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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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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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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耳

桃 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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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 广

召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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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星

野有死麕

邶 风

柏 舟

绿 衣

燕 燕

击 鼓

凯 风

谷 风

式 微

北 门

北 风

静 女

鄘 风

柏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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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 中

相 鼠

载 驰

卫 风

硕 人

氓

竹 竿

河 广

伯 兮

木 瓜

王 风

黍 离

君子于役

兔 爰

采 葛

郑 风

将仲子

女曰鸡鸣

狡 童

褰 裳

风 雨

子 衿

出其东门

野有蔓草

溱 洧

齐 风

鸡 鸣

东方未明

魏 风

园有桃

陟 岵

十亩之间

伐 檀

硕 鼠

唐 风

蟋 蟀

山有枢

绸 缪

鸨 羽

葛 生

秦 风

蒹 葭

黄 鸟

晨 风

无 衣

渭 阳

陈 风

宛 丘

衡 门

东门之杨

墓 门

防有鹊巢

月 出

泽 陂

桧 风

隰有苌楚

匪 风

曹 风

蜉 蝣

候 人

下 泉

豳 风

七 月

鸱 鸮

东 山

伐 柯

小 雅

鹿 鸣

常 棣

伐 木

采 薇

出 车

鸿 雁

鹤 鸣

白 驹

无 羊

节南山

小 旻

巧 言

巷 伯

蓼 莪

北 山

隰 桑

苕之华

何草不黄

大 雅

文 王

大 明

绵

生 民

公 刘

周 颂

清 庙

鲁 颂

駉

商 颂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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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是我国诗歌的生命起点。它收集和保存了古代诗歌305首（另有6篇只存篇名而无诗文的“笙诗”不包括在内）。《诗经》最初只称为《诗》或“诗三百”，到西汉时，被尊为儒家经典，才称为《诗经》。这些诗当初都是配乐而歌的歌词，保留着古代诗歌、音乐、舞蹈相结合的形式，但在长期流传中，乐谱和舞蹈失传，就只剩下了诗歌。

《诗经》是按《风》、《雅》、《颂》三类编辑的。“风”大多为周代各地的民间歌谣，是三百篇中最富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的篇章。“风”又叫“国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十五部分，收诗160篇。根据十五国风的名称以及诗的内容，大致可推断出诗的产生地相当于现在的陕西、山西、河南、河北、山东和湖北北部地区，地域相当辽阔。《雅》是周人所谓的正声雅乐，又分《小雅》和《大雅》。《小雅》74篇，大部分是贵族宴享时的乐歌，也有一部分是民间歌谣；《大雅》31篇，是诸侯朝会时的乐歌。这些诗大多产生于西周、东周的都城地区，即镐京（今陕西西安）和洛邑（今河南洛阳）。《颂》是朝廷和贵族宗庙祭祀的乐歌，又分《周颂》、《鲁颂》和《商颂》。《周颂》31篇，是西周初年祭祀宗庙的舞曲歌辞，产生地在镐京。《鲁颂》4篇，是鲁国贵族祭祀宗庙的乐歌，产生地在今山东曲阜。《商颂》5篇，是宋国贵族祭祀其祖先商王的颂歌，产生地在今河南商丘。

《诗经》作品产生的年代，大致说来，最早为西周初期，最晚至春秋中叶，以公元来计算，为公元前十一世纪到公元前六世纪，历时五百多年。

关于诗三百篇的作者，古代学者作了许多考证，探寻出多篇作品的作者姓名。这些成果，有的被大家所公认，有的却不那么让人信服。因《诗经》中大部分作品为民歌，是经过长期流传，不断加工而成的，作者虽有个人，但大多是群体，他们的名字是不会流传下来的。即使那些文人、官吏或贵族的作品，有的在诗中也说明了作者的姓名，如《小雅·节南山》：“家父作诵，以究王凶”，《巷伯》：“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大雅·崧高》：“吉甫作诵，其诗孔硕”，作者的名字“家父”、“寺人”、“吉甫”我们知道了，但他们的身份、生平却淹没在历史长河中。能确知作者的只有《鄘风·载驰》等极少数篇章。我们在阅读这些诗作时，如能分析出作品大约出于哪个阶层、哪个时代就可以增进对其内容的了解。

这些流传前后约五百年的诗歌，又产生在如此广阔的地区，是如何收集和编辑起来的呢？对这个问题，历来众说纷纭，归纳起来，一是采诗说，一是献诗说。据说“采诗”是上古时代的一种制度，到周代还有采诗官，他们称“行人”、“遒人”或“轩车使者”，专门负责到民间采集民歌民谣，然后上报朝廷，目的是便于朝廷了解民情，以便察看朝政的正误得失。献诗说在《国语·周语》中有记载：“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目的也是“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这些选择来的诗经过筛选整理，大约在公元前六世纪编定成书。

历史上还有“孔子删诗”说，《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以此来看，诗的编定工作是由孔子完成的。对此，古人就提出怀疑。据《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记载，吴公子季札到鲁国观周礼，鲁国乐师为他演奏了十五国风和雅、颂各部分乐歌，其编排顺序与流传至今的《诗经》大体相同，而那年孔子才八岁，怎么能作删诗工作呢？《论语·子罕》中记载了孔子的一段话：“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看来孔子曾为三百篇作过正乐，即纠正曲调错误的工作，这是可能的。总之，《诗经》是经过很多人长时间的收集整理加工而成书的，非一人一时之功。

这些远古时代留下来的诗篇，千姿百态，内容非常丰富，它如同一幅幅生动的画卷，真实地描绘出两千五百多年前那漫长历史时期各阶层人们的生活状况以及社会面貌。

在那个时代，周王朝及各诸侯国的统治者相互攻伐，对民众横征暴敛，民众生活艰辛困苦，《诗经》中很多篇章对这些普通民众的生活作了详细的记录。最典型的要数《豳风·七月》，它生动具体地记述了劳动者一年四季的生活，从春到冬，不停劳作，耕种收割，采桑摘茶，养蚕纺织，砍柴打猎，凿冰酿酒，筑场盖屋，周而复始，没有一刻闲暇。统治者享受着他们的劳动成果，过着优裕的日子，而劳动者却住破屋吃瓜菜，“无衣无褐”，二者形成鲜明对照。在《魏风·伐檀》中，指斥统治者不耕不稼，不狩不猎，却粮满仓兽满院。在《魏风·硕鼠》中，把统治者比喻成贪吃的大老鼠，喂肥了自己，却不顾百姓死活，因而百姓发誓要离开他们，到那没有硕鼠的理想国去。

繁重的徭役和兵役也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他们四处奔波服役，长年不能回家，《鸨羽》写王事没完没了，征人无法赡养父母的痛苦。《东山》写戍卒在外的悲哀和归家途中的悲喜交集。《击鼓》写戍卒思归不得的哀叹。伴随着徭役、兵役的繁重，士兵厌战思乡，妻子怀念征人，还出现了一些离人思妇之作。《伯兮》写女子思念远征丈夫，无心梳洗，相思成病。《君子于役》写女子在暮霭中望眼欲穿，渴望丈夫早日归来。

爱情是诗歌的永恒主题，《诗经》中对爱情和婚姻也有较多的描绘。这些诗，有的写出爱情的欢乐，有的诉说相思的痛苦，有的反映妇女被遗弃的悲惨。对爱情中的各种表现和心理变化描摹得真挚动人，是《诗经》中极富情采的篇章。全书的第一篇《关雎》就是一首情歌，写一个青年追求“窈窕淑女”而不得的焦虑和痛苦。《采葛》写一位男子对采葛姑娘的爱慕和思恋，一日不见，有如“三月”、“三秋”、“三岁”。《静女》写男女约会时，等待的焦急及会面的欢乐。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氓》这首长诗，把女子恋爱、结婚、婚后生活和被遗弃的遭遇完整地描述出来，表现了她命运的不幸和性格的刚强。

《诗经》中还有一些政治讽喻诗，大约是一些富有正义感，对国家命运比较关心，或不得志的文人、官吏的作品。他们揭露当权者的昏聩，批评执政者排斥贤才听信谗言，指斥一些权臣拉帮结伙，嫉贤妒能。还斥责统治者采用荒唐的治国策略，导致国家危机四伏，民众苦不堪言。《小雅》中的《节南山》、《正月》、《十月之交》、《雨无正》就是其中的代表作。这些诗不仅对认识当时的社会很有意义，就是今天，也是关照社会的一面镜子。

《诗经》中还有一些反映周部族发展的史诗，如《大雅》中的《文王》、《大明》、《绵》、《生民》、《公刘》等篇，详细地记述了周族祖先创业的艰难，有的还带有神话色彩，诗的篇幅虽长，可读来毫不枯燥。

《诗经》中有相当篇幅是颂歌祭歌，或歌颂祖先，祈求降福子孙，或歌颂在上者的功德，思想价值不是很大。但有些记录了当时农、牧、渔的生产情况，先人们开拓疆土、营建宫室的情景，生动地再现了昔日风貌，是了解当时社会的宝贵史料。

总之，《诗经》的内容是相当丰富的，艺术水平也是很高的。读了这些诗，会使我们受到深深的震撼，能深切地感到今人的思想感情和古人是相通的。

对《诗经》的艺术手法，经前人总结，用“赋”、“比”、“兴”三字来概括。“赋”就是直接抒写和铺述，这是所有文学作品最基本的方法。“比”就是比喻，以彼物比此物，使事物的表达更加形象生动。“兴”，用朱熹的话来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诗集传》）。细究“兴”字，有发端的意思，也称起兴，一般用在诗歌开头。起兴的句子可以与诗的内容有关，也可以无关。赋、比、兴三种方法，在《诗经》中交互使用，有的侧重用赋的方法，如《大雅》和《颂》，而《国风》和《小雅》则用比、兴较多。

重叠的章句，回旋反复地吟唱，是《诗经》中众多民歌的一大特色。它加强了诗的音乐感、节奏感，在一唱三叹中，使诗人的思想感情得到充分抒发。另外，双声、叠韵、叠字的修辞手法，也增加了诗的美感和感染力。

《诗经》的基本句式是四言，每句虽只区区四字，但句法多样，语气自然，创造出很多千古流传的名句，如“杨柳依依”、“雨雪霏霏”、“风雨凄凄”、“风雨萧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等等，至今还经常运用。根据内容需要，也有二、三、五或六、七、 八字为句的。句式的灵活多变，使《诗经》的诗更加色彩纷呈，多姿感人。

《诗经》到汉代被尊为“经”以后，传习的人就多了起来，相传有鲁、齐、韩、毛四家。《鲁诗》出于鲁人申公，他是汉文帝博士。《齐诗》出于齐人辕固生，他是汉景帝博士。《韩诗》出于燕人韩婴，他也是汉文帝博士。《毛诗》出于毛亨和毛苌，毛亨曾为河间献王博士。鲁、齐、韩三家传“今文经”，即用汉初通行的隶书写的《诗经》。《毛诗》传“古文经”，即用先秦使用的籀文。因各家依据的本子在文字上存在差异，所以对诗义的解释也有许多不同。

东汉以后，《毛诗》盛行，鲁、齐、韩三家诗逐渐衰亡，后来其书也亡佚了。现在留存的三家说都是清代学者从各种典籍中钩辑出来的，如魏源的《诗古微》、王先谦的《诗三家义疏》等。

《毛诗》在后世流传最广，影响也最大。很多学者为其作注，最有名的是汉代经学大师郑玄作的“笺”。到唐代，孔颖达作《毛诗正义》，将唐以前关于《毛诗》的各家学说汇集到一起，成了《毛诗》的集大成之作。至宋代，理学大师朱熹作《诗集传》，成为后来士子考取功名的必读之作。及至清代，由于校勘、考据、音韵、训诂学的盛行，解经的著作烟海波起，学术成就也很高。清代关于《诗经》的著作有陈启源的《毛诗稽古编》、马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的《毛诗后笺》、陈奂的《诗毛氏传疏》等等。值得一提的是，有些解说突破了经学藩篱，又不拘泥于三家之说，方玉润的《诗经原始》就很有特色，他主张“循文按义以求诗的主旨”，注意到《诗经》的文学意义，解说文字辞采斐然，是值得一读的佳作。王先谦的《诗三家义疏》辑三家遗说最为完备，是三家诗学的集大成之作。到了近代，有林光义的《诗经通解》、吴闿生的《诗义会通》、闻一多的《诗经新义》、《诗经通义》等，对《诗经》的探讨，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烦琐考证和穿凿附会的旧说，提出不少新的见解。

在阅读有关《诗经》著作时，不可避免地要遇到“诗序”的问题，不了解这个问题，对初学者就会造成障碍。什么是“诗序”呢？一般认为列在《毛诗》各篇之前解释每篇主题的文字就是“诗序”，也称“毛诗序”。诗序的作者，一说子夏，一说子夏和毛公，一说为东汉人卫宏。还有说子夏作，毛公、卫宏增益润色，迄无定论。“诗序”提出很多涉及诗歌理论的问题，如“六义”、“正变”、“美刺”等说。“六义”指风、雅、颂、赋、比、兴，并对每项都作了解释。“正变”指“风”诗、“雅”诗有正声，有变声。政治清明时，赞美某某的诗就是正声；王道衰微、政教废弛时，所作讽刺某某的诗就是变声。后来郑玄根据“诗序”的说法，将《国风》和二《雅》的265篇诗，划分出正诗59篇，变诗206篇。“诗序”还提出了“美刺”说，即政治的清明与黑暗，决定了诗赞美什么，讽刺什么。“诗序”还对诗与志、志与情的关系，对诗与政治的关系提出了精辟的见解，对读者很有启发，对后代诗歌创作也起过积极作用。“诗序”对每篇诗义的解说，有的确有依据，比较符合诗的本意，但也有不少穿凿附会之说，不可全信。

对于诗的作用，孔子有很高的评价。他说：“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虫鱼之名。”（《论语·阳货》）又说：“兴于诗，立于礼。”（《论语·泰伯》）这就是说《诗》在修身方面有教育作用，在治国方面可以观察时政得失，还可以使士人相互切磋砥砺，以至批评怨刺统治者的政策措施，把诗教提到了治国兴邦的高度。

《诗经》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它描写现实、反映现实的写作手法，开创了诗歌创作的现实主义优良传统，历代诗人的诗歌创作不同程度地受到《诗经》的影响。《诗经》曾被译为多国文字，日本、朝鲜、越南、法国、德国、英国、俄国都有译本，流传非常广泛。作为创造民族新文化的基石，我们一定要很好地继承这一光辉灿烂的文化遗产。

本选本入选的篇目都是历来公认的名篇，因篇幅所限，只选了102首，为全书的三分之一。选本分题解、正文、注释、译文四部分。题解主要讲诗的主旨，注释力求简洁明了，译文力求准确流畅。选本中的每首诗，都是在广读众书的基础上，细心斟酌，反复思索，竭力弄清一首诗的主旨和各章的内在关联，力求做到言之有据，然后用浅白语言译解。但由于《诗经》写作年代距今久远，对每首诗的原始义和每个字词都作出绝对确切的解释是不可能的。难怪古人已有“诗无达诂”（对《诗经》没有绝对确切的训诂或解释）和“诗无通诂”（即没有公认一致的解释）的感慨。因此本书的题解、注释、译文都只可称为一己之言，难免有不当之处，敬希读者指正。

在译注时，笔者参阅了不少前人和今人的有关著作，尤从程俊英先生书中获益良多，谨在此表示感谢。

王秀梅　　　

2015年12月　　

周　南

朱熹《诗集传》曰：“国者，诸侯所封之域；而风者，民俗歌谣之诗也。”这是说国风就是各诸侯国的诗歌。那么，诗为什么称作“风”呢？《毛诗序》说：“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委婉劝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朱熹又进一步解释说：“如物因风之动以有声，而其声又足以动物也。”这里说的是诗的作用。“风”有十五国风，即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

周是地名（一说国名），在雍州岐山之阳，南指周以南之地，是周公姬旦的封地，即今河南西南部及湖北西北部一带。这些诗大多是西周末年、东周初年的作品。现存十一篇，内容以涉及婚姻、爱情、礼俗居多。

关　雎

这是一首男子追求女子的情诗。它是《诗经》中的第一篇，历来受人们重视。古代研读《诗经》的学者，多数认为“君子”指周文王，“淑女”指其妃太姒（sì），诗的主旨是歌颂“后妃之德”。但我们仔细吟咏，根本找不到后妃的影子，只是讲一位青年男子在追求美丽贤淑的姑娘。此诗形象生动地描绘出青年男子在追求自己心上人时焦虑急迫、昼思夜想难以入眠的相思情景。诗中那些鲜活的词汇，如“窈窕淑女”、“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等，至今还被人们使用着。

关关雎鸠〔1〕，在河之洲〔2〕。

窈窕淑女〔3〕，君子好逑〔4〕。

【注释】

〔1〕关关：鸟的和鸣声。雎（jū）鸠：一种水鸟，相传此鸟雌雄情意专一。

〔2〕洲：水中陆地。

〔3〕窈窕（yǎotiǎo）：美好的样子。

〔4〕好逑（qiú）：好配偶。

【译文】

关关对鸣的雎鸠，栖歇在河中沙洲。

美丽贤淑的姑娘，真是君子好配偶。

参差荇菜〔1〕，左右流之〔2〕。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3〕。

【注释】

〔1〕参差（cēncī）：长短不齐。荇（xìnɡ）菜：一种水生植物，叶子浮在水面，可食。

〔2〕流：顺着水流采摘。

〔3〕寤寐（wùmèi）：醒着为寤，睡着为寐。

【译文】

长长短短的荇菜，左边右边不停采。

美丽贤淑的姑娘，梦中醒来难忘怀。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1〕。

悠哉悠哉〔2〕，辗转反侧〔3〕。

【注释】

〔1〕思服：思念。

〔2〕悠哉：忧思不绝。

〔3〕辗（zhǎn）转反侧：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译文】

美好愿望难实现，醒来梦中都想念。

想来想去思不断，翻来覆去难入眠。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1〕。

【注释】

〔1〕友：亲爱，友好。

【译文】

长长短短的荇菜，左边右边不停摘。

美丽贤淑的姑娘，弹琴奏瑟表亲爱。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1〕。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2〕。

【注释】

〔1〕芼（mào）：采摘。

〔2〕乐之：使她快乐。

【译文】

长长短短的荇菜，左边右边不停地择。

美丽贤淑的姑娘，鸣钟击鼓让她乐起来。

葛　覃

这是写女子准备回娘家探望父母的诗。当时已婚女子回娘家探亲是件不容易的大事，所以她作了种种准备：采葛煮葛、织成粗细葛布、再做好衣服；征得公婆和师姆的同意，又洗衣、整理衣物，最后才高高兴兴地回去。古代把家看得非常重要，家有贤妻，才能兴旺。从诗中看出，这个女子是个能干而又孝顺的媳妇，家庭关系和谐。全诗充满了快乐的气氛，给人以美的享受。

葛之覃兮〔1〕，施于中谷〔2〕，维叶萋萋〔3〕。

黄鸟于飞〔4〕，集于灌木〔5〕，其鸣喈喈〔6〕。

【注释】

〔1〕葛：藤本植物，茎的纤维可织成葛布。覃：蔓延。

〔2〕施（yì）：延及。中谷：即谷中。

〔3〕维：发语词。萋萋：茂盛的样子。

〔4〕黄鸟：黄雀，又称黄栗留，身体很小。于：语助词。

〔5〕集：聚集。

〔6〕喈喈：鸟鸣声。

【译文】

葛草长长壮蔓藤，一直蔓延山谷中，叶子碧绿又茂盛。

黄鸟翩翩在飞翔，落在灌木树丛上，鸣叫声声像歌唱。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1〕。

是刈是濩〔2〕，为絺绤〔3〕，服之无zz01〔4〕。

【注释】

〔1〕莫莫：茂密的样子。

〔2〕是：乃。刈（yì）：割。濩（huò）：煮。

〔3〕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

〔4〕服：穿。zz01（yì）：厌倦。

【译文】

葛草长长壮蔓藤，一直蔓延山谷中，叶子浓密又茂盛。

收割回来煮一煮，剥成细线织葛布，穿上葛衣真舒服。

言告师氏〔1〕，言告言归〔2〕。

薄污我私〔3〕，薄浣我衣〔4〕。

害浣害否〔5〕，归宁父母〔6〕。

【注释】

〔1〕言：于是。一说发语词。师氏：保姆。一说女师。

〔2〕告：告假。归：回娘家。

〔3〕薄：句首助词。污：洗去污垢。私：内衣。

〔4〕浣（huàn）：洗。衣：指外衣。

〔5〕害：何。

〔6〕归宁：出嫁女子回娘家探视父母。

【译文】

回去告诉我师姆，我要告假看父母。

先洗我的贴身衣，再把我的外衣洗。

洗与不洗理清楚，回家问候我父母。

卷　耳

这是一首妻子怀念远行丈夫的诗。全篇均通过采卷耳妇女的种种想象，表达对丈夫的深切思念。她想象丈夫旅途劳累，人困马乏，忧思愁苦，以酒解忧。又想象马儿累倒，仆人累病，丈夫唏嘘长叹。想象越丰富，表达的感情越深切，越是有感人的力量。此诗对后世影响很大，清人方玉润说：“后世杜甫‘今夜鄜（fū）州月’一首，脱胎于此。”岂只杜甫，后世许多诗人的思念之作都承继了这一构思。

采采卷耳〔1〕，不盈顷筐〔2〕。

嗟我怀人〔3〕，寘彼周行〔4〕。

【注释】

〔1〕卷耳：一种植物，又名苍耳，可食用，也可药用。

〔2〕顷筐：形如簸箕的浅筐。

〔3〕嗟（jiē）：语助词。怀人：想念的人。

〔4〕寘：放置。彼：指顷筐。周行（hánɡ）：大路。

【译文】

采了又采采卷耳，总是不满一浅筐。

只因想念远行人，筐儿丢在大路旁。

陟彼崔嵬〔1〕，我马虺隤〔2〕。

我姑酌彼金罍〔3〕，维以不永怀〔4〕。

【注释】

〔1〕陟（zhì）：登上。崔嵬（wéi）：高而不平的土石山。

〔2〕虺隤（huītuí）：因疲劳而病。

〔3〕姑：姑且。金罍（léi）：青铜铸的酒器。

〔4〕维：语助词。永怀：长久地思念。

【译文】

当我登上高山巅，骑的马儿腿发软。

且把酒杯来斟满，喝个一醉免怀念。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1〕。

我姑酌彼兕觥〔2〕，维以不永伤。

【注释】

〔1〕玄黄：马因病毛色焦枯。

〔2〕兕觥（sìɡōnɡ）：牛角制的酒杯。

【译文】

我又登上高山冈，马儿累得毛玄黄。

且把酒杯来斟满，只为喝醉忘忧伤。

陟彼砠矣〔1〕，我马瘏矣〔2〕，

我仆痡矣〔3〕，云何吁矣〔4〕。

【注释】

〔1〕砠（jū）：戴土的石山。

〔2〕瘏（tú）：病。

〔3〕痡（pū）：过度疲劳不能行之病。

〔4〕云：语助词。何：何等，多么。吁（xū）：忧愁。

【译文】

我又登上土石山，我的马儿已累瘫。

仆人疲惫行走难，我的忧愁何时完。

桃　夭

这是一首贺新娘的诗。全诗以桃树的枝、花、果、叶作为比兴事物，衬托出新嫁娘的年轻美丽以及成婚的快乐气氛。“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仅是“兴”句，而且含有“比”的意思，这个比喻对后世影响很大。古代诗词小说中形容女子面貌姣好常用“面若桃花”、“艳如桃李”、“人面桃花相映红”等词语，可能就是受了《桃夭》一诗的启发。

桃之夭夭〔1〕，灼灼其华〔2〕。

之子于归〔3〕，宜其室家〔4〕。

【注释】

〔1〕夭夭（yāo）：茂盛，生机勃勃的样子。

〔2〕灼灼（zhuó）：鲜艳的样子。

〔3〕之：这。子：指女子，古代女子也称“子”。于：往。归：出嫁。后来称女子出嫁为于归。

〔4〕宜：和顺。室家：家庭。此指夫家，下面的“家室”、“家人”均指夫家。

【译文】

桃树叶茂枝繁，花朵粉红灿烂。

姑娘就要出嫁，夫家和顺平安。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1〕。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注释】

〔1〕蕡（fén）：果实硕大的样子。

【译文】

桃树叶茂枝繁，桃子肥大甘甜。

姑娘就要出嫁，夫家和乐平安。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1〕。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注释】

〔1〕蓁蓁（zhēn）：树叶繁盛的样子。

【译文】

桃树叶茂枝繁，叶儿随风招展。

姑娘就要出嫁，夫家康乐平安。

芣　苢

这是一首明快而优美的劳动之歌。全诗只讲了妇女们采集车前子这样一件事，语言极其简单。整首诗只有四十八个字，其中四十二个字是不变的，只变换了六个字，即采集车前子的六个动作：采、有、掇、捋、袺、襭，就将妇女们呼朋结伴，在旷野中边唱边采，一颗颗地采，一把把地捋，手提衣襟来兜，满载成果而归的欢乐场景表现出来。清人姚际恒认为这首诗“章法极为奇变”，确实有道理。清人方玉润也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诗经原始》）

采采芣苢〔1〕，薄言采之〔2〕。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3〕。

【注释】

〔1〕芣苢（fúyǐ）：野生植物，可食。一说是车前子，也有说是车轮菜的。

〔2〕薄、言：都是语助词，大都含劝勉之意。

〔3〕有：取。

【译文】

车前子啊采呀采，快点把它采回来。

车前子啊采呀采，快点把它摘下来。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1〕。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2〕。

【注释】

〔1〕掇（duō）：拾取，将落在地上的拾起来。

〔2〕捋（luō）：成把地摘取。

【译文】

车前子啊采呀采，快点把它捡起来。

车前子啊采呀采，快点把它捋下来。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1〕。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2〕。

【注释】

〔1〕袺（jié）：手执衣襟兜着。

〔2〕襭（xié）：将衣襟掖在腰带上兜着，这样放得比较多。

【译文】

车前子啊采呀采，快点把它兜起来。

车前子啊采呀采，快点把它兜回来。

汉　广

这是一首樵夫唱的歌。在砍柴的时候，高大的乔木和浩淼的江水引动了他的情思，想到心中爱慕的难以追求到的姑娘，心中无限惆怅，就唱出了这首荡气回肠的恋歌。诗中用汉水和长江的宽广难渡，比喻爱情难以实现；又幻想做姑娘的仆人替她喂马，表现出倾慕之情的深切。此诗长歌浩叹，意境辽阔高远；即景取喻，妙如天成；反复吟唱，动人心肺。

南有乔木〔1〕，不可休思〔2〕。

汉有游女〔3〕，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江之永矣〔5〕，不可方思〔6〕。

【注释】

〔1〕乔木：高大的树木。

〔2〕休思：休息。思，语助词，下同。

〔3〕汉：汉水。游女：出游的女子。一说指汉水女神。

〔4〕泳：游，泅渡。

〔5〕永：长。

〔6〕方：用木筏渡水。

【译文】

南方有树高又高，树下休息难做到。

汉江有位好姑娘，要想追求路途遥。

汉水浩淼宽又宽，难以游泳到对岸。

长江水流急又长，木筏怎能渡过江。

翘翘错薪〔1〕，言刈其楚〔2〕。

之子于归〔3〕，言秣其马〔4〕。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注释】

〔1〕翘翘（qiáo）：高高的样子。错薪：杂乱的柴草。

〔2〕言：语助词。刈（yì）：割。楚：荆条。

〔3〕之子：那个女子。

〔4〕秣（mò）：喂牲口。

【译文】

地里杂草高又高，打柴还得割荆条。

姑娘如愿嫁给我，我要把她马喂好。

汉水浩淼宽又宽，难以游泳到对岸。

长江水流急又长，木筏怎能渡过江。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1〕。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2〕。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注释】

〔1〕蒌（lóu）：蒌蒿。

〔2〕驹：小马。

【译文】

地里杂草高又高，打柴还得割蒌蒿。

姑娘如愿嫁给我，我要把她马喂好。

汉水浩淼宽又宽，难以游泳到对岸。

长江水流急又长，木筏怎能渡过江。

召　南

召，地名，在岐山之阳。武王得天下，封姬奭于召地（即今陕西岐山县西南），称召公或召伯。成王时，召公与周公分陕而治，自陕而西，召公主之，自陕而东，周公主之。召南，就是指自陕以西的南方诸侯国之地。《召南》之诗，大多产生于此地。现存十四篇，也多为婚姻嫁娶、思妇征夫、劳动打猎等内容。

摽有梅

这是采摘梅子的姑娘唱的情歌。珍惜青春，追求爱情，是人类共同的美好感情。姑娘们看到梅子成熟纷纷落地，联想到自己青春易逝，还没找到理想的对象，就由梅子起兴，唱出了自己的心声。歌中对爱情的追求大胆而直白，诗风清新而质朴。

摽有梅〔1〕，其实七兮〔2〕。

求我庶士〔3〕，迨其吉兮〔4〕。

【注释】

〔1〕摽（biào）：落下。

〔2〕七：七成。此指树上的梅子还有十分之七。

〔3〕庶士：众多男子。

〔4〕迨（dài）：及，趁着。吉：好时光。

【译文】

梅子熟了落纷纷，树上还有六七成。

追求我的小伙子，且莫错过这良辰。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译文】

梅子熟了落纷纷，树上还有二三成。

追求我的小伙子，趁着今天好时辰。

摽有梅，顷筐塈之〔1〕。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2〕。

【注释】

〔1〕塈（jì）：取。

〔2〕谓：告诉，约定。

【译文】

梅子熟了落纷纷，拿着筐儿来拾取。

追求我的小伙子，开一开口就定婚。

小　星

这是一位下层小吏日夜当差，疲于奔命，而自伤劳苦，自叹命薄的怨歌。全诗仅有十句，但将主人公星夜赶路，为公事奔忙的情况，描绘得十分生动，有如一幅夜行图展现在我们面前。

嘒彼小星〔1〕，三五在东〔2〕。

肃肃宵征〔3〕，夙夜在公〔4〕。

寔命不同〔5〕！

【注释】

〔1〕嘒（huì）：星光微小而明亮。

〔2〕三五：形容星星稀少。

〔3〕肃肃：急忙赶路的样子。宵征：夜间走路。

〔4〕夙夜：早晚。公：公事。

〔5〕寔（shí）：是，此。命：命运。

【译文】

星儿小小闪微光，三三五五在东方。

急急忙忙赶夜路，早晚都为公事忙。

这是命运不一样。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1〕。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2〕。

寔命不犹！

【注释】

〔1〕参（shēn）、昴（mǎo）：二星宿名。

〔2〕衾（qīn）：被子。裯（chóu）：床帐。

【译文】

星儿小小闪微光，参星昴星挂天上。

急急忙忙赶夜路，抱着被子和床帐。

别人命运比我强。

野有死麕

这是写青年男女恋爱的诗。青年男子是位猎手，他把刚刚打到的一只獐子用白茅草包裹送给一位春心荡漾的姑娘。姑娘接受了他的礼物，在亲昵幽会时，嘱咐猎人：“请你慢慢别着忙，别碰围裙莫慌张，别引狗儿叫汪汪。”此诗用叙述的手法，把青年男女的恋爱过程真实自然地表现出来，气氛活泼自由，感情大胆热烈。这说明在《诗经》的时代，人们的爱情生活还是比较自由的。后世的理学家把这首诗解释为女子反抗无礼的诗，就太牵强附会了。

野有死麕〔1〕，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2〕。

【注释】

〔1〕麕（jūn）：小獐子，鹿的一种。

〔2〕吉士：好青年，指打猎的男子。

【译文】

打死小鹿在荒郊，我用白茅把它包。

遇到少女春心动，走上前来把话挑。

林有朴樕〔1〕，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2〕，有女如玉。

【注释】

〔1〕朴樕（sù）：小树。可作柴烧。

〔2〕纯（tún）束：捆绑。

【译文】

砍下小树当柴烧，打死小鹿在荒郊。

白茅包好当礼物，如玉姑娘请收好。

“舒而脱脱兮〔1〕！无感我帨兮〔2〕！

无使尨也吠〔3〕！”

【注释】

〔1〕舒而：慢慢地。脱脱（tuì）：舒缓的样子。

〔2〕感（hàn）：通“撼”，动。帨（shuì）：女子系在腹前的围裙。

〔3〕尨（mánɡ）：多毛而凶猛的狗。

【译文】

“请你慢慢别着忙，别碰围裙莫慌张，

别引狗儿叫汪汪。”

邶　风

邶、鄘、卫三国，都是殷商故地，在朝歌一带。武王灭殷以后，三分其地，朝歌之北是邶，其东是鄘，其南是卫，其后邶、鄘之地并入卫国，故《邶风》、《鄘风》、《卫风》也就是卫诗，多为东周时作品。这些诗有反抗和揭露上层统治者丑恶行为的，如《鄘风·相鼠》、《鄘风·墙有茨》、《邶风·新台》等；有在婚姻恋爱方面反映妇女命运和反抗精神的，如《邶风·柏舟》、《卫风·氓》、《邶风·谷风》等。现存《邶风》十九首。

柏　舟

这是写贤人忧谗畏讥而又难离乱境的诗。贤人受到群小的陷害，既不甘退让，又不能展翅奋飞。忧愁烦闷，焦虑难眠，无人倾诉。尽管如此，他发誓决不随波逐流，表现了一个忧国忧时的正直文人（或官吏）的形象。也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妇女自伤不得于夫，见侮于众妾的诗，诗中表露了她无可告诉的委曲和忧伤”（见《诗经注析》），也可备一说。

汎彼柏舟〔1〕，亦汎其流。

耿耿不寐〔2〕，如有隐忧〔3〕。

微我无酒〔4〕，以敖以游〔5〕。

【注释】

〔1〕汎（fàn）：随水浮动。

〔2〕耿耿：不安的样子。

〔3〕隐忧：藏在内心的忧痛。

〔4〕微：非。

〔5〕敖：游的意思。

【译文】

河中荡漾柏木舟，随着波儿任漂流。

心中焦虑不成眠，因有隐忧在心头。

不是家里没有酒，不是无处可遨游。

我心匪鉴〔1〕，不可以茹〔2〕。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3〕。

薄言往愬〔4〕，逢彼之怒。

【注释】

〔1〕匪：同“非”。鉴：镜子。

〔2〕茹（rú）：容纳。

〔3〕据：依靠。

〔4〕愬：同“诉”，诉说，告诉。

【译文】

我的心儿不是镜，岂能美丑都能容。

我家也有亲兄弟，可叹兄弟难依凭。

我曾向他诉苦衷，正逢他们怒难平。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威仪棣棣〔1〕，不可选也〔2〕。

【注释】

〔1〕棣棣（dì）：安和的样子。

〔2〕选（suàn）：同“算”，计算。

【译文】

我的心儿不是石，不可随意来转移。

我的心儿非草席，不可随意来卷起。

仪容举止有尊严，不可退让被人欺。

忧心悄悄〔1〕，愠于群小〔2〕。

觏闵既多〔3〕，受侮不少。

静言思之〔4〕，寤辟有摽〔5〕。

【注释】

〔1〕悄悄：忧愁的样子。

〔2〕愠（yùn）：怨恨。

〔3〕觏（ɡòu）：遇到。闵（mǐn）：忧愁，祸患。

〔4〕静：仔细审慎。

〔5〕辟：一本作“擗”，捶胸。有摽（biào）：即摽摽，捶打的样子。

【译文】

忧愁缠绕心烦闷，群小视我如仇人。

中伤陷害既已多，受到侮辱更不少。

仔细考虑反复想，醒来捶胸忧难消。

日居月诸〔1〕，胡迭而微〔2〕？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注释】

〔1〕居、诸：均为语助词，有感叹意。

〔2〕胡：何。迭：更迭，轮番。微：亏缺，指日蚀、月蚀。

【译文】

问问太阳和月亮，为啥轮番暗无光？

心头烦忧去不掉，就像穿着脏衣裳。

仔细考虑反复想，无法展翅高飞翔。

绿　衣

这是一首思念亡故妻子的诗。诗人睹物怀人，看到妻子亲手缝制的衣裳，想到妻子对自己各方面的关心照顾，现在已物是人非，因此内心充满忧伤，不知何时才能释然。诗人的感情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深沉而含蓄，使读者也为之动容。此诗堪称怀人悼亡的佳作。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1〕。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2〕！

【注释】

〔1〕里：衣服的衬里。

〔2〕曷：何。维：语助词。已：停，止。

【译文】

那绿色的衣服啊，外面绿色黄色里。

看到此衣心忧伤，悲痛之情何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1〕。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2〕！

【注释】

〔1〕裳：下衣，形如现在的裙子。

〔2〕亡：通“忘”，忘记。

【译文】

那绿色的衣服啊，上穿绿衣下黄裳。

看到此衣心忧伤，何时能将此情忘！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

我思古人〔1〕，俾无訧兮〔2〕！

【注释】

〔1〕古人：故人，指作者的妻子。

〔2〕俾（bǐ）：使。訧（yóu）：过错。

【译文】

那绿色的丝缕啊，是你亲手把它理。

思念我的亡妻啊，总是劝我莫越礼。

絺兮绤兮〔1〕，凄其以风〔2〕。

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注释】

〔1〕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

〔2〕凄其：同“凄凄”，凉爽。

【译文】

葛布有粗又有细，穿上凉爽又透气。

思念我的亡妻啊，事事都合我心意。

燕　燕

《毛诗序》说：“《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这个说法，为多数解诗者所采信。庄姜为齐国人，嫁卫庄公，称庄姜。庄姜美而无子，卫庄公又娶陈国厉妫（ɡuī） 、戴妫姊妹。戴妫生子名完，庄公让庄姜收为己子，并立为太子。庄公卒，太子完继位，即卫桓公。后卫桓公被庄公宠妾所生子州吁杀死。卫桓公被杀，其生母戴妫受牵连，被遣送回陈国。庄姜曾养育其子，并与她关系友善，临行去送她，作了这首诗。诗中以层层递进的形式写行者渐去渐远，送者悲情愈来愈深的情景，在伤别中，还透露出忧国之情。最后一章赞扬戴妫的美德，更说明依依之情的可珍可贵。

燕燕于飞〔1〕，差池其羽〔2〕。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注释】

〔1〕燕燕：鸟名，即燕子。于：语助词。

〔2〕差（cī）池：参差不齐的样子。

【译文】

燕子双双天上翔，参差不齐展翅膀。

她回娘家永不返，远送她到旷野上。

渐渐远去望不见，涕泣如雨泪沾裳。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1〕。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2〕。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3〕。

【注释】

〔1〕颉（xié）：向上飞为颉。颃（hánɡ）：向下飞为颃。

〔2〕将：送。

〔3〕伫（zhù）立：久立。

【译文】

燕子双双天上翔，忽上忽下盘旋忙。

她回娘家永不返，远送不怕路途长。

渐渐远去望不见，注目久立泪汪汪。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1〕。

【注释】

〔1〕劳：忧。此指思念之劳。

【译文】

双双燕子飞天上，上下鸣叫如吟唱。

她回娘家永不返，送她向南路茫茫。

渐渐远去望不见，我心悲伤欲断肠。

仲氏任只〔1〕，其心塞渊〔2〕。

终温且惠〔3〕，淑慎其身〔4〕。

先君之思〔5〕，以勖寡人〔6〕。

【注释】

〔1〕仲：排行第二。任：诚实可信任。

〔2〕塞渊：填满内心深处。形容心胸开阔能包容。

〔3〕终：既。温：温柔。且：又。惠：和顺。

〔4〕淑：善良。慎：谨慎。

〔5〕先君：死去的国君。这里指卫庄公。

〔6〕勖（xù）：勉励。寡人：古代国君自称。诸侯夫人也可自称寡人，这里是庄姜自称。

【译文】

仲氏诚实又可信，心胸开朗能容忍。

性格温柔又和顺，行为善良又谨慎。

常说“别忘先君爱”，她的劝勉记在心。

击　鼓

这是一位远征异国、长期不得归家的士兵唱的一首思乡之歌。全诗只有区区八十个字，但将他被迫从军南征，讨伐陈、宋，战后军心涣散、有家难归的种种痛苦，都婉转曲折地表达出来。正如陈子展所说：“诗人若具速写之技，概括而复突出个人入伍、出征、思归、逃散之整个过程。简劲不懈，真实有力，至今读之，犹有实感。”（《诗经直解》）从此诗也可看出春秋无义战给民众带来的痛苦。

击鼓其镗〔1〕，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2〕，我独南行。

【注释】

〔1〕镗：鼓声。

〔2〕土国：在国内服土工劳役。城漕：在漕邑修筑城墙。“土”和“城”在此用作动词。

【译文】

战鼓擂得震天响，兵士踊跃练武忙。

有的修路筑城墙，我独从军到南方。

从孙子仲〔1〕，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2〕，忧心有忡〔3〕。

【注释】

〔1〕孙子仲：人名，卫国将领。

〔2〕不我以归：不让我回来。

〔3〕有忡（chōng）：即忡忡，心神不宁。

【译文】

跟随将军孙子仲，陈宋纠纷得平定。

战事结束仍难归，内心忧愁神不宁。

爰居爰处〔1〕？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注释】

〔1〕爰：何处。

【译文】

何处居啊何处住？战马丢失在何处？

哪儿能找我的马？丛林深处大树下。

“死生契阔”〔1〕，与子成说〔2〕。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注释】

〔1〕契：合。阔：离。

〔2〕子：你。这里指作者的妻子。成说：约定誓言。

【译文】

“生生死死不分离”，咱们誓言记心里。

我曾紧握你的手，到老和你在一起。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1〕。

于嗟洵兮〔2〕，不我信兮〔3〕。

【注释】

〔1〕活：当作“佸”解，聚会。

〔2〕洵：长久。

〔3〕信：守信用。

【译文】

可叹相距太遥远，我们不能重相见。

可叹分别太长久，难以实现我誓言。

凯　风

这是一首儿子歌颂母亲并自责的诗。母爱一直是人们歌咏的题材，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凯风》便是两千多年前一首这样的诗。诗人在夏日感受到温暖南风的吹拂，看到枣树在吹拂中发芽生长，联想到母亲养育儿女的辛劳，触景生情，写下了这样自然生动的诗句。又想到黄鸟婉转的歌声使人愉悦，而自己却没有做出使母亲感到安慰的事情，因惭愧而深深自责。诗中虽然没有实写母亲如何辛劳，但其形象还是生动地展现出来。儿子虽然自责没有成才，但能有这样的感恩之情，也一定是勤劳善良之人。

凯风自南〔1〕，吹彼棘心〔2〕。

棘心夭夭〔3〕，母氏劬劳〔4〕。

【注释】

〔1〕凯风：和风。这里喻母爱。

〔2〕棘心：酸枣树初发的嫩芽。这里喻子。

〔3〕夭夭：树木嫩壮的样子。

〔4〕劬（qú）劳：劳苦。

【译文】

和风煦煦自南方，吹在枣树嫩芽上。

枣树芽心嫩又壮，母亲养儿辛苦忙。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1〕。

母氏圣善〔2〕，我无令人。

【注释】

〔1〕棘薪：酸枣树已长大可当柴烧。这里比喻子已长大。

〔2〕圣善：明理善良。

【译文】

和风煦煦自南方，枣树成柴风吹长。

母亲明理又善良，儿子不好不怨娘。

爰有寒泉〔1〕，在浚之下〔2〕。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注释】

〔1〕爰：语助词。寒泉：卫地水名，冬夏常冷。

〔2〕浚（xùn）：卫国地名。

【译文】

寒泉之水透骨凉，源头就在浚县旁。

母亲养育儿七个，儿子长成累坏娘。

睍睆黄鸟〔1〕，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注释】

〔1〕睍睆（xiànhuǎn）：鸟儿婉转的鸣叫声。

【译文】

黄雀婉转在歌唱，悦耳动听真嘹亮。

母亲养育儿七个，难慰母心不应当。

谷　风

这是遭到丈夫遗弃的女子写的诉苦诗。诗中运用叙事和抒情相结合的手法，把女子遭弃的原因，弃时的情景，弃后的心情，以及她在家庭中的辛苦，如泣如诉地描写出来。这样，诗中就出现了两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女子吃苦耐劳，温婉柔顺，痴心多情；男子朝秦暮楚，薄行缺德，少情寡义。全篇通过男女的对比，今昔的对比，被弃和新婚的对比，更加深了我们对被弃女子的同情，对薄情男子的厌恶。

习习谷风〔1〕，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2〕，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3〕，无以下体〔4〕？

德音莫违〔5〕，“及尔同死”。

【注释】

〔1〕习习：风声。谷风：来自山谷的大风。

〔2〕黾（mǐn）勉：努力。

〔3〕葑（fēnɡ）：蔓菁。菲：萝卜。

〔4〕无以：不用。下体：指根部。从采食葑、菲不用根部，比喻娶妻不重其德，只看其色。

〔5〕德音：指丈夫曾对她说过的好话。

【译文】

山谷来风迅又猛，阴云密布大雨倾。

夫妻共勉结同心，不该动怒不相容。

采摘萝卜与蔓菁，难道要叶不要根？

往日良言休抛弃，“到死和你不离分”。

行道迟迟〔1〕，中心有违〔2〕。

不远伊迩〔3〕，薄送我畿〔4〕。

谁谓荼苦〔5〕，其甘如荠。

宴尔新昏〔6〕，如兄如弟。

【注释】

〔1〕迟迟：缓慢。

〔2〕中心：心中。有违：行动和心意相违背。

〔3〕伊：是。迩：近。

〔4〕薄：语助词，有勉强的意思。畿（jī）：门内。这里指门槛。

〔5〕荼：苦菜。

〔6〕宴：快乐。新昏：即新婚，指丈夫另娶新人。

【译文】

迈步出门慢腾腾，双脚移动心不忍。

不求送远求送近，谁知仅送到房门。

谁说苦菜味最苦，在我看来甜如荠。

你们新婚多快乐，亲哥亲妹不能比。

泾以渭浊〔1〕，湜湜其沚〔2〕。

宴尔新昏，不我屑以〔3〕。

毋逝我梁〔4〕，毋发我笱〔5〕。

我躬不阅〔6〕，遑恤我后〔7〕。

【注释】

〔1〕泾、渭：都是河流名，发源甘肃，在陕西高陵县合流。

〔2〕湜湜（shí）：水清的样子。沚：底。

〔3〕屑：顾惜，介意。

〔4〕逝：去，往。梁：用石块垒成的拦鱼坝。

〔5〕发：“拨”的借字，搞乱。笱（ɡǒu）：捕鱼的竹篓。

〔6〕躬：自身。阅：见容，容纳。

〔7〕遑：暇，来不及。恤：担忧。后：指走后的事。

【译文】

渭水入泾泾水浑，泾水虽浑河底清。

你们新婚多快乐，不知怜惜我心痛。

不要到我鱼坝来，不要再把鱼篓开。

现在既然不容我，以后事儿谁来睬。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

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1〕，黾勉求之。

凡民有丧〔2〕，匍匐救之。

【注释】

〔1〕亡：无。

〔2〕民：人。这里指邻人。

【译文】

好比过河河水深，过河就用筏和船。

又如河水清且浅，我就游泳到对岸。

家里有这没有那，尽心尽力来备办。

左邻右舍有灾难，奔走救助不迟延。

不我能慉〔1〕，反以我为仇。

既阻我德〔2〕，贾用不售〔3〕。

昔育恐育鞫〔4〕，及尔颠覆〔5〕。

既生既育，比予于毒〔6〕。

【注释】

〔1〕慉（xù）：爱。

〔2〕阻：拒绝。我德：我的好意。

〔3〕不售：卖不出去。

〔4〕育恐：生活恐慌。育鞫（jū）：生活穷困。

〔5〕颠覆：患难。

〔6〕于毒：毒虫。

【译文】

你不爱我倒也罢，不该把我当仇家。

我的好意你不睬，好比货物没人买。

从前害怕家困穷，患难与共苦经营。

如今家境有好转，嫌我厌我如毒虫。

我有旨蓄〔1〕，亦以御冬。

宴尔新昏，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2〕，既诒我肄〔3〕。

不念昔者，伊余来塈〔4〕。

【注释】

〔1〕旨蓄：蓄以过冬的美味干菜和腌菜。

〔2〕有洸（ɡuānɡ）有溃：即洸洸溃溃，水激荡溃决的样子。这里形容男子发怒时暴戾凶狠的样子。

〔3〕诒（yí）：留给。肄（yì）：劳苦的工作。

〔4〕伊余来塈（jì）：维我是爱。伊，句首语气词。余，我。来，是。塈，爱。

【译文】

我备好干菜和腌菜，贮存起来好过冬。

你们新婚多快乐，拿我的东西来挡穷。

粗声恶气欺负我，粗活重活我担承。

当初情意全不念，往日恩爱一场空。

式　微

这是人民苦于劳役，对国君发出的怨词。全诗只有三十二字，二十八个是重复使用，但没有呆板之感，而是在一唱三叹中将劳动者的怨恨直白地表达出来。《毛诗序》认为此诗写的是黎侯为狄人所逐，流亡于卫，臣子劝他归国的事。还有人认为这是情人幽会相互戏谑的歌，可备一说。

式微〔1〕，式微，胡不归〔2〕？

微君之故〔3〕，胡为乎中露〔4〕！

【注释】

〔1〕式：发语辞，无义。微：幽暗。这里指天将黑。

〔2〕胡：为什么。

〔3〕微：非，不是。故：事。

〔4〕中露：露中。

【译文】

天黑啦，天黑啦，为何还不快回家？

不是为了国君你，哪会夜露湿我衣？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译文】

天黑啦，天黑啦，为何还不快回家？

不是为了国君你，哪会夜间脚踏泥？

北　门

这是一首小官吏诉说自己愁苦的诗。他整天为政事繁忙，工作十分劳苦，但却得不到相应的报偿。回到家中，还要受家人的责怪和讽刺。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归咎于天命。此诗通过握有一定权力的小官吏之口，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矛盾。更值得思考的是，小官吏的境况已是如此，那社会底层民众的生活更不堪设想了。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1〕。

终窭且贫〔2〕，莫知我艰。

已焉哉〔3〕！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注释】

〔1〕殷殷：忧愁深重的样子。

〔2〕终：既。窭（jù）：贫而简陋，无法讲求礼节排场。

〔3〕已焉哉：既然这样。

【译文】

一路走出城北门，忧愁烦恼压在心。

既无排场又贫寒，有谁知道我艰难。

算了吧！老天安排这个样，我还能够怎么办！

王事适我〔1〕，政事一埤益我〔2〕。

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3〕。

已焉哉！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注释】

〔1〕王事：有关王室的差事。适：同“擿（zhì）”，扔。

〔2〕政事：指卫国国内的事。埤（pí）益：加给。下文“埤遗”同。

〔3〕谪（zhé）：责怪。

【译文】

王室差事派给我，政事全都推给我。

累了一天回家来，家人个个责怪我。

算了吧！老天安排这个样，对此我也无奈何！

王事敦我〔1〕，政事一埤遗我〔2〕。

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3〕。

已焉哉！

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注释】

〔1〕敦：逼迫。

〔2〕遗（wèi）：给。

〔3〕摧：讽刺。

【译文】

王室差事逼迫我，政事全都推给我。

累了一天回到家，家人讽刺说我傻。

算了吧！老天这样安排下，我还能有啥好办法。

北　风

这是一首写卫君暴虐，祸乱将至，诗人偕友人急于逃难避祸的诗。诗中描绘的大雪纷飞、北风呼啸的情景，不仅是人们出逃时的天气状况，也影射了当时的政治气候。“莫赤匪狐，莫黑匪乌”二句，把“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黑暗统治一针见血地揭示出来。全诗章节紧凑，气氛如急弦骤雨；比喻形象，危乱如冰雪愁云。

北风其凉〔1〕，雨雪其雱〔2〕。

惠而好我〔3〕，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4〕？既亟只且〔5〕！

【注释】

〔1〕其凉：即凉凉，形容风寒。

〔2〕其雱（pánɡ）：即雱雱，雪大的样子。

〔3〕惠而：惠然，顺从、赞成之意。好我：同我友好。

〔4〕其：同“岂”，语气词，加强反问语气。虚：“舒”的假借字。邪：有的本子作“徐”，虚邪即“舒徐”，缓慢的样子。

〔5〕既：已经。亟：同“急”。只且（jū）：语助词。

【译文】

北风刮来冰样凉，大雪漫天白茫茫。

赞同我的好朋友，携手一起快逃亡。

岂能犹豫慢慢走？事已紧急祸将降！

北风其喈〔1〕，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2〕。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注释】

〔1〕喈（jiē）：通“湝”，寒凉。

〔2〕同归：一同走。与上下章的“同行”、“同车”意同。

【译文】

北风刮来彻骨凉，雪花纷飞漫天扬。

赞同我的好朋友，携手同去好地方。

岂能犹豫慢慢走？事已紧急祸将降！

莫赤匪狐〔1〕，莫黑匪乌〔2〕。

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注释】

〔1〕莫赤匪狐：狐狸没有不是红色的。

〔2〕莫黑匪乌：乌鸦没有不是黑色的。上两句以两种不祥的动物比喻当时的黑暗统治者。

【译文】

天下狐狸皆狡猾，天下乌鸦尽皆黑。

赞同我的好朋友，携手同车快离去。

岂能犹豫慢慢走？事已紧急莫后悔！

静　女

这是一首写青年男女幽会的诗。全诗以男子的口吻来写，生动地描绘了幽会的全过程：男子赴约的欢快，女子故意隐藏起来的天真活泼可爱，以及向男子赠物表达爱意的情景，使整首诗充满愉快而又幽默的情趣。此诗构思十分灵巧，人物形象刻画生动，洋溢着浓烈的生活气息。

静女其姝〔1〕，俟我于城隅〔2〕。

爱而不见〔3〕，搔首踟蹰〔4〕。

【注释】

〔1〕静女：文静的姑娘。姝：美丽。

〔2〕俟（sì）：等待。城隅：城角隐僻处。一说城上角楼。

〔3〕爱：通“薆（ài）”，隐藏。

〔4〕踟蹰（chíchú）：徘徊。

【译文】

文静的姑娘真可爱，约我城角楼上来。

故意躲藏让我找，急得我抓耳又挠腮。

静女其娈〔1〕，贻我彤管〔2〕。

彤管有炜〔3〕，说怿女美〔4〕。

【注释】

〔1〕娈（luán）：美好的样子。

〔2〕贻：赠送。彤管：红管草。

〔3〕炜（wěi）：鲜明的样子。

〔4〕说怿（yuèyì）：喜爱。女：通“汝”，指红管草。

【译文】

文静的姑娘长得好，送我一支红管草。

管草红得亮闪闪，我爱它颜色真鲜艳。

自牧归荑〔1〕，洵美且异〔2〕。

匪女之为美〔3〕，美人之贻〔4〕。

【注释】

〔1〕牧：郊外。归：通“馈”，赠送。荑（tí）：初生的白芽。

〔2〕洵（xún）：实在。异：奇异。

〔3〕女：通“汝”。这里指荑草。

〔4〕贻（yí）：赠送。

【译文】

郊外采荑送给我，荑草美好又奇异。

不是荑草真奇异，只因是美人送我的。

鄘　风

“鄘风”是鄘地流行的乐调。鄘在今河南汲县境内。武王灭殷，占领殷都朝歌一带地方，分其地为邶、鄘、卫三国。武王死后，武庚叛乱，周公便以其地尽封弟康叔，为卫国。所以今《鄘风》存诗，都是卫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载驰》一诗，明确记载了诗的作者，她就是我国第一位女诗人许穆夫人。今存诗十篇。

柏　舟

这首诗抒写爱情受挫的苦恼。一位少女自己选中了意中人，却遭到家长的反对，因此她发出了呼天呼母的悲叹，表达了对婚姻不自由的深切怨恨。诗以流动漂浮的柏舟起兴，隐含着命运的飘忽不定。又以少女自诉的手法直抒胸臆，感情充沛，打动人心。

汎彼柏舟〔1〕，在彼中河〔2〕。

髧彼两髦〔3〕，实维我仪〔4〕；

之死矢靡它〔5〕。

母也天只〔6〕，不谅人只！

【注释】

〔1〕汎：即泛，浮行。这里形容船在河中不停漂浮的样子。

〔2〕中河：河中。

〔3〕髧（dàn）：发下垂貌。髦（máo）：齐眉的头发。

〔4〕维：乃，是。仪：配偶。

〔5〕之死：至死。矢靡它：没有其他。矢，誓。靡，无。它，其他。

〔6〕也、只（zhǐ）：感叹语气助词。

【译文】

柏木船儿在漂荡，漂泊荡漾河中央。

垂发齐眉少年郎，是我心中好对象；

至死不会变心肠。

我的天啊我的娘，为何对我不体谅！

汎彼柏舟，在彼河侧。

髧彼两髦，实维我特〔1〕；

之死矢靡慝〔2〕。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注释】

〔1〕特：配偶。

〔2〕慝（tè）：通“忒”，变，更改。

【译文】

柏木船儿在漂荡，一漂漂到河岸旁。

垂发齐眉少年郎，我愿与他配成双；

至死不会变主张。

我的天啊我的娘，为何对我不体谅！

墙有茨

这是一首揭露和讽刺卫国统治者荒淫无耻的诗。卫宣公劫娶了儿子的聘妻宣姜，宣公死后，他的庶长子顽又与宣姜私通，生下了三男二女。这些宫中丑行，真是不可说不可道。诗中虽然没有指出具体的丑行，但已经将他们的无耻面目揭露无余。

墙有茨〔1〕，　不可埽也〔2〕。

中冓之言〔3〕，不可道也！

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注释】

〔1〕茨（cí）：蒺藜。

〔2〕埽（sǎo）：同“扫”。

〔3〕中冓（ɡòu）：宫闱，宫廷内部。

【译文】

墙上有蒺藜，不可扫除它。

宫中私房话，不可传播啊！

如果传出来，丑不可言啊！

墙有茨，　不可襄也〔1〕。

中冓之言，不可详也〔2〕！

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注释】

〔1〕襄：除去，扫除。

〔2〕详：细说。

【译文】

墙上有蒺藜，不可去除它。

宫中私房话，不可细说啊！

如果说出来，丑事太多啊！

墙有茨，　不可束也〔1〕。

中冓之言，不可读也〔2〕！

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注释】

〔1〕束：总集而去。这里是打扫干净的意思。

〔2〕读：宣扬。

【译文】

墙上有蒺藜，不能去掉它。

宫中私房话，不可吐露啊！

如果说出来，真感到羞耻啊！

桑　中

这是一首男子唱的情歌。他在劳动的时候，回忆起曾和姑娘约会的事，情之所至，随口唱出了这首歌，表达对美好爱情的追求。诗用自问自答的形式，语句和谐流畅，情绪欢快热烈。

爰采唐矣〔1〕？沬之乡矣〔2〕。

云谁之思〔3〕？美孟姜矣〔4〕。

期我乎桑中〔5〕，要我乎上宫〔6〕，

送我乎淇之上矣〔7〕。

【注释】

〔1〕爰：在什么地方。唐：蔓生植物，女萝,俗称莬丝。

〔2〕沬（mèi）：地名，春秋时卫邑，即牧野，故地在今河南淇县。

〔3〕云：句首语助词。

〔4〕孟：排行居长。姜：姓。

〔5〕期：约会。桑中：卫国地名，亦名桑间，在今河南滑县东北。一说指桑树林中。

〔6〕要：邀请，约请。上宫：楼名。

〔7〕淇：水名。淇水在今河南浚县东北。

【译文】

到哪儿去采女萝啊？到那卫国的沬乡。

我的心中在想谁啊？漂亮大姐她姓姜。

约我等待在桑中，邀我相会在上宫，

送我远到淇水滨。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

云谁之思？美孟弋矣〔1〕。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

【注释】

〔1〕弋（yì）：姓。

【译文】

到哪儿去采麦穗啊？到那卫国沬乡北。

我的心中在想谁啊？漂亮大姐她姓弋。

约我等待在桑中，邀我相会在上宫，

送我远到淇水滨。

爰采葑矣〔1〕？沬之东矣。

云谁之思？美孟庸矣〔2〕。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

【注释】

〔1〕葑（fēng）：蔓菁。

〔2〕庸：姓。

【译文】

到哪儿去采蔓菁啊？到那卫国沬乡东。

我的心中在想谁啊？漂亮大姐她姓庸。

约我等待在桑中，邀我相会在上宫，

送我远到淇水滨。

相　鼠

这是一首讽刺诗。《毛诗序》说：“《相鼠》，刺无礼也。”说得很对。但讽刺的是什么人无礼呢？《毛传》解释说：“虽在尊位，犹为暗昧之行。”讽刺的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们虽然处于尊贵的地位，却干着不可见人的卑鄙勾当，做着难以启齿的无耻之事。诗中用人人厌恶的老鼠来和统治者对比，老鼠尚且“有皮”、“有齿”、“有体”，可这些卑鄙的统治者却“无仪”、“无止”、“无礼”，他们既没有合乎礼节的仪表形态，做起坏事又毫无节制，内心深处也不懂礼法。这样连老鼠都不如的禽兽之徒，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所以诗人诅咒他们“赶快去死吧”，“不死还等什么呢”。诗中讽刺的具体是什么人什么事，现已无考，但诗人当时肯定是有所指的，主要指责统治者道德水平的低下，这就会使人联想：这样禽兽不如的人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相鼠有皮〔1〕，人而无仪〔2〕。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3〕？

【注释】

〔1〕相：看。

〔2〕仪：威仪。

〔3〕何为：为何，做什么。

【译文】

看那老鼠还有皮，做人却是没威仪。

做人如果没威仪，不如早早就死去。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1〕。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2〕？

【注释】

〔1〕止：节制，用礼仪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2〕俟（sì）：等待。

【译文】

看那老鼠还有齿，做人行为没节制。

做人如果没节制，还等什么不去死？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1〕？

【注释】

〔1〕遄（chuán）：快，迅速。

【译文】

看那老鼠还有体，做人反而不守礼。

做人如果不守礼，赶快去死别迟疑。

载　驰

相传此诗为许穆夫人所作。许穆夫人是卫戴公、卫文公的妹妹。卫国被狄人所灭后，由于宋国的帮助，遗民在漕邑安顿下来。许穆夫人听到卫国的情况，立即奔赴漕邑慰问，并提出联齐抗狄的主张，受到许国大夫的反对。此诗即讲述了这件事，表达了诗人强烈的爱国思想、坚强不屈的性格，以及非凡的卓识远见。程俊英先生评价此诗说：“《载驰》的风格沉郁顿挫，感慨欷歔（xīxū），但悲而不污，哀而不伤，一种英迈壮往之气充溢行间……没有真挚的爱国之心，怎能唱出激昂的歌曲？而后人吟咏此诗，虽千载之后，犹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个评论是很贴切的。这首明确记载了作者姓名的诗，使许穆夫人成为世界历史上有记载的最早的女诗人。

载驰载驱〔1〕，归唁卫侯〔2〕。

驱马悠悠〔3〕，言至于漕〔4〕。

大夫跋涉〔5〕，我心则忧。

【注释】

〔1〕载：发语辞，“乃”的意思。驰、驱：马跑为驰，策鞭为驱，总为快马加鞭之意。

〔2〕唁（yàn）：慰问死者家属。此指慰问失国的人。

〔3〕悠悠：形容道路悠远。

〔4〕漕：卫国邑名。

〔5〕大夫：指许国劝阻许穆夫人到卫吊唁的大臣。跋涉：登山涉水。指许国大夫相追事。

【译文】

车马奔驰快快走，回国慰问我卫侯。

驱马前奔路遥遥，恨不一步来到漕。

许国大夫来劝阻，他们如此我心忧。

既不我嘉〔1〕，不能旋反〔2〕。

视尔不臧〔3〕，我思不远〔4〕。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5〕。

视尔不臧，我思不閟〔6〕。

【注释】

〔1〕既：都，尽。不我嘉：不赞同我。嘉，赞同。

〔2〕旋反：回归。反，同“返”。

〔3〕臧：善。

〔4〕不远：不迂阔，切实可行。

〔5〕济：渡水。

〔6〕閟（bì）：闭塞不通。

【译文】

纵然你们不赞同，我也不能返回城。

看来你们无良策，我的计划尚可行。

纵然你们不赞同，决不回头再返城。

看来你们无良策，我的想法尚可通。

陟彼阿丘〔1〕，言采其蝱〔2〕。

女子善怀〔3〕，亦各有行〔4〕。

许人尤之，众稚且狂〔5〕。

【注释】

〔1〕陟（zhì）：登。阿丘：小丘。

〔2〕蝱（ménɡ）：草药名，即贝母。可以治疗忧郁症。

〔3〕善怀：多忧思。

〔4〕行：道理。

〔5〕众：与“终”通用，既的意思。稚：幼稚。

【译文】

登上那个高山冈，采些贝母疗忧伤。

女子虽然爱多想，自有道理和主张。

许国大夫责备我，真是幼稚又狂妄。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1〕。

控于大邦〔2〕，谁因谁极〔3〕？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4〕。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5〕。

【注释】

〔1〕芃芃（pénɡ）：茂盛的样子。

〔2〕控：赴告，走告。大邦：大国。此指齐国。

〔3〕因：依靠。极：至。此指来救援。

〔4〕尤：过错。

〔5〕所之：所往。

【译文】

走在故国田野上，麦苗青青长势旺。

快求大国来相帮，依靠他们来救亡。

各位大夫听我说，我的主张没有错。

尽管你们主意多，不如我去求大国。

卫　风

《卫风》也产生于殷商故地，主要内容与《邶风》、《鄘风》大致相同。其中比较著名的如《硕人》对人物形象的描写、《氓》对人物心理的刻画，都对后世影响很大。现存诗十首。

硕　人

这是卫人赞美卫庄公夫人庄姜的诗。全诗写她出嫁来到卫国时的盛况。先写她的出身高贵，继写她的美貌风姿，连用五个比喻，描绘出她形体的美。最为传神的是，诗人只用了八个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让一个笑盈盈的美丽少女站在了我们面前。后来这两句诗成为描写美人之美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千古名句。此诗到此并未结束，后面接着写她出嫁的排场及沿途的风景，用了六个摹形或摹声的叠词：“洋洋”、“活活”、“zz02zz02”、“发发”、“揭揭”、“孽孽”，使途中景色也活了起来，真可谓情景交融。

硕人其颀〔1〕，衣锦褧衣〔2〕。

齐侯之子〔3〕，卫侯之妻〔4〕，

东宫之妹〔5〕，邢侯之姨〔6〕，

谭公维私〔7〕。

【注释】

〔1〕硕（shuò）：高大。其颀（qí）：颀颀，身材高大的样子。

〔2〕衣：前“衣”字，作动词用，即穿的意思。褧（jiǒnɡ）：罩衫。这句指里面穿着华丽的锦衣，外面罩着麻布制的罩衫，是女子出嫁途中所着装束。

〔3〕齐侯：指齐庄公。子：女儿。

〔4〕卫侯：指卫庄公。

〔5〕东宫：指齐太子得臣。东宫为太子住地，因称太子为东宫。

〔6〕邢：国名，在今河北邢台。姨：指妻子的姐妹。

〔7〕谭：亦作“zz03”，国名，在今山东历城。维：是。私：女子称姊妹的丈夫为私，即现在的姐夫或妹夫。

【译文】

高高身材一美女，身着锦服和罩衣。

她是齐侯的爱女，她是卫侯的娇妻，

她是太子的胞妹，她是邢侯的小姨，

谭公是她亲妹婿。

手如柔荑〔1〕，肤如凝脂〔2〕，

领如蝤蛴〔3〕，齿如瓠犀〔4〕，

螓首蛾眉〔5〕。

巧笑倩兮〔6〕，美目盼兮〔7〕。

【注释】

〔1〕柔荑（tí）：柔嫩的初生白茅的幼苗。

〔2〕凝脂：凝结的脂肪，形容肤色光润。

〔3〕蝤蛴（qiúqí）：天牛的幼虫，白色细长。形容脖颈长而白。

〔4〕瓠犀（hùxī）：葫芦籽。形容牙齿白而整齐。

〔5〕螓（qín）：虫名，似蝉而小，它的额头宽大方正。这里形容额头宽阔。蛾：蚕蛾，它的触角细长而弯。

〔6〕倩（qiàn）：笑时脸上的酒窝。

〔7〕盼：眼睛黑白分明的样子。

【译文】

手指纤纤如嫩荑，皮肤白皙如凝脂，

美丽脖颈像蝤蛴，牙如瓠籽白又齐，

额头方正眉弯细。

微微一笑酒窝妙，美目顾盼眼波俏。

硕人敖敖〔1〕，说于农郊〔2〕。

四牡有骄〔3〕，朱幩镳镳〔4〕，

翟茀以朝〔5〕。

大夫夙退〔6〕，无使君劳。

【注释】

〔1〕敖敖：身材高大的样子。

〔2〕说（shuì）：停驾休息。

〔3〕四牡：驾车的四匹雄马。有骄：即骄骄，健壮的样子。

〔4〕朱幩（fén）：马两旁用红绸缠绕做装饰。镳镳（biāo）：盛美的样子。

〔5〕翟（dí）茀（fú）：用山鸡羽毛装饰的车子。翟，长尾的野鸡。茀，古代车箱上的遮蔽物。

〔6〕夙（sù）退：早点退朝。

【译文】

美人身材高又高，停车休息在近郊。

四匹雄马气势骄，马勒上边红绸飘，

乘坐羽车来上朝。

大夫朝毕早点退，莫让卫君太辛劳。

河水洋洋〔1〕，北流活活〔2〕。

施罛zz02zz02〔3〕，鳣鲔发发〔4〕，

葭菼揭揭〔5〕。

庶姜孽孽〔6〕，庶士有朅〔7〕。

【注释】

〔1〕河：黄河。洋洋：水茫茫的样子。

〔2〕活活：水流动的样子。

〔3〕施：设，张。罛（ɡū）：鱼网。zz02zz02（huò）：撒网入水声。

〔4〕鳣（zhān）：大鲤鱼。一说鳇鱼。鲔（wěi）：鲟鱼。一说鳝鱼。发发（bō）：亦作“泼泼”，鱼盛多的样子。一说鱼尾摆动的声音。

〔5〕葭（jiā）：初生的芦苇。菼（tnǎ）:初生的荻。揭揭：向上扬起的样子，形容长势旺。

〔6〕庶：众。姜：姜姓女子。春秋时期诸侯女儿出嫁，常以姊妹或宗室之女从嫁。齐国姜姓，所以称“庶姜”。孽孽：装饰华丽的样子。

〔7〕庶士：指随从庄姜到卫的齐国诸臣。朅（qiè）：威武的样子。

【译文】

黄河之水浩荡荡，哗哗奔流向北方。

鱼网撒开呼呼响，鱼儿泼泼进了网，

芦苇荻草长势旺。

姜家众女着盛装，随从庶士也雄壮。

氓

这首诗写了一个痴情女子负心汉的古老故事。女子通过回忆，生动地叙述了和氓恋爱、结婚、受虐、被弃的过程，表达了她的悔恨和决心忘掉往事的态度。对于悲剧产生的原因，论者多数认为是古代男尊女卑的社会原因所致。这当然不错，但还要看到个人因素。清人方玉润指出悲剧的发生是由于“所托非人”，即女子找的不是品德端正、表里如一、忠诚可靠的男人。这种说法也是有道理的，可为后人借鉴。此诗故事完整，叙事性强，议论和细节描写也自然生动，把爱、恨、悔交织在一起，细腻地刻画了女子的心理活动，像一首自编自唱的哀歌，十分感人。

氓之蚩蚩〔1〕，抱布贸丝〔2〕。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3〕。

送子涉淇〔4〕，至于顿丘〔5〕。

匪我愆期〔6〕，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7〕，秋以为期。

【注释】

〔1〕氓：流亡的民。诗中的氓，可能是一个丧失土地流亡到卫国的人。蚩蚩（chī）：笑嘻嘻。蚩，通“嗤”。

〔2〕布：布匹。一说是货币。贸：交换，买。

〔3〕即：就，接近。谋：商量婚事。

〔4〕子：指男子。涉：渡。淇（qí）：水名，在今河南淇县。

〔5〕顿丘：地名，在今河南丰县。

〔6〕愆（qiān）期：过期。

〔7〕将（qiānɡ）：愿，请。

【译文】

小伙走来笑嘻嘻，抱着布匹来换丝。

可他不是真换丝，借此商量婚姻事。

那天送你渡淇水，送到顿丘才告辞。

非我有意误婚期，你没托媒来联系。

请你不要生我气，订下秋天为婚期。

乘彼垝垣〔1〕，以望复关〔2〕。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3〕。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4〕。

尔卜尔筮〔5〕，体无咎言〔6〕。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7〕。

【注释】

〔1〕垝垣（ɡuǐyuán）：断墙。

〔2〕复关：地名，男子的住处。

〔3〕涟涟：泪下流的样子。

〔4〕载：语助词，则，就。

〔5〕尔：你。卜、筮（shì）：占卜。

〔6〕体：占卜显示的兆象。咎（jiù）言：不吉利的话。

〔7〕贿（huì）：财物。这里指嫁妆。

【译文】

登上残缺破城墙，遥望复关盼情郎。

望穿双眼看不见，焦急伤心泪涟涟。

既见郎从复关来，又说又笑乐开颜。

你已求神又问卦，卦上没有不吉言。

赶着你的马车来，快将我的嫁妆搬。

桑之未落，　其叶沃若〔1〕。

于嗟鸠兮〔2〕！无食桑葚〔3〕。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4〕。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5〕。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注释】

〔1〕沃若：即沃然，润泽的样子。

〔2〕于嗟：感叹词。鸠：斑鸠。

〔3〕桑葚（shèn）：桑树的果实。食桑葚过多会醉，这里比喻不要沉醉在爱情中。

〔4〕耽（dān）：沉醉，迷恋。

〔5〕说：通“脱”，摆脱，丢开。

【译文】

桑树叶子未落时，嫩绿润泽又繁盛。

小斑鸠呀小斑鸠，千万莫要吃桑葚。

年青姑娘听我言，别把男人太迷恋。

男人如把女人恋，说甩就甩他不管。

女子若是恋男人，就会永远记心间。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1〕。

自我徂尔〔2〕，三岁食贫〔3〕。

淇水汤汤〔4〕，渐车帷裳〔5〕。

女也不爽〔6〕，士贰其行〔7〕。

士也罔极〔8〕，二三其德〔9〕。

【注释】

〔1〕陨（yǔn）：落下。用叶黄落下比喻女子色衰。

〔2〕徂（cú）：往。

〔3〕三岁：多年。三表示多数，非实指。食贫：食物缺乏。

〔4〕汤汤（shānɡ）：水势很大的样子。

〔5〕渐：浸湿。帷裳：车上的布幔。

〔6〕爽：差错，过失。

〔7〕贰：不专一。

〔8〕罔极：没有定准。罔，无。极，止。

〔9〕二三其德：指男子道德行为有变化。

【译文】

看那桑树叶落时，枯黄憔悴任飘零。

自从我到你家来，多年吃苦受贫穷。

淇水滔滔送我回，溅湿我的车幔裳。

我做妻子没过错，你的行为却两样。

反复无常没准则，前后不一真缺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1〕。

夙兴夜寐〔2〕，靡有朝矣〔3〕。

言既遂矣〔4〕，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5〕。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6〕。

【注释】

〔1〕靡室劳矣：不以家务事为劳苦。靡，不。

〔2〕夙兴夜寐：早起晚睡。

〔3〕靡有朝矣：不止某一天如此。这里是叙说婚后辛劳。

〔4〕遂：顺心。

〔5〕咥（xì）：笑的样子。

〔6〕躬：自身。悼：伤心。

【译文】

成婚多年守妇道，全家事务我操劳。

早起晚睡不怕苦，累死累活非一朝。

你的愿望都达到，翻脸对我施残暴。

兄弟不知我处境，见我回家乐得笑。

仔细考虑反复想，只有独自把心伤。

“及尔偕老”〔1〕，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2〕。

总角之宴〔3〕，言笑晏晏〔4〕，

信誓旦旦〔5〕，不思其反〔6〕。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7〕！

【注释】

〔1〕及尔偕老：与你共同生活到老。

〔2〕隰（xí）：低湿的地。泮：通“畔”，边。

〔3〕总角：束发。古代儿童把头发扎成髻（jì）。这里指童年。宴：安乐。

〔4〕晏晏：温和融洽的样子。

〔5〕信誓：真诚的誓言。旦旦：诚恳的样子。

〔6〕不思：想不到。反：反复，变心。

〔7〕已焉哉：也就算了吧。已，止。焉哉，语助词。

【译文】

当年你说“共偕老”，这样到老使我怨。

淇水虽宽有堤岸，沼泽虽阔有涯畔。

回忆两小无猜时，说说笑笑乐得欢。

海誓山盟犹在耳，未料你却把心变。

誓言全都忘一边，从此分开不相干。

竹　竿

这是一首卫国女子出嫁远离故乡、思念家乡的诗。她深情地回忆了家乡的河流，少女时出游的情景，但现在已远离了这些，只能驾车出游，以解思乡之愁了。此诗语言凝炼含蓄，清新动人。

籊籊竹竿〔1〕，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2〕？远莫致之〔3〕。

【注释】

〔1〕籊籊（tì）：竹竿长而细的样子。

〔2〕不尔思：即不思尔。尔，你。此指淇水。

〔3〕致：到。

【译文】

钓鱼竿儿细又长，曾经钓鱼淇水上。

难道不把旧地想，路途太远难还乡。

泉源在左〔1〕，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注释】

〔1〕泉源：水名，在朝歌之北。左：水以北为左，南为右。

【译文】

泉源在那左边流，淇水就在右边流。

姑娘出嫁要远行，远离父母和弟兄。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

巧笑之瑳〔1〕，佩玉之傩〔2〕。

【注释】

〔1〕瑳（cuō）：玉色鲜白的样子。

〔2〕傩（nuó）：行步有节奏。

【译文】

淇水在那右边流，泉源就在左边流。

巧笑微露如玉齿，佩玉叮当有节奏。

淇水滺滺〔1〕，桧楫松舟〔2〕。

驾言出游〔3〕，以写我忧〔4〕。

【注释】

〔1〕滺滺（yōu）：水流的样子。

〔2〕桧楫：桧木做的船桨。

〔3〕驾言：本意是驾车，这里指操舟。言，语助词。

〔4〕写：抒发，宣泄。

【译文】

淇水流淌水悠悠，桧桨松船水上浮。

只好驾车去出游，以解心里思乡愁。

河　广

这是居住在卫国的宋人写的一首思乡诗。诗仅仅有两章八句，乍看似单调重复，但因诗人饱含感情，读来却情深意长，是《诗经》中一篇优美的抒情短章。

谁谓河广〔1〕？一苇杭之〔2〕。

谁谓宋远？跂予望之〔3〕。

【注释】

〔1〕河：黄河。

〔2〕苇：用芦苇编的筏子。杭：渡。

〔3〕跂（qí）：踮起脚跟。予：我。

【译文】

谁说黄河宽又广？一条苇筏就能航。

谁说宋国很遥远？踮起脚跟就望见。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1〕。

谁谓宋远？曾不崇朝〔2〕。

【注释】

〔1〕曾：乃。刀：通“舠（dāo）”，小船。

〔2〕崇朝：终朝，一个早晨。

【译文】

谁说黄河广又宽？难以容纳小木船。

谁说宋国很遥远？一个早晨到对岸。

伯　兮

这是一首妻子深切思念远行出征丈夫的诗。首先她赞美丈夫才智出众，是国家的人才，从夸赞中透露出对丈夫的爱。又写自己从丈夫出征后无心梳妆打扮，“首如飞蓬”，因为欣赏自己的人不在身边。因思念之情太深，以至想得头疼。又因思念之苦难以忍受，希望能找到忘忧草来医治相思之苦。整首诗用层层递进的手法，写她随着丈夫的越走越远，分离的时间越来越长，思念之情也越来越深。此诗可以说是思妇诗的发端，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魏徐幹的“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室思》），“君行殊不返，我饰为谁容”（《情诗》），唐代雍裕之的“自君之出矣，宝镜为谁明”（《自君之出矣》），宋代李清照的“起来慵自梳头”（《凤凰台上忆吹箫》），都可以看到《伯兮》的影子。

伯兮朅兮〔1〕，邦之桀兮〔2〕。

伯也执殳〔3〕，为王前驱〔4〕。

【注释】

〔1〕伯：古代妻子称自己的丈夫。朅（qiè）：威武健壮的样子。

〔2〕桀：才能出众的人。

〔3〕殳（shū）：古代兵器，竹制的竿，长一丈二尺。

〔4〕前驱：先锋。

【译文】

我的夫君真英武，才智出众屈指数。

丈二长矛拿在手，为王出征走前头。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1〕。

岂无膏沐〔2〕？谁适为容〔3〕？

【注释】

〔1〕飞蓬：形容头发如乱草。

〔2〕膏：润发油。沐：洗。

〔3〕适：悦，喜欢。

【译文】

自从夫君去东征，我发散乱如飞蓬。

难道没有润发油？叫我为谁来美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1〕。

愿言思伯〔2〕，甘心首疾〔3〕。

【注释】

〔1〕杲杲（ɡǎo）：明亮的样子。

〔2〕愿言：念念不忘的样子。愿，每，常常。

〔3〕甘心：情愿。首疾：头痛。

【译文】

盼那大雨下一场，天上偏偏出太阳。

天天我把夫君盼，想得头痛也心甘。

焉得谖草〔1〕？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2〕。

【注释】

〔1〕谖（xuān）：又名萱草，古人认为此草可以使人忘忧，又叫忘忧草。

〔2〕痗（mèi）：病。

【译文】

哪儿能找忘忧草？找来种在此屋旁。

天天我把夫君想，魂牵梦绕心悲伤。

木　瓜

这是一首男女青年互赠礼物表达爱情的诗。作者似乎是青年男子，他接到女子赠给的平常礼物，却用贵重的美玉来报答，但又不只为了报答，而是为了表示爱情的深沉和永久。此诗重叠反复，具有浓重的民歌色彩。

投我以木瓜〔1〕，报之以琼琚〔2〕。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注释】

〔1〕投：赠。木瓜：植物名，形如黄金瓜，可食可玩赏。

〔2〕报：报答，回赠。琼琚：玉名。下“琼瑶”、“琼玖”意同。

【译文】

赠给我一只木瓜，我用佩玉报答她。

不是仅仅为报答，表明永远爱着她。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译文】

赠给我一个木桃，我用美玉来回报。

不是仅仅为回报，表示永和她相好。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译文】

赠给我一个木李，我用宝玉还报她。

不是仅仅为回礼，我要和她好到底。

王　风

“王风”即东周王城洛邑一带的乐调。幽王丧失西周，平王东迁洛邑，周室衰微，已无力驾驭各诸侯国，但名义还是中国之王，所以称此地之诗为《王风》。其地大约为今河南洛阳、孟县、沁阳、偃师、巩县、温县一带地方。今存诗十篇，多悲怨之音，故李白有“王风何怨怒”之说。

黍　离

这是一首有感家国兴亡的诗。作者为朝廷中大臣，他行役到此地，看到故室宗庙尽变为禾黍，悲怆不已，彷徨不忍离去。可能他曾对朝政发表过意见，但不被理解，以为他有什么个人企图，所以他感叹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现在国都已东迁洛邑，往事已不堪回首，他只能对天浩叹：“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苍天啊苍天！这种状况是谁造成的呢？这明明是因为周幽王的暴虐无道，政治腐败，才导致狄人入侵，西周覆灭。但诗人是周朝大臣，不便直说，就用反问句委婉地说出来。此诗主要特点，就是用重叠的字句，回环反复地吟唱，表现绵绵不尽的故国之思和凄怆无已之心。正如方玉润评论：“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徊无限。此专以描摹虚神擅长，凭吊诗中绝唱也。”（《诗经原始》）此诗历代流传，影响很大，后世文人写怀古诗，也往往沿袭其音调。“黍离”一词成了人们感叹亡国触景生情常用的典故。

彼黍离离〔1〕，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2〕，中心摇摇〔3〕。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4〕，此何人哉！

【注释】

〔1〕黍（shǔ）：北方的一种农作物，形似小米，有粘性。离离：一行行的样子。

〔2〕靡靡（mǐ）：走路缓慢的样子。

〔3〕摇摇：心神不定的样子。

〔4〕悠悠：遥远的样子。

【译文】

看那黍子一行行，高粱苗儿也在长。

迈着步子走且停，心里只有忧和伤。

知我者说我心忧，不知者说我有求。

高高在上苍天啊，何人害我离家走！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译文】

看那黍子一行行，高粱穗儿也在长。

迈着步子走且停，如同喝醉酒一样。

知我者说我心忧，不知者说我有求。

高高在上苍天啊，何人害我离家走！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1〕。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注释】

〔1〕噎（yē）：堵塞。此处以食物卡在食管比喻忧深难以呼吸。

【译文】

看那黍子一行行，高粱穗儿红堂堂。

迈着步子走且停，心内如噎一般痛。

知我者说我心忧，不知者说我有求。

高高在上苍天啊，何人害我离家走！

君子于役

这首写妻子怀念远行服役丈夫的诗，是我们十分熟悉的诗篇。诗的最大特点是朴素、真实、自然。它用农村中最常见的景物来表达思念之情，合情合理，恰如其分。它如同一幅画面，把忧伤孤寂的农村少妇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史书说“春秋无义战”，此诗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那个战乱频仍又多灾多难的时代。《君子于役》开创的日暮怀人的典型环境，对后世诗歌创作也有很大影响。后人无数的诗词歌赋都采用其手法，如三国时代曹植的《赠白马王彪》：“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晋朝潘岳的《寡妇赋》：“时暧暧而向昏兮，日杳杳而西匿。雀群飞而赴楹兮，鸡登栖而敛翼。”唐代李白、白居易，宋代李清照等诗人都有同样风格的诗作。清人许瑶光的《再读〈诗经〉四十二首》之十四首写道：“鸡栖于桀下牛羊，饥渴萦怀对夕阳。正启唐人闺怨句，最难消遣是黄昏。”用诗句对《君子于役》作了最恰当的概括与评价。

君子于役〔1〕，不知其期，

曷至哉〔2〕？

鸡栖于埘〔3〕，日之夕矣，

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注释】

〔1〕君子：妻子称呼丈夫。役：徭役或兵役。

〔2〕曷（hé）至哉：现在他到了何处呢？一说意为“什么时候回来呀？”曷，何。

〔3〕埘（shí）：墙洞式的鸡窝。

【译文】

丈夫服役去远方，期限长短难估量，

不知到了啥地方。

鸡儿已经进了窝，太阳也向西方落，

牛羊成群下山坡。

丈夫服役在远方，叫我怎不把他想。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1〕，

曷其有佸〔2〕？

鸡栖于桀〔3〕，日之夕矣，

羊牛下括〔4〕。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5〕？

【注释】

〔1〕不日不月：无日无月，指没有归期。

〔2〕佸（huó）：相会。

〔3〕桀（jié）：木桩。这里指鸡窝中供鸡栖息的横木。

〔4〕括：义同“佸”。这里指牛羊聚集在一起。

〔5〕苟：且，或许。

【译文】

丈夫服役去远方，没日没月恨日长，

不知何时聚一堂。

鸡儿纷纷上了架，太阳渐渐也西下，

牛羊下坡回到家。

丈夫服役在远方，但愿不会饿肚肠。

兔　爰

这是一首感时伤乱之作。诗人刚出生的时候还没有战乱，之后却遇上了大变革大动乱的时代，这给诗人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他希望自己能长睡不醒，无知无觉，来躲避这些灾难造成的创伤。这反映了一个战乱的时代，民众被压抑被扭曲的心理，也可见那动乱已使民众的生存受到极大的威胁，才会产生这样消极的乐死不乐生的人生态度。

有兔爰爰〔1〕，雉离于罗〔2〕。

我生之初，尚无为〔3〕。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4〕，

尚寐无吪〔5〕。

【注释】

〔1〕爰爰（yuán）：自由自在的样子。

〔2〕离：同“罹”，遭遇。罗：网。

〔3〕尚：犹，还。无为：无事。此指无战乱之事。

〔4〕百罹（lí）：多种忧患。

〔5〕尚：庶几，有希望的意思。寐：睡。无吪（é）：不动。

【译文】

野兔儿自由自在，野鸡儿落进网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没有战乱没有灾。

自我出生以后，遭遇种种祸害，

但愿长睡不醒来。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1〕。

我生之初，尚无造〔2〕。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

尚寐无觉〔3〕。

【注释】

〔1〕罦（fú）：装有机关的捕鸟兽的网。

〔2〕无造：即无为。

〔3〕无觉：不醒，不想看。

【译文】

野兔儿自由自在，野鸡儿落进网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没有徭役没有灾。

自我出生以后，遭遇种种苦难，

但愿长睡永闭眼。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1〕。

我生之初，尚无庸〔2〕。

我生之后，逢此百凶，

尚寐无聪〔3〕。

【注释】

〔1〕罿（tónɡ）：捕鸟网。

〔2〕无庸：无劳役。

〔3〕无聪：不想听。

【译文】

野兔儿自由自在，野鸡儿落进网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没有劳役没有灾。

自我出生以后，遭遇种种祸端，

但愿长睡听不见。

采　葛

这是一首思念情人的诗。有人认为是怀友诗，恐怕是不对的。古代采葛供织布，采蒿供祭祀，采艾以医病，大多是女子之事，可见诗人所怀为女性。一日不见如三月、如三秋、如三岁，这样缠绵悱恻的感情一般在异性之间容易产生，同性朋友难以达到如此炽烈的程度。诗用夸张的手法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但又使人觉得入情入理。因为经历过恋爱的人都可以体会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之苦，所以这句话也成为后世表达思念之情的常用语。

彼采葛兮〔1〕，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注释】

〔1〕采：采集。葛：葛藤，其皮可制成纤维织布。

【译文】

那个采葛的人啊，

一天没有看见她，好像隔了三个月啊！

彼采萧兮〔1〕，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2〕！

【注释】

〔1〕萧：又名香蒿，古人祭祀时用。

〔2〕三秋：三个秋季，即九个月。此处用“秋”字，因秋天草木摇落，秋风萧瑟，易生离情别绪，引发感慨之情。

【译文】

那个采萧的人啊，

一天没有看见她，好像隔了三个秋啊！

彼采艾兮〔1〕，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注释】

〔1〕艾：菊科植物，其叶子供药用。

【译文】

那个采艾的人啊，

一天没有看见她，好像隔了三年啊！

郑　风

郑，国名。西周宣王时，封其弟姬友于郑（即今陕西华州），即郑桓公。幽王末年，犬戎杀幽王和桓公，桓公儿子掘突继位，是为武公。国号仍称“郑”，都城在今河南新郑。《郑风》就是郑武公建国以后的诗，都是东周作品，有诗二十一篇，多言情之作。

将仲子

这是春秋时期郑国的一首情歌，写一位女子在旧礼教的束缚下，用婉转的方式，请求情人不要前来相会。春秋时代虽然“礼崩乐坏”，但婚礼还在流行着。对男女婚姻，也规定了要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能正式结婚。如果“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窬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孟子·滕文公下》）。鉴于这种压力，姑娘不敢让心上人跳墙来家中幽会，只好婉言相拒。但她又深深地爱着小伙子，所以坦诚地表达了她又爱又怕、战战兢兢的心情。

将仲子兮〔1〕，无窬我里〔2〕，

无折我树杞。

岂敢爱之〔3〕？畏我父母〔4〕。

仲可怀也，父母之言，

亦可畏也。

【注释】

〔1〕将（qiānɡ）：请。仲子：男子的字，犹言“老二”。

〔2〕窬（yú）：跨越。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里外有墙。

〔3〕爱：吝惜，舍不得。

〔4〕畏：害怕。

【译文】

仲子哥啊听我讲，不要跨过里外墙，

莫把杞树来碰伤。

不是爱惜这些树，是怕我的爹和娘。

无时不把哥牵挂，又怕爹娘来责骂，

这事真叫我害怕。

将仲子兮，无窬我墙，

无折我树桑。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

仲可怀也，诸兄之言，

亦可畏也。

【译文】

仲子哥啊听我讲，不要翻过我家墙，莫碰墙边种的桑。

不是爱惜这些树，是怕兄长来阻挡。

无时不把哥牵挂，又怕兄长把我骂，

这事真叫我害怕。

将仲子兮，无窬我园，

无折我树檀。

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

亦可畏也。

【译文】

仲子哥啊听我讲，不要登我后园墙，

莫让檀树枝干伤。

不是爱惜这些树，是怕众人舌头长。

无时不把哥牵挂，闲话也能把人杀，

这事真叫我害怕。

女曰鸡鸣

此诗通过夫妻对话的形式，表现了和睦的家庭生活以及夫妻间真挚的爱情。从这些生动的对话中，我们看到了一幅静谧乡野优美的晨景，也看到了古代一个恩爱和谐的小家庭。诗中除夫妇二人对话，还有诗人旁白，使整首诗如同一幕短剧，读者会感到生动逼真，情趣盎然。闻一多说：“《女曰鸡鸣》，乐新婚也。”（《风诗类钞》）这有一定道理。即使不是新婚，也写的是年轻夫妻的家庭生活。

女曰：“鸡鸣。”

士曰：“昧旦〔1〕。”

“子兴视夜〔2〕，明星有烂〔3〕。”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4〕。”

【注释】

〔1〕昧旦：黎明时分。

〔2〕兴：起来。

〔3〕有烂：烂烂，明亮的样子。

〔4〕弋（yì）：古代用生丝做线，系在箭上射鸟，叫做“弋”。

【译文】

女子说：“鸡已叫了。”

男子说：“天快亮了。”

“你快起来看天空，启明星儿亮晶晶。”

“鸟儿正在空中翔，射点鸭雁给你尝。”

“弋言加之〔1〕，与子宜之〔2〕。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3〕，莫不静好〔4〕。”

【注释】

〔1〕加：射中。

〔2〕宜：据《尔雅》：“肴也。”即菜肴，此处作动词用，指烹调菜肴。

〔3〕御：用。此处是弹奏的意思。古代常用琴瑟的合奏象征夫妇同心和好。

〔4〕静好：安好。

【译文】

“射中鸭雁拿回家，做成菜肴味道香。

就着美味来饮酒，恩爱生活百年长。

你弹琴来我鼓瑟，夫妻安好心欢畅。”

“知子之来之〔1〕，杂佩以赠之〔2〕；

知子之顺之〔3〕，杂佩以问之〔4〕；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5〕。”

【注释】

〔1〕来：劳来，关怀。

〔2〕杂佩：用多种珠玉做成的佩饰。

〔3〕顺：柔顺。

〔4〕问：赠送。

〔5〕报：赠物报答。

【译文】

“知你对我真关怀，送你杂佩表我爱。

知你对我多温柔，送你杂佩表我情。

知你对我情义深，送你杂佩表我心。”

狡　童

这是一首热烈的情歌。一个姑娘爱上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她直率而大胆地向他表达了爱慕和追求之情。也有人认为是一首写女子失恋的诗歌。

彼狡童兮〔1〕，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2〕，使我不能餐兮。

【注释】

〔1〕狡：通“姣”，美好。一说为“狡猾”，如口语说“滑头”之类，是戏谑之言。

〔2〕维：为。

【译文】

那个可爱的小伙子啊，为何不和我说话？

因为你的缘故啊，使我饭都吃不下。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1〕。

【注释】

〔1〕息：寝息。

【译文】

那个可爱的小伙子啊，为何不与我共餐？

因为你的缘故啊，使我觉都睡不安。

褰　裳

这是一首女子戏谑情人的情诗。诗中女主人公虽用责备的口气指责男子的感情不够热烈，实则表现出女子对男子感情的真诚、执着和热烈，而且表达得大方、自然而又朴实巧妙，正如郑振铎所说：“写得很倩巧，很婉秀，别饶一种媚态，一种美趣。”（《插图本中国文学史》）

子惠思我〔1〕，褰裳涉溱〔2〕。

子不我思〔3〕，岂无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4〕！

【注释】

〔1〕惠：爱。

〔2〕褰（qiān）：提起。裳：裙衣。溱（zhēn）：郑国河名。

〔3〕不我思：即不思我。

〔4〕童：愚昧。且（jū）：语气词。

【译文】

你若爱我想念我，赶快提起衣裳蹚过溱水河。

你若不再想念我，难道没有别人来找我？

你这个傻里傻气的傻哥哥！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1〕。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注释】

〔1〕洧（wěi）：郑国河名。

【译文】

你若爱我想念我，赶快提起衣裳蹚过洧水河。

你若不再想念我，难道没有别的少年哥？

你这个傻里傻气的傻哥哥！

风　雨

这是写妻子和久别丈夫重逢的诗。诗人用即景抒情的手法，表达了妻子见到丈夫时那种喜出望外的无比喜悦之情。它采用了《诗经》常用的一唱三叹、反复吟咏的形式，但这吟咏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达情更为充分，诗味更加深长。如“风雨凄凄”、“风雨潇潇”、“风雨如晦”，不仅描绘了天气状况，也衬托出人物心情的变化。“云胡不夷”、“云胡不瘳”、“云胡不喜”三句，表现了从心绪烦乱不平，到想念几乎致病，以至失望愁苦到欢喜无限的心路历程，语句简略而意蕴无穷。“风雨”之句也成为后人经常使用的名句。很多文人用处“风雨如晦”之境仍要“鸡鸣不已”来自我激励。

风雨凄凄〔1〕，鸡鸣喈喈〔2〕。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3〕？

【注释】

〔1〕凄凄：寒凉。

〔2〕喈喈（jiē）：鸡呼伴的叫声。

〔3〕云：语助词。胡：怎么。夷：平。此指心情从焦虑到平静。

【译文】

风雨交加冷凄凄，鸡儿寻伴鸣叽叽。

终于看见丈夫归，烦乱思绪怎不息？

风雨潇潇〔1〕，鸡鸣胶胶〔2〕。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3〕？

【注释】

〔1〕潇潇（xiāo）：形容风急雨骤。

〔2〕胶胶：鸡呼伴的叫声。

〔3〕瘳（chōu）：病愈。

【译文】

风狂雨骤声潇潇，鸡儿寻伴声胶胶。

终于看见丈夫归，相思之病怎不消？

风雨如晦〔1〕，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注释】

〔1〕晦：昏暗。

【译文】

风雨连连天昏濛，鸡儿报晓鸣不停。

终于看见丈夫归，心里怎能不高兴？

子　衿

这是一首女子唱的恋歌。歌者热恋着一个青年，他们相约在城阙见面。但久等不至，女子望眼欲穿，焦急地来回走动，埋怨情人不来赴约，更怪他不捎信来，唱出“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无限情思。

青青子衿〔1〕，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2〕？

【注释】

〔1〕青衿（jīn）：古代学生穿的服装。衿，衣领。

〔2〕嗣音：寄音讯。嗣，通“贻”，寄。

【译文】

衣领青青好青年，我心悠悠总思念。

纵然我没去找你，怎不给我把信传？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译文】

佩带青青好青年，我心无时不思念。

纵然我没去找你，怎不来和我相见？

挑兮达兮〔1〕，在城阙兮〔2〕。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注释】

〔1〕挑、达：来回走动的样子。也作“佻”“zz04”。

〔2〕城阙：城门楼。

【译文】

走来走去多少趟，城门楼上久张望。

一天没和你见面，好像三月那样长。

出其东门

这是一位男子表示对爱恋对象（一说指他的妻子）专一不二的诗。朱熹对此诗作者的专一态度十分赞赏，他说：“是时淫风大行，而其间乃有如此之人，亦可谓能自好而不为习俗所移矣。”（《诗集传》）还进一步评价说：“此诗却是个识道理人作，郑诗虽淫乱，此诗却如此好。”（《朱子语类》）有著者说朱熹“斥此诗为淫奔”，理解有误。这首诗朴素无华，明白如话。颂扬了对待爱情的正确态度，对那些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人也是曲折婉转的批评。

出其东门〔1〕，有女如云〔2〕。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3〕。

缟衣綦巾〔4〕，聊乐我员〔5〕。

【注释】

〔1〕东门：是郑国游人云集的地方。

〔2〕如云：比喻女子众多。

〔3〕思存：思念。

〔4〕缟（ɡǎo）：白色。綦（qí）：苍艾色。巾：头巾，一说围裙。此为贫家女服饰。

〔5〕聊：且。员：语助词。此句《韩诗》作“聊乐我魂”，魂，精神。可参看。

【译文】

出了城东门，女子多如云。

虽然多如云，非我心上人。

身着白衣绿裙人，才让我快乐又亲近。

出其闉阇〔1〕，有女如荼〔2〕。

虽则如荼，匪我思且〔3〕。

缟衣茹藘〔4〕，聊可与娱。

【注释】

〔1〕闉阇（yīndū）：城门外的护门小城，即瓮城门。

〔2〕荼（tú）：白茅花。这里用来比喻女子众多。

〔3〕思且（jū）：思念，向往。且，语气语。

〔4〕茹藘（lú）：茜草，可作红色染料。此指红色佩巾。

【译文】

出了外城门，女子多如花。

虽然多如花，不是我爱的人。

身着白衣红佩巾，才让我喜爱又欢欣。

野有蔓草

这是一首轻快的情歌。在一个露珠未干的早上，一对男女青年在田间路上不期而遇。也许他们早就心心相印，也许这是第一次相见，但他们相互倾心，欣喜之情难以抑制，于是就产生了这首清新别致的情歌。

野有蔓草〔1〕，零露zz05兮〔2〕。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3〕。

邂逅相遇〔4〕，适我愿兮〔5〕。

【注释】

〔1〕蔓草：蔓延的草。

〔2〕零：降落。zz05（tuán）：露水多的样子。

〔3〕清扬：眉清目秀的样子。婉：美好。

〔4〕邂逅：不期而遇。

〔5〕适：适合。

【译文】

野草蔓蔓连成片，草上露珠亮闪闪。

有位美女路上走，眉清目秀美又艳。

不期相遇真正巧，正好适合我心愿。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1〕。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2〕。

【注释】

〔1〕瀼瀼（ránɡ）：露水多的样子。

〔2〕偕臧：一同藏起来。臧，同“藏”。

【译文】

野草蔓蔓连成片，草上露珠大又圆。

有位美女路上走，眉清目秀美容颜。

不期相遇真正巧，与她幽会两心欢。

溱　洧

这是描写郑国三月上巳日青年男女在溱水和洧水岸边游春的诗。当时的风俗，三月上巳日这天，人们要在东流水中洗去宿垢，祓除不祥，祈求幸福和安宁。男女青年也借此机会互诉心曲，表达爱情。此诗就再现了当时的热烈场面。

溱与洧〔1〕，方涣涣兮〔2〕。

士与女〔3〕，方秉蕳兮〔4〕。

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5〕。”

“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6〕。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7〕，

赠之以勺药。

【注释】

〔1〕溱、洧：郑国两条河名。

〔2〕涣涣：水流盛大的样子。

〔3〕士与女：指春游的男男女女。下句的“女”“士”，指某个女子和男子。

〔4〕方：正。秉：执，拿。蕳（jiān）：一种香草。

〔5〕既且：已经去了。且，通“徂”，去，往。

〔6〕洵訏（xúnxū）：实在宽广。洵，实在。訏，大。

〔7〕伊：语助词。相谑：相互调笑。

【译文】

溱水洧水长又长，河水流淌向远方。

男男女女城外游，手拿蕳草求吉祥。

姑娘说：“咱们去看看。”

小伙说：“我已去过一趟。”

“再去一趟又何妨？”

洧水边，河岸旁，地方热闹又宽敞。

男女结伴一起逛，相互调笑喜洋洋，

赠朵芍药毋相忘。

溱与洧，浏其清矣〔1〕。

士与女，殷其盈矣〔2〕。

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3〕，

赠之以勺药。

【注释】

〔1〕浏：水清亮。

〔2〕殷：众多。盈：满。

〔3〕将谑：相嬉戏，开玩笑。

【译文】

溱水洧水长又长，河水洋洋真清亮。

男男女女城外游，游人如织闹嚷嚷。

姑娘说：“咱们去看看。”

小伙说：“我已去过一趟。”

“再去一趟又何妨？”

洧水边，河岸旁，地方热闹又宽敞。

男女结伴一起逛，相互调笑喜洋洋，

赠朵芍药表情长。

齐　风

“齐风”是齐国的诗歌。齐国国土在今山东淄博一带。周武王灭商后，封功臣姜太公于齐，都于营丘（即今临淄）。其地濒临大海，通鱼盐之利，所以“其俗弥侈”。其诗也有舒缓、清绮之风。齐地又面山，民多狩猎，有尚武精神，诗中也有这方面的内容。还有婚姻恋爱及反映士大夫家庭生活方面的诗。故季札论乐，谓齐风“泱泱乎，大风也哉”。《乐记》也云：“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今存诗十一篇。

鸡　鸣

这是一首妻子催促丈夫早起上朝的诗。

全诗以对话形式展开，创意新颖，构思巧妙，好像一出小品，活画出一个贪恋床衾的官吏形象。这样的懒官怎能治理好国家！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1〕。”

“匪鸡则鸣〔2〕，苍蝇之声。”

【注释】

〔1〕盈：满。此指大臣上朝。

〔2〕匪：同“非”，不是。

【译文】

“你听公鸡已叫鸣，大臣都已去朝廷。”

“不是公鸡在叫鸣，是那苍蝇嗡嗡声。”

“东方明矣，　朝既昌矣〔1〕。”

“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2〕，甘与子同梦。”

“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3〕。”

【注释】

〔1〕昌：盛。仍指朝堂人多。

〔2〕薨薨（hōnɡ）：虫飞声。

〔3〕无庶：“庶无”的倒文，希望之意。憎：憎恶，讨厌。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望不要招来别人对你的憎恨。

【译文】

“你看东方现光明，朝会大臣已满廷。”

“不是东方现光明，那是月光闪盈盈。

你听虫飞声嗡嗡，甘愿与你同入梦。”

“朝会大臣要回家，千万别说你坏话。”

东方未明

这是为朝廷服劳役的百姓写的一首怨苦之作。主人公为了应差，天不亮就得起床，急乱中错把裤子套在了头上，把脚伸进了袖筒。这个细节的描述，读来令人发笑，但这是辛酸的笑，是苦涩的笑。他为何这样慌张？因为必须快速去应差，不然则会受到责罚。即便如此，还要受监工的气，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译文】

东方还没露亮光，颠倒穿衣慌又忙。

慌忙哪知颠与倒，只因公差来喊叫。

东方未晞〔1〕，颠倒裳衣。

倒之颠之，自公令之。

【注释】

〔1〕晞（xī）：拂晓，天明。

【译文】

东方未明天色黑，穿衣颠倒忙又急。

急忙哪知颠与倒，只因公差在喊叫。

折柳樊圃〔1〕，狂夫瞿瞿〔2〕。

不能辰夜〔3〕，不夙则莫〔4〕。

【注释】

〔1〕樊：篱笆。此处作动词用。

〔2〕狂夫：指监工者。瞿瞿（qú）：瞪视的样子。

〔3〕辰：时。此指守时。

〔4〕夙：早。莫：同“暮”。

【译文】

筑篱砍下柳树枝，监工在旁怒目视。

不能按时睡个觉，早起晚睡真辛劳。

魏　风

《魏风》共七篇，都是春秋初期的作品。魏故地在今山西芮城东北。“其地陋隘，而民贫俗俭”（朱熹语），人民生活艰苦，所以魏诗多为表达他们苦难的生活和对统治者的不满。《硕鼠》、《伐檀》是其代表作。

园有桃

这是一位贤士忧时伤世的诗。诗人对现实有较为清醒的认识，但不被人理解，因而心情郁闷忧伤。于是长歌当哭，表达出深深的哀婉伤痛之情。此诗句式参差多变，读来韵味婉转深长。

园有桃，其实之肴〔1〕。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2〕。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3〕。

彼人是哉〔4〕，子曰何其〔5〕。”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6〕！

【注释】

〔1〕肴：食。

〔2〕歌、谣：泛指歌唱。

〔3〕士：古代对知识分子或一般官吏的称呼。

〔4〕彼人：那人，指朝廷执政者。是：对，正确。

〔5〕子：你，即作者。何其：为什么。其，语气词。

〔6〕盖：同“盍”，何不。

【译文】

园内有棵桃，桃子可以当佳肴。

内心忧伤无处诉，我且唱歌说歌谣。

不了解我的人，说我“你这个人太骄傲。

那人是正确的啊，你说那些没必要。”

内心忧伤无处诉，有谁了解我苦恼？

没人了解我苦恼，只好不再去思考！

园有棘〔1〕，其实之食。

心之忧矣，聊以行国〔2〕。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3〕。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注释】

〔1〕棘：酸枣树。

〔2〕行国：周游国中。

〔3〕罔极：无常。

【译文】

园内有棵枣，枣子当食可吃饱。

内心忧伤无处诉，姑且到处去走走。

不了解我的人，说我“你这个人背常道。

那人是正确的啊，你说那些没必要。”

内心忧伤无处诉，有谁了解我苦恼？

没人了解我苦恼，只好不再去思考！

陟　岵

这是服役在外的征夫思念家中亲人的诗。春秋时期，一般劳苦大众都要承担沉重的兵役和劳役，他们不仅身体受折磨，更加难以忍耐的是和亲人分离的痛苦。此诗的特点是，诗人不直抒思家之情，而是想象父母兄长对他的挂念叮嘱，读来更令人心酸，也更深沉凄婉。

陟彼岵兮〔1〕，瞻望父兮。

父曰〔2〕：“嗟！予子行役，

夙夜无已。

上慎旃哉〔3〕，犹来无止〔4〕！”

【注释】

〔1〕陟（zhì）：登。岵（hù）：有草木的山。

〔2〕父曰：这是诗人想象他父亲说的话。下文“母曰”“兄曰”同。

〔3〕上：同“尚”，希望。慎：谨慎。旃（zhān）：助词，之，焉。

〔4〕犹来：还是回来。无：不要。止：停留。

【译文】

登上草木青青高山冈，登高来把爹爹望。

爹爹说：“唉！我儿服役远在外，

爹爹日夜挂心怀。

望你小心保平安，服完劳役早回来！”

陟彼屺兮〔1〕，瞻望母兮。

母曰：“嗟！予季行役〔2〕，

夙夜无寐〔3〕。

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注释】

〔1〕屺（qǐ）：不长草木的山。

〔2〕季：小儿子。

〔3〕无寐：没时间睡觉。

【译文】

登上高高秃山顶，登上山顶望亲娘。

娘说：“唉！幺儿当差在他乡，

为娘日夜心中想。

望你小心保平安，别把爹娘弃一旁！”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

兄曰：“嗟！予弟行役，

夙夜必偕〔1〕。

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注释】

〔1〕偕：俱，在一起。

【译文】

登上那个高山冈，登上高冈望兄长。

哥说：“唉！弟弟服役走得远，

哥哥就在你身边。

望你小心保平安，身体健壮要生还！”

十亩之间

这是一首采桑女子唱的歌。诗中描绘了春日桑林间，采桑女子在辛勤劳动之后轻松悠闲结伴归家的情景。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1〕。

行与子还兮〔2〕。

【注释】

〔1〕桑者：采桑的人。闲闲：宽闲、从容的样子。

〔2〕行：走。

【译文】

十亩之内桑树间，采桑姑娘已悠闲。

走吧，咱们一起回家转。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1〕。

行与子逝兮〔2〕。

【注释】

〔1〕泄泄（yì）：人多的样子。

〔2〕逝：返回。

【译文】

十亩之外桑树林，采桑姑娘结成群。

走吧，咱们一起转回村。

伐　檀

这是伐木者讽刺剥削者不劳而获的诗。伐木者在河边伐木，为贵族老爷们造车，想到主子们不劳而获却占有大量财富，心中极为不平，于是用反诘句来责问剥削者，讽刺他们只不过是白吃闲饭的寄生虫。诗的语言形式是杂言，句式参差错落，时而低徊婉转，时而高亢激越，自由地抒发感情，达到了内容和形式的统一。

坎坎伐檀兮〔1〕，置之河之干兮〔2〕，

河水清且涟猗〔3〕。

不稼不穑〔4〕，胡取禾三百廛兮〔5〕？

不狩不猎〔6〕，胡瞻尔庭有县貆兮〔7〕？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8〕！

【注释】

〔1〕坎坎（kǎn）：伐木声。檀（tán）：树名，木质坚硬。

〔2〕干：岸。

〔3〕涟（lián）：水的波纹。猗：同“兮”，啊。

〔4〕稼：耕种。穑（sè）：收获。

〔5〕三百廛（chán）：三百户农家所交的税。三百表示多，不是确数。下章“三百亿”、“三百囷”与此相同。

〔6〕狩（shòu）：冬天打猎。猎：夜间打猎。这里是泛指打猎。

〔7〕瞻：望。县：同“悬”，悬挂。貆（huán）：兽名，猪獾（huān）。

〔8〕素餐：白吃饭。

【译文】

坎坎声响在伐檀，砍倒放在河岸边，

河水清清起波澜。

不种不收坐等闲，为啥粮租收不完？

不出狩又不打猎，为啥院里挂猪獾？

那些老爷公子们，不是白白吃闲饭！

坎坎伐辐兮〔1〕，置之河之侧兮〔2〕，

河水清且直猗〔3〕。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4〕？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注释】

〔1〕辐（fú）：辐条，车轮当中的直木。

〔2〕侧：旁边。

〔3〕直：水流平直。

〔4〕特：大兽。

【译文】

坎坎伐檀做车辐，砍倒放在河之畔，

河水清清流得缓。

不种不收坐等闲，为啥有谷收不完？

不出狩又不打猎，为啥院里野兽悬？

那些老爷公子们，不是白白吃闲饭！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1〕，

河水清且沦猗〔2〕。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3〕？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4〕？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5〕！

【注释】

〔1〕漘（chún）：水边。

〔2〕沦：小的波纹。

〔3〕囷（qūn）：圆形谷仓。

〔4〕鹑（chún）：鹌鹑。貆、特、鹑代指大小禽兽，说明剥削者的贪婪，无论禽兽，不论大小，都要占为己有。

〔5〕飧（sūn）：熟食。这里指吃饭。

【译文】

坎坎伐檀做车轮，砍倒放在河之岸，

河水清清起微澜。

不种不收坐等闲，为啥粮仓满又满？

不出狩又不打猎，为啥鹌鹑挂你院？

那些老爷公子们，不是白白吃闲饭！

硕　鼠

这是一首劳动者反抗沉重剥削、向往美好社会生活的诗。诗人形象地把剥削者比作又肥又大的老鼠，他们贪婪成性、油滑狡诈，从不考虑别人的死活，以致劳动者无法在此继续生活下去，而要去寻找他们理想中的“乐土”。诗的主要特点是比喻贴切精当，在情感表达上，也有一唱三叹之妙。先是呼告请求，继则斥责揭露，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怨恨；后又向往乐土，想去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于无可奈何中增添了希望。在他们的想象中，除了这重敛蚕食之地，总还能够找到安居乐业、劳有所值、永无悲号的地方吧。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1〕，莫我肯顾〔2〕。

逝将去女〔3〕，适彼乐土〔4〕。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5〕。

【注释】

〔1〕贯：通“宦”，侍奉、养活的意思。女：通“汝”，你。

〔2〕莫我肯顾：“莫肯顾我”的倒装。顾，顾及，照管。

〔3〕逝：通“誓”，发誓。去：离开。

〔4〕适：往。乐土：安居乐业的地方。

〔5〕爰：乃，就。

【译文】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偷吃我的黍！

多年辛苦养活你，我的死活你不顾。

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的乐土。

乐土啊美好乐土，那是安居好去处。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三岁贯女，莫我肯德〔1〕。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乐国乐国，爰得我直〔2〕。

【注释】

〔1〕德：感激。

〔2〕直：报酬。

【译文】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偷吃我的麦！

多年辛苦养活你，不闻不问不感谢。

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安乐地。

安乐地呀安乐地，劳动所得归自己。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

三岁贯女，莫我肯劳〔1〕。

逝将去汝，适彼乐郊。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2〕？

【注释】

〔1〕劳：慰劳。

〔2〕永号：长叹。

【译文】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偷吃我的苗！

多年辛苦养活你，没日没夜谁慰劳。

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的乐郊。

乐郊啊美好乐郊，谁还叹气长呼号？

唐　风

“唐风”即唐地的乐调。周成王封他的弟弟姬叔虞于唐，都城即今山西翼城县南。唐地有晋水，后来改国号为晋。其地土瘠民贫，但勤俭质朴，忧深思远，有尧之遗风。今存唐风十二篇，都是晋国的诗歌，可能都是东周时作品。其诗风与《魏风》略近，情调比较忧伤、苦涩，多人生之悲，故吴季札论《唐风》曰：“思深哉！其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

蟋　蟀

这是一首岁末述怀诗。作者既有人生易老，要及时行乐的思想；也有行乐有度，要做贤士的志向。这首诗反映了东周时期唐地的风情，据朱熹《诗集传》说：“唐俗勤俭，故其民终岁劳苦，不敢少休。及其岁晚务闲之时，乃敢相与燕饮为乐。”

蟋蟀在堂〔1〕，岁聿其莫〔2〕。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3〕。

无已大康〔4〕，职思其居〔5〕。

好乐无荒〔6〕，良士瞿瞿〔7〕。

【注释】

〔1〕堂：厅堂。

〔2〕聿：语助词，有“遂”的意思。莫：同“暮”。

〔3〕除：去。

〔4〕已：甚，过度。大（tài）康：即泰康，过于安乐。

〔5〕职：还要。居：所任的职位。

〔6〕好：喜好。荒：荒废。

〔7〕瞿瞿（jù）：惊顾的样子。这里有警惕之意。

【译文】

天寒蟋蟀进堂屋，一年匆匆临岁暮。

今不及时去行乐，日月如梭留不住。

行乐不可太过度，本职事情莫耽误。

正业不废又娱乐，贤良之士多警悟。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1〕。

今我不乐，日月其迈〔2〕。

无已大康，职思其外〔3〕。

好乐无荒，良士蹶蹶〔4〕。

【注释】

〔1〕逝：去。

〔2〕迈：逝去。

〔3〕外：本职之外的事。

〔4〕蹶蹶（ɡuì）：勤恳敏捷的样子。

【译文】

天寒蟋蟀进堂屋，一年匆匆到岁暮。

今不及时去行乐，日月如梭停不住。

行乐不可太过度，分外之事也不误。

正业不废又娱乐，贤良之士敏事务。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1〕。

今我不乐，日月其慆〔2〕。

无已大康，职思其忧。

好乐无荒，良士休休〔3〕。

【注释】

〔1〕役车：服役的车子。

〔2〕慆（tāo）：逝去。

〔3〕休休：安闲的样子。

【译文】

天寒蟋蟀进堂屋，行役车辆也息休。

今不及时去行乐，日月如梭不停留。

行乐不可太过度，还有国事让人忧。

正业不废又娱乐，贤良之士乐悠悠。

山有枢

此诗有两种解释：《毛诗序》说：“《山有枢》刺晋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国，有财不能用，有钟鼓不能以自乐，有朝廷不能扫，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四邻谋取其国而不知，国人作诗以刺之也。”又清人方玉润认为：“时君将亡，必望其急早修改，以收拾人心为主，岂有劝其及时行乐，自速死亡乎？”“《山有枢》，刺唐人俭不中礼也。”（《诗经原始》）现在一般认为是嘲笑讽刺守财奴的诗。

山有枢〔1〕，隰有榆〔2〕。

子有衣裳，弗曳弗娄〔3〕。

子有车马，弗驰弗驱。

宛其死矣〔4〕，他人是愉〔5〕。

【注释】

〔1〕枢：臭椿树。一说刺榆。

〔2〕隰（xí）：低洼的地。

〔3〕曳（yè）：拖。娄：意同“曳”，都指穿衣的动作。

〔4〕宛其：宛然，形容枯萎倒下的样子。此指将死状。

〔5〕愉：乐。

【译文】

山上有树名为枢，低地有树名叫榆。

你有裳来又有衣，不穿不着压箱底。

你有马来又有车，不骑不乘不驰驱。

有朝一日眼一闭，他人享受多欢愉。

山有栲〔1〕，　隰有杻〔2〕。

子有廷内〔3〕，弗洒弗扫。

子有钟鼓，弗鼓弗考〔4〕。

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注释】

〔1〕栲（kǎo）：树名，又叫山樗（chū）。

〔2〕杻（niǔ）：树名，又叫檍（yì）。

〔3〕廷内：庭院与堂室。

〔4〕鼓：敲打。考：敲。

【译文】

山上有树名为栲，低地有树名叫檍。

你有院来又有房，不去打扫任肮脏。

你有钟来又有鼓，不敲不打没声响。

有朝一日眼一闭，他人拥有把福享。

山有漆〔1〕，隰有栗〔2〕。

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3〕？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注释】

〔1〕漆：树名，其汁液可做涂料。

〔2〕栗：栗子树。

〔3〕鼓瑟：弹奏琴瑟。瑟为一种二十五弦的乐器。

【译文】

山上有树名为漆，低地有树名叫栗。

你有菜来又有酒，何不宴饮又奏乐？

姑且以此来娱乐，姑且以此度朝夕。

有朝一日眼一闭，他人住进你屋里。

绸　缪

这是一首贺新婚的诗，表达了新郎新娘在洞房花烛夜的无限喜悦之情。从诗中热烈而直白的语言，可见当时青年男女对待婚姻爱情的直率和大胆，而无后世的忸怩作态。

绸缪束薪〔1〕，三星在天〔2〕。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3〕？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4〕？

【注释】

〔1〕绸缪（móu）：紧密缠绕的样子。束薪：捆扎的柴草。

〔2〕三星：星宿名，即心星。

〔3〕良人：古代妇女称其夫为良人。

〔4〕如……何：犹“奈何”，怎么样。

【译文】

束束柴草紧紧缠，三星高高挂在天。

今夜到底是何夜，能和这样好人见？

你呀！你呀！对此好人怎么办？

绸缪束刍〔1〕，三星在隅〔2〕。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3〕？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注释】

〔1〕束刍：捆束的草料。

〔2〕隅：指天的东南边，说明夜色已深。

〔3〕邂逅：不期而遇，引申为难得之喜。

【译文】

束束草料紧紧缠，三星已在天东南。

今夜到底是何夜，能和心上人儿见？

你呀！你呀！面对爱人怎么办？

绸缪束楚〔1〕，三星在户〔2〕。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3〕？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注释】

〔1〕束楚：捆束的荆条。

〔2〕户：单扇门。一扇为户，两扇为门。三星在户，指已到夜半。

〔3〕粲（càn）者：美人。

【译文】

束束荆条紧紧缠，三星光照门里面。

今夜到底是何夜，能和如此美人见？

你呀！你呀！对此美人怎么办？

鸨　羽

这首诗控诉繁重的徭役给人民带来的痛苦。一位农民长年在外服役，不能在家耕作，家中田园荒芜，父母衣食无着。他焦急悲伤，无可奈何，只能高声呼喊苍天，发泄心中的愤闷。

肃肃鸨羽〔1〕，集于苞栩〔2〕。

王事靡盬〔3〕，不能蓺稷黍〔4〕，

父母何怙〔5〕？

悠悠苍天〔6〕，曷其有所〔7〕？

【注释】

〔1〕肃肃：鸟飞振翅声。鸨（bǎo）：俗名野雁，没有后趾，不便在树上栖息，需不时扇动翅膀才能保持平衡，所以发出“肃肃”之声。

〔2〕集：止，栖息。苞：丛生。栩（xǔ）：栎树，一名柞树。

〔3〕王事：国家摊派的差役。靡盬（ɡǔ）：没有止息。

〔4〕蓺（yì）：种植。

〔5〕怙（hù）：依靠。

〔6〕悠悠：高远的样子。

〔7〕曷：何时。所：处所。

【译文】

大雁振翅沙沙响，落在丛生柞树上。

君王差事没个完，不能种植稷黍粮，

父母依靠什么养？

悠悠苍天在上方，何时安居有地方？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1〕。

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

父母何食？

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注释】

〔1〕棘：酸枣树。

【译文】

大雁振翅沙沙响，落在丛生棘树上。

国王差事没个完，不能种植黍稷粮，

父母怎能饿肚肠？

悠悠苍天在上方，服役期限有多长？

肃肃鸨行〔1〕，集于苞桑，

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

父母何尝〔2〕？

悠悠苍天，曷其有常〔3〕？

【注释】

〔1〕行（hánɡ）：原指“翅根”，引申为鸟翅。

〔2〕尝：吃。

〔3〕常：正常。

【译文】

大雁振翅沙沙响，落在密密桑树上。

君王差事没个完，不能种植稻稷粮，

岂不饿坏我爹娘？

悠悠苍天在上方，何时日子能正常？

葛　生

这是一首妻子悼念逝去丈夫的诗。诗人一面悼念死者，想象他在荒野荆榛之下独眠，一面想着自己从此独自面对长日寒夜的悲惨岁月，惟有死后与丈夫同穴，才是归属。全诗无一“思”字，但思念之情处处可见，读来令人酸楚。

葛生蒙楚〔1〕，蔹蔓于野〔2〕。

予美亡此〔3〕，谁与〔4〕？

独处〔5〕。

【注释】

〔1〕蒙：覆盖。楚：荆条。

〔2〕蔹（liǎn）：一种蔓生植物，俗称野葡萄，依附在树干上才能生存。蔓：蔓延。

〔3〕予美：我的爱人。亡：不在。此：人世间。

〔4〕谁与：谁和他在一起。指丈夫独眠地下。

〔5〕独处：独自居住。

【译文】

葛藤覆盖荆树上，蔹草蔓延野地长。

我爱的人已离去，谁人相伴他身旁？

独自在那旷野躺。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1〕。

予美亡此，谁与？

独息。

【注释】

〔1〕域：指墓地。

【译文】

葛藤覆盖棘树上，蔹草蔓延墓地旁。

我爱的人已离去，谁人相伴他身旁？

独自安息野地上。

角枕粲兮〔1〕，锦衾烂兮〔2〕。

予美亡此，谁与？

独旦〔3〕。

【注释】

〔1〕角枕：死者用的以兽骨做装饰的枕头。粲：华美鲜明的样子。

〔2〕锦衾：装敛死者用的锦做的被子。

〔3〕独旦：独自到天亮。

【译文】

角枕灿灿做陪葬，锦被耀眼裹身上。

我爱的人已离去，谁人相伴他身旁？

独自一人到天亮。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1〕。

【注释】

〔1〕其居：死者坟墓。下文“其室”意同。

【译文】

夏日白昼长，冬天夜漫漫。

等我百年后，和你墓里见。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译文】

冬天夜漫漫，夏日白昼长。

等我百年后，回归你身旁。

秦　风

秦原来是周的附庸。周宣王时，大夫秦仲奉命诛讨西戎，不克，被杀。平王东迁，秦仲之孙襄公护送有功，被封为诸侯，秦正式成为诸侯国。这时拥有了西都八百里之地，至玄孙德公又迁至雍，即今陕西凤翔。秦国所辖地区，大致包括今陕西中部和甘肃东南部。《秦风》就是这个地区的诗，共十篇，多写车马田猎之事，充满尚武精神。但也有《蒹葭》这样宛曲秀美的诗篇。

蒹　葭

这是一首写追求心中思慕的人而不可得的诗。思慕的是谁呢？历来众说纷纭。一说是思念贤才的，一说是招求隐士的，还有认为是想念朋友或追求情人的，这些说法都在似与不似之间。朱熹的说法则比较客观，他说：“言秋水方盛之时，所谓彼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何所指也。”（朱熹《诗集传》）解释不清就阙疑，这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此诗写景凄清优美，写人虚无缥缈，全诗无一个“思”字、“愁”字、“求”字，但其中那企慕之情和惆怅之思却表达得非常充分，可以说这是一首不可多得的诗歌佳作。

蒹葭苍苍〔1〕，白露为霜〔2〕。

所谓伊人〔3〕，在水一方〔4〕。

溯洄从之〔5〕，道阻且长〔6〕。

溯游从之〔7〕，宛在水中央〔8〕。

【注释】

〔1〕蒹（jiān）：没长穗的芦苇。葭（jiā）：初生的芦苇。苍苍：茂盛的样子。

〔2〕白露：露水是无色的，因凝结成霜呈现白色，所以称“白露”。

〔3〕所谓：所说的。伊人：这个人。

〔4〕一方：那一边，指对岸。

〔5〕溯（sù）：沿着岸向上游走。洄（huí）：逆流而上。从：跟踪追寻。

〔6〕阻：险阻。

〔7〕游：流，指直流的水道。

〔8〕宛：仿佛，好像。

【译文】

河畔芦苇碧苍苍，深秋白露结成霜。

我所思念的人儿，就在水的那一方。

逆着水流沿岸找，道路艰险又漫长。

顺着水流沿岸找，仿佛在那水中央。

蒹葭凄凄〔1〕，白露未晞〔2〕。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3〕。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4〕。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5〕。

【注释】

〔1〕凄凄：通“萋萋”，茂盛的样子。

〔2〕晞（xī）：干。

〔3〕湄（méi）：岸边。

〔4〕跻（jī）：地势渐高。

〔5〕坻（chí）：水中小岛。

【译文】

河畔芦苇密又繁，太阳初升露未干。

我所思念的人儿，就在水的那一边。

逆着水流沿岸找，道路险阻难登攀。

顺着水流沿岸找，仿佛在那水中岛。

蒹葭采采〔1〕，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2〕。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3〕。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4〕。

【注释】

〔1〕采采：众多的样子。

〔2〕涘（sì）：水边。

〔3〕右：道路向右边弯曲。

〔4〕沚（zhǐ）：水中的小块陆地。

【译文】

河畔芦苇密又稠，早露犹在未干透。

我所思念的人儿，就在水的那一头。

逆着水流沿岸找，道路险阻弯又扭。

顺着水流沿岸找，仿佛在那水中洲。

黄　鸟

这是秦人哀悼为秦穆公殉葬的“三良”的诗。据《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穆公卒，“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良人”指道德高尚或才能出众的人，秦国竟用这样的人去殉葬，更证明殉葬制的残暴和灭绝人性。这一制度此时受到人们的质询和反对，说明民众在觉醒，社会在进步。读此诗，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悲惨、压抑、恐怖的气氛，更可感到民众对那可恶君主的痛恨，对死去良人的痛惜和哀挽。

交交黄鸟〔1〕，止于棘〔2〕。

谁从穆公〔3〕？子车奄息〔4〕。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5〕。

临其穴〔6〕，惴惴其栗〔7〕。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8〕！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9〕！

【注释】

〔1〕交交：鸟叫声。黄鸟：黄雀。

〔2〕止：停，落。棘：酸枣树。黄雀落在棘、桑、楚等小树上，指不得其所。还有一种解释，棘指紧急，桑指悲伤，楚指痛楚，是双关意，可参考。

〔3〕从：从死，指殉葬。穆公：秦国国君。

〔4〕子车奄息：人名，子车为姓。

〔5〕特：匹配。

〔6〕穴：墓穴。

〔7〕惴惴（zhuì）：害怕的样子。栗：战栗，发抖。

〔8〕良人：好人，善人。

〔9〕人百其身：用百人赎他一人。

【译文】

小黄鸟儿交交鸣，飞来落在枣树丛。

谁从穆公去殉葬？子车奄息是他名。

说起这位奄息郎，才德百人比不上。

人们走近他墓穴，浑身战栗心哀伤。

浩浩苍天在上方，杀我好人不应当！

如果可以赎他命，愿以百人来抵偿！

交交黄鸟，止于桑。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1〕。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注释】

〔1〕防：比并，相当。

【译文】

小黄鸟儿交交鸣，飞来落在桑树上。

谁从穆公去殉葬？子车仲行有声望。

说起这位仲行郎，才德百人难比量。

人们走近他墓穴，浑身战栗心哀伤。

浩浩苍天在上方，杀我好人不应当！

如果可以赎他命，愿以百人来抵偿！

交交黄鸟，止于楚。

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1〕。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注释】

〔1〕御：当。

【译文】

小黄鸟儿交交鸣，飞来落在荆树上。

谁从穆公去殉葬？子车鍼虎是他名。

说起这位鍼虎郎，百人才德没他强。

人们走近他墓穴，浑身战栗心哀伤。

浩浩苍天在上方，杀我好人不应当！

如果可以赎他命，愿以百人来抵偿！

晨　风

这是一首妻子思念丈夫的诗。她的丈夫出门在外，久不归家，妻子既想念他，又担心他另有新欢而忘了自己，因而作诗表达思念与哀怨之情。

鴥彼晨风〔1〕，郁彼北林〔2〕。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3〕。

如何如何〔4〕？忘我实多！

【注释】

〔1〕鴥（yù）：鸟疾飞的样子。晨风：鸟名，或作“鷐风”，属于鹰鹞一类猛禽。

〔2〕郁：茂盛的样子。

〔3〕钦钦：忧愁而不能忘记的样子。

〔4〕如何：奈何，怎么办。

【译文】

晨风鸟儿疾飞翔，飞回北林茂树上。

许久未见我夫君，心中忧愁时刻想。

怎么办啊怎么办？难道他已把我忘！

山有苞栎〔1〕，隰有六駮〔2〕。

未见君子，忧心靡乐。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注释】

〔1〕苞：丛生的样子。栎（lì）：树名。

〔2〕隰（xí）：低湿的地方。六：表示多数，非确指。駮（bó）：树木名，又叫赤李。

【译文】

丛丛栎树满山冈，成片赤李湿地长。

许久未见我夫君，愁闷不乐天天想。

怎么办啊怎么办？难道他已把我忘！

山有苞棣〔1〕，隰有树檖〔2〕。

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注释】

〔1〕棣（dì）：木名，又名唐棣、郁李。

〔2〕树：直立的样子。檖（suì）：山梨。

【译文】

丛丛棣树满山冈，茂盛檖树湿地长。

许久未见我夫君，心如醉酒魂魄亡。

怎么办啊怎么办？难道他已把我忘！

无　衣

这是一首秦地的军中战歌，大概写的是奉周王之命抗击犬戎的事。全诗充满了慷慨激昂、豪迈乐观及热情互助的精神，表现出舍生忘死、英勇抗敌、保卫家园的勇气。这种精神和勇气是我们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永远继承和发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1〕。

王于兴师〔2〕，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注释】

〔1〕袍：长衣。就是斗篷，白天当衣，夜里当被。

〔2〕王：指周天子。一说指秦国国君。于：语助词。兴师：起兵。

【译文】

谁说我们没衣裳？战袍共同伙着穿。

国王兴兵要征讨，赶快修好戈和矛。

你我一同把仇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1〕。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2〕！

【注释】

〔1〕泽：同“zz06”，贴身内衣。

〔2〕作：起。

【译文】

谁说我们没衣裳？汗衫共同伙着穿。

国王兴兵要征讨，赶快修好戟和矛。

你我并肩对敌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1〕。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注释】

〔1〕裳：下衣，战裙。

【译文】

谁说我们没衣裳？战裙共同伙着穿。

国王兴兵要征讨，赶快修好铠甲刀。

你我同行去战斗！

渭　阳

这是一首外甥送别舅舅的送别诗。据诗中所说，外甥送给舅舅的礼物是“路车乘黄”、“琼瑰玉佩”，即一辆路车、四匹黄马和珠宝美玉。这些东西都是非常贵重的，非一般平民所能拥有。因此有人说，这个外甥是秦穆公的儿子秦康公，其时还是太子。舅舅即有名的晋文公重耳。此说可供参考。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1〕。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2〕。

【注释】

〔1〕渭：渭水。阳：河流的北面。

〔2〕路车：古代诸侯乘的车。乘（shènɡ）黄：四匹黄马。

【译文】

我送舅舅，送到渭阳。

什么礼物送给他？一辆路车四匹马。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1〕。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2〕。

【注释】

〔1〕悠悠我思：悠悠，思绪长久。我思，自己思念舅舅。一说康公送舅舅时，联想到自己的母亲。

〔2〕琼瑰：美玉。

【译文】

我送舅舅，思绪长长。

什么礼物送给他？美玉饰品身上挂。

陈　风

“陈风”即陈地的乐调。陈国在今河南淮阳、柘城和安徽亳州一带。武王克商后，将帝舜的后人妫满封到这里，是为胡公，并把自己的大女儿大姬嫁给了胡公。其地在诸夏之南，与吴楚之地为邻，土地平旷，无名山大川。此地人性平缓，崇信巫鬼，少北方刚烈之气，多南方绮靡之风。今存诗十篇，多为东周以后作品，以描写婚恋习俗与歌舞之作为多。

宛　丘

这首诗，写一名男子爱上在宛丘跳舞的巫女的情景。男子心中虽然充满爱慕之情，且自知这种感情是没有结果的，但他仍很欣赏女子婉转多姿的舞态。女子无论寒冬酷暑都在为人们祝祷而舞，想来男子也没有停止他欣赏的眼神吧！

子之汤兮〔1〕，宛丘之上兮〔2〕。

洵有情兮〔3〕，而无望兮。

【注释】

〔1〕子：你。此指跳舞的巫女。汤：通“荡”。这里指舞动的样子。

〔2〕宛丘：陈国地名，是游览之地。

〔3〕洵（xún）：确实。

【译文】

你的舞姿回旋飘荡，舞动在那宛丘之上。

我是真心爱慕你啊，只可惜没有希望。

坎其击鼓〔1〕，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2〕。

【注释】

〔1〕坎其：即坎坎，描写击鼓、击缶之声。

〔2〕值：指持或戴。鹭羽：用鹭鸶鸟的羽毛制成的饰物。

【译文】

敲得鼓儿咚咚响，舞动在宛丘平地上。

无论寒冬与炎夏，洁白鹭羽手中扬。

坎其击缶〔1〕，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翿〔2〕。

【注释】

〔1〕缶（fǒu）：瓦质的打击乐器。

〔2〕鹭翿（dào）：用鹭羽制成的舞具。

【译文】

敲起瓦缶当当响，舞动在宛丘大道上。

无论寒冬与炎夏，鹭羽饰物戴头上。

衡　门

这首诗表现了一种安贫寡欲的思想。但诗中主人公是什么人？有的认为是一位没落贵族，破落后以此自我安慰。有的说是一位失恋者，找不到理想对象，降低了要求。读者可自己体味。

衡门之下〔1〕，可以栖迟〔2〕。

泌之洋洋〔3〕，可以乐饥〔4〕。

【注释】

〔1〕衡门：横木为门。这里指简陋的房屋。

〔2〕栖迟：休息。

〔3〕泌：水名。洋洋：水盛的样子。

〔4〕乐饥：疗饥。乐，通“疗”。

【译文】

横木做门简陋屋，可以栖身可以住。

泌水清清长流淌，清水也可充饥肠。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1〕？

岂其取妻，必齐之姜〔2〕？

【注释】

〔1〕鲂（fáng）：鱼名，鱼中味美者。

〔2〕齐之姜：齐国姓姜的贵族女子。

【译文】

难道我们要吃鱼，黄河鲂鱼才算香？

难道我们要娶妻，非娶齐国姜姑娘？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

岂其取妻，必宋之子〔1〕？

【注释】

〔1〕宋之子：宋国姓子的贵族女子。

【译文】

难道我们要吃鱼，黄河鲤鱼才可尝？

难道我们要娶妻，非娶宋国子姑娘？

东门之杨

这是一首写男女约会而久候不至的诗。诗的画面很美，枝叶繁茂，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天上星斗满天，星光明亮闪烁。在这样的黄昏夜晚，有情人能够相会是一件多么惬意的赏心乐事啊！可惜心爱的人却没有如约而至，多么让人失望。短短的八句诗，留给人无限惆怅。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1〕。

昏以为期〔2〕，明星煌煌〔3〕。

【注释】

〔1〕牂牂（zānɡ）：茂盛的样子。

〔2〕昏：黄昏。期：约定。

〔3〕明星：明亮的星星。一说指启明星。煌煌：明亮的样子。

【译文】

东门外面有白杨，枝繁叶茂好地方。

相约黄昏来相会，等到众星闪闪亮。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1〕。

昏以为期，明星晢晢〔2〕。

【注释】

〔1〕肺肺（pèi）：茂盛的样子。

〔2〕晢晢（zhé）：明亮的样子。

【译文】

东门外面有白杨，风吹树叶沙沙响。

相约黄昏来相会，等到启明星儿亮。

墓　门

这是一首政治讽刺诗。但讽刺的是何人呢？《毛诗序》说：“墓门，刺陈佗也。”陈佗是春秋时陈国国君桓公的弟弟，他在桓公生病时杀死了太子免，并在桓公死后篡位，陈国因而大乱。朱熹则认为讽刺对象不详，他说“所谓不良之人，亦不知其何所指也”（《诗集传》）。不管指谁，从诗中可看出是个做了坏事不知改悔的坏东西。

墓门有棘〔1〕，斧以斯之〔2〕。

夫也不良〔3〕，国人知之。

知而不已，谁昔然矣〔4〕。

【注释】

〔1〕墓门：墓道之门。一说为陈国城门。

〔2〕斯：劈开。

〔3〕夫：彼，指不良之人。

〔4〕谁昔：畴昔，从前。

【译文】

墓门有棵酸枣树，拿起斧头劈掉它。

那人不是善良辈，国人全都知道他。

知道他也不改正，从前就是这德行。

墓门有梅〔1〕，有鸮萃止〔2〕。

夫也不良，歌以讯之〔3〕。

讯予不顾，颠倒思予〔4〕。

【注释】

〔1〕梅：应作“棘”。“梅”的古文作“槑”，与“棘”形似而误。

〔2〕鸮（xiāo）：猫头鹰。萃：集，停息。止：语尾助词。

〔3〕讯：亦作“谇”，劝谏之意。

〔4〕颠倒：指国事纷乱。

【译文】

墓门有棵酸枣树，猫头鹰在上面住。

那人不是善良人，唱歌劝他要醒悟。

劝勉告诫他不顾，想起我言难（nàn）临头。

防有鹊巢

这是相爱的人害怕被人离间而失去爱情所唱的歌。诗中列举了三种世上不可能发生的事，坚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变化。但又不能完全清除心中的忧虑，因而又忧心忡忡。

防有鹊巢〔1〕，邛有旨苕〔2〕。

谁侜予美〔3〕？心焉忉忉〔4〕。

【注释】

〔1〕防：堤坝。

〔2〕邛（qiónɡ）：土丘。旨：味美。苕（tiáo）：一种蔓生植物，生在低湿的地上。

〔3〕侜（zhōu）：欺骗。予美：我的爱人。

〔4〕忉忉（dāo）：忧愁不安的样子。

【译文】

哪见过堤上筑鹊巢，哪见过土丘长水草。

谁在离间我心上人？我心里愁苦又烦恼。

中唐有甓〔1〕，邛有旨鹝〔2〕。

谁侜予美？心焉惕惕〔3〕。

【注释】

〔1〕中唐：庭中堂前或门内的大路。甓（pì）：砖瓦。

〔2〕鹝（yì）：杂色小草，又叫绶草。

〔3〕惕惕：恐惧不安的样子。

【译文】

哪见过庭院瓦铺道，哪见过山上长绶草。

谁在离间我心上人？我心里害怕又烦恼。

月　出

这是一首月下怀念美人的诗。在一个静谧的夜晚，明月高悬，月光如水。清幽的月色最动人情思，青年男子不由得思念起自己心中爱慕的姑娘。但这美丽的姑娘如同天上的月亮一样，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即，甚至只是可想而不可见，怎能不让他心烦意乱，忧思百结！诗中的景象并不是现实中的真实图景，正如陈子展所说，是从“幻想虚神着笔”（《诗经直解》），因此营造出一个迷离缥缈的神秘境界，使全诗有一种朦胧的美。《神女赋》和《洛神赋》大概受到此诗的启发。还应指出的是，《月出》诗首次揭示出望月和思念之间的关系，对后代诗人的启发很大，唐代李白、杜甫、王昌龄等诗人的一些怀人诗都写到了月亮、月光。见月怀人和望月思乡几乎成了一条创作的规律。

月出皎兮〔1〕，佼人僚兮〔2〕。

舒窈纠兮〔3〕，劳心悄兮〔4〕。

【注释】

〔1〕皎：清澈明亮。

〔2〕佼（jiǎo）：美好。僚（liǎo）：娇美的样子。

〔3〕舒：缓，形容女子端庄文静。窈纠（yǎojiǎo）：联绵词，形容女子轻盈柔美的姿态。下两章“忧（yǒu）受”、“夭绍”，义同。

〔4〕劳：忧。悄：忧愁的样子。下两章“慅（cǎo）”、“惨”，义同“悄”。

【译文】

明月皎皎出天空，美人娇美体轻盈。

缓步慢走多妖娆，想她使我心焦躁。

月出皓兮〔1〕，佼人zz07兮〔2〕。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注释】

〔1〕皓（hào）：清澈明亮。

〔2〕zz07（liú）：美好。

【译文】

明月皓皓挂天空，月下美人真俊俏。

步履舒缓身婀娜，想她使我心烦恼。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译文】

明月高悬照四方，美人月下神采扬。

缓步行来姿态美，想她使我心忧伤。

泽　陂

这是一首爱情诗，写一位男子追求他的心上人而不可得的烦恼。也有人认为是女子追求男子的诗。从诗中“寤寐无为，涕泗滂沱”、“中心悁悁”、“辗转伏枕”等句子看，是和《关雎》、《月出》相类的诗，都是叙述相思及追求不到的痛苦和忧愁。

彼泽之陂〔1〕，有蒲与荷〔2〕。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3〕？

寤寐无为〔4〕，涕泗滂沱〔5〕。

【注释】

〔1〕泽：池塘。陂（bēi）：堤岸。

〔2〕蒲：一种水草。

〔3〕伤：因思念而忧伤。

〔4〕无为：无办法。

〔5〕涕：眼泪。泗：鼻涕。滂沱（pānɡtuó）：本意是雨下得大，此处形容泪涕俱下的样子。

【译文】

池塘四周有堤坝，池中有蒲草与荷花。

那边有个美人儿，我爱他（她）爱得没办法。

日夜想他（她）难入睡，哭得眼泪哗啦啦。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1〕。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2〕。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3〕。

【注释】

〔1〕蕳（jiān）：《鲁诗》作“莲”。莲蓬，莲的果实。

〔2〕卷：头发卷曲而美的样子。

〔3〕悁悁（yuān）：忧郁的样子。

【译文】

池塘四周堤坝高，池中有莲蓬与蒲草。

那边有个美人儿，身材修长容貌好。

日夜想他（她）睡不着，内心郁闷愁难熬。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1〕。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2〕。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注释】

〔1〕菡萏（hàndàn）：荷花。

〔2〕俨：端庄矜持的样子。

【译文】

池塘四周堤坝高，池中有荷花与蒲草。

那边有个美人儿，身材修长风度好。

日夜想他（她）睡不着，伏枕辗转多烦恼。

桧　风

“桧(kuài)风”，即桧地的乐调。桧地在今河南郑州、新镇、荥阳、密县一带。其君妘姓，祝融之后。周平王初，为郑武公所灭，其地为郑所有。今存诗四篇，一般认为都是郐亡国之前的诗，格调低沉忧伤。

隰有苌楚

这是写遭遇祸乱的诗。对此诗主旨，历来颇有争议。一说是没落贵族的悲观厌世之作，一说表现政繁赋重，百姓不堪其苦，叹其不如草木无知无忧之作。还有人认为是女子爱慕一位未婚男子的恋歌。而《毛诗序》认为是桧人痛恨其国君荒淫无耻，盼望有一位清心寡欲的国君。仔细玩味此诗，觉得诗中表现的是一种极端的悲苦，如果没有大悲大苦，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谁会羡慕世间的动植物呢！联系桧国在东周初年被郑国所灭的这段历史，方玉润认为：“此遭乱诗也。”“此必桧破民逃，自公族子姓以及小民之有室有家者，莫不扶老携幼，挈妻抱子，相与号泣路歧，故有家不如无家之好，有知不如无知之安也。”（《诗经原始》）此说最切合诗意。

隰有苌楚〔1〕，猗傩其枝〔2〕。

夭之沃沃〔3〕，乐子之无知〔4〕。

【注释】

〔1〕隰（xí）：低湿的地方。苌（chánɡ）楚：蔓生植物，又叫羊桃、猕猴桃。

〔2〕猗傩（ē’nuó）：义同“婀娜”，茂盛而柔美的样子。

〔3〕夭：少。指苌楚处于茁壮成长时期。沃沃：形容叶子润泽的样子。

〔4〕乐：喜。这里有羡慕之意。子：指苌楚。

【译文】

低洼地上长羊桃，蔓长藤绕枝繁茂。

鲜嫩润泽长势好，羡慕你没有知觉不烦恼。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1〕。

【注释】

〔1〕无家：没有家室。

【译文】

低洼地上长羊桃，花儿盛开光彩耀。

鲜嫩润泽长势好，羡慕你无牵无挂无家小。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1〕。

【注释】

〔1〕无室：没有家室。

【译文】

低洼地上长羊桃，果实累累挂蔓条。

鲜嫩润泽长势好，羡慕你没有家室要关照。

匪　风

这首诗到底说的是什么，历来众说纷纭。《毛诗序》说：“《匪风》，思周道也。国小政乱，忧及祸难，而思周道焉。”思周道，就是向往周朝的政令。朱熹《诗集传》说：“周室衰微，贤人忧叹而作此诗。”认为此诗是感叹周朝衰微的。还有认为是服役的人思念家乡的，妻子送夫服役的，等等。我们姑且认为这是一首游子或役夫思乡的诗。

匪风发兮〔1〕，匪车偈兮〔2〕。

顾瞻周道〔3〕，中心怛兮〔4〕。

【注释】

〔1〕匪风：那风。匪，通“彼”，那。发：起。

〔2〕偈（jié）：车马急驰的样子。

〔3〕周道：大道。

〔4〕怛（dá）：忧伤。

【译文】

风儿刮得呼呼响，车子跑得飞一样。

回头望着离家路，想念家人真忧伤。

匪风飘兮〔1〕，匪车嘌兮〔2〕。

顾瞻周道，中心吊兮〔3〕。

【注释】

〔1〕飘：飘风，旋风。这里指风势疾速回旋的样子。

〔2〕嘌（piāo）：疾速。

〔3〕吊：悲伤。

【译文】

风儿刮得直打旋，车子疾驰不安全。

回头望着离家路，想念家人泪涟涟。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1〕。

谁将西归？怀之好音〔2〕。

【注释】

〔1〕溉：洗涤。釜：锅。鬵（qín）：大锅。

〔2〕怀：遗，带给。好音：平安消息。

【译文】

谁能烹鱼和烧饭，我来涮锅又洗碗。

谁将西归回乡去，托他带信报平安。

曹　风

曹国地在今山东的菏泽、定陶、曹州一带。周武王封其弟叔振铎于此，公元前五世纪为宋所灭。今存诗四篇。内容有感叹人生短暂的，有叹息盛衰无常的，有讽刺小人的，有赞美荀伯的。大概如方玉润《诗经原始》所说：“其国小事微，诗亦无足重轻。采风者录之，聊以备一国之俗云尔。”

蜉　蝣

这是一首叹息光阴易逝、生命短暂的诗。蜉蝣是一种朝生暮死的小昆虫，古人常用以比喻人生的短暂，不知自己的归宿在何时何处。这首诗到底是谁在感叹、为何感叹，都无可考证。

蜉蝣之羽〔1〕，衣裳楚楚〔2〕。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3〕。

【注释】

〔1〕蜉蝣（fúyóu）：昆虫，形如天牛而小，翅薄而透明，会飞，但生命短暂，朝生暮死。

〔2〕楚楚：鲜明的样子。

〔3〕于：同“与”义。归处：指死亡。

【译文】

蜉蝣展动着翅膀，衣裳鲜明又漂亮。

朝生暮死心忧伤，我们归宿都一样。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1〕。

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注释】

〔1〕采采：华丽鲜明的样子。

【译文】

蜉蝣展翅在飞翔，衣服华丽闪亮亮。

朝生暮死心忧伤，与我归宿一个样。

蜉蝣掘阅〔1〕，麻衣如雪〔2〕。

心之忧矣，于我归说〔3〕。

【注释】

〔1〕掘阅：穿穴。阅，通“穴”。

〔2〕麻衣：白布衣。这里指蜉蝣透明的羽翼。

〔3〕说：通“税”，止息。

【译文】

蜉蝣穿洞到人间，麻衣白亮如雪片。

朝生暮死心忧伤，我们归宿都一样。

候　人

这首诗表达了对清贫劳苦的小官“候人”的同情，同时又嘲讽了那些“不称其服”的新贵。全诗用候人的贫寒劳累和新贵的华服不职相对比，用鹈鹕不捕鱼比喻新贵的不称职，用虹霓的光彩比喻新贵颐指气使的气焰，章法多变，但没有叠床架屋之感。

彼候人兮〔1〕，何戈与祋〔2〕。

彼其之子，三百赤芾〔3〕。

【注释】

〔1〕候人：掌管迎送宾客的小官。

〔2〕何：同“荷”，扛，担。戈、祋（duì）：古代兵器名。

〔3〕赤芾（fú）：皮革做的红色蔽膝。《毛传》：“大夫以上，赤芾乘轩。”这是“彼其之子”的装束。

【译文】

官职低微的候人，背着长戈和祋棍。

那些朝中新贵们，身穿朝服三百人。

维鹈在梁〔1〕，不濡其翼〔2〕。

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注释】

〔1〕鹈（tí）：一种水鸟。梁：鱼坝。

〔2〕濡：沾湿。

【译文】

鹈鹕守在鱼梁上，居然未曾湿翅膀。

那些朝中新贵们，哪配身穿贵族装。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1〕。

彼其之子，不遂其媾〔2〕。

【注释】

〔1〕咮：鸟嘴。

〔2〕遂：遂意，称心。媾（ɡòu）：宠爱。

【译文】

鹈鹕守在鱼梁上，嘴都不湿不应当。

那些朝中新贵们，得宠称心难久长。

荟兮蔚兮〔1〕，南山朝隮〔2〕。

婉兮娈兮〔3〕，季女斯饥〔4〕。

【注释】

〔1〕荟（huì）、蔚：云雾弥漫的样子。

〔2〕朝隮（jì）：早上的彩虹。隮，虹。

〔3〕婉、娈：柔顺美好的样子。

〔4〕季女：少女。此指候人的幼女。斯：语助词。

【译文】

云漫漫啊雾濛濛，南山早晨出彩虹。

娇小可爱候人女，没有饭吃饿肚肠。

下　泉

这首诗是写曹国臣子感伤周王室衰微，各诸侯国以强凌弱，小国得不到保护，因而怀念周初比较安定的社会局面。诗人以寒泉浸草比喻大国侵凌小国，而自己忧愁叹息难以入睡，总是怀想周王朝强盛的日子。末章用比喻说明他为何怀念：禾苗长得茂盛，是由于雨水的润泽；诸侯国的安定，是仰仗周王的庇护。

冽彼下泉〔1〕，浸彼苞稂〔2〕。

忾我寤叹〔3〕，念彼周京〔4〕。

【注释】

〔1〕冽（liè）：寒冷。下泉：地下的泉水。

〔2〕苞：植物丛生的样子。稂（lánɡ）：像谷子的一种野草，也叫狗尾巴草。

〔3〕忾（kài）：叹息声。

〔4〕周京：西周国都镐（hào）京（在今西安）。下两章的“京周”、“京师”均指镐京。

【译文】

寒冽泉水往外冒，浸泡丛丛狗尾草。

醒来不由长叹息，怀念强盛周王朝。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1〕。

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注释】

〔1〕萧：艾蒿。

【译文】

寒冽泉水往外冒，浸泡丛丛艾蒿草。

醒来不由长叹息，镐京让我梦魂绕。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1〕。

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注释】

〔1〕蓍（shī）：多年生草本植物，即“蓍草”。

【译文】

寒冽泉水往外冒，浸泡丛丛野蓍草。

醒来不由长叹息，怀念京城睡不着。

芃芃黍苗〔1〕，阴雨膏之〔2〕。

四国有王〔3〕，郇伯劳之〔4〕。

【注释】

〔1〕芃芃（pénɡ）：茂盛的样子。

〔2〕膏：滋润。

〔3〕四国：四方。

〔4〕郇（xún）伯：指晋大夫荀跞。他曾护卫周敬王返回成周。劳：慰劳。

【译文】

糜子苗儿壮又高，阴雨绵绵把它浇。

各国诸侯皆朝周，郇侯奉命来慰劳。

豳　风

“豳风”是豳地的乐调。豳即今陕西彬县、旬邑一带，本是周的先人公刘开发的地方。平王东迁，豳地为秦所有。可见“豳风”全部产生在西周，是《国风》中最早的诗。《汉书·地理志》云：“昔后稷封斄，公刘处豳，太王徙岐，文王作酆，武王治镐，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所存诗七篇，《七月》是一首典型的农事诗。还有几篇与东方关系颇密，如《破斧》、《东山》。旧说七篇诗皆与周公有关，周公又是封于东方之鲁的，所以有人认为“豳风”就是“鲁诗”，所以名作“豳风”，可能是西人东征，将东方的歌辞采了回来，而用豳地的调子演唱的。

七　月

这是一首很有代表性的、规模宏大的叙事诗。它叙述了西周农民一年到头的繁重劳动和艰苦生活，从这些叙述中透露出贵族和农民生活的悬殊，鲜明地反映出当时的阶级关系。此诗通篇用“赋”的手法，以节序为脉络，铺写农民的劳动与生活，各章节还不时出现景物的点缀，增加了诗的魅力。如写蟋蟀从野外到床下的迁移，形象地写出了季节的变化。另外双声词、联绵词的运用，也增加了浓郁的诗味，使此诗不仅有“史”的价值，还有很高的欣赏价值。

七月流火〔1〕，九月授衣〔2〕。

一之日觱发〔3〕，二之日栗烈〔4〕。

无衣无褐〔5〕，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6〕，四之日举趾〔7〕。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8〕。

田畯至喜〔9〕。

【注释】

〔1〕流：向下行。火：星名，亦称“大火”。每年夏历六月此星出现于正南方，位置最高，七月以后就偏西向下，所以称“流火”。

〔2〕授衣：把裁制冬衣的差事分配给妇女。

〔3〕觱发（bìbō）：大风吹物发出的声音。

〔4〕栗烈：即凛冽，寒气刺骨。

〔5〕褐（hè）：粗布制的短衣。

〔6〕于：为。这里指修理。耜（sì）：古代翻土农具。

〔7〕举趾：抬脚下田去耕种。

〔8〕馌（yè）：送饭。南亩：泛指田地。

〔9〕田畯（jùn）：农官。

【译文】

七月火星偏西方，九月叫人缝衣裳。

十一月北风呼呼响，十二月寒气刺骨凉。

粗布短衣都没有，如何过冬费思量。

正月把家具修理好，二月下地种田忙。

老婆孩子一起去，吃饭送到地头上。

田官来看喜洋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1〕，有鸣仓庚〔2〕。

女执懿筐〔3〕，遵彼微行〔4〕，

爰求柔桑〔5〕。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6〕。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7〕。

【注释】

〔1〕载：开始。阳：暖和。

〔2〕仓庚：黄莺。

〔3〕懿（yì）筐：深筐。

〔4〕遵：沿着。微行（hánɡ）：小路。

〔5〕爰（yuán）：于是。柔桑：嫩桑叶。

〔6〕蘩（fán）：白蒿。祁祁（qí）：很多的样子。

〔7〕殆（dài）：怕。

【译文】

七月火星偏西方，九月叫人缝衣裳。

春天的太阳暖洋洋，黄莺儿枝头把歌唱。

姑娘提着深竹筐，沿着小路采摘忙，

专采那些柔嫩桑。

春日的白天真是长，采来的蒿叶一筐筐。

采蒿姑娘心悲伤，怕那公子把我抢。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1〕。

蚕月条桑〔2〕，取彼斧斨〔3〕。

以伐远扬〔4〕，猗彼女桑〔5〕。

七月鸣zz08〔6〕，八月载绩〔7〕。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8〕，

为公子裳。

【注释】

〔1〕萑（huán）苇：荻草和芦苇。

〔2〕条桑：修剪桑枝。

〔3〕斧斨（qiānɡ）：斧柄为圆孔的叫斧，方孔的叫斨。

〔4〕远扬：指过长过高的桑枝。

〔5〕猗（yī）：“掎”的借字，拉着。女桑：嫩桑叶。

〔6〕zz08（jú）：伯劳鸟。

〔7〕载：开始。绩：纺织。

〔8〕孔阳：鲜明。

【译文】

七月火星偏西方，八月打荻割苇忙。

养蚕时节修桑树，拿起斧头臂高扬。

长条高枝修剪光，拉着短枝采嫩桑。

七月伯劳把歌唱，八月纺麻织布忙。

染上颜色黑或黄，我染红色最鲜亮，

为那公子做衣裳。

四月秀葽〔1〕，五月鸣蜩〔2〕。

八月其获，十月陨萚〔3〕。

一之日于貉〔4〕，取彼狐狸，

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5〕。

言私其zz09〔6〕，献豜于公〔7〕。

【注释】

〔1〕秀：长穗或结子。葽（yāo）：草名，又叫远志，可入药。

〔2〕蜩（tiáo）：蝉。

〔3〕陨萚（yǔntuò）：草木落叶。

〔4〕于：去，往。此指去猎取。貉（hé）：形似狐狸，俗称狗獾。

〔5〕缵（zuǎn）：继续。武功：田猎之事，有军事演习之意。

〔6〕zz09（zōnɡ）：小猪。此处泛指小兽。

〔7〕豜（jiān）：三岁的大猪。此处泛指大兽。

【译文】

四月远志结了子，五月知了叫得响。

八月庄稼收割忙，十月落叶随风扬。

十一月忙着打狗獾，还要剥那狐狸皮，

好给公子制冬装。

十二月大家齐聚会，继续打猎演练忙。

打来小猪自己吃，大猪送到官府上。

五月斯螽动股〔1〕，六月莎鸡振羽〔2〕。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3〕，塞向墐户〔4〕。

嗟我妇子，曰为改岁，

入此室处。

【注释】

〔1〕斯螽（zhōnɡ）：蝗虫类鸣虫。动股：两腿相摩擦发声。

〔2〕莎（suō）鸡：虫名，纺织娘。振羽：振动翅膀发声。

〔3〕穹（qiónɡ）：空隙。窒（zhì）：堵塞。

〔4〕向：北窗。墐（jìn）：用泥涂抹。

【译文】

五月蚱蜢弹腿发声响，六月纺织娘振翅把歌唱。

七月蟋蟀野外鸣，八月屋檐底下唱，

九月进到屋里面，十月来到床下藏。

熏出老鼠堵鼠洞，塞好柴门封北窗。

干完活儿喊妻儿，眼看新年就要到，

我们就住这间房。

六月食郁及薁〔1〕，七月亨葵及菽〔2〕。

八月剥枣〔3〕，十月获稻。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4〕。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5〕，

九月叔苴〔6〕。

采荼薪樗〔7〕，食我农夫。

【注释】

〔1〕郁：植物名，果实像李子。薁（yù）：野葡萄。

〔2〕亨：同“烹”，煮。葵：菜名。菽：豆子。

〔3〕剥：通“扑”，扑打。

〔4〕介（ɡài）：借为“丐”，祈求。眉寿：长寿。

〔5〕断壶：摘下葫芦。

〔6〕叔：拾取。苴（jū）：麻子。

〔7〕荼（tú）：苦菜。薪樗（chū）：把樗当柴烧。樗，臭椿树。

【译文】

六月吃李子和葡萄，七月煮葵菜和大豆。

八月树下把枣打，十月场上把稻扬。

酿成春酒扑鼻香，祈求大家寿且康。

七月吃瓜甜如蜜，八月葫芦摘下秧，

九月麻子好收藏。

准备好野菜和柴草，农夫靠这度时光。

九月筑场圃〔1〕，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2〕，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3〕，

上入执宫功〔4〕。

昼尔于茅〔5〕，宵尔索绹〔6〕。

亟其乘屋〔7〕，其始播百谷。

【注释】

〔1〕筑场圃：把菜园改建成打谷场。过去农民一地两用，春为菜园，秋为打谷场。

〔2〕重穋：即“穜穋（tónɡlù）”，两种谷类，穜早种晚熟，穋晚种早熟。

〔3〕同：集中，收齐。

〔4〕上：通“尚”，还要。执：执行，指服役。宫功：室内的事，指统治者家中的活计。

〔5〕于茅：去割茅草。

〔6〕索绹（táo）：搓绳子。

〔7〕亟：急，赶快。乘屋：登上屋顶修缮。

【译文】

九月建好打谷场，十月粮食进谷仓。

黍子谷子和高粱，还有小米豆麦各种粮。

叹我农夫苦命汉，地里农活刚刚完，

又到官府把活干。

白天野外割茅草，夜里搓绳到天晓。

赶忙把屋修理好，播种时节又来到。

二之日凿冰冲冲〔1〕，三之日纳于凌阴〔2〕。

四之日其蚤〔3〕，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朋酒斯飨〔4〕，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5〕，称彼兕觥〔6〕，

万寿无疆！

【注释】

〔1〕冲冲：凿冰声。

〔2〕凌阴：冰窖。

〔3〕蚤：通“早”，古代的一种祭祖仪式。

〔4〕朋酒：两杯酒。飨：乡人相聚宴饮。

〔5〕跻（jì）：登上。

〔6〕称：举杯敬酒。兕觥（sìɡōnɡ）：古代一种用犀牛角制成的大酒杯。

【译文】

腊月凿冰冲冲响，正月送往冰窖藏。

二月举行祭祖礼，献上韭菜和羔羊。

九月天高气又爽，十月清扫打谷场。

捧上两樽甜米酒，杀些大羊和小羊。

登上台阶进公堂，牛角杯儿举头上，

齐声同祝“万寿无疆”。

鸱　鸮

这是一首寓言诗。诗人假托小鸟诉说它遭到鸱鸮欺凌迫害时的种种痛苦，表达出对生活悲苦忧惧的情绪。想必诗人身处险境，又不能明指侵害他的人，就用这种隐晦的方法来表达。而具体所指，已不可考。此诗是我国最早的寓言诗，影响深远。后世出现了很多优秀的寓言诗，如汉乐府《蜨（dié）蝶行》、《枯鱼过河泣》，三国魏曹植的《野田黄雀行》、《七步诗》，唐代杜甫的《义鹘行》、韩愈的《病鸱》、柳宗元的《蚑（qí）鸟词》等等，可以说，其源头就是《诗经》的《鸱鸮》诗。

鸱鸮鸱鸮〔1〕，

既取我子，无毁我室〔2〕。

恩斯勤斯〔3〕，鬻子之闵斯〔4〕。

【注释】

〔1〕鸱鸮（chīxiāo）：猫头鹰，一种猛禽，昼伏夜出，捕食兔、鼠、小鸟等。

〔2〕室：鸟窝。

〔3〕恩：《鲁诗》作“殷”，“恩”与“殷”意同，“殷”“勤”在这里有尽心、勤苦之意。斯：语助词。

〔4〕鬻（yù）：通“育”，养育。闵（mǐn）：忧苦。此句意为因抚育小鸟而忧心。

【译文】

猫头鹰啊猫头鹰，

你已抓走我小鸟，不要再毁我的巢。

辛辛苦苦来抚育，为了儿女我心焦。

迨天之未阴雨〔1〕，彻彼桑土〔2〕，

绸缪牖户〔3〕。

今女下民〔4〕，或敢侮予？

【注释】

〔1〕迨（dài）：趁着。

〔2〕彻：取。土：《韩诗》作“杜”。桑杜即桑根。

〔3〕绸缪（móu）：缠绵，缠绕。这里有修补之意。牖（yǒu）户：窗和门。这里代指鸟窝。

〔4〕下民：指鸟巢下的人。

【译文】

趁着天晴没下雨，赶快剥点桑根皮，

修好窗子补好门。

现在你们下面人，谁还敢来把我欺？

予手拮据〔1〕，予所捋荼〔2〕。

予所蓄租〔3〕，予口卒瘏〔4〕，

曰予未有室家。

【注释】

〔1〕手：指鸟的爪子。拮（jié）据：爪子因劳累伸展不灵活。

〔2〕捋（luō）：用手自上而下勒取。荼（tú）：苦菜。

〔3〕蓄：积蓄。租：指鸟食。

〔4〕瘏（tú）：病。

【译文】

我手累得已拘挛，采来野草把窝垫。

我还贮存过冬粮，嘴巴累得满是伤，

窝儿还是不安全。

予羽谯谯〔1〕，予尾翛翛〔2〕。

予室翘翘〔3〕，风雨所漂摇〔4〕，

予维音哓哓〔5〕！

【注释】

〔1〕谯谯（qiáo）：羽毛枯焦无光泽的样子。

〔2〕翛翛（xiāo）：羽毛稀疏的样子。

〔3〕翘翘：高而危险的样子。

〔4〕漂摇：同“飘摇”，晃动，摇动。

〔5〕哓哓（xiāo）：鸟的惊叫声。

【译文】

我的羽毛像枯草，我的尾巴毛稀少。

我的巢儿险而高，风雨之中晃又摇，

吓得只能尖声叫。

东　山

这是一首远征士兵在归家途中思念家乡和亲人的诗。通篇表现的都是士兵归途中的绵绵思绪。首先他回忆了从征时含枚行军、夜宿车下的艰苦生活。接着想象家里可能已变成蛛网丛结、野兽出没的荒芜之地。又想象妻子可能在洒扫庭院，盼他归来，并联想到新婚时的情景。转念又想：不知现在见面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心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此诗是《国风》中最为出色的抒情诗之一。诗人那发自肺腑的吟唱，通过内容不同的四个章节，唱出了感情跌宕、音调繁复的归乡曲，读来使人如临其境。

我徂东山〔1〕，慆慆不归〔2〕。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3〕。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4〕。

制彼裳衣，勿士行枚〔5〕。

蜎蜎者蠋〔6〕，烝在桑野〔7〕。

敦彼独宿〔8〕，亦在车下。

【注释】

〔1〕徂：去，往。东山：诗中出征者服役的地方。

〔2〕慆慆（tāo）：长久。

〔3〕零雨：细雨。其濛：蒙蒙。

〔4〕西悲：因想念西方的故乡而悲伤。

〔5〕勿士：不要从事。士，通“事”，二字古通用。行枚：即衔枚，古代军人行军时口衔一根短木棍以防出声。这里代指行军打仗。

〔6〕蜎蜎（yuān）：虫蠕动的样子。蠋（zhú）：野蚕。

〔7〕烝（zhēnɡ）：乃。桑野：生长桑树的郊野。

〔8〕敦（duī）彼：即敦敦，身体蜷缩成团。

【译文】

我到东山去打仗，长期不能回故乡。

今日我从东方回，蒙蒙细雨洒身上。

我刚听说要回乡，西望家乡心悲伤。

穿上一身百姓装，不再衔枚上战场。

山蚕缓缓往前爬，野外桑树是它家。

我把身体缩成团，睡在野外战车下。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果臝之实〔1〕，亦施于宇〔2〕。

伊威在室〔3〕，蟏蛸在户〔4〕。

町畽鹿场〔5〕，熠耀宵行〔6〕。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7〕。

【注释】

〔1〕果臝（luǒ）：瓜蒌，蔓生葫芦科植物。

〔2〕施（yì）：蔓延。

〔3〕伊威：虫名，也叫地鳖虫，生长在阴暗潮湿处。

〔4〕蟏蛸（xiāoshāo）：虫名，也叫喜蛛。

〔5〕町畽（tǐnɡtuǎn）：田舍旁有禽兽践踏痕迹的空地。畽，同“疃”，禽兽践踏处。鹿场：野兽活动的地方。

〔6〕熠耀（yìyào）：闪光的样子。宵行：虫名，也叫萤火虫。

〔7〕伊：指示代词，指荒芜了的家园。

【译文】

我到东山去打仗，长期不能回故乡。

今日我从东方回，蒙蒙细雨洒身上。

小小瓜蒌一串串，藤蔓长长挂房檐。

屋内潮湿地鳖跑，门窗结满蜘蛛网。

田地成了野鹿场，夜间萤火闪亮光。

家园荒凉不可怕，仍是心中好地方。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鹳鸣于垤〔1〕，妇叹于室。

洒扫穹窒〔2〕，我征聿至〔3〕。

有敦瓜苦〔4〕，烝在栗薪〔5〕。

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注释】

〔1〕鹳（ɡuàn）：一种形似鹤的水鸟。垤（dié）：小土堆。

〔2〕穹窒（qiónɡzhì）：堵塞漏洞。

〔3〕征：征人。聿：语助词。

〔4〕有敦：即敦敦，团团的。瓜苦：苦瓜。

〔5〕栗薪：栗树柴。

【译文】

我到东山去打仗，长期不能回故乡。

今日我从东方回，蒙蒙细雨洒身上。

鹳立土堆哀哀鸣，妻在家中叹息长。

扫房修屋作准备，盼我征夫早还乡。

团团苦瓜苦又苦，挂在栗木柴堆上。

自从我们不相见，至今三年日夜想。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仓庚于飞〔1〕，熠耀其羽。

之子于归〔2〕，皇驳其马〔3〕。

亲结其缡〔4〕，九十其仪〔5〕。

其新孔嘉〔6〕，其旧如之何〔7〕？

【注释】

〔1〕仓庚：鸟名，即黄莺。

〔2〕之子：这个姑娘，指新婚时的妻子。归：出嫁。

〔3〕皇：黄白色。驳：红白色。

〔4〕缡（lí）：女子出嫁时系的佩巾。

〔5〕九十：形容婚礼仪式繁多，非确数。

〔6〕新：指新婚时。孔嘉：非常美丽。

〔7〕旧：久。这里指久别之后。

【译文】

我到东山去打仗，长期不能回故乡。

今日我从东方回，蒙蒙细雨洒身上。

黄莺翩翩空中翔，羽毛闪闪发亮光。

想她当初做新娘，迎亲骏马色红黄。

她娘为她系佩巾，种种仪式求吉祥。

新婚时节真美丽，现在重逢会怎样？

伐　柯

这首诗写娶妻要通过媒人介绍，就如同做斧柄要用斧头砍木一样。后代请人说媒称“作伐”，就来源于此。

伐柯如何〔1〕？匪斧不克〔2〕。

取妻如何〔3〕？匪媒不得。

【注释】

〔1〕伐：砍伐。柯：斧柄。

〔2〕匪：同“非”。克：能。

〔3〕取妻：即娶妻。

【译文】

要砍斧柄怎么办？没有斧头可不成。

要娶妻子怎么办？没有媒人可不行。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1〕。

我觏之子〔2〕，笾豆有践〔3〕。

【注释】

〔1〕则：法则，规则。

〔2〕觏（ɡòu）：遇见。之子：指要娶的女子。

〔3〕笾（biān）豆：古代食器。有践：陈列整齐的样子。

【译文】

砍斧柄呀砍斧柄，规则离你并不远。

我遇见的好姑娘，食品摆列真美观。

小　雅

“雅”是产生于周朝王畿一带的乐调。朱熹《诗集传》说：“雅者，正也，正乐之歌也。其篇本有大小之殊，而先儒说又各有正变之别。以今考之，正小雅，燕飨之乐也。正大雅，会朝之乐、受釐陈戒之辞也。”根据朱说，“雅”有大小之分，大约与表演场合及官方、民间规模的不同有关，燕飨时奏小雅，朝会时奏大雅。惠周惕《诗说》则认为：“大小二雅，当以音乐别之，不以政之大小论也，如吕有大小吕。”可为一说。

《小雅》共七十四篇，大多产生于西周后期及东周初年。作者有上层贵族，也有下层平民。诗的内容广泛而丰富，多方面描写了当时的社会生活，暴露和抨击了当时社会政治的腐败与黑暗，还有一些农事、祭祀、宴饮赠答及感时述怀之作。

鹿　鸣

这是周王宴会群臣宾客的一首乐歌。诗以鹿鸣起兴。鹿是一种温驯的动物，它见到食物会呼唤同伴，以此兴起君有美酒佳肴召群臣嘉宾欢会宴饮。宴会上鼓瑟吹笙欢迎客人，为客人送上礼物，国君谦逊地向客人垂询治国兴邦的大道理，表示礼贤下士。又赞美客人明道理、善治民，是君子学习的楷模，向他们敬酒。最后宾主尽欢，宴会在君臣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后来《鹿鸣》也成为贵族宴会或举行乡饮酒礼、燕礼等宴会的乐歌。曹操曾把此诗的前四句直接引用在他的《短歌行》中，以表达求贤若渴的心情。及至唐宋，科举考试后举行的宴会上，也歌唱《鹿鸣》之章，称为“鹿鸣宴”。可见此诗影响之深远。

呦呦鹿鸣〔1〕，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2〕。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3〕。

【注释】

〔1〕呦呦（yōu）：鹿鸣叫的声音。

〔2〕承：双手捧着。将：送。

〔3〕示：告诉。周行：大路。此处指处事应遵循的正确道理。

【译文】

鹿儿呦呦不停叫，呼唤同伴吃苹草。

我有嘉宾满客厅，为他鼓瑟又吹笙。

为他吹笙又鼓簧，捧上礼物满竹筐。

各位宾朋都爱我，讲明道理指方向。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1〕。

视民不恌〔2〕，君子是则是效〔3〕。

我有旨酒〔4〕，嘉宾式燕以敖〔5〕。

【注释】

〔1〕德音：符合道理的话。孔：很。昭：明。

〔2〕视：同“示”。不恌（tiāo）：不轻薄。

〔3〕则：法则，榜样。效：仿效。

〔4〕旨酒：甜美的酒。

〔5〕燕：安。敖：舒畅快乐。

【译文】

鹿儿呦呦不停叫，呼唤同伴吃蒿草。

我有嘉宾满客厅，谈吐高雅道理明。

示人宽厚不轻薄，君子学习好楷模。

我有美酒献宾朋，嘉宾畅饮乐盈盈。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1〕。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注释】

〔1〕湛（dān）：通“媅”，非常快乐。

【译文】

鹿儿呦呦叫不停，呼唤同伴吃野芩。

我有嘉宾满客厅，为他鼓瑟又弹琴。

琴瑟合奏声优美，人人沉浸欢乐中。

我有美酒献宾朋，快乐永驻客心中。

常　棣

这是一首写兄弟宴饮之乐的诗。周代是以家庭伦理关系为本位的社会，兄弟关系是其中重要的一方面。全诗八章，从各个方面论述了“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血浓于水的道理。在生死关头，在危难时刻，在外侮面前，只有兄弟才会挺身而出，相互帮助。而朋友则多在和平安定时才表现出更多的友情。诗中所讲的现象，在生活中也是常见的，因此能引起读者共鸣。

常棣之华〔1〕，鄂不韡韡〔2〕。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注释】

〔1〕常棣（dì）：木名，一作“棠棣”，又名郁李。

〔2〕鄂：通“萼”，即花萼。不（fū）：花托。韡韡（wěi）：鲜明的样子。

【译文】

棠棣之花真鲜艳，花萼花蒂紧相连。

你看如今世上人，没人能比兄弟亲。

死丧之威〔1〕，兄弟孔怀〔2〕。

原隰裒矣〔3〕，兄弟求矣。

【注释】

〔1〕威：通“畏”。

〔2〕孔：甚。怀：思念。

〔3〕原：高平之地。隰（xí）：低湿之地。裒（póu）：聚集。

【译文】

生老病死最可怕，只有兄弟最关心。

聚土成坟在荒原，只有兄弟来相寻。

脊令在原〔1〕，兄弟急难。

每有良朋〔2〕，况也永叹〔3〕。

【注释】

〔1〕脊令：鸟名，即鹡鸰，亦名雝渠。《郑笺》：“雝渠，水鸟。而今在原，失其常处，则飞则鸣求其类，天性也。犹兄弟之于急难。”原，平原。

〔2〕每：虽。

〔3〕况：增加之意。永：长。

【译文】

鹡鸰飞落在高原，兄弟急着来救难。

虽然有些好朋友，你遭难时只长叹。

兄弟阋于墙〔1〕，外御其务〔2〕。

每有良朋，烝也无戎〔3〕。

【注释】

〔1〕阋（xì）：争斗。墙：墙内，家庭之内。

〔2〕外：墙外。务：通“侮”。

〔3〕烝：久，长久。一说为发语词。戎：帮助。

【译文】

兄弟在家虽争吵，外侮面前定携手。

虽然也有好朋友，时间久了也难助。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

虽有兄弟，不如友生〔1〕。

【注释】

〔1〕友生：朋友。生，语助词。

【译文】

丧乱之事既平定，日子平安又宁静。

这时虽有亲兄弟，朋友表现更热情。

傧尔笾豆〔1〕，饮酒之饫〔2〕。

兄弟既具〔3〕，和乐且孺〔4〕。

【注释】

〔1〕傧（bìn）：陈列。笾（biān）：竹制器具，用来盛水果、干肉等。豆：木制盛肉器。

〔2〕饫（yù）：酒足饭饱。

〔3〕具：通“俱”，到齐。

〔4〕孺：相亲。

【译文】

杯子盘子摆上来，又是饮酒又吃菜。

兄弟团聚在一起，和和乐乐多亲爱。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1〕，和乐且湛〔2〕。

【注释】

〔1〕翕（xī）：合，聚合。

〔2〕湛（dān）：喜乐。

【译文】

夫唱妇随妻子好，琴瑟合鸣同到老。

兄弟感情也融洽，全家聚合乐陶陶。

宜尔室家〔1〕，乐尔妻帑〔2〕。

是究是图〔3〕，亶其然乎〔4〕？

【注释】

〔1〕宜：安。

〔2〕帑（nú）：通“孥”，儿女。

〔3〕究：深思。图：考虑。

〔4〕亶（dǎn）：确实。然：这样。

【译文】

家庭和乐多兴旺，妻子儿女喜洋洋。

精打细算多商量，道理确实是这样。

伐　木

这是一首宴请亲朋故旧的乐歌。我国古代非常重视朋友，把它列入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内，认为朋友可帮助你明白道理，增进德行，增长学业。朋友之间的情谊是高尚的，神圣的，人生不可缺失的。《毛诗序》更认为重视亲朋故旧能使民德归于淳厚。它说：“《伐木》，燕朋友故旧也。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亲亲以睦，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1〕。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矧伊人矣〔2〕，不求友生〔3〕？

神之听之，终和且平〔4〕。

【注释】

〔1〕友声：同类的声音。

〔2〕矧（shěn）：况且。伊人：是人，这人。

〔3〕友生：朋友。

〔4〕终：既。

【译文】

伐木之声叮叮叮，群鸟鸣叫声嘤嘤。

鸟儿来自深山谷，飞来落在高树丛。

鸟儿嘤嘤鸣不停，为了寻求友与朋。

看它只是一群鸟，还有嘤嘤求友声。

何况我们是人类，哪能无友度一生？

神灵听到我的话，也给人类降和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藇〔1〕！

既有肥羜〔2〕，以速诸父〔3〕。

宁适不来〔4〕，微我弗顾〔5〕。

於粲洒扫〔6〕，陈馈八簋〔7〕。

既有肥牡，以速诸舅〔8〕。

宁适不来，微我有咎〔9〕。

【注释】

〔1〕酾（shī）酒：滤酒。有藇（xù）：即藇藇，形容酒美。

〔2〕羜（zhù）：羊羔。

〔3〕速：召，请。诸父：同姓长辈。

〔4〕宁：宁可。适：凑巧。

〔5〕微：非。顾：念。

〔6〕於（wū）：叹美词。粲：鲜明洁净。

〔7〕馈（kuì）：食物。簋（ɡuǐ）：盛食品的器具。

〔8〕诸舅：指异姓长辈。

〔9〕咎：过错。

【译文】

锯木之声呼呼响，新滤美酒醇又香。

烧好肥嫩小羔羊，快请叔伯尝一尝。

宁可有事他不来，非我礼节不周详。

屋内洁净又清爽，八盘美食摆席上。

既有肥嫩小羔羊，快请长辈来尝尝。

宁可有事他不来，不叫别人说短长。

伐木于阪〔1〕，酾酒有衍〔2〕。

笾豆有践〔3〕，兄弟无远〔4〕。

民之失德，干餱以愆〔5〕。

有酒湑我〔6〕，无酒酤我〔7〕。

坎坎鼓我，蹲蹲舞我〔8〕。

迨我暇矣〔9〕，饮此湑矣。

【注释】

〔1〕阪（bǎn）：斜坡。

〔2〕有衍：即衍衍，盛满的样子。

〔3〕笾（biān）豆：笾和豆是古代盛食物的两种容器。践：陈列。

〔4〕无远：不要疏远，别见外。

〔5〕干餱（hóu）：干粮。此处指粗劣食物。愆：过错。

〔6〕湑（xǔ）：滤酒。

〔7〕酤：买酒。

〔8〕蹲蹲（cún）：当作“墫墫”，跳舞的样子。

〔9〕迨（dài）：趁着。

【译文】

伐木来到山坡上，酒杯斟满快要淌。

盘儿碗儿端上桌，兄弟相亲莫相忘。

人们为啥失情谊，多因招待不周详。

家中有酒拿出来，没酒赶快出去买。

鼓儿敲得咚咚响，翩翩起舞袖高扬。

乘我今天有空暇，饮此美酒心欢畅。

采　薇

这是一位戍边兵士在服役归来途中写下的诗篇。诗的写作时代已不可考，有人认为是周懿王时的作品。诗中表达了久戍不归的思家之苦，追忆了在战场上同仇乱忾、英勇杀敌的战斗场面，最后描写归途中所见到的情景及内心的伤感之情。此诗创造出了千古称诵的佳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依依”二字写尽了杨柳的风貌，给人以无限的遐想，而且景中含情，情景交融，是用任何词汇都无法替代的。《世说新语·文学》篇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谢安和他的子弟们聚会，他提出一个问题：《诗经》中哪个句子最优美？他的侄子谢玄回答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可见古人对此诗评价之高。

采薇采薇〔1〕，薇亦作止〔2〕。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3〕。

靡室靡家〔4〕，玁狁之故〔5〕。

不遑启居〔6〕，玁狁之故。

【注释】

〔1〕薇（wēi）：野豌豆苗，嫩苗可吃。

〔2〕作：生，指薇冒出地面。止：语气词。

〔3〕莫：同“暮”。

〔4〕靡（mí）：无，没有。

〔5〕玁狁（xiǎnyǔn）：也作“猃允”，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秦汉时称“匈奴”，隋唐时称“突厥”，也统称“北狄”。

〔6〕不遑（huánɡ）：无暇，没有时间。启：跪。居：坐。

【译文】

采薇菜呀采薇菜，薇菜已经发了芽。

说归家呀道归家，一年又快过完啦。

没有妻子没成家，只因和玁狁把仗打。

没有空暇难休息，要和玁狁去厮杀。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1〕，载饥载渴。

我戍未定，靡使归聘〔2〕。

【注释】

〔1〕烈烈：形容忧心如焚的境况。

〔2〕聘：探问。

【译文】

采薇菜呀采薇菜，采那薇菜柔嫩芽。

说归家呀道归家，愁思不已乱如麻。

忧心忡忡如火烧，又饥又渴日难熬。

驻地不定常调动，让谁来把书信捎。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1〕。

王事靡盬〔2〕，不遑启处〔3〕。

忧心孔疚〔4〕，我行不来！

【注释】

〔1〕阳止：指夏历四月以后。

〔2〕靡盬（ɡǔ）：没有休止。

〔3〕启处：同“启居”。

〔4〕孔：很。疚（jiù）：痛苦。

【译文】

采薇菜呀采薇菜，薇菜枝芽已变老。

说归家呀道归家，转眼又过半年了。

公家差事没个完，想要休息难上难。

心情痛苦似油煎，不知能否把家还！

彼尔维何〔1〕？维常之华〔2〕。

彼路斯何〔3〕？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4〕。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注释】

〔1〕尔：通“zz10”，花盛开的样子。

〔2〕常：“常棣”的省称，植物名，即郁李。

〔3〕路：辂，高大的车，也叫“戎车”。

〔4〕业业：高大雄壮的样子。

【译文】

那盛开的是何花？那是美丽棠棣花。

那辆战车是谁的？将军作战坐着它。

战车驾起要出发，四匹壮马把车拉。

出征怎敢图安定？一月多胜把敌杀。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1〕。

君子所依，小人所腓〔2〕。

四牡翼翼〔3〕，象弭鱼服〔4〕。

岂不日戒〔5〕？玁狁孔棘〔6〕！

【注释】

〔1〕骙骙（kuí）：马强壮的样子。

〔2〕腓（féi）：隐蔽。

〔3〕翼翼：行动整齐熟练的样子。

〔4〕象弭（mǐ）：两端用象牙装饰的弓。鱼服：用鲨鱼皮制作的箭袋。

〔5〕日戒：每天戒备。

〔6〕孔棘：非常紧急。

【译文】

驾车四匹大公马，马儿强壮又高大。

将军指挥立车上，士兵隐蔽也靠它。

四匹壮马向前行，士兵持箭拿雕弓。

无时无刻不戒备，军情紧急抗玁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1〕。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2〕。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注释】

〔1〕依依：形容柳枝茂盛而随风飘动的样子。

〔2〕霏霏（fēi）：雪花纷飞飘落的样子。

【译文】

昔日从军上战场，杨柳依依好春光。

今日归来路途上，大雪纷纷满天扬。

道路泥泞走得慢，又渴又饥苦难当。

我心伤感悲满腔，谁人知我痛断肠。

出　车

这是一位武士自述他跟随统帅南仲出征及凯旋的诗。诗人以满腔热情歌颂了南仲的赫赫战功，同时也表达了自己身历其境的艰辛困苦和胜利后的喜悦之情。但诗中有些句子有仿效的痕迹，如第四章套用《采薇》中的诗句，第五章运用了《草虫》中的句子等，使有的章节显得不太自然流畅。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1〕。

自天子所〔2〕，谓我来矣〔3〕。

召彼仆夫〔4〕，谓之载矣。

王事多难，维其棘矣〔5〕。

【注释】

〔1〕于：往，到。牧：郊外。

〔2〕所：地方，处所。

〔3〕谓：使。

〔4〕仆夫：御夫，驾车的人。

〔5〕维：发语词。棘：通“亟”，紧急。

【译文】

我乘着我的战车，来到那城郊野外。

打从天子的住地，派遣我到这里来。

唤来御车众武士，快把武器来装载。

国家危难的时刻，事情紧急莫等待。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

设此旐矣〔1〕，建彼旄矣〔2〕。

彼旟旐斯〔3〕，胡不旆旆〔4〕？

忧心悄悄〔5〕，仆夫况瘁〔6〕。

【注释】

〔1〕旐（zhào）：绘有龟蛇图形的旗帜。

〔2〕旄（máo）：装饰着羽毛的旗帜。

〔3〕旟（yú）：绘有鹰隼图形的旗帜。斯：语助词。

〔4〕旆旆（pèi）：旗帜飞扬的样子。

〔5〕悄悄：忧愁的样子。

〔6〕况瘁（cuì）：憔悴的样子。

【译文】

我乘着我的战车，来到那城郊野外。

车上飘着龟蛇旗，旄牛尾旗竖起来。

还有壮观鹰隼旗，无不呼呼迎风摆。

我心忧愁又不安，仆夫憔悴身累坏。

王命南仲〔1〕，往城于方〔2〕。

出车彭彭〔3〕，旂旐央央〔4〕。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5〕，玁狁于襄〔6〕。

【注释】

〔1〕南仲：周宣王时大将，亦作南中。

〔2〕城：筑城。方：指朔方，北方。

〔3〕彭彭：盛多的样子。

〔4〕旂（qí）：绘有双龙图形并有铃的旗帜。央央：鲜明的样子。

〔5〕赫赫：声名显赫。

〔6〕襄：除。

【译文】

王命将军为南仲，往那北方去筑城。

战车行驶轰隆隆，军旗招展色鲜明。

天子给我下命令，到那朔方去筑城。

威名赫赫的南仲，将那玁狁扫出境。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1〕。

今我来思，雨雪载涂〔2〕。

王事多难，不遑启居。

岂不怀归？畏此简书〔3〕。

【注释】

〔1〕方：正。华：开花。

〔2〕载涂：满路。涂，同“途”。

〔3〕简书：写在竹简上的文书。此指周王的命令。

【译文】

往昔北征离家乡，黍稷发花扬清秀。

如今队伍转回来，大雪飘飘化泥浆。

国家多灾又多难，日日忙碌不得安。

难道不想回家转?只因军令难违反。

喓喓草虫〔1〕，趯趯阜螽〔2〕。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3〕。

赫赫南仲，薄伐西戎〔4〕。

【注释】

〔1〕喓喓（yāo）：虫鸣声。

〔2〕趯趯（tì）：跳跃的样子。阜螽（zhōnɡ）：蚱蜢。

〔3〕降：下，指放心。

〔4〕薄：语助词，含有勉励之意。

【译文】

草丛蝈蝈喓喓叫，田间野地蚱蜢跳。

未曾看见南仲面，忧心忡忡愁思绕。

如今见到南仲面，心情平静不焦躁。

威名赫赫的南仲，早把西戎来清剿。

春日迟迟〔1〕，卉木萋萋〔2〕。

仓庚喈喈〔3〕，采蘩祁祁〔4〕。

执讯获丑〔5〕，薄言还归。

赫赫南仲，玁狁于夷〔6〕。

【注释】

〔1〕迟迟：日长的样子。

〔2〕卉（huì）：草。萋萋：茂盛的样子。

〔3〕仓庚：黄莺。喈喈：鸟鸣声。

〔4〕祁祁：众多的样子。

〔5〕执：捕获。讯：审问。丑：指敌人。

〔6〕夷：平定。

【译文】

春天到来白日长，草木茂盛色苍苍。

黄莺喳喳枝头唱，采蘩姑娘采摘忙。

审问俘虏记战绩，胜利归来回家乡。

威名赫赫的南仲，平定玁狁国运昌。

鸿　雁

这是写周王派遣使者到各处救济流民的诗。周厉王时，政治黑暗，万民离散。周宣王中兴，派使者到四方安抚难民。使者四方奔走，工作非常辛劳，有时还受到误解，因此作了这样一首诗。但也有人认为这是流民自叙悲苦的诗，如朱熹说：“流民以鸿雁哀鸣自比而作此歌也。”（《诗集传》）这首诗对后世影响很大，“哀鸿”一词从此便成为流民的代名词。

鸿雁于飞〔1〕，肃肃其羽〔2〕。

之子于征〔3〕，劬劳于野〔4〕。

爰及矜人〔5〕，哀此鳏寡〔6〕。

【注释】

〔1〕鸿雁：大雁。于：语助词。

〔2〕肃肃：鸟拍翅膀的声音。

〔3〕之子：指周王派出救济难民的使者。于：往。征：远行。

〔4〕劬（qú）劳：辛苦劳累。野：野外。

〔5〕爰：乃。矜人：穷苦的人。

〔6〕哀：怜悯。鳏（ɡuān）：老而无妻。寡：老而无夫。泛指无依无靠的穷苦老人。

【译文】

大雁飞翔向远方，展起双翅沙沙响。

使臣受命出远门，四野奔波苦又忙。

救济那些穷苦人，鳏寡更使人哀伤。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1〕。

之子于垣〔2〕，百堵皆作〔3〕。

虽则劬劳，其究安宅〔4〕。

【注释】

〔1〕集：停息。中泽：泽中。

〔2〕垣：墙。

〔3〕百：泛指多。堵：指墙。作：修筑。

〔4〕究：终究。一说解为穷，指穷困的人。安宅：安居。

【译文】

大雁飞翔向远方，停息落在泽中央。

使臣督促筑屋垣，众人筑起百堵墙。

虽然大家很劳苦，终究从此有住房。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1〕。

维此哲人〔2〕，谓我劬劳。

维彼愚人，谓我宣骄〔3〕。

【注释】

〔1〕嗷嗷：鸟哀鸣声。

〔2〕哲人：明理之人。

〔3〕宣骄：显示标榜。

【译文】

大雁飞翔向远方，嗷嗷哀鸣声凄凉。

只有这些明理人，说我辛苦说我忙。

只有那些愚昧者，说我为了自标榜。

鹤　鸣

这是一篇运用比喻手法抒发引用贤才主张的诗。全诗用鹤、鱼、檀树、他山之石等事物比喻贤人，希望这些贤才能得到任用。但对此诗也有不同看法，有人认为这是描写小园风光的，可作为最早的中国田园诗看待。有人认为是教诲周宣王任用在野贤人的。朱熹则认为“此诗之作，不可知其所由，然必陈善纳诲之词也”，都可备一说。

鹤鸣于九皋〔1〕，声闻于野。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2〕。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3〕，其下维萚〔4〕。

他山之石〔5〕，可以为错〔6〕。

【注释】

〔1〕鹤：一种水鸟，古代多用来比喻隐居的贤人。九：不是确指，形容多。此指沼泽极其曲折。皋（ɡāo）：沼泽。

〔2〕渚：水中小洲。

〔3〕树檀：檀树。这里用来比喻贤人。

〔4〕萚（tuò）：枯落的枝叶。这里用来比喻小人。

〔5〕他山之石：这里用来比喻别国的贤人。

〔6〕错：琢玉的磨石。

【译文】

九曲沼泽白鹤叫，声音响亮传四郊。

鱼儿潜伏深水里，时而游在浅水沼。

我爱美丽大花园，檀树长得高又高，

树下落叶随风飘。

他乡山上有宝石，可把玉石来琢磨。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1〕。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2〕。

【注释】

〔1〕榖（ɡǔ）：楮树，树皮可造纸。这里用来比喻小人。

〔2〕攻：加工，雕刻。

【译文】

九曲沼泽白鹤叫，声音响亮达云霄。

鱼儿游在小洲旁，时而潜入深水港。

我爱美丽大花园，檀树长得高又高，

树下有楮矮又小。

他乡山上有宝石，同样可把玉石雕。

白　驹

这首诗，今人一般都认为是一首留客惜别，或别友思贤的诗。而清人方玉润则认为：“此王者欲留贤士不得，因放归山林而赐以诗。”（《诗经原始》）这一说法比较切合诗意，因诗中要封这位贤人为公为侯，这是只有君王才能做到的事。诗的前三章写主人竭力殷勤挽留客人，后一章写客人走后，主人还是希望客人能常寄佳音，毋绝友情。这首诗对后代也产生了一定影响，文人们在诗文中常引用“白驹”来代指贤人。

皎皎白驹〔1〕，食我场苗〔2〕。

絷之维之〔3〕，以永今朝〔4〕。

所谓伊人〔5〕，于焉逍遥〔6〕。

【注释】

〔1〕皎皎：洁白的样子。

〔2〕场：菜园。

〔3〕絷（zhí）：用绳绊住马脚。维：拴住马缰绳。

〔4〕永：延长。今朝：今天。

〔5〕伊人：这人。这里指作者的朋友。

〔6〕于焉：在这里。

【译文】

光亮皎洁小白马，吃我园中嫩豆苗。

拴好缰绳绊住脚，就在我家过今朝。

所说那位好朋友，请在这里尽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1〕。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注释】

〔1〕藿（huò）：豆叶。

【译文】

光亮皎洁小白马，吃我园中嫩豆叶。

拴好缰绳绊住脚，就在我家度今宵。

所说那位好朋友，在此做客乐陶陶。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1〕。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2〕。

慎尔优游〔3〕，勉尔遁思〔4〕。

【注释】

〔1〕贲（bēn）然：马快跑的样子。贲，通“奔”。思：语助词。

〔2〕逸豫：安逸享乐。

〔3〕慎：谨慎。优游：悠闲自得。

〔4〕勉：劝。遁：逃避。

【译文】

光亮皎洁小白马，快速来到我的家。

为公为侯多高贵，安逸享乐莫还家。

悠闲自在别过分，不要避世图闲暇。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1〕，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2〕，而有遐心〔3〕。

【注释】

〔1〕生刍（chú）：喂牲畜的青草。

〔2〕金玉：作动词用，宝贵、爱惜的意思。

〔3〕遐心：疏远我的心。

【译文】

光亮皎洁小白马，空旷山谷自为家。

一束青草作饲料，那人如玉美无瑕。

走后别忘把信捎，有意疏远非知交。

无　羊

这是一首歌颂牛羊繁盛的诗。全诗如一曲悠扬的牧歌，将牛羊放牧及归家的场面描绘得细致入微。同时由牧及人，仅寥寥八字，就把牧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干粮的形象生动地显现出来。最后一章写牧人之梦，表现了古老的民俗信仰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是亲身放牧或亲见此情景的人绝写不出这样逼真、生动、传神的诗篇。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1〕。

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2〕。

尔羊来思，其角濈濈〔3〕。

尔牛来思，其耳湿湿〔4〕。

【注释】

〔1〕三百：不是确指，言羊之多。维：为。

〔2〕犉（rún）：黄毛黑唇的大牛。

〔3〕濈濈（jí）：众多聚集的样子。

〔4〕湿湿（chì）：牛反刍时耳动的样子。

【译文】

谁说你们没有羊？三百一群遍山冈。

谁说你们没有牛？大牛就有九十头。

羊群山坡走下来，尖角弯角紧紧挨。

牛群山坡走下来，双耳轻轻在摇摆。

或降于阿〔1〕，或饮于池，或寝或讹〔2〕。

尔牧来思〔3〕，何蓑何笠〔4〕，或负其糇〔5〕。

三十维物〔6〕，尔牲则具〔7〕。

【注释】

〔1〕阿：小山坡。

〔2〕讹：动。

〔3〕牧：指牧人。

〔4〕何：同“荷”，披，戴。

〔5〕糇（hóu）：干粮。

〔6〕物：指牛羊毛色。

〔7〕牲：指供祭祀和食用的牛羊。具：齐备。

【译文】

有的牛羊下了坡，有的池边把水喝，

有的走动有的卧。

牧人也已归来了，戴着斗笠披着蓑，

干粮袋儿也背着。

牛羊毛色几十种，祭牲齐备品种多。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1〕，以雌以雄。

尔羊来思，矜矜兢兢〔2〕，不骞不崩〔3〕。

麾之以肱〔4〕，毕来既升〔5〕。

【注释】

〔1〕薪：粗柴枝。蒸：细柴枝。

〔2〕矜矜：坚强。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

〔3〕骞（qiān）：亏损。崩：溃散。

〔4〕麾：挥动。肱（ɡōnɡ）：手臂。

〔5〕既：完全。升：进入羊圈。

【译文】

牧人也已归来了，拣来树枝做柴草，

打来雌鸟和雄鸟。

羊群也已归来了，挨挨挤挤相依靠，

不奔不散未减少。

牧人手臂挥一挥，牛羊进圈不再跑。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1〕，旐维旟矣〔2〕。

大人占之〔3〕：众维鱼矣，实维丰年；

旐维旟矣，室家溱溱〔4〕。

【注释】

〔1〕众：通“zz11”，指蝗虫。一说指众多。

〔2〕旐（zhào）：画龟蛇的旗。旟（yú）：画鹰隼的旗。

〔3〕大人：占梦的人。

〔4〕溱溱（zhēn）：旺盛的样子。

【译文】

牧人做梦真希奇，梦见蝗虫变成鱼，

龟蛇旗变鹰隼旗。

占梦先生来推断：梦见蝗虫变成鱼，

预兆丰年庆有余；

龟蛇旗变鹰隼旗，人丁兴旺更可喜。

节南山

这是周朝大臣家父斥责执政者尹氏的诗。诗中控诉了尹氏的暴虐，指斥上天不公，让坏人执政祸害百姓。希望周王追究尹氏的罪恶，要任用贤人，使万邦安居乐业。诗人在尹氏权力中天、人们都慑于其淫威不敢作声时，挺身而出，写诗直斥尹氏邪恶，表现了忧国忧时、直言敢谏的精神。这说明在任何时代都有仁人志士为国分忧，黑暗势力是不会长久的。

节彼南山〔1〕，维石岩岩〔2〕。

赫赫师尹〔3〕，民具尔瞻〔4〕。

忧心如惔〔5〕，不敢戏谈〔6〕。

国既卒斩〔7〕，何用不监〔8〕！

【注释】

〔1〕节彼：即节节，高峻的样子。南山：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2〕岩岩：山石堆积的样子。

〔3〕赫赫：权势显赫。师尹：太师尹氏。

〔4〕具：通“俱”，都。尔瞻：即“瞻尔”，看着你。

〔5〕惔（tán）：火烧。

〔6〕戏谈：随便谈论。

〔7〕卒：尽，完全。斩：断绝。

〔8〕监：察看。

【译文】

高耸峻峭终南山，层岩累累陡又险。

赫赫有名尹太师，民众都在把你看。

满心忧愤如火烧，不敢议论不敢聊。

国家已经颓亡了，为何还不睁眼瞧！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1〕。

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天方荐瘥〔2〕，丧乱弘多。

民言无嘉，憯莫惩嗟〔3〕！

【注释】

〔1〕有实：即实实，广大的样子。猗：通“阿”，指山坡。

〔2〕荐：屡次。瘥（cuó）：瘟疫疾病。这里引申为灾难。

〔3〕憯（cǎn）：曾，还。惩：惩戒，警戒。嗟：语尾助词。

【译文】

高耸峻峭终南山，山上斜坡广又宽。

赫赫有名尹太师，办事不公为哪端？

上天不断降灾难，国家动乱百姓亡。

民怨沸腾无好话，还不扪心自思量！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1〕；

秉国之均〔2〕，四方是维〔3〕。

天子是毗〔4〕，俾民不迷〔5〕。

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6〕。

【注释】

〔1〕氐（dǐ）：通“柢”，根本。

〔2〕均：同“钧”，本义指制陶器的转盘，这里代指国家政权。

〔3〕四方：全国。维：维系。

〔4〕毗（pí）：辅佐。

〔5〕俾（bǐ）：使。

〔6〕空：困穷。师：民众。

【译文】

尹太师啊尹太师，你是国家的柱石。

国家权柄手中握，天下太平你维持。

天子靠你来辅佐，人民靠你解迷惑。

可叹上天太不公，百姓不该受困穷。

弗躬弗亲〔1〕，庶民弗信。

弗问弗仕〔2〕，勿罔君子〔3〕。

式夷式已〔4〕，无小人殆〔5〕。

琐琐姻亚〔6〕，则无zz12仕〔7〕。

【注释】

〔1〕弗：不。躬：亲自。

〔2〕问：体恤，安抚。仕：事。此指不任用人办事。

〔3〕罔：欺罔。

〔4〕式：语助词。夷：平，平除。已：止。

〔5〕殆（dài）：危险。

〔6〕琐琐（suǒ）：渺小浅薄的样子。姻：姻亲，指儿女亲家。亚：连襟。以上泛指亲戚。

〔7〕zz12（wǔ）仕：高官厚禄。

【译文】

从不亲身理朝政，民众对你不信任。

不举贤才不任用，欺上罔下怎能行。

赶快把心放平正，不把小人来任用。

亲戚浅薄无才能，委以重任理难通。

昊天不佣〔1〕，降此鞠讻〔2〕。

昊天不惠〔3〕，降此大戾。

君子如届〔4〕，俾民心阕〔5〕。

君子如夷，恶怒是违〔6〕。

【注释】

〔1〕佣（chōnɡ）：均，平。

〔2〕鞠讻（jūxiōnɡ）：极大的祸乱。

〔3〕惠：仁爱，和顺。

〔4〕届：至，指出来掌握。

〔5〕阕（què）：平息。

〔6〕违：消除。

【译文】

老天爷呀太不公，降此大难害百姓。

老天爷呀太不仁，降此大难害我民。

如果好人能执政，会使民众心安定。

如果处理能公平，百姓怨怒会平静。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式月斯生〔1〕，俾民不宁。

忧心如酲〔2〕，谁秉国成〔3〕？

不自为政，卒劳百姓〔4〕。

【注释】

〔1〕式：语助词。月：岁月。斯：是，这，指祸乱。

〔2〕酲（chénɡ）：酒醉不醒。

〔3〕国成：平治国政。

〔4〕卒：通“瘁”，劳苦。

【译文】

可叹上天太不公，祸乱相继不曾停。

年年月月都发生，百姓生活不安宁。

心忧如同得酒病，谁掌政权国兴盛？

君王如不亲临政，最终苦了老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1〕。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2〕。

【注释】

〔1〕项领：脖颈肥大。

〔2〕蹙蹙（cù）：局促不安的样子。

【译文】

驾起四匹大公马，马儿壮实颈肥大。

我向四方望一望，不知驰骋向何方。

方茂尔恶〔1〕，相尔矛矣。

既夷既怿〔2〕，如相酬矣〔3〕。

【注释】

〔1〕方：正。茂：盛。尔：指尹氏。

〔2〕怿（yì）：悦，愉快。

〔3〕酬：报，指以酒相敬。

【译文】

当你气势汹汹时，看着长矛露凶相。

既尔气平笑颜开，举杯相酬心欢畅。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

不惩其心，覆怨其正〔1〕。

【注释】

〔1〕覆：反。正：劝谏的正确话。

【译文】

老天你真不公平，害得我王不安宁。

太师不改邪恶心，反而怨恨劝谏臣。

家父作诵〔1〕，以究王讻〔2〕。

式讹尔心〔3〕，以畜万邦〔4〕。

【注释】

〔1〕家父：诗人自称。一说是位大夫，食采于家（地名），父为名字。诵：讽诵，指作诗。

〔2〕究：追究。王讻：王朝祸乱的根源。

〔3〕讹：化，改变。尔：指周王。

〔4〕畜：安抚，养育。

【译文】

家父作诗来讽诵，追究乱国之元凶。

但愿君王心意转，万民安康享太平。

小　旻

这是一首讽刺周幽王不能采纳善谋的诗。《毛诗序》说：“《小旻》，大夫刺幽王也。”朱熹《诗集传》说：“大夫以王惑于邪谋，不能断以从善，而作此诗。”以此可见作者大约是一位具有政治远见而无实权的官吏。他看到了幽王的昏庸，幽王实行的邪僻政策已把国家引到了灭亡边缘，因而作诗以示警。诗人对现实既痛心又恐惧，发自内心地唱出了“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千古名句。此诗主题鲜明，全诗都在批判“谋犹回遹”，即谋略邪僻。除了大段地说理议论，末章还用了几个形象而贴切的比喻，从暴虎、冯河仅危害一身，说明政策邪僻将祸及国家。以临深渊、履薄冰比喻自己对国家将亡的战战兢兢的恐惧。感情真挚，语言生动形象，是一首感人的好诗。

旻天疾威〔1〕，敷于下土〔2〕。

谋犹回遹〔3〕，何日斯沮〔4〕？

谋臧不从〔5〕，不臧覆用〔6〕。

我视谋犹，亦孔之邛〔7〕。

【注释】

〔1〕旻（mín）天：天。暗指周幽王。疾威：暴虐。

〔2〕敷：布。下土：指天下。

〔3〕谋犹：谋略。回遹（yù）：邪僻。

〔4〕斯：语助词。沮（jǔ）：止。

〔5〕臧：善。

〔6〕覆：反。

〔7〕孔：很。邛（qiónɡ）：病。

【译文】

上天肆虐逞威风，人间撒遍灾难种。

歪门邪道坏政策，何日结束何时终？

好的谋略你不听，坏的主意反采用。

我看如今这政策，存在很大的弊病。

潝潝訿訿〔1〕，亦孔之哀。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

谋之不臧，则具是依。

我视谋犹，伊于胡厎〔2〕。

【注释】

〔1〕潝潝（xī）：低声附和的样子。訿訿（zǐ）：诋毁，诽谤。

〔2〕伊：语助词。于：向。胡：何。厎（zhǐ）：至。

【译文】

说好道坏论不休，让人悲哀让人愁。

好的建议一提出，无人采纳反拦阻。

坏的主张提出来，一一采纳不更改。

我看如今这政策，国家要成啥状态。

我龟既厌〔1〕，不我告犹。

谋夫孔多〔2〕，是用不集〔3〕。

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

如匪行迈谋〔4〕，是用不得于道。

【注释】

〔1〕龟：龟甲，古人以它占卜吉凶。厌：厌烦。

〔2〕谋夫：出谋划策的人。

〔3〕是用：因此。不集：不成，不就。

〔4〕匪：通“彼”。行迈：行路。

【译文】

灵龟占卜已厌烦，是吉是凶不显现。

只因谋士人太多，众说纷纭没法办。

你说我讲声满堂，谁敢来把责任当？

如同询问行路人，他怎能把正道讲。

哀哉为犹〔1〕，匪先民是程〔2〕，匪大犹是经〔3〕。

维迩言是听〔4〕，维迩言是争。

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5〕。

【注释】

〔1〕为：掌握，制定。犹：谋。

〔2〕匪：同“非”。先民：古人。程：效法。

〔3〕大犹：大道，正道。经：行。

〔4〕迩言：肤浅无远见的话。

〔5〕溃：通“遂”，达到。

【译文】

可怜出谋划策者，不学古代众圣贤，

治国不从正道行。

只听无识浅陋言，还要为此争长短。

好比建房问路人，房子何时能盖成。

国虽靡止〔1〕，或圣或否〔2〕。

民虽靡zz12〔3〕，或哲或谋，或肃或艾〔4〕。

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5〕。

【注释】

〔1〕国：指治国的主张。靡止：不止。这里指主张不一致。

〔2〕否（pǐ）：坏，愚蠢。

〔3〕靡zz12（hū）：没有法则。

〔4〕肃：恭敬。艾：同“乂（yì）”，治理。

〔5〕无：语助词。沦胥：相率。

【译文】

治国主张虽不同，也有错误和圣明。

民众虽然没定则，哲人谋士在其中，

还有干才和能人。

弃才如同泉水流，国家衰败无止休。

不敢暴虎〔1〕，不敢冯河〔2〕。

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战战兢兢〔3〕，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注释】

〔1〕暴虎：徒手打虎。

〔2〕冯（pínɡ）河：徒步渡河。

〔3〕战战：恐惧的样子。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

【译文】

不敢空手打老虎，不敢徒步把河渡。

人们只知这道理，其他事情就胡涂。

战战兢兢为国忧，如临深渊快回头，

如踏薄冰把脚收。

巧　言

这是讽刺统治者听信谗言而导致国家混乱的诗。《毛诗序》说：“《巧言》，刺幽王也。大夫伤于谗，故作是诗。”对《序》所言，方玉润认为“不足信”。从诗的内容看，作者肯定是受到谗言伤害抑郁不得志的官吏，但讽刺的对象是否是周幽王就很难断定了。“巧言”一般指阿谀奉承、虚伪不实的言论，从古至今，人们都讨厌巧言之徒，因“巧言”大可危害国家，小可伤害个人，使黑白颠倒，是非难辨。因此要善于识别谗人和谗言。在今天，读这首诗也是有借鉴意义的。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1〕。

无罪无辜，乱如此幠〔2〕。

昊天已威〔3〕，予慎无罪〔4〕。

昊天泰幠，予慎无辜。

【注释】

〔1〕且：语尾助词。

〔2〕幠（hū）：大。

〔3〕已：甚。威：肆虐。

〔4〕慎：诚，确。

【译文】

悠悠苍天听我诉，我们把你当父母。

我们没罪没过错，为啥大乱要当头。

老天肆虐太可怕，我们确实无罪呀。

老天施威太过度，我们确实很无辜。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1〕。

乱之又生，君子信谗。

君子如怒，乱庶遄沮〔2〕。

君子如祉〔3〕，乱庶遄已。

【注释】

〔1〕僭：同“谮”，说人坏话。涵：宽容。

〔2〕庶：庶几，差不多。遄（chuán）：快。沮（jǔ）：止。

〔3〕祉（zhǐ）：喜。此指喜用贤人之言。

【译文】

当初祸乱刚发生，因对谗言太宽容。

祸乱再次又出现，还因君王信谗言。

君王如果发了怒，祸乱马上能消除。

君王如用贤人言，祸乱立刻能止住。

君子屡盟〔1〕，乱是用长。

君子信盗〔2〕，乱是用暴〔3〕。

盗言孔甘〔4〕，乱是用餤〔5〕。

匪其止共〔6〕，维王之邛〔7〕。

【注释】

〔1〕盟：结盟，盟誓。此指信任谗人。

〔2〕盗：指谗人。

〔3〕暴：厉害，严重。

〔4〕孔甘：很甜蜜。

〔5〕餤（tán）：本义为进食，引申为加剧。

〔6〕止：达到。共：通“恭”，忠于职守。

〔7〕维：为。邛（qiónɡ）：病。

【译文】

君王屡次信谗人，祸乱因此无穷尽。

君王轻信窃国盗，祸乱因此更凶暴。

谗人说话如蜜甜，祸乱因此更增添。

谗人非礼不尽职，君王病根永不断。

奕奕寝庙〔1〕，君子作之。

秩秩大猷〔2〕，圣人莫之〔3〕。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跃跃毚兔〔4〕，遇犬获之。

【注释】

〔1〕奕奕（yì）：高大的样子。

〔2〕秩秩：宏伟的样子。大猷（yóu）：治国的大道，指国家的典章制度等。

〔3〕莫：通“谟”，谋划，制定。

〔4〕毚（chán）兔：狡兔。这里比喻谗人。

【译文】

宫殿宗庙多巍峨，都是先王建造的。

典章制度多完善，都是圣人制定的。

谗人内心怎么想，我是能够猜中的。

狡兔虽然跑得快，遇到猎犬把它逮。

荏染柔木〔1〕，君子树之。

往来行言〔2〕，心焉数之〔3〕。

蛇蛇硕言〔4〕，出自口矣。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注释】

〔1〕荏（rěn）染：柔弱的样子。

〔2〕行言：道听途说的话。

〔3〕数：辨别。

〔4〕蛇蛇（yí）：浅薄而说大话的样子。

【译文】

柔软坚韧好树木，这是君子栽种的。

道听途说的流言，内心是能辨别的。

那些浅薄骗人话，谗人口中出来的。

花言巧语声如簧，脸皮太厚没人样。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1〕。

无拳无勇〔2〕，职为乱阶。

既微且瘇〔3〕，尔勇伊何？

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4〕？

【注释】

〔1〕麋：通“湄”，水边。

〔2〕拳：力气。

〔3〕微：通“癓（wēi）”，指小腿生疱。瘇（zhǒnɡ）：脚肿病。

〔4〕尔：你。居：语助词。徒：党徒，同伙。几何：多少。

【译文】

那是一个什么人？住在大河水岸边。

既无才能又无勇，只是祸乱总根源。

腿烂脚肿你自找，你的勇气哪去了？

诈谋诡计真是多，你的同伙有几何？

巷　伯

这是寺人（阉人）孟子遭人谗毁而写的一首发泄心中怨愤的诗。诗中把谗人巧言善辩、搬弄是非的形象刻画得惟妙惟肖；对害人者进行了无情的诅咒；对小人得志、好人受诬的不合理社会现象表示了强烈不满。读此诗，不禁使我们想到屈原、岳飞等因谗遭害的仁人志士，千载之下，仍让人扼腕。可见进谗者对社会危害之大。因此，我们一定要善辨是非，特别是执政者，不要轻信谗言，这样才能营造出宽松的社会氛围。

萋兮斐兮〔1〕，成是贝锦〔2〕。

彼谮人者〔3〕，亦已大甚〔4〕！

【注释】

〔1〕萋、斐（fēi）：花纹交错的样子。

〔2〕贝锦：贝壳花纹的绵缎。

〔3〕谮（zèn）人：诬陷别人的人。

〔4〕大：同“太”。

【译文】

各种花纹多鲜明，织成多彩贝纹锦。

那个造谣害人者，心肠实在太凶狠。

哆兮侈兮〔1〕，成是南箕〔2〕。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3〕？

【注释】

〔1〕哆（chǐ）：张口的样子。侈：大。

〔2〕南箕：南方天空的箕星。古人认为箕星出现要有口舌是非，以此比喻进谗的人。

〔3〕适：往。谋：谋划，计议。

【译文】

裂开嘴如簸箕大，如同箕星南天挂。

那个造谣害人者，是谁给他做谋划？

缉缉翩翩〔1〕，谋欲谮人。

慎尔言也〔2〕，谓尔不信〔3〕。

【注释】

〔1〕缉缉：附耳私语。翩翩（piān）：花言巧语。

〔2〕尔：指谗人。

〔3〕信：信实。

【译文】

花言巧语叽叽呱，心想害人说谎话。

劝你说话要当心，否则没人再相信。

捷捷幡幡〔1〕，谋欲谮言。

岂不尔受〔2〕？既其女迁〔3〕。

【注释】

〔1〕捷捷（qiè）：巧言的样子。幡幡（fān）：犹“翩翩”。

〔2〕受：接受，听信谗言。

〔3〕女：通“汝”，你。迁：转移。指听者转而憎恨造谣者。

【译文】

花言巧语信口编，想方设法造谣言。

也许一时受你骗，终会恨你太阴险。

骄人好好〔1〕，劳人草草〔2〕。

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3〕。

【注释】

〔1〕骄人：指得志的谗人。好好：得意的样子。

〔2〕劳人：失意的人。这里指被谗者。草草：忧愁的样子。

〔3〕矜：怜悯。

【译文】

进谗者得意忘形，被谗者心灰意冷。

老天爷啊把眼睁，看那谗人多骄横，

多多怜悯被谗人。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取彼谮人，投畀豺虎〔1〕。

豺虎不食，投畀有北〔2〕。

有北不受，投畀有昊〔3〕！

【注释】

〔1〕投：投掷，丢给。畀（bì）：给予。

〔2〕有北：北方荒凉寒冷之地。

〔3〕有昊：昊天。

【译文】

那个造谣生事人，是谁为他出计谋？

抓住这个坏家伙，丢到野外喂豺虎。

豺虎嫌他不愿吃，扔到北方不毛土。

北方如果不接受，送给老天去发落！

杨园之道〔1〕，猗于亩丘〔2〕。

寺人孟子〔3〕，作为此诗。

凡百君子〔4〕，敬而听之。

【注释】

〔1〕杨园：园名。

〔2〕猗（yǐ）：通“倚”，依，靠着。亩丘：丘名。

〔3〕寺人：阉人，如后来的宦官。孟子：寺人的名字，即诗的作者。

〔4〕凡百：一切，所有的。

【译文】

一条大路通杨园，杨园紧靠亩丘边。

我是阉人叫孟子，是我写作此诗篇。

诸位大人君子们，请您认真听我言。

蓼　莪

这是一首儿子悼念父母的诗。诗人深情地回忆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表达不能报父母深恩于万一的痛苦心情。诗的突出特点是感情浓烈真挚，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尤其是诗的第四章，用“生”、“鞠”、“拊”、“畜”、“长”、“育”、“顾”、“复”、“腹”九个动词，讲述了父母对儿子的抚育过程，字字含情，声声如泣。后面九个“我”字的连用，使诗的节奏由慢到快，声调由缓到促，更加动人心弦。清人姚际恒评论说：“勾人眼泪全在此无数‘我’字。”（《诗经通论》）方玉润也说：“诗首尾各二章，前用比，后用兴；前说父母劬劳，后说人子不幸，遥遥相对。中间二章，一写无亲之苦，一写育子之艰，备极沉痛，几于一字一泪，可抵一部《孝经》读。”（《诗经原始》）孝敬父母，赡养父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时至今日，仍然是必须提倡的社会公德。愿我们都能继承和发扬这一优良传统，使亲情更加浓郁，生活更加美好。

蓼蓼者莪〔1〕，匪莪伊蒿〔2〕。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3〕。

【注释】

〔1〕蓼蓼（lù）：植物长大的样子。莪（é）：植物名，俗称“抱娘蒿”。

〔2〕匪：同“非”。伊：是。

〔3〕劬（qú）劳：劳累，劳苦。

【译文】

丛丛高大抱娘蒿，不是莪蒿是艾蒿。

可怜我的父和母，生我养我多辛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1〕。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2〕。

【注释】

〔1〕蔚：蒿的一种，又名牡蒿。晒干可烧来驱蚊。

〔2〕劳瘁（cuì）：劳累。

【译文】

丛丛高大抱娘蒿，不是莪蒿是牡蒿。

可怜我的父和母，生我养我多辛苦。

瓶之罄矣〔1〕，维罍之耻〔2〕。

鲜民之生〔3〕，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4〕？无母何恃〔5〕？

出则衔恤〔6〕，入则靡至〔7〕。

【注释】

〔1〕罄（qìnɡ）：器皿中空。

〔2〕罍（léi）：器具名，用来盛水或酒。

〔3〕鲜民：孤独的人。

〔4〕怙（hù）：依靠。

〔5〕恃：靠。

〔6〕衔恤：含忧。

〔7〕靡至：无所归，没有着落。

【译文】

小瓶空空没有酒，大缸因此而蒙羞。

孤苦无依的人生，不如早早死掉好。

没有父亲依靠谁？没有母亲咋依靠？

离开家门心怀忧，进门好像家没到。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1〕。

拊我畜我〔2〕，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3〕，出入腹我〔4〕。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5〕！

【注释】

〔1〕鞠（jū）：养育。

〔2〕拊：抚爱。畜（xù）：爱。

〔3〕顾：指在家时照顾。复：指出门时不舍离去。

〔4〕腹：怀抱。

〔5〕罔：无。极：穷。

【译文】

父亲父亲生了我，母亲母亲哺育我。

抚育我啊爱护我，养我长大教育我。

照顾我啊挂念我，出出入入抱着我。

想要报答父母恩，恩情如天报不的。

南山烈烈〔1〕，飘风发发〔2〕。

民莫不穀〔3〕，我独何害〔4〕！

【注释】

〔1〕烈烈：山高峻的样子。

〔2〕飘风：暴风。发发：风疾的样子。

〔3〕穀（gǔ）：善。

〔4〕何：同“荷”，蒙受。害：祸害。这里指父母死亡。

【译文】

终南山啊高又高，狂风怒吼声啸啸。

人人都能养父母，独我父母不在了。

南山律律〔1〕，飘风弗弗〔2〕。

民莫不穀，我独不卒〔3〕！

【注释】

〔1〕律律：犹“烈烈”。

〔2〕弗弗：犹“发发”。

〔3〕不卒：不终，即不能终养父母。

【译文】

终南山啊险又高，狂风怒吼声啸啸。

人人都能养父母，独我爹娘等不到。

北　山

这是周朝一位士人怨恨大夫分配工作劳逸不均的诗。

古代社会统治阶级把人分为十等，即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左传·昭公七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大夫正是士的顶头上司，可以役使士。“士”的阶层虽然属于统治阶层，比普通民众处境好得多，但在那等级森严的社会，仍要受王、公、大夫的役使和压迫，受到不公的待遇。在这首诗中他们唱出了自己的痛苦和不平，尤其是末三章那十二个排比句诉说的六项劳逸不均相对照的情况，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从对比中也可看出统治者的上层是多么的骄奢淫逸，他们只知享乐和逍遥，不是饮酒作乐，就是高谈阔论，丝毫不关心民众及下层官吏的痛苦。这首诗也是对他们的批判和揭露。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1〕。

偕偕士子〔2〕，朝夕从事。

王事靡盬〔3〕，忧我父母〔4〕。

【注释】

〔1〕杞（qǐ）：杞树。

〔2〕偕偕：强壮的样子。

〔3〕靡盬（ɡǔ）：没有止息。

〔4〕忧我父母：为父母无人服侍而忧心。

【译文】

登上那座北山冈，采点枸杞尝一尝。

身强力壮众士子，从早到晚干事忙。

国王差事没个完，无法服侍我爹娘。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1〕。

【注释】

〔1〕贤：繁重。

【译文】

普天之下的领土，哪块不是王的土？

四海之内的民众，何人不是王臣仆？

大夫派差太不均，我的工作最劳苦。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1〕。

嘉我未老，鲜我方将〔2〕。

旅力方刚〔3〕，经营四方。

【注释】

〔1〕傍傍：忙于奔走不得休息的样子。

〔2〕鲜：少而难得。将：强壮。

〔3〕旅：通“膂”，膂力，体力。

【译文】

四马拉车赶路忙，官差一桩接一桩。

夸我年轻尚未老，难得身体又强壮。

浑身是劲力气大，理应当差奔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1〕；

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注释】

〔1〕尽瘁：精力耗尽。

【译文】

有人在家享安乐，有人为国忙奔波。

有人安稳睡在床，有人不停在奔忙。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

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1〕。

【注释】

〔1〕鞅掌：烦劳不堪的样子。

【译文】

有人不知民号叫，有人忧国常辛劳。

有人安闲又逍遥，有人当差累弯腰。

或湛乐饮酒〔1〕，或惨惨畏咎〔2〕。

或出入风议〔3〕，或靡事不为。

【注释】

〔1〕湛（dān）乐：过度的享乐。

〔2〕畏咎（jiù）：怕犯过失。

〔3〕风议：夸夸其谈。

【译文】

有人欢乐饮美酒，有人担心难临头。

有人高谈又阔论，有人事事自动手。

隰　桑

这是一位女子的爱情自白。被爱的“君子”，可能是她的丈夫，也可能是情人。我们在此采用了程俊英先生的说法：“这是一位妇女思念丈夫的诗。”（《诗经译注》）因诗中表现的感情热烈而坦荡，很像是夫妻久别重逢。

隰桑有阿〔1〕，其叶有难〔2〕。

既见君子〔3〕，其乐如何。

【注释】

〔1〕隰桑：长在低洼地里的桑树。阿：通“婀”，柔美的样子。

〔2〕难（nuó）：茂盛的样子。

〔3〕君子：指丈夫。

【译文】

洼地桑树多婀娜，叶子繁茂又润泽。

见到我的丈夫归，心中快乐难述说。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1〕。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注释】

〔1〕沃：肥厚润泽。

【译文】

洼地桑树多婀娜，叶子丰厚又润泽。

见到我的丈夫归，心里怎能不快活？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1〕。

既见君子，德音孔胶〔2〕。

【注释】

〔1〕幽：青黑色。这里指叶子深绿的样子。

〔2〕德音：美好的声音。孔胶：很牢固。

【译文】

洼地桑树多婀娜，叶子碧绿密又多。

见到我的丈夫归，知心话儿难尽说。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1〕？

中心藏之〔2〕，何日忘之！

【注释】

〔1〕遐不：何不。谓：说。

〔2〕中心：心中。

【译文】

爱你爱在内心窝，何不明白对你说？

思念之情藏心中，哪有一日忘记过！

苕之华

这是饥民自伤生而不幸的诗。全诗情调凄怆悲愤，造语奇特警辟。如“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二句，写出因野无青草，而羊饿得头大体小；因水无鱼鳖，而水沉静可映星光。真是“举一羊而陆物之萧索可知，举一鱼而水物之凋耗可想”（王照圆《诗说》）。

苕之华〔1〕，芸其黄矣〔2〕。

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注释】

〔1〕苕（tiáo）：又称凌霄、紫薇，花赤黄色。

〔2〕芸：极黄的样子。

【译文】

凌霄开了花，花儿黄又黄。

内心真忧愁，痛苦又悲伤！

苕之华，其叶青青。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译文】

凌霄开了花，叶子青又青。

知我这样苦，不如不出生！

牂羊坟首〔1〕，三星在罶〔2〕。

人可以食，鲜可以饱〔3〕！

【注释】

〔1〕牂（zānɡ）羊：母羊。坟首：头大。这里指因饥饿所致，体小头大。坟，大。

〔2〕三星：一说指参宿、心宿、河鼓三星。一说泛指星光，即三三两两的星光。罶（liǔ）：鱼篓。此指罶中无鱼而水静，映出星光点点。

〔3〕“人可以食”二句：朱熹《诗集传》解作：“苟且得食足矣，岂可望其饱哉！”

【译文】

雌羊头很大，鱼篓映星光。

人有食可吃，岂望饱肚肠！

何草不黄

此诗是《小雅》中的最后一首，是征夫苦于行役的怨诗。西周末年，“周室将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诗”（朱熹《诗集传》）。这首充满抗议和控诉的诗，用反问的语调，诉说了征夫所过的非人生活。他们被统治者视为草芥，视为禽兽，常年在外奔波，不能和家人团聚。这样的痛苦已难以抑制，只能唱出来以宣泄这愤懑之情。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

何人不将〔1〕？经营四方。

【注释】

〔1〕将：行，出征。

【译文】

什么草儿不枯黄？什么日子不奔忙？

什么人儿不出征，东西南北奔四方？

何草不玄〔1〕？何人不矜〔2〕？

哀我征夫，独为匪民〔3〕。

【注释】

〔1〕玄：黑，草枯烂的颜色。

〔2〕矜（ɡuān）：通“鳏”，老而无妻。

〔3〕匪民：不是人。

【译文】

什么草儿不腐烂？什么人儿不做单身汉？

可怜我们出征人，偏偏不被当人看。

匪兕匪虎〔1〕，率彼旷野〔2〕。

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注释】

〔1〕兕（sì）：野牛。

〔2〕率：循，沿着。

【译文】

即非野牛又非虎，常在旷野里奔走。

可怜我们出征人，早晚忙碌不停休。

有芃者狐〔1〕，率彼幽草。

有栈之车〔2〕，行彼周道。

【注释】

〔1〕有芃（pénɡ）：即芃芃，兽毛蓬松的样子。

〔2〕有栈：即栈栈，役车高高的样子。

【译文】

狐狸尾巴毛蓬松，躲进深深绿草丛。

高高役车道中行，行进漫长大路中。

大　雅

《大雅》三十一篇，是庙堂祭祀的乐章，全为西周时期作品，其作者多为周王朝的上层人物。内容以歌颂周朝先王先公的功绩，记述周朝的历史，以及政治、军事、祭祀等方面的活动为主。总的看来，格调比较庄严肃穆，很少风云月露之态，没有《小雅》灵秀清丽的风格及内容的多姿多样。但布局严整，叙事高妙曲折，读来也颇具神韵，同时也是了解周朝历史极其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文　王

这是一首政治诗，为周公旦所作。全诗通篇用“赋”的手法，歌颂周文王受命于天建立周邦的功绩，叙述商周兴亡隆替的道理，告诫和勉励周成王及后世君王，要吸取殷商的教训，效法周文王顺应天命，实行德政。对周朝臣子及殷商归周诸臣，反复叮咛告诫，也要顺应天命效忠周朝，情意十分恳切。但对诗中的“天命观”思想，应批判对待。此诗的艺术手法很特别，下章首句和前章末句，文字或内容都相互承接，有的句子还完全相同，这样，使诗的内容相承不绝，又增加了诗的节奏感和音乐美。

文王在上〔1〕，於昭于天〔2〕。

周虽旧邦〔3〕，其命维新〔4〕。

有周不显〔5〕，帝命不时〔6〕。

文王陟降〔7〕，在帝左右。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名姬昌。

〔2〕於（wū）：赞叹声。昭：光明。

〔3〕旧邦：旧国。周由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建国，所以称旧邦。

〔4〕命：指天命。维：是。

〔5〕有：词头，无义。不：通“丕”，大。下句“不时”同此。显：明。

〔6〕帝：上帝。时：善美。

〔7〕陟：升。降：下。

【译文】

文王之灵在上方，在那天上放光芒。

周朝虽然是旧邦，国运出现新气象。

周朝前途真辉煌，上天意志不可挡。

文王神灵升与降，无时不在天帝旁。

亹亹文王〔1〕，令闻不已〔2〕。

陈锡哉周〔3〕，侯文王孙子〔4〕。

文王孙子，本支百世〔5〕，

凡周之士〔6〕，不显亦世〔7〕。

【注释】

〔1〕亹亹（wěi）：勤勉的样子。

〔2〕令闻：好声誉。

〔3〕陈：读为“申”，一再，重复。锡：同“赐”，赐予。哉：读为“兹”，此。

〔4〕侯：使之为侯。作动词用。

〔5〕本支：树木的根和枝。引申为本宗和枝属旁系。

〔6〕士：指周朝的百官大臣。

〔7〕亦世：同“奕世”，累世。

【译文】

黾勉辛勤周文王，美好声誉传得广。

上帝令他兴周朝，子孙后代为侯王。

文王子孙多兴旺，本宗旁支百世昌。

凡在周朝为臣子，世代显贵又荣光。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1〕。

思皇多士〔2〕，生此王国。

王国克生〔3〕，维周之桢〔4〕；

济济多士〔5〕，文王以宁。

【注释】

〔1〕厥：其。犹：计谋。翼翼：思虑深远的样子。

〔2〕思：发语词。皇：美好。

〔3〕克：能。

〔4〕维：是。桢：支柱，骨干。

〔5〕济济：多而整齐的样子。

【译文】

世代显贵又荣光，为国谋划真周详。

英才贤士真正多，有幸出生在周邦。

周邦能出众贤士，都是国家的栋梁。

人才济济聚一堂，文王以此来安邦。

穆穆文王〔1〕，於缉熙敬止〔2〕。

假哉天命〔3〕，有商孙子。

商之孙子，其丽不亿〔4〕。

上帝既命，侯于周服〔5〕。

【注释】

〔1〕穆穆：仪表美好，容止端庄恭敬。

〔2〕於：感叹词。缉熙：奋发前进。敬：谨慎负责。止：语气词。

〔3〕假：大。

〔4〕丽：数目。不亿：不止一亿。古时以十万为亿。

〔5〕侯于周服：即“侯服于周”。侯，乃，就。服，臣服。

【译文】

严肃恭敬周文王，正大光明又端庄。

天帝之命真伟大，殷商子孙归周邦。

殷商子孙多又多，何止亿万难估量。

上帝既已有命令，他们臣服于周邦。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1〕。

殷士肤敏〔2〕，祼将于京〔3〕。

厥作祼将，常服黼冔〔4〕。

王之荩臣〔5〕，无念尔祖〔6〕。

【注释】

〔1〕靡常：无常。

〔2〕殷士：指殷商后人。肤：壮美。敏：敏捷。

〔3〕祼（ɡuàn）：一种祭祀仪式。也称灌祭。将：举行。京：周朝京师。

〔4〕常：通“尚”，还是。服：穿戴。黼（fǔ）：古代贵族穿的绣有黑白相间花纹的礼服。冔（xǔ）：殷商贵族戴的礼帽。

〔5〕王：指成王。荩（jìn）臣：进用之臣。

〔6〕无：语助词，无义。

【译文】

殷商臣服归周邦，可见天命不恒常。

殷臣壮美又敏捷，来京助祭周廷上。

他们就在祼祭时，穿戴还是殷服装。

周王任用诸臣下，牢记祖德不能忘。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1〕。

永言配命〔2〕，自求多福。

殷之未丧师〔3〕，克配上帝。

宜鉴于殷〔4〕，骏命不易〔5〕。

【注释】

〔1〕聿：惟。

〔2〕配命：合乎天命。

〔3〕师：众人。

〔4〕鉴：镜子。这里为借鉴。

〔5〕骏：大。

【译文】

牢记祖德不能忘，继承其德又发扬。

顺应天命不违背，自求多福多吉祥。

殷商未失民心时，能应天命把国享。

借鉴殷商兴亡事，国运不易永盛昌。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1〕。

宣昭义问〔2〕，有虞殷自天〔3〕。

上天之载〔4〕，无声无臭〔5〕。

仪刑文王〔6〕，万邦作孚〔7〕。

【注释】

〔1〕遏：停止，断绝。

〔2〕宣昭：宣明。义：善。问：通“闻”，声誉。

〔3〕有：又。虞：度，鉴戒。

〔4〕载：事。

〔5〕臭：气味。

〔6〕仪刑：效法。

〔7〕作：则，信。孚：信。

【译文】

国运不易永盛昌，不要断送你手上。

宣扬美善好名声，殷商前鉴是天降。

上天之事天知道，无声无闻难预料。

只要敬法周文王，天下万邦皆敬仰。

大　明

这是周部族的史诗之一，从周武王的祖父母、父母写起，一直叙述到周武王与殷纣王在牧野的最后决战，生动形象地展现了这一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

像这样的史诗，还有《生民》、《公刘》、《绵》、《皇矣》等篇，这些篇章叙述了从周的始祖后稷创业到武王灭商的全部历史。读这些诗，我们不仅可能得到高雅的艺术享受，还可获得不少历史知识。诗中虽然有不少天命论的思想，但也有对天命产生怀疑、强调以德兴国的正确主张。此诗规模宏大，结构严谨，跌宕起伏，气势恢宏，有较强的艺术表现力。尤其是对牧野之战的描写，绘声绘色，似乎再现了当时的战争场面。诗的语言也很精彩，如“洋洋”、“煌煌”、“彭彭”几个形容词，不仅写出了战势的浩大和紧张，读起来也铿锵有力，琅琅上口。一些诗句，如“小心翼翼”、“天作之合”等也成了后人常用的成语。

明明在下〔1〕，赫赫在上〔2〕。

天难忱斯〔3〕，不易维王〔4〕。

天位殷適〔5〕，使不挟四方〔6〕。

【注释】

〔1〕明明：光明的样子，意指君王的德政。

〔2〕赫赫：显耀的样子，意指天命。

〔3〕忱（chén）：相信。

〔4〕易：轻率怠慢。

〔5〕殷適（dí）：殷的嫡嗣，即殷纣王。適，同“嫡”。

〔6〕使：此字上省略了主语“天”。挟：据有。

【译文】

明明君德施天下，赫赫天命在上方。

天命不变难相信，君王不能轻易当。

王位本属殷纣王，却又让他失四方。

挚仲氏任〔1〕，自彼殷商，

来嫁于周，曰嫔于京〔2〕。

乃及王季〔3〕，维德之行〔4〕。

【注释】

〔1〕挚（zhì）：殷的一个属国名。仲氏：次女。任：姓。

〔2〕嫔（pín）：嫁。京：指周的京师。

〔3〕王季：太王古公亶父之子，文王的父亲。

〔4〕行：实行。

【译文】

挚国任氏二姑娘，来自大国叫殷商，

出嫁到我周国来，京都成婚做新娘。

她与王季结成双，品德高尚美名扬。

大任有身〔1〕，生此文王。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

昭事上帝〔2〕，聿怀多福〔3〕。

厥德不回〔4〕，以受方国〔5〕。

【注释】

〔1〕大任：即太任。有身：怀孕。

〔2〕昭：明。事：侍奉。

〔3〕聿：同“曰”，语助词。怀：来。

〔4〕厥（jué）：其，他的。回：邪，违背正道。

〔5〕方国：方百里之国。一说四方归附之国。

【译文】

婚后怀孕喜成双，生下贤儿周文王。

就是这个周文王，小心谨慎又图强。

一片诚心侍上帝，带来福事一桩桩。

他的品德很高尚，四方归附民所望。

天监在下〔1〕，有命既集〔2〕。

文王初载〔3〕，天作之合〔4〕。

在洽之阳，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5〕，大邦有子。

【注释】

〔1〕监：视。

〔2〕有命：指天命。集：归。

〔3〕初载：初年。

〔4〕合：匹配。

〔5〕嘉止：美之，以之为美。止，同“之”，指太任。

【译文】

上天明察眼光亮，天命归于周文王。

文王即位之初年，上天撮合配新娘。

新娘家在洽水北，就在渭水河岸旁。

文王爱慕新嫁娘，赞美大国好姑娘。

大邦有子，伣天之妹〔1〕。

文定厥祥〔2〕，亲迎于渭。

造舟为梁，不显其光〔3〕。

【注释】

〔1〕伣（qiàn）：如同，好比。

〔2〕文：礼。指聘礼。定：定婚。祥：吉。

〔3〕不：通“丕”，大。

【译文】

大国这位好姑娘，好比天仙一个样。

下了聘礼定了婚，文王亲迎渭水旁。

大船相连当桥梁，大显光彩美名扬。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

缵女维莘〔1〕，长子维行〔2〕，笃生武王〔3〕。

保右命尔，燮伐大商〔4〕。

【注释】

〔1〕缵（zuǎn）：通“㜺”，好。莘：古国名。

〔2〕行：出嫁。

〔3〕笃：厚。指天降厚恩。

〔4〕燮（xiè）：联合，协合。

【译文】

上天来把天命降，命令这位周文王，

在那周京建家邦。

莘国有位好姑娘，长女大姒嫁文王，

天降厚恩生武王。

命你保佑周武王，联合诸侯伐殷商。

殷商之旅，其会如林。

矢于牧野〔1〕：“维予侯兴〔2〕，

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注释】

〔1〕矢：发誓。这里可理解为誓师。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汲县北。

〔2〕维：语助词，有“只”的意思。侯：乃。兴：强盛。

【译文】

殷商纠集大部队，士兵多如密林样。

武王誓师在牧野：“惟我周军最盛强，

上帝在天看着你，休怀二心争荣光！”

牧野洋洋〔1〕，檀车煌煌，驷騵彭彭〔2〕。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3〕。

凉彼武王〔4〕，肆伐大商，会朝清明〔5〕。

【注释】

〔1〕洋洋：宽广辽阔的样子。

〔2〕驷騵（sìyuán）：四匹驾车的战马。騵，赤毛白腹的马。彭彭：健壮的样子。

〔3〕鹰扬：像雄鹰展翅飞翔。

〔4〕凉：《韩诗》作“亮”，辅佐的意思。

〔5〕会朝：会战的早晨。清明：战争结束天下太平。

【译文】

广阔牧野是战场，檀木战车闪亮亮，

四马驾车真雄壮。

参谋指挥师尚父，如同雄鹰在飞扬。

辅佐武王打胜仗，穷追猛打伐殷商，

清明世界一朝创。

绵

这是颂扬周民的祖先古公亶父由豳迁岐，建立家园，以及周文王驱逐混夷，任用贤臣，使周族日益强大的一首颂歌。全诗如同一幅幅按时间顺序绘制的连环画，生动而细腻地描绘出周原的广袤肥沃、人民的勤劳勇敢。特别是对劳动场面的描写，极其精彩生动，为我们了解古代人民的生活情况提供了很好的资料。

绵绵瓜瓞〔1〕，民之初生，

自土沮漆〔2〕。

古公亶父〔3〕，陶复陶穴〔4〕，

未有家室〔5〕。

【注释】

〔1〕绵绵：连绵不绝。瓞（dié）：小瓜。

〔2〕土：或作“社”，水名。沮：通“徂”，到。漆：水名。

〔3〕古公亶（dǎn）父：文王的祖父。武王伐纣定天下后，追尊他为太王。古公，号。亶父，名或字。

〔4〕陶：通“掏”。復：通“zz13”，窑洞。穴：窟穴。

〔5〕家室：房屋。

【译文】

连绵不绝瓜连瓜，周民诞生渐发达，

从土迁到漆水下。

古公亶父创业难，挖窑掏洞挡风寒，

没有房屋怎么办。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1〕。

率西水浒〔2〕，至于岐下〔3〕。

爰及姜女〔4〕，聿来胥宇〔5〕。

【注释】

〔1〕来朝：第二天早上。走马：马奔驰。

〔2〕率：循，沿着。水浒（hǔ）：水边。

〔3〕岐下：岐山之下。

〔4〕爰：乃，于是。姜女：古公亶父的妻子，姓姜，也称太姜。

〔5〕聿：语助词。胥：相，视察。宇：居处。

【译文】

古公亶父忙视察，清晨快马离开家。

沿着渭水向西奔，来到岐山山脚下。

偕同妻子贤太姜，勘察地址好建房。

周原zz12zz12〔1〕，堇荼如饴〔2〕。

爰始爰谋〔3〕，爰契我龟〔4〕：

曰止曰时〔5〕，筑室于兹〔6〕。

【注释】

〔1〕周：地名，在岐山南面。zz12zz12（wǔ）：土地肥美。

〔2〕堇（jǐn）、荼：都是野菜，味苦。饴（yí）：饴糖。

〔3〕始：谋，计划。

〔4〕契：刻。龟：龟甲。此指用龟甲占卜。

〔5〕曰止曰时：曰，语助词。止，止于此，指居住在这里。时，是，同“止”意。

〔6〕兹：此。

【译文】

周原肥美又宽广，堇荼苦菜如饴糖。

大家谋划又商量，刻龟占卜求吉祥。

卜辞说此可定居，就在这里建新房。

乃慰乃止〔1〕，乃左乃右〔2〕，

乃疆乃理〔3〕，乃宣乃亩〔4〕。

自西徂东，周爰执事〔5〕。

【注释】

〔1〕慰：安心。

〔2〕左、右：分左右居住。

〔3〕疆：划定田地疆界。理：整理农田。

〔4〕宣：松土。亩：开沟筑垄。

〔5〕周：普遍。爰：语助词。执事：从事工作。

【译文】

于是安心住岐乡，左边右边都盖房，

划定疆界理好田，开沟松土整田忙。

从西到东一个样，各任其事喜洋洋。

乃召司空〔1〕，乃召司徒〔2〕，俾立室家〔3〕。

其绳则直〔4〕，缩版以载〔5〕，作庙翼翼〔6〕。

【注释】

〔1〕司空：掌握建筑工程的官。

〔2〕司徒：掌管土地和调配劳力的官。

〔3〕室家：宫室房舍。

〔4〕绳：绳墨，准绳，以正地基。

〔5〕缩：束。版：筑墙时两边挡土的木板。载：载土。

〔6〕庙：宗庙。翼翼：严正的样子。

【译文】

任命司空管工程，土地劳力司徒掌，

尽快建起新住房。

拉紧绳墨吊直线，竖起木板打土墙，

建起宗庙真高敞。

捄之陾陾〔1〕，度之薨薨〔2〕。

筑之登登〔3〕，削屡冯冯〔4〕。

百堵皆兴〔5〕，鼛鼓弗胜〔6〕。

【注释】

〔1〕捄（jū）：把土铲进去。陾陾（rénɡ）：铲土声。

〔2〕度：把土投入版内。薨薨（hōnɡ）：填土声。

〔3〕筑：捣土使墙坚实。登登：捣土声。

〔4〕削屡：把土墙隆起处刮平。冯冯（pínɡ）：刮土声。

〔5〕兴：建成。

〔6〕鼛（ɡāo）鼓：大鼓名，长一丈二尺。敲此以鼓舞精神。弗胜：指胜不过人声。

【译文】

铲土噌噌扔进筐，投入版中轰轰响，

捣土之声登登登，削墙之声呯呯呯。

百堵土墙皆竖立，人声更比鼓声旺。

乃立皋门〔1〕，皋门有伉〔2〕。

乃立应门〔3〕，应门将将〔4〕。

乃立冢土〔5〕，戎丑攸行〔6〕。

【注释】

〔1〕皋门：王都的郭门。

〔2〕伉（kànɡ）：高大的样子。

〔3〕应门：王宫的正门。

〔4〕将将（qiānɡ）：庄严堂皇的样子。

〔5〕冢土：大社。指祭土神的坛。冢，大。土，通“社”。

〔6〕戎：大。丑：众。攸：乃。行：往。

【译文】

建起都城外城门，城门高大又雄壮。

建起王宫的正门，正门庄严又堂皇。

建造土坛来祭祀，大家前来祈吉祥。

肆不殄厥愠〔1〕，亦不陨厥问〔2〕。

柞棫拔矣〔3〕，行道兑矣〔4〕。

混夷駾矣〔5〕，维其喙矣〔6〕！

【注释】

〔1〕肆：故，所以。殄（tiǎn）：杜绝，消灭。厥：其，指狄人。愠：愤怒。

〔2〕陨：坠，丧失。厥：指太王。问：通“闻”，声闻，声誉。

〔3〕柞（zuò）、棫（yù）：均为丛生灌木。拔：拔除干净。

〔4〕兑：通畅。

〔5〕混夷：古代西北部的少数民族，也称昆夷。駾（tuì）：受惊奔逃。

〔6〕维其：何其。喙（huì）：气短困顿的样子。

【译文】

对敌愤怒未消除，太王声誉传得广。

柞树棫树都拔尽，交通要道皆通畅。

昆夷惊慌忙奔逃，气喘吁吁苦头尝！

虞芮质厥成〔1〕，文王蹶厥生〔2〕。

予曰有疏附〔3〕，予曰有先后〔4〕，

予曰有奔奏〔5〕，予曰有御侮〔6〕！

【注释】

〔1〕虞、芮：古代二国名。相传两国国君争田，到周文王前请求评断。他们到周朝境内被周人礼让之风所感动，不再争地。质：评断。成：指两国纠纷平息。

〔2〕蹶（ɡuì）：动，感动。生：通“性”，天性，资质。此指虞、芮国君礼让的天性。

〔3〕曰：助词。疏附：归附。

〔4〕先后：指在王前后辅佐之臣。

〔5〕奔奏：指奔走效力之臣。

〔6〕御侮：指抵御外侮之臣。

【译文】

虞芮两国不再争，文王感化改其性。

我有贤臣来归附，我有良才辅国政，

我有良士在奔走，我有猛将来御侮！

生　民

这是周人记述其始祖后稷从出生到创业的长篇史诗，诗中充满神话色彩。它还记录了后稷对农业生产的贡献，描绘了耕种、收获、祭祀等壮美场面，语言优美生动，可谓古代诗歌中的一枝瑰丽的奇葩。

厥初生民〔1〕？时维姜嫄〔2〕。

生民如何？克禋克祀〔3〕，

以弗无子〔4〕。

履帝武敏歆〔5〕，攸介攸止〔6〕。

载震载夙〔7〕，载生载育，

时维后稷〔8〕。

【注释】

〔1〕厥初：当初。

〔2〕时：是，这。维：是。姜嫄（yuán）：也作姜原，传说为周人的女始祖，后稷的母亲。

〔3〕克：能够。禋（yīn）：古代祭祀上帝的礼仪。

〔4〕弗：祛去灾难的祭祀。弗，通“祓”。

〔5〕履：践踏。帝：上帝。武：足迹。敏：大脚趾。歆：欢喜。

〔6〕攸：语助词。介：休息。止：止息。

〔7〕载：加强语气的助词。震：怀孕。夙：严肃。

〔8〕后稷：周人始祖，后稷为官名。

【译文】

周族祖先是谁生？她的名字叫姜嫄。

周族祖先怎降生？祈祷上苍祭神灵，

乞求生子有继承。

踩帝足迹怀了孕，注意休息善调养。

十月怀胎行端庄，生下儿子养育忙，

儿子就是后稷王。

诞弥厥月〔1〕，先生如达〔2〕。

不坼不副〔3〕，无菑无害〔4〕，

以赫厥灵〔5〕。

上帝不宁〔6〕，不康禋祀〔7〕，

居然生子〔8〕。

【注释】

〔1〕诞：发语辞。弥：满。此指怀孕足月。

〔2〕先生：初生。达：通“羍”，初生的小羊。一说顺利，顺畅。

〔3〕坼（chè）：裂开。副（pì）：破裂。

〔4〕菑：同“灾”。

〔5〕赫：显示。灵：灵异。

〔6〕宁：安。

〔7〕康：安。

〔8〕居然：徒然。

【译文】

怀胎足月孕期满，生下是个肉蛋蛋。

既没开裂也没破，无灾无害身康健，

显示灵异不平凡。

惟恐上帝心不安，赶忙祭祀求吉祥，

虽生儿子不敢养。

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1〕。

诞寘之平林〔2〕，会伐平林。

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3〕。

鸟乃去矣，后稷呱矣。

实覃实訏〔4〕，厥声载路。

【注释】

〔1〕腓：通“庇”，庇护。字：爱。

〔2〕平林：平原上的树林。

〔3〕覆翼：用翅膀遮盖。

〔4〕实：是，这样。覃（tán）：长。訏（xū）：大。

【译文】

把他扔在胡同里，牛羊爱护来喂乳。

把他丢在树林里，恰巧有人来砍树。

把他丢在寒冰上，鸟儿展翅将他护。

后来鸟儿飞走了，后稷啼哭声呱呱。

哭声又长又洪亮，路人听了都驻足。

诞实匍匐〔1〕，克岐克嶷〔2〕，

以就口食。

蓺之荏菽〔3〕，荏菽旆旆〔4〕。

禾役穟穟〔5〕，麻麦幪幪〔6〕，

瓜瓞唪唪〔7〕。

【注释】

〔1〕匍匐：爬行。

〔2〕岐、嶷：有知识，能识别。

〔3〕蓺（yì）：种植。荏菽：大豆。

〔4〕旆旆（pèi）：茂盛的样子。

〔5〕禾役：禾穗。穟穟（suì）：下垂的样子。

〔6〕幪幪（méng）：茂密的样子。

〔7〕瓞（dié）：小瓜。唪唪（běnɡ）：果实累累的样子。

【译文】

后稷刚会地上爬，显得聪明又乖巧， 小嘴能把食物找。

长大一些会种豆，豆苗茂盛长得好。

种出谷子穗垂垂，麻麦葱葱无杂草，

瓜儿累累也不少。

诞后稷之穑〔1〕，有相之道〔2〕。

茀厥丰草〔3〕，种之黄茂〔4〕。

实方实苞〔5〕，实种实褎〔6〕。

实发实秀〔7〕，实坚实好。

实颖实栗〔8〕，即有邰家室〔9〕。

【注释】

〔1〕穑：种植五谷。

〔2〕相：助。道：方法。

〔3〕茀（fú）：除草。丰草：茂密的草。

〔4〕黄茂：金黄的谷类，良种谷物。

〔5〕方：萌芽刚出土。苞：禾苗丛生。

〔6〕种：谷种生出短苗。褎（yòu）：禾苗渐渐长高。

〔7〕发：禾茎舒发拔节。秀：结穗。

〔8〕颖：禾穗籽粒饱满下垂。栗：收获众多。

〔9〕即：往。有邰（tái）：古代氏族，传说帝尧因后稷对农业生产的贡献而封他于邰。

【译文】

后稷他会种庄稼，他有生产好方法。

爱护禾苗勤锄草，选择良种播种早。

种子破土露嫩芽，禾苗粗壮渐长高。

拔节抽穗结了实，谷粒饱满成色好。

穗儿沉沉产量高，来到邰地乐陶陶。

诞降嘉种〔1〕，维秬维秠〔2〕，

维穈维芑〔3〕。

恒之秬秠〔4〕，是获是亩〔5〕。

恒之穈芑，是任是负〔6〕，

以归肇祀〔7〕。

【注释】

〔1〕降：赐与。

〔2〕维：是。秬（jù）：黑黍。秠（pī）：黍的一种，一壳中含有两粒黍米。

〔3〕穈（mén）：一种谷物，又名赤粱粟。芑（qǐ）：一种白苗高粱。

〔4〕恒（ɡènɡ）：通“亘”，遍，满。

〔5〕获：收割。亩：堆在田里。

〔6〕任：挑。

〔7〕肇祀：开始祭祀。

【译文】

上天赐与优良种，黍种就是秬与秠，

还有穈子和高粱。

秬子秠子遍地长，成熟季节收获忙。

穈子高粱种满地，挑着背着运家里，

归来开始把神祭。

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1〕，

或簸或蹂〔2〕。

释之叟叟〔3〕，烝之浮浮〔4〕。

载谋载惟〔5〕，取萧祭脂〔6〕。

取羝以軷〔7〕，载燔载烈〔8〕，

以兴嗣岁〔9〕。

【注释】

〔1〕揄（yóu）：将舂好的米从臼中舀出。

〔2〕簸：扬去糠皮。蹂：用手揉搓。

〔3〕释：淘米。叟叟：淘米声。

〔4〕烝：蒸。浮浮：蒸气上升的样子。

〔5〕惟：考虑。

〔6〕萧：艾蒿。脂：牛肠脂。古时祭祀用牛油和艾蒿合烧。

〔7〕羝（dī）：公羊。軷（bá）：剥羊皮。一说祭道路之神。

〔8〕燔（fán）：烧烤。烈：把肉串起来烤。

〔9〕嗣岁：来年。

【译文】

祭祀场面什么样？有的舂米或舀米，

有的搓米扬谷糠。

淘米之声嗖嗖响，蒸饭热气喷喷香。

祭祀之事共商量，燃脂烧艾味芬芳。

杀了公羊剥了皮，烧烤熟了供神享，

祈求来年更兴旺。

卬盛于豆〔1〕，于豆于登〔2〕，

其香始升。

上帝居歆〔3〕，胡臭亶时〔4〕。

后稷肇祀，庶无罪悔〔5〕，

以迄于今。

【注释】

〔1〕卬（ánɡ）：我。豆：一种盛肉的高脚碗。

〔2〕登：瓦制的盛汤碗。

〔3〕居：语助词。歆：享受。

〔4〕胡：大。臭（xiù）：香气。亶：确实。时：好，善。

〔5〕庶：幸。

【译文】

我把祭品装碗里，木碗盛肉盆盛汤，

香气四溢满庭堂。

上帝降临来尝尝，饭菜味道实在香。

后稷开创祭祀礼，幸蒙保佑无灾殃，

流传至今好风尚。

公　刘

这是记录周人祖先公刘带领周民从邰迁豳的一首长篇史诗。诗中生动地记录了迁移的全过程：迁徙前的准备，迁徙后选址测量，训练军队，发展农业，举行祭祀，扩建京城等等。歌颂了公刘的勤劳和智慧，塑造了一位受周民拥护的民族英雄形象。

笃公刘〔1〕，匪居匪康〔2〕。

乃埸乃疆〔3〕，乃积乃仓〔4〕。

乃裹 糇 粮〔5〕，于橐于囊〔6〕。

思辑用光〔7〕，弓矢斯张〔8〕。

干戈戚扬〔9〕，爰方启行〔10〕。

【注释】

〔1〕笃：忠实厚道。公刘：周族首领，后稷的后代。公为爵，刘为名。

〔2〕匪：同“非”，不。康：安乐。

〔3〕埸（yì）：田界。

〔4〕积：露天堆放粮食的地方，亦称庾。仓：仓库。

〔5〕糇粮：干粮。

〔6〕橐（tuó）：没底的口袋，装物后结扎两头。囊：有底的口袋。

〔7〕思：发语词。辑：和睦团结。用光：以为光荣。

〔8〕斯：语助词。张：张开。此指拉弓。

〔9〕干戈：盾牌与戈矛。戚扬：斧钺，小斧大斧。

〔10〕爰：于是。方：开始。启行：动身，出发。

【译文】

老实厚道的公刘，居住之地不安康。

整理田地分疆界，收集粮食装进仓。

备好行路的干粮，装满小袋和大囊。

和睦团结争荣光，张弓带箭齐武装。

盾戈斧钺拿在手，开始动身向远方。

笃公刘，于胥斯原〔1〕。

既庶既繁，既顺乃宣〔2〕，

而无永叹。

陟则在巘〔3〕，复降在原。

何以舟之〔4〕？维玉及瑶〔5〕，

鞞琫容刀〔6〕。

【注释】

〔1〕于：在。胥：视察。斯：此，这。原：指豳地的原野。

〔2〕顺：民心顺畅。宣：舒畅。

〔3〕巘（yǎn）：小山。

〔4〕舟：通“周”，环绕。

〔5〕维：是。瑶：似玉的美石。

〔6〕鞞（bǐnɡ）：刀鞘。琫（běnɡ）：刀鞘上的玉饰。容刀：装着刀。

【译文】

老实厚道的公刘，豳地原野考察忙。

百姓众多事繁杂，民心归顺又舒畅，

长吁短叹永扫光。

时而登上小山坡，时而下到平原上。

身上佩带是什么？美玉宝石闪亮光，

佩刀玉鞘真漂亮。

笃公刘，逝彼百泉〔1〕，

瞻彼溥原〔2〕。

乃陟南冈，乃觏于京〔3〕。

京师之野〔4〕，于时处处〔5〕，

于时庐旅〔6〕。

于时言言，于时语语。

【注释】

〔1〕逝：往。百泉：指泉水多的地方。一说为地名，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2〕溥（pǔ）：广大。

〔3〕觏：看见。京：豳的地名。

〔4〕京师：京邑。后世专指帝王所住的都城。

〔5〕于时：于是。处处：止息，居住。

〔6〕庐旅：寄居。

【译文】

老实厚道的公刘，来到百泉泉水旁。

眺望平原宽又广，登上南边高山冈，

发现京师好地方。

京师田野真辽阔，于是定居建新邦，

于是准备建新房。

于是人人出主意，于是大家共商量。

笃公刘，于京斯依〔1〕。

跄跄济济〔2〕，俾筵俾几〔3〕。

既登乃依〔4〕，乃造其曹〔5〕。

执豕于牢〔6〕，酌之用匏〔7〕。

食之饮之，君之宗之〔8〕。

【注释】

〔1〕依：就地。

〔2〕跄跄（qiānɡ）：步伐快疾有节奏的样子。济济：多而整齐的样子。

〔3〕俾：使。筵：竹席。

〔4〕依：凭依小几。

〔5〕造：告诉，告祭。曹：通“䄚”，祭猪神。

〔6〕执：捉。牢：猪圈。

〔7〕酌：斟酒。匏（páo）：葫芦。此指葫芦制的酒器。

〔8〕君：为京地君主。宗：为宗族之长。

【译文】

老实厚道的公刘，定居京师原野上。

众人快速又整齐，来到犒赏宴会堂。

宾客主人都坐定，先祭猪神求吉祥。

圈里拉出猪儿肥，葫芦瓢里斟酒香。

大家喝酒又吃肉，推举公刘为君长。

笃公刘，既溥既长〔1〕，

既景乃冈〔2〕。

相其阴阳，观其流泉。

其军三单〔3〕，度其隰原〔4〕，

彻田为粮〔5〕。

度其夕阳〔6〕，豳居允荒〔7〕。

【注释】

〔1〕既溥既长：指在京地土地开拓又广又长。既，已。溥，广大。

〔2〕景：日影。这里指测日影定方向。

〔3〕单：轮番更休。这里指成立三军，而每次用其一军，更番相代。

〔4〕度：测量。隰（xí）原：低平之地。

〔5〕彻田：开垦荒地。

〔6〕夕阳：指山的西面。

〔7〕允：确实，实在。荒：广大。

【译文】

老实厚道的公刘，开拓豳地广又长，

观测日影上高冈。

山南山北勘察忙，查明水源和流向。

军队分为三班倒，测量洼地来垦荒，

开垦田亩好种粮。

又到山西去测量，豳地确实很宽广。

笃公刘，于豳斯馆〔1〕。

涉渭为乱〔2〕，取厉取锻〔3〕。

止基乃理〔4〕，爰众爰有〔5〕。

夹其皇涧〔6〕，溯其过涧〔7〕。

止旅乃密〔8〕，芮鞫之即〔9〕。

【注释】

〔1〕馆：建筑馆舍。此处作动词用。

〔2〕渭：渭水。乱：横流而渡。

〔3〕厉：同“砺”，磨刀石。锻：冶炼金属的材料。

〔4〕止：既。基：地基。理：治理。

〔5〕爰：于是。众：人口众多。有：富有。

〔6〕夹：夹岸而居。皇涧：豳地涧名。

〔7〕溯：面向。过涧：涧名。

〔8〕旅：寄居。

〔9〕芮：通“汭”，水涯，水曲岸凹入处。鞫（jū）：水曲岸凸出处。之：这，指芮水尽头。即：往就。

【译文】

老实厚道的公刘，豳地广野建房屋。

渡过渭水采石料，磨石矿石都备好。

再把地基打牢靠，民康物阜齐欢笑。

住在皇涧两岸边，放眼望去是过涧。

移民定居人众多，一直住到芮水湾。

周　颂

《周颂》计三十一篇，是周朝的颂歌，主要用于宗庙祭祀，全都是西周时期的作品，其产生地是西周的都城镐京。

清　庙

这是周朝统治者祭祀周文王的一首乐歌。全诗仅八句，将整个祭祀过程完整地描述出来。诗一开始就展现出一座庄严清静的宗庙，然后说助祭者身份的尊贵显赫和态度的严肃雍容，又说参祭人士的众多。接着说祭祀之人都秉持了文王的德行，文王的神灵已飞升天上，人们向空遥拜，还在建有文王神位的庙里奔走祭拜。最后赞颂文王的美德光耀四方，延续后世，人们对他的仰慕之情永无止尽。以此可见人们态度的虔诚，场面的庄严紧张。此诗不押韵，采用平铺直叙的手法。因内容原因，诗句没有“风”、“雅”诗的婉约多姿，富有情致，但言简意深，典雅庄重，别有风味。

於穆清庙〔1〕，肃雍显相〔2〕。

济济多士〔3〕，秉文之德〔4〕。

对越在天〔5〕，骏奔走在庙〔6〕。

不显不承〔7〕，无射于人斯〔8〕。

【注释】

〔1〕於（wū）：赞叹词。穆：美。清庙：肃然清静之庙。

〔2〕肃雍：态度严肃雍容。显相：高贵显赫的助祭者。

〔3〕济济：多而整齐的样子。

〔4〕秉：怀着。

〔5〕越：于。

〔6〕骏：迅速。

〔7〕不：通“丕”，发语辞。显：光明。承：继承。

〔8〕无射（yì）：不厌，没有厌弃。射，同“zz01”，厌弃。

【译文】

美哉清静宗庙中，助祭高贵又雍容。

众士祭祀排成行，文王美德记心中。

遥对文王天之灵，在庙奔走步不停。

光辉显耀后人承，仰慕之情永无穷。

鲁　颂

鲁是周公长子伯禽的封国，封地在今山东曲阜一带。成王因周公有大功于天下，故赐伯禽以天子之礼乐。鲁国于是有了《颂》诗，作为庙堂的乐歌。《鲁颂》共四篇，都是春秋时代的作品。产生地是春秋鲁国的国都（今山东曲阜）。

駉

这是《鲁颂》的第一篇，是一首咏马诗。诗中对马的描写生动而细微，写出了各种各样的马，写它们的毛色多种多样，身体矫健勇猛，气势雄壮奋发，可以胜任各种任务。马匹繁多是国力强盛的一个重要标志，通过写马的蕃盛，也歌颂了鲁国的富强。

駉駉牡马〔1〕，在坰之野〔2〕。

薄言駉者〔3〕，有驈有皇〔4〕，

有骊有黄〔5〕，以车彭彭〔6〕。

思无疆〔7〕，思马斯臧〔8〕。

【注释】

〔1〕駉駉（jiōnɡ）：马肥壮的样子。牡马：雄马。泛指健壮的群马。

〔2〕坰（jiōnɡ）：遥远。

〔3〕薄言：发语辞。

〔4〕驈（yù）：黑马白胯。皇：《鲁诗》作“騜”，黄白色的马。

〔5〕骊（lì）：纯黑色的马。黄：黄赤色的马。

〔6〕以车：驾车。彭彭：马强壮有力的样子。

〔7〕思：句首语气词。下句“思”字同。

〔8〕斯：其，那样。臧：善。

【译文】

群马高大又健壮，放牧广阔草场上。

说起这些雄健马，毛带白色有驈皇，

毛色相杂有骊黄，驾起车来奔前方。

跑起路来远又长，马儿骏美膘儿壮。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骃有駓〔1〕，

有骍有骐〔2〕，以车伾伾〔3〕。

思无期〔4〕，思马斯才〔5〕。

【注释】

〔1〕骓（zhuī）：毛色苍白相杂的马。駓（pī）：毛色黄白相杂的马。

〔2〕骍（xīnɡ）：毛色赤黄的马。骐：青黑色相间的马。

〔3〕伾伾（pī）：有力的样子。

〔4〕无期：无有期限。

〔5〕才：才力。

【译文】

群马高大又健壮，放牧广阔草场上。

说起这些雄健马，黄白为骓灰白駓 ，

青黑为骍赤黄骐，驾起战车上战场。

雄壮力大难估量，马儿骏美力又强。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驒有骆〔1〕，

有駠有雒〔2〕，以车绎绎〔3〕。

思无zz01〔4〕，思马斯作〔5〕。

【注释】

〔1〕驒（tuó）：青黑色而有白鳞花纹的马。骆：白色黑鬣的马。

〔2〕駠（liú）：赤身黑鬣的马。雒（luò）：黑身白鬣的马。

〔3〕绎绎：跑得快的样子。

〔4〕无zz01（yì）：无厌倦。

〔5〕作：奋起，腾跃。

【译文】

群马高大又健壮，放牧广阔草场上。

说起这些雄健马，驒马青色骆马白，

駵马火赤雒马黑，驾着车子快如飞。

精力无穷没限量，马儿腾跃膘儿壮。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骃有騢〔1〕，

有驔有鱼〔2〕，以车祛祛〔3〕。

思无邪，思马斯徂〔4〕。

【注释】

〔1〕骃（yīn）：浅黑和白色相杂的马。騢（xiá）：赤白色杂毛的马。

〔2〕驒（diàn）：黑色黄背的马。鱼：眼眶有白圈的马。

〔3〕祛祛（qū）：强健的样子。

〔4〕徂：行。

【译文】

群马高大又健壮，放牧广阔草场上。

说起这些雄健马，红色为骃灰白騢，

黄背为驔白眼鱼，驾着车儿气势昂。

沿着大道不偏斜，马儿如飞奔驰忙。

商　颂

《商颂》即“宋颂”。武王灭商后，封纣庶兄微子启于宋，修其礼乐以奉商后。《商颂》共五篇，是春秋时代的作品，产生于春秋时宋都河南商丘地带。

那

这是殷商后代宋国祭祀其先祖的乐歌。此首描绘了祭祀时盛大而热烈的乐舞场景，通过对鼓乐和舞蹈绘声绘色的描写，反映出了商代文化艺术的状况，很具史料价值。

猗与那与〔1〕，置我鞉鼓〔2〕。

奏鼓简简〔3〕，衎我烈祖〔4〕。

汤孙奏假〔5〕，绥我思成〔6〕。

鞉鼓渊渊〔7〕，嘒嘒管声〔8〕。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9〕。

於赫汤孙〔10〕！穆穆厥声〔11〕。

庸鼓有zz01〔12〕，万舞有奕〔13〕。

我有嘉客，亦不夷怿〔14〕。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15〕。

温恭朝夕〔16〕，执事有恪〔17〕，

顾予烝尝〔18〕，汤孙之将〔19〕。

【注释】

〔1〕猗（ē）、那（nuó）：形容乐队美盛的样子。与（yú）：叹美词。

〔2〕置：通“植”，竖立。鞉（táo）鼓：有柄的摇鼓，似今拨浪鼓。

〔3〕简简：鼓声。

〔4〕衎（kàn）：欢乐。烈祖：功业显赫的先祖，指成汤。

〔5〕汤孙：成汤的子孙。奏假：进言祷告。

〔6〕绥：赠予。思：句中语助词。成：指生长、成功的地方。

〔7〕渊渊：鼓声。

〔8〕嘒嘒（huì）：乐声。

〔9〕依我磬声：指鼓声、管乐声都按照磬声来演奏。

〔10〕於（wū）：叹美词。赫：显赫。

〔11〕穆穆：美好的样子。

〔12〕庸：同“镛”，大钟。zz01（yì）：盛大。

〔13〕万舞：舞名。有奕：形容舞态从容的样子。

〔14〕不：通“丕”，大。夷怿：喜悦。

〔15〕有作：有所作为。

〔16〕温恭：温文恭敬。

〔17〕有恪（kè）：即恪恪，恭敬的样子。

〔18〕顾：光顾。烝尝：祭名，冬祭曰烝，秋祭曰尝。

〔19〕将：奉献。

【译文】

多么美好盛大啊，竖起我们的摇鼓。

鼓儿敲起咚咚响，以此娱乐我先祖。

汤孙祷告祈神明，赐我顺利又成功。

摇鼓敲起渊渊响，笙管吹起嘒嘒声。

曲调协调又和平，按照磬声奏与停。

啊！显赫的商汤子孙，祭祀乐声真动听。

大钟大鼓声音洪，众人齐舞态从容。

我们请来众嘉宾，人人喜悦笑脸盈。

就在往昔远古时，先民已把祭礼定。

朝夕温和又恭敬，祭时虔诚又敬谨。

秋祭冬祭请光临，汤孙诚恳表衷情。

中华经典藏书

楚　辞

林家骊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当现代工业文明给人类物质生活带来前所未有的享受之时，人类精神生活却陷入了种种难以摆脱的困境。上个世纪晚期，中西学人经过长时期的探索，一致发现只有以伦理道德为本位的中国传统文化才有可能挽救人类的精神危机。于是，一股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潮在全世界范围内兴起并逐渐形成涌动之势。这不能不让原本就对中国传统文化身怀热情的人们为之振奋不已，我们欣喜地沿着历史的长河溯流而上，重新领略各种民族精华，在汨罗江畔，我们陶醉于以大诗人屈原为核心所凝定成的屈骚精神的经典文本——《楚辞》。

一

“楚辞”一词最早见于西汉司马迁《史记·酷吏列传》，本义是指带有楚地特色的文辞，黄伯思在《东观余论·校定楚辞序》中说：“盖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由于屈原九死不悔的精神与坎坷悲惨的遭遇引起后世文人的无限敬仰与同情，战国时的宋玉以及西汉的贾谊、东方朔等数位怀才不遇的文人起而模拟屈原之作，西汉刘向将这些拟骚作品以及自己拟作的《九叹》结成一集，并题名曰《楚辞》，东汉王逸为之作注，并将自己拟作的《九思》也收录进去，形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楚辞》文本的通行篇目。于是，“楚辞”从一个泛指楚地文辞的称呼变为模拟屈骚精神作品的专称，从一个无确定内涵的指称变为具有明确篇目的作品集《楚辞》。因为《楚辞》中的灵魂作品是屈原的《离骚》，故楚辞又被称为“骚”；在汉代的时候楚辞在文体上属于赋，所以又常常被称作“屈赋”。

从文化精神而言，《楚辞》最重要的文化价值就是集中展现了以屈原为代表的、令古今中外的有识之士都为之动容的屈骚爱国精神。其九死不悔的执著精神、上下求索的探索精神、独立不迁的人格精神、众醉独醒的个体精神无不让后人为之感叹、为之景仰。历史上，每当民族危机时刻，无数的仁人志士无不以屈骚精神为动力来鞭策自己，以至于历代拟骚作品不断，形成文化史上罕见的拟骚群；从文学角度而言，《楚辞》是我国第一部浪漫主义诗歌总集，它开启了诗人独立创作的新纪元。《楚辞》与写实性诗歌渊薮《诗经》并称为“风骚”，是我国诗歌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两座丰碑之一。梁启超率直地说：“吾以为凡为中国人者，须获有欣赏楚辞之能力，乃为不虚生此国。”（《饮冰室文集·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其横亘千古的文化意蕴及具有开山性质的文学价值赋予了《楚辞》永恒的生命力。

二

《楚辞》的核心人物是屈原。屈原（约前339—约前278），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政治家。他出身于楚宗室贵族，少年时受过良好的教育，博闻强识，志向远大。楚怀王时屈原为左徒，“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是楚国举足轻重的政治要员。楚怀王时期，秦与楚均是大国，“横则秦帝，纵则楚王”，两国都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屈原为实现楚国的统一大业，主张对内施行美政、对外联齐抗秦，使楚国一度出现了国富兵强、威震诸侯的局面。但由于他的主张与以怀王幼子子兰为首的保守贵族集团利益相悖，屈原受到谗害而被怀王疏远。怀王十五年（前304），秦使张仪以六百里土地为诱饵骗怀王与盟国齐国绝交。天真的怀王与齐断交后并未得到土地，便恼羞成怒地向秦国发动进攻却惨遭大败。怀王二十四年（前295），秦王诱骗怀王到武关赴约，屈原力谏而触怒怀王，被流放到荒凉的汉北；楚怀王受欺入秦而死。顷襄王即位后继续向秦屈服，子兰等佞臣视主战派屈原为眼中钉，屈原又被流放至更远的江南，流落于沅、湘之间。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楚国败亡，屈原悲愤绝望，自沉于汨罗江中。

屈原死后，他对楚国的深情与不幸遭遇引起了仕途坎坷的文人的同情与相知之感，众多模拟屈原作品的文人形成了文学史上少见的拟骚群体。与屈原同时代的有宋玉。宋玉，生卒年不详，他出身寒微，做过小臣，与荀卿仕楚时相近，但不久遭谗去官，郁郁不得志。他的《九辩》是继屈原《离骚》以后最杰出的楚辞作品之一。

到了汉代，贾谊、东方朔、淮南小山、庄忌、王褒、刘向、王逸等人追思屈原，成为著名的拟骚作家。贾谊，西汉洛阳人。汉文帝元年（前179）应召入朝，受到文帝器重，在一年中由博士升至太中大夫，但因为才高气傲受到众臣的诋毁，以致不能升擢公卿，甚至被文帝疏远，远遣长沙服侍梁王。后梁王坠马而死，贾谊因之悲痛自责，抑郁而死。贾谊一生与屈原非常相似，所作《惜誓》也得《离骚》遗意。淮南小山，其人不详，据说是淮南王刘安的门客，为淮南王招致贤士而作《招隐士》。东方朔，字曼倩，西汉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汉武帝时为太中大夫，后为常侍郎，实际被列入倡优之列，这与他的满腹诗书及报国雄心显然存在尖锐矛盾，所作《七谏》就是借屈骚背景抒发一己不平之气。庄忌，西汉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为梁孝王门客，因善辞赋而受器重，此后仕途上未能施展，作有《哀时命》。王褒，字子渊，西汉蜀郡资中（今四川资阳）人。汉宣帝时为谏大夫，因善辞赋而为汉宣帝所重，未有作为即短命而死，作有《九怀》。刘向，原名更生，字子政，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楚元王刘交四世孙。历经宣、元、成三朝，历任谏大夫、宗正、光禄大夫、中垒校尉等职。他曾两次下狱，仕途多有起伏，与屈原、贾谊相似，因此他的《九叹》中不免隐含诸多感叹之情。王逸，字叔师，东汉南郡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安帝时为校书郎，顺帝时官至豫章太守，他的《九思》是伤愍屈原之作。

三

《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也是《楚辞》的代表作。它作于诗人放逐汉北时，是我国古代最长的政治抒情诗，充满爱国激情和忧愁愤懑。全诗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诗人对往事的回顾，抒写了家世出身、政治抱负、忠而被疏的痛苦困惑和坚持理想的执著精神；第二部分以女媭之劝为远行的契机，写诗人先后经历重华之证、帝阍之拒、求女之败，作为人间的象征，勾勒了诗人不懈追求美政理想的艰辛足迹以及理想破灭的残酷现实；第三部分表现诗人在艰苦的环境中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他问卜灵氛，求疑巫咸，并听从二者的建议决计远行，但就在他升腾远游之时，对故国的强烈眷恋使他不忍离开，展示了诗人内心去与留的复杂矛盾。全诗的主旨有三：一是表达了诗人政治革新的要求和对美政理想的执著追求；二是通过哀君王之昏庸、怒党人之卑劣表现出来的强烈爱国激情；三是坚持正义、不与奸邪同流合污的坚定立场和九死未悔的斗争精神。《离骚》中体现的强烈的爱国情操和主人公高洁的品质，成为忠臣义士的象征，西汉淮南王刘安曾誉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离骚传》）。

《离骚》之外，屈原尚有《九歌》、《天问》、《九章》等主要作品。《九歌》共十一篇，是屈原根据楚地民间祀神的乐歌经过艺术加工再创造的一组清新优美的抒情诗，有对自然神的热烈礼赞，有表达神神、神人相爱的恋歌，也有对爱国英雄的歌颂；《天问》是仅次于《离骚》的第二长篇，计三百七十余句。诗中一连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内容涉及天地山川、神灵鬼怪、古史传闻等，表现了诗人的大胆怀疑批判精神与对宇宙空间的哲学思索；《九章》共九篇，是一组政治色彩浓重、感情充沛的抒情诗，其中大部分篇章是屈原被疏远或流放在外时创作的。其余如《哀郢》、《远游》等也基本上都是围绕屈原被放逐的经历、处境和苦闷心情而写的。

其他作家的拟骚之作要么直接抒发对屈原的经历的同情之感，要么设身处地想象屈原当时的种种遭遇，要么直接以屈子之口吻刻画情节、细节与心理活动，要么由屈子之不幸联系到自身的不幸，大体总不离屈原及其情感。总体上说，汉代楚辞在内容上主要追随屈宋楚辞的传统，抒发对先贤屈原的惋惜、悯伤、感念，同时蕴含作者对时世的政治见解和身世感慨。但相比屈原作品而言，汉代楚辞在情感抒发的强烈程度上更加平淡，已很少有激烈的情感呼号、上天入地的执著追求、愤世嫉俗的高洁情怀与对宗国忠君的深沉眷恋。因此，离屈原楚辞的崇高精神更远了一步。

四

除了屈原及其作品的崇高精神以外，以《离骚》为核心的作品在文学上的动人心魄的艺术特色也是使《楚辞》之所以富有穿越古今的艺术魅力的重要原因，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运用传奇性的想象。《楚辞》的浪漫主义色彩极为浓重，它能够糅合神话传说、历史人物和自然现象，形成瑰丽奇异的风韵与色调。如《离骚》中诗人南访重华、饮马咸池、上叩帝阍、下求佚女、朝发天津、夕至西极、驰太空、游仙境的情境描写，为读者构建了一个神秘、奇丽、狂放、孤愤的另类世界。

（二）使用香草美人的象征手法。屈原在其作品中常用佩戴或种植杜若等香草以表达其异于浑浊俗世的高洁，以追求才貌兼备的女子以表达其对理想君主的渴望，以铲除恶草以表达其对奸佞小人的痛恨，也就是王逸所说的“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近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楚辞章句·离骚经序》）。这种象征手法为历来的文人所继承，形成了独特的香草美人意象群。

（三）开拓诗歌新体式。与礼乐文化观念支配下的中原地带整齐划一的《诗经》不同，楚地浪漫自由的地方文化特色使楚地产生了参差不一、自由多变的诗歌体式。《楚辞》中以六言为主，间以三言、四言、五言、七言等，灵活多变，产生跌宕错落的视觉和听觉美感；“兮”字的大量运用，创造了更自由舒缓，摇曳多姿、回旋往复的音韵效果。

除此之外，屈原楚辞还有如抒情和叙事结合、幻想和现实交织、大量运用楚地方言和楚物名称、双声叠韵等特征，这些艺术特色为后世文人所争相模拟袭用，正所谓“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文心雕龙·辨骚》）也。

宋玉的《九辩》虽有沿袭屈原词句的特点，但在艺术上仍有其独特性。它不像屈原楚辞那样直接倾泻诗人内心的激情，而是通过景物来表现自己的情感。如“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一段，萧瑟的秋景和远行的凄怆交织糅合，山高水清的寂寥和贫士不遇的落寞相互渗透，在读者面前展开一个忧愁感伤的意境，使诗人的感情和自然环境很好地融为一体。“宋玉悲秋”遂成为后世诗歌中历久弥新的悲情意象。

汉代楚辞在情感上基本承袭了屈宋楚辞抒情述志的模式，形式上也继承了屈宋楚辞在篇幅、句式和结构上的一些主要特征，如“兮”字的大量运用，“远游”的结构等。但相比屈宋楚辞，汉代楚辞的篇幅明显缩短，句式趋于整齐，想象趋于平实，意象的运用也基本不出屈宋楚辞范围。只有淮南小山《招隐士》一篇与众篇不同。《招隐士》渲染了幽深、怪异、可怕的山中环境，表现了此地不可久留的主题。在具体描绘时，不仅使用层叠的可怖意象渲染出像“虎豹斗兮熊罴咆”那样使人恐惧不安的环境气氛，还运用“啾啾”、“萋萋”、“峨峨”、“凄凄”、“”等叠字形成回旋复沓的节奏，创造出“浏亮昂激”（王夫之《楚辞通释》）的音韵效果。这也是屈宋楚辞在后世得以充分发挥的良证。汉楚辞以后，历代拟骚之作层出不穷，使楚辞的情感内涵和艺术魅力得以不断地深入与拓展。

五

楚辞源远流长、深厚博大，引起历代文人的高度重视，以致使《楚辞》出现了众多的注本和篇目不同的文本，但始终以东汉王逸的《楚辞》篇目为流传最广、以宋代洪兴祖的《楚辞补注》为最常见之注本，本书即以学界通行的中华书局点校汲古阁刊本《楚辞补注》作为底本，选取最具代表性的《离骚》、《九歌》等楚辞精华。

本书每篇均包括题解、注释、译文三部分。题解以简要且能概括全诗内容及艺术特征的语言勾勒出篇章概要。注释包括注音和释词两部分，难认的字在字后括注拼音，难理解和多解的字词和文化常识等一并出注。注释语言力求简明准确，极为重要的地方列举多家不同见解，并择其最善者而从之，为读者能更广泛地借鉴和选择留下思考的余地。对于较长的篇目，采用分段注释，以便于读者能对照注释迅速参透诗文蕴意，帮助理解诗词的妙处，体会诗篇遣词造句的艺术风格。译文力求直译，不妄加改动、随意增减，保持诗歌的原生态，或晓畅通达地传达原文喻意，便于读者更清晰地理解诗作的本意。

无论正文或注释、译文，均采用简化字，个别沿用已久的异体字在正文中不予改换而在注释中加以说明。对于楚辞中较多今天不常见的冷僻字，与今天相应的规范字、简化字字义有差别或易引起歧义者，仍保留这些异体字，不做改动，使读者据此能窥见原文风貌。

本书在题解和注释时，参考引用了众多历代学者或今人的研究成果，能出注者均直接在诗篇中标明，或有一些引用而未能逐一注出者，在此特别说明，并致以衷心的谢忱！

希望此书在弘扬中华经典文化、传承爱国主义传统、激发民众学习热情等方面，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林家骊

2015年10月于杭州

目录

前言

离　骚

九　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　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　君

河　伯

山　鬼

国　殇

礼　魂

天　问

九　章

惜　诵

涉　江

哀　郢

抽　思

怀　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　颂

悲回风

远　游

卜　居

渔　父

九　辩

招　魂

大　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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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　骚

“离骚”的解释自古至今多有歧义，综观可达十三种之多。本书认为汉司马迁的离骚犹离忧说、班固的明己遭忧作辞说、王逸的离别忧愁说等比较符合实际。

《离骚》是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最长的一首浪漫主义政治抒情诗，也是楚辞和屈原作品中最有代表性、最具思想性及艺术性的作品，后人常用“骚”代称《楚辞》作品，以“骚赋”代指屈原的作品。后代楚辞作家的作品，也主要是学习与模仿《离骚》的创作风格。《诗经》与《离骚》一起成为我国文学史上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两块奠基石。

《离骚》可分十二章。依次追述家世、姓名的由来，历数上古圣王、尧、舜、桀、纣等人的为政得失，申述作者远大的政治理想和在政治斗争中遭受的迫害，对社会政治的黑暗进行了揭露和批判，对幻想中的美政理想境界进行了热情的讴歌。此篇集中反映了屈原追求自身价值及社会理想的坎坷过程和最终美政理想破灭却忠于故国、独立不迁的人格，以及志洁行廉、上下求索的傲岸情怀。

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本篇的写作时间应在被楚怀王疏远之后；而司马迁《报任安书》又说“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则当在楚顷襄王当朝，诗人再放江南时。至今尚无定论。

帝高阳之苗裔兮⁽¹⁾，朕皇考曰伯庸⁽²⁾。摄提贞于孟陬兮⁽³⁾，惟庚寅吾以降⁽⁴⁾。皇览揆余初度兮⁽⁵⁾，肇锡余以嘉名⁽⁶⁾。名余曰正则兮⁽⁷⁾，字余曰灵均⁽⁸⁾。纷吾既有此内美兮⁽⁹⁾，又重之以修能⁽¹⁰⁾。扈江离与辟芷兮⁽¹¹⁾，纫秋兰以为佩⁽¹²⁾。汩余若将不及兮⁽¹³⁾，恐年岁之不吾与⁽¹⁴⁾。朝搴阰之木兰兮⁽¹⁵⁾，夕揽洲之宿莽⁽¹⁶⁾。日月忽其不淹兮⁽¹⁷⁾，春与秋其代序⁽¹⁸⁾。惟草木之零落兮⁽¹⁹⁾，恐美人之迟暮⁽²⁰⁾。不抚壮而弃秽兮⁽²¹⁾，何不改此度⁽²²⁾？乘骐骥以驰骋兮⁽²³⁾，来吾道夫先路⁽²⁴⁾。

【注释】

(1) 帝：帝之本义为花蒂（吴大澂说）或胚胎（姜亮夫说），引申为始生之祖。在夏、商、周三代，称已死的君主为帝。屈原与楚王同宗，故也以帝高阳颛顼为始生之祖。高阳：颛顼有天下，号高阳。高阳是南楚神话中的地方神，始由天神所派，后逐步由地方神演变为楚人之祖先。苗裔（yì）：子孙后代。兮（xī）：语气词，楚地方言。一说可读若“啊”。

(2) 朕（zhèn）：上古时代第一人称，至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诏定为皇帝自称。这里是屈原自称。皇考：对亡父的尊称。皇，大，美，光明。考，指亡父。但也有学者提出皇考是指先祖或祖父。伯庸：屈原父亲的名或字。一说是屈原先祖或祖父的名或字。

(3) 摄提：此处为“摄提格”的省称。岁星名。古代岁星纪年法中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辰之一，相当于干支纪年法中的寅年。《尔雅·释天》：“太岁在寅曰摄提格。”也有学者认为“摄提”不是“摄提格”的省称，而是星名。贞：古与“鼎”字同。鼎，当也。孟陬（zōu）：孟春正月。正月为陬，又为孟春日，故称。

(4) 庚寅：屈原出生的日子，庚寅日为楚民间习俗上的吉宜日，古有男命起寅的传说。降（古音hōng）：诞生，降生。本义为自天而降，这里屈原自言天生。

(5) 揆（kuí）：度量，揣度。初度：此处释为刚出生时的器度。度，态度，器度，气象。

(6) 肇（zhào）：开始。一说认为“肇”通“兆”，占卜的意思。锡：同“赐”，送给。

(7) 正则：公正而有法则。《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者，名平。”正则是对“平”字进行的解释。

(8) 字：取表字。灵均：灵善而均调。王夫之《楚辞通释》：“原者，地之善而均平者也。”

(9) 纷：美盛。内美：先天具有的内在的美好德性。

(10) 重（chóng）：加上。一说是轻重之重。修能：即“修态”，即“美好的外表仪形”。能，通“态”。一释为“长才”，即“很强的才干和能力”。能，通“耐”。

(11) 扈（hù）：披，楚地方言。江离：亦作“江蓠”，又名“靡芜”，香草名。一说江离是生于江中的香草。辟芷（zhǐ）：幽香的芷草。一说为生长在幽僻处的芷草。

(12) 纫：搓，捻。一释为续，接。又可释为结，贯。

(13) 汩（yù）：疾行，快速。

(14) 不吾与：即“不与吾”之倒言。

(15) 搴（qiān）：拔取。阰（pí）：山名。木兰：香木名，又名杜兰、林兰，皮似桂而香，状如楠树。

(16) 揽（lǎn）：采摘。洲：江河中的陆地。宿莽：经冬不死的草。

(17) 忽：通“”，迅速。淹：通“延”，逗留，停留。

(18) 序：通“谢”，过去，逝去。

(19) 惟：思。

(20) 美人：此处指楚怀王。迟暮：比喻晚年。

(21) 不抚壮而弃秽兮：诸本此句无“不”字，非是。抚，凭，持。壮，指盛壮之年。一说指国势强盛。秽，指污秽的行为。一说指杂乱的政事。又一说指小人。

(22) 此度：指上文“不抚壮而弃秽”的态度。

(23) 骐骥（qíjì）：骏马。驰骋：纵马疾驰，奔驰。

(24) 来：相招之辞。道：通“导”，引导。夫（fú）：语气词。先路：先王的道路。

【译文】

我是远祖高阳氏的后裔啊，我父亲的名字叫伯庸。岁星正好运行到寅年正月啊，我呱呱降生。父亲端详我初生时的气度啊，从那时起他赐予我这贞祥的名字：他给我起名叫正则啊，起字作灵均。我欢喜自己刚出生已有如此众多的惠质啊，又加上具有出众的才能。披戴着江离和幽香的白芷啊，缀结秋兰作为腰间配饰。我快速前行看似追寻不上目标啊，担心岁月不再留给我更多的时间！早上拔取坡地上的木兰啊，傍晚采摘水洲中的宿莽。日月倏忽不返从不停下脚步啊，春天与秋天季节在更替。想到草木都要凋零啊，就怕楚王步入衰残的暮年。为什么不趁着壮年抛弃污秽啊，就此改变你的态度？骑上骏马奔驰吧！来吧，我在前面为你开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¹⁾，固众芳之所在⁽²⁾。杂申椒与菌桂兮⁽³⁾，岂维纫夫蕙茝⁽⁴⁾？彼尧舜之耿介兮⁽⁵⁾，既遵道而得路⁽⁶⁾。何桀纣之猖披兮⁽⁷⁾，夫唯捷径以窘步⁽⁸⁾。惟夫党人之偷乐兮⁽⁹⁾，路幽昧以险隘⁽¹⁰⁾。岂余身之惮殃兮⁽¹¹⁾，恐皇舆之败绩⁽¹²⁾。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¹³⁾。荃不察余之中情兮⁽¹⁴⁾，反信谗而齌怒⁽¹⁵⁾。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¹⁶⁾，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¹⁷⁾，夫唯灵修之故也⁽¹⁸⁾。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¹⁹⁾。初既与余成言兮⁽²⁰⁾，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²¹⁾，伤灵修之数化⁽²²⁾。

【注释】

(1) 三后：有五解：一说指夏禹、商汤、周文王（王逸）；二说指三皇，即少昊、颛顼、高辛（朱熹）；三说指楚之先君（汪瑗）；四说指伯夷、禹、稷（蒋骥）；五说指黄帝、颛顼、帝喾（王树枏）。当以汪瑗“楚之先君”说为是。纯粹：纯正不杂，引申指德行完美无缺。

(2) 众芳：喻众多有才能的人。

(3) 杂：会集，兼有。申椒：生得重累而丛簇的花椒。菌桂：像竹子一样圆的桂树。

(4) 维：仅，只。蕙茝（zhǐ）：均香草名。

(5) 尧舜：唐尧和虞舜的并称，远古部落联盟的首领，古史传说中的圣明君主。耿介：光大圣明。

(6) 遵道而得路：遵，循。道，正途。路，大道。

(7) 桀纣：夏桀和商纣的并称。猖披：衣不系带，散乱不整貌。引申为狂妄偏邪之意。

(8) 捷径：原意指近便的小路，此处喻不循正轨，贪便图快的做法。窘（jiǒng）：困窘，窘迫。

(9) 夫：彼。党人：朋党。偷乐：贪图享乐。一作“苟且偷安”解。

(10) 幽昧（mèi）：昏暗不明。险隘（ài）：危险狭隘。

(11) 惮（dàn）：畏惧，害怕。

(12) 皇舆：君王乘的车子，比喻国家政权。败绩：原意指车之覆败，引申指事业的败坏、失利。

(13) 前王：即上文之“三后”与“尧舜”。踵（zhǒng）武：足迹。踵，足跟。

(14) 荃（quán）：香草名，多喻君主。中情：谓内心真诚。

(15) 齌（jì）怒：疾怒，暴怒。齌，炊火猛烈，引申为暴烈。

(16) 謇謇（jiǎn）：直言的样子。患：害。

(17) 九天：谓天之中央与八方。正：通“证”，验证。

(18) 灵修：能神明远见者，此处当指楚怀王而言。

(19) “曰黄昏”以下二句：此为衍文。

(20) 成言：定言。

(21) 难：畏惮，畏惧。

(22) 化：变化。一作“讹”解。

【译文】

从前楚国三位贤王德行完美、纯正无私啊，因而成为群贤毕集的所在。花椒与菌桂聚集一处啊，缀结的何止蕙和茝？尧舜光大圣明啊，他们遵行正道使国家走上正途。桀纣一样荒乱偏邪啊，贪图近便小径以致走投无路。结党营私之徒享乐啊，国家的前途晦暗不明危险难行。难道我是害怕自身遭受灾殃吗？我是怕君王的车子遭到颠覆。我匆促奔走于君王鞍前马后啊，希望他能追踪先王的足迹。君王却不明察我内心的真情啊，反而轻信了谗言而勃然大怒。我本来就知道正道直行会引起祸患啊，宁可忍受痛苦却无法改变初衷。手指天地作为我起誓的明证啊，这都是因为君王的缘故。说好在黄昏时分相约会面的啊，走到半路又中途改道。当初已经跟我订下誓约啊，随后又反悔另有他求。我已不再为君臣分隔而难过啊，只是哀惋君王朝令夕改。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¹⁾，又树蕙之百亩⁽²⁾。畦留夷与揭车兮⁽³⁾，杂杜衡与芳芷⁽⁴⁾。冀枝叶之峻茂兮，愿竢时乎吾将刈⁽⁵⁾。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⁶⁾。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⁷⁾。羌内恕己以量人兮⁽⁸⁾，各兴心而嫉妒⁽⁹⁾。忽驰骛以追逐兮⁽¹⁰⁾，非余心之所急⁽¹¹⁾。老冉冉其将至兮⁽¹²⁾，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¹³⁾，夕餐秋菊之落英⁽¹⁴⁾。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¹⁵⁾，长颔亦何伤⁽¹⁶⁾？擥木根以结茝兮⁽¹⁷⁾，贯薜荔之落蕊⁽¹⁸⁾。矫菌桂以纫蕙兮⁽¹⁹⁾，索胡绳之⁽²⁰⁾。謇吾法夫前修兮⁽²¹⁾，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²²⁾，愿依彭咸之遗则⁽²³⁾。

【注释】

(1) 滋：栽，栽种。九畹（wǎn）：极言其多。畹，古代面积单位，十二亩田曰畹，一说三十亩田曰畹。

(2) 树：种植。蕙：香草名，所指有二：一指薫草，俗称佩兰。古人佩之或做香焚以避疫。二指蕙兰。

(3) 畦（qí）：分畦种植。留夷：香草名。一说即芍药。揭车：香草名。

(4) 杜衡：亦作“杜蘅”，香草名，俗名马蹄香。芳芷（zhǐ）：香草名，即白芷。

(5) 竢（sì）：等待。刈（yì）：割取。

(6) 哀：悯惜。众芳：指上文所言之六物——兰、蕙、留夷、揭车、杜衡、芳芷，喻众贤。芜秽：荒芜，谓田地不整治而杂草丛生。此处比喻自己所培养的人才变质了，它们竟变成了一片恶草。

(7) 凭：满足。楚人名“满”曰“凭”。

(8) 羌（qiāng）：楚地方言，发语词。恕己以量人：谓以自己之心来忖度他人，犹俗语所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9) 兴心：生心。

(10) 驰骛（wù）：疾驰，奔腾。

(11) 非余心之所急：此句屈子自表其心不同于众，而众人不必嫉妒他。

(12) 老：老景。冉冉（rǎn）：形容时光渐渐流逝。

(13) 饮：小口吸食。

(14) 餐：吞食。落英：坠落的花朵。一释为“初生的花朵”。

(15) 信姱（kuā）：真正美好。姱，美好。练要：谓精诚专一，操守坚贞。要，约束。

(16) 颔（kǎnhàn）：因饥饿而面黄肌瘦。

(17) 擥（lǎn）：执持。木根：兰槐之根。

(18) 薜（bì）荔：香草名，又称木莲。蕊（ruǐ）：花心。

(19) 矫：“使之直”的意思。菌桂：香木名，今之肉桂、桂属中的一种。

(20) 索：绞合使紧。胡绳：香草名。（xǐ）：长而下垂的样子。

(21) 謇（jiǎn）：为楚地方言，发语词。一说为用心竭力、艰难勤苦之意。前修：犹前贤。

(22) 周：调和，适合。

(23) 彭咸：王逸《楚辞章句》：“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以后各家释彭咸者均承此说。

【译文】

我栽下了九畹的兰花啊，又种上了百亩的蕙草。将芍药和揭车分畦种植啊，其间兼有马蹄香和白芷。希望它们枝繁叶茂啊，我愿等待时机将它们采摘。即使枯黄凋落又有何伤感啊，悲哀的是这许多花草变成遍地荒棘！众人都争名逐利、贪得无厌啊，孜孜以求从不满足。他们以自己的心肠来猜度我啊，各自私念丛生又充满妒忌。急切奔跑追逐名利啊，并不是我的心中所求。人生暮景渐渐就要降临啊，我担心的是人生的美名没有树立！早上啜饮木兰上滴下的露水啊，傍晚含咀坠落的秋菊。只要我的情志美好、精纯如一啊，长久以来的神形消损又怎值得悲戚！持取木根绕结茝花啊，将薜荔刚绽放的花心联结成串。使菌桂变直并缀结上蕙草啊，再把胡绳绞合起来而彰显飘逸身姿。我效法前贤的装束啊，并非流俗之辈所能服习。即使不能迎合当世的人啊，我愿依从彭咸留下的范型！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羁兮⁽¹⁾，謇朝谇而夕替⁽²⁾。既替余以蕙兮⁽³⁾，又申之以揽茝⁽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⁵⁾，终不察夫民心⁽⁶⁾。众女嫉余之蛾眉兮⁽⁷⁾，谣诼谓余以善淫⁽⁸⁾。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⁹⁾。背绳墨以追曲兮⁽¹⁰⁾，竞周容以为度⁽¹¹⁾。忳郁邑余侘傺兮⁽¹²⁾，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¹³⁾，余不忍为此态也⁽¹⁴⁾。鸷鸟之不群兮⁽¹⁵⁾，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¹⁶⁾，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¹⁷⁾。伏清白以死直兮⁽¹⁸⁾，固前圣之所厚。

【注释】

(1) 虽：通“唯”。修姱（kuā）：修洁而姱美，喻美德。羁（jījī）：马缰绳和络头，比喻束缚。

(2) 謇（jiǎn）：发语词。谇（suì）：谏。一释为“诟”、“让”，意即指责，责备。替：废，废弃。

(3) （xiāng）：佩带。一说即今香囊之属。

(4) 申：重复。揽茝（zhǐ）：姜亮夫认为此“揽”字当为“兰”字，“兰茝”与上文“蕙”为对。

(5) 灵修：指楚国国君。浩荡：犹荒唐。

(6) 民：人，屈原自谓。

(7) 蛾眉：指女子美丽的容貌，又用以比喻屈原自己优秀的品质。

(8) 谣诼（zhuó）：造谣毁谤。淫：邪乱，淫乱。

(9) 偭（miǎn）：背，违背。规矩：规和矩，校正圆形和方形的两种工具。错：通“措”，措施。

(10) 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这里比喻正道直行。追曲：随意曲直，没有一定的法则。

(11) 周容：迎合讨好。度：常行之法。一说为态度。

(12) 忳（tún）：忧郁，烦闷。郁邑：忧愤郁结，忧懑压抑。侘傺（chàchì）：失意而神情恍惚的样子。

(13) 溘（kè）死：忽然死去。流亡：谓淹忽而死，随水以去。

(14) 此态：指小人工巧、周容之丑态。

(15) 鸷（zhì）鸟：指凶猛的鸟。一说鸷鸟当为忠贞刚特之鸟。不群：猛禽不与众凡鸟为群，喻刚正之君子不与阘茸之小人为伍。

(16) 方圜：同“方圆”。周：合。

(17) 忍尤：容忍罪过。尤，罪过。攘诟（rǎnggòu）：容忍耻辱。以上“屈心”与“抑志”、“忍尤”与“攘诟”均为对文。

(18) 伏：通“服”，信服。

【译文】

长长地叹息我掩面拭泪啊，感伤人生的道路是多么的艰难。我虽爱好美德却遭受羁縻啊，早上向君王进谏傍晚就被废弃。废弃我的原因是因为我身佩蕙草啊，又加上我用兰茝作为佩饰。它们都是我心头之好啊，为此即使万死我也不后悔。埋怨怀王行事荒唐啊，终究不明察我的忠心。女人们都嫉恨我美丽的容貌啊，恶语中伤说我善于淫逸。本来流俗善于取巧啊，背弃原则篡改措施。违反标准并无原则啊，争相迎合讨好且以之为常行之法。忧郁压抑我失意不乐啊，偏偏独有我受困于时。宁肯突然死去形体不存啊，我不忍心作出那副样子！鸷鸟高飞远走、卓特不群啊，先世以来就一向如此。圆凿方枘如何能够互容啊，谁可以道不同却彼此相安？委屈本心压抑情志啊，包容过错含垢忍耻。坚持清白之躯为正义而死啊，那才是先贤们所珍视的事。

悔相道之不察兮⁽¹⁾，延伫乎吾将反⁽²⁾。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³⁾，驰椒丘且焉止息⁽⁴⁾。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⁵⁾。制芰荷以为衣兮⁽⁶⁾，集芙蓉以为裳⁽⁷⁾。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⁸⁾。高余冠之岌岌兮⁽⁹⁾，长余佩之陆离⁽¹⁰⁾。芳与泽其杂糅兮⁽¹¹⁾，唯昭质其犹未亏⁽¹²⁾。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¹³⁾。佩缤纷其繁饰兮⁽¹⁴⁾，芳菲菲其弥章⁽¹⁵⁾。民生各有所乐兮⁽¹⁶⁾，余独好修以为常⁽¹⁷⁾。虽体解吾犹未变兮⁽¹⁸⁾，岂余心之可惩⁽¹⁹⁾？

【注释】

(1) 相（xiàng）道：观察道路。一释为寻找道路。察：详细察看。

(2) 延伫（zhù）：长久地站立。一释为长望。

(3) 步余马：骑着我的马慢慢走。一释为训练我的马。兰皋（gāo）：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

(4) 椒丘：尖削的高丘。一释为生有椒木的丘陵。焉：于此。

(5) 初服：未入仕时的服装。

(6) 制：裁剪。芰（jì）荷：指菱叶与荷叶。一说芰荷为一物。衣：上衣。

(7) 芙蓉：荷花的别名。裳：古代称下身穿的衣裙，男女皆服。

(8) 其：句中衬字，无义。

(9) 岌岌（jí）：高高的样子。

(10) 佩：身上佩带的剑。陆离：长的样子。

(11) 芳：草香，亦泛指香，香气。泽：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此为“臭”字之讹变。糅（róu）：混杂，混合。

(12) 唯：有三解：一释为“独”；二释为“辞也”，即发语词；三说同“惟”，表明心中冀望之意。三说均可通。昭质：明洁的品质。亏：损。

(13) “忽反顾”以下二句：屈原欲离朝去野，隐居避祸。忽，不经意。游目，放眼纵望。四荒，四方荒远之地。

(14) 缤纷：繁盛的样子。繁饰：众多的彩饰，盛饰。

(15) 菲菲：香气很盛。

(16) 民生：即人生。

(17) 好修：喜作修饰。常：常规，习惯。

(18) 体解：分解人的肢体，古代酷刑之一。

(19) 惩（chéng）：克制，制止。

【译文】

悔恨选择道路时未曾看清啊，站在那里久久凝望而后我就要回返。调转我的车头重归正确的路啊，趁误入迷途还不是太远。让我的马漫步在长满兰花的湿地上啊，跑到遍是椒树的土坡上在那里休憩。进谏不被君王接纳却承受过错啊，我将隐退重新穿回当初的衣冕。裁制菱叶作为上衣啊，缀合莲花以作下裙。没有人理解我也就算了吧，只要我的情志真正高洁芳郁。加高我的帽子使之显得危耸啊，加长我的佩剑使之更加奇诡斑斓。芳香和腐臭混杂在一处啊，只有明洁的品质尚未缺损。倏忽间回首远望啊，我将去四方荒远之地游览。戴上众多华美的佩饰啊，浓郁的芳香使它们更加耀眼。人生各有各的乐事啊，我偏好美洁已习惯成自然。即使躯体分解我也不会改变啊，我的心中还有何畏惧？

女媭之婵媛兮⁽¹⁾，申申其詈予⁽²⁾。曰鲧婞直以亡身兮⁽³⁾，终然殀乎羽之野⁽⁴⁾。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⁵⁾。菉葹以盈室兮⁽⁶⁾，判独离而不服⁽⁷⁾。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⁸⁾。

【注释】

(1) 女媭（xū）：有六解：一释为屈原之姊；二释为屈原之妹；三释为女巫或神巫；四释为女伴、侍女；五释为贱妾，比喻党人；六释为一个假想的女性。婵媛（chányuán）：痛恻婉转陈辞。

(2) 詈（lì）：责骂。

(3) 曰：说。以下至“夫何茕独而不予听”是女媭责备屈原的话。鲧（gǔn）：传说中古代部落酋长名，号崇伯，禹之父。据说奉尧之命治水，未成，而被舜杀于羽山。一说被舜幽囚在羽山，最后死在那里。婞（xìng）直：倔强，刚直。一说为“刚愎自用”之意。亡身：一作“方身”。一说当作“方命”，是不听指挥，不服从命令之意。一释为忘身。

(4) 殀（yāo）：早死。一释为死。又释为不得善终而死。羽：羽山，地名。

(5) 纷：纷然，美盛。姱（kuā）节：美好的节操。一释为奇异的行为。

(6) （cí）：积聚。菉（lù）：草名。葹（shī）：草名。

(7) 判独：分别离散，与众不同。服：用，使用。

(8) 茕（qióng）独：孤独。不予听：即不听予。予，我，女媭自谓。

【译文】

女媭满心痛彻啊，重重责骂我。她说鲧因为刚直而遭流放啊，最后幽殁在羽山的郊野。你为什么还博采众芳而爱好美洁啊，美好的节操显得如此与众不同！蒺藜、荩草、地葵充满屋子啊，你却迥异于众人偏偏不肯佩用在身上。不可能向每个人都详尽说明心中的想法啊，谁能明白我们内心的真诚呢？世人相互推举而好朋比为奸啊，你为什么茕然独立却不听我的劝告。

依前圣以节中兮⁽¹⁾，喟凭心而历兹⁽²⁾。济沅湘以南征兮⁽³⁾，就重华而陈词⁽⁴⁾。启《九辩》与《九歌》兮⁽⁵⁾，夏康娱以自纵⁽⁶⁾。不顾难以图后兮⁽⁷⁾，五子用失乎家巷⁽⁸⁾。羿淫游以佚畋兮⁽⁹⁾，又好射夫封狐⁽¹⁰⁾。固乱流其鲜终兮⁽¹¹⁾，浞又贪夫厥家⁽¹²⁾。浇身被服强圉兮⁽¹³⁾，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¹⁴⁾，厥首用夫颠陨⁽¹⁵⁾。夏桀之常违兮⁽¹⁶⁾，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¹⁷⁾，殷宗用而不长⁽¹⁸⁾。汤禹俨而祗敬兮⁽¹⁹⁾，周论道而莫差。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²⁰⁾。皇天无私阿兮⁽²¹⁾，览民德焉错辅⁽²²⁾。夫维圣哲以茂行兮⁽²³⁾，苟得用此下土⁽²⁴⁾。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²⁵⁾。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²⁶⁾。阽余身而危死兮⁽²⁷⁾，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²⁸⁾，固前修以菹醢⁽²⁹⁾。曾歔欷余郁邑兮⁽³⁰⁾，哀朕时之不当⁽³¹⁾。揽茹蕙以掩涕兮⁽³²⁾，沾余襟之浪浪⁽³³⁾。

【注释】

(1) 节中：犹折中，取正。

(2) 喟（kuì）：叹息，叹声。凭：满。历兹：至此。

(3) 沅（yuán）：沅江，古称沅水，源出贵州云雾山，东北流经黔阳、常德到汉寿入洞庭湖。湘：即湘江，源出广西，流入湖南，为湖南最大的河流。

(4) 重（chóng）华：虞舜的美称。一说舜重瞳，故名。

(5) 启：指夏启，大禹之子，夏朝君主。一释为“开启”。《九辩》：夏代乐名。一说天帝乐名。《九歌》：古代乐曲，相传为禹时乐歌。一说《九歌》也是天帝乐名。

(6) 夏：有四解：一释为大，二释为太康，三释为下，四释为夏王。此释为“大”。康娱：逸乐，安乐。

(7) 不顾难：不回顾其最初取得天下之不易。以图后：为后代作谋划。

(8) 五子：有四解：一释为启的五个儿子，二释为太康昆弟五人，三释为启之第五子，四释为启的兄弟。用失乎：即“用乎”，“失”字为衍文。用乎，因之，因而。家巷（hòng）：内讧。巷，通“”。

(9) 羿（yì）：传说中夏代有穷氏之国君，因夏氏以代，善射，不修民事，为家臣寒浞所杀。佚（yì）：放纵。畋（tián）：畋猎，打猎。

(10) 好（hào）：喜好。封狐：大狐。一释为大猪。“狐”是“狶”之误。

(11) 乱流：乱逆之流。鲜（xiǎn）终：少有善终。

(12) 浞（zhuó）：传说中夏时有穷氏后羿之相。羿不理政事，寒浞遂杀羿自立。厥（jué）：其，这里指代羿。家（gū）：通“姑”，古时对妇女的一种称谓，这里指羿的妻室。

(13) 浇（ào）：即过浇。传说中夏代寒浞之子。被（pī）服强圉（yǔ）：负恃有力，即依仗自己强大的力量。一释为穿着坚甲。

(14) 自忘：忘怀自身安危。

(15) 用夫：因而。颠陨（yǔn）：坠落。

(16) 夏桀：夏代最后一个君主，名履癸，相传为暴君。常违：经常违背天道和人理。

(17) 后辛：即殷纣王。后，君主。辛，纣王之名。菹醢（zūhǎi）：亦作“葅醢”，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后亦用以泛指处死。

(18) 殷宗：殷商之国祚。用而：因而，因此。

(19) 汤禹：商汤与夏禹。一释为大禹。俨（yǎn）：恭敬，庄重，庄严。祗（zhī）敬：恭敬。

(20) 循（xún）：顺着，遵从。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此处喻规矩、准则和法度。

(21) 皇天：对天及天神的尊称。私阿（ē）：偏爱，曲意庇护。

(22) 民德：在皇天看来，人君也是臣民，故此“民德”是指那些得了天下的君王而言。错辅：安排辅助。错，通“措”，安排。

(23) 维：同“唯”，独。圣哲：此处指具有超人的道德才智的人。茂行：德行充盛。

(24) 苟：于是。用：拥有，治理。下土：天下。

(25) 相（xiàng）：看，观察。计极：兴亡的原因。

(26) 服：行，行事。

(27) 阽（diàn）：临近危险。危死：濒临死亡。

(28) 凿（záo）：榫眼。正：审定，确定。枘（ruì）：器物的榫头。

(29) 前修：古代的贤人，此处指因忠言直谏而遭到菹醢之刑的贤人，如龙逢、梅伯等。

(30) 曾：通“增”，屡屡。歔欷（xūxī）：悲泣，抽噎。郁邑：即“郁悒”，苦闷，忧愁。

(31) 哀朕时之不当：哀叹自己生不逢时。当，引申为“值”，逢，遇之义。

(32) 茹：柔软。一释为香草名。

(33) 沾：浸湿。浪浪：泪流不止的样子。

【译文】

依从先贤的价值标准进行评判啊，满怀感喟为何遭此厄运。渡过沅、湘向南进发啊，到帝舜跟前大声陈说：夏启创制《九歌》、《九辩》啊，恣意寻欢作乐以致放纵堕落。不顾念先王创业艰难并为后代打算啊，五位王公因此内讧相争。后羿过度沉溺于狩猎啊，又喜欢射杀大猪以取乐。本来恣肆妄行就没有好下场啊，寒浞夺权又占有了他的妻子。浇恃强尚武啊，放纵欲念不肯放弃糜烂生活。每天沉浸于燕舞笙歌浑然忘我啊，他的头颅因此而掉落。夏桀所行与常情有违啊，最后终究遭受了灾祸。纣王辛发明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啊，殷商因而不能国祚绵长。大禹庄穆而敬畏神灵啊，周详地施行仁政而没有差错。推举贤德、任用能臣啊，遵守法则而不偏颇。上苍不会偏袒谁啊，视民心向背加以辅佐。只有贤达睿智、德行充盛啊，才能拥有这整个天下。回顾历史展望将来啊，考察人世治变的道理。谁不是因为忠义而被任用啊，谁不是因为纯良美好而成为奉行的楷模！我身陷危难几蹈死地啊，静观初心从未后悔。不度量凿孔而选用合适的榫头啊，这本是前贤被剁成肉末的原因。我频频悲叹抑郁忧伤啊，哀惋自己生不逢时。拿起柔软蕙草掩面痛哭啊，泪珠滚滚滑落打湿我的前襟。

跪敷衽以陈辞兮⁽¹⁾，耿吾既得此中正⁽²⁾。驷玉虬以乘鹥兮⁽³⁾，溘埃风余上征⁽⁴⁾。朝发轫于苍梧兮⁽⁵⁾，夕余至乎县圃⁽⁶⁾。欲少留此灵琐兮⁽⁷⁾，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⁸⁾，望崦嵫而勿迫⁽⁹⁾。路曼曼其修远兮⁽¹⁰⁾，吾将上下而求索⁽¹¹⁾。饮余马于咸池兮⁽¹²⁾，总余辔乎扶桑⁽¹³⁾。折若木以拂日兮⁽¹⁴⁾，聊逍遥以相羊⁽¹⁵⁾。前望舒使先驱兮⁽¹⁶⁾，后飞廉使奔属⁽¹⁷⁾。鸾皇为余先戒兮⁽¹⁸⁾，雷师告余以未具⁽¹⁹⁾。吾令凤鸟飞腾兮⁽²⁰⁾，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²¹⁾，帅云霓而来御⁽²²⁾。纷总总其离合兮⁽²³⁾，斑陆离其上下⁽²⁴⁾。吾令帝阍开关兮⁽²⁵⁾，倚阊阖而望予⁽²⁶⁾。时暧暧其将罢兮⁽²⁷⁾，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²⁸⁾，好蔽美而嫉妒⁽²⁹⁾。

【注释】

(1) 敷：铺开。衽（rèn）：衣之前襟。

(2) 耿：耿介，光明正大。此中正：此中正之道，即上文所说明主贤臣相得、昏君乱臣相残的道理。

(3) 驷（sì）：古代一车套四马，因以称驾一车之四马，或四马所驾之车。这里意思是以四虬龙驾车。虬（qiú）：传说中的一种无角龙。鹥（yì）：传说中的鸟名，凤凰之属，身有五彩花纹。

(4) 溘（kè）：忽然。埃：微小的尘土。征：行，此处指乘坐四龙所拉的凤车飞上天空。

(5) 发轫（rèn）：拿掉支住车轮的木头，使车前进。借指起程，出发。苍梧：一名九嶷，在湖南宁远东南。

(6) 县圃：又作玄圃、悬圃，传说中神仙居处，在昆仑山顶。

(7) 灵琐：君门。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以为即玄圃之门。

(8) 羲（xī）和：古代神话传说中驾驭日车的神。弭（mǐ）节：缓慢行驶。节，车子行驶的步调。

(9) 崦嵫（yānzī）：山名，在甘肃天水西境，传说为日落的地方。迫：迫近。

(10) 曼曼：形容距离远或时间长。修远：长远。

(11) 上下而求索：求索的对象，各家说法不一，联系上下文，当以“求天帝之所在”近是。

(12) 咸池：神话中谓日浴之处。

(13) 总：系，结，束结。辔（pèi）：驾驭马的缰绳。扶桑：神话中的树名。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miǎo）而升，因谓为日出处。

(14) 若木：古代神话中的树名。一说即扶桑。

(15) 聊逍遥以相羊：聊逍遥、相羊，是联绵词的不同变体，意思相同，都有徘徊之义。

(16) 望舒：神话中为月驾车的神。先驱：原指军队中的前锋，此处引申指向导。

(17) 飞廉：即风神。一说能致风的神禽名。奔属（zhǔ）：奔跑着紧跟在后面。

(18) 鸾（luán）皇：亦作“鸾凰”。鸾与凰，皆瑞鸟名，常用以比喻贤士淑女。

(19) 雷师：神话中的雷神。或说就是丰隆。未具：驾御未备。

(20) 凤鸟：凤凰，传说中的瑞鸟。

(21) 飘风：旋风，暴风。屯：聚集。离：附丽。

(22) 帅：通“率”，率领。霓（ní）：虹的一种，又称副虹（相对于主虹而言）。

(23) 总总：聚集一处的样子。

(24) 斑：荣盛。陆离：光辉灿烂的样子。

(25) 帝阍（hūn）：天帝的看门人。阍，看门人。

(26) 阊阖（chánghé）：神话中的天门。

(27) 暧暧（ài）：昏暗的样子。

(28) 溷（hùn）浊：混乱污浊。

(29) 美：品德、才能皆优秀的人。

【译文】

衣襟铺开跪着慷慨陈词啊，我得到无私正道心中豁然通明。驾驭四条无角玉龙所拉的凤车啊，倏忽间我依托风云直上天空。早上从苍梧出发啊，傍晚到县圃停歇。我打算在神门前稍歇片刻啊，日头渐渐偏移入暮。我让羲和徐徐前行啊，看到崦嵫山暂且止步。前途漫长遥远无边啊，我将上天入地寻求出路。在咸池饮我的马啊，将马缰系在扶桑神木。攀折若木遮蔽日光啊，姑且逍遥徜徉自由自在。使月神望舒在前面开路啊，让风伯奔跑于后。早有鸾凤为我戒严道路啊，雷神却告诉我严装未备。我命凤鸟们腾翔于九天啊，夜以继日不得疏忽。暴风骤集欲使队伍离散啊，统率着前来迎接的云雾。来势盛大忽散忽聚啊，上下翻转光彩夺目。我命天帝的看门人打开天门啊，他却倚靠在天门外视而不见。此刻光线暗淡日将西落啊，只得编结幽兰长久停驻。世道混乱良莠不分啊，喜欢掩蔽贤才妄加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¹⁾，登阆风而马⁽²⁾。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³⁾。溘吾游此春宫兮⁽⁴⁾，折琼枝以继佩⁽⁵⁾。及荣华之未落兮⁽⁶⁾，相下女之可诒⁽⁷⁾。吾令丰隆乘云兮⁽⁸⁾，求宓妃之所在⁽⁹⁾。解佩以结言兮⁽¹⁰⁾，吾令蹇修以为理⁽¹¹⁾。纷总总其离合兮⁽¹²⁾，忽纬其难迁⁽¹³⁾。夕归次于穷石兮⁽¹⁴⁾，朝濯发乎洧盘⁽¹⁵⁾。保厥美以骄傲兮⁽¹⁶⁾，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¹⁷⁾。览相观于四极兮⁽¹⁸⁾，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¹⁹⁾，见有娀之佚女⁽²⁰⁾。吾令鸩为媒兮⁽²¹⁾，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²²⁾。心犹豫而狐疑兮⁽²³⁾，欲自适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²⁴⁾，恐高辛之先我⁽²⁵⁾。

【注释】

(1) 白水：神话传说中源出昆仑山的一条河流，相传饮之可以不死。

(2) 阆（làng）风：山名。神话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在昆仑之巅。（xiè）马：系马。

(3) 高丘：楚国山名。一释为传说中的神山。

(4) 春宫：神话传说中东方青帝居住的地方。

(5) 琼枝：神话传说中的玉树。

(6) 荣华：原意指草木茂盛、开花，此处喻美好的容颜或年华。

(7) 相（xiàng）：视。下女：有多种解释，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认为“指下处宓妃诸人；对高丘言，故曰下”。诒（yí）：通“贻”，赠送。

(8) 丰隆：神话传说中的雷神，后多用作雷的代称。一说是云神。

(9) 宓（fú）妃：神话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10) （xiāng）：佩带。结言：用言辞订约。

(11) 蹇修：人名，传说中伏羲氏之臣，古贤者。一释为以钟磬声乐为媒使。理：使者，媒人。

(12) 纷总总：此处形容使者纷纷攘攘，络绎于道。

(13) 纬（huà）：乖戾，不合。

(14) 次：留宿。穷石：神话中传说的地名。

(15) 濯（zhuó）：洗涤。洧（wěi）盘：神话传说中的水名。据说发源于崦嵫山。

(16) 保：依靠，仗恃。厥（jué）：其，指宓妃。

(17) 来：回来吧！这是招回丰隆的话。违弃：抛开，丢开。

(18) 览相观：三字同义，看。四极：泛言四方之边极。

(19) 瑶台：美玉砌的楼台。偃（yǎn）蹇：高耸。

(20) 有娀（sōng）：传说中的古国名。殷始祖契之妃简狄，即有娀氏女。有，词头。佚女：美女。指有娀氏美女简狄。

(21) 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

(22) 恶（wù）：讨厌，憎恨。佻（tiāo）巧：轻佻巧佞。

(23) 犹豫：迟疑不决。狐疑：猜疑，怀疑。

(24) 凤皇：即凤凰。受诒：指凤凰已接受了送给简狄的聘礼，准备前去说媒。诒，通“贻”，指聘礼。

(25) 高辛：帝喾初受封于辛，后即帝位，号高辛氏。事迹详见《史记·五帝本纪》。

【译文】

早上我将渡过白水啊，登上阆风山系马驻足。忽然回首眺望潸然泪下啊，哀伤楚地高丘没有美女。我迅疾游历青帝所居之春宫啊，攀折那琼枝来补充我的佩饰。趁着缤纷的花草还未零落啊，我寻访美女赠送给她。我让雷神驾云而去啊，探寻宓妃所在的居处。解下佩戴的香囊来订下誓约啊，我命蹇修来当媒人。纷繁盛多来去不定啊，善变乖戾难以迁就。晚上回穷石过宿啊，早上在洧盘濯洗秀发。倚仗她的美貌心骄气傲啊，每天安然享乐游玩无度。虽然她确实美丽却缺乏礼教啊，回来吧蹇修，让我们丢开她再去别处寻求。察考天下四方啊，绕天巡行后我降临下土。望见玉台高拔耸立啊，我看到有娀氏的美丽公主。我命鸩去为我做媒啊，鸩告诉我她的种种不好。雄鸠高叫着远去啊，它轻佻讨巧实在令我厌恶。犹豫不定狐疑满腹啊，我打算亲自造访又不合礼数。凤凰虽已接受信物啊，又怕帝喾比我提前一步。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¹⁾。及少康之未家兮⁽²⁾，留有虞之二姚⁽³⁾。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⁴⁾。世溷浊而嫉贤兮⁽⁵⁾，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⁶⁾，哲王又不寤⁽⁷⁾。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注释】

(1) 浮游：不知所求，无目的地漫游。逍遥：徘徊不进，与“浮游”义近。

(2) 少康：夏代中兴之主，帝相之子。

(3) 有虞：相传是虞舜后裔的部落国家，故址在今河南虞城县。二姚：有虞国君的两个女儿。

(4) 导言：传达疏导之言。

(5) 世溷（hùn）浊：时世混乱污浊。

(6) 闺中：宫室之中。邃（suì）远：深远。

(7) 哲王：明智的君王。寤（wù）：醒悟，觉醒。

【译文】

想在远方栖身却无处落脚啊，姑且漫游天地飘荡不前。趁少康还未成家啊，有虞氏的二姚尚待字闺中。使者无能媒人拙劣啊，恐怕无法传达心曲不能让人信服。时世混乱嫉恨贤良啊，喜欢遮蔽美善称扬邪恶。宫闱如此深远啊，明君却偏不觉悟！怀有我这样的衷情却不能舒泄啊，我怎能强忍郁闷抱恨过此一生？

索藑茅以筳篿兮⁽¹⁾，命灵氛为余占之⁽²⁾。曰两美其必合兮⁽³⁾，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⁴⁾，岂唯是其有女⁽⁵⁾？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⁶⁾，孰求美而释女⁽⁷⁾？何所独无芳草兮⁽⁸⁾，尔何怀乎故宇⁽⁹⁾？世幽昧以昡曜兮⁽¹⁰⁾，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¹¹⁾。户服艾以盈要兮⁽¹²⁾，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¹³⁾？苏粪壤以充帏兮⁽¹⁴⁾，谓申椒其不芳。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¹⁵⁾，怀椒糈而要之⁽¹⁶⁾。百神翳其备降兮⁽¹⁷⁾，九疑缤其并迎⁽¹⁸⁾。皇剡剡其扬灵兮⁽¹⁹⁾，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²⁰⁾，求矩矱之所同⁽²¹⁾。汤禹严而求合兮⁽²²⁾，挚咎繇而能调⁽²³⁾。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²⁴⁾。说操筑于傅岩兮⁽²⁵⁾，武丁用而不疑⁽²⁶⁾。吕望之鼓刀兮⁽²⁷⁾，遭周文而得举⁽²⁸⁾。宁戚之讴歌兮⁽²⁹⁾，齐桓闻以该辅⁽³⁰⁾。及年岁之未晏兮⁽³¹⁾，时亦犹其未央。恐鹈之先鸣兮⁽³²⁾，使夫百草为之不芳。何琼佩之偃蹇兮⁽³³⁾，众然而蔽之⁽³⁴⁾。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³⁵⁾，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³⁶⁾。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³⁷⁾。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兰为可恃兮⁽³⁸⁾，羌无实而容长⁽³⁹⁾。委厥美以从俗兮⁽⁴⁰⁾，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慆兮⁽⁴¹⁾，榝又欲充夫佩帏⁽⁴²⁾。既干进而务入兮⁽⁴³⁾，又何芳之能祗⁽⁴⁴⁾。固时俗之流从兮⁽⁴⁵⁾，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⁴⁶⁾。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⁴⁷⁾。芳菲菲而难亏兮⁽⁴⁸⁾，芬至今犹未沬⁽⁴⁹⁾。和调度以自娱兮⁽⁵⁰⁾，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⁵¹⁾，周流观乎上下。

【注释】

(1) 藑（qióng）茅：即旋花，一种多年生的茅草，可用于占卜，又称灵草。筳篿（tíngzhuān）：筳，木棍，一说为竹片。篿，楚人用茅草加木棍或竹片的占卜方法的统称。隋唐以前折竹为卜，为筳篿本义。

(2) 灵氛：神巫名。灵，神巫。占（zhān）：占卜吉凶。

(3) 曰：以下四句是灵氛的答语。一说“曰”字以下四句是屈原问卜之词。两美其必合：这里“两美”有象喻义，承上文“求女”而来，指男女匹合。其深层象喻意义则是指圣君贤臣的遇合，屈原作品经常以男女关系比喻君臣关系。

(4) 九州：《尚书·禹贡》中称当时中国有冀、徐、梁、雍、兖、荆、扬、青、豫九州，而此处似为更加宽泛，与邹衍所言“赤县神州”之大九州说近。

(5) 是：此处，这里，指楚国。一说指上文所云天地四方，即宓妃、简狄、二姚之所在。女：美女。承上文“求女”而来。

(6) “曰勉”以下四句：也是灵氛劝告作者的话。

(7) 女：通“汝”，你。

(8) 芳草：与上文“女”一样，都有象喻意义，喻指贤人。

(9) 故宇：指家园，旧居。宇，屋檐。

(10) 昡曜（xuànyào）：迷惑混乱。昡，一作“眩”。曜，通“耀”。

(11) 党人：特指楚国谄上欺下的结党营私之徒。

(12) 服：佩带。艾：白蒿，一种恶草。盈要：满腰。

(13) 珵（chéng）：美玉。当：得当，得宜。

(14) 苏：即“索”一音之转，有拾取义。帏（wéi）：香囊。

(15) 巫咸：古神巫名，史有其人，而后人加以神化。

(16) 椒糈（xǔ）：以椒香拌和的精米，类似粽子。椒，香料。糈，精米。要（yāo）：同“邀”，迎候。

(17) 翳（yì）：华盖。此处用作动词，遮蔽。备降：一同降临。

(18) 九疑：即九嶷，山名，在湖南宁远县南。此指九嶷诸神。

(19) 皇剡剡（yǎn）：皇，大。剡剡，光华四溢的样子。扬灵：显扬神灵。

(20) 曰：以下至“使夫百草为之不芳”都是巫咸劝告诗人的话。升降以上下：上天入地，周游四方，有寻找贤君知己之意。

(21) 矩矱（yuē）：即规矩、规约。矩，本指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具，后引申为法度。矱，亦指尺度。

(22) 严：通“俨”，庄重，恭敬。合：匹合，这里指与自己志同道合的贤臣。

(23) 挚（zhì）咎繇（gāoyáo）：挚，商汤名臣伊尹。咎繇，舜臣，又作“皋陶”。

(24) 媒：本指出使以通聘问之人。此指通达己意于君王左右的媒介、使臣。

(25) 说（yuè）：即傅说，殷时贤臣。操筑：版筑。操，持。筑，土。傅岩：地名，傅说服贱役的地方，在今山西平陆东。

(26) 武丁：殷高宗，一代中兴之君。

(27) 吕望：即姜子牙，晚年出仕，助武王破商，受封齐地。鼓刀：指运刀镞时虎虎有声。鼓，舞动。

(28) 周文：周文王姬昌，韬光养晦，广求贤才，到儿子武王时一举实现灭殷大业。

(29) 宁戚：卫人。《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

(30) 齐桓：春秋五霸之一，曾九次召令诸侯拱卫周室，并为盟主。该辅：征用以备辅佐之选。该，备。

(31) 晏：晚。

(32) 鹈（tíjué）：鸟名，即子规、杜鹃，或作。

(33) 琼佩：玉佩，这里象征美好的德行。琼，美玉。偃蹇：形容美盛的样子。

(34) （ài）然：遮蔽的样子。

(35) 缤纷：这里形容时世纷乱混浊。

(36) 茅：茅草，这里比喻谗佞小人。

(37) 直：竟然。萧艾：贱草，这里比喻谗佞小人。萧，即白蒿。艾，艾草，生于山原，茎直，色白，高四五尺，霜后始枯。

(38) 兰：指子兰，乃怀王少子，襄王弟。一说此处“兰”并非实有所指，只是喻指变节之人。

(39) 无实：徒有其表，缺乏内在实质。容长：外貌美好。容，外貌。长，华硕，美好。本句历来多认为有影射时事之意。

(40) 从俗：追随世俗，与小人同流合污。

(41) 椒：一种说法认为是影射当时楚国大夫子椒。另一种说法认为只是对于一班变节之人的比喻说法。慢慆（tāo）：怠惰佚乐。

(42) 榝（shā）：似茱萸而小，赤色。夫：于，乎。

(43) 干进：即汲汲于进退之间。干，求。进，进身。务入：即务必求进，与“干进”同义。

(44) 祗（zhī）：尊敬，爱护。

(45) 流从：如水流顺势而下，滔滔不返，比喻时俗盲目从众，不辨是非。

(46) 揭车与江离：借喻贤才之变节者。

(47) 委：丢弃，这里是遭人抛弃的意思。历兹：到这步田地的意思，意即遭遇祸殃，以至于此。

(48) 亏：亏损，消歇。

(49) 沬（mèi）：这里是香气消散的意思。

(50) 调度：格调和法度。调，格调。度，法度。

(51) 饰：佩饰，服饰，这里比喻年岁。壮：壮大，壮健，这里比喻年富力强。

【译文】

取竹片、茅叶来卜筮啊，命灵氛为我占知。他说两种美好事物一定能会合啊，哪个真正美好的人不会招人思慕？想一想九州之地的广大啊，难道只有这里才有美女存在？他说勉力远走不要迟疑啊，哪个真心追求美好的人会把你放弃？哪里没有芬芳的花草啊，你为何单恋旧居？世道昏暗使人迷乱啊，谁说能明察我心的善恶！人的好恶尺度有别啊，只有这些党徒们格外令人不可思议。家家户户将艾草挂满腰间啊，说幽谷香兰不能作佩饰。察考选用的草木都不得当啊，难道能公正地衡量玉石的美质？拾取粪土装满香囊啊，他们说大椒毫不芳馨。我打算听从灵氛吉祥的卜辞啊，心里却还怀疑彷徨。巫咸傍晚就要降临啊，我怀揣香粽前往迎候。众神遮天蔽日纷纷降临啊，九嶷山灵纷纷也来迎接。煌煌威灵神光特显啊，他们告诉我灵氛吉卜的缘故。我上天入地周游四方啊，只为寻求君臣间同心戮力。汤禹虔敬求索与己合德的贤臣啊，伊尹、皋陶得以与之调和共济。只要内心崇尚修洁啊，又何必用那使臣来进行沟通。傅说在傅岩操杵筑土啊，武丁任用他毫无猜疑。吕尚挥刀屠肉啊，遇到文王而得到重用。宁戚击牛角高歌啊，齐桓公听到后让其入朝辅弼。趁年龄还不算老大啊，时机还未尽失。唯恐鹈早早啼叫啊，使花卉凋零黯淡了芳香。为何玉佩那么卓然高贵啊，人们却群起把它光芒遮蔽？只有这些党徒不诚信啊，恐怕会出于嫉妒将它摧折伤害。时代纷乱变幻莫测啊，又有什么理由长期逗留？兰草、白芷被同化而不香醇啊，荃、蕙变得与茅草无异。为什么曾经的香草啊，如今竟与白蒿、艾草同处一地！难道还有别的缘由吗？这是不喜好修洁带来的危害！我以为兰草可以依靠啊，却不知它华而不实只是外貌修颀。委弃它的美好而随波逐流啊，苟且偷生得以列入芳香花草的行列！椒专断谄佞飞扬跋扈啊，榝又想混进人们佩带的香囊里。既然一心只想钻营汲汲于名位啊，又怎能对芳华本有的品格抱有敬意？本来时俗就随大流啊，谁又能固持原则坚定不移。看到椒和兰也是这样啊，又何况揭车和江离？想到这佩饰如此可贵啊，它的美质遭人唾弃竟到如此田地。我的香囊芬芳浓郁难以消损啊，馨香至今还未散去。调节自我以求欢娱啊，姑且飘浮观览寻找知己。趁我正当年富力强啊，巡行天地上下游历。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兮⁽¹⁾，精琼爢以为⁽²⁾。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³⁾。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⁴⁾。邅吾道夫昆仑兮⁽⁵⁾，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⁶⁾，鸣玉鸾之啾啾⁽⁷⁾。朝发轫于天津兮⁽⁸⁾，夕余至乎西极⁽⁹⁾。凤皇翼其承旂兮⁽¹⁰⁾，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¹¹⁾。麾蛟龙使梁津兮⁽¹²⁾，诏西皇使涉予⁽¹³⁾。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侍⁽¹⁴⁾。路不周以左转兮⁽¹⁵⁾，指西海以为期⁽¹⁶⁾。屯余车其千乘兮⁽¹⁷⁾，齐玉轪而并驰⁽¹⁸⁾。驾八龙之婉婉兮⁽¹⁹⁾，载云旗之委蛇⁽²⁰⁾。抑志而弭节兮⁽²¹⁾，神高驰之邈邈⁽²²⁾。奏《九歌》而舞《韶》兮⁽²³⁾，聊假日以媮乐⁽²⁴⁾。陟升皇之赫戏兮⁽²⁵⁾，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²⁶⁾，蜷局顾而不行⁽²⁷⁾。

乱曰⁽²⁸⁾：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注释】

(1) 羞：同“馐”，美味。

(2) 精：精细制作，去杂取纯。琼爢（mí）：玉屑，玉粒。（zhāng）：干粮。

(3) 瑶象：珠玉象牙。瑶，美玉，一说似玉的美石。象，象牙。

(4) 自疏：自我疏离，即离开楚国远行。

(5) 邅（zhān）：调转，转向。昆仑：古代神话传说中山名。

(6) 晻蔼（ǎn'ǎi）：遮天蔽日。

(7) 鸾：通“銮”，马铃。啾啾（jiū）：形容铃声如鸟鸣。

(8) 天津：天河渡口。

(9) 西极：最为辽远的西疆，传说为日落之处。

(10) 翼：这里形容凤旗庄重严整的样子。承旂（qí）：指凤旗与龙旗随风飘展，交互掩映。承，相接，相连。旂，竿头系铃，绘有双龙缠斗图样的旗。

(11) 遵：沿着。赤水：神话传说中水名。容与：徘徊。

(12) 麾（huī）：举手号令。蛟龙：传说中龙的两种。梁津：即在渡口间架起浮桥。梁，浮桥。

(13) 诏：告诉，这里有命令的意思。西皇：西方之神，传说为少皞。一指蓐收。少皞为西天之皇，蓐收则为西天之神使。

(14) 腾：传言，告诉。径侍：径直侍候。径，径直，直接。侍，侍卫。

(15) 不周：古代神话传说中山名。

(16) 西海：古代神话传说中西部大湖名。

(17) 乘（shèng）：四马驾一车称乘。

(18) 轪（dài）：车辖，即车轮与车轴固定在一起的插栓。

(19) 婉婉：曲折蜿蜒。

(20) 委蛇（yí）：形容车旗迎风飘舞的样子。

(21) 抑志：按压或安定心志。弭（mǐ）节：停车。弭，止。节，车行的节度。

(22) 邈邈（miǎo）：高远貌。

(23) 《九歌》：上古乐曲名。《韶》：相传为夏启之乐舞。

(24) 假日：假借时日。媮（yú）：一作“愉”解，愉悦。一作“偷”解，苟且。

(25) 陟（zhì）：上升，从低处往高处走，与“降”相对。皇：天。赫戏：辉煌隆盛貌。

(26) 仆夫：为诗人驾车的人。怀：眷恋，思念。

(27) 蜷（quán）局：拘挛回环，徘徊不前。

(28) 乱：楚辞篇末结束全篇的标志称为乱，与结束曲、尾声相似。

【译文】

灵氛已告诉我吉祥的卦辞啊，选好良辰我即将出行。攀折琼枝当做美味啊，精制玉屑作为点心。为我驾起奔腾的龙车啊，珠玉象牙缀饰车身。离心离德如何能同归一途啊，我将远走离开故国。调转车头我取道昆仑啊，路途遥远绕四方巡行。张扬云霓旌旗遮天蔽日啊，玉铃啾啾作响发出清鸣。早上由天河渡口出发啊，晚上我要到达日落的西方。凤旗庄严肃穆连绵不断啊，高高飞翔凌空舒展。我快行走到流沙地带啊，沿赤水岸边徘徊不前。指挥蛟龙在渡口间架起浮桥啊，命少皞帮我涉险过关。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啊，传令众车径直侍候身边。路经不周山转而向左啊，遥指西海作相会地点。聚集我的车队足有千驾啊，使玉轮一起并驾齐驱。驾乘八匹龙马蜿蜒飞驰啊，载着迎风飞舞的绘有云霓的旗帜。气定神闲徐缓前进啊，神思飞扬超越无边。弹奏《九歌》应和《韶》乐而舞啊，姑且借这辰光娱乐身心。登临光明浩大的苍天啊，忽然向下一瞥看到楚地故园。车夫悲伤我马哀恋啊，徘徊不前无限顾念。

尾声：算了吧，国中没有贤士，无人理解我啊，又何必苦苦眷恋我的故国？既然没有谁能与我一起致力于政治革新啊，我将追随彭咸到他栖息的居所。

九　歌

《九歌》是楚国祭祀神祇的乐歌。《九歌》前五篇为祭祀天神之歌，其演唱形式由饰为天神的主巫与代表世人的群巫共同参与、轮流演唱。但《东皇太一》中，主巫只出现于祭坛，并不演唱；后四篇《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为祭祀地祇之歌，以饰为地祇的主巫独唱独舞，没有群巫歌舞穿插其中；《国殇》为祭祀楚国阵亡将士的哀歌，因对祭祀对象的敬重，与祭神相似，也由主巫与群巫轮流对唱；最后一篇《礼魂》为送魂曲，表明祭礼结束。“天神”、“地祇”、“人鬼”的体制安排，体现了《九歌》的完整性及系统性特点。姜亮夫认为东君与云中君、大司命与少司命、湘君与湘夫人、河伯与山鬼是四对配偶神。

关于《九歌》的创作时间，王逸认为是屈原放逐江南时所作，当时屈原“怀忧若苦，愁思沸郁”，故通过制作祭神乐歌，以寄托自己的思想感情。但现代研究者多认为作于放逐之前，仅供祭祀之用。

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是祭祀最高天神的乐歌，因居《九歌》之首，被称为迎神曲。“太一”之名在先秦的一些典籍中不是天神的名称，而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或指形成天地万物的元气，或指老庄思想中所谓“道”的概念。姜亮夫《楚辞通故·天部》中说：“上皇即上帝之称变，言上皇者，以协韵之故，以此知战国时已以太一为上帝矣。”将“太一”视为天神并加以祭祀最早见于《九歌》，因此，祭祀“太一”可能是楚国特有的风俗。

因东皇太一高踞众神之上，从篇中表述的祭祀形式看，主巫所饰东皇太一在受祭过程中略有动作而不歌唱，以示威严、高贵。群巫则载歌载舞，通篇充满馨香祷祝之音，使人油然而生庄穆敬畏之情，以此表现对东皇太一的虔敬与祝颂。

吉日兮辰良⁽¹⁾，穆将愉兮上皇⁽²⁾。抚长剑兮玉珥⁽³⁾，璆锵鸣兮琳琅⁽⁴⁾。

【注释】

(1) 辰良：“良辰”的倒文，为押韵之故。好时光。

(2) 穆：恭敬。愉：娱乐。上皇：天帝，指东皇太一。

(3) 珥（ěr）：即剑珥，剑鞘出口旁像两耳的突出部分，又叫剑鼻。

(4) 璆（qiú）：美玉。锵（qiāng）：金属发出的音响。琳琅：美玉名。

【译文】

吉祥的日子啊美好时刻，恭敬地取悦啊天上的帝王。手抚长剑啊玉石为珥，身上玉佩啊锵锵相鸣。

瑶席兮玉瑱⁽¹⁾，盍将把兮琼芳⁽²⁾。蕙肴蒸兮兰藉⁽³⁾，奠桂酒兮椒浆⁽⁴⁾。

【注释】

(1) 瑶席：装饰华美的供案。瑶，美玉。席，此为呈献美玉的供案。玉瑱（zhèn）：玉器。瑱，通“镇”。

(2) 盍（hé）：通“合”，会集。琼芳：美好的芳香植物。琼，本义美玉，引申为美好。

(3) 蕙肴：与“桂酒”相对。即用蕙草包裹的佳肴。蕙为香草名，又名薰草。蒸：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当做“荐”，即进献；而且应置于“蕙肴”之前，即此句应为“荐（蒸）蕙肴兮兰藉”。这样与下句“奠桂酒兮椒浆”结构完全相称。兰藉：垫在祭食下的兰草。兰，香草名。藉，古时祭礼朝聘时陈列礼品用的草垫。

(4) 桂酒：用桂花泡制的酒。椒浆：用椒泡制的酒浆。桂、椒都是香料。

【译文】

献祭供案上啊放着宝瑱，还摆上成把啊芳香的植物。蕙草包裹着祭品啊下面垫有兰叶，桂椒泡制酒浆啊敬献上神。

扬枹兮拊鼓⁽¹⁾。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²⁾。

【注释】

(1) 枹（fú）：击鼓槌。拊（fǔ）：轻轻敲打。

(2) 竽（yú）瑟：都是古代乐器。竽，古吹奏乐器，笙类中较大者，管乐，有三十六簧。瑟，古弹拨乐器，琴类，弦乐，其形制颇多异说。浩倡：声势浩大。倡，一作“唱”。

【译文】

祭巫举起鼓槌啊轻轻敲击鼓面。鼓节舒缓啊歌声安闲，竽瑟齐鸣啊声势震天。

灵偃蹇兮姣服⁽¹⁾，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²⁾，君欣欣兮乐康⁽³⁾。

【注释】

(1) 灵：代表神的巫者。偃蹇（yǎnjiǎn）：形容巫师优美的舞蹈姿态。一称美盛貌，即美好众多的样子。

(2) 五音：宫、商、角、徵、羽合称五音。繁会：音调繁杂，交会在一起。

(3) 君：指东皇太一。

【译文】

巫师翩翩起舞啊衣服亮丽，祭殿芳香馥郁啊让人心旷神怡。乐声纷繁啊众音交会，天帝喜悦啊安乐无边。

云中君

“云中君”历来多认为是王逸《楚辞章句》题解所说的“云神丰隆也。一曰屏翳”。而姜亮夫则认为是月神，其《屈原赋校注》有云：“《云中》在《东君》之后，与东君配，亦如大司命配少司命，湘君配湘夫人，则云中君月神也。”此解甚新，本篇取此说。

《云中君》按韵可分为两章，每章都采用主祭的巫与扮云中君的巫对唱的形式来颂扬月神。除了描述祭祀“云中君”的全过程之外，无论人的唱词、神的唱词，都从不同角度叙说了月神的特征，表现出人对云中君的热切期盼和思念，以及对云、雨的渴望和云中君对人们祭礼的报答。

浴兰汤兮沐芳⁽¹⁾，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²⁾，烂昭昭兮未央⁽³⁾。

【注释】

(1) 浴：洗身体。兰汤：煮兰为汤。汤即洗浴用的热水。沐：洗头发。芳：白芷。

(2) 灵：即云中君，这里指扮月神的巫。连蜷（quán）：形容身姿矫健美好的样子。

(3) 烂昭昭：指天色微明。昭昭，光明，明亮。未央：未尽，未已。央，极，尽。

【译文】

主祭者用芳香兰汤浴身啊以白芷水洗发，穿上华美的五彩衣裳啊芬香宜人绚丽如花。神灵附身啊巫师身姿美好而让人流连，天色微明啊夜犹未尽。

蹇将憺兮寿宫⁽¹⁾，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虎服⁽²⁾，聊翱游兮周章。

【注释】

(1) 蹇（jiǎn）：发语词。憺（dàn）：安居。寿宫：供神之宫。

(2) 龙驾：用龙拉的车。驾，把车套在马等牲口身上。虎服：驾着虎。服，车右边所驾之物。

【译文】

月神将要安居啊在那寿宫，那里灯火通明啊如日月同辉。月神乘着龙车啊鞭策着虎，在空中回旋飞翔啊周游盘桓。

灵皇皇兮既降⁽¹⁾，猋远举兮云中⁽²⁾。览冀州兮有余⁽³⁾，横四海兮焉穷⁽⁴⁾。

【注释】

(1) 灵：指云中君。皇皇：同“煌煌”，指云中君下降时神光灿烂盛明的样子。

(2) 猋（biāo）：迅速前行。云中：云霄之中，高空，常指传说中的仙境。这里指云中君原来居住的地方。

(3) 冀州：古九州之一。有余：还有其他的地方。这里指所望之远，不止此一州。

(4) 横：遍及。四海：指中国以外的地方。焉穷：哪有穷尽。焉，安，何。穷，尽，完。

【译文】

月神光明灿烂啊已经降临，既而疾入云霄啊远远高翔。俯瞰冀州啊还有其他所在，光芒照耀九州啊直到宇外八荒。

思夫君兮太息⁽¹⁾，极劳心兮忡忡⁽²⁾。

【注释】

(1) 夫（fú）：与“此”相对，即“彼”。君：指云中君。

(2) 忡忡（chōng）：形容忧愁的样子。

【译文】

月神啊！我如此思念你啊不由悠声长叹，每日忧心百转啊神思不安。

湘　君

湘君和湘夫人都是湘水之神。《湘君》描绘了湘君与湘夫人相约而不得相见的憾事。相传帝尧之女娥皇、女英为舜二妃，舜巡视南方，二妃未同往。二妃后来赶到洞庭湖滨，听到舜崩于苍梧的消息，南望痛哭，自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之神。这一传说长期流传，逐渐演变成舜为湘水之男神，二妃为湘水之女神。关于湘君和湘夫人与舜的关系，学界历来纷争不断，但从《湘君》、《湘夫人》两篇内容来看，他们之间的热烈思恋，既是人们对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又是人们对纯真爱情的向往和对幸福生活追求的意愿。全诗共分五章，依次叙述湘君对即将赴约的湘夫人的苦恋和约会前的精心准备，久候湘夫人不至而前去迎接，备尝艰辛却未能相遇，遍寻湘夫人不得又重返约会地点，最终相会成泡影后黯然离去等。情感变化曲折、缠绵悱恻。

君不行兮夷犹⁽¹⁾，蹇谁留兮中洲⁽²⁾？美要眇兮宜修⁽³⁾，沛吾乘兮桂舟⁽⁴⁾。令沅湘兮无波⁽⁵⁾，使江水兮安流⁽⁶⁾！望夫君兮未来⁽⁷⁾，吹参差兮谁思⁽⁸⁾！

【注释】

(1) 君：指湘夫人。行：动身走来，即赴湘君之约。夷犹：犹豫，迟疑不前。

(2) 蹇（jiǎn）：楚国方言，发语词。

(3) 要眇（miǎo）：形容姿态美好。宜修：修饰合宜。

(4) 沛：形容迅疾的样子。吾：我，湘君自谓。桂舟：用桂木造的船。后亦用作对舟船的美称。

(5) 沅湘：水名。沅水源出贵州，穿过湖南西部，流入洞庭湖。湘水源出广西，穿过湖南东部，流入洞庭湖。

(6) 江水：指长江。一说即指沅、湘之流水。

(7) 夫（fú）君：犹彼君，这里指湘夫人。

(8) 参差（cēncī）：一作“”，洞箫的别名。谁思：谁会知道。

【译文】

你犹犹豫豫啊终未赴约，究竟为谁驻留在啊你居住的水洲？我已修饰停当啊容仪美好，乘上轻快桂舟啊赶到这里守候。我叫沅湘之水啊不要掀起波浪，让那水流啊能够舒缓向前。我望了又望啊还是不见你的丽影，只有吹起排箫啊谁能听懂我的哀伤？

驾飞龙兮北征⁽¹⁾，邅吾道兮洞庭⁽²⁾。薜荔柏兮蕙绸⁽³⁾，荪桡兮兰旌⁽⁴⁾。望涔阳兮极浦⁽⁵⁾，横大江兮扬灵⁽⁶⁾。

【注释】

(1) 飞龙：即上文之“桂舟”，以龙引舟（或舟形似龙，舟行如龙飞），故曰“飞龙”。

(2) 邅（zhān）：回转，绕道。洞庭：即今洞庭湖。

(3) 薜荔柏：用薜荔编织的帘子。薜荔，植物名，又称木莲。柏，通“箔”，帘子，船屋的门窗上所挂。蕙绸：以蕙草织为帷帐。蕙，香草名。绸，通“帱”，或作“”，即床帐。

(4) 荪桡（sūnráo）：缠绕以荪草的船桨。兰旌（jīng）：以兰草为旌旗。兰，兰草。旌，古代用牦牛尾或兼五彩羽毛饰竿头的旗子。

(5) 涔（cén）阳：地名，即涔阳浦，在今湖南涔水北岸，澧县附近，地处洞庭湖西北岸与长江之间。一说在郢都附近。极浦：遥远的水滨。

(6) 扬灵：划船前进。灵，通“”，一种有舱有窗的船。

【译文】

驾着龙舟啊直向北行，折转路线啊取道洞庭。薜荔为帘啊蕙草当帐，荪草绕桨啊兰草为旗。远远望见涔阳啊在那遥远水滨，继续横渡大江啊划船找寻。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¹⁾。横流涕兮潺湲⁽²⁾，隐思君兮陫侧⁽³⁾。桂棹兮兰枻⁽⁴⁾，斫冰兮积雪⁽⁵⁾。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⁶⁾。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⁷⁾，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注释】

(1) 女：湘夫人的侍女。婵媛（chányuán）：忧愁悲怨。

(2) 潺湲（chányuán）：形容流淌的样子。这里是就流泪而言。

(3) 隐：忧痛。陫（fěi）侧：即“悱恻”，悲痛的意思。

(4) 桂棹（zhào）：桂木做的船桨。棹，船桨。兰枻（yì）：兰木做的船舷。兰，这里指木兰，香木名。

(5) 斫（zhuó）冰：在激流中行船，波浪翻滚，水花四溅的景象。这里“冰”、“雪”是对流水的比喻说法。积雪：比喻浪花翻腾，清澈洁白。

(6) “采薜荔”以下两句：这两句比喻采择非于其地，枉劳无益。薜荔，缘树而生的香草。搴（qiān），拔取，采取。芙蓉，荷花。木末，树梢。

(7) 石濑（lài）：沙石间的浅水滩。浅浅（jiān）：水流迅疾的样子。

【译文】

我驱舟前进啊未能与你相遇，你身边的侍女也忧愁悲怨啊不禁为我长长叹息。眼泪奔泻而出啊犹如泉涌，痛苦地思念你啊心情多么悲伤。桂木为桨啊木兰为舷，劈波斩浪啊水花飞溅。就像到水中啊采摘薜荔，爬到树梢啊采摘荷花。两人心意不同啊媒人说合也无意义，恩情不深啊就会轻易弃绝。沙石间江水啊在快速流淌，我的龙船啊在水上飞快前行。两人交往不能推心相爱啊难免怨恨绵长，约期相会不守信用啊却告诉我没有闲暇。

鼂骋骛兮江皋⁽¹⁾，夕弭节兮北渚⁽²⁾。鸟次兮屋上⁽³⁾，水周兮堂下⁽⁴⁾。

【注释】

(1) 鼂（zhāo）：通“朝”，早晨。骋骛（wù）：疾驰，奔腾。这里指行船而言。江皋：江岸，江边高地。

(2) 弭（mǐ）节：停船。北渚（zhǔ）：洞庭湖北岸的小洲。

(3) 次：止宿，留宿超过两天。屋上：迎神用的屋子。

(4) 堂：坛，一种方形土台，这里指祭坛。

【译文】

早晨行船到江岸高地上啊把你寻找，傍晚一无所获啊重回北岸。但见鸟儿栖宿啊在屋顶之上，水流环绕啊在祭坛下边。

捐余玦兮江中⁽¹⁾，遗余佩兮醴浦⁽²⁾。采芳洲兮杜若⁽³⁾，将以遗兮下女⁽⁴⁾。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⁵⁾。

【注释】

(1) 捐：舍弃。玦（jué）：古时佩带的玉器，环形，有缺口，常用作表示决断、决绝的象征物。

(2) 佩：古代系于衣带的装饰品，常指珠玉之类。醴（lǐ）浦：澧水之滨。澧水经澧县入湖一段，正在长江与洞庭之间。醴，通“澧”，水名，是今湖南境内流入洞庭湖的大河。

(3) 杜若：香草名，又名山姜，古人谓服之“令人不忘”。

(4) 遗（wèi）：赠送。下女：即前文所说湘夫人的侍女。

(5) 逍遥：徜徉，缓步行走的样子。容与：义与“逍遥”接近。

【译文】

我把玉玦啊投到江水之中，把玉佩啊丢在醴水之滨。我在芳草丛生的水洲啊采摘杜若，准备送给啊她的侍女。时间一去啊再不复返，暂且漫步啊排遣忧愁。

湘夫人

作为《湘君》的姊妹篇，《湘夫人》依《湘君》体制作了平行对称的表述，写湘夫人同样思念湘君而终不能如愿的惆怅与伤怀，哀感顽艳，情感动人。全诗共分四节，依次铺叙湘夫人因不得与湘君相见的忧愁，思念湘君又不敢吐露的矛盾，想象与湘君会面的美景，最终未能与湘君相见的满腹惆怅等。《湘夫人》中的独特意象、清美的辞藻被后人无数次引用和发挥，如唐人李贺《帝子歌》曾一改悲情式的构思，使二湘故事焕发出喜乐的亮彩等，可见后世文人对此的喜爱程度。

帝子降兮北渚⁽¹⁾，目眇眇兮愁予⁽²⁾。嫋嫋兮秋风⁽³⁾，洞庭波兮木叶下。

【注释】

(1) 帝子：湘夫人。上古“子”既可称儿子，又可称女儿。北渚：指靠近洞庭湖北岸的小洲。

(2) 眇眇（miǎo）：瞻望弗及，望眼欲穿之貌。愁予：忧愁。予，通“”，《说文·心部》：“，忧也。”

(3) 嫋嫋（niǎo）：又作“袅袅”，本义柔弱曼长貌，这里指微风徐徐吹拂的样子。

【译文】

湘夫人以帝子之尊啊降临洞庭湖北岸的小洲，远寻湘君身影啊望眼欲穿悲痛忧伤。萧瑟的秋风啊徐徐吹拂，洞庭湖波涛涌起啊，树叶纷纷飘落。

白兮骋望⁽¹⁾，与佳期兮夕张⁽²⁾。鸟萃兮中⁽³⁾，罾何为兮木上⁽⁴⁾。

【注释】

(1) 白（fán）：水草名。骋望：放眼远望。

(2) 与（yù）：古多训“为”。佳期：男女约会的日期。佳，美，美好。期，会，会合。夕：傍晚，日暮。张：陈设，布置。

(3) 萃（cuì）：聚集，汇集。（pín）：植物名，多年生草本，生浅水中。

(4) 罾（zēng）：用木棍或竹竿做支架的方形渔网，形似伞。鸟当止于木上，而集于水中；罾当施于水中而置于木上，二物所施不得其所，喻心意难达，与《湘君》之“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用意相同。

【译文】

在白丛中啊放眼远望，为约会的美好时刻啊早已准备停当。但鸟儿怎会聚集在啊水之中，渔网怎会挂在啊树梢之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¹⁾，思公子兮未敢言⁽²⁾。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³⁾。

【注释】

(1) 茝（zhǐ）：香草名，即白芷。

(2) 公子：指湘君。未敢言：不敢说出来，指蕴藏在内心而无法倾吐的深情。

(3) 潺湲（chányuán）：水缓缓流淌的样子。

【译文】

沅水生有白芷啊澧水长着兰草，我思念您啊却不敢说出来。我神思迷惘啊向远处眺望，却只见那流水啊缓缓流淌。

麋何食兮庭中⁽¹⁾？蛟何为兮水裔⁽²⁾？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³⁾。闻佳人兮召予⁽⁴⁾，将腾驾兮偕逝⁽⁵⁾。

【注释】

(1) 麋（mí）：哺乳动物，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但从整体上来看哪一种动物都不像，故又俗称“四不像”。

(2) 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水裔（yì）：水边。

(3) 澨（shì）：水滨。

(4) 佳人：爱人，即湘君。

(5) 腾驾：传车马急驰飞奔。腾，传。偕（xié）逝：一同前往。

【译文】

麋鹿为什么啊在庭堂上吃草，蛟龙为什么啊被困水边？早晨我纵马啊奔驰在江岸，傍晚我渡过啊西边水滨。一旦听到爱人啊召唤我的声音，我就急驰飞奔啊和他一同高飞远去。

筑室兮水中⁽¹⁾，葺之兮荷盖⁽²⁾。荪壁兮紫坛⁽³⁾，芳椒兮成堂⁽⁴⁾。桂栋兮兰橑⁽⁵⁾，辛夷楣兮药房⁽⁶⁾。罔薜荔兮为帷⁽⁷⁾，擗蕙櫋兮既张⁽⁸⁾。白玉兮为镇⁽⁹⁾，疏石兰兮为芳⁽¹⁰⁾。芷葺兮荷屋⁽¹¹⁾，缭之兮杜衡⁽¹²⁾。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¹³⁾。九嶷缤兮并迎⁽¹⁴⁾，灵之来兮如云⁽¹⁵⁾。

【注释】

(1) 室：古代称堂后为室。

(2) 葺（qì）：用茅草覆盖房屋，亦泛指覆盖。

(3) 荪（sūn）壁：以荪草装饰墙壁。紫坛：用紫贝砌成的中庭的地面，取其坚滑而有光彩。紫，“紫贝”的简称，水产的宝物。

(4) 芳椒兮成堂：谓两手掬椒泥以涂堂室。，“播”的古字，当为“匊”字形误，即后世“掬”字。芳椒，植物名。椒，实多而香，故名“芳椒”。堂：坛，一种方形土台，这里指祀神之殿堂中的祭坛。

(5) 桂栋：桂木作的梁栋。栋，房屋正中最高的大梁。兰橑（lǎo）：用木兰做的椽子，亦作为椽子的美称。橑，搭在栋旁的木条，以承载瓦的重量，又叫椽或榱（cuī）。

(6) 辛夷楣（méi）：用辛夷做的房屋的次梁。辛夷，植物名，此指辛夷树或其花。辛夷树属木兰科，落叶乔木，高数丈，木有香气。今多以“辛夷”为木兰的别称。楣，房屋的次梁。药房：以白芷饰房。药，即白芷。房，古人称堂后曰室，室之两旁曰房。

(7) 罔：同“网”，绳索交叉编结而成的渔猎用具。这里释为“编结”。薜（bì）荔：植物名，又称木莲。帷：以丝帛制作的环绕四周的遮蔽物。泛指起间隔、遮蔽作用的悬垂的丝帛制品。

(8) 擗（pì）：分开，裂开。蕙：蕙草做的隔扇。櫋（mián）：隔扇。

(9) 镇：用重物压在上面，向下加重量。亦指压东西的用具。

(10) 疏：放置。石兰：香草名，蔓延于山石上，叶如苇而柔韧，亦名石苇。芳：闻一多《楚辞校补》疑为“防”之误。《本草》：“防风，一曰屏风。”“防”与“屏”音近。上句言“白玉”压席，此句言以石兰为床头的屏风。

(11) 芷葺（qì）：以白芷覆盖的屋顶。芷，香草名，即白芷。葺，指加盖。

(12) 杜衡：香草名，即杜若，叶似葵，形似马蹄，俗名“马蹄香”。

(13) 芳馨（xīn）：犹芳香，也借指香草。庑（wǔ）：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

(14) 九嶷（yí）：山名，在湖南宁远南。此借指九嶷山诸神。并：共同，一起。

(15) 灵：指扮神的女巫。如云：形容盛多。

【译文】

我们将在水中啊筑起房屋，用荷叶啊来做房顶。以荪草装饰墙壁啊用紫贝来铺地面，用芳椒和泥啊涂抺祭坛。以桂木为栋啊用兰木做椽，用玉兰为次梁啊用白芷装饰侧房。编结薜荔啊做成帷帐，蕙草成隔扇啊放置停当。使用白玉啊压住睡席，放下石兰啊为床前屏风。白芷加盖啊荷叶为屋，周围环绕啊还有杜衡。汇集香草啊装满庭院，门旁廊下啊充满芳香。九嶷山神啊纷纷前来恭贺新宅，众神降临啊齐集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¹⁾，遗余褋兮醴浦⁽²⁾。搴汀洲兮杜若⁽³⁾，将以遗兮远者⁽⁴⁾。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1) 袂（mèi）：衣袖。

(2) 褋（dié）：衣，即无里之衣，指贴身穿的汗衫之类。醴（lǐ）浦：澧水之滨。此处与《湘君》“捐玦”、“遗佩”之意同。

(3) 搴（qiān）：采摘，折取。汀（tīng）：水之平，引申为水边平地，小洲。杜若：香草名。

(4) 遗（wèi）：赠予。远者：指湘君。

【译文】

我把衣袖啊丢在江水之中，将衣啊扔向澧水之滨。我到水边小洲上啊采摘杜若，准备真的再见时送给啊远方爱人。美好时光啊不易碰到，只有暂且漫步啊独自排遣忧伤！

大司命

司命是掌握人的寿运之星官，《大司命》是一首迎送大司命的乐歌。对于大司命与少司命的职责划分，王夫之《楚辞通释》认为：“大司命统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这就详细述说了大司命掌管人的寿命，而少司命则为世人子嗣传承而分忧。在体制安排上，《大司命》与《少司命》似与《湘君》、《湘夫人》不同：二司命因其职责不同而得到楚人的分别祭祀，故并不如“二湘”一样同尊共祀；两篇中的互指称谓均限于主巫与二司命之间，因而未见二司命间有相互的交流。今人汤炳正《楚辞今注》认为“大司命”为男性神，“少司命”为女性神，《大司命》为女巫迎祭男神之辞，《小司命》乃男巫迎祭女神之辞，有表现男女相慕之意，此说可参。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¹⁾。令飘风兮先驱⁽²⁾，使雨兮洒尘⁽³⁾。

【注释】

(1) 吾：我，大司命自称，其应出于扮演大司命的主巫之口。玄云：黑云，浓云。一说青云。

(2) 飘风：旋风，暴风。

(3) （dōng）雨：暴雨。洒尘：洒水洗尘，用来清洗道路。

【译文】

完全敞开啊天宫大门，我从天门出发啊足下踩踏青云。我让旋风啊在前开路，又令暴雨啊清洗道路灰尘。

君迴翔兮以下⁽¹⁾，逾空桑兮从女⁽²⁾。

【注释】

(1) 君：指大司命。迴翔：盘旋飞翔。

(2) 空桑：传说中的山名，产琴瑟之材。女（rǔ）：通“汝”，你，此处当指众巫。

【译文】

您在天上盘旋飞翔啊降临下界，越过空桑山啊来到众巫中间。

纷总总兮九州⁽¹⁾，何寿夭兮在予！

【注释】

(1) 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此泛指天下，全中国。

【译文】

人数众多啊九州的众民，为什么生老病死啊全掌握在我手中！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¹⁾。吾与君兮斋速⁽²⁾，导帝之兮九坑⁽³⁾。

【注释】

(1) 阴阳：阴、阳是我国古代哲学思想中两个相对的基本概念，用它们可以表示一切对立的事物。“御阴阳”和“寿夭在予”为同义语，都是控制人类生死之意。

(2) 吾：主祭者自称。君：指大司命。斋：郭在贻《楚辞解诂》认为是“齐”字之讹，即谨畏虔敬之貌。

(3) 帝：天帝。之：往，至。九坑：九州之山。坑，山脊。

【译文】

大司命高高飞起啊从容翱翔，驾乘清明之气啊主宰死生阴阳。我主巫恭敬虔诚啊为您大司命作向导，迎接您来到啊这天帝创造的九州之地。

灵衣兮被被⁽¹⁾，玉佩兮陆离⁽²⁾。壹阴兮壹阳⁽³⁾，众莫知兮余所为⁽⁴⁾。

【注释】

(1) 灵衣：神灵的衣裳。被被（pī）：长大貌。

(2) 玉佩：古人佩挂的玉制装饰品。

(3) 壹阴兮壹阳：犹言或阴或阳，阴代表死亡，阳代表生存。意谓大司命能执掌生死。

(4) 众：指一般世俗的人。余：我，大司命自称。

【译文】

云霞之衣啊长长委落，佩带的玉饰啊绚烂错综。生存啊与死亡，世间人哪知道啊都由我掌握。

折疏麻兮瑶华⁽¹⁾，将以遗兮离居⁽²⁾。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³⁾。

【注释】

(1) 疏麻：传说中的神麻，常折以赠别。瑶华：神麻的花朵。

(2) 离居：巫称即将离去的大司命。

(3) 寖（jìn）：逐渐。

【译文】

我折取神麻啊那白玉般的花朵，准备送给啊那即将离去的神灵。我人已渐渐啊走入暮年，如果再不亲近神灵啊就会日益疏远。

乘龙兮辚辚⁽¹⁾，高驼兮冲天⁽²⁾。结桂枝兮延伫⁽³⁾，羌愈思兮愁人⁽⁴⁾。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⁵⁾？

【注释】

(1) 乘龙：乘坐用龙驾驶的车。辚辚（lín）：车行声。

(2) 驼：同“驰”，飞驰。

(3) 延伫（zhù）：长久站立。延，长久。

(4) 羌：句首发语词。

(5) “固人命”以下二句：指人的生命和悲欢离合都操纵在神的手中，只有安于现状，以求神的眷顾。这是神巫祭祀大司命后的感叹之词。固，乃。人命，人的生命、命运。有当，有定数。离合，分离与团圆。这里指人与神的离合。为，做。

【译文】

大司命驾乘龙车啊车声辚辚，它飞腾而起啊直入云天。我手执编织好的桂枝啊在原地久久伫立，越来越思念他啊愁心百结。愁心百结啊又能怎样？宁可保持现状啊没有缺损。人的生死啊本来就有定数，面对人神的离合啊谁又能做什么？

少司命

少司命主恋爱及人类子嗣延续，是位温柔多情、令凡人倾慕追思的女神，为凡间送子并保佑其平安，深得下界爱戴。本篇为少司命的祭歌。《少司命》遵循对唱形式，共分五部分：女巫登场告慰少司命接受歆飨，少司命离去时群巫合唱追念，祭终祈愿和述说对少司命的爱戴。从篇章安排上明显可见降神、娱神、颂神、送神的祭祀全过程，其中女巫与少司命浓厚缱绻的情谊贯穿始终，给人淡淡的忧思而不失庄重肃穆。

秋兰兮麋芜⁽¹⁾，罗生兮堂下⁽²⁾。绿叶兮素枝⁽³⁾，芳菲菲兮袭予⁽⁴⁾。夫人自有兮美子⁽⁵⁾，荪何以兮愁苦⁽⁶⁾！

【注释】

(1) 麋（mí）芜：香草名。麋，通“蘼”，芎䓖（xiōngqióng）幼苗的别称。

(2) 堂下：厅堂阶下，此处指祭堂之下。

(3) 素枝：“枝”应作“华”。素华，白色的花。

(4) 予：我，为群巫自称，与两司命无关。

(5) 夫（fú）：那。美子：对他人子女的美称。子，子女。

(6) 荪：香草名，这里是对少司命的美称。

【译文】

秋兰啊蘼芜，分散生长在啊厅堂台阶下。碧绿的叶子啊白色的花朵，浓郁的芳香啊沁染着我。世间人都会有啊美好的子女，您又为什么啊忧虑担心！

秋兰兮青青⁽¹⁾，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²⁾，忽独与余兮目成⁽³⁾。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注释】

(1) 青青：通“菁菁（jīng）”，草木茂盛的样子。

(2) 美人：与“美子”相应，指出众美好的人。这里应是以参与祭祀的众巫来代指人间的女性。

(3) 余：我，据上下文意，应即少司命。目成：通过眉目传情来结成亲好。此处指少司命与群巫情谊融洽，堂上虽然有众多美好的人，但众巫还是把眼光投向少司命。

【译文】

秋兰啊如此繁茂，它有绿叶啊和紫色花茎。厅堂之中啊有众多美好之人，但她们突然看到我啊就以目光传达友好。悄悄降临啊她又总是不辞而行，凭依疾风啊张扬云旗。世上最伤心的事啊莫过于活着的时候分离，最开心的事啊莫过于结交新的知己。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¹⁾。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²⁾？

【注释】

(1) 倏：迅疾。

(2) 君：少司命。须：等待。

【译文】

以荷为衣啊腰围蕙带，来去迅速啊转瞬即逝。傍晚在天国郊野啊停歇止宿，您在等待谁啊在那遥远天际？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¹⁾。与女沐兮咸池⁽²⁾，晞女发兮阳之阿⁽³⁾。望美人兮未来⁽⁴⁾，临风怳兮浩歌⁽⁵⁾。

【注释】

(1) “与女游”以下二句：疑是《河伯》中语，应删去。

(2) 女（rǔ）：通“汝”，你。沐：洗头发。咸池：神话中的天池，日浴之处。

(3) 晞（xī）：干，晒干。阳之阿（ē）：阳谷，乃日出之处。阿，曲隅，指屈曲偏僻之处。

(4) 美人：指少司命。

(5) 怳（huǎng）：心神不定，失意的样子。浩歌：大声歌唱。

【译文】

我多想与您啊在天河中畅游，但暴风来临啊水中掀起巨浪。多想陪您啊在天池中清洗秀发，到那日出的地方啊把它晒干。不停张望啊您始终未回，失意的我伫立风中啊忍不住以歌解忧。

孔盖兮翠旍⁽¹⁾，登九天兮抚彗星⁽²⁾。竦长剑兮拥幼艾⁽³⁾，荪独宜兮为民正⁽⁴⁾。

【注释】

(1) 翠旍（jīng）：亦作“翠旌”，用翡翠鸟羽毛制成的旌旗。

(2) 九天：天极高处。古代传说天有九重，故称“九天”。彗星：绕太阳运行的一种星体，后曳长尾，呈云雾状，俗称“扫帚星”。

(3) 竦（sǒng）：执，持。幼艾：泛指少年男女。

(4) 荪（sūn）独宜：即“独荪宜”，只有您才适合。荪，对神的敬称。宜，合适，适宜。民正：人民的命运主宰。

【译文】

您以孔雀羽为车盖啊以翡翠羽为旌旗，登上高天啊安抚彗星。您手拿长剑啊保护幼童，只有您才有资格啊成为我们命运的主宰。

东　君

《东君》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支太阳礼赞曲，姜亮夫先生《楚辞通故》称：“《周礼》云‘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则古载日月祀典甚明……祭日必于东方行之，盖日出于东，故迎日于东，而其神亦曰东君矣。东君，犹后世东王之意云耳……盖皆楚之习也。”由此可知“东君”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日神，之所以称之为“东君”，应当是楚国地方风俗。

《东君》赞颂了太阳神普照万物、惩除邪恶、保佑众生的美好品质，体现了人们对太阳神的无限感激和赞颂之情。作为祭祀太阳神的乐歌，《东君》通篇以祭者和神灵两种口吻交替歌唱，既表现了日神战胜邪恶、为民除害的英雄气概和留恋故居的温柔情怀，又描绘了初民对太阳神的崇敬和对光明的无限渴望。尽管《东君》的祭祀规格不及《东皇太一》，但万众聚集的参祭场面犹有过之。特别是篇末“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的点睛之笔，将前进不止、循行不息的日神形象刻画得极为饱满，令人油然而生崇敬之情。

暾将出兮东方⁽¹⁾，照吾槛兮扶桑⁽²⁾。抚余马兮安驱⁽³⁾，夜晈晈兮既明⁽⁴⁾。

【注释】

(1) 暾（tūn）：形容旭日初升的样子，又可指代太阳。

(2) 吾：主祭者自称。槛（jiàn）：栏杆。扶桑：神话中树名。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为日出处，此亦可代指太阳。

(3) 余：主祭者自称，这里是其代神立言。

(4) 晈晈（jiǎo）：同“皎皎”，形容明亮的样子。

【译文】

温暖明亮的太阳啊即将从东方升起，照耀着我门前的栏杆啊光芒出自扶桑。轻拍胯下的马儿啊缓步徐行，夜色渐渐散去啊即将天亮。

驾龙辀兮乘雷⁽¹⁾，载云旗兮委蛇⁽²⁾。长太息兮将上⁽³⁾，心低佪兮顾怀。

【注释】

(1) 龙辀（zhōu）：即龙驾的车。辀，车辕，这里代指车。乘雷：指车声隆隆似雷。

(2) 委蛇（yí）：指周围用作旗子的云彩飘动舒卷的样子。

(3) 太息：长声叹息。此为将日神拟人化的描写。

【译文】

驾着我的龙车啊车声隆隆如雷，云彩为旗高高举起啊飘动舒卷。我长长地叹息啊即将升起，却又犹豫迟疑啊心中眷念故居。

羌声色兮娱人⁽¹⁾，观者憺兮忘归⁽²⁾。

【注释】

(1) 羌：楚国方言，发语词。声色：指日出时的奇景。

(2) 憺（dàn）：安乐。

【译文】

日出景象光辉灿烂啊令人欣喜，观看的人群怡然自得啊留连忘返。

瑟兮交鼓⁽¹⁾，箫钟兮瑶簴⁽²⁾。鸣兮吹竽⁽³⁾，思灵保兮贤姱⁽⁴⁾。翾飞兮翠曾⁽⁵⁾，展诗兮会舞⁽⁶⁾。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⁷⁾。

【注释】

(1) （gēng）瑟：张紧瑟上的弦。，原指粗绳索，此处引申为绷紧、急促的意思。交鼓：古人悬鼓于架，多二人对击，故曰交鼓。

(2) 箫：本指一种竹制管乐器，此处意为敲击。钟：古代乐器，青铜制，悬挂于架上，以槌叩击发音，祭祀或宴飨时用，战斗中亦用以指挥进退。瑶：应为“摇”，使动摇。簴（jù）：通“虡”，悬挂钟磬的木架两侧的立柱。

(3) ：通“篪（chí）”，一本即作“篪”，古代管乐器的一种。竽：古代竹制簧管乐器，与笙相似而略大。

(4) 灵保：神巫。贤姱（kuā）：既贤且美。

(5) 翾（xuān）飞：飞翔。翠：鸟名。一说“翠曾”应作“卒”，迅速高飞的意思。曾（zēng）：通“”，举起翅膀，飞举。

(6) 展诗：赋呈或吟唱诗歌。会舞：指合舞，群舞。一说指歌声舞节相配合。

(7) 灵：指其他神灵。蔽日：遮蔽日光，极言侍从众多。

【译文】

绷紧瑟弦啊对敲乐鼓，敲击铜钟啊震动钟架。吹响横篪啊吹奏竽笙，思念神灵啊他既贤又美。飞翔而下啊如翠鸟展翅高举，神人同唱歌诗啊一齐跳舞。应着音乐旋律啊和着节拍，神灵纷纷前来啊遮天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¹⁾，举长矢兮射天狼⁽²⁾。操余弧兮反沦降⁽³⁾，援北斗兮酌桂浆⁽⁴⁾。撰余辔兮高驼翔⁽⁵⁾，杳冥冥兮以东行⁽⁶⁾。

【注释】

(1) 白霓（ní）裳：以白霓为裳（下装）。

(2) 矢：箭，以木或竹制成。天狼：星名，天空中非常明亮的一颗恒星，属于大犬座，古以为主侵略。一说以天狼比喻秦国。

(3) 余：东君自谓。弧（hú）：木弓，亦为弓的通称。沦降：坠落，这里指日渐西下。

(4) 北斗：北斗七星，其形似舀酒酒勺，故有此比喻。酌（zhuó）：斟酒。桂浆：以桂制成的酒浆，意即美酒。

(5) 撰（zhuàn）：持，握。余：东君自谓。辔（pèi）：缰绳。高驼翔：高驰飞翔。驼，同“驰”。

(6) 杳（yǎo）：幽深。冥冥（míng）：昏暗。

【译文】

我以青云作衣啊以白虹为下裳，举起手中长箭啊射杀凶残天狼。手持我的木弓啊准备返回西方，端起北斗七星啊让它斟满醇香酒浆。握紧手中马缰啊向上高高飞翔，穿越幽黑长夜啊我将再次奔向东方。

河　伯

河，古时为黄河的代称，河伯即指黄河之神。王逸《楚辞章句》曰：“河为四渎长，其位视大夫。屈原亦楚大夫，欲以官相友，故言女也。”关于“伯”字含义，汪瑗《楚辞集解》认为：“曰伯者，称美之词，如称湘君、东君之类，非如侯伯之伯、爵位等级之称也。”同时他以为黄河既然不在楚国境内，此祭应为僭越之举。汪说较为合理。

关于河伯神话的流传非常多，最为典型的是“以女童祭河伯”的“河伯娶妇”故事。据此，有人认为《河伯》是屈原咏河伯娶妻之辞。《河伯》主要描述祭巫在想象中与河神在九河遨游，继而登昆仑，望极浦，入龙宫，游河渚，最后依依惜别的情景。整个游玩过程体现出的是歌者无拘无束的情怀，语言上也全是君子之交的清淡口气，未见恋爱中人的热情，故而将其理解为众巫于水边祭祀河神，并向其表达亲近友睦的情怀较为合理。篇中部分描写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某些古代遗俗，如篇末“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朱熹《楚辞集注》云：“交手者，古人将别，则相执手，以见不忍相远之意。晋、宋间犹如此也。”可知“南浦”已成为后代送别怀人的惯用之典。《河伯》迷离清婉的意境给后人许多启发，是江淹《恨赋》、《别赋》等“感别赋”的先声。

与女游兮九河⁽¹⁾，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²⁾。

【注释】

(1) 女（rǔ）：通“汝”，你。九河：黄河下游河道的总名。传说禹治河，至兖州，为防止河水流溢，把它分成“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磐”、“鬲津”九道。徒骇在北，为主河道，其余都在东南，成为并行东注的八条支流，相距各大约二百里。

(2) 驾两龙：指河伯以两条龙为自己拉车。骖（cān）：古人用四匹马驾车，辕内两匹为“服”，辕外为“骖”。这里用作动词，驾驭，乘。螭（chī）：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

【译文】

和你一起游览啊观赏九河，暴风搅动水流啊生成巨涛。我们以水为车啊荷叶为那车盖，两条神龙驾车啊螭龙在旁。

登昆仑兮四望⁽¹⁾，心飞扬兮浩荡⁽²⁾。日将暮兮怅忘归⁽³⁾，惟极浦兮寤怀⁽⁴⁾。

【注释】

(1) 昆仑：古代神话传说中山名。

(2) 飞扬：心情舒展，思绪飘飞。浩荡：这里形容意绪放达，无拘无束。

(3) 怅：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怅”为“憺”字之讹，即安乐。

(4) 惟：思念。极浦：遥远的水滨。寤（wù）怀：睡不着而怀念，犹言日夜想念。

【译文】

登上昆仑神山啊极目四望，我心被这壮阔的水势啊深深激荡。太阳即将落山啊乐不知返，我还思念那遥远水滨啊难以入梦。

鱼鳞屋兮龙堂⁽¹⁾，紫贝阙兮朱宫⁽²⁾，灵何为兮水中⁽³⁾？

【注释】

(1) 鱼鳞屋：以鱼鳞造屋，取其光彩闪耀。龙堂：以龙鳞装饰之堂。

(2) 紫贝阙（què）：以紫贝做宫门。紫贝，也称文贝、砑螺，海中软体动物名。壳圆质洁白，有紫色斑纹，大者至尺许。阙，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中间有道路，台上起楼观。朱宫：亦作“珠宫”，意即以珍珠为宫殿，与“贝阙”对应。

(3) 灵：神灵，指河伯。

【译文】

以鱼鳞造房啊龙鳞装饰厅堂，紫贝修饰宫门啊珍珠做成宫殿，神灵您为什么啊停留在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¹⁾。与女游兮河之渚⁽²⁾，流澌纷兮将来下⁽³⁾。

【注释】

(1) 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文鱼：有花纹的鱼，或即鲤鱼。

(2) 渚（zhǔ）：小洲，水中的小块陆地。

(3) 澌（sī）：解冻时流动的冰。纷：这里形容河水解冻时水势盛大。

【译文】

驾乘白色大鼋啊五彩鲤鱼跟随。我和你游玩啊在那河中小洲，冰块纷纷解冻啊顺势奔流向前。

子交手兮东行⁽¹⁾，送美人兮南浦⁽²⁾。波滔滔兮来迎，鱼隣隣兮媵予⁽³⁾。

【注释】

(1) 子：指河伯。交手：拱手，即告别之意。

(2) 美人：指河伯。浦：水边，河岸。

(3) 隣隣（lín）：通“粼粼”，比次相连，形容众多。媵（yìng）：送别。予：我，主人公自称，似指祭祀河伯的巫者。

【译文】

您拱手告别啊要向东而行，我特意送您啊到南方水边。滔滔波浪啊奔涌来迎，鱼儿众多啊向我道别。

山　鬼

山鬼的形象历来颇多歧义，综合看有三种：一是清人顾成天“山鬼即是巫山神女瑶姬”说。郭沫若、马茂元、陈子展、聂石樵、金开诚、汤炳正等认同此说；二是洪兴祖、王夫之的“山鬼为山魈”之精怪说；三是明人汪瑗“山鬼即山神”说。汪瑗在《楚辞集解》中云：“诸侯得祭其境内山川，则山鬼者固楚人之所得祠者也。但屈子作此，亦借此题以写己之意耳，无关于祀事也。……此题曰山鬼，犹言山神、山灵云耳，奚必夔魍魉魑魅之怪异而后谓之鬼哉？”本书认为山神说可信。《山鬼》祭祀的是位温柔多情而又遗恨绵绵的山中女性精灵，全篇叙述了山鬼与思慕的人相约却未见的哀怨之情。因她温柔婉丽，不以神力凌人，故与其他法力无边而威严逼人的神祇有极大区别。

《山鬼》共分三部分，依次叙述她满怀柔情盛装赴约，等待恋人却终未出现的欣喜与忧虑，预知约会成空时不能割舍的怨恨等。整篇始终以山鬼约会过程中的心理为主线来刻画“痴情自古空遗恨”的女子形象，微妙细腻、温柔感人，与恋爱中少女的心理特点甚为合拍。其中景物描写与人物心理的刻画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若有人兮山之阿⁽¹⁾，被薜荔兮带女罗⁽²⁾。既含睇兮又宜笑⁽³⁾，子慕予兮善窈窕⁽⁴⁾。乘赤豹兮从文狸⁽⁵⁾，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⁶⁾，折芳馨兮遗所思。

【注释】

(1) 阿（ē）：山的弯曲处。

(2) 被：同“披”。带：用以约束衣服的狭长或扁平形状的物品，古代多用皮革、金玉、犀角或丝织物制成。此处用作动词。女罗：植物名，即松萝，多附生在松树上，成丝状下垂。或说即菟丝。

(3) 含睇（dì）：含情而视。睇，微微斜视。宜笑：适宜于笑，指笑时很美。

(4) 子：山鬼对所思之人的称呼。予：我，山鬼自称。窈窕（yǎotiǎo）：娴静、美好的样子。

(5) 赤豹：毛呈赤色，有黑色斑点的豹。文狸：毛色有花纹的狸猫。

(6) 石兰：香草名。杜衡：即杜若。

【译文】

隐隐约约有人啊在那山的拐弯处，身披薜荔啊腰间系着松萝。我美目含情啊微笑美好，您爱慕我的姿态啊娴静美好。我驾赤豹出行啊后有花狸跟随，车是辛夷所制啊捆结桂枝为旗。身披石兰为衣啊又再佩带杜若，折取那芳香花草啊送我思慕的人。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¹⁾，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²⁾，云容容兮而在下⁽³⁾。杳冥冥兮羌昼晦⁽⁴⁾，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⁵⁾，岁既晏兮孰华予⁽⁶⁾。

【注释】

(1) 余：山鬼自称。幽篁（huáng）：幽深的竹林。

(2) 表：特出，迥异于众。

(3) 容容：云气浮动的样子。

(4) 杳（yǎo）冥冥：阴暗。羌：发语词。昼晦（huì）：白日光线昏暗。

(5) 灵修：对爱人的尊称。憺（dàn）：安乐。

(6) 晏（yàn）：晚，迟。华予：使我如花开般美丽。华，使开花。

【译文】

我住在幽深竹林中啊终日见不到天，道路艰险难走啊使我姗姗来迟。不见思慕的人啊我独立在那山巅，云雾舒卷自如啊在脚下飘荡。天色幽暗无光啊白日如同黑夜，东风迅疾吹过啊雨神为我落雨。想挽留思慕的人啊使他乐而忘返，年华渐渐老去啊谁来使我重现花容。

采三秀兮于山间⁽¹⁾，石磊磊兮葛蔓蔓⁽²⁾。怨公子兮怅忘归⁽³⁾，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⁴⁾，饮石泉兮荫松柏⁽⁵⁾。君思我兮然疑作⁽⁶⁾，雷填填兮雨冥冥⁽⁷⁾，猨啾啾兮又夜鸣⁽⁸⁾。风飒飒兮木萧萧⁽⁹⁾，思公子兮徒离忧。

【注释】

(1) 三秀：灵芝草的别名，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故又称三秀。

(2) 磊磊（lěi）：形容石头众多堆积的样子。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蔓蔓：形容葛草蔓延的样子。

(3) 公子：山鬼称所思之人。怅：怨望，失意。

(4) 山中人：山鬼自称。芳杜若：芬芳似杜若，比喻香洁。

(5) 荫松柏：以青松翠柏荫蔽，言居处的清幽。

(6) 君：山鬼称爱人。然疑：将信将疑，半信半疑。然，肯定，相信，与“疑”相对。作：兴起，发生。

(7) 填填：形容雷声之大。冥冥：阴雨貌。

(8) 猨（yuán）：同“猿”，似猕猴。啾啾（jiū）：鸟兽虫的鸣叫声。又：当做“狖（yòu）”，长尾猿。

(9) 飒飒（sà）：风声。萧萧：草木摇落声。

【译文】

我在山间啊寻采灵芝，山石到处堆积啊藤蔓缠结。怨恨思慕的人儿啊惆怅忘返，或许你也想我啊只是没有空闲。我这山中之人啊如杜若般芬芳，渴饮石间清泉啊居于松柏山林。或许您思念我啊却又半信半疑，雷声隆隆大作啊伴着绵绵阴雨，猿声啾啾而响啊长夜呼唤不停。风声飒飒地吹啊树叶纷纷掉落，思念公子啊徒然叫人忧伤。

国　殇

“国殇”，戴震《屈原赋音义》解释“殇”曰：“国殇，死国事者。”何为“国事”？据《左传》云“国之大事，惟祀与戎”，故所谓死于国事，必是死于祭祀与战争的人。汪瑗《楚辞集解》对此加以申述：“此曰国殇者，谓死于国事者，固人君之所当祭者也。此篇极叙其忠勇节义之志，读之令人足以壮浩然之气，而坚确然之守也。”由此可知，本篇是楚人对为国牺牲战士的祭歌。

楚国从怀王后期即与秦国频繁交战，但均以失败告终。《国殇》从两军激战的惨烈场面开始描绘，依次刻画了楚国战士的英武传神，同时也以钦佩敬仰之情对壮烈牺牲将士的坚强不屈之战斗精神和战死于沙场的英雄灵魂给予礼赞，以此激励民众，实现退敌保国的愿望。

操吴戈兮被犀甲⁽¹⁾，车错毂兮短兵接⁽²⁾。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³⁾，左骖殪兮右刃伤⁽⁴⁾。霾两轮兮絷四马⁽⁵⁾，援玉枹兮击鸣鼓⁽⁶⁾。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⁷⁾。

【注释】

(1) 吴戈：兵器名。吴地所产，故称，亦泛指精良的戈。一说指盾。戈，古代主要兵器，青铜制，其突出部分名援，援上下皆刃，用以横击和钩杀。又有石戈、玉戈，多为礼仪用具或明器。被：同“披”，披挂，佩带。犀（xī）甲：犀牛皮制的铠甲。犀皮不常有，或用牛皮，亦称犀甲。

(2) 错毂（gǔ）：轮毂交错。错，交错。毂，车轮的中心部位，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短兵接：犹言短兵相接。短兵，刀剑等短武器。

(3) 躐（liè）：践踏，踩。行（háng）：军队的行列。

(4) 左骖（cān）：古时用四匹战马牵一辆战车，左右两旁的马叫骖，中间两匹叫服。殪（yì）：死亡。刃伤：为刃所伤。一说伤者是车右之辕马。“刃”当为“服”。

(5) 霾（mái）：遮掩，掩埋。絷（zhí）：拴住马足。

(6) 援玉枹（fú）：古时以击鼓指挥军队进击。“枹”一作“桴”，鼓槌。

(7) 严杀：残酷杀戮。

【译文】

手持吴地利戈啊身披犀皮铠甲，战车轮毂交错啊刀光剑影相接。敌军旌旗遮天啊敌人众多如云，流矢坠落如雨啊战士奋战向前。敌军侵犯我军阵地啊冲乱我军队列，左侧骖马已死啊右服也遭重创。深埋车轮啊拴紧马腿，手持鼓槌啊敲起震天战鼓。天道沦丧啊神灵发怒，勇士惨遭杀戮啊抛尸疆场。

出不入兮往不反⁽¹⁾，平原忽兮路超远⁽²⁾。带长剑兮挟秦弓⁽³⁾，首身离兮心不惩⁽⁴⁾。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⁵⁾，子魂魄兮为鬼雄⁽⁶⁾。

【注释】

(1) 出不入：指壮士出征，决心以死报国，不打算再进国门，与“往不反”互文见义。反：同“返”，返回。

(2) 忽：恍惚不明的样子。

(3) 挟（xié）：夹持。秦弓：秦地所产良弓。秦地产坚硬的木材，用以为弓，射程较远。

(4) 不惩（chéng）：不畏惧。

(5) 神以灵：精神成为神灵，指精神不死而永生。

(6) 子：对战士亡灵的尊称。魂魄：古人观念中一种能脱离人体而独立存在的神灵，附体则人生，离体则人死。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鬼雄：鬼中之英雄，用以称誉为国捐躯者。

【译文】

当初出征报国啊就没打算活着归来，平野辽阔苍茫啊路途遥远漫长。身佩长剑啊我臂下夹持着秦弓，即使身首异处啊也将无所畏惧。你们实在勇敢啊并且武艺超群，始终刚强不屈啊敌人不可侵凌。如今为国捐躯啊精神不死永生，你们的魂魄啊也是鬼中英雄。

礼　魂

姜亮夫《楚辞通故》释“礼魂”称：“盖魂者气之神也，即神灵之本名，故以之概九神也。据此，《九歌》是最后之大合乐，盖总概《东君》、《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河伯》、《山鬼》、《国殇》。九祀作最后之总结，篇首《东皇太一》为迎神曲，与此相合，有叙有结，蔚成套数，故曰《九歌》也。”据此可知，这是一首送神曲，是宗教祭典结束时表示欢庆的特定仪式。

歌中描写的场面非常隆重热闹，有密集交汇的鼓声，声势浩大的人群，种类繁多的香花，欢呼跃动的舞姿，以及浩荡庄重的合唱队伍，组成了一次热烈隆重的送神场面结束仪式。其中有许多地方与《九歌》首篇《东皇太一》遥相呼应，如前者“会鼓”与后者“扬兮拊鼓”，前者“传芭”与后者“灵偃骞兮姣服”，前者“姱女倡兮容与”与后者“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五音纷兮繁会”，等等，都可以看出彼此遥相呼应的关系。

成礼兮会鼓⁽¹⁾，传芭兮代舞⁽²⁾，姱女倡兮容与⁽³⁾。春兰兮秋菊⁽⁴⁾，长无绝兮终古。

【注释】

(1) 成礼：有三解：一说使礼完备；二说祭祀礼仪结束；三说“成”作“盛”，“成礼”意为盛大的仪式。此指祭祀礼仪结束。会鼓：众鼓齐鸣。如《东君》之“交鼓”。会，会合，聚集。这里指鼓点密集，节奏急疾明快。

(2) 传芭：这里指舞者手执香草，相互传递。芭，指香草。一说“芭”同“葩”，即花。代舞：更迭起舞。

(3) 姱（kuā）女：美丽的女子。倡：发声先唱，领唱。

(4) 春兰兮秋菊：春秋二季祭祀用的香花。

【译文】

祭礼全部完成啊鼓乐合奏共鸣，芳香花草相互传递啊众人依次起舞，美女领唱乐歌啊仪态闲舒从容。春祀奉献兰草啊秋祀祭以晚菊，永远无终无止啊千秋万代相继。

天　问

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天”可引为一切高远神异不可知之事的总称，故《天问》即对自然、人事一切不可知的疑问。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问”为主，全篇共三百七十四句，提出一百七十二个问题，涉及天地生成、历史兴衰、神仙鬼怪等方面。既表现了屈原渊博的知识涵养，又体现了他大胆疑古的求知精神。

《天问》通过对历朝兴衰的考察，把屈原对历史和楚国的情绪蕴含在追问中，在纵观历史兴衰的同时，强烈地表达了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理想的愿望和对楚国及民族发展、人生命运的深切忧虑。全诗气势磅礴，雄壮奇特。

曰：遂古之初⁽¹⁾，谁传道之？上下未形⁽²⁾，何由考之？冥昭瞢暗⁽³⁾，谁能极之？冯翼惟像⁽⁴⁾，何以识之？明明暗暗⁽⁵⁾，惟时何为？阴阳三合⁽⁶⁾，何本何化？圜则九重⁽⁷⁾，孰营度之⁽⁸⁾？惟兹何功⁽⁹⁾，孰初作之？斡维焉系⁽¹⁰⁾？天极焉加⁽¹¹⁾？八柱何当⁽¹²⁾？东南何亏？九天之际⁽¹³⁾，安放安属⁽¹⁴⁾？隅隈多有⁽¹⁵⁾，谁知其数？天何所沓⁽¹⁶⁾？十二焉分⁽¹⁷⁾？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¹⁸⁾，次于蒙汜⁽¹⁹⁾。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²⁰⁾，死则又育⁽²¹⁾？厥利维何⁽²²⁾，而顾菟在腹⁽²³⁾？女岐无合⁽²⁴⁾，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²⁵⁾？惠气安在⁽²⁶⁾？何阖而晦⁽²⁷⁾？何开而明？角宿未旦⁽²⁸⁾，曜灵安藏⁽²⁹⁾？

【注释】

(1) 遂古：远古。遂，通“邃”，遥远。

(2) 上下：代指天地。未形：没有形成固定的样子。

(3) 冥昭瞢（méng）暗：紧承上句，描述当天地未分之时，宇宙空间明暗混沌的状态。冥，昏暗。昭，明亮。瞢，昏暗模糊。

(4) 冯（píng）翼：元气充盈貌。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冯冀”声转则为“丰融”，即充盈之意。像：指想象中之无形之像，意近《老子》四十一章之“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亦近二十一章“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之意。

(5) 明明暗暗：指一天分昼夜而有明有暗。

(6) 三合：“三”同“参”，意即交融。可参考《老子》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7) 圜：同“圆”，指天体。则：法度。九重：古说天有九重，极言其高。重，层。

(8) 营度：量度营造。营，经营。度，度量。

(9) 兹：此，指天分九层而言。何功：何等的工程。

(10) 斡（guǎn）：运转的枢纽。古人认为天体运行是围绕一个轴心进行的。维：指系于轴上的绳索，此处指空间维度。

(11) 天极：天之轴心的顶端。加：放置，安放。

(12) 八柱：指支持天宇的八根柱子。当：支撑。

(13) 九天：天之四面八方。

(14) 放：至。属（zhǔ）：连接。

(15) 隅（yú）：角落。隈（wēi）：弯曲的地方。

(16) 沓（tà）：合。

(17) 十二：古人认为太阳与月亮在黄道上每年相遇十二次，故将黄道分为十二，以记日月运行之轨迹。后人引申与地之十二分野相对应。

(18) 汤（yáng）谷：或作“旸谷”，日出之处。

(19) 次：驻扎，止息。蒙汜（sì）：或称“蒙谷”，日落之处。

(20) 夜光：月的别名。

(21) 死：指月缺而渐没。育：指月没而复圆。

(22) 利：黑影。

(23) 而顾：犹“而乃”。姜亮夫《屈原赋校注》：“顾字当与‘而’连续为一词，‘而顾’犹言‘而乃’。”菟（tù）：即兔。闻一多《天问疏证》以为即蟾蜍。

(24) 女岐：古代传说中的神名。合：婚配。这里有野合之义。

(25) 伯强：有五种说法：一为风神名；二为疠鬼；三为水神；四为伯阳，即老子；五为阳气。一般认为是风神名。

(26) 惠气：即惠风，和畅的风。

(27) 阖（hé）：闭。晦：暗，指天黑。

(28) 角宿：东方星。旦：指日出。

(29) 曜（yào）灵：太阳。

【译文】

问道：远古始初的情况，是由谁流传下来的？天地没有形成之前的事情，要如何才能探究清楚？天地蒙昧一片，昏明不分，谁能够将它考察明白？宇宙混沌一团，元气充盈，只是想象中得到的虚拟之“像”，要通过什么才能把握到它？天地已分，昼明夜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阴阳交融而诞生万物，以什么为基础，又化育成了什么？天体分为九重，是谁度量过？这样浩大的工程，一开始又是谁干的？使天体围绕轴心旋转的绳索，系在天轴的什么地方？天轴的顶部，又安置在哪里？支持天体的八根巨柱，安放在哪里？东南方的地面为什么塌下去一块？四面八方的天际，分别在什么地方？它们又是如何连接的？天际的角落曲折很多，谁又知道它们确切的数量？天上日月在何处会合？黄道天体又是怎样划分为十二区的？日月是怎样附着在天上而不掉下来？群星又是如何排列而井然有序？太阳从汤谷出来，歇息在蒙汜。从早晨到傍晚，它走了多少里路？月亮又有什么高尚的德行，可以缺而复圆？它上面的黑色东西是什么？难道是一只蟾蜍在那里面？女岐没有婚配，她怎么能生出九个儿子？风神伯强居住在什么地方？那和畅之风又从哪里吹来？为什么天门闭上就是夜晚，天门打开就是白天？天门没有打开之前，太阳未出之时，阳光又藏在什么地方？

不任汩鸿⁽¹⁾，师何以尚之⁽²⁾？佥曰何忧⁽³⁾？何不课而行之⁽⁴⁾？鸱龟曳衔⁽⁵⁾，鲧何听焉⁽⁶⁾？顺欲成功⁽⁷⁾，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⁸⁾，夫何三年不施⁽⁹⁾？伯禹愎鲧⁽¹⁰⁾，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¹¹⁾，遂成考功⁽¹²⁾。何续初继业⁽¹³⁾，而厥谋不同⁽¹⁴⁾？洪泉极深，何以窴之⁽¹⁵⁾？地方九则⁽¹⁶⁾，何以坟之⁽¹⁷⁾？河海应龙⁽¹⁸⁾，何尽何历⁽¹⁹⁾？鲧何所营⁽²⁰⁾？禹何所成？康回冯怒⁽²¹⁾，墬何故以东南倾⁽²²⁾？九州安错⁽²³⁾？川谷何洿⁽²⁴⁾？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²⁵⁾，其衍几何⁽²⁶⁾？昆仑县圃⁽²⁷⁾，其凥安在⁽²⁸⁾？增城九重⁽²⁹⁾，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³⁰⁾？羲和之未扬⁽³¹⁾，若华何光⁽³²⁾？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³³⁾？何兽能言？焉有虬龙⁽³⁴⁾，负熊以游？雄虺九首⁽³⁵⁾，倏忽焉在⁽³⁶⁾？何所不死？长人何守⁽³⁷⁾？靡蓱九衢⁽³⁸⁾，枲华安居⁽³⁹⁾？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黑水玄趾⁽⁴⁰⁾，三危安在⁽⁴¹⁾？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鲮鱼何所⁽⁴²⁾？鬿堆焉处⁽⁴³⁾？羿焉日⁽⁴⁴⁾？乌焉解羽⁽⁴⁵⁾？

【注释】

(1) 汩（gǔ）：治理。鸿：同“洪”，洪水。

(2) 师：众人。尚：推举，推荐。

(3) 佥（qiān）：众人。

(4) 课：试验。

(5) 鸱（chī）龟：一种神龟。曳（yè）衔：拉扯。

(6) 听：音近“圣”，谓圣德。

(7) 顺欲：按照鲧的意图。

(8) 遏（è）：幽闭。羽山：神话中的地名，在今江苏赣榆。一说在今山东蓬莱。

(9) 三年：约数，指多年。施：解脱。

(10) 伯禹：即禹。伯为禹之封爵，禹曾受封为夏伯，故称伯禹。愎：通“腹”，这里指从腹中出来。

(11) 纂（zuǎn）：继续，继承。

(12) 考：死去的父亲。功：事业。

(13) 续初：继续鲧的事业。

(14) 厥谋：指禹的治水方略。厥，指禹。

(15) 窴（tián）：同“填”，填塞。

(16) 方：区分。九则：九品，禹分天下土地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故曰九则。

(17) 坟：区分。

(18) 应龙：古代神话传说中有翼能飞的龙。

(19) 尽：疑为“画”，划的意思。一本此句作“应龙何画，河海何历”。游国恩《天问纂义》认为此句当是错简倒乱。

(20) 营：惑乱。

(21) 康回：共工。王逸《楚辞章句》：“康回，共工名也。《淮南子》（按见《天文训》）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帝，不得，怒而触不周之山，天维绝，地柱折，故东南倾也。”冯（píng）怒：大怒。

(22) 墬（dì）：同“地”。

(23) 九州：传说禹分天下为翼、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详《尚书·禹贡》。错：通“措”，安置。

(24) 洿（wū）：水深。

(25) 椭（tuǒ）：狭长。

(26) 衍：多余。

(27) 昆仑：神话中的神山，在西部。县圃：神话中的山峰，在昆仑山上。

(28) 凥（kāo）：即“尻”，本指脊椎尾骨，或指臀部。引申为山之尾麓，山脊尽处。

(29) 增城：神话中的地名，在昆仑山上。九重（chóng）：极言高。

(30) 烛龙：神名。洪兴祖《楚辞补注》：“《山海经》云：‘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喘不息，身长千里，人面蛇身，赤色。’注曰：即烛龙也。”

(31) 羲（xī）和：神名。扬：日出。

(32) 若华：若木之花。《山海经·大荒北经》：“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泂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

(33) 石林：石柱之林，为喀斯特地貌中的特有景观，多分布在我国云南、贵州、广西等地。

(34) 虬（qiú）龙：龙无角为虬。

(35) 虺（huǐ）：毒蛇。

(36) 倏（shū）忽：行动迅速。

(37) 长人：即长寿之人。一说指身材高大之人。守：指操守。姜亮夫《屈原赋校注》：“此中长寿之人，更有何操守而能长寿乎？”

(38) 靡蓱（píng）：分枝众多的浮萍。九衢（qú）：谓分枝众多。引申为枝叶交叠的样子。

(39) 枲（xǐ）华：麻的花。

(40) 黑水：古代神话传说中水名，在昆仑山。一说为怒江。玄趾：疑为“交趾”，古地名，泛指五岭南。

(41) 三危：地名，说法有许多，总结起来有四种：一，在甘肃敦煌三危山，此为古三危山（《尚书·禹贡》）；二，在甘肃岷山西南（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尧典》）；三，在西藏。姜亮夫《屈原赋校注》引刘逢禄《尚书古今集解》引《西藏总传》：“卫在打箭炉西南，俗称前藏，藏在卫西南，俗称后藏。喀木在卫东南之处，统名三危，即《禹贡》‘导黑水至于三危也’。”四，仙山。

(42) 鲮（líng）鱼：神话中的一种鱼。

(43) 鬿（qí）堆：大雀。鬿，同“魁”。

(44) 羿（yì）：此处指尧时善射箭者。（bì）：射。

(45) 乌：传说日中有乌鸦。

【译文】

鲧不能胜任治水的重任，众人为什么要推举他？他们都对尧说：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为什么不让他试试再说？鲧到底有什么德行，可以让神龟来帮他治水？按照鲧的想法治水会成功，尧为什么要惩罚他？把他长久地流放在羽山，为什么那么多年不把他释放？大禹从鲧的肚子里生出来，怎么会有这种变化？禹继承了父亲鲧的事业，成就了去世的父亲未竟的丰功。禹继承了鲧的事业，为什么他们治水的思路却一点儿也不一样？洪水那么深，禹是用什么东西把它填平的？九州之地分为九块，禹又是用什么标准进行的划分？应龙的尾巴划过哪些地方？江河入海又经过哪里注入大海？鲧被什么迷惑而治水不成？禹又为什么能治水成功？共工怒气冲天，为什么会使大地向东南倾斜？九州如何设置？河谷的水为什么这样深？水向东流，为什么东方永不满溢？东西南北四边哪边距离更长？南北狭长，它能比东西长多少？昆仑山和县圃，它们的边际在哪里？增城高峻，到底有多高？昆仑山上四面八方都有门，谁从那里通过？西北面的门大开，什么风从那里吹过？太阳可有照不到的地方？烛龙照亮了哪里？太阳没有升起之前，若木之花为何能照亮大地？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什么地方有石林？哪一种兽类能说话？哪里有虬龙，驮着黄熊游来游去？九个头的毒蛇来往迅疾，到底在哪里？什么地方的人能长生不死？那些长命之人有何操守可以如此？分枝极多的浮萍与麻花生在哪里？一条蛇吞下一头大象，它有多大？黑水、交趾、三危在什么地方？延长寿命以求不死，寿数到什么时候会结束？传说中的鲮鱼在哪里？大雀又在哪里？羿为什么要射九日，太阳中的乌鸦又为什么会死？

禹之力献功⁽¹⁾，降省下土四方⁽²⁾，焉得彼嵞山女⁽³⁾，而通之於台桑⁽⁴⁾？闵妃匹合⁽⁵⁾，厥身是继⁽⁶⁾，胡维嗜不同味⁽⁷⁾，而快鼂饱⁽⁸⁾？启代益作后⁽⁹⁾，卒然离蠥⁽¹⁰⁾，何启惟忧⁽¹¹⁾，而能拘是达⁽¹²⁾？皆归⁽¹³⁾，而无害厥躬⁽¹⁴⁾。何后益作革⁽¹⁵⁾，而禹播降⁽¹⁶⁾？启棘宾商⁽¹⁷⁾，《九辩》《九歌》⁽¹⁸⁾。何勤子屠母⁽¹⁹⁾，而死分竟地⁽²⁰⁾？帝降夷羿⁽²¹⁾，革孽夏民⁽²²⁾。胡夫河伯⁽²³⁾，而妻彼雒嫔⁽²⁴⁾？冯珧利决⁽²⁵⁾，封豨是⁽²⁶⁾。何献蒸肉之膏⁽²⁷⁾，而后帝不若⁽²⁸⁾？浞娶纯狐⁽²⁹⁾，眩妻爰谋⁽³⁰⁾。何羿之革⁽³¹⁾，而交吞揆之⁽³²⁾？阻穷西征⁽³³⁾，岩何越焉⁽³⁴⁾？化为黄熊⁽³⁵⁾，巫何活焉？咸播秬黍⁽³⁶⁾，莆雚是营⁽³⁷⁾。何由并投⁽³⁸⁾，而鲧疾修盈⁽³⁹⁾？白蜺婴茀⁽⁴⁰⁾，胡为此堂⁽⁴¹⁾？安得夫良药⁽⁴²⁾，不能固臧⁽⁴³⁾？天式从横⁽⁴⁴⁾，阳离爰死。大鸟何鸣⁽⁴⁵⁾，夫焉丧厥体？蓱号起雨⁽⁴⁶⁾，何以兴之？撰体协胁⁽⁴⁷⁾，鹿何膺之⁽⁴⁸⁾？鳌戴山抃⁽⁴⁹⁾，何以安之？释舟陵行⁽⁵⁰⁾，何以迁之？惟浇在户⁽⁵¹⁾，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⁵²⁾，而颠陨厥首⁽⁵³⁾？女歧缝裳⁽⁵⁴⁾，而馆同爰止⁽⁵⁵⁾，何颠易厥首⁽⁵⁶⁾，而亲以逢殆⁽⁵⁷⁾？汤谋易旅⁽⁵⁸⁾，何以厚之？覆舟斟寻⁽⁵⁹⁾，何道取之？桀伐蒙山⁽⁶⁰⁾，何所得焉？妹嬉何肆⁽⁶¹⁾，汤何殛焉⁽⁶²⁾？舜闵在家⁽⁶³⁾，父何以⁽⁶⁴⁾？尧不姚告⁽⁶⁵⁾，二女何亲⁽⁶⁶⁾？厥萌在初⁽⁶⁷⁾，何所亿焉？璜台十成⁽⁶⁸⁾，谁所极焉？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⁶⁹⁾，孰制匠之？舜服厥弟⁽⁷⁰⁾，终然为害。何肆犬体⁽⁷¹⁾，而厥身不危败⁽⁷²⁾？吴获迄古⁽⁷³⁾，南岳是止⁽⁷⁴⁾。孰期去斯⁽⁷⁵⁾，得两男子⁽⁷⁶⁾？缘鹄饰玉⁽⁷⁷⁾，后帝是飨⁽⁷⁸⁾。何承谋夏桀⁽⁷⁹⁾，终以灭丧？帝乃降观⁽⁸⁰⁾，下逢伊挚⁽⁸¹⁾。何条放致罚⁽⁸²⁾，而黎服大说⁽⁸³⁾？

【注释】

(1) 力：勤勉。功：指治理水灾，平定九州。

(2) 降省：到下面视察。

(3) 嵞（tú）山：即“涂山”，其地不可确指。王逸《楚辞章句》：“言禹治水，道娶嵞山氏女也，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

(4) 通：相会。台桑：地名，其地不可确考。

(5) 闵（mǐn）：爱怜。匹合：婚配。

(6) 厥身：指禹。继：继承，即指生启之事。

(7) 胡维：为何。维，朱熹《楚辞集注》本作“为”。嗜：爱好。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嗜不同味”之“不”字，误衍，可从。

(8) 快：满足。鼂（zhāo）：同“朝”，指时间很短。饱：满足。

(9) 启：禹之子，夏朝国王，中国历史上由“禅让制”变为“世袭制”的第一人。益：禹贤臣，是禹选定的继承人。后：君王。

(10) 卒（cù）：同“猝”，突然。离：遭受。蠥（niè）：忧患，灾难。

(11) 惟：遭受。

(12) 拘：拘囚，囚禁。达：逃脱。

(13) （jú）：此处指交战。，一作“射”。，一作“鞠”，射箭声。

(14) 厥躬：指启。

(15) 作：通“祚”。国祚，国家运命福祉。革：变革，指启代益为王。

(16) 播降：繁荣昌盛。

(17) 棘：急切。宾：祭祀。商：“帝”之误字。

(18) 《九辩》《九歌》：均为古乐曲名，传说是启所作。

(19) 勤子：贤子，指启。屠母：传说启母涂山氏化为石，石破而生启，故曰屠母。

(20) 死：通“尸”，尸体。竟地：满地，到处都是。

(21) 夷羿：指羿，上古羿有多人，此处指有穷氏羿，夏太康、少康时人。

(22) 革：革除。孽（niè）：祸患。夏民：夏朝之民，或泛指民众。

(23) 河伯：即黄河水神。一说河伯为古诸侯。王夫之《楚辞通释》：“河伯，古诸侯，同河祀者。羿射杀河伯，而夺其妻有雒氏。”

(24) 雒嫔（luòpín）：上古神话中的雒水女神。

(25) 冯（píng）：持。珧（yáo）：本指小蚌，其壳可以镶嵌于弓上。这里指良弓。利：精良。决：通“玦”，钩弦工具。

(26) 封豨（xī）：大野猪。历史传说中羿有多人，尧时之羿有射封豨事，屈原或混杂之。

(27) 蒸肉：祭肉。膏：祭肉的膏脂。

(28) 后帝：天帝。若：通“诺”，赞许，保佑。

(29) 浞（zhuó）：指寒浞，传说为羿之相，后杀羿。纯狐：羿之妻。或云即嫦娥。

(30) 眩妻：善于迷惑人的妻子，指纯狐。爰（yuán）：于是。

(31) 革：羿善射，传说可射透七层兽皮。

(32) 吞：消灭。揆（kuí）：消灭。

(33) 西征：指鲧被放逐到东方海滨的羽山，曾向神巫众多的西方行进求救。

(34) 岩：险峰，这里指前往羽山。

(35) 黄熊：指鲧。《左传·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

(36) 秬（jù）黍：黑米。

(37) 莆雚（huán）：皆水草名。营：耕种。

(38) 并投：一起流放，指鲧与共工等人一起被流放。一说鲧与妻修己一同被流放。

(39) 疾：罪恶。修盈：谓罪恶深重。修，长。盈，满。

(40) 白蜺（ní）：白色的虹。婴：本指装饰品，这里释为“环绕”。茀（fú）：云雾。

(41) 堂：有四种说法，此取“盛”之解。

(42) 良药：指不死之药。

(43) 固臧（cáng）：妥善保管。固，稳妥。臧，同“藏”，保存。

(44) 天式：自然法则。从（zòng）横：即“纵横”，意即阴阳消长、生生死死。

(45) 大鸟：王子侨所化之鸟。王逸《楚辞章句》：“言崔文子取王子侨之尸，置之室中，覆之以弊筐，须臾则化为大鸟而鸣，开而视之，翻飞而去。文子焉能亡子侨之身乎？言仙人不可杀也。”

(46) 蓱（píng）：雨神。号：号令。

(47) 撰：通“巽”，柔顺。协：合顺。

(48) 鹿：指风神飞廉。膺（yīng）：响应。

(49) 鳌（áo）：传说中的大龟。戴：背负，驮。抃（biàn）：拍浮，游动，此指大龟伸足游动。

(50) 释：放置。陵：本义是大土山，这里指陆地。

(51) 浇（ào）：古史传说中的大力士，夏少康时人，寒浞之子。

(52) 少康：夏朝国王，夏后相之子。

(53) 颠陨：坠落，此指浇被杀。厥首：指浇的首级。

(54) 女歧：亦即女艾。闻一多《天问疏证》：“案，‘女歧’当从《左传》作‘女艾’。”按见《左传·哀公元年》：“（少康）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艾在泰韵，歧在支韵，古支泰相转而又同声，故歧得为艾也。”缝裳：据《左传·哀公元年》的记载，则女歧（艾）是夏少康为报父（夏后相）为浇所杀之仇，以及复兴夏王朝而派到浇身边去的间谍一类人物，目的在于以女色使浇惑乱，从而伺机杀之。“缝裳”意即缝衣裳，当是女歧（艾）与浇的亲密行为之一。

(55) 馆同：即“同馆”，同房。爰：与，一起。止：止宿，居住。

(56) 易：换，此处指砍错了。王逸《楚辞章句》：“言少康夜袭得女歧头，以为浇，因断之，故言易首。”厥首：指女艾的头。

(57) 亲：指女艾。逢殆（dài）：遭祸，指被杀。

(58) 汤：为“康”之误，当指少康。此处所问当为少康中兴之事。易：治理，整顿。旅：军队，部下。

(59) 斟（zhēn）寻：古国名，与夏同为姒姓，地在今河南巩县西南。

(60) 桀（jié）：夏代最后一位君王。蒙山：古国名。一说指山民山。

(61) 妹嬉（mòxǐ）：夏桀之妃。何肆：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何肆’之‘何’，当读与‘何有与我’之‘何’，训为不。”不肆，意即不恣纵。

(62) 殛（jí）：惩罚。

(63) 闵：妻室。

(64) 父：“夫”之误字。姜亮夫《屈原赋校注》：“‘父何以’，父字讹，当为夫字。‘夫何以’，《天问》句例。”（guān）：同“鳏”，男子年长而无妻。

(65) 姚告：即告姚。姚，王逸《楚辞章句》：“舜姓也。”此处指舜之父母。

(66) 二女：指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亲：结亲。

(67) 萌：通“民”。

(68) 璜（huáng）台：用玉装饰的高台。汤炳正《楚辞今注》认为即指舜登基之台。十成：十层，极言其高。

(69) 女娲（wā）：神女名。

(70) 弟：指舜弟象。

(71) 犬体：这里是对舜弟象的贬称，言其行径悖谬不法有类于犬。

(72) 危败：指舜弟象行事悖逆，一再谋害舜，却未被追究。

(73) 获：得到。一说认为“吴获”为人名。迄（qì）古：从远古时开始，意为国运长久。

(74) 南岳：泛指南方地区。止：留下居住。

(75) 去：一作“夫”。姜亮夫《屈原赋校注》：“应作‘夫’，‘夫’、‘去’形近而误。‘夫’在句中作‘于’字解。”斯：这样，指代“吴获迄古，南岳是止”这一情况。

(76) 两男子：王逸《楚辞章句》认为指太伯、仲雍。

(77) 缘鹄（hú）饰玉：此句指伊尹借助烹调食物供汤享用之际接近汤，向他陈说治国之道。缘、饰，义近，皆装饰之义。鹄、玉，皆鼎上作装饰用的花纹与器物。

(78) 后帝：指汤。飨（xiǎng）：赏识。

(79) 承谋：指伊尹接受汤的旨意，假意事奉桀，实则探听夏之虚实，图谋灭之。

(80) 帝：指汤。降观：四处巡察。

(81) 伊挚：即伊尹。

(82) 条放：指夏桀被流放到鸣条之事。致罚：受到上天的惩罚。

(83) 黎服：天下众民。服，古代行政区划单位。说：同“悦”，喜悦。

【译文】

大禹勤劳地治理水患，巡查四方。他怎么遇到那个涂山国的女子，和她相爱并私会在台桑的？大禹和那位姑娘成就婚配，他因此有了后代。为什么他们相隔很远，族姓相同，本不该通婚却很快能被彼此吸引，以求一时之欢？启想取代益成为君王，突然遭到了麻烦。为什么启虽遭难，却能从拘禁中逃脱？益与启两个部族交战，箭如雨下，而启却没有受到伤害。为什么益的统治权被夺去，而禹的后代却能繁荣昌盛？启急切地向上帝祭祀并得到了《九辩》和《九歌》。为什么这样贤良勤勉的儿子却会害死自己的母亲，让母亲的尸骨散落遍地？天帝降生了羿，让他为夏民除去祸害，他为什么要射瞎河伯，又娶了河伯的妻子雒水女神？他拿着强弓利器，射杀了大野猪。为什么他献给上帝肥美的祭肉，上帝却不保佑他？寒浞娶走了羿的妻子，那个善于迷惑人的妻子与浞合谋。为什么羿力大善射，却被他们设计消灭了？鲧化为黄熊，向西方进发，他怎样越过那高峻的山岩？鲧的身体已经化为黄熊，神巫又怎能把他救活？鲧辛勤地耕作，把田地都种上了黑粟，铲除了杂草。为什么他却与共工等人一起被流放？难道他真的罪无可赦？嫦娥佩戴着精美的服饰，她为何要打扮得如此美丽？她从哪里得到了那不死良药，并把它妥善保管在月宫里面？天地之间阴阳消长、生生死死，阳气离开就会死亡。王子侨死了之后怎么会变成大鸟，还会发出鸣叫？他是怎样失去了原有的身体？萍翳发出号令就能下雨，雨又是怎样兴起的？风神性情温顺，它怎么能响应兴云起雨的事情？海中的大龟顶着大山四脚划动，又怎能让大山安稳下来？将船放在陆地上，怎样才能移动它？大力士浇在家，为什么还要求助于他的嫂子？少康驱驰猎犬打猎，为什么能将浇的首级砍下？女艾为浇缝衣裳，并同他一起住宿，为什么少康却砍下女艾的头，亲信之人反而遭殃？少康谋划大兴军事，他靠什么使自己的力量增强？那浇曾经倾覆了斟寻国的战船，少康用什么手段取胜了他？夏桀讨伐蒙山，他得到了什么？妹嬉本人并不十分放纵，为何汤要将她惩罚？舜在家有妻室，为何却称他为鳏夫？尧不告诉舜的父母，又怎能将两个女儿嫁给他？舜当初为民的时候，他怎能料到会有今日登基之事？玉饰的高台，又有谁可以登上？舜被立为君王，是谁引导他上台？女娲躯体变化无穷，又是谁造就了她？舜恭顺地对待他的弟弟象，却终于酿成祸患。为什么象极端地放肆，却没有败亡？吴国立国于南方，国运长久。谁能料到会这样，难道只因为出了泰伯、仲雍这两个贤良男子？伊尹用精美的器具烹制美味的羹肴进献给汤，因而得到了赏识。为什么他要假装为夏桀谋划，使夏桀败亡？汤巡视四方，遇到了伊尹。他在鸣条战胜了夏桀，并将其放逐，为何百姓却非常喜悦？

简狄在台⁽¹⁾，喾何宜⁽²⁾？玄鸟致贻⁽³⁾，女何喜⁽⁴⁾？该秉季德⁽⁵⁾，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⁶⁾，牧夫牛羊？干协时舞⁽⁷⁾，何以怀之⁽⁸⁾？平胁曼肤⁽⁹⁾，何以肥之？有扈牧竖⁽¹⁰⁾，云何而逢？击床先出⁽¹¹⁾，其命何从？恒秉季德⁽¹²⁾，焉得夫朴牛⁽¹³⁾？何往营班禄⁽¹⁴⁾，不但还来⁽¹⁵⁾？昏微遵迹⁽¹⁶⁾，有狄不宁⁽¹⁷⁾。何繁鸟萃棘⁽¹⁸⁾，负子肆情⁽¹⁹⁾？眩弟并淫⁽²⁰⁾，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²¹⁾，后嗣而逢长？成汤东巡，有莘爰极⁽²²⁾。何乞彼小臣⁽²³⁾，而吉妃是得⁽²⁴⁾？水滨之木，得彼小子⁽²⁵⁾。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²⁶⁾？汤出重泉⁽²⁷⁾，夫何罪尤⁽²⁸⁾？不胜心伐帝⁽²⁹⁾，夫谁使挑之？

【注释】

(1) 简狄：帝喾的妃子。

(2) 喾（kù）：传说中的古帝王名。宜：祭祀。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作“祭祀求福”解，可从。

(3) 玄鸟：黑色的鸟，指燕。致贻（yí）：送礼。王逸《楚辞章句》：“贻，遗也。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坠遗其卵，喜而吞之，因生契也。”

(4) 喜：一作“嘉”，意即受孕而生子。

(5) 该：即殷侯亥。季：王亥之父，殷侯冥。

(6) 弊：困厄。《山海经·大荒东经》：“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有扈（hù）：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认为即“有易”，“易”与“扈”金文形近。

(7) 干：盾。协：和合。时舞：指万舞，古代一种大型乐舞。

(8) 怀：挑逗，引诱。

(9) 平胁：指体形俊美。曼肤：皮肤细腻。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此句形容有易之女形体曼泽之状。

(10) 有扈：即有易。姜亮夫《屈原赋校注》：“按有扈即上文有易……此有易指王亥所淫之女。”牧竖：指王亥。

(11) 击床：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指有易氏杀亥事。先出：依《山海经》说，王亥已被杀，则“击床先出”之“先”，当为误字，以意校之，或“不”、“未”之属也。

(12) 恒：即殷侯王恒，王亥之弟。

(13) 朴牛：即服牛，可驾车的大牛。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服牛者，即《大荒东经》之仆牛，古服、仆同音也。”

(14) 营：经营。班禄：颁布爵禄。

(15) 但：空。一说疑为“得”之误。

(16) 昏微：指殷侯上甲微。迹：道路。

(17) 有狄：即有易。不宁：不安宁。

(18) 繁鸟萃棘：喻荒淫事。姜亮夫《校注》认为此句或指上甲微晚年的荒淫之行。

(19) 负：姜亮夫推测本为“媍”字，亦即“妇”。“妇子”或即劫夺儿媳为己妻之丑行。

(20) 眩（xuàn）：惑乱，荒唐。

(21) 变化：指改变帝位继承顺序。作诈：行为奸诈。

(22) 有莘（shēn）：古国名。

(23) 乞：讨，要。小臣：指伊尹。

(24) 吉妃：美好的姑娘。得：娶到。

(25) 小子：指伊尹。

(26) 媵（yìng）：陪嫁，指汤娶有莘氏女为妻，有莘氏以伊尹为陪嫁。

(27) 重泉：地名。《史记·夏本纪》记夏桀召汤并囚之于夏台，后又将其释放。重泉，大约是夏台之所在。

(28) 尤：过失。

(29) 胜心：压住怒气。帝：指夏桀。

【译文】

简狄住在高台之上，帝喾为什么要祭祀求福？燕子给简狄送来了礼物，她为什么会怀孕有子？亥继承了他父亲季的美德，并得到了嘉奖。为什么会最终被困于有易氏，为人牧牛放羊？亥拿起盾，跳起万舞，他用什么来诱惑有易氏的姑娘？姑娘肌体丰满，皮肤细腻，是什么让她如此丰美？他们一个是有易氏的美女，一个是低贱的牧人，为什么会碰到一起？有易氏要杀亥，他在事发之前尚未走出家门，他的命运会有怎样的结局？恒也继承了父亲季的美德，他怎样得到那驾车的大牛？他为什么要去有易氏颁布爵禄？目的没有达到他为什么就回来了？上甲微遵循父祖的美德，有易氏从此不得安宁。为什么他晚年竟会荒淫无度，放纵情欲？荒唐昏乱的弟弟和哥哥一起淫乱，最后谋害了他的兄长。为什么坏人篡夺王位，行为狡诈，却能子孙昌盛？成汤在东方巡视，到了有莘国。他为什么想要小臣伊尹，却得到了美丽的新娘？在水边的树木中，伊尹降生。有莘氏为什么厌恶他，让他做有莘氏姑娘的陪嫁？汤因何种罪过被囚禁在重泉，后来才被释放？汤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讨伐夏桀，这又是谁唆使的？

会鼂争盟⁽¹⁾，何践吾期⁽²⁾？苍鸟群飞⁽³⁾，孰使萃之？到击纣躬⁽⁴⁾，叔旦不嘉⁽⁵⁾。何亲揆发足⁽⁶⁾，周之命以咨嗟⁽⁷⁾？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⁸⁾，其罪伊何？争遣伐器⁽⁹⁾，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昭后成游⁽¹⁰⁾，南土爰底⁽¹¹⁾。厥利惟何，逢彼白雉⁽¹²⁾？穆王巧梅⁽¹³⁾？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¹⁴⁾，夫何索求？妖夫曳衒⁽¹⁵⁾，何号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¹⁶⁾？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¹⁷⁾，卒然身杀⁽¹⁸⁾。彼王纣之躬⁽¹⁹⁾，孰使乱惑？何恶辅弼⁽²⁰⁾，谗谄是服⁽²¹⁾？比干何逆⁽²²⁾，而抑沉之？雷开阿顺⁽²³⁾，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²⁴⁾？梅伯受醢⁽²⁵⁾，箕子详狂⁽²⁶⁾。稷维元子⁽²⁷⁾，帝何竺之⁽²⁸⁾？投之於冰上，鸟何燠之⁽²⁹⁾？何冯弓挟矢⁽³⁰⁾，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³¹⁾，何逢长之⁽³²⁾？伯昌号衰⁽³³⁾，秉鞭作牧⁽³⁴⁾。何令彻彼岐社⁽³⁵⁾，命有殷国？迁藏就岐，何能依？殷有惑妇，何所讥？受赐兹醢⁽³⁶⁾，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³⁷⁾，殷之命以不救？师望在肆⁽³⁸⁾，昌何识⁽³⁹⁾？鼓刀扬声，后何喜？武发杀殷⁽⁴⁰⁾，何所悒⁽⁴¹⁾？载尸集战⁽⁴²⁾，何所急？伯林雉经⁽⁴³⁾，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墬⁽⁴⁴⁾，夫谁畏惧？皇天集命⁽⁴⁵⁾，惟何戒之？受礼天下⁽⁴⁶⁾，又使至代之⁽⁴⁷⁾？初汤臣挚⁽⁴⁸⁾，后兹承辅。何卒官汤⁽⁴⁹⁾，尊食宗绪⁽⁵⁰⁾？勋阖梦生⁽⁵¹⁾，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彭铿斟雉⁽⁵²⁾，帝何飨⁽⁵³⁾？受寿永多⁽⁵⁴⁾，夫何久长？中央共牧⁽⁵⁵⁾，后何怒？蜂蛾微命⁽⁵⁶⁾，力何固？惊女采薇⁽⁵⁷⁾，鹿何祐⁽⁵⁸⁾？北至回水⁽⁵⁹⁾，萃何喜⁽⁶⁰⁾？兄有噬犬⁽⁶¹⁾，弟何欲⁽⁶²⁾？易之以百两⁽⁶³⁾，卒无禄⁽⁶⁴⁾。

【注释】

(1) 会鼂（zhāo）：即“朝会”。争盟：一本作“请盟”，即宣誓于神。

(2) 践：履行。吾期：武王定下的日期。吾，同“武”。

(3) 苍鸟：比喻跟从武王伐纣的将士。

(4) 到：一作“列”，分解。朱熹《楚辞集注》：“《史记》言：武王至纣死所，射之三发，以黄钺斩其头，悬之太白之旗，此所谓列击纣躬也。”躬：身体。

(5) 叔旦：即周公旦。不嘉：不赞许。

(6) 揆（kuí）：谋划。发：指周武王姬发。足：当作“定”，这里是“使安定”之意。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足”当为“定”之形误，且应在下句。

(7) 咨嗟（jiē）：叹息。

(8) 反：一本作“及”，指殷有天下而又失去了它。

(9) 伐器：作战的器具，指军队。

(10) 昭后：指周昭王。成：同“盛”，盛大。

(11) 南土：荆楚地区。底：止，至。此指周昭王南征楚国不还之事。

(12) 白雉（zhì）：白色的野鸡。

(13) 穆王：昭王之子。巧梅：善于驾车。梅，通“枚”，马鞭。一说通“挴”，贪。

(14) 环理：周游。

(15) 妖夫：妖人。曳衒（xuàn）：当为“曳衔”，犹言“相将”。一说“衒”为“卖”的意思。为“衔”之形误。

(16) 褒姒（sì）：周幽王妃。

(17) 九会：指齐桓公九会诸侯，以尊周室。

(18) 身杀：身死。王逸《楚辞章句》：“言齐桓公任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任竖刁易牙，子孙相杀，虫流出户。”

(19) 躬：身躯。

(20) 辅弼：忠诚的大臣。

(21) 谗谄：指谄邪小人。服：任用。

(22) 比干：纣王之叔，劝告纣为善去恶，纣王剖其心而杀之。逆：触犯。

(23) 雷开：纣时奸佞之人。阿（ē）：阿谀奉承。一作“何”。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作阿非是，此与上句何逆为相对而相反之问，若为阿，则为陈述语矣。”

(24) 卒：最后，最终。方：方式。

(25) 梅伯：纣时诸侯。醢（hǎi）：肉酱，此处意为砍成肉酱。

(26) 箕（jī）子：纣王叔父。详（yáng）狂：装疯。详，通“佯”。据《史记·殷本纪》，纣王杀比干后，箕子惧而佯狂，为奴。

(27) 稷（jì）：周人始祖，姜嫄之子。元子：嫡长子。

(28) 帝：指帝喾。竺（zhú）：厚。或指“竺”为“毒”。

(29) 燠（yù）：焐热，温暖。即《史记·周本纪》所载帝喾将稷“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一事。

(30) 冯（píng）弓：拿着弓。冯，同“凭”，持。

(31) 惊帝：惊动上帝。《诗经·大雅·生民》记稷生“上帝不宁”。“帝”有三说：一说指上帝；二说指纣；三说为高辛氏，即帝喾。切激：强烈。

(32) 逢长：繁荣昌盛。长，一说文王所受封西伯或西长一职。

(33) 伯昌：周文王姬昌。衰：衰世。

(34) 秉鞭：执政。牧：古代地方长官。牧，“牧师”的简称，见《周礼·夏官》，是我国古代管理牧区的官吏，后引申为地方长官。

(35) 彻：放弃，毁弃。岐社：岐地是周氏族祭祀之所。

(36) 受：纣王名。兹：子，指纣杀文王子伯邑考，烹以为羹，赐文王食。

(37) 亲：指纣。就：受到，遭受。

(38) 师望：即太公吕望。肆：店铺。

(39) 昌：文王姬昌。

(40) 武发：指周武王姬发。殷：指纣王。

(41) 悒（yì）：忿恨。

(42) 尸：灵位。集战：会战。

(43) 伯林：指纣。林，《尔雅·释诂》：“君也。”雉（zhì）经：上吊自杀。

(44) 墬（dì）：地。

(45) 集命：集天命于一身。

(46) 礼：同“理”，治理。

(47) 至：后来之人。

(48) 臣挚：以挚为臣，挚是伊尹名。

(49) 官汤：指伊尹辅佐汤。

(50) 尊食：指伊尹死后配祀汤。宗绪：宗庙。

(51) 勋：有功绩。阖（hé）：吴王阖闾。梦生：吴王寿梦之孙。

(52) 彭铿（kēng）：彭祖。斟（zhēn）雉：善于调制雉（野鸡）羹。

(53) 帝：天帝。一说帝尧。飨（xiǎng）：享用。

(54) 受寿永多：寿命很长。据说彭祖寿七百六十七岁。

(55) 中央：指周王朝。共牧：共同管理。《史记·周本纪》记厉王暴虐，周人将其流放，由周公、召公共执国政。

(56) 蜂蛾：指百姓民众。

(57) 惊女采薇：指伯夷、叔齐二人不食周粟，采薇为食，从而惊动女子。

(58) 鹿何祐：为何得到神鹿的庇祐、帮助。闻一多《楚辞校补》：“《琱玉集感应篇》引《列士传》曰：伯夷兄弟遂绝食（薇），七日，天遣白鹿乳之。此即所谓‘鹿何祐’也。”

(59) 回水：首阳山处河曲之中，故以曲水代之。

(60) 萃：停止，歇宿。

(61) 兄：指秦景公伯车。噬（shì）犬：咬人的狗。

(62) 弟：子，秦景公弟。

(63) 易：交换。两：同“辆”，用于车辆。

(64) 无禄：丧失爵禄。

【译文】

诸侯聚集在一起结盟宣誓，他们如何履行周武王定下的约期？苍鹰一样勇敢的将士，谁把他们招集在一起？武王砍断纣王的躯体，周公并不赞同。他亲自为武王谋划，安定周室，却为何要叹息？上帝把天下交给殷朝，帝位为什么又会转移？先让殷室成功后又让他们灭亡，他们犯了什么罪过？诸侯派出军队，是通过什么指挥的？将士们并驾齐驱，攻击敌军两翼，是谁带领的？昭王进行盛大的游历，到了南方。他到底要贪图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寻找那白色的野鸡？穆王心巧善驾，他为什么要周游四方？在国中四处行走，他又有什么追求？妖人相携沿街兜售，他们为什么要到大街上高声叫卖？周幽王要诛灭谁？他怎么得到那个褒姒的？天命反复，它会惩罚谁？又会保佑谁？齐桓公为安定周室，九次大会诸侯，为什么最终却那样身死。那个纣王，是谁使他变得如此昏乱？他为什么厌恶忠心辅佐他的大臣，而任用那些谗佞小人？比干到底哪里冒犯了纣王而被压制？雷开怎样阿谀依顺纣王，为什么会得到封赏？为什么圣人的美德都差不多，而他们最终的结局却不相同？梅伯被砍成肉酱，箕子装疯卖傻。后稷是帝喾的嫡长子，帝喾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把稷丢弃在寒冰之上，大鸟为什么会用羽翼去温暖稷？稷善务农，又是什么特殊本领使他能操弓执箭？既然他强烈地惊动了上帝，为何他的子孙反而繁荣昌盛？西伯姬昌在乱世中发号施令，成为地方的霸主。武王姬发为什么放弃了岐地的宗社，却能承受天命占有殷室的天下？周太王携带宝藏迁到岐地，他如何能让部族跟随他？纣王身边有个惑乱的褒姒，还能进谏什么？纣王把文王的儿子做成肉羹赐给文王，文王向上天告状。为什么纣王得到上天的处罚，而殷王室却难以挽救？太公吕望栖身在市井小店，姬昌为什么会认识他？太公操刀割肉，西伯听了为什么会高兴？武王姬发击杀纣王，他为什么如此忿恨？他用车载着父亲的灵位，聚集将士就出征，又为什么这么急切？纣王自缢而死，这是什么缘故？他为什么要向上天呼告？难道他还有所畏惧？上天把天命赐予殷王室，为什么又会有后人去讨伐？纣王治理天下，又为什么让人取代他？当初汤以伊尹为臣子，伊尹承担辅佐的任务。他为什么能成了汤的宰相并配祀商汤，接受献祭？功绩赫赫的阖闾是吴王寿梦的孙子，从小就遭遇流亡的命运。为什么长大后勇武威猛，他的声威四处流播？彭祖调制好的雉羹，天帝为什么喜欢享用？他的寿命极长，为什么能够拥有如此高寿？为什么召、周二人共理国政，厉王发怒是为了什么？百姓身份微贱，他们的力量为何如此强大？伯夷、叔齐采薇为食物惊动了妇人，受到了讥讽，神鹿为何要庇佑他们？他们北行到了首阳山，为什么会那样高兴？秦景公有条猛犬，他弟弟为什么想要拥有？他想用一百辆车来交换它，却最终丢失了性命。

薄暮雷电，归何忧⁽¹⁾？厥严不奉⁽²⁾，帝何求⁽³⁾？伏匿穴处⁽⁴⁾，爰何云？荆勋作师⁽⁵⁾，夫何长？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⁶⁾，久余是胜⁽⁷⁾。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⁸⁾？吾告堵敖以不长⁽⁹⁾。何试上自予⁽¹⁰⁾，忠名弥彰？

【注释】

(1) 归何忧：回去有何担忧。此句有五种理解：一指屈原当时“问天”时之事，二指舜时之事，三指周公时之事，四指孔甲时之事，五指楚灵王时之事。

(2) 厥：其，这里指楚国。不奉：不能保持。楚先败于吴，后败于秦，故云“不奉”。

(3) 帝何求：即何求于帝，求天帝有什么用。帝，天帝。

(4) 伏匿（nì）：潜伏，潜藏。穴处：住在山洞里，亦即身处山林荒野的意思。

(5) 荆勋：楚国勋旧贵族。作师：犹“兴师”。毛晋本作“荆勋侚师”。

(6) 光：吴王阖闾名。争国：吴楚相争。

(7) 久余是胜：即“久胜余”。久，长久。余，我们，亦即楚国。

(8) “何环”以下两句：当从洪兴祖、朱熹校语作“何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荡，爰出子文？”环，绕。闾，乡里。穿，穿过。社，古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泛言之，即里社、村落。及，至，到。丘、陵，皆指土山。是，指代前面的“闾社丘陵”。“是淫是荡”，即“淫荡于是”。爰，于是。出，生出。子文，春秋时期楚国令尹，成王时人，有贤明之名。据《左传·宣公四年》记载，其父伯比居（即勋，《左传·桓公十一年》杜预注曰：“在江夏云杜县东南。”则当在今湖北京山西北）国时，与国国君之女私通，遂生子文。此处所问当指此事。

(9) 堵敖：名熊胜，楚文王子，继位五年为其弟成王熊恽所杀。

(10) 试上：弑君。自予：自立为君。

【译文】

傍晚时分电闪雷鸣，回去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国家的尊严不保，祈求上帝又有什么用处？我幽居在洞穴中，面对此景又能说些什么？楚国不断地大举兴兵，这样国运怎能长久？如果君王能改过自新，我又何必再说什么？吴王阖闾与我国相争，多年来一直战胜我们。子文的父母穿过村子到了山丘，做出苟且淫秽的勾当，又怎么会生出贤明的子文？我说堵敖不会长久。为何成王弑兄自立，他的忠诚名声更加显著？

九　章

“九章”即屈原《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等九篇作品的合称，朱熹在《楚辞集注》中认为：“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卷”，现代学界多信此说。关于《九章》创作时地问题，历来众说纷纭，王逸认为它们都是屈原流放在江南时所作；朱熹则认为“非必出于一时之言也”。细观《九章》各篇内容，朱说较符合作品实际。

因《九章》非一时一地之作，故各篇思想内容也不尽相同。《惜诵》与《离骚》前半篇政治失意的愤懑心情相似。《涉江》表达了放逐江南时，坚守高洁品性与社会黑暗现实的矛盾。《哀郢》抒写了国破家亡的哀思。《抽思》是见疏于怀王后的怫郁和幽怨。《怀沙》抒发了屈原正道直行、不随世浮沉的节操和愿以死殉理想、殉信仰的决心。《思美人》反映了忠贞其君不愿从俗的心意。《惜往日》概叙了他一生的政治遭遇及理想难达的痛惜，也表达了必死的决心。《橘颂》则就橘树形象和特征影射了诗人的人格品性，清新秀拔，别具一格，从辞赋的体裁上说，开了体物写志的先河。《悲回风》流露了低徊缠绵的忧苦之情。总之，各篇均善于把纪实、写景与抒情相契合，以华美而富于表现力的语言，写出复杂、激烈冲突的内心状态。

惜　诵

关于“惜诵”二字，主要有以下三种解释：一是王逸《楚辞章句》的贪忠信之道而论之；二是洪兴祖《楚辞补注》的爱怜君主而陈言；三是林云铭《楚辞灯》的痛惜过去而进谏。综合来讲，“惜诵”就是以痛惜的心情来称述自己因直言进谏而遭谗言被疏远之事。

关于本篇的写作时期历来有两种分歧：一是作于顷襄王时期，一是作于怀王时期。从作品内容上看不出已遭放逐的景象，故汪瑗《楚辞集解》认为：“大抵此篇作于谗人交构，楚王造怒之际，故多危惧之词，然尚未遭放逐也”，这一说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至于具体的作时，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是“其三十岁初放时之作”，即作于怀王十六、七年，是比较合理的。

《惜诵》是《九章》的第一篇，作者叙述了自己在政治上遭受打击的始末和自己对待现实的态度，基本内容与《离骚》前半篇大致相似，故有“小离骚”之称。

惜诵以致愍兮⁽¹⁾，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²⁾，指苍天以为正⁽³⁾。令五帝以㭊中兮⁽⁴⁾，戒六神与向服⁽⁵⁾。俾山川以备御兮⁽⁶⁾，命咎繇使听直⁽⁷⁾。

【注释】

(1) 愍（mǐn）：忧伤。

(2) 所作：当做“所非”，“假如不是”的意思。

(3) 正：通“证”，证明。

(4) 五帝：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五位神祇。东方太皞，南方炎帝，西方少昊，北方颛顼，中央黄帝。（xī）中：意即依照法律条文来判断是非。，即折、析，分判、明辨。中，刑书、律书、法律条文。

(5) 六神：即六宗之神，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六位神祇，其说不一，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一指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之神；二指星、辰、风伯、雨师、司中、司命；三指日、月、星辰、太山、河、海。向：对证，对质。服：事理，事实。

(6) 俾（bǐ）：使。山川：指山川之神。备御：即准备侍御之人以陪审。御，侍从，侍御。

(7) 咎繇（gāoyáo）：即“皋陶”，相传是虞舜时执掌刑狱法律的大臣。听直：听审诉讼，裁判曲直对错。

【译文】

哀惜进谏表达忧伤啊，发泄愤懑抒写衷情。发誓忠心陈说心声啊，手指苍天为我作证。令五方天神为我剖白啊，命六宗之神为我证明。让山川神祇来做陪审啊，命法官皋陶辨明对错。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¹⁾。忘儇媚以背众兮⁽²⁾，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³⁾，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⁴⁾，羌众人之所仇⁽⁵⁾。专惟君而无他兮⁽⁶⁾，又众兆之所雠⁽⁷⁾。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⁸⁾，有招祸之道也。

【注释】

(1) 离群：指离开群体，为众人所不容。赘肬（yóu）：多余的肉瘤。

(2) 儇（xuān）：聪慧，狡黠，有机巧。

(3) 相（xiàng）：审察，察看。

(4) 谊：即“宜”、“义”，这里是“应当”的意思。凡品质、行为符合人世间道德标准、社会利益，便是合适、适宜的，就可称为“义”。

(5) 羌：句首发语词，楚地方言。

(6) 惟：思念，牵挂。

(7) 兆：众人。雠（chóu）：仇恨，怨恨。

(8) 疾：急切，极力。

【译文】

竭尽忠诚服事君王啊，却为众所不容反成多余。不懂谄媚违背众意啊，等待有明君了解我心。言行一致有据可寻啊，内心与外貌成为不变。所以没有谁比君王更清楚臣子啊，他的取证都亲身得来不须远求。我应先顾君王后及自身啊，却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一心忠君不作他想啊，又招来众人怨恨。心思专一从不犹豫啊，竟导致自身难以保全。急切亲近君王并无它念啊，竟成招致祸殃的根源。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¹⁾。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²⁾。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³⁾。行不群以巅越兮⁽⁴⁾，又众兆之所咍⁽⁵⁾。纷逢尤以离谤兮⁽⁶⁾，謇不可释⁽⁷⁾。情沉抑而不达兮⁽⁸⁾，又蔽而莫之白。心郁邑余侘傺兮⁽⁹⁾，又莫察余之中情⁽¹⁰⁾。固烦言不可结诒兮⁽¹¹⁾，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¹²⁾，中闷瞀之忳忳⁽¹³⁾。

【注释】

(1) 忽：忽略，忘记。贱贫：这里大约是指遭怀王疏远而失去尊官厚禄的情况。

(2) 迷：迷惑。宠之门：得到君王宠幸的门户、途径。

(3) 志：通“知”，知道，明白。

(4) 不群：与众人不同，不合群。巅越：坠落，跌落。

(5) 咍（hāi）：嘲笑，嗤笑。

(6) 逢尤：即遭到罪责。尤，罪过，罪责。离谤：即遭到毁谤。离，遭。

(7) 謇（jiǎn）：句首发语词。释：解释，解说。

(8) 沉抑：指愁闷的情绪沉积、压抑在心底的样子。

(9) 郁邑：形容忧郁愁闷的样子。侘傺（chàchì）：形容因失意而惆怅，于是彷徨徘徊的样子。

(10) 中情：泛指为内心情感，专指则为内心忠信之情。

(11) 烦言：指要说的话众多而烦冗、杂乱。诒（yí）：赠送。

(12) 申：重累，重复。烦惑：形容心里烦乱、迷惑的样子。

(13) 闷瞀（mào）：形容内心烦乱的样子。闷，烦闷。瞀，迷乱。忳忳（tún）：形容忧愁的样子。

【译文】

思念君王有谁比我更忠贞啊，忘记了自己出身贫贱。服事君王忠心不二啊，迷茫不知邀宠之法。忠诚有何罪以至遭到责罚啊，其中的缘由也不是我能明白的。行为与众不同因而栽了跟头啊，又被众人嘲弄嗤笑。那么多次受罪责遭毁谤啊，却没办法解释表白。情绪压抑无法畅快表达啊，又遭壅蔽无处澄清。忧郁愁闷失意彷徨啊，又无人明了我的衷情。本来心里的话就杂乱冗多无法总结在一起给别人说啊，想要陈述心志却没有途径。如果隐退沉默便无人了解我啊，如果奔进呼喊却又无人肯听。心中失意，烦乱迷惑啊，内里苦闷，忧虑重重。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¹⁾。吾使厉神占之兮⁽²⁾，曰有志极而无旁⁽³⁾。终危独以离异兮⁽⁴⁾，曰君可思而不可恃⁽⁵⁾。故众口其铄金兮⁽⁶⁾，初若是而逢殆⁽⁷⁾。惩于羹者而吹兮⁽⁸⁾，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⁹⁾。众骇遽以离心兮⁽¹⁰⁾，又何以为此伴也⁽¹¹⁾？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¹²⁾，父信谗而不好⁽¹³⁾。行婞直而不豫兮⁽¹⁴⁾，鲧功用而不就⁽¹⁵⁾。

【注释】

(1) 中道：半路。杭：渡过。

(2) 厉神：主杀罚的神灵，或又能执占卜之事。

(3) 志极：心志很高，志存高远。旁：辅佐，帮助。

(4) 危独：指处境危险而孤立无援。离异：与他人不同而分离，各走各的路。

(5) 曰：从这里到“鲧功用而不就”是厉神占卜后根据兆象显示而劝告屈原的话。

(6) 铄（shuò）：销熔，熔化。

(7) 初若是：这里指“恃君”而言。初，当初，以前。若是，像这样。殆（dài）：危险，险境。

(8) 羹：古代用肉和菜调和五味做成的带汁的食物，这里指热羹。（jī）：一种被切细的酱菜，属凉菜。

(9) 曩（nǎng）：以前。

(10) 骇遽（jù）：惊惶，畏惧。离心：这里指与己心分离、不合。

(11) 伴：“伴”与下句之“援”都是攀援、求援的意思。

(12) 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献公宠爱骊姬，骊姬欲立己子奚齐为太子，因而向献公进谗言，说申生有杀父之心，于是献公追捕申生，申生乃被逼自杀。

(13) 好（hào）：喜爱，喜欢。

(14) 婞（xìng）直：刚愎，刚直。豫：安乐，宽和，从容不迫。

(15) 鲧（gǔn）：古代传说是禹的父亲，夏族的首领。

【译文】

以前我梦见自己登上天庭啊，魂魄走到半路却无路向前。我让厉神算上一卦啊，他说：“你志存高远，却没有同伴。”“最终会陷入险境众叛亲离吗？”他说：“君王可以思慕，但不可以依靠。所以众口一词说坏话能熔化金子啊，当初你依靠君王却因此遭遇了祸患。有过被热羹烫过的教训见到凉菜也要吹一吹啊，为何你却不改变忠直的志向？想要把梯子撇在一边去登天啊，你仍然还是以前那副模样。众人惊惶畏惧，跟你离心离德啊，又怎能同他们结队同行？都想获得君王的任用却追求不同啊，又怎能让他们出手相帮？晋国申生那样的孝子啊，父亲也会听信谗言而不喜欢。行为刚直而不和顺啊，鲧的功业因此没有完成。”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¹⁾。九折臂而成医兮⁽²⁾，吾至今而知其信然。矰弋机而在上兮⁽³⁾，罻罗张而在下⁽⁴⁾。设张辟以娱君兮⁽⁵⁾，愿侧身而无所⁽⁶⁾。欲儃佪以干傺兮⁽⁷⁾，恐重患而离尤⁽⁸⁾。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汝何之⁽⁹⁾。欲横奔而失路兮⁽¹⁰⁾，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¹¹⁾，心郁结而纡轸⁽¹²⁾。梼木兰以矫蕙兮⁽¹³⁾，申椒以为粮⁽¹⁴⁾。播江离与滋菊兮⁽¹⁵⁾，愿春日以为糗芳⁽¹⁶⁾。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¹⁷⁾。矫兹媚以私处兮⁽¹⁸⁾，愿曾思而远身⁽¹⁹⁾。

【注释】

(1) 忽：忽略，忽视。过言：被过分夸大的话，言过其实。

(2) 九折臂而成医：指多次遭受被折断手臂一类的打击、祸殃，于是不断积累经验，改良药方，从而成为好的医生。九，虚数，多次。

(3) 矰弋（zēngyì）：用来射鸟的短箭。机：安装并发射。

(4) 罻（wèi）罗：用来捕鸟的网。罻，捕鸟小网。

(5) 张辟：用来捕猎鸟兽的工具，一说为罗网，一说为弓弩。

(6) 愿侧身而无所：意即想要蛰伏、躲藏而没有地方。侧，伏着身子，蛰伏。

(7) 儃（chán）佪：徘徊不前。干傺（chì）：求得仕进。

(8) 重（chóng）：增加。离：遭遇。尤：罪过，罪责。

(9) 罔（wǎng）：得无，莫非，该不会。之：往，到……去。

(10) 横奔而失路：肆意狂奔，从而迷失正道。

(11) 膺（yīng）：胸。牉（pàn）：分开。

(12) 郁结：形容心中忧郁的情思缠结积聚的样子。纡（yū）：弯曲，萦回。轸（zhěn）：痛。

(13) 梼（dǎo）：通“捣”，舂。木兰：一种落叶小乔木或灌木，早春先叶开花，花大，外面紫色，内面近白色，微香。矫（jiǎo）：糅合，混合。蕙：香草名。

(14) （zuò）：这里是舂，从而使之精细的意思。申椒：香草名。

(15) 江离：香草名。滋：栽种，种植。

(16) 糗（qiǔ）芳：芳香的干粮。糗，干粮。芳，形容其气味的芳香，因为这儿的“糗”是用香草做成的。

(17) 重（chóng）：反复，一再。著：表明，申述。

(18) 矫（jiǎo）：举。媚：美好的东西。

(19) 曾（céng）：重复，再三。远身：远远地离开，以躲避祸害。

【译文】

我听说做忠臣会招来怨恨啊，心里却不以为意，认为是夸大其词。多次折断胳臂自然成为良医啊，我现在才明白确实如此。短箭装好对着天上啊，罗网就在地面张设起来。设置机关取悦君王啊，想要躲藏却没有地方。徘徊不定想要求得仕进啊，又怕增加罪责忧患更深。想要远走高飞另觅他处啊，君王该不会说你要去哪里？想要肆意狂奔不循正道啊，但又意志坚定不忍变心。后背前胸如裂开一般疼痛难忍啊，心里忧思纠结愁苦不堪。捣碎木兰再拌上蕙草啊，磨细申椒来做点心。种上江离栽上菊花啊，希望春天能做成芳香的干粮。担心内心本性无人相信啊，所以要反复陈说表明自身。标举美德我将隐退独处啊，希望深思熟虑后全身远祸。

涉　江

《涉江》为顷襄王时期，屈原远放江南时，为记叙征程和抒写怨愤而作。本篇记述了他渡过大江，溯沅水而上达溆浦一带，幽然独处于深山的旅程，也穿插了在行程中及到达目的地后的所思所感。洪兴祖《楚辞补注》说：“此章言己佩服殊异，抗志高远，国无人知之者，徘徊江之上，叹小人在位，而君子遇害也。”汪瑗《楚辞集解》说：“此篇言己行义之高洁，哀浊世而莫我知也。欲将渡湘沅，入林之密，入山之深，宁甘愁苦以终穷，而终不能变心以从俗，故以《涉江》名之。”这是对本篇内容与题旨的较好概括。

关于本篇的创作时地，清人蒋骥在《山带阁注楚辞》中认为：“皆顷襄时放于江南所作。然《哀郢》发郢而至陵阳，皆自西徂东。《涉江》从鄂渚入溆浦，乃自东北往西南，当在既放陵阳之后。”其说较为合理。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¹⁾。带长铗之陆离兮⁽²⁾，冠切云之崔嵬⁽³⁾。被明月兮珮宝璐⁽⁴⁾。世溷浊而莫余知兮⁽⁵⁾，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⁶⁾，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⁷⁾。登昆仑兮食玉英⁽⁸⁾，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⁹⁾，旦余济乎江湘。

【注释】

(1) 衰：衰退，懈怠。

(2) 长铗（jiá）：长剑。陆离：形容其所佩带宝剑之长。

(3) 冠（guàn）：本指帽子，这里释为“戴”。切云：一种很高的帽子。崔嵬（wéi）：形容高的样子。

(4) 被（pī）：穿在身上或披在身上的意思。明月：一种夜间能发光的宝珠。珮：犹“佩”，佩带。璐（lù）：玉。

(5) 溷（hùn）：混乱。

(6) 虬（qiú）：一种有角的龙。骖（cān）：本义指一车驾三马。又特指驾车时服马两边的马。这里指驾驭车两旁的白螭。螭（chī）：一种无角的龙。

(7) 重（chóng）华：古史传说中的五帝之一舜的名号。瑶：美玉。圃（pǔ）：这里的“瑶之圃”或即《离骚》之“县圃”，是神话传说中天帝及众神居住的地方。

(8) 昆仑：古代神话传说中西方神山的名称。英：花。

(9) 南夷：当时楚国江南一带的土著民族。

【译文】

我从小便爱好这身奇特装束啊，如今进入暮年却仍兴致不减。我腰间佩带长长宝剑啊，头戴高高发冠。身上饰有明月珠啊，美玉佩带在我的腰间。人世污浊无人了解我啊，我正自高飞驰骋不再留恋人间。驾着那有角青龙啊配上无角白龙，我和重华大神一起游览啊在那天上的玄圃。登上昆仑山啊品尝那美玉一般的花朵，要和天地啊有一样的寿命，要和日月啊同样灿烂光辉。哀痛的是南方夷族无人了解我啊，清早我便要渡过湘水，去到江南。

乘鄂渚而反顾兮⁽¹⁾，欸秋冬之绪风⁽²⁾。步余马兮山皋⁽³⁾，邸余车兮方林⁽⁴⁾。乘舲船余上沅兮⁽⁵⁾，齐吴榜以击汰⁽⁶⁾。船容与而不进兮⁽⁷⁾，淹回水而疑滞⁽⁸⁾。朝发枉陼兮⁽⁹⁾，夕宿辰阳⁽¹⁰⁾。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注释】

(1) 鄂渚（zhǔ）：地名，在今湖北鄂州。

(2) 欸（āi）：感叹，叹息。绪风：大风。

(3) 步：使行走。皋：水泽，引申为水边之地。

(4) 邸（dǐ）：停留。方林：面积广大的树林。

(5) 舲（líng）船：有窗子的船。上：这里是沿沅水逆流而上的意思。

(6) 吴榜：船桨。一作“大棹”。汰（tài）：水波。

(7) 容与：徘徊不前的样子。

(8) 淹：停留，滞留。回水：江中急流回旋而形成的涡流，即漩涡。疑（níng）滞：即“凝滞”，停滞不前。

(9) 枉陼（zhǔ）：地名，沅水中的一个河湾，在辰阳以东，沅水下游，今属湖南常德。

(10) 辰阳：地名，汉有辰阳县，属武陵郡，在今湖南辰溪。

【译文】

登上鄂渚回头远望啊，慨叹秋冬时节大风凄寒。让我的马儿啊在山边泽畔，将我的车子啊停靠在大片林边。乘坐舲船我沿沅水上溯啊，众人一起举桨划开水波。船儿徘徊不往前走啊，在急流漩涡中停滞不前。早晨从枉陼开始出发啊，晚上就留宿在那辰阳。假如我的心正直无偏啊，流放之地即使偏远又有什么可伤感的？

入溆浦余儃佪兮⁽¹⁾，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²⁾，猨狖之所居⁽³⁾。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⁴⁾，云霏霏而承宇⁽⁵⁾。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注释】

(1) 溆（xù）浦：地名，在今湖南溆浦一带，或因溆水而得名，因其在溆水之滨的缘故。儃（chán）佪：徘徊不前。

(2) 杳（yǎo）以冥冥：意即幽深晦暗。“杳”与“冥”意义相近，都是幽暗、昏暗的意思。

(3) 猨（yuán）：一种猕猴。狖（yòu）：猿猴的一种。

(4) 霰（xiàn）：小雪珠。垠（yín）：边际，涯岸。

(5) 霏霏（fēi）：这里形容云气很盛的样子。承宇：指山中云气旺盛而与屋檐相承接。宇，屋檐。

【译文】

进入溆浦我却徘徊犹豫啊，心中迷惑不知去往何方。幽深的树林昏暗阴沉啊，这是那猿猴栖居的所在。山势高峻陡峭遮住太阳啊，山下幽深晦暗阴雨绵绵。雪珠雪花纷纷扬扬无边无际啊，云层浓重与屋檐相连。哀痛我这一生缺少欢乐啊，孤苦寂寞独居在山中。我不能改变志节去随波逐流啊，理所当然会忧愁苦闷困穷终生。

接舆髡首兮⁽¹⁾，桑扈臝行⁽²⁾。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³⁾。伍子逢殃兮⁽⁴⁾，比干菹醢⁽⁵⁾。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⁶⁾，固将重昏而终身⁽⁷⁾！

【注释】

(1) 接舆：春秋时楚国人，佯狂避世。髡（kūn）首：剃去头发。

(2) 桑扈（hù）：古代隐士。臝（luǒ）行：意即裸体而行。臝，同“裸”。

(3) 以：用。

(4) 伍子：伍子胥。逢殃：遭遇祸殃。

(5) 比干：殷末纣王的叔伯父。菹醢（zūhǎi）：肉酱，这里指剁成肉酱。菹、醢，均有肉、肉酱的意思。

(6) 董：正。豫：犹豫。

(7) 重（chóng）昏：重重昏暗。

【译文】

接舆剃去头发佯狂避世啊，隐士桑扈裸体而行。忠臣不一定能得到任用啊，贤人未必能发挥才能。伍子胥遭遇祸患啊，比干被剁成肉酱。整个前代都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如今的君王！我将正道而行不再犹豫啊，本就准备在重重昏暗中度过一生！

乱曰⁽¹⁾：鸾鸟凤皇⁽²⁾，日以远兮。燕雀乌鹊⁽³⁾，巢堂坛兮⁽⁴⁾。露申辛夷⁽⁵⁾，死林薄兮⁽⁶⁾。腥臊并御⁽⁷⁾，芳不得薄兮⁽⁸⁾。阴阳易位⁽⁹⁾，时不当兮。怀信侘傺⁽¹⁰⁾，忽乎吾将行兮！

【注释】

(1) 乱：乐曲的最后一章叫乱。古时诗乐不分，故诗文中最后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文字也被称作乱。

(2) 鸾（luán）鸟凤皇：古人心目中神异的鸟类，这里比喻贤能之士。

(3) 燕雀乌鹊：都是普通常见鸟类，这里比喻谗佞小人。

(4) 巢：鸟窝，这里是搭窝的意思。堂：古时天子以及诸侯议政、祭祀的朝堂、庙堂。坛：用土筑起的高台。

(5) 露申：一种香草。辛夷：一种香草。

(6) 薄（bó）：草木丛生的地方。

(7) 腥臊：恶臭秽浊的气味，这里比喻奸邪小人。御：进用。

(8) 薄：靠近，接近。

(9) 阴阳易位：这里比喻当时社会忠奸不辨，是非不分，从而使君子贤士失位，奸邪小人得志。

(10) 怀信：怀抱忠贞诚信之心。侘傺（chàchì）：惆怅失意的样子。

【译文】

乱辞称：鸾鸟凤凰，一天天地远去啊。燕雀乌鹊，却在庙堂上公然筑巢安居啊。露申辛夷，在草木丛中干枯死去啊。腥臊恶臭都能得到君王的取用啊，芳香的花草却无法靠近他的身边。阴阳颠倒，生不逢时啊。怀抱忠信却失意彷徨啊，我怅然迷惘，还是远行吧！

哀　郢

“哀郢”即对楚国都城郢都的思念与哀痛，是屈原在顷襄王时作于江南流放地陵阳的作品。屈原久被流放，怀念宗国日益炽烈，恰逢怀王入秦不返而顷襄王新立，楚国各派内争纷起，而秦国又大兵压境，民心惶惶。他面对宗国已危、社稷难保的时局，痛惜自己空有济世之才、匡时之志，却无以施展。在悲愤难平、哀思不已的情况下，便以《哀郢》寄托对楚国及郢都的深切眷恋与刻骨思念。

皇天之不纯命兮⁽¹⁾，何百姓之震愆⁽²⁾？民离散而相失兮⁽³⁾，方仲春而东迁⁽⁴⁾。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⁵⁾。出国门而轸怀兮⁽⁶⁾，甲之鼂吾以行⁽⁷⁾。

【注释】

(1) 皇天：天在古人思想观念里占有至高无上的主宰神地位，以“皇”修饰之是古人对天的尊称。皇，美大。

(2) 百姓：指楚国的贵族。震愆（qiān）：震恐，惊恐。

(3) 民：普通民众。

(4) 仲春：阴历二月。

(5) 遵：沿着。江夏：长江和夏水。江即长江。夏指夏水，夏水是古水名，由长江分流而出，注入汉水，今已堙没。

(6) 国：这里是国都、京城的意思。轸（zhěn）：痛，哀痛。

(7) 甲：甲日。古以十天干记日。鼂（zhāo）：通“朝”，早晨。

【译文】

天命反覆无常啊，为何让宗亲贵戚们惊恐万端？民众流离，亲人失散啊，在这仲春二月向东逃难。离开故土，去向远方啊，沿着江水夏水一路流亡。出了郢都城门便痛切地思念啊，甲日的早晨我启程上路。

发郢都而去闾兮⁽¹⁾，荒忽其焉极⁽²⁾？楫齐扬以容与兮⁽³⁾，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⁴⁾，涕淫淫其若霰⁽⁵⁾。过夏首而西浮兮⁽⁶⁾，顾龙门而不见⁽⁷⁾。心婵媛而伤怀兮⁽⁸⁾，眇不知其所蹠⁽⁹⁾。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¹⁰⁾。凌阳侯之氾滥兮⁽¹¹⁾，忽翱翔之焉薄⁽¹²⁾。心结而不解兮⁽¹³⁾，思蹇产而不释⁽¹⁴⁾。将运舟而下浮兮⁽¹⁵⁾，上洞庭而下江⁽¹⁶⁾。去终古之所居兮⁽¹⁷⁾，今逍遥而来东⁽¹⁸⁾。羌灵魂之欲归兮⁽¹⁹⁾，何须臾而忘反⁽²⁰⁾。背夏浦而西思兮⁽²¹⁾，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²²⁾，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²³⁾，悲江介之遗风⁽²⁴⁾。当陵阳之焉至兮⁽²⁵⁾，淼南渡之焉如⁽²⁶⁾？曾不知夏之为丘兮⁽²⁷⁾，孰两东门之可芜⁽²⁸⁾？

【注释】

(1) 闾（lǘ）：本义是里巷的大门，也可用来指称居民区。这里当是指楚国贵族“昭”、“屈”、“景”三氏聚居之所在，即“三闾”。

(2) 荒忽：神思恍惚的样子。

(3) 楫（jí）：船桨。容与：形容船徘徊不进的样子。

(4) 长楸（qiū）：即高大的梓树。太息：长声叹息。

(5) 淫淫：这里形容眼泪流而不止的样子。霰（xiàn）：小雪珠。

(6) 夏首：夏水从长江分流而出的地方。西浮：从西面顺水漂流。一说“西浮”为“疾浮”。

(7) 龙门：郢都的东城门。

(8) 婵媛：眷恋，牵挂。

(9) 眇（miǎo）：远。蹠（zhí）：踩，踏，落脚。

(10) 焉：于是。洋洋：这里形容飘泊不定的样子。

(11) 凌：乘，凌驾。阳侯：传说中司波浪的神，这里指其所掀起的波浪。氾滥：这里形容大水漫流的样子。

(12) 忽：快速地。薄：停留，止息。

(13) （guà）结：这里形容内心情感郁结牵缠而愁苦烦闷的样子。

(14) 蹇（jiǎn）产：形容情思屈曲而无法舒展的样子。

(15) 下浮：顺着江流而向下游漂浮。

(16) 上洞庭而下江：这里指船行至洞庭湖汇入长江之处时的情形，若船南向驶入洞庭湖则逆流而上，以入沅湘水系，若东向沿长江行驶则顺流而下。

(17) 终古之所居：楚国历代先祖自古以来居住的地方，即郢都。

(18) 逍遥：飘荡，流落。

(19) 羌：楚地方言，句首发语词。

(20) 须臾（yú）：顷刻，片刻。

(21) 夏浦：即夏口，今汉口。西思：这里是思念西方郢都的意思。

(22) 坟：江中岛屿沙洲。

(23) 州土：荆楚大地。平乐：土地平坦富饶，人民安居乐业。

(24) 介：间。一说是边上、侧畔的意思。遗风：楚先人世代遗传下来的美好风习。

(25) 当：到，抵达。陵阳：地名，《汉书·地理志》载丹扬郡陵阳县，在今安徽青阳南。

(26) 淼（miǎo）：水面阔大无边的样子。南渡：指往南渡过大江而登岸抵达陵阳。

(27) 夏：高大的房屋。丘：丘墟，废墟。

(28) 两东门：“两”疑有误，或为“”字，考量计较的意思。东门即郢都东城门，亦即上面提到的“龙门”。

【译文】

从郢都出发离开故土啊，神思恍惚不知该去向何方？桨一齐划动，船却徘徊不前啊，哀痛的是不能再见到君王。看那故国乔木我长声叹息啊，眼泪如同雪珠一样流淌。船过夏浦向东漂荡啊，回头看那郢都龙门已踪影难觅。心里牵挂不舍充满哀伤啊，前路邈远不知在何方落脚？顺风而行，随着流水啊，于是飘泊无依，流寓他乡。乘着水神掀起的巨浪啊，如鸟儿一般飞起却不知落在何方？心乱如麻难以解开啊，情思郁结无法舒怀。将要驾船顺流而下啊，上溯是洞庭下流是长江。离开先人世代居住的土地啊，而今飘泊流落来到东方。灵魂它想要回归故土啊，何尝有片刻忘记还乡？离开夏口思念郢都啊，哀伤距故都日渐遥远。登上沙洲纵目远眺啊，姑且舒散我忧愁的心情。哀怜荆楚大地曾富饶安乐啊，悲伤的是江上故俗遗风。抵达陵阳后该往哪里去啊，南渡浩淼大江后又将去何处？不知高大的宫殿楼台是否已成为丘墟啊，谁能料到郢都东门是否化为荒芜？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不信兮⁽¹⁾，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²⁾，蹇侘傺而含戚⁽³⁾。外承欢之汋约兮⁽⁴⁾，谌荏弱而难持⁽⁵⁾。忠湛湛而愿进兮⁽⁶⁾，妒被离而鄣之⁽⁷⁾。尧舜之抗行兮⁽⁸⁾，瞭杳杳而薄天⁽⁹⁾。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¹⁰⁾。憎愠惀之修美兮⁽¹¹⁾，好夫人之忼慨⁽¹²⁾。众踥蹀而日进兮⁽¹³⁾，美超远而逾迈⁽¹⁴⁾。

【注释】

(1) 忽：迷惘，恍惚。不信：当做“去不信”。去，离开。信，两天，这里形容时间很短。

(2) 惨：忧愁。郁郁：形容忧愁的样子。不通：这里指心情忧愁烦闷、郁结不畅。

(3) 蹇（jiǎn）：句首发语词。侘傺（chàchì）：惆怅失意的样子。

(4) 汋（chuò）约：本指柔美的样子，这里形容小人谄媚的样子。

(5) 谌（chén）：确实，实在。荏（rěn）：弱，软弱。

(6) 湛湛（zhàn）：厚重。

(7) 被离：分离，离散。鄣：壅蔽，阻塞。

(8) 抗：高，高尚。

(9) 瞭：明。杳杳（yǎo）：高远的样子。薄：迫近，靠近。

(10) 被（pī）：加。不慈：不爱自己的儿子，指尧舜禅让天下于他人而不传给自己的儿子。伪名：与事实不符的名声。

(11) 愠惀（yùnlǔn）：大约是形容怨思蕴积于心的样子，当是就忠贞君子而言。

(12) 夫（fú）人：这里指谗佞小人。忼（kāng）慨：即“慷慨”，形容情绪激昂奋发的样子。

(13) 众：这里指表面上故作慷慨之态的谗佞小人。踥蹀（qièdié）：奔走，小步趋进貌。

(14) 美：忠贤君子。超：远。逾：跃进，行进。迈：远走高飞。

【译文】

心中长久不快啊，忧和愁绵绵不绝。想到回郢都的路那么遥远啊，江水夏水已难以渡过。恍惚中仿佛刚刚离开故土啊，到如今已有九年未曾回去。心情忧郁愁闷不畅啊，惆怅失落一腔凄楚。小人们表面上奉承君王，一副媚态啊，实际上软弱不堪，难以辅国。忠厚之士愿有所作为啊，谗妒小人却从中阻挠。圣王尧舜德行高尚啊，他明智高远直逼苍穹。谗佞小人心怀嫉妒啊，给他加上不慈爱的恶名。君王嫌恶正直忠贤的君子啊，却喜爱那故作慷慨姿态的伪善小人。众多谗佞小人竞相奔走，日益得势啊，忠臣贤士被日益疏远，却远走高飞。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¹⁾，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²⁾。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注释】

(1) 曼：本义是引而使长，这里指张大双眼。流观：四处观看。

(2) “鸟飞”以下两句：这是当时流行的成语。鸟飞虽远，终将返回故乡；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其所出生的山丘。比喻对故土深厚而炽热的爱恋情怀。

【译文】

乱辞称：睁大我的眼睛环顾周围啊，盼望什么时候能回去一次？鸟儿远飞终究要返回故林啊，狐狸死时头必朝着故土山丘。实在不是我有罪过啊而被流放，何尝有一日一夜忘怀故都？

抽　思

“抽思”取自少歌部分首句“与美人之抽思兮”中的二字。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以为：“抽，拔也。抽思，犹言剖露其心思，即指上陈之耿著言。”即剖陈心迹、将心中郁结的情思抒发出来的意思。关于《抽思》的创作时地，清人林云铭提出是屈原在怀王时作于汉北，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也认为：“此篇盖原怀王时斥居汉北所作也”，其说大致可信。《抽思》表达屈原被怀王疏远而蛰居汉北时，仍忧心国事，思念郢都，意欲回归的拳拳之情，以及心系怀王，而心境无由上达的愁苦。

心郁郁之忧思兮⁽¹⁾，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²⁾，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³⁾，何回极之浮浮⁽⁴⁾。数惟荪之多怒兮⁽⁵⁾，伤余心之忧忧。愿摇起而横奔兮⁽⁶⁾，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⁷⁾。

【注释】

(1) 郁郁：忧愁的样子。

(2) 蹇（jiǎn）产：情思屈曲而不得舒展的样子，即忧思郁结之义。

(3) 动容：意即动摇。容，即“搈”，动。

(4) 回极：回旋的天极。浮浮：变动不定的样子。

(5) 数（shuò）：多次，频频。惟：思。荪：一种香草，这里用来比喻君王。

(6) 摇起：迅速地起身、跃起。横奔：大步流星地疾急奔跑。

(7) 矫：举起。美人：这里代指怀王。

【译文】

心中忧愁思绪烦乱啊，独自长叹又增感伤。情思郁结不能化解啊，漫漫长夜睡意全无。悲叹秋风猛烈撼动外物啊，何以竟使回旋的天极也变动不定？多次想起君王屡屡发怒啊，使我心伤忧苦无边。我愿疾起大步狂奔啊，看到百姓动辄得罪又静下心来。总结幽隐情思来陈词啊，面向君王表白心意。

昔君与我诚言兮⁽¹⁾，曰黄昏以为期⁽²⁾。羌中道而回畔兮⁽³⁾，反既有此他志。㤭吾以其美好兮⁽⁴⁾，览余以其修姱⁽⁵⁾。与余言而不信兮⁽⁶⁾，蓋为余而造怒⁽⁷⁾。愿承间而自察兮⁽⁸⁾，心震悼而不敢⁽⁹⁾。悲夷犹而冀进兮⁽¹⁰⁾，心怛伤之憺憺⁽¹¹⁾。

【注释】

(1) 诚言：“诚”当做“成”。成言即已约定的言语。成，定。

(2) 黄昏：日落的时候，古代于此时举行昏礼（即今婚礼）。屈原作品多以男女关系比喻君臣关系。

(3) 羌：楚地方言，句首发语词。回畔：改道，改路。

(4) （jiāo）：同“骄”，骄傲，矜夸。

(5) 览：向他人展示。修姱（kuā）：美好。

(6) 不信：不守信用，不可靠，即言而无信。

(7) 蓋（hé）：通“盍”。何，为什么。造怒：发怒，生气。

(8) 间（jiàn）：间隙，机会。自察：自我表白。

(9) 震悼：内心惊恐、震恐的样子。

(10) 夷犹：犹豫。进：进言。

(11) 怛（dá）：痛苦，忧伤。憺憺（dàn）：因忧惧惊恐而心情动荡不安的样子。

【译文】

从前君王和我曾约定啊，说好相会在黄昏时分。半路上他却改了主意啊，转身而去有了别的想法。向我矜夸他的美好啊，对我展示他的才能。跟我说好的话不算数啊，为什么还对我怒气冲冲？我希望寻找机会表白自己啊，心里又惊惧不敢随意行动。悲伤犹豫盼望能进言啊，心中痛苦忧愁难安。

兹历情以陈辞兮⁽¹⁾，荪详聋而不闻⁽²⁾。固切人之不媚兮⁽³⁾，众果以我为患⁽⁴⁾。初吾所陈之耿著兮⁽⁵⁾，岂至今其庸亡⁽⁶⁾？何毒药之謇謇兮⁽⁷⁾，愿荪美之可完⁽⁸⁾。望三五以为像兮⁽⁹⁾，指彭咸以为仪⁽¹⁰⁾。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¹¹⁾。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注释】

(1) 兹历：当作“历兹”。历，陈列，列举。兹，此。

(2) 详（yáng）：通“佯”，假装。

(3) 切（qiè）：正直，恳切。媚：谄媚，讨好。

(4) 众：这里指跟屈原对立，专以谄媚君王为能事的谗佞小人。

(5) 耿著：光明，明白。

(6) 庸：乃。亡：忘。

(7) 何毒药之謇謇兮：当作“何独乐斯之謇謇兮”。謇謇，形容忠贞切直的样子。

(8) 完：当作“光”，发扬光大。

(9) 三五：三指三王，即禹、汤、周文王；五指春秋五霸。一说指三皇五帝。像：法式，榜样。

(10) 彭咸：传说是殷商时的贤人。仪：法式。

(11) 闻：名声，声誉。亏：缺失，消歇。

【译文】

列数心事来陈辞啊，君王却假装耳聋听不见。本来正直的人就不会阿谀谄媚啊，一众小人果然把我当做祸患。当初我所陈说的话明明白白啊，难道如今竟全都忘却？为什么总是这样忠贞耿直啊，是希望君王美德能发扬光大。仰慕三王五霸以他们为榜样啊，指着古贤彭咸以他为楷模。假若如此，还有什么终极不能达到啊，从此声名远播将会永远流芳。善心不会自外产生啊，名声不会凭空出现。谁能不给予便有回报啊，谁能不播种就有收获？

少歌曰⁽¹⁾：与美人抽怨兮⁽²⁾，并日夜而无正⁽³⁾。㤭吾以其美好兮⁽⁴⁾，敖朕辞而不听⁽⁵⁾。

【注释】

(1) 少歌：即《荀子·赋篇·佹诗》的“小歌”，是古代乐章结构的组成部分，对前一部分内容起小结、收束的作用。

(2) 怨：朱熹《楚辞集注》本作“思”。

(3) 并日夜：即夜以继日，日夜不分。并，合。无正：无从论证、评断是非。

(4) （jiāo）：同“骄”，骄傲，骄矜。

(5) 敖（ào）：同“傲”。

【译文】

少歌说：跟君王剖白心迹啊，夜以继日却得不到评判。向我夸耀他的美好啊，傲慢地将我的言语抛在一边。

倡曰⁽¹⁾：有鸟自南兮⁽²⁾，来集汉北⁽³⁾。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⁴⁾。既茕独而不群兮⁽⁵⁾，又无良媒在其侧⁽⁶⁾。道卓远而日忘兮⁽⁷⁾，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⁸⁾，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⁹⁾，何晦明之若岁⁽¹⁰⁾！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¹¹⁾。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¹²⁾。愿径逝而未得兮⁽¹³⁾，魂识路之营营⁽¹⁴⁾。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¹⁵⁾，尚不知余之从容⁽¹⁶⁾。

【注释】

(1) 倡：同“唱”，古代乐章的结构组织形式之一，作用是发端启唱。

(2) 鸟：屈原自喻为鸟。南：这里指郢都。

(3) 汉北：汉水以北的地方，屈原当时被迁于此。

(4) 牉（pàn）：分离，离别。异域：他乡，这里指汉北迁所。

(5) 茕（qióng）：孤独。

(6) 良媒：好的媒人，这里指能够为作者和怀王之间沟通关系的人。

(7) 卓：同“逴（chuō）”，远。日忘：这里指被怀王一天天地淡忘。

(8) 北山：当是郢都附近的山，或谓即郢都纪南城北的纪山。

(9) 孟夏：阴历四月，初夏时节。

(10) 晦明之若岁：形容度日如年，难以入眠。晦明，由夜至曙。晦，昏暗，黑夜。明，白昼。

(11) 一夕而九逝：是说灵魂在一夜之内多次前往郢都，表达了对郢都的刻骨思念。夕，晚上。逝，去，往。

(12) 南指月与列星：这里是说在由汉北往南去往郢都的路上，靠着月亮与群星来辨认方向。

(13) 径逝：一直前往，返回郢都。

(14) 识（zhì）：辨认。营营：形容来回走动的样子。

(15) 理：媒人，媒介。

(16) 从容：举动，行为。

【译文】

倡说：有只鸟儿从南边来啊，飞来栖息在汉北。容貌美好清丽动人啊，却独在异乡离群而居。既已孤身一个不能合群啊，又没好的媒人在旁扶持。道路遥远日渐被人遗忘啊，想要自己陈说却没有机会。望着北山落泪啊，对着流水叹息。初夏夜晚本来短暂啊，为何度日如年却难以入眠？想起回郢都的路途那么遥远啊，灵魂一夜之间多次前往。不知那道路是曲是直啊，只好靠着星月指认南去的方向。多想一直前往到达郢都却不被君王接纳啊，只有灵魂辨认那来往的路途。为何灵魂那么忠信正直啊，别人的心思和我却不一样！信使孱弱，没媒人通路子啊，还有谁知道我的言行思想。

乱曰：长濑湍流⁽¹⁾，溯江潭兮⁽²⁾。狂顾南行⁽³⁾，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⁴⁾，蹇吾愿兮⁽⁵⁾。超回志度⁽⁶⁾，行隐进兮⁽⁷⁾。低佪夷犹，宿北姑兮⁽⁸⁾。烦冤瞀容⁽⁹⁾，实沛徂兮⁽¹⁰⁾。愁叹苦神⁽¹¹⁾，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¹²⁾，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注释】

(1) 濑（lài）：沙石滩上的水流。湍（tuān）：急流。

(2) 溯（sù）：逆流而上。潭：水深的地方。

(3) 狂顾：心神迷乱而左右顾盼。南行：向着南方郢都的方向而行。

(4) 轸（zhěn）：通“畛”，田间道路。崴嵬（wēiwéi）：形容石头高低不平的样子。

(5) 蹇（jiǎn）：通“骞”，使……艰难。

(6) 超回：徘徊。志度：通“跮踱”，意即踯蹰，徘徊不前。

(7) 隐进：指一点点慢慢前进。

(8) 北姑：大约是汉北一带的地名。

(9) 烦冤：形容心中忧愁烦闷的样子。瞀（mào）容：当为“瞀傛”，心情烦乱不安。瞀，乱。容，通“傛”，不安。

(10) 沛徂（cú）：即颠沛困苦地行进。徂，去往。

(11) 苦神：伤神，损伤精神。

(12) 道：通“导”，表达，表述。颂：即指本文。

【译文】

乱辞说：长长的沙石滩上流水湍急，沿着深潭逆流而上啊。心神迷乱顾盼南行，聊且抚慰我的心伤啊。路上石头高低不平，让我回家的路途艰难啊。徘徊踯蹰，慢慢前行啊。迟疑犹豫，停歇在北姑啊。愁闷烦乱，走得实在艰辛啊。忧愁叹息，黯然神伤，灵魂仍在思念故乡啊。路途遥远，居处幽僻，又没人为我通报啊。表达忧思写下歌词，姑且自我解脱啊。忧郁心绪不得舒畅，这些话该向谁倾诉啊！

怀　沙

“怀沙”一名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沙”即“沙石”，“怀沙”意即怀抱沙石而自沉。东方朔《七谏·沉江》就有“怀沙砾以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此说在汉至宋间颇为流行。另种说法指“沙”为“长沙”，地名。“怀沙”即怀念长沙。明代汪瑗在《楚辞集解》中认为：“世传屈原自投汨罗而死，汨罗在今长沙府。……怀者，感也。沙指长沙。题《怀沙》云者，犹《哀郢》之类也。”李陈玉《楚辞笺注》、钱澄之《庄屈合诂》、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以及今人游国恩、姜亮夫、马茂元等也同意“怀沙”为怀念长沙。因长沙是楚国始祖熊绎始封之地，是楚先王旧居，故此标题有“鸟飞反乡、狐死首丘”的涵义，体现了屈原的宗国故土情结。

诗篇虽未必是屈原的绝命辞，但距其投水而死理应不远。本篇一方面重申自己虽然屡受打击挫折，却始终不改高洁的志节；另一方面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楚国昏乱颠倒的政治与社会，述说谗佞当道，国君昏愦，“人心不可谓”的深深绝望和将死前的愤激和悲哀。全诗言辞激切，情调哀惨。

滔滔孟夏兮⁽¹⁾，草木莽莽⁽²⁾。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³⁾。眴兮杳杳⁽⁴⁾，孔静幽默⁽⁵⁾。郁结纡轸兮⁽⁶⁾，离慜而长鞠⁽⁷⁾。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注释】

(1) 滔滔：这里形容夏季暑热之气旺盛的样子。孟夏：阴历四月，初夏时节。

(2) 莽莽：这里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

(3) 汩（yù）：快速地行走。徂：去，往。

(4) 眴（xuàn）：看。杳杳：昏暗，幽深。

(5) 孔：很，甚。幽：幽深，深沉。默：寂静无声。

(6) 郁结：形容心中忧郁的情思缠结积聚的样子。纡轸（yūzhěn）：形容内心情感扭曲而伤痛的样子。

(7) 慜（mǐn）：哀痛，悲哀。鞠（jū）：困苦。

【译文】

暖洋洋的四月初夏啊，草木茂盛葱郁。心情伤感，哀思绵长啊，匆匆又往南迁。眼前景象昏暗幽深啊，静谧幽深万籁悄然。愁绪纠结，内心痛苦啊，遭受悲哀，困苦无边。抚慰忧伤，考量心志啊，暗自压抑内心沉冤。

刓方以为圜兮⁽¹⁾，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²⁾，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³⁾，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⁴⁾。

【注释】

(1) 刓（wán）：削，剜刻。圜（yuán）：同“圆”，圆形。

(2) 本迪：常道，本来的路径。

(3) 画：规划，计划。墨：即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

(4) 大人：有三种说法：一指君子，二指居高位之人，三指有圣德之人。

【译文】

把方的削成圆的啊，正常的法度不能废弃！改变本心更替常道啊，这向来为君子所鄙薄。彰显原则标举准绳啊，前人的法度不曾更改。内心敦厚品格方正啊，大人君子盛赞不已。

巧倕不斫兮⁽¹⁾，孰察其拨正⁽²⁾。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³⁾。离娄微睇兮⁽⁴⁾，瞽以为无明⁽⁵⁾。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⁶⁾，鸡鹜翔舞⁽⁷⁾。同糅玉石兮⁽⁸⁾，一概而相量⁽⁹⁾。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¹⁰⁾。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¹¹⁾，穷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¹²⁾，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¹³⁾，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¹⁴⁾，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¹⁵⁾，莫知余之所有。

【注释】

(1) 倕（chuí）：传说是虞舜时能工巧匠的名字。斫（zhuó）：砍，削。

(2) 察：知道，了解。拨：弯曲。

(3) 矇瞍（méngsǒu）：瞎子。

(4) 离娄：古代传说中视力超强的人。睇（dì）：眼睛微睁着看。

(5) 瞽（gǔ）：瞎子。

(6) 笯（nú）：笼子。

(7) 鹜（wù）：鸭。

(8) 糅（róu）：错杂，混杂。玉石：指君子和小人。玉，比喻德行端正的君子。石，比喻谗佞小人。

(9) 一概而相量：用一个度量衡标尺来衡量的意思，比喻善恶不分。概，古代称量米粟等时用来刮平斗斛的木板，这里引申为标准、尺度。量（liáng）：衡量。

(10) 臧（cáng）：指自己所具备的美好品质。

(11) 瑾（jǐn）：美玉。

(12) 邑：城镇，城市，人口聚居的地方。

(13) 非俊疑杰：非，毁谤，诋毁。俊、杰，都是指才能出众、智识过人的人。

(14) 文质：外在和本质。文指外表。质指本质。疏：疏阔，阔略，没有太多繁文缛节。内（nè）：木讷，不善言辞。

(15) 材朴：可以使用的木材、木料，这里比喻人的才干。委积：堆积。

【译文】

巧匠倕如果不砍不削啊，谁会知道是曲是直？黑色花纹隐在暗处啊，瞎子也说它不明显。离娄眯着眼睛看啊，盲人认为他没眼力。把白变成黑啊，把上下颠倒过来。凤凰被关进笼子啊，鸡鸭却肆意飞舞。美玉顽石掺杂在一起啊，用一个标尺衡量它们。结党营私之徒卑鄙顽固啊，不知我内蕴的美好。负担太重装载过多啊，陷没停滞难达目标。怀抱美玉，手握宝石啊，身处困境，不知向谁展示。城里的狗一起狂叫啊，对着它们眼中怪异的人事叫嚣。毁谤俊才，猜忌贤才啊，本来就是庸人的常貌。外表质朴秉性木讷啊，众人不知我出众的文采。栋梁之材堆积一旁啊，我的才能无人知晓。

重仁袭义兮⁽¹⁾，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兮⁽²⁾，孰知余之从容⁽³⁾！古固有不并兮⁽⁴⁾，岂知其何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⁵⁾。

【注释】

(1) 重（chóng）：积累，重叠。袭：重累，重叠。

(2) （è）：遇。

(3) 从容：行为，举动。

(4) 不并：指圣君与贤臣不生在一个时代。

(5) 邈（miǎo）：远。慕：仰慕，思念。

【译文】

积累宽仁培养忠义啊，谨慎敦厚充实自身。圣王重华不能与他相遇啊，有谁能了解我的言行举动？明君贤臣自古就不常生在一个时代啊，怎知其中的原因？汤禹距今如此久远啊，时代太早让人无从表达思慕之情。

惩连改忿兮⁽¹⁾，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²⁾，愿志之有像⁽³⁾。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⁴⁾。舒忧娱哀兮⁽⁵⁾，限之以大故⁽⁶⁾。

【注释】

(1) 惩：止住。连：当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作“违”，恨的意思。

(2) 慜（mǐn）：同“愍”，祸难。

(3) 像：法则，榜样。

(4) 昧昧：形容昏暗的样子。

(5) 舒忧娱哀：舒散、发泄忧愁，使悲哀的情绪快乐起来。

(6) 限：限度，期限。大故：死亡。

【译文】

克制心中怨恨改掉自己的愤怒啊，平抑心情自我勉励。饱受哀愁却不变心啊，希望志节有所依归。向北进发暂且停歇啊，天色昏暗已到黄昏。舒散忧愁排遣悲哀啊，期限已到死亡将临。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¹⁾。修路幽蔽，道远忽兮⁽²⁾。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³⁾，骥焉程兮⁽⁴⁾。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⁵⁾。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⁶⁾，永叹喟兮⁽⁷⁾。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⁸⁾。

【注释】

(1) 汩（gǔ）：水流湍急的样子。

(2) 忽：荒忽，茫茫，辽远阔大的样子。

(3) 伯乐：古代传说中善于识别、挑选马匹的人。没（mò）：通“殁”，死亡。

(4) 骥：好马，良马。程：衡量，测量。

(5) 错：安置。

(6) 曾：重累。爰：哀伤不止。

(7) 喟（kuì）：叹息。

(8) 类：法则，标准，榜样。

【译文】

乱辞说：沅湘之水阔大，湍急向前奔流啊。长路幽深昏暗，辽远苍茫无际啊。内心修美品格坚贞，无可匹敌啊。伯乐已死，好马又该怎样衡量啊。万民降生，各有自己的命运啊。安心骋志，我还有什么好畏惧啊。满腹哀伤无休无止，叹息长久不绝啊。世间混浊无人理解，我对人心已无话可说啊。知道死亡不可避免，宁愿不再爱惜自己啊。明白地告诉大人君子，我将以此作为法则啊。

思美人

“思美人”由篇首语“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而来，所谓“美人”，有“怀王”或“襄王”之说，后人多认同王逸《楚辞章句》的“怀王”说。“思美人”，如王逸所说“言己忧思，念怀王也”的意思。《思美人》抒发了思念君王，却得不到表白心志的机会、无法接受变节以从俗邀宠的郁怨，也坚定了始终执守高洁人格与美政理想、宁死不变节的信念。

本篇的创作时地，多沿袭王逸的流放江南时的说法。至清代林云铭《楚辞灯》则提出：“与江南之野所作无涉。”屈复《楚辞新集注》也指出：“此亦迁汉北时作也。”近代沈德鸿、姜亮夫、陈子展等人也认为此篇是屈原于怀王时作于汉北，兹从后说。

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¹⁾。媒绝路阻兮⁽²⁾，言不可结而诒⁽³⁾。蹇蹇之烦冤兮⁽⁴⁾，陷滞而不发⁽⁵⁾。申旦以舒中情兮⁽⁶⁾，志沉菀而莫达⁽⁷⁾。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⁸⁾。因归鸟而致辞兮，羌宿高而难当⁽⁹⁾。

【注释】

(1) 擥（lǎn）涕：擦干、收起眼泪。擥，同“揽”。伫眙（zhùchì）：久久站立，注视前方。

(2) 媒绝：指自己孤单一人，无人为自己和君王沟通。绝，断绝。路阻：这里比喻自己和君王之间存在隔阂，无法互相了解、沟通。

(3) 诒（yí）：赠送。

(4) 蹇蹇（jiǎn）：形容情绪滞塞、郁结而不通畅的样子。烦冤：形容心情烦乱而郁积不得发泄的样子。

(5) 陷滞而不发：指愁闷烦乱的情绪郁积于内，无法发泄舒散。

(6) 申旦：由夜至曙，通宵达旦。中情：屈原作品习语，即内心情感。

(7) 沉菀（yùn）：形容心思郁积而不通的样子。

(8) 丰隆：古代神话传说中云神的名号。不将：不听从命令。

(9) 羌：楚地方言，句首发语词。宿：当作“迅”，即速度快。当：遇到。

【译文】

思念我那美人啊，擦干眼泪久久伫立，望眼欲穿。媒人断绝了消息，路途多有险阻啊，有话对君王说却言不成句。烦闷愁苦郁积我胸中啊，陷滞停留却难以舒泄。由夜至曙我想要抒怀啊，心思缠结却又无法传达。愿把话儿托付给浮云啊，碰上云神不听我言。想靠归鸟为我传辞啊，它迅疾高飞，转瞬不见。

高辛之灵盛兮⁽¹⁾，遭玄鸟而致诒⁽²⁾。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愍兮⁽³⁾，羌冯心犹未化⁽⁴⁾。宁隐闵而寿考兮⁽⁵⁾，何变易之可为！知前辙之不遂兮⁽⁶⁾，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⁷⁾。勒骐骥而更驾兮⁽⁸⁾，造父为我操之⁽⁹⁾。迁逡次而勿驱兮⁽¹⁰⁾，聊假日以须时。指嶓冢之西隈兮⁽¹¹⁾，与黄以为期⁽¹²⁾。

【注释】

(1) 高辛：五帝之一帝喾的名号。灵盛：神灵旺盛充沛。

(2) 玄鸟：燕。致诒：传送礼物。诒，礼物。

(3) 离愍（mǐn）：遭遇忧愁。

(4) 冯（píng）：愤怒，愤懑。

(5) 隐闵：隐忍，沉默不言。寿考：终身。

(6) 前辙：前面、未来的道路。遂：通达，顺利。

(7) 蹇（jiǎn）：通“謇”，句首发语词。异路：与世俗之人不同的道路。

(8) 勒：本义是套在马首上的笼头，这里释为驾驭、控御。骐骥：一种骏马的名称。

(9) 造父：周穆王时人，以善于驾车著称。操：执辔驾车。

(10) 迁：迁延不进的样子。逡（qūn）次：徘徊不前的样子。

(11) 嶓冢（bōzhǒng）：山名。大约是蜿蜒于陕甘交界处的山脉名称，汉水的发源处。隈（wēi）：山崖。

(12) （xūn）黄：日落、黄昏的时候。

【译文】

古帝高辛神灵多么荣盛啊，遇上玄鸟为他传送礼物。想要改变志节追随流俗啊，我又以改变节操委屈心志为愧。常年独自经受忧痛熬煎啊，一腔怨懑依旧不能化解。宁愿隐忍不言了此穷苦一生啊，又怎能改辙变节呢？明知前方道路艰难不通啊，却不更改这种处世原则。车已颠覆，马已颓倒啊，这路与众不同却仍是我的选择。勒住骏马，重套车驾啊，造父为我执辔驾驭。要他慢慢前行且莫纵马疾驰啊，姑且偷闲一番等待时机。指着嶓冢山的西面山崖啊，约好黄昏时分在那里相见。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¹⁾，遵江夏以娱忧⁽²⁾。擥大薄之芳茝兮⁽³⁾，搴长洲之宿莽⁽⁴⁾。惜吾不及古人兮⁽⁵⁾，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⁶⁾，备以为交佩⁽⁷⁾。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⁸⁾，观南人之变态⁽⁹⁾。窃快在中心兮，扬厥凭而不竢⁽¹⁰⁾。芳与臭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¹¹⁾。纷郁郁其远承兮⁽¹²⁾，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¹³⁾，羌居蔽而闻章。

【注释】

(1) 荡志：放纵情思，开怀。荡，放荡，放纵。

(2) 娱忧：排解忧愁。

(3) 擥：持取，摘取。薄：草木丛生的地方。茝（zhǐ）：香草名，或即白芷。

(4) 搴：拔取。长洲：即形状长而大的沙洲。洲，沙洲，岛屿。宿莽：一种越冬生长的草本植物，或即卷葹草。

(5) 不及古人：未能和古代的圣贤君子同处一个时代。

(6) 萹（biān）薄：丛生的萹蓄。萹，萹蓄，一名萹竹。蓼科，一年生平卧草本植物。薄，丛生的杂草。

(7) 交佩：两两相交的佩饰物。

(8) 儃（chán）佪：徘徊不前的样子。

(9) 南人：郢都以南之人。变态：不正常的情态。

(10) 凭：愤懑，愤怒。竢（sì）：等待。

(11) 羌：句首发语词，楚地方言。芳华：即芬芳的花朵。华，同“花”。自中出：从里面凸显出来。

(12) 纷：疑当作“芬”，芳香之气。郁郁：这里形容香气浓郁的样子。远承：指香气向远处飘散。“承”即“烝”，气味向外飘扬发散。

(13) 情：指人的外在感情。质：指人的内在本体的特质、特征，即本质。

【译文】

春天到来新年开始啊，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将敞开心扉寻找快乐啊，沿着江水、夏水消解忧愁。摘下丛林里芬芳的茝草啊，拔取大沙洲上生长的宿莽。可惜我没能生在古代先贤的时代啊，如今与谁一起玩赏这些芳香的花草？采折丛生的萹蓄杂菜啊，备作左右相交的佩饰。它们缤纷繁盛缭绕周身啊，最终却枯萎凋落，被扔在一旁。我且徘徊闲行消愁解闷啊，瞧瞧这些南人不正常的情态。一丝快意暗自浮上心头啊，舒散愤懑不必再有所期待。虽然芳香、浊臭混杂在一处啊，花朵的芬芳依旧难以掩盖。浓郁香气远远飘散啊，充盈于内自然会发散于外。我的心志若能真的保持啊，居处虽然蔽塞，也能名声显扬。

令薜荔以为理兮⁽¹⁾，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蹇裳而濡足⁽²⁾。登高吾不说兮⁽³⁾，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广遂前画兮⁽⁴⁾，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⁵⁾，吾将罢兮⁽⁶⁾，愿及白日之未暮⁽⁷⁾。独茕茕而南行兮⁽⁸⁾，思彭咸之故也。

【注释】

(1) 薜荔：香草名，一种缠绕着树木生长的藤本植物。理：媒人，媒介。

(2) 蹇（qiān）：通“褰”，提起。濡（rú）：沾湿，浸湿。

(3) 说：通“悦”，喜爱，喜欢。

(4) 遂：道路。画：分布。

(5) 处幽：居处于幽暗僻远的地方，这里指被疏遭逐而出居汉北荒凉之地。

(6) 罢：即休止，作罢。一通“疲”，指疲乏，疲劳。

(7) 白日之未暮：比喻尚有时日，要抓紧时间，及时有所作为。

(8) 茕茕（qióng）：形容孤独的样子。

【译文】

命令薜荔去做信使啊，却恐怕如同抬脚攀援树木。依靠芙蓉去做媒人啊，却担心提起裤子将双脚弄湿。向高处攀爬我不喜欢啊，往低处行走我也不愿。本来是我的形貌不适应当世啊，我却仍然犹豫不决徘徊踯躅。广阔道路向前方延伸啊，我却仍然不改一贯法度。命中注定居于幽僻之地，我将就此停止下来啊，但仍愿趁年轻有所作为。独自一人往南行走啊，这是思念彭咸的缘故。

惜往日

《惜往日》记载了屈原的一些生平史实，是屈原临终前不久的作品，这一点学界大都认可，但是否为屈原的绝笔，尚有争议。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夏大霖《屈骚心印》、陆侃如《屈原评传》、郭沫若《屈原研究》、游国恩《楚辞论文集》、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等，均持肯定态度。从文中“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语气看，此篇应是绝命词。

关于本篇内容，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说：“言己初见信任，楚几于治。而怀王不知君子小人之情，以忠为邪，以谮为信，贞臣无辜，遂以见逐。然楚君昏暗，任私无法，而秦方朝夕以谋东略，则国亡无日，义恐再辱，遂欲赴渊，又惧无益君国，徒死无用，遂剀切以陈，思以牖启昏暗；然法度已隳，罔可救药，故毕辞赴渊以成其忠爱之忱矣！”其说颇为允当。而钱澄之在《庄屈合诂》中进一步引申说“《惜往日》者，思往日之王之见任而使造为宪令也。始曰‘明法度之嫌疑’，终曰‘背法度而心治’，原一生学术在此矣。楚能卒用之，必且大治；而为上官所谗，中废其事，为可惜也。原之惜，非惜己身不见用，惜己功之不成也。”此见解甚为精辟。

惜往日之曾信兮⁽¹⁾，受命诏以昭诗⁽²⁾。奉先功以照下兮⁽³⁾，明法度之嫌疑⁽⁴⁾。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⁵⁾。秘密事之载心兮⁽⁶⁾，虽过失犹弗治。心纯庬而不泄兮⁽⁷⁾，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⁸⁾，不清澈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⁹⁾，虚惑误又以欺⁽¹⁰⁾。弗参验以考实兮⁽¹¹⁾，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¹²⁾。惭光景之诚信兮⁽¹³⁾，身幽隐而备之⁽¹⁴⁾。

【注释】

(1) 往日：这里指屈原青壮年时被怀王信任并重用的那一段时期。

(2) 命诏：君王发布的命令或文告。昭：明。诗：当从朱熹本作“时”，时世。

(3) 先功：指楚国前代君王的功业、业绩。功，指对国而言的事功、功绩。照下：昭示下民。

(4) 法度：指国家的章程、法令、制度。嫌疑：指法度中不明确或有疑难的地方。

(5) 属（zhǔ）：托付。娭（xī）：游乐，嬉戏。

(6) 秘密：即“黾勉”，勤勉，勤恳。

(7) 庬（máng）：敦厚，厚道。不泄：出言谨慎，不随便乱说话。泄，泄漏。

(8) 君含怒而待臣：《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大约即指此事。

(9) 蔽晦：遮蔽、蒙蔽从而使之昏暗不明。聪明：聪就听觉而言，明就视觉而言，所谓“耳聪目明”，即视听感官敏锐的意思。引申则指判断、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

(10) 虚：空虚不实，假而伪。惑：使……疑惑。误：使……行为举动颠倒错讹。

(11) 参：参互比较。考实：考察、考核事实真相。

(12) 被：蒙受。离：当从洪兴祖及朱熹本作“”，诽谤。尤：罪过，罪责。

(13) 景（yǐng）：同“影”。

(14) 幽隐：这里形容其居所的偏僻荒凉。备：具备。

【译文】

痛惜年轻时曾受信任啊，传达君王的诏令昭明时世。承袭先王的功业昭示下民啊，辨明法度决断疑难。国家富强法度建立啊，国政托付忠臣而君王轻松游乐。勤于国事时刻在心啊，即使有过失也没有治罪。心性敦厚而不随便说话啊，竟遭谗佞小人妒嫉。君王满含怒火对待臣下啊，不去澄清其中对错是非。小人蒙蔽了君王耳目啊，用假话误导君王又欺骗了他。君王不去比较核查事情的真相啊，远远把我放逐不加考虑。君王听信谗言奉承的话啊，对我怒气冲冲大加责备。为何忠臣本无罪过啊，却遭到诽谤承受罪过？惭愧的是日月光影真实无伪啊，身处僻远之地也得蒙其光辉。

临沅湘之玄渊兮⁽¹⁾，遂自忍而沉流？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²⁾。君无度而弗察兮⁽³⁾，使芳草为薮幽⁽⁴⁾。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⁵⁾。独鄣壅而蔽隐兮⁽⁶⁾，使贞臣为无由。

【注释】

(1) 玄渊：水呈黑色的深渊。

(2) 壅（yōng）君：被壅蔽、蒙蔽的君王。

(3) 度：法度，客观的衡量标准。

(4) 薮（sǒu）幽：水泽幽暗的地方。

(5) 恬：安适，安静。聊：苟且偷生。

(6) 鄣壅：阻塞，阻隔。鄣，同“障”。壅，义近“障”，又写作“雍”。

【译文】

走近沅湘这深渊啊，就此忍心自沉江流？最终身死名声磨灭啊，痛惜君王被蒙蔽而不觉悟。君王没有原则不能明察啊，把香草丢弃在深暗水沼。该如何打开心扉、展示诚信啊，安静地死亡，我决不苟且偷生。只因有着重重阻碍啊，令忠贞的臣子无从接近君王。

闻百里之为虏兮⁽¹⁾，伊尹烹于庖厨⁽²⁾。吕望屠于朝歌兮⁽³⁾，宁戚歌而饭牛⁽⁴⁾。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⁵⁾，子胥死而后忧⁽⁶⁾。介子忠而立枯兮⁽⁷⁾，文君寤而追求⁽⁸⁾。封介山而为之禁兮⁽⁹⁾，报大德之优游⁽¹⁰⁾。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¹¹⁾。

【注释】

(1) 百里：即百里奚，春秋时人。初为虞国大夫，晋献公灭虞时被俘，后作为陪嫁媵臣入秦国。后又亡秦入楚，为楚人所执。时秦穆公闻其贤能，遣人至楚，以五张羊皮赎得其身，用为大夫，故又称之为“五羖（gǔ）大夫”。

(2) 伊尹：商初成汤的大臣，名挚，尹是官名，因其母居伊水，故称伊尹。庖（páo）厨：厨房。庖厨烹饪之事古代视为下贱者所为。

(3) 吕望：即俗称所谓姜太公、姜子牙。其佐周文、武王，乃灭商功臣，后封于齐，为齐国始祖，其族世代为姬周姻亲。朝（zhāo）歌：古地名，殷纣时国都，在今河南淇县。

(4) 宁戚：春秋时卫人，曾至齐国国都经商，喂牛而歌，为齐桓公所闻，桓公认为他是贤人，遂任用其为大夫。

(5) 吴：这里指吴王夫差。

(6) 子胥：即伍子胥。后忧：指日后的亡国之忧。

(7) 介子：介子推。春秋时晋国人，曾跟随晋文公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文公归国继位后，介子推携母隐于绵山中。立枯：抱着树而被烧死。

(8) 文君：晋文公，晋献公子，大戎女所生，姬姓，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寤（wù）：觉醒，醒悟。

(9) 介山：古代山名。因介子推而得名，在今山西介休。禁：禁止民众上介山砍柴打猎，因为晋文公将介山作为介子推的封地。

(10) 优游：形容德行至高至大。

(11) 缟（gǎo）素：本义是白色的织物，这里指白色的丧服。

【译文】

听说百里奚做过俘虏啊，伊尹在厨房里烹制过食物。吕望在朝歌做过屠夫啊，宁戚边唱歌边喂过牛。若非遇到商汤、周武王、齐桓公、秦穆公啊，世上谁会说知道他们的好处？夫差听信谗言不加思量啊，伍子胥死后国家败亡。介子推忠于晋文公却被烧死啊，晋文公醒悟后立刻去访求。将介山作为他的封地禁止樵猎啊，来报答他的仁厚大德。怀念他是多年亲密的故人啊，穿上白色丧服痛哭泪流。

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谩而不疑⁽¹⁾。弗省察而按实兮⁽²⁾，听谗人之虚词。芳与泽其杂糅兮⁽³⁾，孰申旦而别之⁽⁴⁾？何芳草之早殀兮⁽⁵⁾，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壅兮⁽⁶⁾，使谗谀而日得。

【注释】

(1) 谩（tuómán）：欺骗，诈伪。

(2) 省（xǐng）：检察，审察。按：考察。

(3) 泽：当为“臭”字之误。

(4) 申旦：意即日复一日。申，重复。旦，天亮。

(5) 殀（yāo）：夭折，死亡。

(6) 谅：确实，的确。聪不明：即听觉不敏锐，引申就是偏听偏信，不辨是非忠奸。

【译文】

有人忠贞诚信却为节操而死啊，有人欺诈虚伪却没有人怀疑。不审察验证核对事实啊，却听信小人的不实之言。芳香腐臭混杂一处啊，谁能日复一日来加以辨析？为什么芳草过早夭亡啊，寒霜从天而降，给以警示。实在是君王偏听偏信受到蒙蔽啊，才使谗谀之徒日益得势。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¹⁾。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²⁾。虽有西施之美容兮⁽³⁾，谗妒入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⁴⁾，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⁵⁾，如列宿之错置⁽⁶⁾。

【注释】

(1) 蕙若：两种香草的名称。

(2) 嫫（mó）母：传说是黄帝的妃子，貌丑。后世作为丑女的代名词。这里比喻奸邪小人。姣：容貌美丽。

(3) 西施：春秋时越国人，以貌美著称，越人将其献于吴王夫差，令夫差荒淫不理政事，后卒亡吴国。

(4) 白行：表白、说明自己的所作所为。

(5) 情冤：指是非曲直。情，真情，真实。冤，冤枉，委屈。见（xiàn）：同“现”，表现，显现。日明：一天天地变得明白起来。

(6) 列宿：排列在天幕上的众多星宿。错：通“措”，放置，安放。

【译文】

自古以来小人嫉贤妒能啊，都说芬芳的蕙草、杜若不可佩带。妒忌佳人芳美袭人啊，丑妇嫫母却自认为美丽而装出媚态。即使有西施那样的美艳容貌啊，谗妒小人也要钻进来取代。希望陈述衷情，表白所为啊，却无意之间招致罪过。事实与冤屈终究会得到澄清啊，就像天上星宿般排列有序。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¹⁾；乘氾泭以下流兮⁽²⁾，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³⁾，辟与此其无异⁽⁴⁾。宁溘死而流亡兮⁽⁵⁾，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注释】

(1) 辔（pèi）：马缰绳。衔：马嚼子。

(2) 氾泭（fànfú）：筏子。

(3) 心治：依着一己的私心去治理。

(4) 辟：通“譬”，譬如，好像。

(5) 溘（kè）：忽然，快速。流亡：随流水而去。

【译文】

骑上骏马我自由驰骋啊，没有缰绳和衔铁自行驾驭。乘着筏子顺流而下啊，却无船桨而要自己准备。背离法度自行治理啊，这跟以上情形没有两样。宁愿突然死去随流水飘逝啊，只怕再一次遭受祸殃。不把话说完便投赴深渊啊，痛惜君王被蒙蔽却一无所知。

橘　颂

洪兴祖《楚辞补注》曰：“美橘有是德，故曰颂。”《橘颂》即对橘树的颂歌，是屈原自比志节如橘，不可移徙。关于《橘颂》的创作时间，王逸以来的注家均认为是顷襄时，如林云铭《楚辞灯》认为是在流放地“触目所见，借以自写”等。至明代汪瑗提出质疑，清之学者姚鼐更确切地说“疑此篇尚在怀王朝初被谗时所作，故首言‘后皇’，末言‘年岁虽少’，与《涉江》‘年既老’之时异矣。”今人多认同为屈原青年时代担任三闾大夫一职时的作品。

《橘颂》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首文人咏物诗，开后世咏物诗的先河。本篇以细腻生动的笔触从橘树外形开始描绘，全景观照、细节刻画、内外结合、总分交汇，在有限的篇幅内腾挪变化，成功地塑造了橘树的美丽外表。随后由外转向里，将橘树绰约风姿比拟为坚守操守、保持公正无私品格的君子，挖掘其超乎寻常的品性：独立不迁、深固难移、遗世独立、闭心自慎、柔德无私。创设出咏橘述志，描物喻人的圆融诗境。

后皇嘉树⁽¹⁾，橘徕服兮⁽²⁾。受命不迁⁽³⁾，生南国兮⁽⁴⁾。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⁵⁾，纷其可喜兮⁽⁶⁾。曾枝剡棘⁽⁷⁾，圆果抟兮⁽⁸⁾。青黄杂糅⁽⁹⁾，文章烂兮⁽¹⁰⁾。精色内白⁽¹¹⁾，类可任兮⁽¹²⁾。纷缊宜修⁽¹³⁾，姱而不丑兮⁽¹⁴⁾。

【注释】

(1) 后：后土。后土是古人对土地的尊称，大地在古人心目中地位极为崇高，是具有神性、神格的事物。

(2) 徕（lái）：来。服：习惯，适应。

(3) 迁：迁移，迁徙。橘是南方特有的植物，所以说“不迁”。

(4) 南国：泛释之为南方之义。在屈原的时代南方即楚国之地。

(5) 素：白。荣：花。

(6) 纷：这里形容橘树花叶茂盛的样子。

(7) 曾：层层叠叠。剡（yǎn）：尖，锐利。棘：刺。

(8) 抟（tuán）：圆。

(9) 青黄：橘的果实未成熟时外皮呈青色，成熟时则呈黄色。杂糅：各种不同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这里指青、黄两色交织、混杂。

(10) 文章：文采，错综华美的色彩或花纹。文，同“纹”。章，文采。烂：色彩鲜明灿烂。

(11) 精色：指橘实外表皮色明亮。内白：指橘实内部瓤肉色泽洁白。

(12) 类可任兮：如同肩负重任的君子。当依洪兴祖、朱熹等校语作“类任道兮”。类，似，好像。任，承担，担任，肩负。

(13) 纷缊（yūn）：纷繁茂盛，是针对橘树枝、叶、花、果各个方面而言的。宜修：修饰得宜，恰到好处。

(14) 姱（kuā）：美好。

【译文】

后土皇天的美好橘树，它生来适应这片土地啊。禀承天地之命决不外迁，扎根生长在南方大地啊。根深牢固难以迁移，更加具有专一的心志啊。绿色的叶子白色的花朵，缤纷茂盛惹人喜爱啊。层叠的树枝尖锐的利刺，圆圆的果实簇聚成团啊。青黄两色混杂在一起，色泽文采多么美丽啊。外表鲜丽，内在纯洁，如同肩负重任的君子啊。风姿美盛，修饰得宜，美丽没有一点瑕疵啊。

嗟尔幼志⁽¹⁾，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²⁾。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³⁾。闭心自慎⁽⁴⁾，不终失过兮⁽⁵⁾。秉德无私，参天地兮⁽⁶⁾。愿岁并谢⁽⁷⁾，与长友兮。淑离不淫⁽⁸⁾，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⁹⁾，置以为像兮⁽¹⁰⁾。

【注释】

(1) 嗟（jiē）：表示感叹语气的虚词。

(2) 廓：广大，空阔。这里指橘树的心境、品格的阔大，申言之即超脱旷达的意思。

(3) 横：充满。不流：不随波逐流、媚俗从众、与世沉浮。

(4) 闭心：将心灵关闭，如此则能排除外界的诱惑与干扰，保持自身内心世界的纯净。

(5) 不终失过：当作“终不失过”，即始终不犯错误。

(6) 参：三。这里指与天地相配，合而成三。

(7) 谢：离去，这里指岁月流逝。

(8) 淑离：鲜明美好的样子。

(9) 伯夷：商代末年孤竹国国君的长子，因与弟叔齐互相谦让王位而双双去国弃位，来到周国。后谏阻周武王伐纣，武王不纳其言，遂双双逃隐于首阳山，耻食周粟而饿死在山里。

(10) 置：建立，树立。像：法式，榜样。

【译文】

惊叹你从小志向便与众不同啊。巍然独立而不变更，怎能不令人欢喜啊。根深蒂固难以移动，胸襟开阔无所欲求啊。清醒卓立在人间浊世，志节充盈，决不随波逐流啊。闭敛心扉，摒除物扰，保持审慎，始终不犯过错啊。秉持道德，公正无私，和天地同在啊。愿与岁月一起流逝，和你长久相伴永远为友啊。心灵美好而不淫乱，坚强正直而有条理啊。年纪虽小，可为人师啊。高洁德行与伯夷比肩，把你作为榜样来学习啊。

悲回风

“悲回风”一名取自篇首句“悲回风之摇蕙兮”，其写作时间历来学界多有歧义，如陆侃如等怀王十六年放逐汉北时说；林云铭等襄王六、七年间说；蒋骥等自沉汨罗前一年秋天说；王夫之等自沉之时所作等四种意见。从篇中所流露的感情来看，当是屈原自沉前不久，因秋夜愁苦不堪，难以入睡，感回风吹起，凋伤万物，抒发兰草独芳，君子遭乱而不变其志的内心愤懑之情。

《悲回风》没有叙事成份，全篇为诗人内心的独白。由诗人见“回风之摇蕙”的观物之感，联想到美好事物因遭受暴力摧残而毁灭，内心感情沉郁，意境迷离，充满了悲伤的气氛和绝望的情绪。

悲回风之摇蕙兮⁽¹⁾，心冤结而内伤⁽²⁾。物有微而陨性兮⁽³⁾，声有隐而先倡⁽⁴⁾。夫何彭咸之造思兮⁽⁵⁾，暨志介而不忘⁽⁶⁾！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⁷⁾。鱼葺鳞以自别兮⁽⁸⁾，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⁹⁾，兰茝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兮⁽¹⁰⁾，更统世而自贶⁽¹¹⁾。眇远志之所及兮⁽¹²⁾，怜浮云之相羊⁽¹³⁾。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

【注释】

(1) 回风：疾风，旋风。蕙：一种香草。

(2) 冤结：形容心情忧伤、愁闷的样子。伤：悲伤，哀痛。

(3) 物：这里指蕙而言。陨（yǔn）：陨落，凋丧。性：生命，性命。

(4) 声：这里指风声。隐：这里指风声藏匿无形。倡：起始，先导。

(5) 造思：树立的思想。造，制造，造就。

(6) 暨（jì）：与，和。介：坚固，坚定，坚贞。

(7) 苴（chá）：枯草。比：合在一起。

(8) 葺（qì）：整理，修饰。

(9) 荼（tú）：苦菜。荠（jì）：一种味甘的野菜。

(10) 惟：思念。佳人：这里或是屈原自谓。佳，美好。都：美好。

(11) 更：经历，经过。统世：经过几世几代，历时久远。贶（kuàng）：给与，赐与。

(12) 眇（miǎo）：远。及：至，到达。

(13) 相羊：形容飘浮、游荡、没有凭依的样子。

【译文】

悲悯疾风摇落蕙草啊，内心忧伤愁思郁结。蕙草微小而丧失了性命啊，风声隐匿无形却能发出声响。为什么彭咸树立的思想啊，和他那坚定志节让我无法忘怀？情态万变，怎能掩盖内心的真实啊，虚伪的事物哪会绵延久长？鸟兽鸣叫招呼同类啊，荣草、枯草不能一起散发芳香。鱼儿修饰鳞片显示其与众不同啊，蛟龙则将身上文采隐藏。所以苦菜和甘荠不能在同一块田里生长啊，兰花芷草在幽僻之地独自散发芬芳。想起君子永远那么美好啊，经历几世几代却自求多福。志向远大与天比高啊，怜惜浮云游荡无依。我志向远大坚定让世人迷惑啊，暗自写作诗篇表明心志。

惟佳人之独怀兮⁽¹⁾，折若椒以自处⁽²⁾。曾歔欷之嗟嗟兮⁽³⁾，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⁴⁾，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⁵⁾。伤太息之愍怜兮⁽⁶⁾，气於邑而不可止⁽⁷⁾。思心以为兮⁽⁸⁾，编愁苦以为膺⁽⁹⁾。折若木以蔽光兮⁽¹⁰⁾，随飘风之所仍⁽¹¹⁾。存髣髴而不见兮⁽¹²⁾，心踊跃其若汤⁽¹³⁾。抚珮衽以案志兮⁽¹⁴⁾，超惘惘而遂行⁽¹⁵⁾。岁曶曶其若颓兮⁽¹⁶⁾，时亦冉冉而将至⁽¹⁷⁾。蘅槁而节离兮⁽¹⁸⁾，芳以歇而不比⁽¹⁹⁾。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逝死而流亡兮⁽²⁰⁾，不忍为此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泪兮⁽²¹⁾，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照彭咸之所闻。

【注释】

(1) 惟：思念，想念。独怀：独特的胸襟、怀抱。怀，胸怀，襟怀。

(2) 若：杜若，一种香草的名称。椒：一种芳香的植物，或即花椒。

(3) 曾（céng）：重累。歔欷（xūxī）：哭泣，哽咽。嗟嗟（jiē）：不断叹息。

(4) 凄凄：形容悲伤的样子。

(5) 逍遥：遨游嬉戏以自适其心怀。恃：怙恃，依赖，依靠。

(6) 愍（mǐn）怜：怜悯。

(7) 於（wū）邑：呜咽，哽咽。

(8) （jiū）：编结，缠扎。（xiāng）：佩带。

(9) 膺：大约是紧贴前胸的衣物。

(10) 若木：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木。

(11) 飘风：疾风，旋风。仍：跟从，跟随。

(12) 髣髴（fǎngfú）：仿佛，好像。

(13) 踊跃：跳动，跳跃。汤：热水。

(14) 珮：玉佩，一种玉制的装饰品。衽（rèn）：衣襟。案：抑制。

(15) 超惘惘（wǎng）：惆怅，怅惘。

(16) 曶曶（hū）：即“忽忽”，这里形容时间流逝的样子，有迫促、迅疾的含义。颓：下坠，流逝，过去。

(17) 时：这里指老年，老境。冉冉：形容渐渐前进的样子。

(18) （fán）：一种水草的名称。蘅（héng）：一种香草的名称，即杜蘅。槁（gǎo）：枯。节离：枝节脱落、断开。

(19) 不比：即不再茂盛，不再显得生机勃勃。比，茂盛。

(20) 宁逝死而流亡兮：当作“宁溘死而流亡兮”。这是屈赋成句，又见于《离骚》、《惜往日》等。

(21) 吟：叹息。抆（wěn）：擦拭。

【译文】

想那美人有独特的胸襟啊，采折杜若芸椒独自居住。哭泣不止，频频叹息啊，独自隐居，思索考虑。涕泪交流如此悲伤啊，沉思无眠直到天亮。熬过这漫漫长夜啊，压抑心头哀愁却萦绕不去。醒来后优游四处观览啊，姑且畅怀自我娱乐。伤感长叹实在可怜啊，气息哽咽无法抑止。缠扎忧心作为佩带啊，编结愁苦作为心衣。折下若木遮蔽阳光啊，随着疾风任意飘摇。仿佛存在的一切已经模糊不见啊，心如沸水猛烈悸动。抚摸玉佩、衣襟来抑制情绪啊，在惆怅迷惘中起身前行。岁月流逝匆匆过去啊，时光冉冉人生也将渐入老境。白、杜蘅已然枯落啊，芳香消散生机全无。可怜思念君国的心绪无法悔改啊，证明克制忧愁的话靠不住。宁愿快点死去而随流水飘逝啊，不能忍受这没完没了的愁苦。独自叹息，擦拭泪水啊，被放逐的人一去不返。谁能想到这些不忧伤啊，我明白了彭咸的传说的真假。

登石峦以远望兮⁽¹⁾，路眇眇之默默⁽²⁾。入景响之无应兮⁽³⁾，闻省想而不可得⁽⁴⁾。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⁵⁾。心羁而不形兮⁽⁶⁾，气缭转而自缔⁽⁷⁾。穆眇眇之无垠兮⁽⁸⁾，莽芒芒之无仪⁽⁹⁾。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¹⁰⁾。藐蔓蔓之不可量兮⁽¹¹⁾，缥绵绵之不可纡⁽¹²⁾。愁悄悄之常悲兮⁽¹³⁾，翩冥冥之不可娱⁽¹⁴⁾。凌大波而流风兮⁽¹⁵⁾，托彭咸之所居。

【注释】

(1) 峦：小而锐峭的山。一说指形状狭长的山。

(2) 眇眇（miǎo）：遥远的样子。默默：寂静的样子。

(3) 景：同“影”，阴影。

(4) 闻省想：耳听目视心想。闻，听。省，看，审视。想，心想，思考。

(5) 居：疑为“思”之误。戚戚：忧愁、愁苦的样子。

(6) （jī）羁：，马嚼子，马缰绳。羁，马络头，马笼头。和羁都是控御马匹的用具，这里引申作束缚解。形：当作“开”，排解，开释。

(7) 缭转：纠缠、缠绕，无法排解的样子。缔：缠结在一起而无法解开。

(8) 穆：深远，幽微。垠：边际，涯岸。

(9) 莽：苍莽，广大。芒芒：空间广阔的样子。仪：景象，容仪，仪貌。

(10) 纯：精纯，粹美。不可为：有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含义。

(11) 藐：通“邈”，远。蔓蔓：与“漫漫”声义相同，漫长、久远的样子。量（liáng）：计算，度量。

(12) 缥（piāo）绵绵：细微绵长的样子。纡：弯曲，萦绕。

(13) 悄悄（qiǎo）：忧愁的样子。

(14) 翩：快速地飞。冥冥：形容飞得又高又远的样子。

(15) 凌：乘。流：跟随，跟从。

【译文】

登上小山眺望远方啊，路途遥远寂静无声。进入空旷阴影万籁俱静啊，耳听目视心想都已徒然。忧愁苦闷心不快乐啊，思绪忧苦愁郁不解。内心纠缠不得排解啊，气息郁结不能发散。四周幽远无垠无际啊，莽莽苍苍茫茫无边。仿佛有幽微的声音在相互感应啊，纯洁美好的事物却无奈陨殁。思绪悠远不能测量啊，细微绵长而无法绕回。忧愁满怀常自悲苦啊，远走高飞也无欢娱。乘着滚滚波浪随风飘逝啊，投身于彭咸所在的深渊。

上高岩之峭岸兮⁽¹⁾，处雌蜺之标颠⁽²⁾。据青冥而摅虹兮⁽³⁾，遂倏忽而扪天⁽⁴⁾。吸湛露之浮源兮⁽⁵⁾，漱凝霜之雰雰⁽⁶⁾。依风穴以自息兮⁽⁷⁾，忽倾寤以婵媛⁽⁸⁾。冯昆仑以瞰雾兮⁽⁹⁾，隐㞶山以清江⁽¹⁰⁾。惮涌湍之礚礚兮⁽¹¹⁾，听波声之洶洶⁽¹²⁾。纷容容之无经兮⁽¹³⁾，罔芒芒之无纪⁽¹⁴⁾。轧洋洋之无从兮⁽¹⁵⁾，驰委移之焉止⁽¹⁶⁾。漂翻翻其上下兮⁽¹⁷⁾，翼遥遥其左右⁽¹⁸⁾。氾潏潏其前后兮⁽¹⁹⁾，伴张㢮之信期⁽²⁰⁾。观炎气之相仍兮⁽²¹⁾，窥烟液之所积⁽²²⁾。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²³⁾，施黄棘之枉策⁽²⁴⁾。求介子之所存兮⁽²⁵⁾，见伯夷之放迹⁽²⁶⁾。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适⁽²⁷⁾。

【注释】

(1) 岸：这里指山崖的侧畔，即崖壁。

(2) 雌蜺（ní）：古人称彩虹色彩较暗淡的外环部分为蜺，因其暗淡，则属阴、属雌，所以叫做雌蜺。与之相对，彩虹色彩较明亮的内环部分则叫做虹，其属阳、属雄，所以又叫雄虹。标颠：顶端，最高处。

(3) 青冥：青天，天空。摅（shū）：舒展。

(4) 倏（shū）忽：迅疾，快速。扪（mén）：抚摸。

(5) 湛：浓重，浓厚。浮源：疑本作“浮浮”，形容露水浓重的样子。

(6) 雰雰（fēn）：形容霜雪缤纷的样子。这里当是就霜而言。

(7) 风穴：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个洞穴，是产生风的地方。

(8) 倾寤：全都明白了。倾，全，都。寤，领悟，明白。婵媛：伤感，悲伤。

(9) 冯（píng）：凭依，依靠。瞰（kàn）：俯视。

(10) 隐：凭依，依靠。山：即岷山。清江：看清江流的面貌。一说作“清澈的江水”解。

(11) 礚礚（kē）：本指石头发出的声音。这里当指水石相激而发出的声音。

(12) 洶洶（xiōng）：波浪澎湃相击发出的声音。

(13) 容容：形容变动不居、纷乱的样子。无经：没有法度，缺乏条理。

(14) 罔（wǎng）：怅惘，惆怅。芒芒：这里形容迷乱的样子。纪：头绪。

(15) 洋洋：彷徨而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

(16) 委移：同“逶迤”，曲折前行的样子。

(17) 漂：漂浮，飞动。翻翻：形容上下翻飞、不安定的样子。

(18) 翼：飞动。遥遥：摇摆。

(19) 氾（fàn）：泛滥。潏潏（yù）：形容水流奔涌而出的样子。

(20) 张：这里指潮水的涨落。，同“弛”。信期：潮水涨落是有一定的时间、期限的，仿佛信守约定一般，所以叫做“信期”。

(21) 炎：通“焰”，火焰。仍：跟从，跟随。

(22) 烟：指云。液：指雨。

(23) 光景：这里是时日、岁月的意思。景，同“影”。

(24) 黄棘：是一种带刺植物的名称。枉：弯曲。策：鞭子，马鞭。

(25) 介子：即介子推。所存：即所在，指介子推生前居住过的地方。

(26) 放：为放逐。一说作远、故旧解。

(27) 刻著志：下定决心，打定主意。刻，刻镂，铭刻。著，附着而不分离。

【译文】

登上高高山岩陡峭崖壁啊，处在彩虹的最高点。倚靠苍穹，舒展一道虹彩啊，于是刹那间抚摸到青天。吸吮浓厚的露水啊，含漱着飞落的凝霜。凭依风穴独自停歇啊，忽然领悟一切的奥秘，不禁忧思伤感。倚靠昆仑俯瞰云雾啊，凭依岷山看清江流湍急。激流冲击岩石发出骇人响声啊，听到波浪汹涌涛声震天。心里纷乱没个条理啊，情思芜杂缺乏头绪。要止住彷徨却不知如何下手啊，悲愁纠缠，何处才是终点？心绪漂荡上下翻飞啊，高高飞起徬徨不定。如同泛滥水流前后涌动啊，伴随着潮水涨落的固定约期。看那火焰与烟气相随而生啊，窥见云雨聚积显现。悲伤那霜雪一齐降下啊，听取那潮水击荡的巨响。借时间的光影驰骋往来啊，用那黄棘制成的弯曲神鞭来驾驭。访求介子推生前的居所啊，去看伯夷远遁的高山。心中思量，不能释怀啊，下定决心，决不离开。

曰⁽¹⁾：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²⁾。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³⁾。望大河之洲渚兮⁽⁴⁾，悲申徒之抗迹⁽⁵⁾。骤谏君而不听兮⁽⁶⁾，重任石之何益⁽⁷⁾。心结而不解兮⁽⁸⁾，思蹇产而不释⁽⁹⁾。

【注释】

(1) 曰：这里的“曰”的作用类似“乱曰”，用来总结全篇。

(2) 悐悐（tì）：形容忧虑、恐惧、不安的样子。

(3) 自适：意即自求适意，自适己志。适，安适，逸乐。

(4) 洲：水中的陆地。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5) 申徒：指申徒狄。传说其谏君不听，不容于世，于是投水自尽。其年代则说法不一。抗：高，高尚。

(6) 骤：屡次。

(7) 任：背负。一说为抱。

(8) （guà）结：心中郁结。

(9) 蹇（jiǎn）产：思绪郁结，不顺畅。

【译文】

乱辞说：我哀怨以前所抱的期望啊，悲悼未来感到忧惧不安。顺着江淮漂流入海啊，追随伍子胥以求心安。望着大河中的洲渚啊，为申徒狄的高尚行为而伤感。屡次向君王进谏却不被接受啊，抱石投水又有何益处？心绪纠结难以解脱啊，思理不畅无法释怀。

远　游

《远游》篇名既取自首句“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内容也切合题意。本篇主旨大体有两说：一是朱熹等认为屈原流放后抒发忧懑之情的作品；另说如屈复等认为是屈原殉身的寓言，即“自沉汨罗，即是远游。远游之乐，即是自沉之乐”。本文认为后说喻意合理。关于《远游》的创作时间，王逸认为是受谗后，朱熹也认为是放逐期间，汪瑗认为在遭谗前，王夫之认为是怀王时，姜亮夫先生认为作于晚年，“可能是在《怀沙》之前，屈原写好《远游》后怀沙而死”，本书认同姜亮夫先生之论。

《远游》在内容上分为两部分：一是描写诗人神游天上，感受超离世风恶浊后的由衷快乐；二是从“重曰”开始到篇末，写诗人养生炼形，充满了道家的出世思想。特别是篇中所描绘的想象活动，是诗人精神与灵魂在天上漫游或虚幻的朦胧梦想，表达了对卑污世俗的谴责和对纯真世界的追求，开后世“游仙诗”之先河。

悲时俗之迫阨兮⁽¹⁾，愿轻举而远游⁽²⁾。质菲薄而无因兮⁽³⁾，焉托乘而上浮⁽⁴⁾。遭沉浊而污秽兮⁽⁵⁾，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⁶⁾，魂茕茕而至曙⁽⁷⁾。

【注释】

(1) 迫阨（è）：困阻灾难。迫，胁迫，逼迫。阨，阻塞，困厄。

(2) 轻举：升，登仙。

(3) 质：素质，禀性。菲薄：鄙陋，指德才等，常用为自谦之词。

(4) 托乘：指攀附仙人之车乘，比喻得人援引。

(5) 沉浊：污浊，多喻指风俗败坏的时世。

(6) 耿耿：烦躁不安，心事重重。

(7) 茕茕（qióng）：孤独的样子。

【译文】

悲伤时俗使人困厄啊，真想飞升登仙去远处周游。禀性鄙陋又没机缘啊，怎能攀附仙车上天周游？生逢浑浊尘世充满污秽啊，心中郁闷向谁倾诉？夜里心事重重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啊，孤单独守直到天明。

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¹⁾。往者余弗及兮⁽²⁾，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³⁾，怊惝怳而乖怀⁽⁴⁾。意荒忽而流荡兮⁽⁵⁾，心愁悽而增悲。神倏忽而不反兮⁽⁶⁾，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⁷⁾，求正气之所由⁽⁸⁾。漠虚静以恬愉兮⁽⁹⁾，澹无为而自得⁽¹⁰⁾。

【注释】

(1) 勤：艰辛，愁苦。

(2) 往者：过去的人事。

(3) 徙倚：徘徊不定，逡巡。

(4) 怊（chāo）：惘怅，失意。惝怳（chǎnghuǎng）：惆怅，失意，伤感。乖：背离，违背。

(5) 荒忽：恍惚，神思不定。流荡：心神不定，无所依托。

(6) 倏（shū）忽：形容迅速的样子。反：同“返”，回归，回返。

(7) 惟省（xǐng）：思索，审察。

(8) 所由：所由来的途径和方法。

(9) 漠：清静淡泊。虚静：清虚恬静。

(10) 澹（dàn）：恬淡，淡泊。无为：道家主张清静虚无，顺应自然，称为“无为”。

【译文】

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啊，哀叹人生愁苦艰辛。过去的我没能赶上啊，未来的我也无法闻知。我徘徊不定而思绪邈远啊，惆怅失意而违背初衷。意绪恍惚而心神不定啊，心中愁苦而悲伤日深。我的灵魂忽然远去而不复返啊，只留下枯槁的肉身。内心审察以端正我的操守啊，寻求天地正气从何而生。我清虚恬静以安然自乐啊，淡泊无为而怡然自得。

闻赤松之清尘兮⁽¹⁾，愿承风乎遗则。贵真人之休德兮⁽²⁾，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³⁾，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⁴⁾，羡韩众之得一⁽⁵⁾。形穆穆以浸远兮⁽⁶⁾，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⁷⁾，忽神奔而鬼怪⁽⁸⁾。时髣髴以遥见兮⁽⁹⁾，精晈晈以往来⁽¹⁰⁾。绝氛埃而淑尤兮⁽¹¹⁾，终不返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注释】

(1) 赤松：即赤松子，相传为上古时神仙。清尘：比喻清静无为的境界。

(2) 真人：道家称存养本性或修真得道的人，亦泛称“成仙”之人。休德：美德。

(3) 化：变化，转化。这里有改变形体固有状态，羽化升仙，与天地造化共往来的意思。

(4) 傅说（yuè）：殷高宗武丁的贤相，传说他死后，精魂乘星上天。辰星：星宿名，此指二十八宿中的房星，位于东方天幕。

(5) 韩众：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得一：道家术语，即得道，“一”即“道”。

(6) 穆穆：宁静，静默。浸：渐渐。

(7) 曾（zēng）举：高举，向上高高飞升。

(8) 神奔而鬼怪：形容神出鬼没的样子。

(9) 髣髴（fǎngfú）：同“仿佛”，好象，类似。

(10) 精：精灵，灵魂。晈晈（jiǎo）：明亮的样子。

(11) 氛埃：污浊之气，秽浊之物。淑尤：到达奇异的境界。

【译文】

听说赤松子无为自得高风超俗啊，我愿禀承他的遗则风范。崇尚得道之人的美德啊，羡慕古人能得道升天。形体虽然物化消失不见啊，名声却显著而流传。惊奇傅说死后能乘星上天啊，羡慕韩众得道成仙。形体寂静而渐渐远去啊，离开人群而避世隐逸。凭借精气的变化而高飞天上啊，飘飘忽忽就像神鬼出没。仿佛远远看见啊，精灵闪闪正来来往往。超越浊世到达奇异的境界啊，不再返回故国。摆脱群小再无所畏惧啊，世人都不知道我的去处。

恐天时之代序兮⁽¹⁾，耀灵晔而西征⁽²⁾。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遥兮⁽³⁾，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晨向风而舒情。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

【注释】

(1) 天时：天道运行的规律，亦指时序。代序：时序相代。

(2) 耀灵：太阳的别称，亦喻指帝王。晔（yè）：闪闪发光。

(3) 仿佯（pángyáng）：同“彷徉”，彷徨，徜徉，徘徊。

【译文】

担心岁月流逝啊，太阳闪闪发光向西下行。薄薄的秋霜降下而沉沦啊，伤悼香草最先凋零。我姑且徘徊聊以散心啊，年复一年却事业无成。谁能和我同赏这残留的芳草啊？清晨迎着清风舒怀心情。古帝高阳离我已太邈远啊，我将如何承继他的风轨？

重曰⁽¹⁾：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²⁾？轩辕不可攀援兮⁽³⁾，吾将从王乔而娱戏⁽⁴⁾！餐六气而饮沆瀣兮⁽⁵⁾，漱正阳而含朝霞⁽⁶⁾。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⁷⁾。顺凯风以从游兮⁽⁸⁾，至南巢而壹息⁽⁹⁾。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¹⁰⁾。

【注释】

(1) 重：表示动作行为的重复，相当于“再”、“又”、“重新”。这里应该是乐章歌节的名称，如同“乱曰”、“少歌曰”、“倡曰”之类。

(2) 奚（xī）：为何，为什么。

(3) 轩辕：古代帝王黄帝的名字，传说姓公孙，居于轩辕之丘，故名曰轩辕。曾战胜炎帝于阪泉，战胜蚩尤于涿鹿，诸侯尊为天子。后人以之为中华民族的始祖。

(4) 王乔：传说中的仙人，传说是周灵王太子晋，即王子乔。

(5) 六气：大约是指朝旦之气（朝霞）、日中之气（正阳）、日没之气（飞泉）、夜半之气（沆瀣）、天之气、地之气。沆瀣（hàngxiè）：夜间的水气、露水，或谓是仙人所饮。

(6) 漱：吮吸，饮。正阳：日中之气。

(7) 粗秽：粗浊污秽之气。

(8) 凯风：和暖的风，指南风。

(9) 南巢：南方古国名。壹息：稍稍歇息一下。

(10) 壹气：元气，纯一不杂之气。和德：大约指一种高妙的修养境界。汪瑗《楚辞集解》：“和德，言正气之中和也。”

【译文】

又说：春去秋来光阴不停留啊，又何必长久滞留此故地？圣君轩辕不可攀附相援啊，我将跟随王子乔嬉戏游赏。吞食天地六气而啜饮清露啊，吸着正阳之气含着朝霞的芬芳。保持精神心灵清明澄澈啊，把精气吸入将浊气排弃。我乘着南风到处游历啊，到了南巢国稍作休息。看见王子乔我且停下脚步啊，向他询问成仙之道。

曰：道可受兮⁽¹⁾，不可传⁽²⁾；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魂兮⁽³⁾，彼将自然⁽⁴⁾；壹气孔神兮⁽⁵⁾，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⁶⁾，此德之门。

【注释】

(1) 受：心领神会。

(2) 传：说，描述，用语言表达。

(3) 滑（hǔ）：乱。而：你。

(4) 彼：即上面的“魂”。自然：天然，非人为。

(5) 孔：甚，很。

(6) 庶类：万物，万类。

【译文】

王子乔说：“道”只可以心领神会啊，却无法口说言传；它小到不能再分啊，大到没有边缘；不要搅乱你的神魂啊，它自然而然地就会出现；这一元之气非常神秘啊，往往在半夜寂静之时留存；请虚心安静等待着它啊，不要先有接物的心愿；万物都是这样生成啊，这就是得道的法门。

闻至贵而遂徂兮⁽¹⁾，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²⁾，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于汤谷兮⁽³⁾，夕晞余身兮九阳⁽⁴⁾。吸飞泉之微液兮⁽⁵⁾，怀琬琰之华英⁽⁶⁾。玉色以脕颜兮⁽⁷⁾，精醇粹而始壮⁽⁸⁾。质销铄以汋约兮⁽⁹⁾，神要眇以淫放⁽¹⁰⁾。嘉南州之炎德兮⁽¹¹⁾，丽桂树之冬荣⁽¹²⁾。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¹³⁾。载营魄而登霞兮⁽¹⁴⁾，掩浮云而上征⁽¹⁵⁾。命天阍其开关兮⁽¹⁶⁾，排阊阖而望予⁽¹⁷⁾。召丰隆使先导兮⁽¹⁸⁾，问大微之所居⁽¹⁹⁾。集重阳入帝宫兮⁽²⁰⁾，造旬始而观清都⁽²¹⁾。

【注释】

(1) 至贵：非常珍贵，即要言妙道。徂：往，去。

(2) 仍：因，就此。羽人：神话传说中的仙人。丹丘：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地，或谓其地昼夜常明。

(3) 濯（zhuó）：洗。汤（yáng）谷：即旸谷，古代神话传说中日出之处。

(4) 晞（xī）：晒干，曝晒。九阳：古时传说旸谷有扶桑树，上枝有一个太阳，下枝有九个太阳，十个太阳轮流值班一天。

(5) 飞泉：谷名，即飞谷，在昆仑西南。微液：微，细微，精细。液，汁液。

(6) 琬琰（wǎnyǎn）：泛指美玉。华英：这里指玉的精华。

(7) （pīng）：面色光润。脕（wàn）：有光泽，美好。

(8) 醇粹：精纯不杂，纯粹完美。

(9) 质：这里指凡庸、世俗的形体、形质。销铄（shuò）：消亡，熔化。汋（chuò）约：绰约，姿态柔媚。

(10) 要眇（miào）：精深微妙。淫放：这里形容精神充沛旺盛。

(11) 南州：泛指南方地区。炎德：火德。阴阳家将东、西、南、北、中分属五行，南方属火，故称。

(12) 丽：与“嘉”互文见义，都是“赞美”的意思。

(13) 寂漠：同“寂寞”。

(14) 营魄：魂魄。

(15) 掩：遮没，遮蔽。这里指被云气缭绕覆盖。上征：向上飞升。

(16) 天阍（hūn）：天帝的守门人。关：本指门闩。《说文·门部》：“关，以木横持门户也。”这里指门。

(17) 阊阖（chānghé）：神话传说中的天门。

(18) 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后多作雷的代称。一说云神。

(19) 大微：亦作“太微”，古代星名，神话传说中天庭之所在。

(20) 重阳：指天。

(21) 旬始：星名。清都：神话传说中天帝居住的宫阙。

【译文】

听了至理妙言就想前往啊，匆匆忙忙我就起程。跟随仙人到达丹丘仙境啊，停留在神仙的不死之乡。早晨在汤谷洗洗头发啊，傍晚在九阳之中晒干我的全身。吸饮昆仑飞泉的美液啊，怀抱美玉的精华。我的面色如玉光泽鲜润啊，精神纯美气息渐强。凡胎脱尽而显得柔美啊，神气幽远而精神充沛。赞美南国气候温暖啊，赞美桂树冬天也吐芬芳。山林萧条没有野兽啊，原野寂静不见人踪。载着魂魄登上彩霞啊，拥披着浮云而飞升。我叫帝宫门神打开天门啊，他推开大门朝我打量。我招来丰隆作我的先导啊，访问天庭太微星所在的地方。升上九天进帝宫游览啊，造访旬始星参观天庭清都。

朝发轫于太仪兮⁽¹⁾，夕始临乎于微闾⁽²⁾。屯余车之万乘兮，纷溶与而并驰⁽³⁾。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⁴⁾。建雄虹之采旄兮⁽⁵⁾，五色杂而炫燿⁽⁶⁾。服偃蹇以低昂兮⁽⁷⁾，骖连蜷以骄骜⁽⁸⁾。骑胶葛以杂乱兮⁽⁹⁾，斑漫衍而方行⁽¹⁰⁾。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¹¹⁾。历太皓以右转兮⁽¹²⁾，前飞廉以启路⁽¹³⁾。阳杲杲其未光兮⁽¹⁴⁾，凌天地以径度。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皇翼其承旂兮⁽¹⁵⁾，遇蓐收乎西皇⁽¹⁶⁾。擥慧星以为旍兮⁽¹⁷⁾，举斗柄以为麾⁽¹⁸⁾。叛陆离其上下兮⁽¹⁹⁾，游惊雾之流波。时暧曃其莽兮⁽²⁰⁾，召玄武而奔属⁽²¹⁾。后文昌使掌行兮⁽²²⁾，选署众神以并毂⁽²³⁾。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²⁴⁾。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²⁵⁾，意恣睢以担挢⁽²⁶⁾。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娱以自乐⁽²⁷⁾。涉青云以汎滥游兮⁽²⁸⁾，忽临睨夫旧乡⁽²⁹⁾。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旧故以想像兮⁽³⁰⁾，长太息而掩涕。氾容与而遐举兮⁽³¹⁾，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驰兮⁽³²⁾，吾将往乎南疑⁽³³⁾。

【注释】

(1) 发轫（rèn）：拿掉支住车轮的木头，使车前进。借指出发、起程。太仪：天帝的宫廷。

(2) 于微闾：神话传说中的山名，在东北方，盛产美玉，即所谓“医巫闾”，也叫“微母闾”。

(3) 溶与：即“容与”，迟缓不进。

(4) 逶蛇（wēiyí）：同“逶迤”，形容车旗迎风飘扬的样子。

(5) 雄虹：古人认为彩虹由两部分组成，外侧较鲜艳的部分称为虹，属雄性；内侧较暗较少光彩的部分称为霓，属雌性。采旄（máo）：用旄牛尾装饰的彩旗。

(6) 炫燿：闪耀，光彩夺目。燿，同“耀”。

(7) 服：古代一车驾四马，居中的两匹称服。偃蹇（jiǎn）：形容马匹高大矫健。低昂：起伏，这里就马奔跑时的状况与姿态而言。

(8) 骖（cān）：驾车时位于两边的马。连蜷：这里形容骖马矫健、健美。骄骜：纵恣奔驰。

(9) 骑：指车马。胶葛：交错纷乱的样子。

(10) 斑：这里形容车骑排列得缤纷盛多而显得错杂的样子。漫衍：绵延伸展的样子。方行：并行，一齐前行。方，合并，并在一起。

(11) 句（gōu）芒：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主木之官。又为木神名。

(12) 太皓：即“太皞”，传说中古帝名。

(13) 飞廉：风神。启路：开路。

(14) 杲杲（gǎo）：明亮。

(15) 旂（qí）：古代画有两龙并在竿头悬铃的旗。

(16) 蓐（rù）收：古代神话传说中的西方神名，司秋。西皇：古代神话传说中西方的尊神。

(17) 旍（jīng）：亦作“旌”，古代用牦牛尾以及五彩羽饰竿头的旗子。

(18) 斗柄：北斗柄。指北斗的第五至第七星，即玉衡、开泰、摇光。北斗，第一至第四星像斗，第五至第七星像柄。麾（huī）：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后又成为宫廷演奏音乐时的指挥工具。

(19) 叛：纷繁。

(20) 暧曃（àidài）：昏暗不明的样子。（tǎng）莽：晦暗朦胧的样子。

(21) 玄武：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北方之神，其形为龟，或龟蛇合体。奔属（zhǔ）：追随，跟随。

(22) 文昌：星座名，共六星，在斗魁之前，形成半月形状。亦指星神。掌行：带领从行的队伍，犹领队。

(23) 选署：选择，部署安排。并毂（gǔ）：车辆并行。毂，车轮中心的圆木，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可以插轴。

(24) 弭节：驻节，停车。高厉：上升，高高腾起。

(25) 度世：犹“出世”，即超脱尘世为仙。

(26) 恣睢（suī）：放任自得的样子。担挢（jiējiāo）：高举。

(27) 媮（yú）：同“愉”，乐。

(28) 涉：徒步过河。汎滥游：四处漫游。

(29) 临睨（nì）：俯视，察看。

(30) 想像：想见其形象，即思念、缅怀、回忆的意思。

(31) 遐举：远行，飞行。

(32) 炎神：南方火神祝融。

(33) 南疑：即九疑山，山在南方，故称。王逸《楚辞章句》：“过衡山而观九疑也。”

【译文】

早晨从天宫出发啊，傍晚到达医巫闾山。万辆马车聚集一处啊，从容安详并驾向前。驾着八匹神骏迤逦而行啊，载着云旗飘扬飞动。竖起插着旄头绘有颜色鲜艳的雄虹的彩旗啊，五色缤纷光彩夺目。居中的马高大矫健俯仰自然啊，两边的马健壮而纵恣奔驰。车马参差交错杂乱啊，队列绵绵不绝并行向前。我抓紧缰绳握好马鞭啊，将经过那东方木神句芒。经过东帝太皓再向右转啊，让风伯飞廉在前开路。明亮的太阳尚未放射光芒啊，超越天地径直向前。风伯为我做车队的先驱啊，扫荡尘埃迎来清凉。凤凰的彩翼连接着云旗啊，在西帝那里遇见金神蓐收。摘下彗星充当旌旗啊，举起斗柄用以指挥。五色斑斓上下闪耀啊，在云海波涛中漫游流连。天色渐暗四周朦胧啊，我叫来玄武跟随相伴。让文昌在车后为我掌管行程啊，安排众神并驾前行。前方道路多么漫长遥远啊，我掌控车节缓缓驰向云天。左边让雨师相伴随侍啊，右边让雷公保驾扈从。想超脱尘世而忘却归去啊，放纵心志而高飞远举。我心中喜乐自认为美好啊，所以姑且娱戏以自乐。飞越层云漫游四面八方啊，忽然俯瞰到故乡田原。车夫感怀我心悲伤啊，车驾两侧的马也频频回望不肯向前。思念故友想见到他们啊，我长长叹息涕泪滂沱。从容泛游而逍遥远去啊，聊且抑制情感而自我宽慰。追寻南方火神径直奔驰啊，我将前往九疑山。

览方外之荒忽兮⁽¹⁾，沛罔象而自浮⁽²⁾。祝融戒而还衡兮⁽³⁾，腾告鸾鸟迎宓妃⁽⁴⁾。张《咸池》奏《承云》兮⁽⁵⁾，二女御《九韶》歌⁽⁶⁾。使湘灵鼓瑟兮⁽⁷⁾，令海若舞冯夷⁽⁸⁾。玄螭虫象并出进兮⁽⁹⁾，形蟉虬而逶蛇⁽¹⁰⁾。雌蜺便娟以增挠兮⁽¹¹⁾，鸾鸟轩翥而翔飞⁽¹²⁾。音乐博衍无终极兮⁽¹³⁾，焉乃逝以俳佪。舒并节以驰骛兮⁽¹⁴⁾，逴绝垠乎寒门⁽¹⁵⁾。轶迅风于清源兮⁽¹⁶⁾，从颛顼乎增冰⁽¹⁷⁾。历玄冥以邪径兮⁽¹⁸⁾，乘间维以反顾⁽¹⁹⁾。召黔嬴而见之兮⁽²⁰⁾，为余先乎平路。经营四荒兮⁽²¹⁾，周流六漠⁽²²⁾。上至列兮⁽²³⁾，降望大壑⁽²⁴⁾。下峥嵘而无地兮⁽²⁵⁾，上寥廓而无天。视倏忽而无见兮⁽²⁶⁾，听惝怳而无闻⁽²⁷⁾。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²⁸⁾。

【注释】

(1) 荒忽：形容朦胧恍惚的样子。

(2) 沛（pèi）：形容水流动的样子。罔（wǎng）象：本指水怪或水神名。此处引申指水势盛大。

(3) 祝融：神名，帝喾时的火官，后尊为火神，命曰祝融，亦以为火或火灾的代称。还衡：回车。衡，车辕前木，此指代车。

(4) 腾告：传告。宓（fú）妃：神话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5) 《咸池》：古乐曲名。相传为尧乐。一说为黄帝之乐，尧增修沿用。一说为舜乐。《承云》：传说为黄帝乐曲。或曰是颛顼时乐曲。

(6) 二女：这里指尧之二女，即娥皇、女英。御：侍奉弹奏，吹奏。《九韶》：亦作“九”、“九招”，舜时乐曲名。

(7) 湘灵：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湘水之神。

(8) 海若：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海神。冯（píng）夷：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河神，即河伯。

(9) 玄螭（chī）：玄，黑色。螭是龙一类的神物。虫象：一种水中生物，大约颇有灵异之处。

(10) 蟉虬（liúqiú）：屈曲盘绕的样子。逶蛇：又写作“委蛇”、“逶迤”等，形容蜿蜒曲折的样子。

(11) 便（pián）娟：轻盈美好。挠：缠绕。

(12) 轩翥（zhù）：高飞。

(13) 音乐：古代音、乐有别。《礼记·乐记》：“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博衍：这里形容乐声博大广远、舒展绵延的样子。

(14) 并节：两两相并的马鞭。驰骛（wù）：疾驰，快跑。

(15) 逴（chuō）：远。绝垠：极远的地方。寒门：古代神话传说中北方极寒冷的地方。

(16) 轶（yì）：本义是后车超前车。引申为超越。迅风：疾风。清源：指北极寒风的源头，传说中的八风之府。

(17) 颛顼（zhuānxū）：上古帝王名，“五帝”之一，号高阳氏。增冰：层层积累的冰雪，乃北方严寒景象。

(18) 玄冥：北方水神。邪径：斜路，弯路。

(19) 间维：指天地之间。古称天有六间，地有四维，故称。

(20) 黔嬴（yíng）：造化之神。

(21) 经营：周遍往来。四荒：四方荒远之地。

(22) 周流：遍游，四处游观。六漠：犹“六幕”、“六合”，指天地四方。

(23) 列：亦作“列缺”，指高空中闪电所显现的空隙。

(24) 大壑（hè）：大海。

(25) 峥嵘：深远，深邃。

(26) 倏（shū）忽：这里形容看不清楚。

(27) 惝怳（chǎnghuǎng）：这里形容听起来模糊不清。

(28) 泰初：道家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元气，后亦指天地形成前的时期。

【译文】

遥览世外浩渺无垠啊，我仿佛在汪洋大海里上下浮游。火神祝融劝告我掉转车头啊，我传告鸾鸟去迎接宓妃。张设《咸池》之乐，演奏《承云》之曲啊，娥皇、女英奏起《九韶》之歌。让湘水之神敲奏瑟乐啊，让海神与河神共同跳舞。黑龙与水怪一起戏乐啊，形体屈曲婉转自如。彩虹轻盈层层环绕啊，青鸾神鸟高翔飞舞。音乐宏博没有终止啊，我于是远去周游徘徊。放松缰绳任马狂奔啊，远到天边北极的冰寒之地。超越急风来到清气之源啊，跟随颛顼到达冰天雪地之所。通过水神的崎岖小路啊，在天地之间顾盼不已。召唤造化之神前来相见啊，叫他为我先行铺平道路。我往来四方荒凉之地啊，周游六合广漠之境。向上直触闪电之至高空隙啊，向下俯瞰大海之至深。下面高远深邃不见大地啊，上面辽阔空远不见苍天。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见啊，恍恍惚惚什么也听不清。超越无为清静的境界啊，和太初原始结伴为邻。

卜　居

“卜居”即问卜居处之意，通过占卜决定用何态度对待社会现实。关于本篇的作者至今多有争议，王逸说：“《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忠贞之性，而见嫉妒。念谗佞之臣，承君顺非，而蒙富贵。已执忠直，而身放弃，心迷意惑，不知所为。乃往至太卜之家，稽问神明，决之蓍龟，卜已居世何所宜行，冀闻异策，以定嫌疑。故曰《卜居》也。”这很好地解释了作者及题义。

本篇采用散文笔法叙述，一连提出十几个问题来卜问处世方式，表达了屈原对黑暗现实的激愤和抗争、对美善的坚持和对丑恶的弃绝，以及对人生态度的选择及选择之后的痛苦心情。事实上，屈原并无待决之疑，他的选择取舍，早已通过问话一目了然。最后郑詹尹的回答也极富哲理警策：“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这是对屈原的开导、安慰，让其顺应自然，于顺应中找方法，于自然中觅出路。这种问答体常为后人称颂，被视为后世辞赋杂文宾主问答体的滥觞。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¹⁾，而蔽鄣于谗⁽²⁾。心烦虑乱，不知所从。往见太卜郑詹尹曰⁽³⁾：“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⁴⁾。”詹尹乃端策拂龟⁽⁵⁾，曰：“君将何以教之⁽⁶⁾？”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⁷⁾？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⁸⁾？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⁹⁾？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¹⁰⁾？将哫訾栗斯⁽¹¹⁾，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¹²⁾？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¹³⁾，如脂如韦⁽¹⁴⁾，以洁楹乎⁽¹⁵⁾？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¹⁶⁾，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¹⁷⁾？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¹⁸⁾？将与鸡鹜争食乎⁽¹⁹⁾？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²⁰⁾；黄钟毁弃⁽²¹⁾，瓦釜雷鸣⁽²²⁾；谗人高张⁽²³⁾，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²⁴⁾，谁知吾之廉贞！”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²⁵⁾，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²⁶⁾。”

【注释】

(1) 知：同“智”，智慧，才干。

(2) 蔽鄣：遮蔽，阻挠。蔽，雍塞，蒙蔽。鄣，通“障”，阻塞。

(3) 太卜：古代官名，周时属春官，为卜官之长。郑詹尹：太卜的姓名。一说郑，表示郑国，或即是姓。詹，即“占”，占卜、占筮的意思。尹，官名。

(4) 因：通过，凭借，依靠。决：分辨，判断。

(5) 端：摆放整齐。策：古代卜筮用的蓍草。龟：龟甲，古代用作占卜之具。

(6) 教：告诉。

(7) 宁：宁可，宁愿，愿意，想做。悃悃（kǔn）款款：忠诚勤勉的样子。朴：本性，本质。

(8) 送往：送别去者。劳来：慰问、劝勉归服的人。来，归服，此指归服的人。

(9) 媮（tōu）生：苟且求活，无所作为地生活。

(10) 超然：形容远走高飞、遗世独立的样子。高举：远离尘嚣，这里指退隐山林。

(11) 哫訾（zúzī）：阿谀奉承。栗斯：献媚之态。

(12) 喔咿（wōyī）：献媚强笑的样子。儒儿：强颜欢笑的样子。

(13) 突梯滑（gǔ）稽：委婉从顺，圆滑随俗。

(14) 韦：本指熟牛皮，此处意为“柔软”。

(15) 楹（yíng）：厅堂的前柱。

(16) 氾氾：飘浮、浮行的样子。亦作“汎汎”。凫（fú）：野鸭。乎：一本无“乎”字，当从之。

(17) 亢轭：齐驱并驾。

(18) 黄鹄（hú）：鸟名，这里喻指高才贤士。

(19) 鸡鹜（wù）：鸡和鸭，这里喻指小人或平庸的人。

(20) 千钧：代表最重的东西。古制三十斤为一钧。

(21) 黄钟：古乐中十二律之一，是最响最宏大的声调。这里指声调合于黄钟律的大钟。

(22) 瓦釜：陶制的锅，这里代表鄙俗音乐。

(23) 高张：居高位而嚣张跋扈。

(24) 吁嗟（xūjiē）：感慨，叹息。默默：形容无话可说的样子。

(25) 不逮：比不上，不及。

(26) 知事：一作“知此事”，当从之。

【译文】

屈原已经遭到放逐，三年没有再见到楚王。他竭尽智慧与忠诚，却因小人的谗言而受到冤蔽。心中烦闷，思虑烦乱，不知应该怎么办。就去拜访太卜郑詹尹，屈原说：“我心里有所疑虑，特请教先生帮我决断。”詹尹就摆好占卜用的蓍草，拂拭灵龟，说：“不知您想说什么事？”屈原说：“我应该诚实勤恳、朴实忠厚呢，还是无休无止地应酬、周旋？我是应该锄草铲田过此一生，还是游说权贵求取功名？应该忠言直谏奋不顾身，还是追求富贵苟且偷生？应该超然世外保持真性，还是像取媚妇人一样奴颜婢膝？应该廉洁正直洁身自处，还是圆滑世故，如油脂滑腻，似熟牛皮柔能缠柱？应该气宇轩昂像矫健的千里马，还是浮游不定像水中的野鸭为保全性命而随波逐流？应该与骏马并驾齐驱，还是跟劣马亦步亦趋？应该与黄鹄比翼齐飞，还是和鸡鸭一道争食？这些事哪个吉利，哪个凶险？哪样不能做，哪样可以干？这世道浑浊，是非不清，薄薄的蝉翼被认为很重，千钧之物却被认为太轻；音响宏亮的黄钟被毁坏抛弃，鄙俗的瓦釜却作乐器雷鸣震天；谗佞小人嚣张跋扈，贤能之士则默默无名。不说了吧，谁了解我的廉洁忠贞！”詹尹于是放下筹策辞谢，说：“一尺有嫌它太短之处，一寸有觉其太长之时，万物都有不足之处，智者也有不懂的地方，卦数有时会推算不到，神灵的法力也有所不至。就随您的心意而为，龟卜蓍占实在不能料知此事。”

渔　父

《渔父》是篇思想性和可读性很强的优美辞篇。因屈原遭楚王放逐，心情沮丧、形容枯槁，在漫步江畔、且歌且行之际，遇到渔父。渔父见屈原憔悴不堪，便向屈原发出两个疑问：一问其身份，二问其如此落魄的原因，由此引出屈原的答话。通过屈原与渔父的问答，揭示了屈原的处世态度，表现了他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节操以及不惜舍生取义的精神。而渔父是位主张“与世推移”、高蹈遁世、游戏人生的隐者，他随俗俯仰、与时浮沉的处世思想与屈原形成强烈的对比：一方面是屈原面对黑暗现实执著坚守自己清白高洁的人格精神和宁可抛弃珍贵的生命也决不与污秽尘俗同流合污的决心；一方面是渔父看透尘世纷扰而恬淡自安，随性自适，寄情于自然，乐天知命的隐者劝诫。全诗在对比中进行问答，简短而凝练地塑造出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哲学。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¹⁾，形容枯槁⁽²⁾。渔父见而问之曰⁽³⁾：“子非三闾大夫与⁽⁴⁾？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⁵⁾，众人皆醉我独醒⁽⁶⁾，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⁷⁾，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⁸⁾？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酾⁽⁹⁾？何故深思高举⁽¹⁰⁾，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¹¹⁾，新浴者必振衣⁽¹²⁾。安能以身之察察⁽¹³⁾，受物之汶汶者乎⁽¹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¹⁵⁾，鼓枻而去⁽¹⁶⁾。

【注释】

(1) 颜色：面容，脸色，气色。

(2) 形容：形态，容貌。枯槁：这里是形容清瘦的样子。

(3) 渔父（fǔ）：打渔的老人。父，对老年男子的尊称。这里的渔父是隐士的化身。

(4) 三闾大夫：楚国官职名，掌管教育楚国王族屈、景、昭三姓宗族子弟。

(5) 举世皆浊我独清：浊、清，指品德行为而言。汪瑗《楚辞集解》：“清，比己之洁，而浊比世之秽也。”王夫之《楚辞通释》：“没于宠利曰浊。”

(6) 众人皆醉我独醒：醉、醒，指对楚国形势的认识而言。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昧于危亡曰醉。”蒋天枢《楚辞校释》：“醒，己虽处沉昏之世，仍有所灼见。”

(7) 凝滞：拘泥，固执。

(8) 淈（gǔ）：搅混，扰乱。

(9) （bū）其糟：本义指吃酒糟，比喻为屈志从俗，随波逐流。《说文·米部》：“糟，酒滓也。”歠（chuò）其酾（lí）：本义指饮薄酒，比喻为随波逐流，从俗浮沉。歠，饮，喝。酾，通“醨”，薄酒。

(10) 深思：思虑很深，即“独醒”。高举：高出流俗，即“独清”。

(11) 沐：洗头。《说文·水部》：“沐，濯发也。”弹（tán）冠：弹去冠上的灰尘，整冠。

(12) 浴：洗澡。振衣：抖衣去灰尘。

(13) 察察：清洁，洁白的样子。

(14) 汶汶（mén）：玷辱、污浊的样子。

(15) 莞（wǎn）尔：形容微笑的样子。

(16) 鼓枻（yì）：亦作“鼓栧”，划桨泛舟。

【译文】

屈原被流放以后，在江边游荡独行，他一边行走一边吟哦，面容憔悴，模样枯瘦。有位打渔的老人看见他，便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屈原答道：“世上的人都混浊，只有我清白；大家都醉了，只有我清醒着，因此被放逐。”渔父问：“有圣德的人不被事物所束缚，而能随着世道一起变化推进。既然世上的人都混浊，你何不搅混泥水，扬起浊波？既然大家都醉了，你何不吃酒糟，喝薄酒？为什么要思虑深远，行为高尚，使自己被放逐？”屈原说：“我曾听到古人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弹帽子上的灰尘，刚洗好澡的人一定要整理一下衣服。怎能让清白无比的身体，沾染上污秽不堪的外物？我宁愿跳入湘江，葬身鱼腹。怎能让洁白纯净之身，蒙上世俗的尘泥？”渔父听了，微微一笑，摇起船桨动身离去。

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¹⁾。”遂去，不复与言。

【注释】

(1) “沦浪之水清兮”以下四句：以上渔父所唱的《沧浪歌》，亦名《孺子歌》，又见于《孟子·离娄上》，可能是流传于江湘一带的古歌谣。沧浪，古水名。有汉水、汉水之别流、汉水之下流、夏水诸说。濯（zhuó），洗涤。缨，系冠的带子，以二组系于冠，结在颔下。

【译文】

唱道：“沧浪之水清又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之水浊又浊啊，可以洗我的双脚。”渔父于是远去，不再和屈原说话。

九　辩

“九辩”是“九阙”或“九遍”的意思，据《离骚》、《天问》、《山海经·大荒西经》的说法，《九辩》与《九歌》一样，是夏启从天上带来的古乐，宋玉借曲名而撰成由若干乐章组合成的新曲调。宋玉，楚人，生卒年不详，《史记》有其传。《九辩》是继《离骚》之后又一首自叙性长篇抒情诗。作品以衰败的楚国社会现实为背景，通过叙经历、叹遭际、抒情志，以悲秋、思君为主题，表现了诗人忧国、忠君的高尚节操，从中反映出的社会状况及个人忧思具有很强的时代感和民族性。

《九辩》开篇即把萧瑟的秋景与贫士的遭际联系起来加以细致描摹，接着反复抒写悲秋的原因，将个人不能为世所用的孤独感与绵长不尽的悲哀倾注其间。诗人清醒地认识到楚国君臣的腐败无能，他不愿顺从世俗，丢弃自己的人格与尊严，为不受世俗污染，诗人欲远走高飞，然而，现实社会中，秋天仍然草木凋落，贫士依旧难为世用。通过现实与想象的强烈对比，把悲秋主题渲染得淋漓尽致，给读者带来悲怆的情感冲击。

《九辩》是宋玉的代表作，全诗各章既各有宗旨，又彼此关联，整体结构精美。其中秋景的描绘脍炙人口，成为后世学习典范。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¹⁾，憭慄兮若在远行⁽²⁾，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³⁾，兮收潦而水清⁽⁴⁾，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⁵⁾，怆怳悢兮⁽⁶⁾，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⁷⁾，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⁸⁾。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⁹⁾，蝉漠而无声⁽¹⁰⁾。雁廱廱而南游兮⁽¹¹⁾，鹍鸡啁哳而悲鸣⁽¹²⁾。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¹³⁾。时亹亹而过中兮⁽¹⁴⁾，蹇淹留而无成⁽¹⁵⁾。

【注释】

(1) 萧瑟：草木被秋风吹拂所发出的声音。

(2) 憭慄（liáolì）：亦作“憭栗”，形容凄凉的样子。

(3) 泬寥（xuèliáo）：亦作“泬漻”、“泬”，形容晴朗空旷，天高气清的样子。

(4) （jìliáo）：清澄平静的样子。，即“寂”。潦（lǎo）：雨水，积水。

(5) 憯（cǎn）悽：悲痛，感伤。欷（xī）：叹息。薄寒：秋天轻微的寒气。中（zhòng）：侵袭，伤害。

(6) 怆怳（chuànghuǎng）：失意悲伤。悢（kuǎnglǎng）：失意怅惆。

(7) 坎廪（lǐn）：坎坷不平，这里指困顿，不得志。

(8) 廓（kuò）落：空虚孤寂。羁旅：作客异乡。羁，寄居在外。旅，旅行者。友生：友人，朋友。生，语缀，无实义。

(9) 翩翩：飞行轻快的样子。

(10) （jì）漠：同“寂寞”。静默无声的意思。

(11) 廱廱（yōng）：这里指雁鸣声。

(12) 鹍（kūn）：鹍鸡，古代指像鹤的一种鸟。啁哳（zhāozhā）：形容声音烦杂而细碎。

(13) 宵征：夜行。

(14) 亹亹（wěi）：行进不停的样子。过中：过了中年，趋于老境。

(15) 蹇（jiǎn）：发语词。淹留：滞留，久留。

【译文】

悲凉啊秋天！大地萧瑟啊草木在凋零陨落而衰黄，心中凄凉啊好像人在远行，又像登山临水送人踏上归程，空旷清朗啊天宇高远空气清爽，平静清澈啊积水消退水流澄清，凄凉叹息啊微寒袭人，恍惚惆怅啊离乡背井前往新地，世途坎坷啊贫士丢官心中不平，空虚孤独啊流落在外没有亲朋。失意悲伤啊自我怜悯。燕子翩翩辞北归南啊，寒蝉静寂没有声音。大雁鸣叫着向南飞翔啊，鹍鸡不住地啾啾悲鸣。独自通宵达旦难以入眠啊，蟋蟀的彻夜哀鸣勾起了我的悲伤。时光流逝已过了半生啊，仍然滞留在外而一事无成。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¹⁾，有美一人兮心不绎⁽²⁾。去乡离家兮徕远客⁽³⁾，超逍遥兮今焉薄⁽⁴⁾？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⁵⁾。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既驾兮朅而归⁽⁶⁾，不得见兮心伤悲。倚结兮长太息⁽⁷⁾，涕潺湲兮下沾轼⁽⁸⁾。忼慨绝兮不得⁽⁹⁾，中瞀乱兮迷惑⁽¹⁰⁾。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¹¹⁾。

【注释】

(1) 穷戚：困顿。戚，通“促”，迫促，局促。廓：空旷辽廓，这里指空虚寂寞的地方。

(2) 绎（yì）：通“怿”，喜悦。

(3) 徕（lái）：字同“来”，一本即作“来”。

(4) 超：远。逍遥：这里指漂泊无依。

(5) 烦憺（dàn）：烦闷忧愁。

(6) 朅（qiè）：离去。

(7) 结（líng）：车栏，古代车箱的前、左、右三面，用木条一横一竖交叉结成许多方格，形似窗棂。

(8) 涕：眼泪。潺湲（chányuán）：本指水流不断的样子，这里形容泪流不断。轼：古代设在车箱前供立乘者凭扶的横木。

(9) 忼慨（kāngkǎi）：激昂，愤激。

(10) 瞀（mào）乱：昏乱，烦乱。

(11) 怦怦（pēng）：心急的样子。

【译文】

悲愁困顿啊独处空寂大地，有一位美人啊心中郁结。远离家乡啊身为异客，漂泊无依啊去哪里？一心思念君王啊不可改变，君王不知道啊该怎么办？蓄满哀怨啊积满思虑，心中烦闷啊饭都不想吃。但愿见一面啊诉说我的心意，君王的心思啊却和我迥异。驾好马车啊驶去又返回，不得见君王啊伤悲郁悒。倚靠着车栏啊长长叹息，泪水涟涟啊沾湿车前的横木。愤激不平想决绝啊又做不到，心中烦乱啊心惑神迷。独自哀怜啊何时终了，忧心如焚啊诚实正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¹⁾，窃独悲此廪秋⁽²⁾。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³⁾。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离芳蔼之方壮兮⁽⁴⁾，余萎约而悲愁⁽⁵⁾。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台之孟夏兮⁽⁶⁾，然欿傺而沉藏⁽⁷⁾。叶菸邑而无色兮⁽⁸⁾，枝烦挐而交横⁽⁹⁾；颜淫溢而将罢兮⁽¹⁰⁾，柯彷彿而萎黄⁽¹¹⁾；萷椮之可哀兮⁽¹²⁾，形销铄而瘀伤⁽¹³⁾。惟其纷糅而将落兮⁽¹⁴⁾，恨其失时而无当⁽¹⁵⁾。擥辔而下节兮⁽¹⁶⁾，聊逍遥以相佯⁽¹⁷⁾。岁忽忽而遒尽兮⁽¹⁸⁾，恐余寿之弗将。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¹⁹⁾。澹容与而独倚兮⁽²⁰⁾，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²¹⁾，何所忧之多方！卬明月而太息兮⁽²²⁾，步列星而极明⁽²³⁾。

【注释】

(1) 皇天：对天及天神的尊称。

(2) 窃（qiè）：私下，私自。多用作谦词。廪秋：犹言寒秋。廪，通“凛”，寒冷。

(3) 奄（yǎn）：快速。离披：形容树叶凋零，树枝扶疏的样子。梧楸（qiū）：梧桐与楸树。二木皆逢秋而早凋。

(4) 芳蔼：芳香而繁盛。

(5) 萎约：萎靡而穷困。

(6) 恢台：亦作“恢炱”，“恢胎”，形容旺盛、广大的样子。

(7) 然：与“焉”同，用为句首发端词。欿傺（kǎnchì）：停止，敛藏。

(8) 菸（yū）邑：因枯萎而呈黯淡之色。

(9) 烦挐（rú）：牵缠，纷乱。

(10) 颜：形貌。淫溢：形容体貌枯槁瘦弱的样子。罢（pí）：疲劳，衰弱。

(11) 柯：草木的枝茎。彷彿：亦作“仿佛”，犹模糊，指颜色不鲜明。

(12) 萷（shāo）：树梢。椮（xiāosēn）：形容树木光秃秃的样子。

(13) 销铄：销毁，摧残。瘀（yū）伤：气血郁积成病。瘀，血液凝积。

(14) 惟：思，想。纷糅：众多而杂乱。这里指枯枝败草相杂。

(15) 恨：遗憾，痛惜。当（dāng）：值，遇到。

(16) 擥：抓住。（fēi）辔：指马缰。，驾在车辕两旁的马。辔，缰绳。下节：停鞭，使马徐行。

(17) 相佯：亦作“相羊”、“相徉”，徘徊，盘桓。

(18) 忽忽：形容时光流逝之快。遒（qiú）尽：迫近于尽头，终了。遒，迫近。

(19) 俇（kuāng）攘：纷乱不安的样子。

(20) 澹（dàn）：恬淡，淡泊。容与：闲散的样子。倚：凭靠。

(21) 怵（chù）惕：亦作“怵悐”，戒惧，惊惧。震荡：心神不定。

(22) 卬（yǎng）：同“仰”，仰望，抬头向上。

(23) 步：行走。列星：罗布天空，定时出现的恒星。

【译文】

皇天平分一年为四季啊，我独为这寒秋黯然悲伤。秋天的露水已经降落在百草上啊，衰黄的树叶瞬间飘离梧楸枝头。离别光明的白日啊，继之以漫漫的长夜。告别了壮年的繁茂芬芳啊，衰老困窘令我悲入愁肠。秋天先用白露来警示啊，冬天又加上层层寒霜。收尽了盛夏草木繁茂的景象啊，万物的生机都深深隐藏。叶子枯萎没有光彩啊，枝条纷乱杂错无章；色泽黯淡将要凋零啊，枝干枯朽已然干黄；树梢光秃秃令人悲怆啊，外形颓败似乎内有瘀伤。想到草木错杂将凋零啊，怅恨错失了美好时光。抓住缰绳停鞭徐行啊，姑且逍遥徘徊游荡。岁月匆匆流逝待尽啊，恐怕我的寿命也难以久长。伤感我生不逢时啊，遭逢这世道纷乱不宁。淡漠闲散独自靠立啊，听见蟋蟀在西堂哀鸣。内心忧惧而心神不定啊，为何百感交集如此忧伤！仰望明月长长叹息啊，徘徊在星光下直到天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¹⁾，纷旖旎乎都房⁽²⁾。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³⁾。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⁴⁾，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悽兮，愿一见而有明。重无怨而生离兮⁽⁵⁾，中结轸而增伤⁽⁶⁾。岂不郁陶而思君兮⁽⁷⁾？君之门以九重⁽⁸⁾。猛犬狺狺而迎吠兮⁽⁹⁾，关梁闭而不通⁽¹⁰⁾。皇天淫溢而秋霖兮⁽¹¹⁾，后土何时而得漧⁽¹²⁾！块独守此无泽兮⁽¹³⁾，仰浮云而永叹。

【注释】

(1) 蕙华：蕙草的花。华，同“花”。曾（céng）：通“层”，重叠。敷：展布，开放。

(2) 旖旎（yǐnǐ）：盛多美好的样子。都：广大，美盛。

(3) 飞飏（yáng）：飘扬，飘荡。

(4) 闵：哀伤，怜念。后多作“悯”。

(5) 重：深深思考。无怨：言行无可埋怨，即无罪。生离：被生生隔离，指被弃逐。

(6) 结轸（zhěn）：形容内心忧思缠结，悲愁不已的样子。

(7) 郁陶：形容忧思积聚的样子。

(8) 九重：旧说天子之门有九重，此极言其深邃难进。洪兴祖《楚辞补注》：“天子九门，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也。”

(9) 狺狺（yín）：犬吠声。

(10) 关：本义为门闩，这里引申作“关塞”解。

(11) 淫溢：过度，这里指久雨连绵。秋霖：秋日的淫雨。

(12) 后土：本指土神，这里泛指土地，泥土。漧（gān）：同“乾”，干燥。

(13) 块：孤独。无泽：荒芜的水泽。无，或为“芜”的借字。

【译文】

暗自悲叹那层叠开放的蕙花啊，繁盛娇美布满华美的宫殿。为何花朵累累却没有结果啊，随着风雨四处飘扬。原以为君王独爱佩带这蕙花啊，谁知在他眼里与众花没什么不同。伤心出众的谋略不能通达于君王啊，我将要离开君王远走他方。内心多么忧愁凄凉啊，希望见君王一面倾诉衷肠。念自己无罪却要被弃逐啊，内心郁结沉痛更加悲伤。哪能不忧思郁结思念君王啊？怎奈君门幽深重重关防。守门的猛犬迎面狂叫啊，关塞和桥梁都闭塞不通。上天降下连绵秋雨啊，大地何时才能干燥！独守在这荒芜的沼泽啊，仰望浮云长声哀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¹⁾！却骐骥而不乘兮⁽²⁾，策驽骀而取路⁽³⁾。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跳而远去⁽⁴⁾。凫雁皆唼夫粱藻兮⁽⁵⁾，凤愈飘翔而高举⁽⁶⁾。圜凿而方枘兮⁽⁷⁾，吾固知其铻而难入⁽⁸⁾。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⁹⁾。愿衔枚而无言兮⁽¹⁰⁾，尝被君之渥洽⁽¹¹⁾。太公九十乃显荣兮⁽¹²⁾，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¹³⁾。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¹⁴⁾？骥不骤进而求服兮⁽¹⁵⁾，凤亦不贪而妄食⁽¹⁶⁾。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漠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¹⁷⁾！霜露惨悽而交下兮，心尚其弗济⁽¹⁸⁾。霰雪雰糅其增加兮⁽¹⁹⁾，乃知遭命之将至。愿徼幸而有待兮⁽²⁰⁾，泊莽莽与壄草同死⁽²¹⁾。愿自往而径游兮，路壅绝而不通⁽²²⁾。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桉而学诵⁽²³⁾。性愚陋以褊浅兮⁽²⁴⁾，信未达乎从容⁽²⁵⁾。

【注释】

(1) 绳墨：本指木工画直线时用的墨斗、墨线，这里比喻规矩、法度。

(2) 骐骥：骏马，这里比喻贤士。

(3) 策：本义指马鞭，这里是驾驭、驱使的意思。驽骀（nútāi）：劣马，喻庸人。

(4) （jú）跳：跳跃。

(5) 凫雁：野鸭与大雁，有时单指大雁或野鸭。唼（shà）：水鸟或鱼吃食。粱：粟米。藻：植物名，指藻类植物，含叶绿素和其他辅助色素的低等植物。

(6) 高举：高飞远去。这里有小人居位，贤者遁世的含义。

(7) 圜：同“圆”。凿：榫眼，插孔。枘（ruì）：榫头。

(8) 铻（jǔyǔ）：亦作“吾”，互相抵触，格格不入。

(9) 遑遑：匆忙，往来不定。这里形容凤凰无处可栖而不安的样子。集：鸟栖止于树。

(10) 衔枚：原指横枚衔于口中，以防喧哗或叫喊。这里谓闭口不言。枚，形如筷子，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

(11) 被：蒙受，受到。渥（wò）洽：深厚的恩泽。

(12) 太公：即太公望吕尚。

(13) 相（xiàng）：看，观察。举肥：相马只选肥壮，这里讽刺当政者只根据表面现象来挑选人才。

(14) 处（chǔ）：留，留下。

(15) 骤进：疾速前进。服：驾车。

(16) （wèi）：喂养。妄：胡乱，随便。

(17) 冯：通“凭”，愤懑。

(18) ：同“幸”，希望。济：成功。

(19) 霰（xiàn）：雪珠。雰（fēn）：雨雪纷飞的样子。糅：混杂。

(20) 徼（jiǎo）幸：希望获得意外成功或由于偶然的原因而得到成功或免去灾害。徼，通“侥”。

(21) 泊（bó）：留止，止息。莽莽：草类茂盛的样子。壄：同“野”。

(22) 壅（yōng）绝：阻塞，断绝。

(23) 压：克制，按捺。桉（àn）：通“按”，克制。学诵：学习写宜于读诵的韵文。

(24) 褊（biǎn）浅：心地、见识等狭隘短浅。褊，原指衣服狭小，后泛称小。

(25) 达：通晓，明白。从容：举动，行为。

【译文】

为什么时下风气是善于投机取巧啊，违背法度且改变正常的举措！拒绝骏马不去骑乘啊，却鞭赶劣马去上路。当世难道真的没有骏马啊，实在是没有人能好好驾御。看见拿缰绳的人不合适啊，骏马就会扬蹄飞奔而去。野鸭、大雁吞食着粟米水藻啊，凤凰则更加飘然高举。圆榫孔配上方榫头啊，我本来就知道两者相抵触而难以插入。群鸟都有了栖身之所啊，只有凤凰难寻安身之处。我本想闭口不语啊，但又难忘曾受君王深厚恩泽。姜太公九十岁才得显贵荣耀啊，实在是之前没遇上明主。良马啊归宿在哪里？凤凰啊栖息在何处？改变古风旧俗啊世道衰微，如今的相马人啊只看马的膘肥。骏马都藏匿起来不出现啊，凤凰都高高飞翔不落凡尘。鸟兽尚知道怀恩报德啊，怎能说贤士不肯留于仕途？骏马不会为了求进用而甘愿驾车啊，凤凰也不会贪图喂饲而乱吃。君王远弃贤士不能明察啊，贤士虽愿效忠又怎么能够？想自甘寂寞断绝对君王的眷恋之情啊，私下里又不敢忘记当初的恩德。独自悲愁多么伤人啊，满腔愤懑哪有终极！霜露齐降悲惨又凄清啊，心中还希望它们的破坏不会成功。雪珠雪花纷杂越下越大啊，才知道厄运即将要降临。想心存着侥幸再等待啊，却将与无边野草一同枯败。想径自前行畅游一番啊，道路阻塞断绝不能通行。想遵循大道平稳地驱驰啊，却又不知道何去何从。走到半路内心迷惑啊，只好克制情感作歌吟诵。本性愚笨孤陋而又狭隘肤浅啊，实在不知道如何行事。

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¹⁾，恐时世之不固。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²⁾。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³⁾，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⁴⁾。食不偷而为饱兮⁽⁵⁾，衣不苟而为温⁽⁶⁾。窃慕诗人之遗风兮⁽⁷⁾，愿托志乎素餐⁽⁸⁾。蹇充倔而无端兮⁽⁹⁾，泊莽莽而无垠⁽¹⁰⁾。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¹¹⁾。

【注释】

(1) 窃美：私下、暗自赞美。美，称赞，赞美。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公元前506年冬天，吴国伐楚，占领郢都，楚昭王逃到随国。申包胥到秦国请派救兵，在宫廷上痛哭七昼夜，终于感动秦哀公出兵救楚，使昭王复国。

(2) 规矩：画圆形和方形的工具，比喻法度。凿：当作“错”。错，通“措”，措施，法度。

(3) 显荣：显赫荣耀，多指仕宦而言。

(4) 穷处（chǔ）：穷，处境艰难、困窘。处，居。高：清高，高尚。

(5) 偷（tōu）：苟且，怠惰。

(6) 苟：随便，马虎，不审慎。

(7) 诗人：指前代的先贤圣哲们。遗风：前代或前人遗留下来的风教。

(8) 素餐：本指无功受禄，不劳而食，这里指俭朴的饮食。

(9) 蹇：通“謇”，句首发语词。充倔：断绝阻塞。

(10) 泊莽莽：无边无际。

(11) 溘（kè）：突然。

【译文】

暗自赞美申包胥志气高扬啊，恐怕时世和那时不同。为什么时下风气是善于投机取巧呢？要毁弃规矩改变法度。我光明正直不随波逐流啊，愿取法前代圣贤的遗范。身在浑浊的世界而得到显贵荣耀啊，决不是我心中所乐意的事。与其没有道义而徒有虚名啊，宁愿身居困穷境地而保持操守。不能为饱腹而苟且求食啊，不能为穿暖而苟且索衣。暗自追慕诗人的遗风啊，在粗茶淡饭中磨砺志节。媒理断绝无路可走啊，就像荒野没有边际。没有皮袄来抵御寒冬啊，怕会突然死去看不见春日。

靓杪秋之遥夜兮⁽¹⁾，心缭悷而有哀⁽²⁾。春秋逴逴而日高兮⁽³⁾，然惆怅而自悲⁽⁴⁾。四时逓来而卒岁兮⁽⁵⁾，阴阳不可与俪偕⁽⁶⁾。白日晼晚其将入兮⁽⁷⁾，明月销铄而减毁⁽⁸⁾。岁忽忽而遒尽兮⁽⁹⁾，老冉冉而愈㢮⁽¹⁰⁾。心摇悦而日兮⁽¹¹⁾，然怊怅而无冀⁽¹²⁾。中憯恻之悽怆兮⁽¹³⁾，长太息而增欷⁽¹⁴⁾。年洋洋以日往兮⁽¹⁵⁾，老嵺廓而无处⁽¹⁶⁾。事亹亹而觊进兮⁽¹⁷⁾，蹇淹留而踌躇。

【注释】

(1) 靓（jìng）：通“静”，平和。杪（miǎo）秋：晚秋。杪，本义是树枝尽头，多指年月或季节的末尾。

(2) 缭悷（lì）：亦作“缭戾”，形容忧思萦绕缠结的样子。

(3) 春秋：代指时间，这里指年纪、年龄。逴逴（chuō）：愈走愈远的样子。高：这里指时光流逝，一天天地老去。

(4) 然：与“焉”同，用为句首发语词。

(5) 逓（dì）：同“遞”，交替，轮流。

(6) 俪（lì）偕：偕同，在一起。

(7) 晼（wǎn）：太阳偏西，日将暮。

(8) 销铄（shuò）：亏缺，消损。

(9) 遒（qiú）尽：迫近于尽头，终了。

(10) ：同“驰”，本义指放松弓弦，这里指放松，松弛。

(11) 摇悦：喜悦，犹心旌摇荡。：同“幸”。

(12) 怊（chāo）怅：犹“惆怅”。

(13) 憯（cǎn）恻：悲痛。悽怆：凄惨悲伤。

(14) 欷（xī）：悲伤地叹息。

(15) 洋洋：形容岁月匆匆流逝的样子。

(16) 嵺（liáo）廓：同“寥廓”，空虚，空阔。

(17) 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样子。觊（jì）：希望，企图。

【译文】

寂静的暮秋长夜啊，心里缠结着无限悲愁。岁月如流年事渐高啊，令人惆怅自感悲凉。四季交替一年将尽啊，冬夏不同不能同时出现。太阳昏暗将要西下啊，月亮亏缺而消损。一年匆匆将要过完啊，老境渐至而身心释然放纵自己。心旌摇荡天天抱着侥幸的想法啊，但最终布满忧虑失去希望。心中惨痛凄然欲绝啊，声声长叹增加悲伤。时光匆匆一天天流逝啊，老来倍感空虚无处托身。不断勤勉企图进取啊，滞留不前徒自彷徨。

何氾滥之浮云兮⁽¹⁾，猋壅蔽此明月⁽²⁾！忠昭昭而愿见兮⁽³⁾，然霠曀而莫达⁽⁴⁾。愿皓日之显行兮⁽⁵⁾，云蒙蒙而蔽之⁽⁶⁾。窃不自聊而愿忠兮⁽⁷⁾，或黕点而污之⁽⁸⁾。尧舜之抗行兮⁽⁹⁾，瞭冥冥而薄天⁽¹⁰⁾。何险巇之嫉妒兮⁽¹¹⁾，被以不慈之伪名⁽¹²⁾？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¹³⁾。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¹⁴⁾。

【注释】

(1) 氾：亦作“汎滥”、“泛滥”，这里形容浮云层层涌现。

(2) 猋（biāo）：本为犬奔貌、群犬奔貌，引申为疾进貌。

(3) 见：同“现”，显现，显露，剖白心迹。

(4) 霠（yīn）：同“阴”，乌云蔽日。曀（yì）：天阴而有风，天色阴暗。

(5) 皓日：明亮的太阳，比喻君主。显行：光耀地运行。显，光明。

(6) 蒙蒙：形容幽暗、模糊不清的样子。

(7) 聊：同“料”，考虑，估量。

(8) 黕（dǎn）点：污垢。

(9) 抗行：高尚的行为。

(10) 瞭（liǎo）：明亮。冥冥：深远。薄：逼近，靠近。

(11) 险巇（xī）：亦作“险戏”，崎岖险恶，这里指奸险小人。

(12) 被（pī）：加在身上。

(13) 黯黮（dǎn）：昏暗不明。瑕：斑点，瑕疵。

(14) 胶（jiāo）加：乖戾，缠绕无绪。

【译文】

为什么浮云漫天涌现啊，迅速飘动遮蔽了明月！忠心耿耿愿剖白心迹啊，但乌云蔽日难以如愿。希望太阳光明显耀地运行啊，迷蒙的云气却把它遮罩。奋不顾身只想着效忠啊，有人却无端诽谤把我污蔑。唐尧和虞舜的高尚德行啊，光辉明亮直上云天。为什么险恶小人如此嫉妒啊，使他们蒙受不慈的冤名？太阳和月亮光辉朗照啊，尚且有昏暗出现斑点之时。何况一个国家的政事啊，更是头绪纷繁、杂乱无绪。

被荷裯之晏晏兮⁽¹⁾，然潢洋而不可带⁽²⁾。既骄美而伐武兮⁽³⁾，负左右之耿介⁽⁴⁾。憎愠惀之修美兮⁽⁵⁾，好夫人之慷慨⁽⁶⁾。众踥蹀而日进兮⁽⁷⁾，美超远而逾迈⁽⁸⁾。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⁹⁾。事绵绵而多私兮⁽¹⁰⁾，窃悼后之危败。世雷同而炫曜兮⁽¹¹⁾，何毁誉之昧昧⁽¹²⁾！今修饰而窥镜兮⁽¹³⁾，后尚可以窜藏⁽¹⁴⁾。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难当⁽¹⁵⁾。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¹⁶⁾？乘骐骥之浏浏兮⁽¹⁷⁾，驭安用夫强策⁽¹⁸⁾？谅城郭之不足恃兮⁽¹⁹⁾，虽重介之何益⁽²⁰⁾？邅翼翼而无终兮⁽²¹⁾，忳惛惛而愁约⁽²²⁾。生天地之若过兮⁽²³⁾，功不成而无效。愿沉滞而不见兮⁽²⁴⁾，尚欲布名乎天下⁽²⁵⁾。然潢洋而不遇兮⁽²⁶⁾，直怐愗而自苦⁽²⁷⁾。莽洋洋而无极兮⁽²⁸⁾，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²⁹⁾？宁戚讴于车下兮⁽³⁰⁾，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³¹⁾，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³²⁾，惟著意而得之⁽³³⁾。纷纯纯之愿忠兮⁽³⁴⁾，妒被离而鄣之⁽³⁵⁾。

【注释】

(1) 荷：植物名，即莲，多年生水生宿根草本，夏天开花，色淡红或白，有清香，供观赏。裯（dāo）：袛裯，贴身短衣。晏晏（yàn）：漂亮轻柔的样子。

(2) 潢洋：这里形容衣服宽大、宽松的样子。

(3) 骄美：自负有美德。伐：自我夸耀。

(4) 负：依恃，凭借。左右：近臣，侍从。耿介：这里指近臣的貌似雄武。

(5) 愠惀（yùnlún）：心有所蕴积而不善表达。

(6) 夫人：那些小人。夫，发语词。慷慨：巧言令色，能说会道。

(7) 踥蹀（qièdié）：奔走，小步趋进。

(8) 美：有美德的人。超远：引身远去。逾（yú）迈：过去，消逝。

(9) 芜秽：荒芜，指土地因缺少整治而杂草丛生。

(10) 绵绵：形容长而细小，且连续不绝的样子。

(11) 雷同：这里比喻世人随声附和、众口一词。炫曜（yào）：夸耀，吹捧。

(12) 昧昧：昏暗，模糊不清，这里指是非不明。

(13) 修饰：梳妆打扮，这里指整顿国家事务。

(14) 窜（cuàn）藏：隐匿，潜藏，这里指逃过危险，谨慎自保。窜，伏匿，隐藏。

(15) 羌：句首发语词。当：值，遇到。

(16) 怵惕：亦作“怵悐”，戒惧，惊惧。

(17) 浏浏：本义指水流清澈。这里形容马匹如水流动一般奔跑，即行云流水，顺畅无阻的意思。

(18) 驭（yù）：驾驭车马。策：驱赶骡马役畜的鞭棒。

(19) 城郭：亦作“城廓”，城墙。城，指内城的墙。郭，指外城的墙。

(20) 重介：厚重的铠甲。

(21) 邅（zhān）：难行不进。翼翼：恭敬谨慎的样子。

(22) 忳（tún）：忧郁，愁闷。惛惛（hūn）：精神昏愦，神志不清。愁约：悲愁困苦。

(23) 若过：若白驹过隙，形容时间过得快。

(24) 沉滞：沉抑埋没，不得伸展。

(25) 布名：扬名。天下：古时多指中国范围内的全部土地。

(26) 潢洋：形容无所遇合的样子。

(27) 怐愗（kòumào）：亦作“怐瞀”，愚昧，愚钝。

(28) 莽洋洋：形容荒野辽阔的样子。

(29) 皇皇：即“惶惶”，形容惶惑、迷惑的样子。

(30) 宁戚：春秋卫人，齐大夫。讴：清唱，唱歌。

(31) 伯乐：春秋时人，善于相马。

(32) 罔：同“惘”，忧愁，怅惆。聊虑：深思。

(33) 著（zhuó）意：集中注意力，用心。

(34) 纯纯：形容忠诚、诚挚的样子。

(35) 被离：通“披离”，纷乱的样子。鄣（zhàng）：同“障”，阻隔，遮掩。

【译文】

披上荷叶短衣漂亮而轻柔啊，但是太过宽松不能束腰带。自我夸耀美德和武功啊，依恃貌似雄武的近臣。嫌弃不善表达的忠诚之士啊，喜欢小人的巧言令色。群小竞相钻营愈来愈腾达啊，贤士孤傲脱俗愈来愈疏远。农夫停止耕作放任闲散啊，恐怕田地将要荒芜。事情琐细又充满私欲啊，暗自担心国家以后会败亡。世人随声附和相互夸耀啊，好坏不分是非不明！如今修饰容貌照照镜子啊，今后还能够逃过危险。想托流星传语君王啊，但它飞掠迅速难以追遇上。终于被浮云遮蔽啊，世间暗淡没有光亮。唐尧虞舜都能选拔任用贤士啊，所以高枕无忧从容安逸。确实不受天下人埋怨啊，心中哪来忧惧不安？乘着骏马畅快地奔驰啊，驾驭之道岂在马鞭的劲悍？内城外郭实在不足依恃啊，即使盔甲再厚重又有什么用？谨慎前行看不到结果啊，忧郁烦闷穷愁潦倒。生于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啊，功业无成没有结果。想要埋没于人群无所表现啊，又想在世间声名远播。然而世事茫茫很难知遇贤君啊，只是愚钝不堪自讨苦吃。荒野辽阔没有边际啊，飘忽飞翔在哪停宿？国家的骏马却不知道驾乘啊，为什么糊里糊涂另外索求？宁戚在牛车下唱歌啊，齐桓公听了便知道他才能出众。没有伯乐相马的好本领啊，如今谁能使骏马被称扬？怅惘流泪姑且思量啊，用心访求才能得贤士。满怀热忱愿效忠君王啊，却被形形色色的嫉妒所阻碍。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¹⁾，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²⁾，骛诸神之湛湛⁽³⁾。骖白霓之习习兮⁽⁴⁾，历群灵之丰丰⁽⁵⁾。左朱雀之茇茇兮⁽⁶⁾，右苍龙之躣躣⁽⁷⁾。属雷师之阗阗兮⁽⁸⁾，通飞廉之衙衙⁽⁹⁾。前轾辌之锵锵兮⁽¹⁰⁾，后辎乘之从从⁽¹¹⁾。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¹²⁾。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¹³⁾。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¹⁴⁾。

【注释】

(1) 不肖：自谦之称。

(2) 精气：阴阳精灵之气，古谓天地间万物皆秉之以生。抟抟（tuán）：形容凝聚如团的样子。抟，聚集。

(3) 骛（wù）：追求，追逐。湛湛：聚集在一起的样子。

(4) 霓：处于彩虹外侧色泽较暗淡的部分。习习：形容频频飞动的样子。

(5) 群灵：群神，指众多星宿之神。丰丰：众多。

(6) 朱雀：星宿名，二十八宿中南方七宿的总称。茇茇（pèi）：形容飞翔的样子。

(7) 苍龙：星宿名，二十八宿中东方七宿的总称。躣躣（qú）：蜿蜒而行的样子。

(8) 属（zhǔ）：联接，跟着。阗阗（tián）：形容声音洪大，这里指雷声而言。

(9) 通：当作“道”，开路、引导。衙衙（yú）：行走的样子。

(10) 轾（zhì）：车顶前倾的样子。辌（liáng）：古代的卧车。锵锵：形容金石撞击发出的洪亮清越的声音，这里指车铃声。

(11) 辎（zī）乘：辎重车辆。辎，古代有帷盖的载重车。乘，乘坐，后亦泛指车辆。从从：车铃声。

(12) 扈（hù）：随从，护卫，多指随侍帝王。屯骑（jì）：聚集车骑。屯，聚集。容容：形容车驾侍卫众多，场面盛大的样子。

(13) 臧（zāng）：善，好。

(14) 无恙：没有忧患烦恼，幸福安康。恙，传说中的一种啮虫，人们以之为祸患，所以“恙”有忧患、祸患义。

【译文】

请赐我远去啊，我将纵情于江湖云水之中。乘着天地的一团团精气啊，去追随一群群的神灵。驾着飞动的白虹啊，穿过闪烁的繁星。左边的朱雀翩翩飞舞啊，右边的苍龙蜿蜒前行。雷师跟着咚咚敲鼓啊，风伯在前习习开路。前有卧车锵锵作响啊，后有辎车隆隆轰鸣。载着云旗首尾绵延啊，随从车骑聚集蜂拥。我心专一不可改变啊，但愿能推广成为善行。仰仗上天的深厚恩德啊，保佑楚国君王无灾无病。

招　魂

“招魂”在古丧礼中称为“复”，即在死者尸体安置好之后，带着死者的衣物登上屋顶向北高呼其名，以招回客死他乡的迷途亡魂。《招魂》的作者及招魂的对象历来颇有争议：一说是宋玉招屈原魂。王逸说：“宋玉之所作也。”“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佚，厥命将落，故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以讽谏怀王，冀其觉悟而还之也”；另说是屈原自招而作，或屈原招楚怀王之魂。本书倾向于屈原奉命为楚怀王招魂而作，它应是屈原任三闾大夫期间所写最后一篇职务作品。

屈原吸收了古代巫术招魂仪式的形式，改造其成为独特的叙事艺术，即将天地四方罪恶艰危的诅咒和对故园闾里舒适惬意的赞美融合成强烈的对比艺术张力，并在结束曲中将对被招魂者的深切同情升华为对国家民族前景的忧虑，这一点是独特的。梁启超称《招魂》“实全部《楚辞》中最酣恣、最深刻之作”，实不为过。

朕幼清以廉洁兮⁽¹⁾，身服义而未沬⁽²⁾。主此盛德兮⁽³⁾，牵于俗而芜秽⁽⁴⁾。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帝告巫阳曰⁽⁵⁾：“有人在下⁽⁶⁾，我欲辅之⁽⁷⁾。魂魄离散⁽⁸⁾，汝筮予之⁽⁹⁾！”巫阳对曰：“掌梦⁽¹⁰⁾。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¹¹⁾，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

【注释】

(1) 朕：我。廉洁：行为正派、高洁无私。廉，本义指堂室边缘，后引申为正直端方。

(2) 服：践行，履行。沬（mèi）：昏暗不明。

(3) 主：固守，秉持。盛德：充实、充盛的德行。

(4) 牵：牵制，拖累。芜秽：借喻污浊混乱的现实环境。芜，指田地中野草丛生。秽，杂草。

(5) 帝：天帝。巫阳：叫做阳的神巫，古神话中的神医。

(6) 有人：此指杰出人才。在下：在下界，人间。

(7) 辅：原意指附于车辐中心的圆木，起加固作用，后引申为辅佐，祐助。

(8) 魂魄：魂即独立于人身体之外存在的精神。魄，古人认为是依附肉体存在的精神。

(9) 筮（shì）：用筮草占卜。予：给予，这里是使魂魄返还其身的意思。

(10) 掌梦：专管解梦之官。掌，本指手心，引申为主管。

(11) 若：你，指巫阳。这里是天帝对巫阳称“若”。

【译文】

我自小就高洁无私啊，亲身践行道义而未昏暗不明。固守这种充盛的德行啊，却受制于流俗，埋没于污浊的现实。上天不能明察这种大德呀，令我长久遭受祸患而愁思终日。天帝诏告巫阳说：“有位贤人在下界，我打算帮助他。他的魂魄就要飘散，你可以用占卜的方式为他还魂！”巫阳回答道：“这是解梦官的事，天帝你的命令我难以遵从。”“你必须卜筮还魂给他，晚了它们就要消散，那时再用你巫阳也无济于事了。”

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¹⁾，何为四方些⁽²⁾？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³⁾，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⁴⁾。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⁵⁾，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⁶⁾。蝮蛇蓁蓁⁽⁷⁾，封狐千里些⁽⁸⁾。雄虺九首⁽⁹⁾，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兮！不可以久淫些⁽¹⁰⁾。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¹¹⁾，爢散而不可止些⁽¹²⁾。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¹³⁾。赤蚁若象⁽¹⁴⁾，玄蜂若壶些⁽¹⁵⁾。五谷不生⁽¹⁶⁾，藂菅是食些⁽¹⁷⁾。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兮！恐自遗贼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¹⁸⁾，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¹⁹⁾。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²⁰⁾，往来侁侁些⁽²¹⁾；悬人以娭⁽²²⁾，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²³⁾，然后得瞑些⁽²⁴⁾。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²⁵⁾。土伯九约⁽²⁶⁾，其角觺觺些⁽²⁷⁾。敦脄血拇⁽²⁸⁾，逐人些⁽²⁹⁾。参目虎首⁽³⁰⁾，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³¹⁾，归来！恐自遗灾些。魂兮归来！入修门些⁽³²⁾。工祝招君⁽³³⁾，背行先些⁽³⁴⁾。秦篝齐缕，郑绵络些⁽³⁵⁾。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³⁶⁾。

【注释】

(1) 去：离开。恒干：这里指魂魄平常所寄托的躯体、躯壳。恒，常。干，躯干，躯体。

(2) 四方：去四方，为古代祭礼仪式。些（suò）：楚语中常用的语末助词，类同“兮”、“焉”、“矣”等。

(3) 长人：神话传说中东方的巨人族。仞（rèn）：为古制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东汉末为五尺六寸。

(4) 金：古代金属通称。铄（shuò）：高温销熔。

(5) 雕题：此指南方蛮夷国度。雕，描画。题，额头。在额头上描画花纹图案是南方民族的习俗。黑齿：东南、华南一带民族有将牙齿染黑的风习。

(6) 醢（hǎi）：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大约是一种杀人以祭祀的风俗。醢，肉酱。

(7) 蓁蓁（zhēn）：形容聚集、众多的样子。

(8) 封狐：大狐。

(9) 虺（huǐ）：蛇。

(10) 淫：淹留。

(11) 旋（xuàn）：旋转，卷入。雷渊：古水名。

(12) 爢（mí）散：像粉末那样被碾碎。

(13) 旷宇：空无一人的荒野。旷，空阔，广大。宇，荒野。

(14) 蚁：红色蚂蚁。

(15) 玄蜂：即土蜂，体黑，较木蜂略大，土中作巢，呈圆壶形。

(16) 五谷：古指五种谷物，后泛指一切谷物。

(17) 藂（cóng）：同“丛”，草木丛生的样子。菅（jiān）：又称菅草、苞子草，茎可编绳，织幔覆盖房顶。

(18) 增冰：层积高累的冰块或冰山。增，通“层”，厚积貌。峨峨：形容高耸的样子。

(19) 啄害：咬害，吞噬。啄，本指鸟用喙取食，此泛指一般动物的咬食动作。

(20) 从目：眼睛竖长。从，通“纵”。

(21) 侁侁（shēn）：众多的样子。

(22) 娭（xī）：同“嬉”，玩弄，戏弄。

(23) 致命：复命。致，传达，回复。帝：天帝。

(24) 瞑（míng）：假寐，小睡。

(25) 幽都：古指北方极地，日落于此，物象昏暗，故称。幽，昏暗。都，城邑。

(26) 土伯：土地神。伯，古指地方长官，此指神名。九约：形容土伯身上插满矛戟，杀气腾腾。约，即“矟”，矛。

(27) 觺觺（yí）：形容尖利的样子。

(28) 敦脄（méi）：厚实的脊背。拇：大拇指。

(29) （pī）：形容疾行的样子。

(30) 参（sān）目：三只眼。参，通“三”。

(31) 甘人：以人为美味，食人之义。甘，美味。

(32) 修门：高大城门，此指楚郢都城门。

(33) 工祝：即“巫祝”，巫祝都是主持祭祀仪式的人。巫以乐舞降神娱神，祝则主要负责诵读祷词。工，巫。

(34) 背行先：巫者背向前方，面向魂灵，倒退而行，来为魂作导引。

(35) “秦篝（gōu）”以下两句：篝、缕、绵络（luò），都是招魂时所用器具。篝，竹笼。缕，丝线。绵络，丝絮之类织物，编缀于竿头，作为招魂的灵幡。

(36) 反：同“返”，回归，回返。

【译文】

巫阳于是下界招魂说：灵魂啊回来！为什么离开躯体四处游荡？离弃你的乐土，却遭受那些灾殃！灵魂啊回来！不能到东方安身啊。巨人族高达千仞，专门索要魂灵啊。十个太阳交替出现，金属石块全能销熔啊。它们都习惯了高温，灵魂一到必然离散啊。回来吧！那里不能落脚啊。灵魂啊回来！不能在南方停留。土著们在额头刺青，涂黑牙齿，以人牲祭，用人骨作肉酱啊。毒蛇丛聚，巨狐驰骋千里啊。九头雄蛇转瞬来去，吃人满足它们的贪欲啊。回来吧！不要长时间逗留啊。灵魂啊回来！西方险恶，有方圆千里的流沙啊。裹挟流入雷渊便会被碾成碎末，千万不能逗留啊。即使侥幸逃脱，外面是人迹罕至的荒野啊。红蚁如象一般庞大，土蜂鼓腹与葫芦相仿啊。各种谷物不能生长，它们只能以丛生的菅草为食啊。这里的地温能将人蒸烂，水源到处找寻不到啊。徘徊游荡无所凭依，广阔辽远走不到尽头啊。回来吧！恐怕你招来祸害啊！灵魂啊回来！不能在北方停留啊！冰山高耸，雪花飘飞弥漫千里啊。回来吧！不要再耽搁了啊。灵魂啊回来！不要登上天去啊！虎豹把守九座关口，吞噬伤害下界的人啊。有怪物长着九个脑袋，一口气拔掉树木九千啊。豺狼眼睛倒竖，群来群往片刻不停啊；将人悬挂起来戏弄，然后投到深渊里去啊。它们向天帝复命，之后才能小睡一会儿啊。回来吧！去了恐怕危及生命啊！灵魂啊回来！不要北上到日没的幽暗之处啊。土神剑戟森森，头角锐利啊。厚厚的脊背，血淋淋的手爪，急速地追着人们乱跑啊。他有虎头三眼，身体像牛一样啊。这些都以人为美味，回来吧！恐怕要自受其害啊！灵魂啊回来！从郢都国门进入啊。巫祝为你招魂，他背对前方，倒走为你作先导啊。秦地竹笼，齐地丝线，用郑国丝絮做成的灵幡啊。招魂的器具一应全备，再就是长声叫喊啊。灵魂啊回来！回到你的故园啊！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¹⁾。像设君室⁽²⁾，静闲安些。高堂邃宇⁽³⁾，槛层轩些⁽⁴⁾。层台累榭⁽⁵⁾，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⁶⁾。冬有穾厦⁽⁷⁾，夏室寒些。川谷径复⁽⁸⁾，流潺湲些⁽⁹⁾。光风转蕙⁽¹⁰⁾，氾崇兰些⁽¹¹⁾。经堂入奥⁽¹²⁾，朱尘筵些⁽¹³⁾。砥室翠翘⁽¹⁴⁾，挂曲琼些⁽¹⁵⁾。翡翠珠被⁽¹⁶⁾，烂齐光些。蒻阿拂壁⁽¹⁷⁾，罗帱张些⁽¹⁸⁾。纂组绮缟⁽¹⁹⁾，结琦璜些⁽²⁰⁾。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²¹⁾，华容备些⁽²²⁾。二八侍宿⁽²³⁾，射递代些⁽²⁴⁾。九侯淑女⁽²⁵⁾，多迅众些⁽²⁶⁾。盛鬋不同制⁽²⁷⁾，实满宫些。容态好比⁽²⁸⁾，顺弥代些。弱颜固植⁽²⁹⁾，謇其有意些⁽³⁰⁾。姱容修态⁽³¹⁾，洞房些⁽³²⁾。蛾眉曼睩⁽³³⁾，目腾光些。靡颜腻理⁽³⁴⁾，遗视些⁽³⁵⁾。离榭修幕⁽³⁶⁾，侍君之闲些。翡帷翠帐，饰高堂些。红壁沙版⁽³⁷⁾，玄玉梁些⁽³⁸⁾。仰观刻桷⁽³⁹⁾，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⁴⁰⁾。芙蓉始发，杂芰荷些⁽⁴¹⁾。紫茎屏风⁽⁴²⁾，文缘波些⁽⁴³⁾。文异豹饰⁽⁴⁴⁾，侍陂陁些⁽⁴⁵⁾。轩辌既低⁽⁴⁶⁾，步骑罗些。兰薄户树⁽⁴⁷⁾，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注释】

(1) 贼奸：危害，险恶，即上文所陈说的害人、怖人之物。

(2) 像：楚地旧俗，人死后设其遗像于室中供拜祀。

(3) 邃（suì）：深邃的房屋。邃，深。宇，房屋。

(4) 槛（jiàn）：栏杆。层：多重。轩：楼板，建筑物的上层结构部分。

(5) 层台：多层的高台。台，四方而高的建筑物。累榭：累，重叠。榭，台上起建的高屋。

(6) 方连：即方正形状叠和相连，是一种装饰图案。

(7) 穾（yào）：同“窔”，深邃。厦：高大的堂屋。

(8) 径复：径或为“往”之误，往复即水流曲折、回环往复的意思。

(9) 潺湲（chányuán）：水流动的样子。

(10) 光风：晴朗的日子里，风吹动蕙草，令其翻动，其叶子在日光映照下显得闪闪发光，所以叫光风。转：摇动。

(11) 氾：摇动。崇：通“丛”。

(12) 奥：室内西南角，指屋子深处。

(13) 尘：遮隔尘土的幕布。筵（yán）：竹席。

(14) 砥（dǐ）室：平整的屋室，有如砥石、磨刀石一般。翠翘：翠鸟羽毛，作装饰用。翠，鸟名，即青羽雀。翘，鸟尾的长羽毛。

(15) 曲琼：弯曲之玉，即玉钩。用来挂衣物。

(16) 翡翠：鸟名，嘴长而直，生活在水边，以鱼虾为食，羽毛有蓝、绿、赤、棕等色，可做装饰品。

(17) 蒻（ruò）：一种蒲草，可以制席。这里即指蒲席。阿（ē）：细缯，一种织物。拂（fú）：这里指把蒻阿铺在壁上。

(18) 罗：绮罗，丝织物。帱（chóu）：帐子。

(19) 纂（zuǎn）组：都是丝带。纂，赤色带子。绮缟（qǐgǎo）：都是丝织物。绮，素地织纹起花的丝织物，织采为文称绵，织素为文称绮。缟，白绢。

(20) 琦璜（qíhuáng）：都是玉器。琦，美玉。璜，半圆形玉璧。

(21) 兰膏明烛：用兰草来熬制油脂，以此来做成蜡烛。膏，一种油脂。

(22) 华容：这里或是形容灯具上饰纹的华美。

(23) 二八：一说即二列，古代乐舞表演以八人为一列，二八即女乐十六人。一说即十六岁。

(24) 射（xī）：通“夕”，夜晚。

(25) 九侯：殷代诸侯，纣以姬昌（周文王）、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美女送给纣，纣不喜欢，把她杀掉，并把九侯剁成肉酱。

(26) 多迅众：盛多貌。

(27) 盛鬋（jiǎn）：鬓发盛美。鬋，鬓。制：发型样式。

(28) 好比：美丽温柔。比，温柔和顺，易于亲近。

(29) 弱颜固植：外表柔弱，内心坚贞。

(30) 謇（jiǎn）：楚地方言，发语词。

(31) 姱（kuā）容修态：姱容，美好的容貌。姱，美好。修态，美好的仪态。修，本义修饰，引申则为美好义。

(32) （gèng）：通“亘”，连续周遍，此处指美丽的侍女罗列、周遍于房室之内。洞房：深邃的内室。

(33) 蛾眉：女子细长而好看的眉毛。蛾，形容眉毛细长如蚕蛾的样子。睩（lù）：目明貌。

(34) 靡（mǐ）：细密。理：肌理。

(35) 遗视：目光停留。遗，停留。（mián）：远视貌。

(36) 离榭：离宫别馆。修幕：长大的帷幕。

(37) 红壁：用红色垩土粉刷墙壁。沙版：以丹砂涂饰隔板。沙，通“砂”，即丹砂。版，堂宇间的隔版。

(38) 玄玉梁：玄玉梁即用黑玉装饰的屋梁。玄，黑色。梁，屋梁。

(39) 桷（jué）：椽子。

(40) 曲池：堂前因地建池，形制曲回，故称。

(41) 芰（jì）：菱，俗称菱角。

(42) 屏风：水葵，又称凫葵，一种水生植物。

(43) 文缘波：紫茎屏风的纹理随着水波上下摇曳浮动。

(44) 文异豹饰：侍从们以豹皮为服饰，其纹彩颇为奇异。

(45) 陂陁（bēituó）：山坡水岸高低不平处。陂，泽畔障水之岸。陁，倾斜貌。

(46) 轩辌（liáng）：轩，一种曲辕有幡的车，为卿大夫及诸侯夫人所乘。辌，卧车。低：停止，停下。

(47) 薄：形容草木丛生的样子。

【译文】

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多是狡诈害人的东西啊。你的遗像摆在中堂，显得如此宁谧安详啊。堂室高大，屋宇深广，回廊曲合，围栏绵延啊。台榭层叠，依山而建，自然居高临下啊。房门漆红网状文饰，其间刻镂连方图案啊。冬天房屋深幽宽敞，夏天内室清凉怡人啊。溪流注入低谷动荡往复，水声淙淙动听啊。晴风吹动蕙草闪闪发光，又使兰丛摇摆不定啊。由正屋进入内室，里面有红色隔尘的竹席啊。室壁平整饰以翠羽，又有玉钩悬挂衣物啊。衾被内充鸟羽镶有珠玉，光辉灿烂夺目啊。蒲席、细缯蒙着墙面，绮帐设置其间啊。红白绶带、素洁的绮缟，缀结起美玉、圆璧啊。内室中的陈设，多是世所罕见啊。兰花混制的蜡烛通彻明亮，富丽堂皇的景象无以复加啊。妙龄女子服侍起宿，看厌就让其轮值更换啊。她们如同九侯献送的美女，多得不可胜数啊。鬓发浓密发型各异，充满栋宇宫室啊。容貌仪态娇媚柔婉，和顺可人举世无双啊。柔心弱骨而坚贞不渝，她们都意态缠绵啊。美丽面容姿态闲雅，连绵不绝充满房屋啊。美丽眉宇曼妙相视，秋波神光腾越荡漾啊。红颜光洁肌理细腻，凝视远方久久不移啊。别馆长幕，庭院深深，在你悠闲时倾心服侍啊。饰有翠羽的帷帐，挂满高大的厅堂啊。朱砂漆遍墙壁、隔版，屋梁嵌有黑色的美玉啊。抬头观望刻花的椽子，上面有龙蛇雕绘满眼啊。坐在中堂凭栏远望，目下正是庭院曲池啊。莲花初开，芰荷接天，碧色无穷啊。水葵紫色茎株，其纹理随波映漾啊。侍从们的服装绘有奇纹、带有云豹的绘饰，在岸边等待侍候啊。轻便的轩车、卧车停下，徒步、乘马的随从纷陈罗聚啊。丛生的兰花在门外种植，以玉树作为篱障啊。灵魂啊回来！为什么要去危险的远方啊？

室家遂宗⁽¹⁾，食多方些。稻粢穱麦⁽²⁾，挐黄粱些⁽³⁾。大苦醎酸⁽⁴⁾，辛甘行些⁽⁵⁾。肥牛之腱，臑若芳些⁽⁶⁾。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胹鳖炮羔⁽⁷⁾，有柘浆些⁽⁸⁾。鹄酸臇凫⁽⁹⁾，煎鸿鸧些⁽¹⁰⁾。露鸡臛蠵⁽¹¹⁾，厉而不爽些⁽¹²⁾。粔籹蜜饵⁽¹³⁾，有些⁽¹⁴⁾。瑶浆蜜勺⁽¹⁵⁾，实羽觞些⁽¹⁶⁾。挫糟冻饮⁽¹⁷⁾，酎清凉些⁽¹⁸⁾。华酌既陈⁽¹⁹⁾，有琼浆些⁽²⁰⁾。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肴羞未通⁽²¹⁾，女乐罗些。陈钟按鼓⁽²²⁾，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²³⁾。美人既醉，朱颜酡些⁽²⁴⁾。娭光眇视⁽²⁵⁾，目曾波些⁽²⁶⁾。被文服纤⁽²⁷⁾，丽而不奇些⁽²⁸⁾。长发曼鬋，艳陆离些⁽²⁹⁾。二八齐容⁽³⁰⁾，起郑舞些⁽³¹⁾。衽若交竿⁽³²⁾，抚案下些⁽³³⁾。竽瑟狂会⁽³⁴⁾，搷鸣鼓些⁽³⁵⁾。宫庭震惊⁽³⁶⁾，发《激楚》些⁽³⁷⁾。吴歈蔡讴⁽³⁸⁾，奏大吕些⁽³⁹⁾。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⁴⁰⁾，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⁴¹⁾，来杂陈些。《激楚》之结⁽⁴²⁾，独秀先些。菎蔽象棋⁽⁴³⁾，有六簙些⁽⁴⁴⁾。分曹并进⁽⁴⁵⁾，遒相迫些⁽⁴⁶⁾。成枭而牟⁽⁴⁷⁾，呼五白些⁽⁴⁸⁾。晋制犀比⁽⁴⁹⁾，费白日些。铿钟摇簴⁽⁵⁰⁾，揳梓瑟些⁽⁵¹⁾。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⁵²⁾。结撰至思⁽⁵³⁾，兰芳假些⁽⁵⁴⁾。人有所极，同心赋些⁽⁵⁵⁾。酌饮尽欢，乐先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注释】

(1) 室家：家人及宗族。遂宗：闾里宗族。

(2) 粢（zī）：稷，粟米。穱（zhuō）：早熟的麦子。

(3) 挐（rú）：杂糅。

(4) 大苦：特别苦的味道。

(5) 行：味道调和组成。

(6) 臑（ěr）：通“胹”，形容熟烂的样子。若：而。

(7) 胹（ěr）：煮。炮（páo）：烧烤。羔：小羊。

(8) 柘（zhè）浆：蔗浆，糖浆。柘，通“蔗”。

(9) 鹄：天鹅，似雁而大，颈长，羽毛纯白，能高飞。酸：用酸的调料熟制鹄肉。臇（juǎn）凫：用少量汁水烹制凫肉。臇，少汁。凫，野鸭。

(10) 鸿：大雁。鸧（cāng）：一种鸟类，大如鹤，青苍色或灰色。

(11) 露鸡：露天生长的鸡。臛蠵（huòxī）：把大龟做成羹汤。臛，肉羹。蠵，大龟。

(12) 厉：味道浓烈。爽：败坏、变质或口感差。

(13) 粔籹（jùnǚ）：搓面成细条，组之成束，扭作环形，油炸，今称馓子。蜜饵（ěr）：掺和蜂蜜制成的糕饼。饵，糕饼。

(14) （zhānghuáng）：饴糖之类的食品。

(15) 瑶浆：指美酒。瑶，美玉。蜜勺：甜酒。勺，通“酌”，引申为酒。

(16) 羽觞（shāng）：刻有鸟雀羽纹的酒杯。觞，酒杯。

(17) 挫糟：挤压清除酒糟。挫，挤压。糟，酒糟，带有渣滓的酒。冻饮：冷饮。

(18) 酎（zhòu）：经过多次反复酿成的美酒。

(19) 华酌：华美的酒斗。酌，盛酒的容器，酒斗。

(20) 琼浆：像红色美玉颜色的仙汁。琼，红色的玉。

(21) 肴：酒肉之类的荤菜。羞：同“馐”，美味。通：这里是菜上齐的意思。

(22) 按：击打。

(23) 发：歌唱，演奏。《扬荷》：与《涉江》、《采菱》皆为楚乐。

(24) 酡（tuó）：饮酒微醉，面颊红润。

(25) 娭（xī）光：目光、眼神俏皮的意思。娭，嬉戏。眇视：微视，偷看。

(26) 曾波：眼波频送、眉目多情的意思。曾，通“层”。

(27) 被文服纤：被、服都是穿的意思。文，有花纹的丝织衣物。纤，轻薄细软的丝织衣物。

(28) 奇（jī）：单一，单调。

(29) 陆离：形容美艳的样子。

(30) 二八：十六人，将十六位舞者分列两厢，奏乐起舞。

(31) 郑舞：郑地舞蹈。郑，古国名，本为西周王畿内之地，周宣王封季弟友于此。其后郑武公迁居东都畿内，都新郑，即春秋时郑国，战国时为韩所灭。

(32) 交竿：颇难解，兹录数解，以备参考：第一，“竿”通“干”，即盾牌。何剑熏《楚辞拾沈》认为交竿即交干，也即起舞时，彼此飞衽交接如盾牌并举。第二，“竿”当作“笄”，即簪子。王泗原《楚辞校释》：“或当作笄，则‘衽若’谓舞人衽袖皆随旋转而顺向；‘交竿’谓舞人首饰交接皆整齐。”第三，“衽若交竿”犹言舞者襟袖上的皱纹有如竹竿相交。第四，“竿”作羽毛解。姜亮夫《楚辞通故·文物部》：“衽若疑为栠若之误，言舞容委蛇柔弱也；竿当指舞者所持之羽，即《陈风·宛邱》所谓‘无冬无夏，值其鹭羽’之羽。”

(33) 抚：循依。案下：按节奏徐缓前行。案，即“按”，按照节拍。

(34) 竽瑟：竽，管乐器名。瑟，弦乐器名。狂：猛烈。

(35) 搷（tián）：击打，敲击。

(36) 宫：堂屋，房室。庭：堂前之地。

(37) 激楚：古代楚国乐曲名，或是取声音高亢凄清之意。

(38) 吴歈（yú）：吴地歌曲。吴，古国名，可参《史记·吴太伯世家》。歈，歌曲。蔡讴：蔡地歌曲。蔡，周时国名，周武王弟叔度封蔡，可参《史记·管蔡世家》。讴，歌唱，歌曲。

(39) 大吕：古代乐律律调名。据《汉书·律历志》：古乐按音的高低分十二律，阴阳各六，六阳律称律，六阴律称吕，第四阴律为大吕。

(40) 放陈：放，解开。陈，陈列。组：丝带。缨：系在颔下固定帽子的绳子。

(41) 卫：古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可参《史记·卫康叔世家》。妖玩：妖，艳丽。玩，供玩赏的什物或人。

(42) 结：发髻，特指《激楚》之舞者特异的发式。

(43) 菎蔽（kūnbì）：一种竹制的赌具。菎，通“箟”，竹名。蔽，通“”。象棋：以象牙制作的棋子。棋，古时博弈用的器物。

(44) 六簙（bó）：古代簙戏的一种。因为簙箸有六根，棋子双方各六枚，故俗称六簙。簙，同“博”。

(45) 分曹：两两对局。曹，偶。

(46) 遒（qiú）：急迫。

(47) 枭：本指猫头鹰，此指簙戏采名。枭，通“骁”。博弈中棋子先期到达者称“骁棋”，亦“成枭”之义。牟：同“侔”，相等，即势均力敌。

(48) 五白：五枚竹片内侧向上，此法用于两方均“成枭”后决定谁最后胜出。

(49) 晋：古国名，周成王封弟叔虞于唐，叔虞子燮父改国号为晋。参《史记·晋世家》。犀比：将犀牛角集中作赌具的加工原料。犀，犀牛角。比，集中。

(50) 铿钟：击钟。铿，撞击。簴（jù）：支持簨的两根立柱。古代悬钟、磬、鼓的木架，其横木谓之簨，簨旁所立二柱谓之簴。字又作“虡”。

(51) 揳（jiá）：弹奏。梓（zǐ）瑟：梓木制成的瑟。梓，树名，木质轻，易割，古常用作琴瑟及棺椁的木料。

(52) 错：这里指灯上错镂雕饰的花纹。

(53) 结撰（zhuàn）：构思写作。至思：穷思竭虑。

(54) 假：至，到来。

(55) 赋：诵读，带有一定的韵律节奏。

【译文】

闾里宗族聚集一处，饮食丰盛花色众多啊。稻谷稷麦，杂糅着黄灿灿的粟米啊。苦、咸、酸味道纯正，加以甜、辣两味调和相成啊。肥牛的肌腱，煮熟后香味扑鼻啊。调剂酸、苦，将吴地风味的肉羹摆出啊。笼蒸龟鳖烧烤羊羔，一并浇上糖浆啊。风干天鹅和野鸭，烹煮大雁和鸧鹄啊。晾制风鸡煎煮龟羹，味道浓烈而不变质败坏啊。油炸馓子蜜蘸糕饼，还有糖饴食品啊。琼浆玉酿蜜制甜酒，倒满雕刻羽纹的酒杯啊。抉剔糟粕将酒冷却，美酒甘醇清冽啊。摆好华美的酒器，里面盛满晶莹透亮的酒浆啊。回到以前居住的地方，众人毕恭毕敬毫无违碍啊。佳肴、珍馐尚未上齐，歌妓舞乐列队侍候啊。敲起钟来打起鼓，演奏新制的歌曲啊。《涉江》、《采菱》奏响，《扬荷》一曲清扬啊。美人醉酒后，双颊更加红润啊。俏皮的目光偷偷微视，秋波频送眉目传情啊。身着文饰斑斓轻缓的绢素，雍容华贵而纷繁富丽啊。鬓发修长，风采华艳，令人目眩神迷啊。十六名艺妓容仪一致，跳起郑舞翩翩高举啊。舞动的衣襟飞起交叠，依循节奏徐缓行进啊。吹竽鼓瑟强烈交织，击打鼓面铿铿作响啊。满堂瞠目惊骇，只因《激楚》高奏啊。吴歌蔡曲合声共唱，弹奏大吕这一宏大的调式啊。男男女女混坐一起，打破礼防不分彼此啊。系冠丝带散开放下，低垂纷乱难解难分啊。郑卫两地奇美珍玩，随意弄来摆放一地啊。《激楚》舞姬发髻特异，奇特秀美独一无二啊。菎蔽和象牙棋子，还有博弈的六簙啊。两两对局齐头并进，厉声催促分毫不让啊。双方骁棋功力悉敌，喧哗一片高呼五白啊。晋地的犀角赌具聚集一处，旷日持久欲罢不能啊。钟声铿铿磬鸣悠扬，弹起梓木制做的琴瑟啊。饮酒欢娱不肯中止，夜以继日沉迷不返啊。兰花膏油浇制成通透的蜡烛，华丽的灯具错彩镂金啊。精心构思殚思竭虑，以芳洁兰花借喻斯人啊。众人竭尽才智，一心一意颂扬赞美啊。欢饮醉酒不留遗憾，娱乐祖先，宴会故旧啊。灵魂啊回来！回到你的故居啊。

乱曰：献岁发春兮⁽¹⁾，汩吾南征⁽²⁾，菉萍齐叶兮白芷生⁽³⁾。路贯庐江兮左长薄⁽⁴⁾，倚沼畦瀛兮遥望博⁽⁵⁾。青骊结驷兮齐千乘⁽⁶⁾，悬火延起兮玄颜烝⁽⁷⁾。步及骤处兮诱骋先⁽⁸⁾，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⁹⁾。与王趋梦兮课后先⁽¹⁰⁾。君王亲发兮惮青兕⁽¹¹⁾，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¹²⁾。皋兰被径兮斯路渐⁽¹³⁾。湛湛江水兮上有枫⁽¹⁴⁾，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¹⁵⁾！

【注释】

(1) 献岁：岁星又增一度，新的一年开始了。献，进。岁，岁星，即木星，其十二年运行一周天，称为一纪。发春：春天来临。

(2) 汩（yù）：急速貌。

(3) 菉（lù）萍：菉，草名，又称王刍，可制黄色染料。萍，植物名，又称田字草，生浅水，叶有长柄，夏秋开小白花。齐叶：指叶子长齐。

(4) 庐江：在今湖北宜城县一带。长薄：高大浓密的树林。薄，丛生植被。

(5) 倚：站立。沼：水池，水泽。畦：成块的田。瀛（yíng）：池沼，水泽。博：广大平整。

(6) 骊（lí）：黑色的马。结驷：一车四马谓之驷，结驷即车乘相连。齐千乘：众多马车一齐进发。齐，一齐，一同。乘，四马驾一车为乘。

(7) 悬火：夜间打猎而点起火把。延起：光焰四射，连成一片。玄颜：黑暗的天色。玄，黑色，此指玄天，即天空。颜，色。烝（zhēng）：光热上腾。

(8) 步：徐行。骤：奔跑。处：歇止。诱：引导，导路。

(9) 抑骛：或进或止。抑，停止。骛，快跑。若：顺畅。

(10) 梦：云梦，这里泛指楚王狩猎区。课：考核，比较。

(11) 发：射箭。惮：通“殚”，杀死。兕（sì）：兽名。

(12) 朱明：太阳。承：接续。淹：停留。

(13) 皋兰：水边兰草。渐：掩盖，淹没。

(14) 湛湛（zhàn）：形容江水平稳深广的样子。枫：树名，枫叶似白杨，叶圆而分角，秋时呈红色，可分泌树脂，有香味。

(15) 江南：长江以南楚国土地。

【译文】

乱辞称：一年复始春意发萌啊，我将匆匆南下，王刍、青萍叶刚长齐啊，白芷刚好欣欣向荣。征途要通过庐江啊，我的左边是高大浓密的树林，站在池塘田界之间啊，远远眺望楚地广袤无边。黑色骏马以驷驾连结啊，齐整阵容多达千乘，高挂夜灯火光蔓延啊，蒸腾的火气照亮黑色的天空。或徐行，或追逐，或奔驰，或歇止啊，向导们一马当先，指挥进退通畅自如啊，向右掉转车头胜利而还。我与先王在云梦狩猎啊，考课猎物多少与追猎中的表现。国君御驾亲狩啊，射杀了贞祥的青兕，太阳破晓而出啊，不能够再作盘桓。水边的兰草布满小路啊，这条路芜没不见。清澈的江水啊，高处还有红枫，纵目千里一望无垠啊，充满春愁的心低落伤感。魂魄啊归来！为如今的江南楚地而哀叹！

大　招

《大招》的作者及为谁招魂学界多有争议，一说是景差招屈原魂，或认为是屈原招怀王魂。因文献不足征，至今尚无定论。但从本篇铺陈描写的名物、制度及场景来看，多序帝王致治之事，其所招之魂的身份当为帝王诸侯，这跟《招魂》颇为类似，故屈原招楚怀王之魂比较合乎情理。

从内容上看，《大招》没有叙文与乱辞，全文皆为招魂辞。与《招魂》所招对象应为同一人。据史料记载，怀王被骗入秦国后，在顷襄王三年（公元前296）卒于秦，后归葬于楚国，这中间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因此，怀王死讯传到楚国时，楚国应在国内举行招魂仪式，以招其魂归国不离散。到归葬时，则又举行更隆重的国葬仪式，因而须有两篇招魂辞，这或许正是《招魂》与《大招》的来历。《大招》在内容上可分两部分：一是极力渲染四方的种种凶险怪异，二是着意烘托楚国故居之美，最后又大力称颂楚国任人唯贤、政治清明、国势强盛等，以诱使灵魂返回楚国。

青春受谢⁽¹⁾，白日昭只⁽²⁾。春气奋发，万物遽只⁽³⁾。冥凌浃行⁽⁴⁾，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注释】

(1) 青：在上古人的观念中，是把东方、春季、青色、草木联系在一起的。这里的青春即春天、春季的意思。谢：去，离去。

(2) 昭：光明，灿烂。只：语气词。如同《招魂》之“些”字。

(3) 遽（jù）：竞相，争相。

(4) 冥：幽冥，幽暗。这里或指北方之神玄冥。凌：驰骋。浃（jiā）：遍，周遍。

【译文】

冬去春来，阳光多么明媚灿烂啊。春的气息喷薄而出，世间万物竞相生长啊。幽冥之神遍行于天地之间，魂你不要逃啊。魂魄归来，不要远远离开啊！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¹⁾。螭龙并流⁽²⁾，上下悠悠只⁽³⁾。雾雨淫淫⁽⁴⁾，白皓胶只⁽⁵⁾。魂乎无东！汤谷只⁽⁶⁾。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⁷⁾。山林险隘，虎豹蜿只⁽⁸⁾。鳙短狐⁽⁹⁾，王虺骞只⁽¹⁰⁾。魂乎无南！蜮伤躬只⁽¹¹⁾。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¹²⁾。豕首纵目⁽¹³⁾，被发鬤只⁽¹⁴⁾。长爪踞牙⁽¹⁵⁾，诶笑狂只⁽¹⁶⁾。魂乎无西！多害伤只。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¹⁷⁾。代水不可涉⁽¹⁸⁾，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¹⁹⁾，寒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²⁰⁾。

【注释】

(1) 溺水：这里指水很深，容易使人沉没于其中。浟浟（yóu）：形容水流迅疾的样子。

(2) 螭（chī）：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

(3) 悠悠：形容游动、行走的样子。

(4) 淫淫：形容连绵不断的样子。

(5) 皓胶：形容烟雨濛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的样子。

(6) 汤（yáng）谷：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日出之地。

(7) 蝮（fù）蛇：大蛇。蜒（yán）：形容长的样子。

(8) 蜿（wān）：形容行走的样子。

(9) 鳙（yúyóng）：神话传说中一种鱼的名称。短狐：神话传说中一种能含沙射人的动物。王逸《楚辞章句》：“短狐，鬼蜮也。”

(10) 王虺（huǐ）：大蛇。骞（qiān）：抬头，昂首。

(11) 蜮（yù）：即短狐。躬：身体。

(12) 漭（mǎng）洋洋：这里形容流沙广大、无边无际的样子。

(13) 豕（shǐ）首：猪头。纵：竖。

(14) 被：同“披”。鬤（ráng）：形容毛发蓬乱的样子。

(15) 踞（jù）牙：锋利的牙齿。踞，通“锯”。

(16) 诶（xī）笑：嬉笑，这里似指让人感到厌恶的狰狞的笑。

(17) 逴（chuō）龙：当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烛龙”，是居于北方的神祇。赩（xì）：赤色。据《山海经》，则烛龙神体呈“赤色”。

(18) 代水：水名，大约是古代传说中的北方大河。

(19) 颢颢（hào）：白茫茫。

(20) 北极：北方至极至远之地，严寒之所在。

【译文】

魂啊归来！不要往东，不要往西，不要往南，不要往北啊。东面有浩瀚海洋，水深流急啊。螭龙随着水流，上下游动啊。烟雾雨水绵绵不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啊。魂啊不要往东！日出之地的汤谷死一般寂静啊。魂啊不要往南！南面有火焰千里，巨大的蝮蛇长得吓人啊。山林险峻狭隘，虎豹横行啊。又有怪鱼鳙和含沙射人的短狐，大蛇昂着头啊。魂啊不要往南！鬼蜮短狐会伤害你的身体啊。魂啊不要往西！西方有流沙，无边无际啊。那里的怪物长着猪的脑袋，眼睛竖长，披头散发，乱蓬蓬啊。长长的爪子，利齿如锯，发出狞笑，十分癫狂啊。魂啊不要往西！那里有太多害人之物。魂啊不要往北！北方有寒冷的山岭，烛龙神遍体通红啊。又有代水无法渡过，它的水深得无从测知啊。天空一片白茫茫，寒气冻结了大地啊。魂啊不要前往！整个北极都是冰天雪地啊。

魂魄归来，闲以静只。自恣荆楚⁽¹⁾，安以定只。逞志究欲⁽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魂乎归来！乐不可言只。

【注释】

(1) 恣（zì）：无拘束，任凭。

(2) 逞：快意，称心。究：穷尽。

【译文】

魂魄归来，这里闲适又安静啊。在荆楚大地上自在遨游，是多么安定啊。合你心意，穷尽你的喜好，一切如愿，心情可以安适畅快啊。终身长乐，延年益寿啊。魂那归来！这儿的快乐妙不可言啊。

五谷六仞⁽¹⁾，设菰粱只⁽²⁾。鼎臑盈望⁽³⁾，和致芳只⁽⁴⁾。内鸧鸽鹄⁽⁵⁾，味豺羹只⁽⁶⁾。魂乎归来！恣所尝只。鲜蠵甘鸡⁽⁷⁾，和楚酪只⁽⁸⁾。醢豚苦狗⁽⁹⁾，脍苴蒪只⁽¹⁰⁾。吴酸蒿蒌⁽¹¹⁾，不沾薄只⁽¹²⁾。魂兮归来！恣所择只。炙鸹烝凫⁽¹³⁾，煔鹑陈只⁽¹⁴⁾。煎臛雀⁽¹⁵⁾，遽爽存只⁽¹⁶⁾。魂乎归来！丽以先只⁽¹⁷⁾。四酎并孰⁽¹⁸⁾，不歰嗌只⁽¹⁹⁾。清馨冻⁽²⁰⁾，不歠役只⁽²¹⁾。吴醴白糵⁽²²⁾，和楚沥只⁽²³⁾。魂乎归来！不遽惕只⁽²⁴⁾。

【注释】

(1) 仞：长度单位，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2) 菰（gū）粱：菰米，可煮食。菰，茭笋，又名“蒋”，多年生水生宿根草本植物。

(3) 鼎：古代烹煮用的器物，多用青铜制成，圆形三足两耳，也有方形四足的。臑（rú）：熟烂。

(4) 和致芳：调和五味，以使其芳香。

(5) 内：通“肭（nà）”，肥美。鸧（cāng）：一种形似雁与鹤，青黑色的鸟。鹄：天鹅。

(6) 味：调和味道。豺：兽名，俗称豺狗，犬科动物，形似狼，较瘦小，吠声如犬。

(7) 蠵（xī）：大龟。

(8) 酪（lào）：乳浆。

(9) 醢（hǎi）：肉酱。豚（tún）：小猪。苦：用胆调和肉酱以使苦。

(10) 脍（kuài）：细切。苴蒪（jūpò）：蘘荷，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淡黄色，有辛辣味。

(11) 吴酸：吴地人调和酸咸，腌制菜肴。吴，吴地，吴地人。蒿蒌（hāolóu）：两种草本植物的名称。王逸《楚辞章句》：“蒿，蘩草也。蒌，香草也。”

(12) 不沾薄：即味道不浓不淡。沾，多汁。薄，无味。

(13) 炙（zhì）：烤肉。鸹（guā）：鸟名。《说文·鸟部》：“鸹，麋鸹也。”烝：同“蒸”，用火烘烤使熟。凫：野鸭。

(14) 煔（qián）：把肉浸在锅里，即煮肉。鹑：鸟名，即鹌鹑。

(15) （jì）：鲫鱼。臛（huò）：不加菜，全用汤煮，做成肉羹。

(16) 遽爽：极其爽口。

(17) 丽：美，美味。

(18) 四酎（zhòu）：四重酿之醇酒。

(19) 歰（sè）：即“涩”，滞涩，不顺滑。这里是使喉咙感到苦涩、不顺滑的意思。嗌（ài）：咽喉。

(20) 清馨：这里是形容酒的气味清冽芳香的样子。冻（yǐn）：冰镇后饮之。，即“饮”，一本即作“饮”。

(21) 歠（chuò）：饮，喝。役：卑贱之人。

(22) 醴（lǐ）：一宿熟的甜酒。糵（niè）：做酒的曲。

(23) 沥（lì）：清酒。

(24) 遽（jù）：恐惧。惕：警惕，戒惧。

【译文】

这里的五谷高高堆积，还摆设着菰米饭啊。大鼎里煮熟的食物满眼都是，调和滋味使它散发芳香啊。肥美的鸧、鸽子、天鹅，调和着豺肉做的羹汤啊。魂啊归来！任随心意来品尝啊。新鲜的大龟，可口的肥鸡，调和了楚地的乳酪啊。乳猪做成的肉酱，胆汁浸渍的狗肉，再切点蘘荷放在里面啊。吴人腌制的蒿菜蒌芽，不浓不淡，味道正好啊。魂啊归来！随你心意来挑取啊。烤鸹鸟，蒸野鸭，煮了鹌鹑来摆开啊。煎鲫鱼，煮雀肉，味道极佳，让你口齿留香啊。魂啊归来！众多美味已经摆放上来啊。四重酿造的美酒都熟了，喝起来不滞涩喉咙啊。气味清冽芳香，适合冰镇后再饮，不是奴仆有福享用的啊。吴地的甜米酒，白酒曲酿造，掺上楚产的清酒啊。魂啊归来！不要害怕，不要有戒惧之心啊。

代秦郑卫⁽¹⁾，鸣竽张只⁽²⁾。伏戏《驾辩》⁽³⁾，楚《劳商》只。讴和《扬阿》⁽⁴⁾，赵箫倡只⁽⁵⁾。魂乎归来！定空桑只⁽⁶⁾。二八接舞⁽⁷⁾，投诗赋只。叩钟调磬⁽⁸⁾，娱人乱只⁽⁹⁾。四上竞气⁽¹⁰⁾，极声变只⁽¹¹⁾。魂乎归来！听歌只⁽¹²⁾。朱唇皓齿，嫭以姱只⁽¹³⁾。比德好闲⁽¹⁴⁾，习以都只⁽¹⁵⁾。丰肉微骨，调以娱只⁽¹⁶⁾。魂乎归来！安以舒只。嫮目宜笑⁽¹⁷⁾，蛾眉曼只⁽¹⁸⁾。容则秀雅⁽¹⁹⁾，穉朱颜只⁽²⁰⁾。魂乎归来！静以安只。姱修滂浩⁽²¹⁾，丽以佳只。曾颊倚耳⁽²²⁾，曲眉规只。滂心绰态⁽²³⁾，姣丽施只⁽²⁴⁾。小腰秀颈，若鲜卑只⁽²⁵⁾。魂乎归来！思怨移只⁽²⁶⁾。易中利心⁽²⁷⁾，以动作只。粉白黛黑⁽²⁸⁾，施芳泽只⁽²⁹⁾。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来！以娱昔只⁽³⁰⁾。青色直眉⁽³¹⁾，美目媔只⁽³²⁾。靥辅奇牙⁽³³⁾，宜笑嘕只⁽³⁴⁾。丰肉微骨，体便娟只⁽³⁵⁾。魂乎归来！恣所便只。

【注释】

(1) 代秦郑卫：古国名，这里是指四国的音乐。

(2) 竽：一种管乐器的名称。张：音乐奏起。

(3) 伏戏：即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王“伏羲”。《驾辩》：古曲名。

(4) 讴：清唱。《扬阿》：古代楚地歌曲名，即《阳阿》。

(5) 箫：一种管乐器。《说文·竹部》：“箫，参差管乐，象凤之翼。”倡：领唱，这里指先行奏乐。

(6) 定：调整琴弦，定下音位。空桑：瑟名。一说地名。

(7) 二八：十六个舞女，即舞女以八人为一列，二列共十六人。

(8) 叩钟调磬（qìng）：钟、磬，两种打击乐器的名称。

(9) 乱：欢快。

(10) 四上：指乐曲结构的四个组成部分。竞气：指乐曲中四个环节的乐声依次强于前面环节。

(11) 极声变：穷极乐音的曲折变化。

(12) （zhuàn）：陈述，表达。

(13) 嫭（hù）以姱：嫭、姱，都是美丽、美好的意思。

(14) 比：相同。好闲：仪态美好、娴静。

(15) 习：熟悉礼节。都：仪容美好、高雅。

(16) 调：性情和顺。

(17) 嫮（hù）：同“嫭”，美好，这里用来形容眼睛。

(18) 蛾眉：女子细长而好看的眉毛。蛾，形容眉毛细长如蚕蛾的样子。

(19) 容：仪容，容态。则：举止，行为。

(20) 穉（zhì）：又作“稚”，幼小。

(21) 姱修：美好，淑丽。滂浩：一本作“修广婉心”，当从之。“婉心”，性情柔顺的意思。

(22) 曾：重累，层叠，这里指面颊丰满。颊：脸的两侧。倚耳：耳向后贴，不外张。

(23) 滂心：心胸阔大。绰态：姿态柔美绰约。

(24) 施：呈现。

(25) 鲜卑：一种束在腰间的带子。

(26) 思怨移：消除、忘怀忧怨的情思。移，去除。

(27) 易中利心：易中，内心机敏，反应快。“利心”与“易中”意义相近。中、心，指内心而言。易，轻易，不坚实。

(28) 粉：化妆涂脸用的脂粉。黛：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

(29) 芳泽：香膏，也是化妆用物品。

(30) 昔：通“夕”，一本即作“夕”，夜晚。

(31) 青色：青黑色，这里当指蛾眉的颜色。

(32) 媔（mián）：形容眼睛美的样子，这里有眼波流眄动人，显得聪慧狡黠的意思。

(33) 靥（yè）辅：又作“酺”，脸颊上的酒窝。奇牙：奇而好的牙。奇，殊异美好。

(34) 嘕（xiān）：笑的样子。

(35) 便（pián）娟：形容体态轻盈美丽的样子。

【译文】

这里有代、秦、郑、卫四地的音乐，吹起竽管，音乐奏起啊。有伏羲氏的《驾辩》，还有楚曲《劳商》啊。一齐清唱起《扬阿》之歌，由赵地箫乐来领唱啊。魂啊归来！为空桑之瑟调弦审音啊。十六个佳人一个接一个起舞，配合着诗赋雅乐的节拍啊。敲起钟，调好磬，演奏到歌曲末章，人们欢快无比啊。四个乐章依次演奏，叠相强进，音声变化无穷啊。魂啊归来！来聆听曲中之意啊。美人们唇红齿白，俏丽无比啊。才德不相上下，仪态美好娴静，习于礼节且又秀美高雅啊。肌肤丰腴，骨相纤秀，性情温顺，让人快乐啊。魂啊归来！你会感到安乐舒心啊。她们那漂亮的眼睛含着笑意，蚕蛾般的眉毛细又长啊。仪容举止秀美娴雅，红润的脸庞是如此娇嫩啊。魂啊归来！你会觉得宁静又安逸啊。她们容貌美丽，性情柔顺，真称得上是旷世之美啊。面颊丰满，两耳巧致，弯弯的眉毛如圆规画成啊。心胸阔大，姿态绰约，姣好美丽显现无遗啊。腰肢细小，脖子秀美，就像鲜卑带子束着一样啊。魂啊归来！你会忘怀那幽怨的情思啊。她们心思敏捷聪慧，从动作中表现出来啊。白的脂粉，黑的眉黛，再擦上香膏啊。长长的袖子轻轻擦过脸庞，善于殷勤待客，让人留连忘返啊。魂啊归来！晚上在这儿娱乐啊。黑而直的眉毛刚健婀娜，漂亮的眼睛流波动人啊。腮上有酒窝，牙齿奇又好，一笑嫣然，妩媚动人啊。身形丰满，骨节小巧，体态轻盈秀美啊。魂啊归来！随你喜好，任意行事啊。

夏屋广大⁽¹⁾，沙堂秀只⁽²⁾。南房小坛⁽³⁾，观绝霤只⁽⁴⁾。曲屋步⁽⁵⁾，宜扰畜只⁽⁶⁾。腾驾步游，猎春囿只⁽⁷⁾。琼毂错衡⁽⁸⁾，英华假只⁽⁹⁾。茝兰桂树⁽¹⁰⁾，郁弥路只⁽¹¹⁾。魂乎归来！恣志虑只。孔雀盈园，畜鸾皇只⁽¹²⁾。鹍鸿群晨⁽¹³⁾，杂鸧只⁽¹⁴⁾。鸿鹄代游⁽¹⁵⁾，曼鹔只⁽¹⁶⁾。魂乎归来！凤凰翔只。

【注释】

(1) 夏屋：高大的屋子。

(2) 沙堂：用丹砂涂饰成红色的殿堂。沙，丹砂，又称朱砂，是一种红色的矿物。

(3) 房：堂屋两侧的房间。坛：这里当指庭院，是游观憩息的场所。

(4) 观：宫门外高台上的望楼，可作观看眺望用。霤（liù）：屋檐。

(5) 曲屋：阁道，亦即长廊，因其上修建了类似屋顶的东西，且又回环曲折，所以叫曲屋。步（yán）：长廊。

(6) 扰：驯养。畜：家养之兽。

(7) 囿（yòu）：畜养禽兽的园林，有围墙，汉以后称“苑”。

(8) 琼：美玉。毂（gǔ）：车轮中心的圆木，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可以插轴。错：错综华美的文饰。衡：车辕上的横木。

(9) 英华：华美。假：大，盛大。

(10) 茝（zhǐ）：香草名。

(11) 郁：树木丛生，茂盛。

(12) 鸾：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鸟。皇：通“凰”，古代传说中的鸟王，雄的叫“凤”，雌的叫“凰”。

(13) 鹍（kūn）：鹍鸡。群晨：清晨时分一起飞翔鸣叫。

(14) （qiū）鸧：一种水鸟，头顶无毛，性凶猛贪恶。

(15) 代：更替，轮流，这里有来来往往的意思。

(16) 曼：绵长，延续。这里形容鹔群飞，连绵不绝的样子。鹔（sùshuāng）：一种神鸟的名称。

【译文】

这里的房屋又宽又大，丹砂涂饰的殿堂真是壮美啊。朝南的偏屋，小巧的庭院，楼观屋檐下有承水沟槽啊。回环曲折的阁道，长长的走廊，适宜驯养鸟兽啊。驰骋车驾外出漫游，春日时分在园林中打猎啊。美玉般的车轴，错金镂彩的辕上横木，真是盛大华美啊。茝草、兰草和桂树，路边到处都是啊。魂啊归来！顺随你的心意，任你游玩啊。孔雀满园子都是，还养着鸾鸟凤凰啊。鹍鸡鸿雁清晨时分一起飞翔鸣叫，还混杂着秃鹙的声音啊。鸿鹄来来往往，嬉戏游乐，鹔群飞，连绵不绝啊。魂啊归来！神鸟凤凰在飞翔啊。

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爵禄盛只⁽¹⁾。魂乎归来！居室定只。接径千里⁽²⁾，出若云只。三圭重侯⁽³⁾，听类神只⁽⁴⁾。察笃夭隐⁽⁵⁾，孤寡存只⁽⁶⁾。魂兮归来！正始昆只⁽⁷⁾。田邑千畛⁽⁸⁾，人阜昌只⁽⁹⁾。美冒众流⁽¹⁰⁾，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来！赏罚当只。名声若日，照四海只⁽¹¹⁾。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¹²⁾，南交阯只⁽¹³⁾。西薄羊肠⁽¹⁴⁾，东穷海只。魂乎归来！尚贤士只。发政献行⁽¹⁵⁾，禁苛暴只。举杰压陛⁽¹⁶⁾，诛讥罢只⁽¹⁷⁾。直赢在位⁽¹⁸⁾，近禹麾只⁽¹⁹⁾。豪杰执政⁽²⁰⁾，流泽施只。魂乎来归！国家为只。雄雄赫赫⁽²¹⁾，天德明只⁽²²⁾。三公穆穆⁽²³⁾，登降堂只⁽²⁴⁾。诸侯毕极，立九卿只⁽²⁵⁾。昭质既设⁽²⁶⁾，大侯张只⁽²⁷⁾。执弓挟矢，揖辞让只⁽²⁸⁾。魂乎来归！尚三王只⁽²⁹⁾。

【注释】

(1) 爵：官位，爵位。禄：俸禄，即官员的收入。

(2) 接径：道路相交接，四通八达。千里：方圆千余里，泛指疆域广袤。

(3) 三圭：圭是古玉器名，长条形，上圆下方，古代贵族以之作为朝聘、祭祀、丧祭时的礼器。重侯：指子爵和男爵。

(4) 听类神：听讼断狱精审，类似于神明。听，听审诉讼。

(5) 笃：通“督”，察。夭：年幼而死，短命。隐：处境困苦。

(6) 孤：本指幼而无父，引申为孤独之义。寡：本指老而无夫，引申为孤独义。存：抚恤，慰问。

(7) 始昆：先后。昆，后。

(8) 畛（zhěn）：田间的道路。

(9) 阜昌：形容人口众多。

(10) 美：美善之行，美政。冒：覆盖，这里有溥及众生的意思。

(11) 四海：偏远地区，蛮荒之地。

(12) 幽陵：地名，即幽州，地在今河北北部、辽宁一带。

(13) 交阯（zhǐ）：地名，在今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

(14) 羊肠：西方山名。

(15) 献行：百官向上进其治状。

(16) 压陛：能人贤士布满朝堂廷阶。陛，殿堂前的台阶。

(17) 诛：谴责并黜退。讥：受人讥刺指责。罢：能力有限，不堪大任的庸人。

(18) 直赢：正直之人。赢，直。

(19) 近禹麾：亲附、听从圣明君主禹的指挥。

(20) 豪：卓越的人物。

(21) 雄雄赫赫：形容声势、声威盛大的样子。

(22) 天德：德行堪与天相配，故曰“天德”。

(23) 三公：古代辅佐君王的最高的三个官职。一种说法是太师、太傅、太保；另一种说法是司空、司马、司徒。穆穆：平和恭敬。

(24) 登降堂：出入朝堂、殿堂。

(25) 九卿：九个中央国家机关的长官。

(26) 昭质：箭靶的中心。

(27) 大侯：射箭时所立之布，类似于箭靶。

(28) 揖（yī）：拱手行礼。

(29)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译文】

肤色润泽，面色和悦，气血旺盛啊。身心永远安适康健，长保寿命啊。宗族成员布满朝廷，官爵、俸禄丰盛啊。魂啊归来！住所已经安排定了啊。道路四通八达，绵延千里，出行时护卫侍从聚集如云啊。朝廷大员、君王股肱，听审狱讼，明察秋毫，有如神明啊。察知了解夭折的儿童与处境困窘者的情况，安抚慰问孤儿寡妇啊。魂啊归来！来确定施行仁政时次序的先后啊。楚国的乡野城邑间道路上千条，人口繁盛众多啊。美政教化溥及芸芸众生，明德恩泽彰明显著啊。先用严政，后施仁政，这样就能既善且美又光明正大啊。魂啊归来！楚国赏罚得当啊。名声好比太阳一般，光辉照耀四海啊。功德、荣誉与天相媲美，天下百姓都得到治理啊。北边到幽陵，南边到交趾啊。西边迫近羊肠山，东边直抵大海啊。魂啊归来！楚国尊崇贤士啊。君王向下发布政令，百官向上呈递治状，禁绝苛刻凶暴啊。任用能人智士，布满朝堂廷阶，斥责、黜退无能的庸人啊。正直之人进用居官，听从圣明君主的指挥啊。才华出众者掌管政权，恩泽遍及民间啊。魂啊归来！国家得到治理了啊。声威雄壮，德行清明，上比苍天啊。三公平和恭敬，进出朝堂啊。诸侯都来致敬，设立九卿职位啊。箭靶已经摆好，大布靶也已张设啊。拿着弓，持着箭，拱手行礼，互相推辞谦让啊。魂啊归来！崇尚先贤，取法三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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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十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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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古诗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

青青河畔草

青青陵上柏

今日良宴会

西北有高楼

涉江采芙蓉

明月皎夜光

冉冉孤生竹

庭中有奇树

迢迢牵牛星

回车驾言迈

东城高且长

驱车上东门

去者日以疏

生年不满百

凛凛岁云暮

孟冬寒气至

客从远方来

明月何皎皎

玉台新咏

卷一

古诗

上山采蘼芜

四坐且莫喧

悲与亲友别

穆穆清风至

古乐府

日出东南隅行

相逢狭路间

陇西行

艳歌行

皑如山上雪

双白鹄

枚乘

兰若生春阳

李延年

歌诗 并序

苏武

留别妻

辛延年

羽林郎

班婕妤

怨诗 并序

宋子侯

董娇饶

汉时童谣歌

城中好高髻

张衡

同声歌

秦嘉

赠妇诗 三首并序

蔡邕

饮马长城窟行

陈琳

饮马长城窟行

徐幹

室思

繁钦

定情诗

无名氏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并序

附：

木兰诗

卷二

魏文帝

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

甄皇后宓

塘上行

曹植

杂诗 五首

美女篇

种葛篇

浮萍篇

弃妇诗

阮籍

咏怀诗 二首

傅玄

苦相篇 豫章行

有女篇 艳歌行

西长安行

张华

情诗 五首

潘岳

悼亡诗 二首

石崇

王昭君辞 并序

左思

娇女诗

卷三

陆机

拟《西北有高楼》

拟《东城一何高》

拟《兰若生春阳》

拟《迢迢牵牛星》

为顾彦先赠妇 二首

艳歌行

前缓声歌

塘上行

陆云

为顾彦先赠妇往返

张协

杂诗

杨方

合欢诗 二首

陶潜

拟古诗

荀昶

拟《相逢狭路间》

谢惠连

七月七日咏牛女

捣衣

代古

陆机

拟《行行重行行》

拟《明月何皎皎》

卷四

王僧达

七夕月下

颜延之

为织女赠牵牛

秋胡诗

鲍照

玩月城西门

代京洛篇

拟乐府《白头吟》

采桑诗

拟古

赠故人 二首

吴迈远

阳春曲

长别离

长相思

鲍令晖

古意赠今人

王融

咏琵琶

巫山高

谢朓

同王主簿怨情

秋夜

离夜诗

鲍照

朗月行

东门行

卷五

江淹

古离别

张司空离情

丘迟

答徐侍中为人赠妇

沈约

登高望春

携手曲

有所思

夜夜曲

六忆诗

古意

梦见美人

悼往

柳恽

度关山

长门怨

江南曲

江洪

咏蔷薇

何逊

轻薄篇

闺怨

王枢

徐尚书座赋得可怜

庾丹

夜梦还家

范云

送别

江淹

西洲曲

沈约

秋夜

卷六

吴均

与柳恽相赠答 二首

采莲

赠杜容成

春咏

王僧孺

春怨

夜愁

捣衣

为人有赠

张率

对酒

徐悱

对房前桃树咏佳期赠内

费昶

春郊望美人

采菱

姚翻

同郭侍郎采桑

刘令娴

答外诗 二首

何思澄

拟古

吴均

梅花落

妾安所居

徐勉

采菱曲

卷七

梁武帝萧衍

捣衣

代苏属国妇

古意 二首

皇太子萧纲

新成安乐宫

双桐生空井

楚妃叹

春宵

冬晓

秋闺夜思

艳歌曲

咏舞

美人晨妆

邵陵王萧纶

车中见美人

湘东王萧绎

登颜园故阁

夜游柏斋

武陵王萧纪

同萧长史看妓

闺妾寄征人

昭明太子萧统

长相思

简文帝萧纲

怨歌行

春日

咏内人昼眠

春夜看妓

卷八

萧子显

日出东南隅行

代美女篇

王筠

秋夜 二首

刘孝绰

夜听妓赋得《乌夜啼》

赋得遗所思

刘遵

繁华应令

庾肩吾

南苑看人还

送别于建兴苑相逢

刘孝威

奉和湘东王应令冬晓

徐君倩

共内人夜坐守岁

鲍泉

南苑看游者

刘缓

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

邓铿

和阴梁州杂怨诗

庾信

奉和咏舞

七夕

刘邈

万山见采桑人

徐陵

和王舍人送客未还闺中有望

王筠

咏灯檠

刘孝绰

古意

庾肩吾

和徐主簿望月

阴铿

侯司空宅咏妓

侍宴赋得竹

裴子野

咏雪

庾信

昭君辞

结客少年场行

卷九

东飞伯劳歌

河中之水歌

越人歌 并序

司马相如

琴歌 二首并序

乌孙公主

歌诗 并序

童谣歌

汉成帝时童谣歌 二首并序

汉桓帝时童谣歌 二首

张衡

四愁诗

秦嘉

赠妇诗

魏文帝曹丕

燕歌行 二首

曹植

妾薄命行

鲍照

行路难 四首

沈约

八咏 二首

吴均

行路难 二首

庾信

燕歌行

乌夜啼

徐陵

乌栖曲

杂曲

卷十

古绝句

古绝句 四首

贾充

与妻李夫人连句诗 三首

孙绰

情人碧玉歌 二首

王献之

情人桃叶歌 二首

谢灵运

东阳溪中赠答 二首

近代西曲歌

杨叛儿

近代吴歌

春歌

夏歌

秋歌

冬歌

长乐佳

近代杂歌

青阳歌曲

苏小小

钱塘苏小歌

谢朓

玉阶怨

金谷聚

王孙游

同王主簿《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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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汉魏六朝是我国诗歌由蒙昧发展至成熟的重要阶段。在这一时期内，诗歌创作由文人自主，诗风、诗体渐趋多样化；采自民间的乐府诗，更为诗坛保存了天然的生命力。五言组诗《古诗十九首》与选集《玉台新咏》是其中较具代表性的组成部分。

《古诗十九首》是南朝梁萧统编纂《昭明文选》时，从传世的古人诗中选录出的十九首。因作者湮没无考，故冠以“古诗”之名，以首句为题，列入“杂诗”一类。组诗的写作年代争议颇多，一般认为是东汉末年，也有人以为其产生自西汉末年至东汉初期，乃至有“词兼两汉”的说法。关于组诗的作者，亦有多种猜测。部分诗作被归于枚乘、傅毅、曹植、王粲等人名下，后人多疑其不确。当今学界一般认为，组诗为中下层文人作品，但并非一时一人之作，它的创作时代大约在东汉顺帝以后、献帝以前，即140年至190年之间。

《古诗十九首》的题材内容，不外乎相思离别与感时伤世，清代沈德潜于《说诗晬语》中总结为“大率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是比较中肯的。其中的部分作品，还表达了对立身扬名的渴望，宣扬了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汉末宦官、外戚把持朝政，政治社会环境动荡无定，思想多元化，游宦之风盛行，文人于去国怀乡、羁旅流离之时，对个人生存价值的关注明显提升，对天地自然与人的关系的感悟亦逐渐变得层次丰富、蕴意深沉。《古诗十九首》中抒发的情感，多不局限于一人一事，而是一种“人同有之情”（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这使诗歌的艺术感染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开启了魏晋时代文学自觉的先声。

汉代以来，五言诗以其更加灵活多变的抒情、叙事方式，奇偶相间、和谐而富节奏感的音乐美，逐步取替了四言诗的正统地位。《古诗十九首》的体制相似，长短相近，是文人五言诗趋于成熟的作品，同时又吸取了汉代民歌的汁液，善于用典而不失质直。它是《国风》之外“温柔敦厚，怨而不怒”诗教的又一代表，继承了《诗经》、《楚辞》的抒情传统，下启建安诗风，情感发乎胸臆，风格高古，向为诗家尊奉，历代拟作层出不穷。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谓其为“五言之冠冕”，南朝梁钟嵘《诗品》谓其“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后人更有“千古五言之祖”（明王世贞《艺苑卮言》）、“风余”、“诗母”之誉（明陆时雍《古诗镜》），可见其在诗史上的地位。

历来为《古诗十九首》作注释的，最早的当属唐代李善与“五臣”之注。其后复有元代刘履《古诗十九首旨意》，为《古诗十九首》专书注释之始，注重阐释诗中之“比兴寄托”、“微言大义”。清代笺注之学兴起后，有朱筠《古诗十九首说》、刘光蕡《古诗十九首注》、张庚《古诗十九首解》、张玉穀《古诗十九首赏析》诸家之说。近人著作则有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隋树森《古诗十九首集释》。其中隋《释》包括考证、笺注、汇解、评论四部分，搜集了当时可见的各类《古诗十九首》相关资料，是研究《古诗十九首》必备的基础书籍。

《玉台新咏》，又名《玉台集》，最早著录于《隋书·经籍志》，是南朝梁陈间徐陵编纂的一部诗集，共十卷，收梁前诗869篇（宋刻本不收者179篇），涵盖汉至梁诗家凡131人（宋刻本111人），是《诗经》、《楚辞》之后的又一部重要的诗歌总集。从集名可知，“玉台”取东汉王逸《九思》“登太一兮玉台”，即帝王居所，主要选录的是艳情诗和宫体诗。

《玉台新咏》的编者徐陵，是南朝梁、陈之际著名宫廷文人。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博涉群书，善属文。梁时官东宫舍人，出入禁闼，颇得优遇。后仕陈，累官至中书监、太子少傅。诗文风格靡丽，与庾信并称，名重当世。有《徐孝穆集》。唐刘肃《大唐新语》云：“梁简文帝为太子，好为艳诗，境内化之，浸以成俗，谓之‘宫体’。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台集》以大其体。”则可见《玉台新咏》是奉萧纲之命编纂的，大约于梁中叶徐陵出使东魏前完成。由于《陈书》徐陵传未见编撰《玉台新咏》之记载，历来有人怀疑此集并非徐陵所编，关于作者，有简文帝说，张丽华说，梁元帝徐妃说，然皆不足以成定谳。

《玉台新咏》的序言以词藻精工、用典繁复而知名。徐陵于序中交代编纂缘起，乃是为“优游少托，寂寞多闲”的宫中丽人消闲遣闷之用。此集宗旨为“选录艳歌”，入选的大部分都是一些描写男女感情、闺房生活的轻艳之作，着力表现妇女的生活细节与内心世界。在诗风拣择上，舍弃典雅深奥者，选取浅显易解者，而不避俚俗，体现了适性怡情的娱乐性审美需求，反映了南朝贵族的审美情趣。其中，萧氏贵族、梁朝诸臣的作品占了很大比重，简文帝萧纲作品达109首之多。正因如此，过去对此集的评价是比较低的。但前两卷为古诗、古乐府，“词皆古意”（清吴兆宜《玉台新咏笺注》齐召南按语）；一些语言明白晓畅、韵致天然的童谣、民歌也得以入选。“乐府双璧”之一、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即首见此集，可见此集的文学价值不仅局限于“艳歌”一体。

《玉台新咏》所选诗歌大致按时代排列，依诗体分卷，包含五言诗、歌行、五言二韵诗乃至四言、六言、杂言等体式，其中五言诗占八卷，数量最多。从中可见出汉至梁五言诗发展、演变的轨迹。与《昭明文选》不同，《玉台新咏》注重收录当世人作品，尤其重视新兴诗体，所收录的南朝时新生的五言二韵诗即有一卷之多，从中可窥见近体诗绝句的形成过程。《玉台新咏》选诗还注重突出诗歌的入乐性，选入了大量可吟唱的歌辞，如《文选》所不选的吴声歌、西曲歌、文人拟乐府等。有学者径谓之为“歌辞总集”，尚有待商榷。

《玉台新咏》的选诗标准虽有局限性，却具有一定程度上的文献学价值。许多诗人本集不收的诗歌赖以保存，如曹植《弃妇诗》、庾信《七夕诗》，皆未见于本集，而为《玉台新咏》所录；《饮马长城窟行》一诗，《文选》以为无名氏作，而《玉台新咏》以为蔡邕诗，可供学者考证。此集还选入了班婕妤、鲍令晖、刘令娴等女诗人的作品。

《玉台新咏》的版本众多，流布广泛。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版本为敦煌石室所藏唐写本（残本），自张华《情诗》第五篇起，至石崇《王昭君辞》止。最早刻本则为明五云溪馆铜活字本，其他重要版本有明崇祯赵均小宛堂覆宋陈玉父本，清纪容舒《考异》本，清吴兆宜《笺注》本，清程琰删补吴注本等。纪容舒所著《玉台新咏考异》将清前各本详加比勘，纠正了很多错漏。吴兆宜所著《笺注》为《玉台新咏》唯一注本，然该书出注较疏，所注又多止于引证来源，而于疏解文意未尝措意，似不惬人意。目前此书有中华书局1985年版穆克宏点校本。穆本据程本点校，并附各本序跋。

本书《古诗十九首》部分，以中华书局1977年《文选》所录《古诗十九首》为底本，《玉台新咏》部分则以中华书局1985年《玉台新咏笺注》本为底本，选取其中部分经典篇目共237篇。个别诗篇据作家别集和其他总集酌改，限于本丛书体例而未出校记。其中，在《玉台新咏》卷一《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即《孔雀东南飞》后附录了《木兰诗》，以便于读者更好地欣赏和理解这两篇“乐府双璧”。《木兰诗》以中华书局1979年版《乐府诗集》为底本。

全书所选诗篇的第一个注释中简要说明该篇的思想内容、写作手法、前人评价等情况；注释时侧重释词，并对难字加以注音，对难解的句子加以串讲。同时也尽量注释诗篇中的事典、语典，以辅助读者对诗篇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的领悟。由于学力所限，错漏在所难免，祈望读者指正。

刘玉伟　黄硕
2016年1月

古诗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1]

行行重行行[2]，与君生别离[3]。
相去万余里[4]，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5]。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6]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7]。

【注释】

[1]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玉台新咏》作枚乘诗，“相去日以远”以下别为一首。此处依《文选》所录。东汉末年，中原板荡，人民饱受乱离之苦。该诗以遭“弃捐”的女子的口吻，首先追述生别离的苦况、再度会面的不可期，随后细诉相思的磨折、容颜的瘦损，对忘返的“游子”似有怨尤。结尾处笔锋一转，将离愁别绪暂时抛开，惟望“游子”善自珍重，努力加餐，颇得诗教“哀而不伤”的情味。

[2] 行行重（chóng）行行：谓行了又行，前路漫漫。重，再。

[3] 生别离：谓硬生生地分离开来。

[4] 相去：相距。

[5]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胡马与越鸟两物各依其所，谓不忘本，引为思念故土之喻。胡马，胡地的马。越鸟，南方的鸟。

[6] 缓：宽松。

[7]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被抛弃之类的话，也不必再提了，只望你能努力加餐。弃捐，抛弃。“勿复道”三字煞住全诗，将对游子的思念、埋怨统归为切切关怀，一片柔肠，动人心魄。ft

青青河畔草[8]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9]。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10]。
娥娥红粉妆[11]，纤纤出素手[12]。
昔为倡家女[13]，今为荡子妇[14]。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15]。

【注释】

[8]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为无名氏，《玉台新咏》作枚乘诗。汉末游宦之风盛行，人心浮荡，该诗主人公是一位嫁为良人妇的倡家女子，良人在外流连忘返，徒留女子当窗自怜。该诗采取由远及近的视角，从春景入手，渐渐聚焦到人物内心，以草青柳翠的韶光与少妇的曼妙姿容相较，越发凸显出少妇空房独守的寂寞。写少妇丽色，仅以“红粉”、“素手”两处局部概言之，动静结合，笔墨经济而引人遐思。前六句各以叠字领起，明顾炎武《日知录》谓“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后四句将“倡家女”与“荡子妇”对举，突出身份变化，使得接下来对“荡子”的控诉格外有力，明陆时雍《古诗镜》谓此为“罄衷托出”之语。

[9] 郁郁：草木繁茂的样子。

[10] 窗牖（yǒu）：窗户。

[11] 娥娥：女子姿容美好的样子。

[12] 素手：形容女子的手光滑洁白如丝绸一般。素，未经染色的生帛。

[13] 倡家女：以歌舞、奏乐为职业的女子。

[14] 荡子：谓羁旅在外、远游忘返的男子。

[15]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那辞家远游的夫君，一去不返，徒留我孤零零地守着空床，这滋味可当真难熬啊。ft

青青陵上柏[16]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17]。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18]。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19]。
驱车策驽马[20]，游戏宛与洛[21]。
洛中何郁郁[22]，冠带自相索[23]。
长衢罗夹巷[24]，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25]，双阙百余尺[26]。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27]。

【注释】

[16] 这首诗的写作时代大约在东汉末年，作者不可考。诗人将常青的松柏、常坚的涧石与肉身的渺小、人生的短暂相对比，表现出好生恶死、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接下来，运用大量笔触描摹京城的繁华景象，铺排王公贵族冠盖相属、设宴聚饮的华侈生活，面对这一切，哪怕只是骑着一匹劣马，手持一斗薄酒，也足够使人惬怀的了，何必为那些人力所不能改变的事情忧伤呢？结尾的反诘，再次点明了该诗的主题，即清毛先舒《诗辩坻》所谓“相羊玩世”。

[17] 磊磊：许多石头累积的样子。《楚辞·九歌·山鬼》：“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18]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言人生在天地间，时间匆促得好像辞家远行的客子一样，很快就归于渺冥。忽，急速。

[19] 聊厚不为薄：谓斗酒虽然味道淡薄，但为了行乐，姑且当它是醇厚的佳酿。聊，权且。

[20] 驽（nú）马：低劣的马种。《周礼·夏官·马质》：“马量三物，一曰戎马，二曰田马，三曰驽马。”

[21] 宛与洛：宛县与洛阳，即今天河南的南阳与洛阳。宛县在汉代被称为“南都”，洛阳是东汉的京城，都是当时最繁华的都市。

[22] 郁郁：气势旺盛的样子。

[23] 冠带自相索：指达官贵人之间相互寻访。冠带，本义为帽子与腰带，借指身份显赫的人。索，寻求。

[24] 长衢（qú）罗夹巷：宽广的大道两边罗列着小巷。长衢，大道。夹巷，狭窄的巷子。

[25] 两宫：洛阳有两宫，一南一北。

[26] 双阙（què）：古代宫门两旁的高台，左右各一，可以登高远望，中间通大道。

[27]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肆意欢宴只为使心情畅快，为什么还要迫使自己忧惧重重呢？极宴，豪奢的宴饮。戚戚，忧惧的样子。ft

今日良宴会[28]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29]。
弹筝奋逸响[30]，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31]，识曲听其真[32]。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33]。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34]。
何不策高足[35]，先据要路津[36]。
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37]。

【注释】

[28]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为无名氏。唐虞世南《北堂书钞》作曹植诗。该诗截取了一个宴会的片段，嘉宾们听人弹筝唱曲，领会贤者所作曲中真意，心有所感，含而未发。对此诗人直抒胸臆：人生苦短，务必先踞要位、显达得志方能享受快乐，没必要安守贫贱、蹉跎岁月。王国维《人间词话》以“何不策高足”四句为“鄙之尤”。在汉末动荡腐败的政治环境中，这样直露而近于鄙陋的对于权势富贵的追求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也反射出中下层贫士的悒郁不平之气。清贺贻孙《诗筏》即谓该诗：“无端感慨，不情不绪，全是一肚皮愤世语。”

[29] 具陈：一一地描述出来。

[30] 奋逸响：发出激越的弦声。奋，振发。逸响，奔放激越的声音。

[31] 令德唱高言：作曲词的贤者唱出了高明的言论。令德，有着美好品德的人，这里指为曲子写词的人。

[32] 识曲听其真：意为懂得欣赏曲子的人领会到了其中的真意。

[33]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意为曲词中所唱的是在座嘉宾的共同心声，只不过大家都未当众申明自己所想。申，表明。

[34]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意为人生一世，仿佛在天地间寄居，匆促得仿佛被大风扬起的尘埃。奄忽，急速。飙尘，狂风扬起的尘沙。

[35] 策高足：鞭策骏马，向前奔驰。策，鞭打。高足，上等的马种。

[36] 要路津：重要的路口与渡口，借指显赫的权位。

[37] 无为守穷贱，轗轲（kǎnkě）长苦辛：不要安守贫贱，让自己长期处于困顿、辛苦的境地。无为，不要。轗轲，抑郁不得志。ft

西北有高楼[38]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39]，阿阁三重阶[40]。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41]。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42]。
清商随风发[43]，中曲正徘徊[44]。
一弹再三叹[45]，慷慨有余哀[46]。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47]。
愿为双鸿鹄[48]，奋翅起高飞。

【注释】

[38]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玉台新咏》作枚乘诗。诗人首先勾勒出一座高渺入云、装潢精致、恍如仙境的高楼，随后引出高楼上悲凉的歌声与身份未明的歌者，最后在无尽的低回怅惘中，抒发他对歌者“知音难遇”的同情，表明其愿与歌者一同化作鸿鹄、远离尘世、振翅高飞的渴望。曲高者和必寡，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高楼歌者应是诗人理想的化身，这首诗则是诗人自伤自悼的哀音。全诗造虚渺之境，发伤世之音，哀怨缠绵，意蕴隽永。清贺贻孙《诗筏》云：“一种幽怨，全从言外得之。”

[39] 交疏结绮窗：雕刻着如丝绣花纹一般交错花格的窗子。交疏，窗子交错的花格。结绮，有花纹的丝织品。

[40] 阿阁：四面都有檐溜的阁子。

[41] 一何悲：多么的悲伤。

[42] 无乃杞梁妻：恐怕是范杞梁的妻子吧。无乃，表不敢肯定的测度语气。杞梁妻，即后世传说中“孟姜女哭长城”中孟姜女的原型，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杞梁的妻子，因丈夫战死而悲泣，城为之崩。据晋崔豹《古今注·音乐》，杞梁妻的妹妹明月尝为其作歌。

[43] 清商：音调凄清的商声。商，五音之一。《韩非子·十过》：“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

[44] 中曲：一首曲子的中间段落。

[45] 一弹再三叹：一人弹奏，三人相和。叹，和声。《荀子·礼论》：“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

[46] 慷慨：指情绪悲愤激昂。

[47] 知音：指能识得曲中真意的人，借喻为知己。

[48] 鸿鹄（hú）：即大雁与天鹅，皆善高飞，常借以比喻远大的志向。ft

涉江采芙蓉[49]

涉江采芙蓉[50]，兰泽多芳草[51]。
采之欲遗谁[52]，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53]，长路漫浩浩[54]。
同心而离居[55]，忧伤以终老。

【注释】

[49]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玉台新咏》作枚乘诗。这是一首思乡诗。游子将自己对故乡人事的深深眷恋寄托于芙蓉芳草，遥望归途漫漫，如何才能让故乡的“同心人”感知到这份深情呢？思念的无力感被时间和距离无限拉长，使得游子发出了“忧伤以终老”的慨叹。而守候在故乡的人，既谓“同心”，想必也是“心同此理”的吧。此诗纯用赋法，承袭了《楚辞》采芳草赠人的传统，并能得其神髓，将采芳、寄远（而不得）、望乡、伤怀递次写来，情感富于层次。清张玉穀《古诗赏析》谓此诗虽为“短章”，“势却开展”。

[50] 芙蓉：即莲花。《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51] 兰泽：长有兰草的沼泽。

[52] 遗（wèi）：赠与。

[53] 还（huán）顾：回过头看。

[54] 浩浩：没有边际的样子。

[55] 同心而离居：谓情投意合的两人却散居在两地。ft

明月皎夜光[56]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57]。
玉衡指孟冬[58]，众星何历历[59]。
白露沾野草[60]，时节忽复易[61]。
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62]。
昔我同门友[63]，高举振六翮[64]。
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65]。
南箕北有斗[66]，牵牛不负轭[67]。
良无磐石固，虚名复何益[68]。

【注释】

[56] 这首诗作者不可考，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这首诗主要感叹交情的凉薄。前半部分细致地描绘了种种秋天特有的事物，营造出凄凉衰飒的氛围，暗示诗人彼时中夜不寐，徘徊庭中。后半部分由悲秋转入对人事变迁的感慨。昔日同门受业的朋友，一朝得志，便全然忘却旧好，交情变得有名无实，这简直比凛冽的秋风更令人寒心。全诗状写秋景，善于从人的感受出发，涵盖了视觉、听觉两方面；后半部分引星宿为喻体，恰与前文写历历众星相照应，可见后文感情的兴发，正是诗人中夜观星玄想所致。元刘履《风雅翼》谓该诗以星宿之空有其形而不适用，兴旧友之“无贞固之心而徒事虚名”，“虽不言其所以怨望，而责其不援引之意亦可见矣”。亦是合理的猜想。

[57] 促织：蟋蟀的别名。

[58] 玉衡指孟冬：北斗星中的玉衡指向了孟冬的方位。古时，人们习惯以北斗斗柄所指的方位判定节令。《文选》李善注以为，汉之孟冬与夏之孟冬不同，应等同于今之七月，恰好是初秋的时节。玉衡，北斗七星中的第五星，也是斗柄三星中的第一星。《晋书·天文志上》：“魁第一星曰天枢，二曰璇，三曰玑，四曰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摇光。”

[59] 历历：清晰分明的样子。

[60] 白露：秋天的露水。《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

[61] 时节忽复易：季节又很快地变迁了。时节，时令、季节。易，变换。

[62] 玄鸟逝安适：燕子将飞往何处去。玄鸟，即燕子。逝，去，往。安，哪里，何处。适，去。

[63] 同门友：同在一师门下学习的朋友。

[64] 高举振六翮（hé）：鼓起双翼高飞。高举，即高飞。《楚辞·九辩》：“凫雁皆唼夫粱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六翮，指善高飞的鸟类双翼中的正羽。

[65] 遗迹：脚印。谓抛弃旧友如走路的人抛弃脚印。

[66] 南箕（jī）北有斗：箕宿在南，而斗宿在北，虽然这两座星宿的形状像箕与斗，并因此被命名为箕斗，但却不能筛米糠、舀酒浆，可谓是有名无实。这一句化用了《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意谓旧友有名无实。

[67] 牵牛不负轭（è）：牵牛星虽然名为牵牛，但不能拉车。牵牛，星座名。负轭，即驾车。轭，架在牛马颈上的横木。这一句化用了《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寓意与上句同。

[68] 良无磐（pán）石固，虚名复何益：这同门情谊实在没有磐石的坚固，徒具同门友的虚名，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一句承上文“有名无实”的譬喻而来，充满了悲愤的情绪，表明诗人已看破“同门友”的虚伪绝情。磐石，巨石。ft

冉冉孤生竹[69]

冉冉孤生竹[70]，结根泰山阿[71]。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72]。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73]。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74]。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75]。
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76]。
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77]。

【注释】

[69] 这首诗最初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为无名氏。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明诗》以为傅毅所作。该诗的女主人公已有婚约，而男方却迟迟不来迎娶。她在闺中每日盼望迎亲的轩车到来，自伤婚姻迟暮、韶华虚掷。譬喻的修辞手法在这首诗中被广泛应用，赋予了诗歌哀怨、含蓄、缠绵不尽的意蕴。女子先自比为孤竹，将父母比作泰山；订婚之后，又自比为菟丝，将夫君比为女萝；在闺中待嫁日久，又自比为秋节将至而尚未被采撷、即将同秋草零落的蕙兰。比喻的同时，夹以自叙，将《诗经》“六艺”中的“赋”与“比”巧妙结合，以独白的方式，充分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明钟惺《古诗归》谓该诗“相思中极敦厚之言”。

[70] 冉冉：枝叶柔嫩、下垂的样子。

[71] 结根泰山阿（ē）：在泰山下一角扎根。比喻女子未订婚前依傍父母生活。结根，扎根。阿，角落。《楚辞·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

[72]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我与夫君订立了婚约，就如菟丝与女萝相互依附、缠绕。菟丝，一种寄生草本植物，后世多用以代指妻子。女萝，即松萝，与菟丝相类，多依附松树生长。

[73] 有宜：即适宜的时间和地点。

[74] 山陂（bēi）：即山坡。

[75] 轩车：有屏障的车。这里代指迎亲的队伍。

[76] 含英：花含苞待放。

[77] 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夫君你诚信地秉持着高洁的操守，那么贱妾我又何必如此自伤呢？女子于漫长无望的等待中，以对夫君品格的信任为自我安慰。亮，诚信。亦何为，反诘语气，意谓不必自伤如此。ft

庭中有奇树[78]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79]。
攀条折其荣[80]，将以遗所思[81]。
馨香盈怀袖[82]，路远莫致之[83]。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84]。

【注释】

[78]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为无名氏。《玉台新咏》作枚乘诗。该诗写辞家远行的游子对故乡人的思念。庭中嘉树枝叶繁茂，将正盛的花朵映衬得愈发美好，惜乎这美景良辰不能与心中思念的那个人同赏。游子不觉攀下枝条，折下一朵，想寄回故乡，又想到路途迢迢，空留花香沾满衣袖，正如思念般浓郁而难以消散。在诗的最后，他不禁慨叹：“这花儿纵好，又有什么矜贵之处呢？我只是感慨离别的时间竟有这样久了。”全诗将怀人之情寄托于花叶微物，情思婉转，细致动人。清朱筠《古诗十九首说》谓该诗乃“与‘涉江采芙蓉’一种笔墨”，“看他因人而感到物，由物而说到人，忽说物可贵，忽又说物不足贵，何等变化。……数语中，多少婉折，风人之笔”。

[79] 华滋：形容枝叶繁茂的样子。

[80] 荣：即花朵。

[81] 遗（wèi）所思：赠送给心中所思念的人。遗，给予，馈赠。

[82] 盈：满。

[83] 莫致之：不能送达。致，送。

[84] 经时：时间过了很久。ft

迢迢牵牛星[85]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86]。
纤纤擢素手[87]，札札弄机杼[88]。
终日不成章[89]，泣涕零如雨[90]。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91]。
盈盈一水间[92]，脉脉不得语[93]。

【注释】

[85] 这首诗初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玉台新咏》作枚乘诗。该诗以著名的牛郎织女传说故事为题材，将相思而不得相亲的痛苦展现得纤毫毕至。诗中的织女终日纺织，却终不成章，脉脉含愁，泪落如雨，亦奠定了中国文学中思妇的典型形象。全诗广泛运用叠音词，赋予了诗歌一种缠绵哀怨的声韵之美。清方东树《昭昧詹言》谓：“此诗佳丽，只陈别思，旨意明白。妙在收处四语，不着论议而咏叹深致，托意高妙。”

[86]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牵牛星在路途遥远的地方，对岸是皎洁的织女星。牵牛与织女两星座隔银河相对，传说织女为天帝孙女，终日纺织云锦，连修整仪容的空闲都没有，天帝可怜她，许其嫁与牵牛星，未料织女因此而辍织，天帝大怒，责令二人隔河而居，每年七月初七之夜相见一次，以乌鹊为桥。迢迢，形容路途遥远。皎皎，洁白明亮。河汉女，即织女星。

[87] 擢（zhuó）：伸出。

[88] 札札弄机杼：吱吱嘎嘎地操作着织布机。札札，拟声词。机杼，即织布机。

[89] 不成章：不能织成什么花样，谓因思念过度，不能投入到织布中去。章，丝织品上的花样。

[90] 零：落下。

[91] 相去复几许：相距又能有多远呢？相去，相距。几许，多少，若干。

[92] 盈盈：女子姿态美好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织女隔河与牵牛星相望的样子。

[93] 脉脉：凝望的样子。ft

回车驾言迈[94]

回车驾言迈[95]，悠悠涉长道[96]。
四顾何茫茫[97]，东风摇百草。
所遇无故物[98]，焉得不速老[99]。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100]。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101]。
奄忽随物化[102]，荣名以为宝[103]。

【注释】

[94]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诗人从远方归来，看到茫茫天地，草木枯荣，一切非去路所见，从而体味到人生短暂，生死无常，须趁早立身扬名。悠悠长道象征了无垠的时间，空间的广袤又让诗人产生了茫然无措的孤立感，东风年复一年摇撼着百草，百草却新不复旧，这很容易让诗人想到，人柔脆的肉身也不过如同百草一样，很快便湮灭在时间与空间中，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对荣名的渴望。诗歌的主题是自警自励，也有劝导世人的意味在，之所以不显得枯燥无味，还是得益于开篇以景物起兴的修辞手法。“东风摇百草”句尤为后人称道，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谓“摇”字“稍露峥嵘”，清方东树《昭昧詹言》谓“极其警动”。

[95] 回车驾言迈：调转车子，驾驶向远方。言，语助词。迈，远行。

[96] 涉：跋涉。

[97] 四顾：环顾四周。

[98] 故物：之前遗留下的事物。

[99] 焉得不速老：怎么能不很快地衰老。

[100] 立身：立足，安身。谓成就一番事业。

[101] 寿考：寿命。

[102] 奄乎随物化：生命很快便会消逝。奄乎，疾速地。随物化，即随周遭的事物而变化，最终归于死亡，是死亡的隐晦说法。《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103] 荣名以为宝：可宝贵的是身后美名。荣名，美名。ft

东城高且长[104]

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105]。
回风动地起[106]，秋草萋已绿[107]。
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
晨风怀苦心[108]，蟋蟀伤局促[109]。
荡涤放情志[110]，何为自结束[111]。
燕赵多佳人[112]，美者颜如玉。
被服罗裳衣[113]，当户理清曲[114]。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115]。
驰情整中带[116]，沉吟聊踯躅[117]。
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118]。

【注释】

[104]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为无名氏。《玉台新咏》作枚乘诗。后世有将“燕赵多佳人”以下十句分出，另成一首者。此诗伤年华易逝、未得施展抱负。诗人登东城而远眺，触景生情，感慨人生苦短，提倡及时行乐。“行乐”的具体方式，则是流连于美女如云的燕赵之地，听佳人手挥五弦。而佳人的心思早已通过琴声与沉吟传达出来，那便是与诗人双双化作飞燕，过朝夕相见的家常日子。在苦闷动荡的年代，得一如花美眷，沉溺于温柔乡中，已足以慰藉诗人寂寥的心灵了。

[105] 逶迤（wēiyí）自相属（zhǔ）：城墙曲折而绵长，自相连缀。逶迤，长而曲折的样子。属，连接。

[106] 回风：即旋风。

[107] 萋：草茂盛的样子。

[108] 晨风怀苦心：这里化用了《诗经·秦风·晨风》中的句子：“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谓怀人而心中愁苦。晨风，鸟名。

[109] 蟋蟀伤局促：这一句源自《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深秋之时，蟋蟀鸣叫，证明岁暮将至，令人感慨时光易逝，人生短促。局促，匆促，短促。

[110] 荡涤放情志：谓应一扫忧怀，舒放情志。荡涤，洗去，清除。

[111] 结束：约束。

[112] 燕赵：即战国时燕、赵两国的所在地，在今天河北、山西一带。

[113] 被服：即穿着。

[114] 当户理清曲：对着门户练习演奏清商曲。理，温习，练习。清曲，即清商曲，声调清越，故名。

[115] 弦急知柱促：听那急促的弦声，便知道弦柱调得紧了。柱，琴上用以固定琴弦、调节声音的物体，每弦一柱。

[116] 驰情整中带：佳人带着向往的神情整理衣服带子。驰情，即神往。中带，即中衣带，古代妇女的内衣带。

[117] 踯躅（zhízhú）：犹豫不前的样子。

[118] 巢：即筑巢。ft

驱车上东门[119]

驱车上东门[120]，遥望郭北墓[121]。
白杨何萧萧[122]，松柏夹广路[123]。
下有陈死人[124]，杳杳即长暮[125]。
潜寐黄泉下[126]，千载永不寤[127]。
浩浩阴阳移[128]，年命如朝露[129]。
人生忽如寄[130]，寿无金石固[131]。
万岁更相送[132]，圣贤莫能度[133]。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134]。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135]。

【注释】

[119]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为无名氏。诗人体味到生死无常，无论愚、智、贤、不肖都不能超脱于外，因此劝导世人饮美酒、着纨素，纵情享乐，切莫服食所谓的不死丹方、追求长生之术。该诗的前八句着重烘托凄凉阴森的外部环境，先以萧萧白杨、森森松柏渲染死亡的无常与可怖，而后直接将视角移向地下“千载永不寤”的“陈死人”，毫无闪烁回避，给人以极强的冲击力。后十句在感叹人生短暂的同时，表达了对求仙的反对与对行乐的支持。这表明在当时黑暗动荡的社会环境下，人们开始直面生死问题，并总结出一种消极、颓废的人生态度。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该诗：“感慨激切甚矣，然通篇不露正意一字，……愈淋漓愈含蓄。”

[120] 东门：洛阳城东边的城门。

[121] 郭北墓：洛阳城北有北邙山，是当时比较集中的墓葬之地。郭，外城。

[122] 白杨何萧萧：墓地的白杨树发出萧萧的响声。古代平民没有坟墓，下葬时以杨柳为标识。萧萧，草木摇落的声响。

[123] 广路：即大路。

[124] 陈死人：死去多年的人。

[125] 杳杳即长暮：死去即意味着堕入昏暗的漫漫长夜。杳杳，昏暗貌。长暮，长夜。

[126] 潜寐黄泉下：长眠于黄泉之下。潜寐，即深眠。黄泉，指地下埋葬死人之所。

[127] 不寤：不醒。

[128] 浩浩阴阳移：四季阴阳无穷地轮转。浩浩，广大无垠貌。阴阳，古人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这里代指四时流转。

[129] 年命如朝露：人的寿命就如同朝露一样短暂。年命，寿命。朝露，早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用以形容事物存在时间短暂。

[130] 如寄：如同短暂地借住。

[131] 寿无金石固：人的寿命不像金石那样坚固长久。

[132] 万岁更相送：千秋万岁相继着度过。更相，相继。

[133] 圣贤莫能度：圣人和贤者也不能超越其外。度，越过。

[134]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那些服食仙方，企图求仙的人，多半被仙药搞坏了身体。服食，即服用丹药和草木药以求长生。

[135] 纨与素：都是精致的丝织品，这里指华美的衣服。ft

去者日以疏[136]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137]。
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138]。
古墓犁为田[139]，松柏摧为薪[140]。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141]。
思还故里闾[142]，欲归道无因[143]。

【注释】

[136]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已不可考。这首诗的主人公是一位远游在外的客子，所表达的主题却不仅仅是思乡怀人，更多的是对生死问题的思考。曾经亲密的人死去了，影像渐渐模糊，化作层层叠叠的坟墓，而坟墓也未必能留存久远，终有被犁为农田的一天，连墓地中种植的松柏，也要被砍去作柴火烧。面对着萧萧的悲风，客子起了归家的念头，却又“欲归道无因”，究竟是怎样的缘故，诗中并没有交代，徒留下无尽悲凉的情味。“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两句向为后人称道。宋张戒《岁寒堂诗话》谓：“古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萧萧’两字处处可用，然惟坟墓之间，白杨悲风，尤为至切。”

[137]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死去的人一天天疏远了，新生的人一天天亲近起来。

[138] 丘与坟：即坟墓。

[139] 犁：耕种。

[140] 摧为薪：折断来做柴火。摧，折断。

[141] 愁杀：形容忧愁的程度极深。

[142] 里闾（lǘ）：即乡里。

[143] 无因：没有因缘。ft

生年不满百[144]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145]。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46]。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147]。
愚者爱惜费[148]，但为后世嗤[149]。
仙人王子乔[150]，难可与等期[151]。

【注释】

[144]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旧说认为此诗与《诗经·唐风·蟋蟀》主旨相似，乃劝人及时行乐之作。诗人勘破了人生的短暂与“远虑”的无谓，认为那些不懂享乐、吝惜财物的人，都是可笑的愚者；而求仙得道、长生不死的企图，更是虚妄无比。因此他极力主张秉烛游乐，有酒且醉。全诗以狂放的口吻、犀利的笔调，宣扬了纵情享乐的人生态度，另一方面，也反衬出现实的无望与理想的破灭。清尤侗《艮斋杂说》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语唤醒痴愚多少。”王国维《人间词话》谓“生年不满百”四句曰：“写情如此，方为不隔。”

[145]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一世不足百年，却总怀抱着远至千年的忧虑。千岁忧，即为子孙后代打算，忧虑重重。

[146]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谓人们苦于白昼短暂而黑夜漫长，无法尽情游乐，何不持烛照明，将黑夜化为白昼呢？

[147] 来兹：日后，将来。

[148] 爱惜费：谓吝惜钱财。

[149] 嗤：嘲笑。

[150] 王子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列仙传》云：“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柏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鹤驻山头，望之不可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

[151] 等期：作同样的期待，谓成仙而不死。ft

凛凛岁云暮[152]

凛凛岁云暮[153]，蝼蛄夕鸣悲[154]。
凉风率已厉[155]，游子寒无衣。
锦衾遗洛浦[156]，同袍与我违[157]。
独宿累长夜[158]，梦想见容辉[159]。
良人惟古欢[160]，枉驾惠前绥[161]。
愿得常巧笑[162]，携手同车归。
既来不须臾[163]，又不处重闱[164]。
亮无晨风翼[165]，焉能凌风飞。
眄睐以适意[166]，引领遥相睎[167]。
徙倚怀感伤[168]，垂涕沾双扉[169]。

【注释】

[152]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这是一首思妇诗。开篇便云时近岁暮，凉风凛冽，女子听着秋虫的悲鸣，心中惦念的是远游的良人没有冬衣。分别日久，思念日笃，女子终于在梦中望见良人的容颜，“良人惟古欢”以下四句便是对往日亲密欢乐的场景的描绘，而梦醒后却是更深刻的寂寥，只能继续倚门怅望，默默垂泪。诗中现实与梦境的穿插叙写，营造出了情绪的起伏跌荡，使得现实中的感伤愈加浓烈且余韵悠长。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相见无期，托之于梦，一则见我之怀思，虽梦不忌；再则见彼之弃我，非梦不接。”

[153] 凛凛岁云暮：寒风凛冽，将到年末了。凛凛，谓寒冷。云，语助词。

[154] 蝼蛄（lóugū）：一种穴居的昆虫，昼伏夜出。

[155] 率已厉：疾速而猛烈。

[156] 锦衾遗洛浦：将锦缎的被子送与美人，谓男女定情、结婚。洛浦，洛水之滨，传说洛水之神名宓妃，后成为美女的代称。

[157] 同袍与我违：曾经跟我同一副衾枕的那人如今与我分别了。同袍，即同衾之人。违，离别。

[158] 累长夜：一个又一个长夜。

[159] 容辉：风采容光。

[160] 良人惟古欢：良人他念着往日的欢好。良人，古代妇女对丈夫的称谓。惟，思念。古欢，过去的欢爱。

[161] 枉驾惠前绥：良人前来将登车用的索子递过来，这是古代婚礼迎亲时的风俗。枉驾，过去对他人前来拜访的敬辞。惠，对他人赠与的客气说法。前绥，登车用的挽绳。

[162] 巧笑：美好的笑。

[163] 须臾：片刻。

[164] 重闱：谓闺中。

[165] 亮无晨风翼：实在是没有飞鸟的翅膀。亮，信。晨风，鸟名。

[166] 眄睐（miǎnlài）以适意：只能靠遥望来自己宽怀。眄睐，顾盼。适意，宽心。

[167] 引领遥相睎（xī）：伸长脖子远望。引领，伸长脖子。睎，远望。

[168] 徙倚：谓徘徊。

[169] 垂涕沾双扉：倚门垂泪，泪水沾湿了门板。涕，眼泪。扉，门扇。ft

孟冬寒气至[170]

孟冬寒气至[171]，北风何惨栗[172]。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四五詹兔缺[173]。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174]。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175]，惧君不识察。

【注释】

[170] 这首诗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这是一首思妇诗。前六句写女子思念远游的丈夫，中夜不寐，只能仰观星月排遣忧愁，月圆月缺尚有时，游子的归期却无定准。后八句写游子从远方寄来书信，也无非是一些“长相思”、“久离别”之类的话，女子却当作宝物一样贴身收藏，以至于经年如新。这也暗示了当时关山隔阻，通信不便。女子思念愈笃，忧惧愈深。这样的殷殷深情，游子究竟能否体察得到呢？清张玉穀《古诗赏析》谓该诗“三岁字不灭”句“用笔最妙”，“盖置书怀袖，至三岁之久而字犹不灭，既可以作区区之证，而书来三岁，人终不归，又何能不起不能察识之惧。古诗佳处，一笔当几笔用，可以类推”。

[171] 孟冬：冬季的第一个月，即夏历的十月。

[172] 惨栗：形容极度寒冷。

[173] 三五明月满，四五詹兔缺：谓每月十五月圆，二十月缺。三五，农历每月十五日。四五，农历每月二十日。詹兔，月亮的代称。传说月中有蟾蜍与玉兔。

[174] 书札：即书信。

[175] 区区：真挚的情意。ft

客从远方来[176]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177]。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178]。
文彩双鸳鸯[179]，裁为合欢被[180]。
著以长相思[181]，缘以结不解[182]。
以胶投漆中[183]，谁能别离此。

【注释】

[176] 这首诗初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这是一首思妇诗，通篇只从得绮、制被一事写来。诗中的女子与良人分隔万里，却毫无相思的悲苦，尽是热恋的欣喜，只因良人托人捎来了半匹绣着鸳鸯的罗绮。这使女子确定了良人的心意并无转移，因而忙不迭地将它做成了合欢被，期待着良人归来，能同鸳鸯一般同栖同宿。诗中运用双关手法，将丝棉比作“长相思”，装饰边缘的花结又正如两人难解的情结，可谓纤巧妩媚，情致盎然。

[177] 一端：即半匹。在古代，一匹丝织品，由两端向中心卷，一端则为半匹。

[178] 尚尔：谓犹然如此。

[179] 文彩：谓丝织品的花纹交错，色彩艳丽。

[180] 合欢被：夫妻合盖的被子，通常绣有对称的花纹，是男女欢好的象征。

[181] 著以长相思：以长长的丝棉填充被子，象征相思绵绵。著，往被子里充棉絮。思，谐音“丝”。

[182] 缘：装饰被子的边缘。

[183] 以胶投漆中：谓把胶投入漆中，寓意情投意合，难分难解。ft

明月何皎皎[184]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帷[185]。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186]。
客行虽云乐[187]，不如早旋归[188]。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189]，泪下沾裳衣。

【注释】

[184] 这首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作者不可考。《玉台新咏》作枚乘诗。这是一首思妇诗。良人远行，女子独宿，唯有明月相照，这使本就忧心如捣的她愈加难以入睡。女子索性披衣而起，出门望月，口中喃喃着：“客居在外的生活虽然快乐，哪里比得上早点回家好呢。”徘徊了半晌，满腔的愁思还是无人可诉，只有皎洁的明月依旧殷勤地照着她那空空的床帐。思妇的曲折心事通过“徘徊”、“出户”、“彷徨”、“还入房”等一系列动作展现出来，细致入微而富有层次感。清方玉润《诗经原始》谓该诗与《诗经·召南·草虫》一篇意旨相类，皆为“虚想”、“善言情”之作。

[185] 罗床帷：丝罗做的床帐。

[186] 揽衣：提起衣裳。

[187] 虽云：即虽然。

[188] 旋归：返回，回归。《诗经·小雅·黄鸟》：“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189] 引领：伸长脖子。

玉台新咏

卷一

古诗

“古诗”在成为专名之前，是后人对前代诗的通称。汉代有一部分作者无考的五言诗，非一人之辞，非一时之作，流传至晋代，便被称为“古诗”。其中或有被指为枚乘、傅毅、曹植、王粲等人所作者，皆不能确考。有些作品从其题材内容及遣词造句看，可以认定是东汉时期的文人作品；有些则来自民间。古诗的主题，不外乎相思离愁、人生感慨，表现方法则上承《诗经》、《离骚》而来，比兴兼用，含蓄婉转。晋宋时期，“拟古”之作风行，陆机、陶渊明、鲍照等人均有对“古诗”的拟作，甚或有逐句拟写的现象产生。南朝梁萧统编纂《文选》时，选录了十九首古诗，成为古诗的代表之作，颇为后世推崇。

上山采蘼芜[1]

上山采蘼芜[2]，下山逢故夫[3]。
长跪问故夫[4]：“新人复何如[5]？”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6]。
颜色类相似[7]，手爪不相如[8]。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9]。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10]。
织缣日一匹[11]，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注释】

[1] 这是一首弃妇诗，写弃妇与故夫离异后重遇的情景。弃妇以“长跪”相慰问的郑重，表明其对故夫并无怨恨，而故夫“将缣来比素”时流露出的明显的褒贬态度，亦说明其并非喜新厌旧之人，二人恩情未泯，离异实属无奈。诗歌采取对话体，表意显豁，用墨经济，浑然如天成。明许学夷《诗源辩体》对此诗的评价仅次于《古诗十九首》，谓该诗“虽有优劣，要亦非用意为之也”。

[2] 蘼芜（míwú）：一种香草，叶子晒干可以充香囊。晋郭璞《尔雅图赞》：“蘼芜善草，乱之蛇床。不陨其实，自别以芳。”用在这里可以看作弃妇被遣后高洁自适的象征。

[3] 故夫：即前夫。

[4] 长跪：双膝跪地而上半身挺直，以示庄重。

[5] 新人复何如：新妇怎么样。新人，新娶进来的女子。

[6]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shū）：新妇虽然貌美，但还是比不上故人你的好。以下十二句是故夫的回答。言，语助词。姝，美好。

[7] 颜色：即姿色。

[8] 手爪：手指，这里指女子做活的技巧。

[9]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gé）去：新妇从正门被迎进来时，故人从小门被送出去。閤，旁门，小门。

[10] 新人工织缣（jiān），故人工织素：新人擅长织缣，故人擅长织素。工，善于，做得好。缣，双经双纬的细绢，须另加染色。素，纯白的生帛，织成即用，不另加装饰。素比缣实用，故夫以为织缣不如织素，新人不如故人。

[11] 匹：古代布帛的计量单位，一匹等于四丈。ft

四坐且莫喧[12]

四坐且莫喧[13]，愿听歌一言[14]。
请说铜炉器[15]，崔嵬象南山[16]。
上枝似松柏，下根据铜盘[17]。
雕文各异类，离娄自相联[18]。
谁能为此器，公输与鲁班[19]。
朱火然其中[20]，青烟飏其间[21]。
从风入君怀[22]，四坐莫不叹[23]。
香风难久居，空令蕙草残[24]。

【注释】

[12] 这是一首咏物诗。全篇致力于描摹香炉的形状、表面雕镂的花纹乃至其中香料的燃烧形态，最末宕开一笔，言香炉之香虽好，却难久聚，终不如蕙草之香天然浑成，寄托了诗人的重质朴而厌雕琢的审美态度，颇得汉大赋以铺陈为手段、以讽劝为旨归的精髓。开篇写歌者肃静四坐，篇末写听众对香风的赞叹，首尾呼应，极富现场感。明胡应麟《诗薮》：“古诗自质，然甚文；自直，然甚厚。……《四坐且莫喧》等皆闾巷口语，而用意之妙，绝出千古。”

[13] 四坐：即四座。以下两句是歌者对在座听众所言。

[14] 一言：一番话。

[15] 铜炉器：铜制的香炉。

[16] 崔嵬（wéi）象南山：谓香炉上部烟气蒸腾，仿佛云雾中的巍巍终南山。崔嵬，高耸的样子。南山，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

[17] 上枝似松柏，下根据铜盘：香炉表面雕镂的花纹向上伸展，好似松柏的枝叶，花纹下部如同松柏的根一般盘踞在香炉之下的铜盘。据，依仗。

[18] 雕文各异类，离娄自相联：香炉上雕刻的花纹各不相同，交错分明地连在一起。雕文，雕刻的花纹。离娄，雕镂的花纹交错分明的样子。

[19] 公输与鲁班：春秋时期鲁国有巧匠名公输班，“公输”与“鲁班”实指一人。用在这里极力夸赞香炉的工巧。

[20] 朱火然其中：红色的火在香炉中燃烧。朱火，红色的火焰。然，同“燃”。

[21] 飏（yáng）：因风扬起。

[22] 从风：随风。

[23] 叹：赞叹。

[24] 香风难久居，空令蕙草残：香炉产生的香气难以长久停留，白白地毁掉了一些蕙草。古人有以蕙草炼制香膏以供香炉燃烧者。三国魏张揖《广雅》：“蕙草，绿叶紫华，魏武帝以为香烧之。”ft

悲与亲友别[25]

悲与亲友别，气结不能言[26]。
赠子以自爱[27]，道远会见难。
人生无几时，颠沛在其间[28]。
念子弃我去，新心有所欢[29]。
结志青云上[30]，何时复来还。

【注释】

[25] 这是一首送别诗。亲密的朋友即将远行，诗人伤心到说不出话来，不仅是因为人生几何，路途阻隔，再难会面，更多的是因为友人“新心有所欢”，背弃了自己以及之前的信念，转而追求高官显爵。全诗直陈肺腑，毫无矫饰，生离之痛，令人动容。明陆时雍《古诗镜》谓：“恳款特至，语语披情，‘赠子以自爱’一语特珍。”

[26] 气结：呼吸梗阻，形容极度悲伤。

[27] 自爱：自我珍重。

[28] 颠沛：挫折，困顿。

[29] 新心有所欢：谓朋友另有所爱好的事物在心。

[30] 结志青云上：谓朋友立志平步青云，谋求高位。ft

穆穆清风至[31]

穆穆清风至[32]，吹我罗裳裾[33]。
青袍似春草，长条随风舒[34]。
朝登津梁上[35]，褰裳望所思[36]。
安得抱柱信[37]，皎日以为期[38]？

【注释】

[31] 这首诗的主人公，是一位思念自己心上人的女子。春日来临，和风吹动她的罗裙，使她想起那长身玉立的心上人，他的青袍随风舒展。她每天清晨站在桥梁上，痴痴地眺望，企图窥见心上人前来与她相会的身影。然后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指皎日为誓，如抱柱的尾生一样信守承诺的。女子在期待与怀疑之间日复一日地徘徊。明胡应麟《诗薮》谓首二句为“千古言景叙事之祖”，“结构天然，绝无痕迹，非大冶熔铸，何能至此”。

[32] 穆穆：和顺貌。

[33] 裾（jū）：衣襟。

[34] 青袍似春草，长条随风舒：谓心上人的青袍如同春草，长长的茎叶随风舒展。

[35] 津梁：即桥梁。

[36] 褰（qiān）裳：撩起衣裳以方便行走。

[37] 抱柱信：谓信守承诺，多用于男女之间。《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38] 皎日：古人常指白日发誓。此处代指誓言。ft

古乐府

乐府是汉代朝廷所设的音乐官署。《汉书·礼乐志》：“至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古乐府诗即为汉代乐府保存的可供演唱的歌诗。这些作品有的搜集自民间，有的则来自贵族、文人的创作。南朝梁沈约所编撰的《宋书·乐志》中即收录了大量的古乐府诗。宋代郭茂倩搜集唐以前的乐府诗，编成《乐府诗集》，并分为十二类：郊庙歌辞、燕射歌辞、鼓吹曲辞、横吹曲辞、相和歌辞、清商曲辞、舞曲歌辞、琴曲歌辞、杂曲歌辞、近代曲辞、杂歌谣辞、新乐府辞，古乐府诗大部分保存于郊庙歌辞、鼓吹曲辞、相和歌辞和杂歌谣辞中。

日出东南隅行[39]

日出东南隅[40]，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41]，自言名罗敷[42]。
罗敷善蚕桑[43]，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44]，桂枝为笼钩[45]。
头上倭堕髻[46]，耳中明月珠[47]。
绿绮为下裾[48]，紫绮为上襦[49]。
行者见罗敷[50]，下担捋髭须[51]。
少年见罗敷，脱巾著帩头[52]。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喜怒，但坐观罗敷[53]。

【注释】

[39] 这是一首古乐府诗，又名《陌上桑》、《艳歌罗敷行》，首见于《宋书·乐志》，属相和歌辞。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云：“旧说邯郸女子秦姓名罗敷，为邑人千乘王仁妻。仁后为赵五家令。罗敷出采桑陌上，赵五登台见而悦之，置酒欲夺焉。罗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以自明，不从。案其歌词，称罗敷采桑陌上，为使君所邀，罗敷盛夸其夫为侍中郎以拒之，与旧说不同。”可知此诗是在旧题本事基础上重新创作的新故事。全诗分为三解，解是乐章段落的专称。第一解由开头至“但坐观罗敷”，细致刻画采桑女秦罗敷的衣着妆饰，并以各类行人见到罗敷后近乎忘形的反应侧面烘托她的美貌；第二解至“使君一何愚”，使君出场，发出“共载”的邀请，被罗敷严词拒绝；余下为第三解，写罗敷对夫君的夸耀。全诗叙事层次分明，语言清新流丽，使得秦罗敷这一集美丽、坚贞、智慧于一身的妇女形象深入人心，明许学夷《诗源辩体》谓该诗“篇幅虽长，不害为天成”；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谓该诗“叙事措语之妙，爱不能割”。

[40] 隅（yú）：角落。

[41] 好女：美貌的女子。

[42] 自言：自称。

[43] 蚕桑：养蚕、采桑，是旧时女子的专长。

[44] 笼系：系篮子的绳子。

[45] 笼钩：篮子的提手。

[46] 倭堕髻：古代女子的一种发式，是堕马髻的变种，发髻侧在一边。

[47] 明月珠：光彩如明月一般的珠子，耳饰的一种。

[48] 下裾：下襟。

[49] 上襦（rú）：上身穿的短衣。

[50] 行者：出行在路上的人。

[51] 下担捋髭（zī）须：把行李放下，捻着胡须。谓看得出神。髭须，胡子。

[52] 帩（qiào）头：古代男子向上拢头发的纱巾。

[53] 来归相喜怒，但坐观罗敷：谓耕者与锄者有的高兴，有的懊恼，都因为贪看罗敷的美貌。坐，因。ft

使君从南来[54]，五马立歭[55]。
使君遣吏往[56]，问此谁家姝[57]？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58]。”
“罗敷年几何[59]？”
“二十尚未满，十五颇有余[60]。”
使君谢罗敷[61]：“宁可共载不[62]？”
罗敷前置辞[63]：“使君一何愚！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注释】

[54] 使君：汉代对太守的称呼。

[55] 五马立歭（chíchú）：谓使君的车马停下来，徘徊不前。五马，汉时太守的车驾由五匹马驾辕。歭，即“踟蹰”，犹豫不前貌。

[56] 吏：指太守管辖下的小官。

[57] 姝：美女。

[58]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这两句是罗敷回答使君的问话。

[59] 年几何：年纪多大了。这句是使君的追问。

[60] 二十尚未满，十五颇有余：这两句是罗敷对使君追问的回答。

[61] 谢：以言辞相问询。

[62] 宁可共载不（fǒu）：愿意跟我坐同一辆车吗？宁可，表询问对方意愿。共载，同车。不，同“否”。

[63] 前置辞：走上前去声明。ft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64]。
何用识夫婿[65]？白马从骊驹[66]，
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67]；
腰间鹿卢剑[68]，可直千万余。
十五府小吏[69]，二十朝大夫[70]。
三十侍中郎[71]，四十专城居[72]。
为人洁白皙[73]，鬑鬑颇有须[74]。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75]。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76]。”

【注释】

[64] 夫婿居上头：我的夫君次序在前。

[65] 何用：用什么，凭什么。

[66] 骊驹（líjū）：纯黑色的马。

[67] 络：这里指用马笼头兜住马头。

[68] 鹿卢剑：古剑名。《汉书·隽不疑传》晋灼注：“古长剑首以玉作井鹿卢形，上刻木作山形，如莲花初生未敷时。”鹿卢，即井辘轳。

[69] 府小吏：汉代地方官的属吏。

[70] 朝大夫：泛指可议论政事的朝中大夫。

[71] 侍中郎：古代官名，汉代的侍中为正规官职之外的加官，可侍从皇帝左右，与闻朝政。

[72] 专城居：即太守、州牧等地方官。

[73] 为人洁白皙：谓夫君肤色洁白。

[74] 鬑鬑（lián）：胡须长长的样子。

[75]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谓夫君仪态美好地在公府里行走。

[76] 殊：谓出类拔萃。ft

相逢狭路间[77]

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78]。
如何两少年[79]，挟毂问君家[80]？
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
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81]。
堂上置樽酒，使作邯郸倡[82]。
中庭生桂树，华镫何煌煌[83]。
兄弟两三人，中子为侍郎[84]。
五日一来归[85]，道上自生光[86]。
黄金络马头，观者满道傍。
入门时左顾，但见双鸳鸯[87]。
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
音声何噰噰[88]，鹤鸣东西厢[89]。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90]。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91]。
丈人且安坐[92]，调丝未遽央[93]。

【注释】

[77] 这是一首古乐府，又名《相逢行》、《长安有狭斜行》，属相和歌辞。该诗从来宾的视角入手，故意说道路狭窄，反衬往来车辆众多、门庭若市，通过对厅堂陈设、嘉木珍禽的描绘，极力渲染了大富之家聚会宴饮、豪奢享乐的铺张场面。结尾处对三位女主人各自擅场的描述，以看似不经意的笔墨，突出了这一户人家日常生活的富贵安闲。

[78] 隘（ài）：狭窄，窄小。

[79] 如何：为何。

[80] 挟毂（gǔ）：即“夹毂”，谓少年站在两车中间相问。毂，车轮中心的部位。

[81] 堂：房屋的正厅。

[82] 使作邯郸倡：役使的是赵国的倡伎。使作，役使。邯郸倡，即来自赵国的女乐，赵国女乐当时很有名，邯郸当时是赵国的国都。

[83] 华镫何煌煌：华美的灯饰是多么辉煌。华镫，雕饰精美的灯。镫，同“灯”。煌煌，明亮夺目的样子。

[84] 中子为侍郎：第二个儿子是侍郎。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侍郎，汉代官名，是郎中令的属官。

[85] 五日一来归：汉代官制，朝官每五日休假洗沐一次。

[86] 道上自生光：谓侍郎归来的途中，威仪显赫，引人注目，仿佛自生光彩一般。

[87] 双鸳鸯：一双又一双的鸳鸯。鸳鸯是雌雄偶居的鸟。

[88] 噰噰（yōng）：鸟声和鸣貌。这里指鹤的鸣叫声。

[89] 东西厢：正房东西两侧的房屋。

[90]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长子的妻子织罗绮，次子的妻子织黄绢。流黄，褐黄色的绢帛。

[91]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小儿子的妻子没有事情做，就拿着瑟到厅堂上去了。瑟，一种弦乐器。

[92] 丈人：指丈夫。

[93] 调丝未遽（jù）央：乐曲还没这么快就弹奏完。调丝，弹奏弦乐器。未遽央，未完。ft

陇西行[94]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95]。
桂树夹道生[96]，青龙对道隅[97]。
凤凰鸣啾啾[98]，一母将九雏[99]。
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100]。
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101]。
伸腰再拜跪[102]，问客平安不[103]。
请客北堂上[104]，坐客毡氍毹[105]。
清白各异樽[106]，酒上正华疏[107]。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108]。
却略再拜跪[109]，然后持一杯。
谈笑未及竟[110]，左顾敕中厨[111]。
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112]。
废礼送客出[113]，盈盈府中趋。
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114]。
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115]。
健妇持门户[116]，胜一大丈夫。

【注释】

[94] 这是一首古乐府，属相和歌辞，又名《步出夏门行》。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谓此诗：“始言妇有容色，能应门承宾，次言善于主馈，终言送迎皆合于礼。”全诗写一位善于操持门户的健妇殷勤待客的过程，盛赞她的干练周到，较大丈夫尤过之。前八句写天上景象，以成对的事物反兴人间健妇的自出待客。中间写主妇与客人之间的酬酢，笔触细腻，一丝不苟。后四句是作者的议论，认为若娶得这样的妻子，比娶那些名门之女还要强许多。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认为迎客非妇人之事，此诗乃“寓讽于颂”，“中间逗出‘废礼’二字，乃是正意，隐藏不露”。亦可备一说。

[95] 白榆：指星星。榆荚成串，色白而形圆，因而用来比拟众星。

[96] 桂树：指传说中月中的桂树。

[97] 青龙：星宿名。属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七宿。

[98] 啾啾：象声词，鸟兽的鸣叫声。

[99] 一母将九雏：谓一雌鸟保育九只雏鸟。将，携带。

[100] 为乐：取乐。由此引出人世间的好妇待客。

[101] 敷愉：和颜悦色的样子。

[102] 伸腰：挺直腰杆，谓行礼庄重。

[103] 不（fǒu）：同“否”。

[104] 北堂：古代主妇的居所。

[105] 坐客毡氍毹（qúshū）：请客人坐在毡子上。氍毹，一种毛织的坐褥。

[106] 清白各异樽：清酒和白酒分开盛放，随客人取饮。

[107] 酒上正华疏：这一句“上”或作“止”，“正”或作“玉”，皆不可解，疑有误字。

[108]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这一句写主客互相辞让。

[109] 却略：谦恭地退身。

[110] 竟：终止。

[111] 敕（chì）中厨：吩咐内厨房。敕，命令。中厨，内厨房。

[112] 慎莫使稽留：小心不要耽搁了。稽留，延迟。

[113] 废礼：谓整套礼仪程序进行完毕。

[114] 门枢：门扇的转轴，这里指门户。

[115] 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这里化用了《诗经·陈风·衡门》“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句。齐姜，齐国大姓姜氏的女儿，这里借指名门闺秀。

[116] 健妇持门户：健壮能干的女子管理家事。ft

艳歌行[117]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118]。
兄弟两三人，流荡在他县[119]。
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120]。
赖得贤主人[121]，览取为吾[122]。
夫婿从门来[123]，斜柯西北眄[124]。
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125]。
石见何累累[126]，远行不如归。

【注释】

[117] 这是一首汉代乐府古诗，属相和歌辞。全诗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了一个戏剧化的生活场景。流荡在异乡的游子们，衣裳破旧，幸得贤惠的女主人为他们缝补，恰好被男主人撞见，不免疑心。真相当然很快便水落石出了，然而若不是客居在外，自有妻子操持针线，又怎么会无端生出这样的波澜呢？由此点出“远行不如归”的主题，可谓匠心独运。明陆时雍《古诗镜》谓“水清石自见”句：“浅浅托喻，人情大抵可见。”

[118] 冬藏：指候鸟冬天迁徙至南方。这里以候鸟来去有定时，反兴游子漂流在外，归期无定。

[119] 流荡：谓远游。

[120] 绽：缝补，连缀。

[121] 贤主人：这里指女主人。

[122] 览取为吾（zhàn）：拿过来替我们缝补。览，同“揽”。，同“绽”。指缝补裂开之衣。

[123] 夫婿：指女主人的丈夫。

[124] 斜柯西北眄（miǎn）：侧着身子向西北看。这里是说丈夫起了疑心。斜柯，侧着身子。眄，斜视。

[125] 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游子对他说，你且不必疑心，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126] 累累：分明貌。ft

皑如山上雪[127]

皑如山上雪[128]，皎若云间月[129]。
闻君有两意[130]，故来相诀绝[131]。
今日斗酒会[132]，明旦沟水头[133]。
蹀躞御沟上[134]，沟水东西流[135]。
凄凄复凄凄[136]，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137]，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138]。
男儿重意气[139]，何用钱刀为[140]。

【注释】

[127] 这是一首乐府古诗，又名《白头吟》，传说为卓文君所作。汉刘歆《西京杂记》载：“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这种说法未能考实，恐为假托。该诗讲述一名女子与变心的男子绝交的故事。开篇以白雪、皓月等高洁之物比拟女心之坚贞，而男子竟有两意，则女子断不肯隐忍求全，于置酒对饮之后决然出走。后八句劝谏世间女子，勿为嫁娶之事悲啼，得一心人共白首，则万事足矣。全诗情调哀而不伤，气韵高古，托意婉切。

[128] 皑（ái）：霜雪洁白貌。

[129] 皎：白而明亮貌。

[130] 两意：谓异心。

[131] 诀绝：谓断交。

[132] 斗酒会：即诀别的酒会。

[133] 明旦：明晨。

[134] 躞蹀（xièdié）御沟上：缓慢行走在御沟的岸上。躞蹀，小步行走的样子。御沟，古代流经宫苑的水沟。

[135] 沟水东西流：谓二人关系如沟中之水般一去不复返。

[136] 凄凄：悲伤的样子。

[137] 一心人：谓心意相通的爱人。

[138]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xǐ）：这里以垂钓兴男婚女嫁之事。竹竿，即钓鱼竿。袅袅，摇动的样子。蓰蓰，摇曳的样子。清张玉穀《古诗赏析》谓其乃“借鱼之贪饵，点明男子贪色之非”，亦可备一说。

[139] 重意气：谓重视男女之间的感情，信守然诺。

[140] 何用钱刀为：谓男女之间的感情比金钱重要。钱刀，指金钱。刀，古代的一种刀形货币。ft

双白鹄[141]

飞来双白鹄[142]，乃从西北来。
十十将五五[143]，罗列行不齐。
忽然卒疲病[144]，不能飞相随。
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
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145]。
吾欲负汝去，羽毛日摧颓[146]。
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147]。
歭顾群侣[148]，泪落纵横垂。
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149]。

【注释】

[141] 这是一首古乐府，又名《飞鹄行》、《艳歌何尝行》。该诗以拟人手法，写一对白鹄远飞中途，雌鸟疲病，雄鸟于是不得以之下舍弃它独自远飞，而终哀哀不能忘。篇末以群侣欢聚之乐，反衬雄鸟丧偶之痛，愈见凄凉悲慨。诗歌以哀怨缠绵的笔调，状雄鸟之情深义重，感人肺腑。

[142] 白鹄：即天鹅。

[143] 十十将五五：谓鸟儿结伴远飞，互相扶助。将，扶助。

[144] 卒：疾速。谓病起突然。

[145] 口噤：口紧闭。

[146] 摧颓：疲惫无力貌。

[147] 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谓新相知诚可乐，生别离则可忧。《楚辞·九歌》：“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148] 歭：同“踟蹰”，徘徊不前的样子。

[149] 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这一句为乐府诗配乐演唱时的祝语，与上文无关。ft

枚乘

枚乘（？一前140），字叔，淮阴（今江苏淮阴）人，汉初文人。工辞赋，文词瑰丽。初为吴王刘濞郎中，曾上书劝谏刘濞谋反，濞不听，遂转投梁孝王刘武。汉景帝即位后，刘濞起兵叛乱，枚乘再度上书劝阻，濞仍不纳，终被诛。枚乘由此闻名，拜为弘农都尉，称病辞官不就。武帝立，以安车召入长安，卒于途中。《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九篇，今存《七发》、《柳赋》、《菟园赋》三篇，以《七发》为代表。近人辑有《枚叔集》。

兰若生春阳[150]

兰若生春阳[151]，涉冬犹盛滋[152]。
愿言追昔爱[153]，情款感四时[154]。
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155]。
夜光照玄阴[156]，长叹恋所思。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157]。

【注释】

[150] 这是一首怀念所爱之人的诗，作者为无名氏。《玉台新咏》作枚乘诗。开篇以兰若经冬犹发，兴心中爱恋历四时而无所变更；后六句极言所思之人之不可及，思念之切，而不可向人言，忧愁累积，已达到了发狂的地步。

[151] 兰若生春阳：兰草与杜若生于阳春时节。

[152] 盛滋：谓草木茂盛生长。

[153] 愿言：思念殷切。言，语助词。

[154] 情款：诚挚的深情。

[155] 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这一句极言所恋之人相隔遥远，会面无期。美人，指所恋之人。

[156] 夜光照玄阴：月光照在幽暗的地方。夜光，即月光。玄阴，极幽暗之地。

[157] 积念：长久得不到纾解的相思。ft

李延年

李延年，生年不详，中山（今河北定州）人，汉武帝时著名宫廷音乐家。出身于倡优世家，精通音律，善歌舞。早年因触犯律法受腐刑，其妹李夫人得宠，遂由此致显贵，任乐府协律督尉，朝夕侍奉皇帝左右。后因李夫人故去而失势，又因其弟李季秽乱后宫而被灭族。今存诗一首。

歌诗[158] 并序

李延年知音[159]，善歌舞，每为汉武帝作新歌变曲[160]，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坐上，起舞，歌曰：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161]。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162]。
宁不知倾城复倾国[163]，佳人难再得。

【注释】

[158] 这是一首乐府诗，首见于《汉书·外戚传》，为汉武帝时宫廷乐人李延年所作。这首诗用夸张的笔墨，勾勒出一位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佳人形象，使得武帝怅望不已：“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这时平阳公主适时地举荐了李延年的妹妹，武帝召见了她，果然如诗中的美人般绝世独立。李家兄妹从此荣宠不衰。该诗起句平平，愈显得末句如平地惊雷，波澜顿起。晋傅玄《美女篇》：“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一顾乱人国，再顾乱人家。未乱犹可奈何。”全由此诗化来，而不及其自然流宕。

[159] 知音：即通晓音律。

[160] 新声变曲：新创作的乐曲，迥异于宫廷音乐的曲调。

[161] 绝世而独立：谓佳人的美貌冠绝当世，超凡脱俗。

[162]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谓佳人顾盼之间可引发君主之间的争夺，导致失城亡国的灾祸。

[163] 宁不知：难道不知。此三字据《汉书》补。ft

苏武

苏武（前140—前60），字子卿，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汉名臣。汉武帝时由郎官入仕。天汉元年（前100），以中郎将身份奉命出使匈奴，被单于扣留，因拒不归降，被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牧羊。苏武历十九年苦寒，至始元六年（前81），汉昭帝与匈奴和亲，终于获释归汉。汉宣帝时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

留别妻[164]

结发为夫妇[165]，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166]。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167]？
参晨皆已没[168]，去去从此辞[169]。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别生滋。
努力爱春华[170]，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171]。

【注释】

[164] 这是一首赠别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为苏武出使匈奴时留赠妻子之作。该诗将夫妻恩情、远别愁绪、临行嘱托娓娓道来，明白如家常闲话。末句立下生死之约，读来令人泣下。

[165] 结发：谓束发成人，男冠女笄。

[166] 欢娱在今夕，嬿（yàn）婉及良时：谓良辰吉日，夫妇尽欢，和美融洽。这里化用了《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与《诗经·邶风·新台》“燕婉之求”句。燕婉，和美貌。

[167] 夜何其：即“夜何时”。其，语助词。《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

[168] 参（shēn）辰皆已没：谓星星都已隐去，证明天色将曙。参，古代二十八星宿之一，属西方白虎七宿，参星酉时（下午三点至五点）现于西方。晨，即辰星，古代二十八星宿之一，属东方苍龙七宿。也叫商星、大辰、大火，一般卯时（上午五时至七时）现于东方。

[169] 去去：远去。

[170] 春华：即春天的花，喻青春年少的好时光。

[171]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言此去匈奴，生死未卜。若我活着，定会返来；若我死了，也当相思不忘。ft

辛延年

辛延年（前220—？），东汉时诗人，有《羽林郎》诗一首存世。

羽林郎[172]

昔有霍家奴[173]，姓冯名子都[174]。
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175]。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176]。
长裾连理带[177]，广袖合欢襦[178]。
头上蓝田玉[179]，耳后大秦珠[180]。
两鬟何窈窕[181]，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182]。
不意金吾子[183]，娉婷过我庐[184]。
银鞍何昱爚[185]，翠盖空歭[186]。
就我求清酒[187]，丝绳提玉壶。
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188]。
贻我青铜镜[189]，结我红罗裾[190]。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191]。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192]。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193]。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194]。

【注释】

[172] 这是一首乐府诗，讲述了一位酒家胡姬拒绝豪奴调戏的故事。开篇简要交代了事情的缘起，随后即以大量笔墨描写胡姬的美艳及其容饰的华贵，青春年少，卓然独立，实在是值得男子为其一掷千金。接着宕开一笔，以胡姬自叙的口吻，再次细述豪奴前来调戏的经过，末六句则申明不相从的原因，乃是已有夫君，誓不背离。全诗结构严整，笔法铺张，与《日出东南隅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173] 霍家奴：大将军霍光的家仆，这里借指权贵家的奴仆。

[174] 姓冯名子都：冯子都为霍光的奴仆。这里依旧为借指。《汉书·霍光传》：“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服虔注曰：“皆光奴。”

[175] 酒家胡：卖酒的胡女。

[176] 当垆（lú）：卖酒。垆，旧时酒家放酒坛的土台。

[177] 连理带：有连理枝花纹的衣带。

[178] 广袖合欢襦：袖子宽大的、有合欢花样的短衣。

[179] 蓝田玉：用蓝田所产的玉做成的首饰。蓝田，著名玉产地，在今陕西西安蓝田。

[180] 大秦珠：大秦国出产的珠子，《后汉书·西域传·大秦》：“（大秦）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

[181] 窈窕（yǎotiǎo）：娴静美好的样子。

[182]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极言胡姬身价。

[183] 金吾子：即执金吾，是汉代掌管京师治安的禁卫军长官。这里是对官员的泛称，表尊敬。

[184] 娉（pīng）婷：仪态美好的样子。

[185] 昱爚（yùyuè）：光辉灿烂的样子。

[186] 翠盖：以翠鸟的羽毛装饰的车盖，后泛指华美的车驾。

[187] 就：靠近。

[188] 脍（kuài）：切细的鱼肉。

[189] 贻（yí）：赠送。

[190] 结我红罗裾：谓豪奴以赠红罗裙为凭借，欲结交胡姬。

[191] 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谓胡姬既然不惜撕裂红罗这样珍贵的物品，自然也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

[192]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谓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唯有女子不忘旧好，情深义重。

[193] 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谓人生知遇有新有故，不会因为贵贱不等就弃此顾彼。

[194] 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谓胡姬郑重地告诉豪奴，您的一番诚挚的钟爱白费了。多谢，郑重宣告。私爱，偏爱。ft

班婕妤

班婕妤（前48—2），汉成帝妃，雅善诗赋。出身勋臣之家，入宫初为少使，不久即得宠幸，立为婕妤，生有一子，早夭。后遭赵氏姊妹诬陷而失宠，自请往长信宫供奉王太后。作品有《自伤赋》、《捣素赋》、《怨歌行》三篇存世。

怨诗[195] 并序

昔汉成帝班婕妤失宠[196]，供养于长信宫[197]，乃作赋自伤，并为怨诗一首。

新裂齐纨素[198]，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199]，团团似明月[200]。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201]，凉飙夺炎热[202]。
弃捐箧笥中[203]，恩情中道绝[204]。

【注释】

[195] 这是一首乐府古辞，又名《怨歌行》，相传为班婕妤所作。该诗托咏扇以言志，谓男子恩宠无常，女子容颜正盛，可享一时欢爱，韶华渐老，则旋遭弃置。比拟恰切，感怀深痛。

[196] 汉成帝：名刘骜（前51—前7），在位二十五年，荒淫无道，不理朝政，导致外戚擅权。

[197] 长信宫：古代宫殿名，位于汉代长安城内东南隅，为太后居所。班婕妤失宠后曾长期居住此地，奉养太后。

[198] 新裂齐纨素：刚从织布机上扯下来的纨素。裂，扯下来。齐纨素，轻薄精细的生帛，以齐国所产为最优。

[199] 合欢扇：一种织有合欢花纹的扇子，象征男女欢好。

[200] 团团：圆貌。

[201] 秋节：秋天的节令。

[202] 凉飙夺炎热：凉风替代了炎热。凉飚，一作“凉风”。秋风，比喻男子弃置不理。炎热，喻宠爱。

[203] 箧笥（qièsì）：装衣物的箱子。

[204] 中道：半中腰。ft

宋子侯

宋子侯，东汉诗人，生平无考，存诗《董娇饶》一首。

董娇饶[205]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傍。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206]。
春风东北起[207]，花叶正低昂[208]。
不知谁家子[209]，提笼行采桑。
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飏[210]。
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211]？”
“高秋八九月[212]，白露变为霜[213]。
终年会飘堕[214]，安得久馨香[215]？”
“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
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216]。”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
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217]。

【注释】

[205] 这是一首乐府诗，为东汉时人宋子侯所作。《董娇饶》疑为乐府旧题，与诗歌内容无关。该诗将枝头春花拟人化，通过其与采桑女的对话，表达了惜春芳易落、伤流光易逝、叹盛年不再的主题。诗歌语言齐整流畅，意蕴深远，是较早的文人五言诗，对后世的创作有深刻的影响。

[206] 相当：即相对。

[207] 春风东北起：谓春风从东北方吹来。

[208] 低昂：谓随风起伏。

[209] 谁家子：即谁人。

[210] 飘飏（yáng）：即随风飘扬。

[211] “请谢彼姝子”两句：那个美丽的姑娘，我请问你：“为什么弄伤我？”请谢，请问。姝子，美女。这里是模拟花的口吻与采桑女对话。

[212] 高秋：深秋。以下四句是采桑女回答花的问话。

[213] 白露变为霜：秋天的露水结成霜。

[214] 会：必定。

[215] 安得：岂能。

[216] “秋时自零落”四句：这四句是花答采桑女的话，谓花尚有重开之日，而你青春一过，欢爱也随之衰弛，永不再来。盛年，青春年少的时光。

[217] “吾欲竟此曲”四句：这是诗人的议论，谓花与人的对话令人心伤，不如归去畅饮高歌。竟，终。ft

汉时童谣歌

旧时民间常借童谣歌来表达对现状的不满，发表对政治的评论乃至预测，有时统治阶级也会拟作童谣，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童谣歌具有语言简明直白，善用譬喻等特点，通常借史书以保存并流传后世。汉代的童谣歌主要记载于《汉书》、《后汉书》中。

城中好高髻[218]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219]。
城中好大眉，四方眉半额[220]。
城中好广袖，四方用匹帛[221]。

【注释】

[218] 这是一首汉代的童谣，又名《城中谣》，出自《后汉书·马援传》，为马援之子马廖上疏时所引，意在说明“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而统治者须躬行节俭，端正言行，以为万民表率。

[219]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谓京城中流行高发髻，周遭地方的人的发髻便都高一尺。四方，京城以外的地方。

[220] 城中好大眉，四方眉半额：谓京城中流行画大眉毛，周遭地方的人的眉毛便画得几乎占去了半个额头。广眉，大眉。

[221] 城中好广袖，四方用匹帛：谓京城中流行穿宽袖子的衣服，周遭地方的人便用整匹布帛做衣袖。全匹帛，整匹的布帛。ft

张衡

张衡（78—139），字平子，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名臣。少年时游学两京，通五经六艺、天文历算。永初五年（111）拜为郎中，历任太史令、侍中、河间王国相，晚年入朝任尚书。《隋书·经籍志》有《张衡集》十四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张河间集》。诗作今存《怨篇》、《同声歌》、《四愁诗》。

同声歌[222]

邂逅承际会[223]，得充君后房[224]。
情好新交接，恐若探汤[225]。
不才勉自竭[226]，贱妾职所当。
绸缪主中馈[227]，奉礼助烝尝[228]。
思为莞蒻席[229]，在下蔽匡床[230]。
愿为罗衾帱[231]，在上卫风霜。
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232]。
重户结金扃[233]，高下华灯光[234]。
衣解巾粉御[235]，列图陈枕张[236]。
素女为我师[237]，仪态盈万方[238]。
众夫所希见[239]，天老教轩皇[240]。
乐莫斯夜乐[241]，没齿焉可忘[242]

【注释】

[222] 这首诗的诗题取自《周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以喻妇人事夫，臣子事君，如影追躯。该诗以妇人诚惶诚恐勉供妇职，甚至甘愿化身衾枕，庇护左右，托喻臣子一片赤诚，忠事其君，对后世影响深远。元陈绎曾《诗谱》谓该诗“寄兴高远，遣词自妙”。

[223] 邂逅（xièhòu）承际会：谓夫妻经婚礼而遇合。《礼记·大传》：“异姓主名，治际会。”郑玄注：“际会，昏礼交接之会也。”

[224] 后房：旧时女眷居住的处所。

[225] 恐若探汤：诚惶诚恐，如以手探试开水。恐，恐惧战栗。汤，沸水。

[226] 不才勉自竭：妇人自谓不才，愿勉为其难，竭尽全力。

[227] 绸缪（chóumóu）主中馈：谓妇人衣衫齐整，主持家中膳食诸事。绸缪，指古代妇女衣服上的带结。这里指整理仪表。中馈，指家中饮食供应诸事。

[228] 奉礼助烝（zhēng）尝：依照古礼，协助操持祭祀之事。烝尝，冬祭为烝，秋祭为尝，后成为祭祀活动的泛称。

[229] 莞蒻（guānruò）：柔嫩的蒲草，可编为席子。

[230] 蔽匡床：盖住床。匡床，舒适的床。

[231] 衾帱（qīnchóu）：被子和床帐。

[232] 鞮（dī）芬以狄香：用香料熏屋子。鞮芬、狄香，都是产自西域的香料。

[233] 重户结金扃（jiōng）：关好内室的门。重户，谓内室。金扃，金饰的门闩。

[234] 高下华灯光：谓根据夫君的要求调整灯的多少和亮度。

[235] 衣解巾粉御：谓服侍夫君除下衣服，侍候夫君梳洗、傅粉。巾，拭布，代指盥洗诸事。御，进呈，服侍。

[236] 列图陈枕张：谓将画图陈列到夫君枕边。

[237] 素女：传说中通晓房中术的神女。

[238] 仪态盈万方：谓容貌、仪态各方面都很美好。万方，多方面。

[239] 众夫所希见：一般人所难见到的。众夫，即众人、一般人。希，同“稀”。

[240] 天老教轩皇：谓妇人要如天老辅黄帝一般协助夫君。天老，传说中的黄帝七辅之一。轩皇，即黄帝轩辕氏。

[241] 乐莫斯夜乐：意谓再没有比这夜的快乐更快乐的了。

[242] 没齿焉可忘：谓一生也不能忘。没齿，终身。ft

秦嘉

秦嘉，字士会，陇西（今甘肃临洮）人，东汉时人，生卒年不详。汉桓帝时为郡吏，岁末被选为上计吏赴东京，其妻徐淑因病归母家，不及返回面别，遂赋诗以志离情。后任黄门侍郎，早卒。其妻拒不改嫁，守节终老。

赠妇诗[243] 三首并序

秦嘉，字士会，陇西人也，为郡上计[244]。其妻徐淑，寝疾还家[245]，不获面别，赠诗云尔[246]。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247]。
忧艰常早至[248]，欢会常苦晚。
念当奉时役[249]，去尔日遥远。
遣车迎子还，空往复空返。
省书情凄怆[250]，临食不能饭[251]。
独坐空房中，谁与相劝勉？
长夜不能眠，伏枕独展转[252]。
忧来如寻环，匪席不可卷[253]。

【注释】

[243] 这三首诗是秦嘉赠别妻子之作。第一首诗，写自己接到官府的任务，想到分别日久，会面艰难，遂遣车往妻子母家相迎，未料妻子尚未痊愈，只得空车而返。诗人看着病中的妻子捎来的书信，忧愁得寝食难安。第二首写想起自己与妻子少年孤苦，成婚后欢聚日少，如今又面临分别，欲亲自往岳家探视妻子，无奈道路隔阻，未能成行，只能暗自在心中立下“笃终始”、“属恩义”的誓言。第三首写即将启程赴京时，回顾空房，仿佛想见妻子的姿容，不能当面道辞，只能托人捎去礼物，以通款曲。诗歌风格清淡、平易，情辞动人，是东汉文人五言抒情诗中较具代表性的作品。秦嘉与其夫人情事，亦传为千古佳话。南朝梁钟嵘《诗品》谓秦嘉夫妇“事既可伤，文亦凄怨”。

[244] 上计：秦汉时郡国的奏使，岁末入京上报郡国户口、赋税等情况，以资考绩。

[245] 寝疾还家：即卧病归母家。

[246] 云尔：用于句尾，表示如此而已。

[247] 屯蹇（jiǎn）：《易经》中屯卦与蹇卦，谓艰难、困顿。

[248] 忧艰：忧愁困苦。

[249] 时役：谓被任命为上计吏。

[250] 省（xǐng）书：看信。

[251] 饭：吃饭。

[252] 展转：即辗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253] 忧来如寻环，匪席不可卷：这一句乃化用《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原意指心意不可转移，这里指忧愁弥漫于心，难以排遣。寻环，回旋，周而复始。ft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254]。
伤我与尔身，少小罹茕独[255]。
既得结大义[256]，欢乐苦不足。
念当远离别，思念叙款曲[257]。
河广无舟梁[258]，道近隔邱陆。
临路怀惆怅，中驾正踯躅[259]。
浮云起高山，悲风激深谷[260]。
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261]。
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262]。
贞士笃终始[263]，恩义不可属[264]。

【注释】

[254] 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谓上天公正无私，做善事的自然能得到福禄。皇灵，天帝。荷，承蒙。天禄，天赐的福禄。

[255] 少小罹茕（qióng）独：谓幼年孤苦伶仃。少小，少年时。罹，遭受。茕独，孤苦。

[256] 结大义：谓男女结婚。

[257] 款曲：衷肠，殷勤的心意。

[258] 舟梁：船只与桥梁的并称。

[259] 中驾：驾车行进途中。

[260] 悲风激深谷：谓寒风在深深的山谷中激荡。悲风，凄厉的寒风。

[261] 良马不回鞍，轻车不转毂（gǔ）：谓良种的骏马不肯调头，轻快的好车却不肯驶进，形容中道踟蹰，进退两难。回鞍，即回马。转毂，谓车轮转动。

[262] 针药可屡进，愁思难为数：谓针药医得好疾病，却医不好数不尽的愁思。针药，针灸和药物。

[263] 贞士笃终始：谓品行高洁的君子志行专一，对人对事都是有始有终。贞士，品行方正的君子。笃，专一。终始，有始有终。

[264] 不可属：乃“可不属”之倒，谓不可不属。属，连续。ft

肃肃仆夫征[265]，锵锵扬和铃[266]。
清晨当引迈[267]，束带待鸡鸣[268]。
顾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269]。
一别怀万恨，起坐为不宁。
何用叙我心，遗思致款诚[270]。
宝钗好耀首，明镜可鉴形。
芳香去垢秽[271]，素琴有清声[272]。
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273]。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274]。
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275]。

【注释】

[265] 肃肃仆夫征：这一句化用了《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谓驾车人疾速地行进在路上。肃肃，疾速貌。仆夫，驾驭车马的人。

[266] 和铃：车铃。

[267] 引迈：上路。

[268] 束带：衣着庄重。

[269] 仿佛想姿形：谓诗人隐约想象出了妻子平日在家时的身形体态。

[270] 遗思致款诚：谓希望我送的礼物能向你传达我的殷勤志诚。款诚，忠诚。

[271] 垢秽：肮脏的东西。

[272] 素琴：无装饰的琴。

[273] 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这句化用了《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谓相互馈赠，彼此倾心。瑶琼，美玉。

[274] 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谓诗人心中惭愧，钗、镜、香、琴四物太轻，不足以报答妻子平日相待的深情厚谊。

[275] 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谓明知这礼物不足以报答妻子，好在可以借此表达我的衷肠。ft

蔡邕

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时人。博涉经史，通晓天文音律，兼善辞赋、书法。汉灵帝时任郎中，校书于东观，迁议郎。曾因弹劾宦官流放朔方。献帝时，董卓篡国，被迫出任左中郎将，世称“蔡中郎”。董卓事败后被逮，死于狱中。明人张溥辑有《蔡中郎集》。

饮马长城窟行[276]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277]。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278]。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279]，展转不可见[280]。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281]。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282]。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283]。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有加飧食，下有长相忆。

【注释】

[276] 这是一首乐府古诗，首见于南朝梁萧统编《文选》，不署作者。《玉台新咏》作蔡邕诗。秦汉时，古长城下有泉窟，泉水可供饮马，题目即由此而来。这首诗表达的是妻子对远行丈夫的思念。前八句采用顶针句法，读来文气贯通，朗朗上口，将思妇由思入梦、由梦至醒的过程完整地表现出来。随后写收信、拆信、读信的过程，亦与开篇相类，思妇手捧书信、郑重而急不可耐的形象跃然纸上。明陆时雍《古诗镜》谓其“华而婉”、“委折稠叠”。

[277] 远道：远路，借指辞家远游的丈夫。

[278] 宿昔：夜晚。

[279] 异县：外地。

[280] 展转不可见：谓思妇醒来后，辗转难眠，再难梦见丈夫。展转，同“辗转”。

[281]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谓枯桑纵然没有叶子，也能感受到风吹；海水纵然不结冰，也能感受到天寒；然则游子身在异乡，怎能不感到寒冷呢？枯桑，老桑。

[282]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谓来客每每只顾自寻乐趣，没有人肯代为传话。自媚，自乐。

[283] “客从远方来”四句：这里用的是《史记》“鱼腹中书”的典故，指游子来信，思妇拆信。《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吴广）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尺素，谓小幅的绢帛，古人常用来写信。ft

陈琳

陈琳（？—217），字孔璋，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建安七子”之一。汉灵帝时任何进主簿。何进欲入京诛宦官，陈琳劝阻，不被纳，终致大祸。陈琳避难冀州，袁绍使之掌管军中文书。袁氏败后，陈琳归降曹操，曹操爱其才，署为司空军师祭酒，后又任丞相门下督。建安二十二年（217）卒于时疫。其诗文最著称者乃《为袁绍檄豫州文》，历数曹操罪状，文笔锋芒毕露，极具煽动性。《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陈记室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中。

饮马长城窟行[284]

饮马长城窟[285]，水寒伤马骨。
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286]。”
“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287]。”
“男儿宁当格斗死[288]，何能怫郁筑长城[289]。”
长城何连连[290]，连连三千里。
边城多健少[291]，内舍多寡妇[292]。
作书与内舍[293]：“便嫁莫留住。
善事新姑嫜[294]，时时念我故夫子[295]。”
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296]。”
“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297]。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298]。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299]。”
“结发行事君[300]，慊慊心意关[301]。
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302]。”

【注释】

[284] 这是一首乐府诗。通过修筑长城的太原卒与妻子的往来书信，展现了一幕繁重徭役所造成的人间悲剧。面对同伴的累累白骨，在求告官吏无用的情况下，太原卒写信给妻子，真诚地劝她为自己打算，另嫁他人，私心却又希望她时时念着自己；而妻子却回信嗔怪他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发誓若他死在长城下，自己也决不苟活。诗人借太原卒的口，喊出了“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的怨声，揭露了统治者的残暴无道。全诗格调苍劲悲凉，怨怒之气充盈其内。

[285] 饮马长城窟：古长城下有窟，窟中有泉，可供饮马用。

[286] 慎莫稽留太原卒：这是筑长城的役夫对督管工程的官吏说的话：“千万不要迁延太原卒的服役期限。”慎莫，千万不要。稽留，阻留，拖延。太原卒，太原郡的役夫。

[287] 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这是长城吏的答话：“官府的工程自有期限，快去打夯，号子要喊整齐。”官作，谓筑长城的任务。程，期限。举筑，打夯。谐汝声，谓齐声喊劳动号子。

[288] 格斗：搏斗。

[289] 怫（fú）郁：沉郁，愤懑。

[290] 连连：连绵不断的样子。

[291] 健少：即健儿，健壮的男子。

[292] 内舍：内室，妇女的居所。

[293] 作书：写信。

[294] 新姑嫜（zhāng）：谓妻子改嫁之后的新公婆。姑嫜，婆婆、公公。

[295] 故夫子：旧丈夫，太原卒自谓。

[296] 君今出语一何鄙：这是妻子的回信：“你说话怎么如此难听。”嗔怪丈夫不该劝她改嫁。鄙，粗俗。

[297] 他家子：别家的女儿，指妻子。

[298]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fǔ）：生儿子不要抚养他，生了女儿要好好地用肉干喂养。谓男子要被征去筑长城，死在长城下，还不如不养大。举，抚养。脯，干肉。

[299] 撑拄：支拄。这里是形容骸骨遍地的惨象。以上六句是太原卒再写信给妻子说的话。

[300] 结发行事君：结婚后我就服侍你。行，助词。事，服侍。以下四句是妻子再回信给太原卒的话。

[301] 慊慊（qiàn）：诚敬貌。

[302] 贱妾何能久自全：谓一旦丈夫有事，妻子何能苟全性命。ft

徐幹

徐幹（170—217），字伟长，北海郡剧县（今山东寿光）人，“建安七子”之一。少年时专志于学，性秉恬淡，轻官忽禄，曹丕《与吴质书》称其“怀文抱质，有箕山之志”。建安中，被召为司空军谋祭酒，后授上艾长，以疾辞归。建安二十二年（217），染时疾而卒。其诗冲淡典雅，然不为南朝梁钟嵘《诗品》所赏，列为下品，评为“平典”。《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五卷，后散佚。今存诗九首。

室思[303]

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304]。
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
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305]。
不聊忧飧食，慊慊常饥空[306]。
端坐而无为，仿佛君容光[307]。

【注释】

[303] 这是一组思妇诗，分为六章，各章之间并无承续关系。组诗写一女子于枯坐无聊中思念远方良人，展现其在期待、犹疑、失望中辗转往复的情绪，有的纯为冥想式的自语，有的则借浮云、兰草、夜星以抒幽怀。由对良人的衷心恋慕，生发出自怜的情绪，使得组诗声调凄怨，风韵隽永，语言不假雕饰，天然浑成。

[304] 兴：起。

[305] 摧：悲痛。

[306] 不聊忧餐食，慊慊（qiàn）常饥空：这句化用了《诗经·周南·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谓并不须忧愁餐食，心中却总觉饥饿，因为思念良人所致。聊，略。慊慊，心有不足貌。

[307] 仿佛君容光：谓爱人的容颜仿佛浮现在眼前。ft

峨峨高山首[308]，悠悠万里道。
君去日已远，郁结令人老[309]。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
时不可再得，何为自愁恼。
每诵昔鸿恩[310]，贱躯焉足保[311]。

【注释】

[308] 峨峨：高高的样子。

[309] 郁结：形容极度沉郁，纠结不解。

[310] 每诵昔鸿恩：每念起昔日的恩情。鸿恩，大恩。

[311] 贱躯焉足保：我这微躯又何足保爱。谓女子甘愿为情瘦损。ft

浮云何洋洋[312]，愿因通我辞[313]。
飘飖不可寄[314]，徙倚徒相思[315]。
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316]。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317]。

【注释】

[312] 洋洋：浩渺无垠貌。

[313] 愿因通我辞：愿借浮云把我的心里话带给远方的人。

[314] 飘飖（yáo）：飘荡。

[315] 徙倚：徘徊貌。

[316]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自良人远走，妆台上的明镜晦暗，而我并不拿去修整。意谓没有必要再去修饰仪容。

[317] 穷已：终结。ft

惨惨时节尽[318]，兰华凋复零。
喟然长叹息[319]，君期慰我情[320]。
展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蹑履起出户[321]，仰观三星连[322]。
自恨志不遂[323]，泣涕如涌泉。

【注释】

[318] 惨惨时节尽：天色晦暗，一岁将终。惨惨，昏暗貌。

[319] 喟（kuì）然：长叹的样子。

[320] 君期慰我情：希望你能体慰我的深情。期，读如“其”，表恳求语气。

[321] 蹑（niè）履：趿拉着鞋。

[322] 三星：即参星。古代二十八星宿之一，属西方白虎七宿，参星一般酉时（下午五时至七时）现于西方。《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323] 遂：称愿。ft

思君见巾栉[324]，以益我劳勤[325]。
安得鸿鸾羽，觏此心中人[326]。
诚心亮不遂，搔首立悁悁[327]。
何言一不见，复会无因缘。
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328]。

【注释】

[324] 巾栉（zhì）：手巾、梳子，以代指盥洗用具。

[325] 劳勤：忧愁，思念。谓见到良人的巾栉，更增添了对他的想念。

[326] 觏（gòu）：见。

[327] 搔首立悁悁（yuān）：以手搔头，愁闷地独立。搔首，愁闷的样子。悁悁，忧愁貌。

[328] 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谓从前如比目鱼般形影不离，今朝如参辰星般互不相见。比目鱼，旧说此鱼眼睛长在身体一侧，非两两相并不能游动，比喻夫妻恩爱。参辰，即参星和辰星，参星酉时（下午五时至七时）现于西方，辰星卯时（上午五时至七时）现于东方，参、辰一西一东，出没各不相见。ft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329]。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330]，君子所尤讥[331]。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332]。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333]。

【注释】

[329]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这句化用《诗经·大雅·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谓人做事皆能善始，未能善终，我想你是可以善始善终的。

[330] 重新而忘故：谓喜新厌旧。

[331] 尤讥：谴责。

[332] 岂忘君须臾：谓须臾不敢忘。须臾，片刻。

[333]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谓我们的感情曾经深厚，不会淡薄，想来你还是时时挂念我的。见，助词，表被动。ft

繁钦

繁钦（？—218），字休伯，颍川（今河南许昌）人，东汉时人。曾任丞相主簿，以诗赋文才闻名，建安二十三年（218）卒。存诗四首。

定情诗[334]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335]。
思君即幽房[336]，侍寝执衣巾[337]。
时无桑中契[338]，迫此路侧人[339]。
我既媚君姿[340]，君亦悦我颜。
何以致拳拳[341]，绾臂双金环[342]。
何以致殷勤，约指一双银[343]。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344]，香囊系肘后。
何以致契阔[345]，绕腕双跳脱[346]。
何以结恩情，佩玉缀罗缨[347]。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348]。
何以结相于[349]，金薄画搔头[350]。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351]。
何以答欢悦，纨素三条裙[352]。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353]。
与我期何所[354]，乃期东山隅。
日旰兮不至[355]，谷风吹我襦[356]。
远望无所见，涕泣起歭。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阳。
日中兮不来，飘风吹我裳[357]。
逍遥莫谁睹[358]，望君愁我肠。
与我期何所，乃期西山侧。
日夕兮不来，踯躅长叹息。
远望凉风至，俯仰正衣服[359]。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360]。
日暮兮不来，凄风吹我衿[361]。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362]。
中情既款款，然后克密期[363]。
褰衣蹑茂草[364]，谓君不我欺[365]。
厕此丑陋质[366]，徙倚无所之[367]。
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368]。

【注释】

[334] 这是一首乐府诗，“定情”乃“镇定其情”之意。该诗以女子口吻，叙写其与所恋慕的君子初遇、定情、失恋的全过程。全诗可分为四个段落。前八句交代遇合缘起，随后大笔铺陈互相馈赠定情信物，运用排比修辞，效法《国风》，句法重沓而不显枝蔓。接着便以一次次约会与失约宣告女子的被弃，后十句则以女子的自伤自悼作结。全诗章法严整，才思逸发，是东汉五言乐府诗的长篇佳作。

[335] 邂逅承清尘：很荣幸能与你不期而遇。邂逅，不期之会。承清尘，得以亲近你的车驾扬起的尘土，用一“清”字，以表尊贵。

[336] 幽房：幽暗的房间，这里指幽会之所。

[337] 侍寝执衣巾：陪侍枕席，服侍穿衣洗漱。侍寝，女子自荐枕席。

[338] 桑中契：男女幽会的约定。《诗经·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339] 迫：近。

[340] 媚：爱悦。

[341] 拳拳：诚挚。

[342] 绾（wǎn）：盘绕。

[343] 约：环束。

[344] 叩叩：殷勤恳切。

[345] 契阔：勤苦。《诗经·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346] 跳脱：镯子。

[347] 罗缨：丝质的冠带。

[348] 素缕连双针：针线的美称。

[349] 相于：相亲。

[350] 金薄画搔头：用金箔装饰的发簪。金薄，即金箔，极薄的金片。

[351] 玳瑁（dàimào）：一种类龟的爬行动物，壳可作装饰品。

[352] 条裙：长裙。

[353] 中衣：内衣。

[354] 期：约会。

[355] 日旰（gàn）：日暮。

[356] 谷风：东风。《诗经·邶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357] 飘风：旋风。飘风，一作“凯风”，指南风。

[358] 逍遥：徘徊貌。

[359] 正：读如“整”。

[360] 岑（cén）：小而高的山。

[361] 凄风：寒风。

[362] 华色：姿色正盛。

[363] 克密期：定密会之期。

[364] 蹑茂草：踏进茂盛的草丛。

[365] 谓君不我欺：以为你不会欺骗我。

[366] 厕此丑陋质：谓我这丑陋的躯体，杂侧于草丛之中。厕，同“侧”。

[367] 无所之：不知往何处去。

[368] 连丝：泪落如丝线相连。ft

无名氏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一首，最早见于《玉台新咏》，编者以为“不知谁氏之所作也”；又见于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三、《古乐府》卷十、明冯惟讷《古诗纪》卷十七。唐欧阳询主编《艺文类聚》、宋吴棫《韵补》有节选段落。逯钦立谓“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两句乃后人妄增（《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据《小序》，这首诗大约创作于建安末年，从题材内容及语言风格看，乃是经过文人加工的民歌，亦有以为六朝诗者。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焦仲卿妻》诗，六朝人所作也。……作叙事体，有始有卒，虽词多质俚，然有古意。”或有人根据诗中婚俗的相关描写，推测该诗作于南北朝时期。梁启超则以为该诗的“朴拙笔墨”不似六朝诗风（《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当今学界仍以为该诗乃汉诗，在漫长的流传过程中，经过文人润饰，则不免杂入后代习俗的相关描写。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369] 并序

汉末建安中[370]，庐江府小吏仲卿妻刘氏[371]，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没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372]。时伤之，为诗云尔[373]。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374]。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375]，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
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三日断五匹[376]，大人故嫌迟[377]。
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
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378]。
便可白公姥[379]，及时相遣归。

【注释】

[369] 这是一首长篇叙事乐府诗，又名《孔雀东南飞》，作者为无名氏。该诗讲述了一个爱情悲剧。焦仲卿与刘兰芝是感情深厚的一对年轻夫妇，但焦母不喜欢刘，希望焦休掉刘，而另娶合她自己心意的女子。焦为刘作过辩护，也希望母亲能体谅他们的深情，然而终于还是因为讲究孝道，不敢违抗母意，而致使刘被遣返娘家。刘回娘家后，又为兄长逼迫，被要求嫁给太守的儿子。刘走投无路，终于不屈投水。焦听闻爱者已逝，也上吊自尽。两家人见悲剧酿成，希望能让他俩合葬，以弥补他们生前的遗憾。全诗生动地叙述了整个悲剧的全过程，对刘的坚贞刚烈、焦从懦弱到坚决的性格变化，焦母、刘兄等人为时代观念所束缚而表现出的蛮横，都有深刻的表现，揭示出了人在所处环境中的无力感，深切感人。全诗语言流畅，情感浓烈，尤其是比兴手法的灵活运用，更加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孔雀东南飞》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首长篇叙事诗，与《木兰辞》合称“乐府双璧”，是千百年来为人传颂的名篇。

[370] 建安：东汉献帝刘协年号，196—219年。

[371] 庐江：汉代郡名，在今安徽潜山县。

[372] 自缢：上吊。

[373] 云尔：如此。

[374]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此处表示孔雀飞出五里即掉转头，盘旋不忍去。用这两句兴起全诗，暗示焦、刘二人的感情之深，缠绵不绝。

[375] 箜篌（kōnghóu）：古代弹拨乐器名，有竖式、卧式两种。

[376] 三日断五匹：三日织好五匹布。断，把织好的织品从织布机上截下来。

[377] 大人：刘对焦母的敬称。

[378] 施：用。

[379] 白公姥（mǔ）：禀告公婆。公姥，公公婆婆。此处偏指婆婆，即焦母。ft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380]。
“儿已薄禄相[381]，幸复得此妇。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女行无偏斜[382]，何意致不厚[383]。”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384]。
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385]。
吾意久怀忿[386]，汝岂得自由[387]。
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可怜体无比[388]，阿母为汝求。
便可速遣之，遣之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389]，伏惟启阿母[390]。
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391]。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392]。
“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
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393]。”

【注释】

[380] 启：禀告。

[381] 薄禄相：指福气少的面貌。旧时相面术根据一个人的面貌气色来判断他的运势。

[382] 偏斜：偏差，差错。

[383] 不厚：即今语“不待见”。

[384] 区区：愚笨。

[385] 自专由：任意妄为。

[386] 忿：怒。

[387] 自由：自己做主。

[388] 可怜：可爱。

[389] 长跪：两膝据地，伸直腰股以跪，表示庄敬。

[390] 伏惟：伏在地上想，下级对上级或幼辈对尊长陈述时的表敬之辞。

[391] 取：同“娶”。

[392] 槌（chuí）：捶打。床：坐榻。

[393] 会：定。ft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394]。
举言谓新妇[395]，哽咽不能语。
“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396]。
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397]，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398]。
往昔初阳岁[399]，谢家来贵门[400]。
奉事循公姥[401]，进止敢自专？
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402]。
谓言无罪过[403]，供养卒大恩[404]。
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
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405]。
红罗复斗帐[406]，四角垂香囊。
箱帘六七十[407]，绿碧青丝绳。
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408]。
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
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注释】

[394] 再拜：拜了两拜。再，两次。

[395] 举言：开口。

[396] 报府：赴府。到庐江府去工作。

[397] 下心意：放心。

[398] 纷纭：混乱，此处为麻烦的意思，是针对府吏“还必相迎取”的话而言。

[399] 初阳：农历冬至至立春前的这段时间被称为“初阳”。

[400] 谢：辞。

[401] 奉事：侍奉。

[402] 伶俜（pīng）：孤单貌。

[403] 谓言：自以为。

[404] 供养卒大恩：奉养公婆，善始善终。以上几句是刘兰芝自陈辛苦，以为这样就能始终受到焦母的恩遇，即不被逐出焦家。卒大恩，是委婉的说法。

[405] 葳蕤（wēiruí）：华美光鲜貌。

[406] 复斗帐：一种小的双层床帐，形状如倒扣的斗。

[407] 箱帘：镜匣。

[408] 后人：指焦将续娶之女子。ft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409]。
著我绣夹裙[410]，事事四五通[411]。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412]。
指如削葱根[413]，口如含朱丹[414]。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415]，生小出野里。
本自无教训[416]，兼愧贵家子[417]。
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418]。
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却与小姑别[419]，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420]。
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421]。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422]。
初七及下九[423]，嬉戏莫相忘。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注释】

[409] 严妆：梳妆。

[410] 夹裙：双层裙，有里有面。

[411] 通：遍。这里写刘兰芝每一个梳妆打扮的步骤都要做四五遍，可以看出她一丝不苟、要强刚烈的个性。

[412] 明月珰（dāng）：明珠做成的耳饰。

[413] 削葱根：形容其手指细长而白皙，如削细的葱白。

[414] 朱丹：朱砂。

[415] 昔作女儿时：未嫁时。

[416] 教训：教养。

[417] 兼愧贵家子：越发有愧于大族之子。贵家子，指焦仲卿。

[418] 不堪：不能胜任。

[419] 却：退。

[420] 扶床：扶着床学步。

[421] 长：高。

[422] 相扶将：相依。将，也是扶的意思。

[423] 初七及下九：七夕及每月的十九日，是妇女们乞巧、欢会的日子。ft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424]。
隐隐何甸甸[425]，俱会大道口。
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
“誓不相隔卿[426]，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
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427]。
君既若见录[428]，不久望君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429]。
我有亲父兄[430]，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431]。”
举手长劳劳[432]，二情同依依。

【注释】

[424] 新妇：指刘兰芝。

[425] 隐隐何甸甸：形容车声。

[426] 隔：离。

[427] 区区：形容小，也可以代指心。这里形容焦仲卿的诚意。

[428] 见录：记着我。

[429] “君当作磐石”四句：取磐石、蒲苇的坚固、坚韧之性，来比拟两人的感情。此处借用了《诗经·邶风·击鼓》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的意象，但取意与《诗经》并不相同。蒲苇，编席子的草。

[430] 亲父兄：据下文来看，此处偏指兄。

[431] 逆：料想。

[432] 劳劳：忧愁貌。ft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
阿母大拊掌[433]：“不图子自归。
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
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434]。
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
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
阿母大悲摧[435]。

【注释】

[433] 拊掌：拍手。这里形容惊诧。

[434] 无誓违：誓，一说作“諐”。“諐”，即古“愆”字，过失。

[435] 悲催：悲痛摧心，形容悲的程度。ft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
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
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436]。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
府吏见丁宁[437]，结誓不别离。
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438]。
自可断来信[439]，徐徐更谓之[440]。”
阿母白媒人：
“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
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
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注释】

[436] 便（pián）言：口才好，巧于言辞。

[437] 丁宁：叮嘱。

[438] 非奇：不好。

[439] 信：使者，此处指媒人。

[440] 徐徐更谓之：慢慢再商量它。指另嫁之事。此处是刘兰芝拖延的托词。ft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441]。
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442]。
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443]。
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444]。
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
既欲结大义[445]，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446]，
老姥岂敢言。”
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
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447]。
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
否泰如天地[448]，足以荣汝身。
不嫁义郎体[449]，其往欲何云。”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
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
处分适兄意[450]，那得自任专。
虽与府吏要[451]，渠会永无缘。
登即相许和[452]，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453]。
还部白府君[454]，下官奉使命。
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
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455]。
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456]。
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
卿可去成婚。
交语速装束[457]，骆驿如浮云。
青雀白鹄舫[458]，四角龙子幡[459]。
婀娜随风转[460]，金车玉作轮。
踯躅青骢马[461]，流苏金缕鞍[462]。
赍钱三百万[463]，皆用青丝穿。
杂彩三百匹，交用市鲑珍[464]。
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465]。

【注释】

[441] 寻遣丞请还：此句至“主簿通言语”几句似有脱误。寻，不久。丞，县丞。

[442] 承籍有宦官：继承先人的仕籍，俗语称为“袭官”。宦官，即“官宦”。

[443] 娇逸：美好。

[444] 主簿：太守的下属。以上几句似乎是说，县丞受主簿吩咐，为太守家的第五子向刘家求婚。

[445] 结大义：结亲。

[446] 女子：女儿，指刘兰芝。

[447] 不量：不考虑。

[448] 否泰：《周易》中两个卦名。分别指坏运与好运。这里用来比喻“嫁得府吏”与“嫁得郎君”。

[449] 义：美称。

[450] 适：随。

[451] 要（yāo）：约定。

[452] 登即：立即。

[453] 诺诺复尔尔：诺诺、尔尔，应和声。

[454] 部：太守府。

[455] 视历复开书：查看历书。旧时记载某日行某事凶吉，用以指导行为，趋利避害。

[456] 六合：阴阳家以月建与日辰的地支相合为吉日，即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巳与申合，午与未合，总称六合。

[457] 交语：通知。以上几句是太守使人通知刘兰芝的话

[458] 青雀白鹄舫（fǎng）：船头画有青雀、白鹄的船，这里形容船的华美。

[459] 龙子幡：绣龙的旗。

[460] 婀娜：形容旗在风中飘动的状态。

[461] 踯躅（zhízhú）青骢（cōng）马：马队行步缓慢。马因为排着长队，故而走得慢，以形容场面盛大。青骢马，青白毛相杂的马。

[462] 流苏：丝或羽毛做的下垂的绦子。

[463] 赍（jī）：带，送。

[464] 交用市鲑（xié）珍：着人去买精致的海味。交，教，让。用，用以。市，买。鲑珍，指海味。

[465] 郁郁：盛貌。ft

阿母谓阿女：
“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
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466]。”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
泪落便如泻。
移我琉璃榻[467]，出置前窗下。
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晻晻日欲暝[468]，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
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469]。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
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
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
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470]。
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
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471]。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472]。
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
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473]。
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474]。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475]。

【注释】

[466] 不举：即不能进行。举，办。

[467] 琉璃榻：乃琉璃装饰的榻，形容其精美。

[468] 晻晻（yǎn）：日无光貌。

[469] 摧藏：摧伤。藏，即内脏之意。

[470] 详：彻底了解。

[471] 高迁：高就。即今语“攀高枝”的意思。

[472] 卒：终。

[473] 尔：如此。

[474] 恨恨：恨，遗憾。“恨恨”连用表示抱憾之深。

[475] 全：苟全。ft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
严霜结庭兰。
儿今日冥冥[476]，令母在后单。
故作不良计[477]，勿复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478]。”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
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479]。
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
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
作计乃尔立[480]，转头向户里，
渐见愁煎迫。

【注释】

[476] 日冥冥：暗指焦仲卿将自绝。

[477] 不良计：也指自绝。

[478]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祝福焦母的话。

[479] 贵贱情何薄：指焦仲卿贵而刘兰芝贱，因此逐出刘兰芝焦不必愧疚。

[480] 乃尔：如此。立：成。ft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481]。
菴菴黄昏后[482]，寂寂人定初[483]。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484]。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注释】

[481] 青庐：用青布搭成的帐篷，婚礼时所用。

[482] 菴菴：同“晻晻”。昏暗貌。

[483] 人定：中夜，夜深人静时。

[484] 举身：纵身。ft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485]。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486]。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487]。

【注释】

[485] 华山：并非指陕西华山。指庐江境内一小山。

[486] 交通：连接起来。

[487] 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两句是作者的话，谓通过以上的故事告诫后人，千万不要忘记这个悲剧。ft

附：

木兰诗[488]

唧唧复唧唧[489]，木兰当户织[490]。
不闻机杼声[491]，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492]，可汗大点兵[493]。
军书十二卷[494]，卷卷有爷名[495]。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496]，从此替爷征。

【注释】

[488] 这是一首北朝民歌，宋郭茂倩编入《乐府诗集·横吹曲辞·梁鼓角横吹曲》，与南朝梁徐陵《玉台新咏》中的《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并称“乐府双璧”。《木兰诗》始见于宋李昉等编《文苑英华》中，题为《木兰歌》，以为唐代韦元甫所作。唐代的古诗文集《古文苑》题为《木兰诗》，以为“唐人诗”。它的产生年代及作者，从宋代起，就有不同记载和争议。现代学者大多认为《木兰诗》产生于北魏，创作于民间。《乐府诗集》编入时亦题《木兰诗》是“古辞”，并引陈释智匠《古今乐录》说：“木兰，不知名。”关于木兰的姓名也多有争议，一般认为姓“花”，名“木兰”。这首诗写少女木兰改扮男装替父参军，征战沙场，十二年后凯旋，辞去朝廷赏赐的禄位，但求归家陪伴父母。全诗笔法张弛有度，写木兰筹备行装一段细致琐碎，颇类女儿行径；征战处以六句带过，笔墨经济；还乡场景补叙阿姊小弟，生动有情致；最末四句议论，比拟恰切，凸显了木兰机警神勇的形象。该诗虽经文人润饰，仍保存了质朴天然的民歌风味。明胡应麟《诗薮》谓此诗“古质有逼汉、魏处，非二代所及也”。

[489] 唧唧：叹息声。意指木兰无心纺织，停机叹息。一说指织机的声音。

[490] 当户：对着门户，指在家中。

[491] 机杼（zhù）：织机。杼，织布的梭子。

[492] 军帖：军中的文书。

[493] 可汗（kèhán）大点兵：君主发出大规模征兵的命令。可汗，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最高统领的称号。

[494] 军书：有关军事的文书。

[495] 爷：指父亲。下文“阿爷”也指父亲。

[496] 市：买。ft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497]。
南市买辔头[498]，北市买长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499]。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500]。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501]。
万里赴戎机[502]，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503]，寒光照铁衣[504]。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505]。

【注释】

[497]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jiān）：到集市购买马和马鞍。这里的“东市”、“西市”与下文的“南市”、“北市”同为集市，变换方位，以示筹备行李有条不紊。鞯，托鞍的垫子。

[498] 辔（pèi）头：马笼头。

[499] 溅溅（jiān）：流水声。

[500] 黑山：即阴山，在今内蒙古西部。

[501] 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jiū）：只听见燕山的胡人马匹发出的叫声。燕山，山脉名，西起白河，东至山海关，在今天津、北京、河北一带。胡骑，胡人的兵马。啾啾，马鸣声。

[502] 戎机：战争，此处指战场。

[503] 朔气传金柝（tuò）：打更的声音在北方的寒风中传送。朔气，北方的严寒之气。金柝，即刁斗，古代军中的一种炊具与报时器兼用的器具，白天用来做饭，晚上用来打更。

[504] 寒光：指清冷的月光。铁衣：即铠甲。古代战士穿的带有铁片的战衣。

[505]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将士们有的百战而死，有的十年之后战胜而归。此句运用了“互文”修辞，需关联上下句进行解读。ft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506]。
策勋十二转[507]，赏赐百千强[508]。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509]。
愿驰千里足[510]，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511]。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512]。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513]。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514]，对镜帖花黄[515]。
出门看火伴[516]，火伴皆惊忙：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注释】

[506] 明堂：帝王举行集会的殿堂。

[507] 策勋十二转（zhuǎn）：将功勋记录于典册。策勋，记功。十二转，功勋每升一级叫一转，十二转极称勋级之高。

[508] 百千强：谓赏赐的财物极多。强，有余。

[509] 不用尚书郎：不任尚书郎。不用，辞官不做。尚书郎，官名，魏晋以后，尚书台下各曹侍郎、郎中等官的通称。此句与下两句为木兰对天子问询的答语。

[510] 千里足：能行千里的骏马。

[511] 出郭相扶将：指父母相互扶持出外城来迎接木兰。郭，外城。扶、将，均为扶持之意。

[512] 红妆：指女子艳丽的妆容。

[513] 霍霍：磨刀声。

[514] 云鬓：如云的鬓发，头发的美称。

[515] 帖：即“贴”，粘贴。花黄：古代妇女贴于面上的装饰物。也称花子、额黄、鹅黄、鸭黄等。可用彩色光纸、绸罗、云母片、蝉翼、蜻蜓翅乃至鱼骨等为原料，染成金黄、霁红或翠绿等色，剪作花、鸟、鱼等形，粘贴于额头、酒靥、嘴角、鬓边等处。

[516] 火伴：北魏兵制，军中以十人为一火，同灶而食，称为“火伴”。ft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517]。

【注释】

[517] “雄兔脚扑朔”四句：这四句谓雄兔脚毛蓬松，雌兔眼睛眯缝，而当两兔并跑于地上时，则无法分辨雄雌。比喻木兰乔装参军，十二年无人识破，可谓机警过人。扑朔，毛蓬松貌。迷离，眼眯缝貌。傍地走，同时于地上奔跑。

卷二

魏文帝

魏文帝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第二子，曹植同母兄，以其兄曹昂早卒故，立为嗣子。幼聪敏，文武兼习。延康元年（220），曹操卒，继位为丞相、魏王。十月，迫汉帝禅位，自立为帝，改元黄初，迁都洛阳。在位六年间，曾两度率军伐吴，皆无功而返。卒后谥为文皇帝。曹丕爱好文学，提出“文以气为主”，将文学的地位上升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层面上，在文学批评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三卷，并《典论》五卷，《列异传》三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魏文帝集》。

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1]

与君结新婚，宿昔当别离[2]。
凉风动秋草，蟋蟀鸣相随。
冽冽寒蝉吟[3]，蝉吟抱枯枝。
枯枝时飞扬，身体忽迁移[4]。
不悲身迁移，但惜岁月驰。
岁月无穷极，会合安可知？
愿为双黄鹄[5]，比翼戏清池。

【注释】

[1] 这是一首思妇诗，《艺文类聚》作徐幹诗，《玉台新咏》作曹丕诗。曹丕别有一首，此诗为徐幹作，《玉台新咏》误。诗人以代言体的形式，记述了在清河船上的所见所闻。一位纤夫与妻子新婚，便要分离，时值寒秋，妻子感叹人生苦短，会面难期，恨不能化作飞鸟，与丈夫在池中相嬉。清河，地名，在今河北邢台。挽船士，即纤夫。

[2] 宿昔：旦夕之间。

[3] 冽冽：寒冷的样子。

[4] 迁移：变迁，谓身体衰老。

[5] 黄鹄：即天鹅。ft

甄皇后宓

甄宓（183—221），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人，魏文帝皇后。父甄逸，曾任上蔡令。　容貌绝丽，有诗才。初嫁袁绍次子袁熙，建安九年（204），为曹操所掳，嫁与曹丕，生曹睿、东乡公主。后因郭皇后所谮，为曹丕赐死。曹睿即位后，被追封为文昭皇后。

塘上行[6]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7]。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8]。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9]。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贤豪故[10]，弃捐素所爱。
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11]。
莫以麻枲贱[12]，弃捐菅与蒯[13]。
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脩脩[14]。
从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注释】

[6]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清调曲。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评道：“叹以谗诉见弃，犹幸得新好，不遗故恶焉。”此诗相传为甄宓被谗之后所作，抒发被弃的悲愁。末六句与前文不相属，疑为入乐时拼凑的文字。

[7] 离离：浓密貌。

[8]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谓旁人能否施恩于我，没人能比我自己清楚。傍，旁人。

[9]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谓众人的谗言使你离弃我。众口铄黄金，众人的言论影响之大，如黄金之坚亦可熔化。《国语·周语》：“众口铄金。”韦昭注：“铄，销也，众口所毁，虽金石犹可消也。”

[10] 贤豪：优秀的人物。

[11] 薤（xiè）：一种蔬菜，味辛。

[12] 麻枲（xǐ）：即麻布。

[13] 菅（jiān）与蒯（kuǎi）：菅，茅草，可编席。蒯，一种草，可造纸。《左传·成公九年》：“虽有丝麻，无弃菅蒯。”

[14] 脩脩：整齐貌。ft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魏武帝曹操第三子，魏文帝曹丕胞弟。幼时颖悟，通诗书，善属文，深得武帝喜爱，多次欲立为王世子。文帝、明帝在位时，大受排挤，数次迁封，最终封于陈郡，卒谥“思”，后世称之为陈思王。他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与父兄并称“三曹”。长于辞赋，代表作有《洛神赋》、《白马篇》等。诗多五言，风格雄健，兼富词采。宋人辑有《曹子建集》。

杂诗[15] 五首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16]。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17]。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18]。
君怀良不开[19]，贱妾当何依？

【注释】

[15] 这一组诗是曹植五言诗的代表作，原有七首，《玉台新咏》选五首。首篇又名《七哀诗》，与第二首、第四首俱以思妇口吻抒发独栖的孤寂、对远行良人的思念。第三首则是诗人自己面对时节迁易，联想至游子、处士有家难归而生发的感慨；第五首托咏美人以言志，表达了虽值盛年，而才具无人欣赏，理想不得实现，只得郁郁终老的愤懑。五首诗或哀婉悱恻，或苍凉慷慨，代表了曹植诗文的两种风格，颇具《古诗十九首》高古天然的风韵。

[16] 宕（dàng）子：羁旅在外、久游不归之人。

[17]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你像路上扬起的清尘，我像混在水中的泥土。二者本为一物，如今浮沉异势，再难会合。

[18] 长逝：远去。

[19] 良：确实，果然。ft

西北有织妇，绮缟何缤纷[20]。
明晨秉机杼[21]，日昃不成文[22]。
太息终长夜[23]，悲啸入青云。
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
自期三年归，今已历九春。
飞鸟绕树翔，噭噭鸣索群[24]。
愿为南流景[25]，驰光见我君。

【注释】

[20] 绮缟（gǎo）：有文采的丝织品与未染色的绢帛，谓各种丝织品。

[21] 明晨：清早。

[22] 日昃（zè）不成文：谓织到太阳偏西还没有织成什么花样。日昃，太阳西斜。

[23] 太息：长叹。

[24] 噭噭（jiào）鸣索群：悲叫着寻求群侣。噭，鸟悲鸣声。

[25] 南流景：即太阳。ft

微阴翳阳景[26]，清风飘我衣。
游鱼潜绿水，翔鸟薄天飞[27]。
眇眇客行士[28]，遥役不得归。
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
游子叹《黍离》[29]，处者歌《式微》[30]。
慷慨对嘉宾，悽怆内伤悲。

【注释】

[26] 微阴翳（yì）阳景：稀薄的微云遮盖了阳光。微阴，微云。翳，遮蔽。阳景，阳光。

[27] 薄：同“迫”，逼近。

[28] 眇眇（miǎo）：孤独无依的样子。

[29] 《黍离》：《诗经·王风》中的篇名，写周大夫见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感慨彷徨不忍去。后用作感慨亡国之词。

[30] 处者歌《式微》：有才德的隐者唱着《式微》。处者，有才德而居家不出仕的人。《式微》，《诗经·邶风》中的篇名，有“式微，式微，胡不归”句，谓世道衰微，不如归去。ft

揽衣出中闺，逍遥步两楹[31]。
闲房何寂寞[32]，绿草被阶庭[33]。
空室自生风，百鸟翔南征[34]。
春思安可忘，忧戚与我并[35]。
佳人在远道，妾身独单茕。
欢会难再遇，芝兰不重荣[36]。
人皆弃旧爱，君岂若平生[37]。
寄松为女萝，依水如浮萍。
赍身奉衿带[38]，朝夕不堕倾[39]。
倘终顾盼恩[40]，永副我中情[41]。

【注释】

[31] 两楹：房屋正厅中的两根柱子。

[32] 闲房：空旷寂静的房间。

[33] 被阶庭：覆盖了台阶前的庭院。

[34] 南征：即南飞。

[35] 并：共存。

[36] 重荣：再发。

[37] 平生：平素，往常。

[38] 赍（jī）身奉衿带：自献其身，衣不解带，服侍你左右。赍，送。奉，恭敬地捧着。衿带，衣带。

[39] 堕倾：懈怠。

[40] 倘终顾盼恩：倘若你能永久眷顾我。

[41] 永副我中情：永远称我的心愿。副，符合，相称。中情，内心的感情。ft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42]。
时俗薄朱颜[43]，谁为发皓齿[44]。
俯仰岁将暮[45]，荣耀难久恃[46]。

【注释】

[42] 潇湘沚（zhǐ）：湘江中心的小块陆地。沚，水中小洲。

[43] 时俗薄朱颜：流俗轻视年轻美好的容颜。薄，看低。

[44] 谁为发皓齿：为谁开口。谁为，即“为谁”。发，启。

[45] 俯仰：本指低头和抬头，此谓时间短暂。

[46] 荣耀：本指花木茂盛鲜艳，这里借指美人容颜姣好。ft

美女篇[47]

美女妖且闲[48]，采桑歧路间[49]。
柔条纷冉冉[50]，落叶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51]，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52]，腰佩翠琅玕[53]。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54]。
罗衣何飘飖，轻裾随风还[55]。
顾眄遗光彩，长啸气若兰[56]。
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57]。
借问女安居[58]，乃在城南端。
青楼临大路[59]，高门结重关[60]。
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61]。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62]。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
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63]。
盛年处房室[64]，中夜起长叹[65]。

【注释】

[47] 这是一首乐府诗。诗人借咏美人盛年难遇佳偶，托寓志士无良主以事，抒发抱负难以施展的愤懑。全诗以多重角度，大肆铺排美人的装束容华，显然是继承了《日出东南隅行》的描写手法。

[48] 妖且闲：艳丽而安娴。妖，形容女子容貌艳丽。闲，娴雅。

[49] 歧路：小路，岔路。

[50] 柔条：指桑树的嫩枝。

[51] 攘袖：挽起袖子。

[52] 金爵钗：一端制成雀形状的金钗。爵，即“雀”。

[53] 翠琅玕（lánggān）：一种翠绿色的、似玉的美石。

[54] 木难：亦作“莫难”，西域所产之碧色宝珠。

[55] 还：同“旋”，旋转。

[56] 长啸气若兰：撮口发出清越的啸声，呼出的气有兰草的芬芳。

[57] 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行路的人因为看美人停下了车驾，休息的人因为看美人忘记了吃饭。行徒，行者。用、以，因为。

[58] 安居：住哪里。

[59] 青楼：青色的漆涂饰的高楼，指富贵门第。

[60] 重关：两道闭门的横木。

[61] 希令颜：仰慕她美好的容颜。希，慕。令，好。

[62]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媒人在做什么呢？我的聘礼没有适时地安置下来。媒氏，即说合婚事的媒人。玉帛，指聘娶美人的聘礼。

[63] 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谓围观美女美貌的众人只是徒然喧哗，岂是真的了解美女所思所想呢？嗷嗷，众声喧哗貌。

[64] 房室：即内室。

[65] 中夜：半夜。ft

种葛篇[66]

种葛南山下，葛藟自成阴[67]。
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
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窃慕《棠棣》篇[68]，好乐和瑟琴[69]。
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70]。
恩绝旷不接[71]，我情遂抑沈[72]。
出门当何顾，徘徊步北林。
下有交颈兽[73]，仰见双栖禽。
攀枝长叹息，泪下沾罗衿。
良马知我悲，延颈对我吟[74]。
昔为同池鱼，今为商与参[75]。
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
弃置委天命[76]，悠悠安可任[77]。

【注释】

[66] 这是一首乐府诗，讲述的是女子暮年被弃的悲慨。首八句写夫妻初结婚时，情爱深笃，琴瑟和谐；随之写佳人“异心”，弃妻子于暮年。弃妇怀抑郁之情，出门徘徊林中，却看见鸟兽成双成对，愈发增添了独栖的悲凉，产生了听天由命的颓废情绪。

[67] 葛藟（lěi）：藤蔓类植物。

[68] 《棠棣（dì）》篇：《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歌咏的是兄弟之情。这里是指新婚夫妇的感情好得就如亲手足一般，如《诗经·邶风·谷风》所谓“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69] 和瑟琴：即琴瑟相和，谓夫妇和好。

[70] 异心：谓二心，背叛的念头。

[71] 恩绝旷不接：谓恩情断绝，长久不和好。旷，远。接，交合，和好。

[72] 抑沈：抑郁。沈，同“沉”。

[73] 交颈：互相磨蹭脖颈，为鸟兽雌雄间表达亲昵的方式。

[74] 吟：鸣叫。

[75] 商与参：皆星宿名。商星卯时（上午五时至七时）现于东方，参星酉时（下午五时至七时）现于西方。喻指双方不再有关系。

[76] 弃置委天命：被抛弃的我只好听天任命。委，任随。

[77] 悠悠安可任：这忧思怎能承受？悠悠，忧愁貌。任，承担。ft

浮萍篇[78]

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
结发辞严亲[79]，来为君子仇[80]。
恪勤在朝夕[81]，无端获罪尤[82]。
在昔蒙恩惠，和乐如瑟琴。
何意今摧颓[83]，旷若商与参。
茱萸自有芳[84]，不若桂与兰。
新人虽可爱，无若故人欢。
行云有返期，君恩傥中还[85]。
慊慊仰天叹[86]，愁心将何诉？
日月不恒处，人生忽若寓[87]。
悲风来入怀，泪下如垂露[88]。
发箧造裳衣[89]，裁缝纨与素。

【注释】

[78] 这是一首弃妇诗，一说为诗中女子因丈夫另结新欢而被弃，她以浮萍自况，又以兰桂自许，一面愁思重重，仰天浩叹，一面又期待丈夫回心转意。诗歌风格缠绵悱恻，质直朴厚。

[79] 严亲：父母。

[80] 仇：同“雠”，配偶。

[81] 恪勤：恭敬勤恳。

[82] 罪尤：罪过。这里指被遣。

[83] 何意：为何。

[84] 茱萸（zhūyú）：植物名，香气辛烈。

[85] 君恩傥（tǎng）中还：谓丈夫也许会回心转意。傥，同“倘”，表假设。

[86] 慊慊（qiàn）：心不满足貌。

[87] 日月不恒处，人生忽若寓：谓日月尚有升沉，居处无常，人生匆促，就如寄居于天地间。寓，寄居。

[88] 垂露：露水下滴。

[89] 发箧（qiè）：打开衣箱。ft

弃妇诗[90]

石榴植前庭[91]，绿叶摇缥青[92]。
丹华灼烈烈[93]，璀彩有光荣[94]。
光好晔流离[95]，可以戏淑灵[96]。
有鸟飞来集[97]，拊翼以悲鸣[98]。
悲鸣复何为？丹华实不成[99]。
拊心长叹息[100]，无子当归宁[101]。
有子月经天，无子若流星[102]。
天月相终始，流星没无精[103]。
栖迟失所宜[104]，下与瓦石并[105]。
忧怀从中来，叹息通鸡鸣[106]。
反侧不能寐[107]，逍遥于前庭。
歭还入房，肃肃帷幕声[108]。
搴帷更摄带[109]，抚节弹素筝[110]。
慷慨有余音，要妙悲且清[111]。
收泪长叹息，何以负神灵[112]。
招摇待霜露[113]，何必春夏成。
晚获为良实，愿君且安宁[114]。

【注释】

[90] 这是一首弃妇诗，诗中的弃妇乃因无子而被丈夫冷落。前六句写前庭石榴灼灼其华，七八句笔锋骤转，写飞鸟集于树上，拊翼悲鸣，实因石榴华而无实之故，由此领起弃妇无子之叹，以至辗转不眠，徘徊于前庭，又与上文相接。最后以弹筝、自勉作结。全诗托喻恰切，笔法高妙。

[91] 前庭：正屋前的庭院。

[92] 缥（piǎo）青：淡绿色。

[93] 丹华灼烈烈：谓红色的花朵仿佛火焰在熊熊燃烧。

[94] 璀（cuǐ）彩有光荣：色彩艳丽，仿佛在发着光。璀彩，色彩鲜亮。

[95] 晔（yè）流离：闪耀着缤纷的光彩。流离，光彩纷繁的样子。

[96] 可以戏淑灵：谓可以供鸟儿嬉戏其上。淑灵，鸟。汉扬雄《孔雀赋》：“寓鹑虚以挺体，含正阳之淑灵。”

[97] 集：群鸟在木上。

[98] 拊翼：拍击翅膀。

[99] 实不成：谓不结果。

[100] 拊心：拍着胸口，表示悲痛。

[101] 归宁：女子回娘家。这里指被遣。

[102] 有子月经天，无子若流星：谓女子有子者如月恒当空，无子者则如流星一闪而过。

[103] 没（mò）无精：沉没无光。精，光。

[104] 栖迟：游息。

[105] 下与瓦石并：谓流星坠落，化作陨石，与地面上的瓦块石头为伍。

[106] 叹息通鸡鸣：谓终夜长叹，直至天明。

[107] 反侧：翻来覆去貌。

[108] 肃肃：风吹帷幕的声音。

[109] 搴（qiān）帷更摄带：掀开帷幕，牵持衣带。搴，同“褰”。

[110] 抚节：打着节拍。

[111] 要妙：美妙。

[112] 何以负神灵：谓鸟为石榴无子悲鸣，就像为我无子悲鸣一样，我为什么辜负如此通灵性的鸟儿呢？

[113] 招摇待霜露：桂树要经霜露后才结子。招摇，本为山名，借指桂树。《山海经·南山经》：“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

[114] 晚获为良实，愿君且安宁：晚收获的一定是优良的果实，希望夫君你能安心等待。谓弃妇仍对生子复宠抱有希望。ft

阮籍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三国魏时人。曾任步兵校尉。容貌瑰伟，博览群书，尤好老庄，嗜酒善啸。身处魏晋之际，为避祸而不与世事，口不臧否人物。其诗格调慷慨，长于讽喻，寄托邈远，意旨遥深，影响最巨者为五言诗《咏怀》八十二首。南朝梁钟嵘《诗品》将之列于上品，谓其诗：“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三卷，已散佚。明人多有辑本，著名者有汪士贤辑《阮嗣宗集》、张溥辑《阮步兵集》。

咏怀诗[115] 二首

二妃游江滨，逍遥从风翔。
交甫解环佩，婉娈有芬芳[116]。
猗靡情欢爱[117]，千载不相忘。
倾城迷下蔡[118]，容好结中肠[119]。
感激生忧思[120]，萱草树兰房[121]。
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122]。
如何金石交[123]，一旦更离伤。

【注释】

[115] 《咏怀》是一组五言诗，共八十二首。《玉台新咏》所选二首，原列第四与第十六首。二首据元刘履《风雅翼》及《文选》吕延济注，乃分别以交甫二妃之一遇不忘、安陵龙阳之以色事人而尽心如此，刺司马氏受曹魏之倚重而欲行篡窃之事。

[116] “二妃游江滨”四句：这四句隐括汉刘向《列仙传·江妃二女》，谓江妃二女游于江汉之滨，郑交甫见而爱悦，不知其为神人，欲乞其佩，江妃遂解佩与之，交甫怀佩而去，行数十步，佩与二女俱亡。婉娈，美好貌。

[117] 猗（yī）靡：情意缠绵。

[118] 倾城迷下蔡：谓美女之容貌倾国倾城。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下蔡，古邑名，今属安徽淮南。

[119] 容好结中肠：谓美貌铭记于心。中肠，内心。

[120] 感激：感奋兴发。

[121] 萱草树兰房：将忘忧草种植于兰房。萱草，即黄花菜，古人认为对之可以忘忧。树，种植。兰房，高洁的居室。

[122] 膏沐为谁施，其雨怨朝阳：这两句化用《诗经·卫风·伯兮》“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句，谓二妃思念交甫，交甫一去则无由修饰仪容；盼着下雨，却总是出太阳，正如所思之人迟迟不来。膏沐，护发、洗发用品。其，表祈求语气。

[123] 金石交：谓交情坚贞不渝如金石。ft

昔日繁华子[124]，安陵与龙阳[125]。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126]。
悦怿若九春[127]，磬折似秋霜[128]。
流眄发媚姿[129]，言笑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丹青著明誓[130]，永世不相忘。

【注释】

[124] 繁华子：容貌衣饰如春华般繁丽的少年，这里指男宠。

[125] 安陵与龙阳：二者俱为男宠名。安陵君为楚恭王之男宠，龙阳君为魏安釐王的男宠。

[126]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此二句化用《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句。夭夭，美盛貌。

[127] 悦怿（yì）若九春：光润悦目如春光中的桃李。九春，春为阳，阳数九，故言。

[128] 磬（qìng）折似秋霜：弯着腰，谦恭得好像秋霜摧折下的桃李。磬折，屈身如磬，谦恭貌。

[129] 流眄（miǎn）：目光流转。

[130] 丹青著明誓：以颜色鲜艳而历久不灭的丹青书写誓言。ft

傅玄

傅玄（217—278），字休奕，北地泥阳（今陕西铜川）人。少博学，善属文。仕魏，数次上书陈策，封鹑觚男。入晋后，历任侍中、御史中丞、太仆、司隶校尉，因事被劾。卒谥刚。《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晋司隶校尉《傅玄集》十五卷”，今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傅鹑觚集》一卷。

苦相篇　豫章行[131]

苦相身为女[132]，卑陋难再陈[133]。
男儿当门户[134]，堕地自生神[135]。
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
女育无欣爱，不为家所珍。
长大逃深室[136]，藏头羞见人。
垂泪适他乡[137]，忽如雨绝云。
低头和颜色，素齿结朱唇。
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
情合同云汉[138]，葵藿仰阳春[139]。
心乖甚水火[140]，百恶集其身。
玉颜随年变，丈夫多好新。
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141]。
胡秦时相见，一绝逾参辰[142]。

【注释】

[131]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清调。《豫章行》为乐府旧题，多言离别悲苦。该诗历数身为女子的种种苦辛，出嫁前不受母家珍爱，出嫁后更为夫家所欺凌。诗风高古质拙，明陆时雍《古诗镜》谓“汉情魏貌，绝不类晋人所为”。

[132] 苦相：犹薄命。

[133] 卑陋：地位卑下。

[134] 当门户：谓执掌家事。

[135] 堕地：谓出生。

[136] 逃：藏匿。

[137] 适他乡：谓出嫁。

[138] 情合同云汉：谓若夫妇和好，便如同置身云霄河汉。

[139] 葵藿（huò）仰阳春：谓女子仰靠夫君，如同葵菜恋慕温暖的春光。葵藿，即葵菜。

[140] 心乖甚水火：谓夫妇两心乖离，境遇之艰难则甚于水深火热。乖，背离，不和。

[141] 胡与秦：胡地与秦地，谓相隔遥远。

[142] 参辰：均为星宿名。参星下午酉时出现，辰星上午卯时出现，喻指夫妻二人感情淡漠，毫不相干。ft

有女篇　艳歌行[143]

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144]。
蛾眉分翠羽[145]，明目发清扬[146]。
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147]。
巧笑露权靥[148]，众媚不可详[149]。
容仪希世出，无乃古毛嫱[150]。
头安金步摇[151]，耳系明月珰。
珠环约素腕，翠羽垂鲜光。
文袍缀藻黼[152]，玉体映罗裳。
容华既已艳，志节拟秋霜。
徽音贯青云[153]，声响流四方。
妙哉英媛德[154]，宜配侯与王。
灵应万世合，日月时相望。
媒氏陈束帛[155]，羔雁鸣前堂[156]。
百两盈中路[157]，起若鸾凤翔。
凡夫徒踊跃，望绝殊参商[158]。

【注释】

[143]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全诗极力铺叙美人容饰的绚丽，颂扬美人高洁的志节，与曹植《美女篇》相类。

[144] 媞媞（tí）：行步安舒貌。

[145] 蛾眉：谓眉毛如蚕蛾触须般细长而弯曲。《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146] 清扬：形容眼睛美而明亮。《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147] 珪璋：美玉。

[148] 权靥（yè）：谓酒窝。权，同“颧”。靥，面颊上的微涡。

[149] 不可详：不可备述。

[150] 无乃古毛嫱（qiáng）：莫非是古代的美人毛嫱？无乃，恐怕是，莫非，表估测。毛嫱，古美人名。《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

[151] 步摇：一种头饰，有垂珠，走路时摇动。

[152] 藻黼（fǔ）：绣在衣服上华丽的花纹图案。

[153] 徽音：犹美名。《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

[154] 英媛：即淑女。

[155] 束帛：捆为一束的五匹帛，用作聘礼。

[156] 羔雁：羊羔与雁，亦为聘礼。

[157] 百两：即百辆车，指亲迎时的车队。《诗经·召南·鹊巢》：“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158] 凡夫徒踊跃，望绝殊参商：谓凡夫俗子争先恐后，望之莫及，与美人间的距离比参与商还遥远。ft

西长安行[159]

所思兮何在，乃在西长安。
何用存问妾[160]，香䙞双珠环[161]。
何用重存问？羽爵翠琅玕。
今我兮闻君，更有兮异心[162]。
香亦不可烧，环亦不可沉[163]。
香烧日有歇，环沉日自深[164]。

【注释】

[159]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写女子与爱人分隔两地，爱人始而以礼物相慰问，终于变心，女子欲毁掉礼物，却又恋恋不舍，不忍与爱人相决绝。

[160] 存问：慰问。

[161] 香䙞（dēng）：一种可盛放香料的毛织带子。

[162] 更有兮异心：谓更对他人有思念、恋慕之心。

[163] 香亦不可烧，环亦不可沉：谓爱人虽有异心，香却不能烧掉，环亦不能将之沉水了事。

[164] 香烧日有歇，环沉日自深：谓烧香则日有损耗，沉环则愈沉愈深。歇，消。ft

张华

张华（232—300），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少孤贫，牧羊为生，博学强识，擅辞藻。仕魏，历任太常博士、河南尹丞。入晋，力主伐吴，战时任度支尚书。惠帝即位后，委以要职，封壮武郡公。永康元年（300），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被诛。诗风绮靡，善于言情，南朝梁钟嵘《诗品》谓之“儿女情多，风云气少”。《隋书·经籍志》著录有《张华集》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张茂先集》。

情诗[165] 五首

北方有佳人，端坐鼓鸣琴。
终晨抚管弦，日夕不成音。
忧来结不解，我思存所钦[166]。
君子寻时役[167]，幽妾怀苦心。
初为三载别，于今久滞淫[168]。
昔邪生户牖[169]，庭内自成阴。
翔鸟鸣翠隅，草虫相和吟。
心悲易感激，俯仰泪流衿。
愿托晨风翼，束带侍衣衾。

【注释】

[165] 这是一组夫妇分别后各自思念对方的诗。第一首写思妇弹琴而不成音，只因良人羁旅在外，归期无定；第二首写思妇终夜不寐，黎明时却梦见良人，醒来空余凄凉悲感；第三首写思妇彻夜无眠；第四首写虽与良人相隔万里，思妇念念不忘往日恩情；第五首写游子闲步，采芳草而不知赠与谁，感叹非远别而不能知思念俦侣的况味。组诗采用代言体，以赋法为主，兼用比兴，声调凄婉，词采华茂，与曹植《杂诗》颇相类。

[166] 我思存所钦：谓我的思念牵系于我所钦佩的人身上。《诗经·郑风·出其东门》：“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167] 寻时役：谓出仕于外。

[168] 滞淫：滞留，淹留。

[169] 昔邪：一种苔类。ft

明月曜清景[170]，胧光照玄墀[171]。
幽人守静夜，回身入空帷。
束带俟将朝[172]，廓落晨星稀[173]。
寐假交精爽[174]，觌我佳人姿[175]。
巧笑媚权靥[176]，联娟眸与眉[177]。
寤言增长叹，凄然心独悲。

【注释】

[170] 清景：清光。

[171] 胧光照玄墀（chí）：明亮的月光照着台阶。胧，月光明亮貌。玄墀，涂有黑漆的台阶。

[172] 俟（sì）将朝：等待黎明。

[173] 廓落：空寂貌。

[174] 寐假交精爽：小睡之际，与良人魂魄相交。寐假，即“假寐”。精爽，魂魄。

[175] 觌（dí）：相见。

[176] 权靥（yè）：即酒窝。权，同“颧”。

[177] 联娟：微微弯曲的样子。ft

清风动帷帘，晨月照幽房。
佳人处遐远[178]，兰室无容光。
襟怀拥虚景[179]，轻衾覆空床。
居欢惜夜促，在戚怨宵长[180]。
拊枕独吟叹，绵绵心内伤。

【注释】

[178] 遐远：遥远的地方。

[179] 虚景：幻影。

[180] 在戚：处于悲伤的境况中。ft

君居北海阳，妾在江南阴[181]。
悬邈修途远[182]，山川阻且深。
承欢注隆爱[183]，结分投所钦。
衔恩守笃义[184]，万里托微心。

【注释】

[181] 君居北海阳，妾在江南阴：夫君在北海之北，我在江南之南。水北谓之“阳”，水南谓之“阴”。北海，泛指北方荒僻之地。

[182] 悬邈修途远：长路极遥远。悬邈，遥远貌。修，长。

[183] 隆爱：厚爱。

[184] 衔恩：感恩。ft

游目四野外[185]，逍遥独延伫[186]。
兰蕙缘清渠[187]，繁华荫绿渚[188]。
佳人不在兹[189]，取此欲谁与。
巢居觉风飘，穴处识阴雨[190]。
未曾远别离，安知慕俦侣[191]。

【注释】

[185] 游目：放眼浏览。

[186] 延伫：久久伫立。

[187] 清渠：清澈的水沟。

[188] 绿渚（zhǔ）：绿洲。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189] 兹：谓此地。

[190] 巢居觉风飘，穴处识阴雨：谓筑巢而居者方能感知大风，凿穴而居者才能感知阴雨。两句托鸟兽以言经远别方知俦侣之可贵。飘，风疾貌。

[191] 俦（chóu）侣：伴侣。ft

潘岳

潘岳（247—300），字安仁，小字檀奴，中牟（今河南中牟）人，西晋时人。少颖悟，有才名，美姿仪。历任河阳县令、给事黄门侍郎等职。“八王之乱”时，为赵王司马伦宠臣孙秀所诛。诗文风格清绮浅净，南朝梁钟嵘《诗品》将其列为“上品”。与陆机并称“潘陆”。《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晋黄门郎潘岳集》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潘黄门集》。

悼亡诗[192] 二首

荏苒冬春谢[193]，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194]，重壤永幽隔[195]。
私怀谁克从[196]，淹留亦何益。
俛恭朝命[197]，回心反初役[198]。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199]，翰墨有余迹[200]。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201]。
怅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202]。
如彼翰林鸟[203]，双栖一朝只[204]。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205]。
春风缘隙来[206]，晨霤依檐滴[207]。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208]。
庶几有时衰[209]，庄缶犹可击[210]。

【注释】

[192] 这是潘岳悼念亡妻杨氏的诗，原有三首，《玉台新咏》所选为前两首。杨氏卒于晋惠帝永康八年（298），与潘岳共同生活了二十余年，感情深厚。悼诗第一首写妻子已下葬，守制结束，即将赴任时回顾空室，顿生不胜怅然的心绪。第二首写深夜无眠，思念亡妻，岁寒悲风，徒增凄冷，不觉涕落如雨。诗歌言情至深，真切动人，宋范晞文《对床夜语》谓“悲有余而意无尽”。上承《诗经·邶风·绿衣》，对后世影响深远。

[193] 荏苒（rěnrǎn）冬春谢：时间流逝，冬去春来。荏苒，时光流逝貌。谢，辞去。

[194] 之子归穷泉：妻子命归黄泉。之子，这个人，指妻子。穷泉，谓地下、阴间。

[195] 重（chóng）壤：即地下。

[196] 私怀谁克从：我的心事谁可遵从。私怀，私衷，个人的愿望，这里指不出外做官。克，能够。

[197] 俛（mǐnmiǎn）：勉力。

[198] 回心反初役：转回心念，回到任所去。反，同“返”。

[199] 帏屏无仿佛：帏屏上并无妻子隐约的形影出现。这里用的是方士为汉武帝招李夫人魂之事。《汉书·外戚传》卷九十七：“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

[200] 翰墨有余迹：谓妻子生前留下的书画。翰墨，即笔墨。

[201]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承上文而言，谓书画还挂在墙上，笔墨的香气还未消散。

[202] 怅恍如或存，周遑忡（huángchōng）惊惕：恍惚中以为妻子还在，心中彷徨疑惑，突然想起她已离世，又忧愁惊惧。怅恍，即恍惚。周遑，彷徨。忡，忧愁貌。

[203] 翰林：群鸟栖息的树林。

[204] 双栖一朝只：谓鸟儿原本双宿双飞，一旦形单影只。

[205] 析：分开。

[206] 缘隙：沿着缝隙。

[207] 晨霤（liù）依檐滴：谓春风吹暖，冰雪融化，从檐溜上滴下来。晨霤，早晨屋檐上流下来的水。

[208] 沉忧：深沉的忧虑。

[209] 庶几有时衰：大概会有减退的那一天。庶几，大约。

[210] 庄缶：即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之事，见《庄子·至乐》。这里谓希望终有一日能淡化对亡妻的思念，如庄子般以达观的态度面对生死。ft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应秋至[211]，溽暑随节阑[212]。
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
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213]。
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214]。
展转眄枕席，长簟竟床空[215]。
床空委清尘[216]，室虚来悲风。
独无李氏灵，仿佛睹尔容[217]。
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218]，遗音犹在耳。
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219]。
赋诗欲言志，零落难具纪。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220]。

【注释】

[211] 清商：指秋风。

[212] 溽（rù）暑随节阑：随着节气的迁易，潮热的暑气也消退了。溽暑，潮湿闷热的暑天。阑，残，将尽。

[213] 岂曰无重纩（zhòngkuàng），谁与同岁寒：岂是没有厚被子盖呢？只是谁跟我一起共度寒冬呢？两句反用《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义。重纩，厚丝绵制成的衣被。岁寒，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

[214] 胧胧：明亮貌。

[215] 长簟（diàn）竟床空：谓空空的床上尽是长长的席子。竟，尽。簟，竹席。

[216] 委：积。

[217] 独无李氏灵，仿佛睹尔容：难道你没有李夫人的灵应吗？让我隐约能看见你的容颜。此用李夫人招魂事。独无，难道没有。

[218] 寝兴目存形：谓睡下起来，都似乎能看到妻子的影像。兴，起。

[219] 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谓不能如东门吴与庄子般，对死生持旷达态度。东门吴，《战国策·秦策》：“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即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焉？’”蒙庄子，即庄子，庄子蒙县人，故称。

[220]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谓丧妻乃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常怀忧愁，令自己都鄙弃。ft

石崇

石崇（249—300），字季伦，小字齐奴，渤海南皮（今属河北南皮）人，西晋时人。元康初年，任修武县令，有能名。后出任荆州刺史，于任上劫掠客商，遂成巨富。永康元年（300），为司马伦宠臣孙秀所杀。《隋书·经籍志》载有《晋卫尉卿石崇集》六卷，已佚。今存诗八首。

王昭君辞[221] 并序

王明君者，本为王昭君，以触文帝讳[222]，故改。匈奴盛，请婚于汉，元帝诏以后宫良家女子明君配焉[223]。昔公主嫁乌孙[224]，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其新造之曲，多哀声，故叙之于纸云尔。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225]。
辞决未及终[226]，前驱已抗旌[227]。
仆御涕流离[228]，辕马为悲鸣。
哀郁伤五内[229]，泣泪沾朱缨。
行行日已远，乃造匈奴城[230]。
延我于穹庐[231]，加我阏氏名[232]。
殊类非所安[233]，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234]，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未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235]。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236]。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英[237]。
朝华不足欢，甘为秋草并[238]。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239]。

【注释】

[221] 这是一首乐府诗，以远嫁昭君的口吻，细述被迫和亲的悲苦心境，对故土亲人的深深眷恋。后世咏昭君诗多杂以议论，该诗则纯为叙事。

[222] 文帝：指晋文帝司马昭。

[223] 良家女子：谓出身良家的女子。良家，即除医、巫、商贾、百工以外的人家。

[224] 乌孙：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伊犁河谷。元封六年（前105），汉武帝遣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往和亲。

[225] 单（chán）于：汉代匈奴君主的称号。

[226] 辞决：道辞，诀别。

[227] 前驱已抗旌（jīng）：先头队伍已经举起了旗帜，谓准备出发。抗旌，举旗。

[228] 仆御：驾车马的人。

[229] 五内：即五脏。

[230] 造：到。

[231] 穹庐：古代游牧民族的住所，用毡子制成，中间隆起，四周下垂，类似今天的蒙古包。

[232] 阏氏（yānzhī）：古代匈奴君主、王族妻妾的称号。

[233] 殊类：即异类，这里指少数民族。

[234] 父子见凌辱：据《汉书·匈奴传》卷九十四记载，王昭君和亲嫁呼韩邪单于，三年后呼韩邪单于去世，其长子雕陶莫皋继位，王昭君依胡俗又嫁与新单于。

[235] 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谓昭君欲托飞鸿捎信回故土，飞鸿不愿，只因路途太远。假，借。遐征，远行。

[236] 屏营：彷徨。

[237]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英：谓昔在汉时，如匣中之宝玉；今在胡地，如粪土上之花朵。言荣辱异势。

[238] 朝华不足欢，甘为秋草并：谓身在胡地，虽身份尊荣而不足为欢，还不如与秋草为伍。朝华，早上开的花。

[239] 难为情：谓情何以堪。ft

左思

左思（约250—约305），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著名诗人。少勤学，貌不扬，懒交游，而辞藻壮丽。因其妹左棻被召入宫，移家洛阳，作《三都赋》，传诵一时，以致“洛阳纸贵”。曾官秘书郎。太安二年（303）移居冀州，不久病卒。《隋书·经籍志》著录有《左思集》二卷，今存赋两篇，诗十四首。诗风矫健，情调慷慨，南朝梁钟嵘《诗品》谓“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喻之致”。代表作有《咏史》、《招隐》等。

娇女诗[240]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241]。
鬓发覆广额[242]，双耳似连璧[243]。
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244]。
浓朱衍丹唇，黄吻澜漫赤[245]。
娇语若连琐，忿速乃明[246]。
握笔利彤管，篆刻未期益[247]。
执书爱绨素，诵习矜所获[248]。
其姊字惠芳，面目灿如画。
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249]。
举觯拟京兆[250]，立的成复易[251]。
玩弄眉颊间，剧兼机杼役[252]。
从容好赵舞[253]，延袖像飞翮[254]。
上下弦柱际，文史辄卷襞[255]。
顾眄屏风画，如见已指摘[256]。
丹青日尘暗，明义为隐赜[257]。
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258]。
红葩掇紫蒂，萍实骤抵掷[259]。
贪华风雨中，倏忽数百适[260]。
务蹑霜雪戏，重綦常累积[261]。
并心注肴馔，端坐理盘槅[262]。
翰墨戢函案，相与数离逖[263]。
动为垆钲屈，屣履任之适[264]。
止为荼荈据，吹嘘对鼎[265]。
脂腻漫白袖，烟薰染阿锡[266]。
衣被皆重地，难与沉水碧[267]。
任其孺子意，羞受长者责。
瞥闻当与杖，掩泪俱向壁[268]。

【注释】

[240] 这首诗写两位女儿的日常活动。以极朴素的语言，极细腻的笔触，状小儿女娇态，纤毫毕至，舐犊之情，跃然纸上。清毛先舒《诗辩坻》谓该诗：“独以沓拖俚质见工，然又非乐府家语。自写本事，不厌猥琐，似雅似俳。”

[241] 清历：分明，利落。

[242] 广额：大额头。

[243] 连璧：一对美玉。

[244] 黛眉类扫迹：谓小女儿自己画眉，黑眉如扫帚扫过的痕迹。黛眉，黛画过的眉。

[245] 黄吻澜漫赤：谓小女儿自己涂唇，小嘴上满是淋漓的红色。黄吻，小儿之口。澜漫，淋漓貌。

[246] 娇语若连琐，忿速乃明（huò）：谓小女儿说话，撒娇的时候语句连绵，生气的时候却很简截。连琐，细碎貌。忿速，愤怒急躁。明，语句简截干脆貌。

[247] 握笔利彤管，篆刻未期益：谓小女儿握笔只是贪爱红色的笔杆，并不指望她写好字。利，爱。彤管，古代女史记事用，笔杆漆成朱红色。篆刻，书写。

[248] 执书爱绨（tí）素，诵习矜所获：谓小女儿拿着书，是喜爱做书的洁白光滑的丝织品，读书一旦有所得，便自我夸耀。绨素，厚缯。矜，自夸。

[249] 纺绩：纺线。

[250] 举觯（zhì）拟京兆：学张敞一样画眉。觯，疑当作“觚”，一种木简。京兆，指张敞，汉宣帝时为京兆尹，曾为妻子画眉。

[251] 立的（dì）成复易：在额上点装饰性的点，点成了又改掉。的，古时女子点在额上的朱色点。

[252] 剧兼机杼役：谓大女儿忙着化妆，手脚比做纺织的活时还要快一倍。剧，疾速。兼，倍。

[253] 赵舞：赵国女子善舞，因以“赵舞”指代精妙的舞蹈。

[254] 飞翮：飞鸟。

[255] 上下弦柱际，文史辄卷襞（bì）：谓大女儿喜欢操弄乐器，彼时便会把文史书籍收起来。卷襞，卷起，折叠起。

[256] 顾眄（miǎn）屏风画，如见已指摘：谓大女儿还没看清楚屏风上的画，就开始任意批评。如见，隐约看见。指摘，挑毛病。

[257] 丹青日尘暗，明义为隐赜（zé）：谓屏风上的画年深日久已被灰尘蒙蔽，真正要表达的意义已经难以明了了。尘暗，物品蒙灰。隐赜，隐晦。

[258] 驰骛（wù）翔园林，果下皆生摘：在果园里奔跑，果子还未熟就把它摘下来了。驰骛，奔跑。

[259] 红葩掇紫蒂，萍实骤抵掷：谓女儿们把还带着红花紫蒂的果实摘下来，频频投掷着玩。萍实，传说中的一种果子。汉刘向《说苑·辨物》：“楚昭王渡江，有物大如斗，直触王舟，止于舟中。昭王大怪之，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名萍实，令剖而食之，惟霸者能获之，此吉祥也。’”骤，频。抵掷，即投掷。

[260] 贪华风雨中，倏忽数百适：谓女儿爱花，即使风雨中也要跑去看几百遍。贪华，爱花。倏忽，疾速。适，往。

[261] 务蹑霜雪戏，重綦（qí）常累积：谓女儿一定要去玩雪，为了防止鞋子滑脱，系了好几重带子。务，一定。綦，鞋带。

[262] 并心注肴馔，端坐理盘槅（gé）：谓女儿专心盯着饭菜，端坐着贪吃盘中的果子。并心，专心。槅，有核的果子。

[263] 翰墨戢（jí）函案，相与数离逖（tì）：把笔墨收进盒子里，远远抛开。戢，收藏。离逖，远离。

[264] 动为垆钲（zhēng）屈，屣（xǐ）履任之适：行动时便是被外面敲东西卖杂货的声音吸引，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奔出去。垆钲，乐器名。屣履，趿着鞋走路。

[265] 止为荼荈（túchuǎn）据，吹嘘对鼎（lì）：歇下来便是煎茶的时候，为了把茶快快煎好，对着锅子不停吹。据，安居。鼎，锅子。

[266] 脂腻漫白袖，烟薰染阿锡：白袖子上满是油腻，烟把细布衣服也熏染了。阿锡，同“阿緆”，细布。

[267] 衣被皆重（chóng）地，难与沉水碧：衣服的底子都被弄花了，很难清洗干净。衣被，衣服。重地，谓原本一色的底子弄脏后变出好几重颜色。沉水碧，谓沉到水中清洗。

[268] 瞥闻当与杖，掩泪俱向壁：谓女儿们瞥见大人们要责打她们了，不由得对着墙哭泣。杖，杖打。

卷三

陆机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著名诗人。出身东吴旧族，少有异才。太康末，被召入洛，历任太子洗马、著作郎等职。后委身于成都王司马颖，任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太安二年（303），带兵讨长沙王司马乂，战败，遭宦人谗害，夷三族。南朝梁钟嵘《诗品》谓陆机诗“才高词赡，举体华美”，是“太康诗风”的代表。《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陆机集》十四卷，已佚。南宋庆元年间，徐民瞻将陆机、陆云遗文合刊为《晋二俊文集》，明正德年间，陆元大据以翻刻，即今通行之《陆士衡集》。明人张溥辑有《陆平原集》。

拟《西北有高楼》[1]

高楼一何峻，苕苕峻而安[2]。
绮窗出尘冥[3]，飞阶蹑云端。
佳人抚琴瑟，纤手清且闲。
芳气随风结，哀响馥若兰[4]。
玉容谁能顾，倾城在一弹。
伫立望日昃[5]，踯躅再三叹。
不怨伫立久，但愿歌者欢。
思驾归鸿羽，比翼双飞翰[6]。

【注释】

[1] 陆机的拟古诗，是对汉代古诗、乐府诗的拟作，今存四十七首，南朝梁萧统编《文选》选十二首，《玉台新咏》选七首。这一首拟的是《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意旨、章法都亦步亦趋，而格调不如原诗。清贺贻孙《诗筏》云：“士衡从‘倾城’上说向‘欢’去，古诗从‘徘徊’上说向‘哀’去，‘欢’、‘哀’二意，便分深浅。”

[2] 苕苕（tiáo）：高远貌。

[3] 出尘冥：谓高邈出世。

[4] 馥（fù）：香气。

[5] 日昃（zè）：日西斜。

[6] 飞翰：飞鸟。ft

拟《东城一何高》[7]

西山何其峻，层曲郁崔嵬[8]。
零露弥天坠[9]，蕙叶凭林衰[10]。
寒暑相因袭，时逝忽如遗。
三闾结飞辔[11]，大耋悲落晖[12]。
曷为牵世务[13]，中心怅有违[14]。
京洛多妖丽[15]，玉颜侔琼蕤[16]。
闲夜抚鸣琴，惠音清且悲[17]。
长歌赴促节[18]，哀响逐高徽[19]。
一唱万夫叹，再唱梁尘飞[20]。
思为河曲鸟[21]，双游沣水湄[22]。

【注释】

[7]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的拟作，《文选》李善注谓：“言高城常存而人易老，不如早为行乐。”与原作主旨一致。

[8] 层曲：高大曲折。

[9] 弥天：漫天。

[10] 凭：依。

[11] 三闾（lǘ）结飞辔（pèi）：谓屈原将马拴在扶桑树上，以留住太阳。《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三闾，即三闾大夫，战国时楚国管理宗族事物的官职，屈原被放之前任此官。飞辔，奔驰的马。

[12] 大耋（dié）悲落晖：老人因落日而伤悲。出自《周易·离》：“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大耋，八十岁曰“耋”，用以指代老年人。

[13] 曷（hé）为：为何。

[14] 中心怅有违：心中怅怅，徘徊不已。《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违，徘徊。

[15] 妖丽：艳丽的女子。

[16] 侔（móu）琼蕤（ruí）：与玉花相齐。侔，齐，等。琼蕤，玉花。

[17] 惠音：和畅的音响。

[18] 赴：趋。

[19] 高徽：急促的调子。

[20] 一唱万夫叹，再唱梁尘飞：一唱万人相和，二唱梁上的尘都飞起。汉刘向《别录》：“汉兴以来，善歌者鲁人虞公，发声清哀，盖动梁尘。”形容歌声清越动人。

[21] 河曲鸟：鸳鸯的别名。

[22] 沣（fēng）水：古水名。渭河右岸支流。ft

拟《兰若生春阳》[23]

嘉树生朝阳，凝霜封其条。
执心守时信[24]，岁寒不敢凋。
美人何其旷，灼灼在云霄。
隆想弥年时[25]，长啸入风飙。
引领望天末[26]，譬彼向阳翘[27]。

【注释】

[23]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兰若生春阳》的拟作。原作托兰若以起兴，拟作则易以嘉树，所表达的都是对远人的思念与对志节的笃守。末句以花叶向阳比喻思妇翘首之姿，妙笔点题，是对原作的超越。

[24] 执心：谓心念执着专一。

[25] 隆想：深切的思念。

[26] 天末：天尽头，极言其僻远。

[27] 翘（qiáo）：草木的春花。晋陆机《叹逝赋》：“玩春翘而有思。”ft

拟《迢迢牵牛星》[28]

昭昭天汉晖，粲粲光天步[29]。
牵牛西北回，织女东南顾。
华容一何冶[30]，挥手如振素[31]。
怨彼河无梁，悲此年岁暮。
跂彼无良缘[32]，睆焉不得度[33]。
引领望大川[34]，双涕如沾露。

【注释】

[28]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的拟作。原诗善用叠字，而拟作只首句用叠字，遣词稍显直露，不及原作含蓄韵致。清贺贻孙《诗筏》云：“‘引领望大川，双涕如沾露’，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意也。‘盈盈’何须‘引领’，‘一水’岂必‘大川’，‘脉脉’不待‘流涕’，‘不语’何尝‘沾露’。”

[29] 光天：晴朗的天空。

[30] 冶：艳丽。

[31] 振素：抖动白缯。形容手之洁白。

[32] 跂（qǐ）：踮起脚尖眺望。

[33] 睆（huǎn）：明亮貌。

[34] 大川：即银河。ft

为顾彦先赠妇[35] 二首

辞家远行游，悠悠三行里。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36]。
修身悼忧苦[37]，感念同怀子[38]。
隆思乱心曲[39]，沉欢滞不起[40]。
欢沉难克兴，心乱谁为理。
愿假归鸿翼，翻飞游江汜[41]。

【注释】

[35] 这两首诗，是陆机代顾彦先夫妇作的赠答诗。顾彦先，名荣，与二陆同入洛，并称“洛阳三俊”。第一首乃顾赠妇诗，写在外奔波的劳苦，对妻子的思念，以至于“欢沉”、“心乱”，愿化归鸿飞回故乡。第二首乃顾妇的答诗，写在家思念丈夫，长叹不已，惟愿丈夫能善自珍摄。二诗虽为代作，而口吻毕肖，情韵庄静典雅，缠绵动人。

[36] 素衣化为缁（zī）：谓素衣为风尘沾染变乌。缁，黑色的帛。

[37] 悼：伤。

[38] 同怀：同心。

[39] 心曲：内心深处。《诗经·秦风·小戎》：“乱我心曲。”

[40] 沉欢：深沉的欢爱。

[41] 江汜（sì）：江边。ft

东南有思妇，长叹充幽闼[42]。
借问叹何为，佳人渺天末。
游宦久不归[43]，山川修且阔。
形影参商乖[44]，音息旷不达。
离合非有常，譬彼弦与筈[45]。
愿保金石躯[46]，慰妾长饥渴[47]。

【注释】

[42] 幽闼（tà）：深闺。闼，小门。

[43] 游宦：出外做官。

[44] 参商乖：如傍晚才出现的参星和清晨才出现的商星一样隔绝，不能相见。乖，背离，分离。

[45] 弦与筈（kuò）：弓弦与箭尾。筈，箭尾，射箭时搭在弓弦上的部分，二物射时则合，箭射则离。

[46] 金石躯：壮健的身体。

[47] 长饥渴：殷切如饥渴般的思念。ft

艳歌行[48]

扶桑升朝晖[49]，照此高台端。
高台多妖丽，洞房出清颜[50]。
淑貌曜皎日，惠心清且闲[51]。
美目扬玉泽，蛾眉象翠翰[52]。
鲜肤一何润，彩色若可餐。
窈窕多容仪，婉媚巧笑言。
暮春春服成[53]，粲粲绮与纨。
金雀垂藻翘[54]，琼佩结瑶璠[55]。
方驾扬清尘[56]，濯足洛水澜[57]。
蔼蔼风云会[58]，佳人一何繁。
南崖充罗幕，北渚盈軿轩[59]。
清川含藻景，高岸被华丹。
馥馥芳袖挥，泠泠纤指弹[60]。
悲歌吐清音，雅舞播《幽兰》[61]。
丹唇含《九秋》[62]，妍迹陵《七盘》[63]。
赴曲迅惊鸿，蹈节如集鸾[64]。
绮态随颜变，沉姿无定源[65]。
俯仰纷阿那[66]，顾步咸可欢。
遗芳结飞飙[67]，浮景映清湍。
冶容不足咏，春游良可叹。

【注释】

[48] 这是一首乐府诗，又名《日出东南隅行》、《罗敷艳歌》，属相和歌辞相和曲，是对汉乐府《日出东南隅行》的拟作。该诗蜕去了原诗的叙事成分，以上巳士女春游歌舞为背景，将原诗铺叙女子容饰的部分拓展开来，恰如一幅工笔细描的美人行乐图。

[49] 扶桑：树名，神话中的日出之处。

[50] 洞房：深闺。

[51] 惠：同“慧”。

[52] 翠翰：翠鸟的羽毛。

[53] 暮春春服成：暮春三月，换上春衣，出外游玩。语出《论语·先进》。

[54] 藻翘：色彩绚丽的羽毛。

[55] 瑶璠（fán）：美玉。

[56] 方驾：并驾。

[57] 洛水：古水名。

[58] 蔼蔼：盛大貌。

[59] 軿（pēng）轩：泛指车辆。

[60] 泠泠（líng）：形容声音清越。

[61] 《幽兰》：古琴曲名。

[62] 《九秋》：古琴曲名。

[63] 《七盘》：古舞名。

[64] 赴曲迅惊鸿，蹈节如集鸾：应和曲子的节拍跳舞，舞姿翩翩，如同惊飞的鸿雁、栖止的鸾凤。赴曲、蹈节，踏着曲子的节拍。

[65] 沉姿：沉稳庄重的姿态。

[66] 阿那（ēnuó）：柔美貌。

[67] 遗芳：飞散的香气。ft

前缓声歌[68]

游仙聚灵族[69]，高会层城阿[70]。
长风万里举，庆云郁嵯峨[71]。
宓妃兴洛浦[72]，王韩起泰华[73]。
北征瑶台女[74]，南要湘川娥[75]。
肃肃霄驾动[76]，翩翩翠盖罗。
羽旗栖琐鸾[77]，玉衡吐鸣和[78]。
太容挥高弦[79]，洪崖发清歌[80]。
献酬既已周[81]，轻轩垂紫霞。
总辔扶桑枝，濯足旸谷波[82]。
清辉溢天门[83]，垂庆惠皇家。

【注释】

[68] 这首诗是对汉乐府古辞《前缓声歌》的拟作。通过对仙界漫游的幻想，表达了慕仙的愿望。

[69] 灵族：众仙。

[70] 层城：神话中昆仑山上的高城。

[71] 嵯峨（cuó’é）：云盛多貌。

[72] 宓（fú）妃：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73] 王韩起泰华：王子乔、韩众等神仙于华山显现。王，指王子乔；韩，指韩众，均为传说中的神仙名。泰华，又称“太华山”，即今华山。

[74] 瑶台：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75] 湘川娥：即舜之二妃，堕于湘水之中。

[76] 霄驾：仙人乘坐的云车。

[77] 琐鸾：声音细碎的玉车铃。鸾，同“銮”。

[78] 玉衡：玉制的车前横木，供手扶瞻望用。

[79] 太容：传说中黄帝的乐师。

[80] 洪崖：传说中的仙人名。

[81] 献酬：筵席上主客互相敬酒。《诗经·小雅·楚茨》：“献酬交错。”

[82] 总辔扶桑枝，濯足旸（yáng）谷波：在扶桑之上系马，在旸谷波中洗脚。《离骚》：“总余辔乎扶桑。”旸谷，传说中的日出之地。

[83] 天门：天宫之门。ft

塘上行[84]

江蓠生幽渚[85]，微芳不足宣。
被蒙风雨会[86]，移居华池边[87]。
发藻玉台下[88]，垂影沧浪渊[89]。
沾润既已渥[90]，结根奥且坚[91]。
四节游不处[92]，繁华难久鲜[93]。
淑气与时殒[94]，余芳随风捐。
天道有迁易，人理无常全。
男欢智倾愚，女爱衰避妍[95]。
不惜微躯退，但惧苍蝇前[96]。
愿君广末光[97]，照妾薄暮年。

【注释】

[84]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清调曲，拟的是相传为甄宓所作的乐府古辞《塘上行》。该诗以弃妇的口吻，自比江蓠，细述由受宠至被弃的过程，“男欢智倾愚”两句，笔调冷峭，虽认清色衰爱弛的现实，仍乞求丈夫能赐予些微怜悯。

[85] 江蓠（lí）：即蘼芜，一种香草。

[86] 被蒙：承蒙。

[87] 华池：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这里指丈夫身旁。

[88] 发藻：发出文采。

[89] 沧浪：古水名。

[90] 沾润既已渥（wò）：谓受到深厚的优待。沾润，受恩。渥，深厚。

[91] 奥：深。

[92] 四节游不处：谓四季变迁不停驻。

[93] 繁华：谓青春年少。

[94] 淑气：温和之气。

[95] 男欢智倾愚，女爱衰避妍：谓男欢女爱之事，智者欺愚者，衰老者不如青春靓丽者。倾，欺。

[96] 不惜微躯退，但惧苍蝇前：我这残躯失宠，并没什么可惜，只是惧怕新人进谗言。苍蝇，即青蝇，可使黑者白、白者黑，喻谗佞小人。

[97] 末光：余晖，谓额外施恩。ft

陆云

陆云（262—303），字士龙，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与兄机合称“二陆”。以曾任清河令，后世称“陆清河”。太康十年（289），陆云随兄机入洛阳，为张华所赏识。为政有直声。坐兄机案牵连故，于太安二年（303）被害。陆云诗风简净，刘勰评其“布采鲜净，敏于短篇”。然总体看来，成就远不及乃兄。《隋书·经籍志》著录《陆云集》十二卷，新、旧《唐书》皆著录为十卷，已佚。南宋徐民瞻搜得其文十卷，至明末张溥辑《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收《陆清河集》二卷。

为顾彦先赠妇往返[98]

我在三川阳[99]，子居五湖阴[100]。
山海一何旷，譬彼飞与沈。
目想清惠姿[101]，耳存淑媚音[102]。
独寐多远念，寤言抚空衿。
彼美同怀子，非尔谁为心[103]。

【注释】

[98] 这组诗是陆云代顾彦先夫妇作的赠答诗，原有四首，这里选前两首。第一首乃顾彦先赠妇，第二首则为其妻的答诗。

[99] 三川：指洛阳。

[100] 五湖：泛指吴越地区。

[101] 目想：闭上眼睛冥想。

[102] 淑媚：和顺妩媚。

[103] 非尔谁为心：除了你还有谁让我念念不忘呢？ft

悠悠君行迈，茕茕妾独止[104]。
山河安可逾？永隔路万里。
京师多妖冶，粲粲都人子[105]。
雅步袅纤腰，巧笑发皓齿。
佳丽良可羡，衰贱焉足纪[106]。
远蒙眷顾言，衔恩非望始[107]。

【注释】

[104] 茕茕（qióng）：孤单的样子。

[105] 都人子：住在都城的美貌女子。《诗经·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黄黄。”

[106] 衰贱：衰残微贱之躯，顾彦先妻自谓。

[107] 远蒙眷顾言，衔恩非望始：指顾彦先赠诗而言，言蒙此眷顾之厚恩，是当初所料想不到的。ft

张协

张协（？—307），字景阳，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少有才名，与兄张载、弟张亢并称“三张”。历任中书侍郎、河间内史、黄门侍郎等职。后辞官闲居，以属咏自娱，卒于家。南朝梁钟嵘《诗品》将其列为上品，谓其诗“词采葱蒨，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晋黄门郎张协集》三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张载张协集》。

杂诗[108]

秋夜凉风起，清气荡暄浊[109]。
蜻蛚吟阶下[110]，飞蛾拂明烛。
君子从远役，佳人守茕独。
离居几何时？钻燧忽改木[111]。
房栊无行迹[112]，庭草萋以绿。
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113]。
感物多所怀[114]，沉忧结心曲。

【注释】

[108] 这组诗原有十首，《玉台新咏》所选为第一首。这是一首思妇诗，写独宿的女子悲秋感物的情绪。

[109] 暄浊：指盛夏闷热浑浊之气。

[110] 蜻蛚（qīngliè）：即蟋蟀。

[111] 钻燧（suì）忽改木：先民钻木取火，四季各有不同木材，此谓季节改易。燧，取火的器具。

[112] 房栊（lóng）无行迹：谓许久没人来过。房栊，谓房屋。

[113] 四屋：屋的四角。

[114] 感物：因物感发。ft

杨方

杨方，生卒年无考，字公回，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东晋诗人。历任东安太守、司徒参军、高梁太守等职。卒于家。今存《合欢诗》五首。

合欢诗[115] 二首

独坐空室中，愁有数千端。
悲响答愁叹，哀涕应苦言[116]。
彷徨四顾望，白日入西山。
不睹佳人来，但见飞鸟还。
飞鸟亦何乐[117]？夕宿自作群。

【注释】

[115] 这是一组乐府诗，属杂曲歌辞，原有五首，这里选的是第三首及第五首。前者写思妇独坐室中，白昼消磨尽，见飞鸟还巢，而良人不来，自悲人尚不如鸟之乐。后者以南邻嘉木喻良人，谓良人在外淹滞不归，犹邻家奇树根深蒂固，虽爱之而无力徙之家。

[116] 悲响答愁叹，哀涕应苦言：谓愁叹之声于空室中激起悲苦的音响，哀伤的眼泪应和着悲苦的言辞流下。

[117] 亦何：多么。ft

南邻有奇树，承春挺素华[118]。
丰翘被长条[119]，绿叶蔽朱柯[120]。
因风吐微音[121]，芳气入紫霞。
我心羡此木[122]，愿徙著予家[123]。
夕得游其下，朝得弄其葩。
尔根深且坚，余宅浅且洿[124]。
移植良无期，叹息将如何。

【注释】

[118] 挺：生出。

[119] 丰翘：繁茂的花木。

[120] 朱柯：红色的树干。

[121] 微音：细微的声响。

[122] 羡：贪爱。

[123] 徙：谓移植。

[124] 洿（wū）：低洼。ft

陶潜

陶潜（365—427），字渊明，又字符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著名诗人。少贫苦，有远志。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后辞官还家，归隐田园，因此被称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诗风恬淡天然，不着锻炼痕迹，苏轼谓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梁昭明太子萧统编有《陶渊明集》八卷，北齐阳休之在此基础上编有陶集十卷本，北宋时有宋庠本十卷，宋以后又有焦竑刻本、汲古阁本等。

拟古诗[125]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126]。
佳人美清夜[127]，达曙酣且歌[128]。
歌竟长叹息[129]，持此感人多。
明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注释】

[125] 这组诗原有九首，《玉台新咏》所选为第七首。这首诗写美人春夜畅饮，欢歌达旦，尔后忽生悲感，自比为云间明月、叶中繁花，虽好而不能长久。

[126] 微和：轻微的和风。

[127] 美：赞美。

[128] 达曙酣且歌：欢饮高歌直到天明。达曙，到天亮。酣，畅饮。

[129] 竟：终。ft

荀昶

荀昶，字茂组，生卒年不详，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南朝宋诗人。元嘉初（424年左右），以文义至中书郎。《隋书》载有《荀昶集》十四卷。

拟《相逢狭路间》[130]

朝发邯郸邑[131]，暮宿井陉间[132]。
井陉一何狭，车马不得旋。
邂逅相逢值，崎岖交一言[133]。
一言不容多，伏轼问君家。
君家诚易知，易知复易博[134]。
南面平原居[135]，北趣相如阁[136]。
飞楼临名都，通门枕华郭[137]。
入门无所见，但见双栖鹤。
栖鹤数十双，鸳鸯群相追。
大兄珥金珰[138]，中兄振缨緌[139]。
伏腊一来归[140]，邻里生光辉。
小弟无所作，斗鸡东陌逵[141]。
大妇织纨绮，中妇缝罗衣。
小妇无所作，挟瑟弄音徽[142]。
丈人且却坐，梁尘将欲飞。

【注释】

[130] 这首诗是对汉乐府《相逢狭路间》的拟作，主旨、章法乃至词句都与原作趋同。

[131] 邯郸邑：古邑名，今属河北。

[132] 井陉（xíng）：山名，为太行山的支脉。

[133] 崎岖：辗转。

[134] 博：寻。

[135] 平原：战国时赵国公子平原君，这里代指显赫的门第。

[136] 相如：指赵国上卿蔺相如。

[137] 通门：通行的大门。

[138] 珥（ěr）：以耳饰贯耳。

[139] 缨緌（ruí）：冠带与冠饰，借指达官显贵。

[140] 伏腊（là）：伏祭与腊祭。伏日进行的祭祀和腊月进行的祭祀。

[141] 陌逵：大小道路。

[142] 音徽：指弦乐器上的识音标志，这里泛指琴。ft

谢惠连

谢惠连（407—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宋诗人。少敏慧，十岁能属文。本州辟主簿，不就，后为彭城王刘义康法曹参军。行止轻薄，为世所非。诗风清艳，南朝梁钟嵘《诗品》谓其“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隋书·经籍志》载有《谢惠连集》六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谢法曹集》。

七月七日咏牛女[143]

落日隐櫩楹[144]，升月照房栊。
团团满叶露，析析振条风[145]。
蹀足循广除[146]，瞬目矖层穹[147]。
云汉有灵匹[148]，弥年阙相从[149]。
遐川阻昵爱[150]，修渚旷清容。
弄杼不成彩，耸辔骛前踪[151]。
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152]。
倾河易回斡[153]，款情难久悰[154]。
沃若灵驾旋[155]，寂寥云幄空[156]。
留情顾华寝，遥心逐奔龙[157]。
沉吟为尔感，情深意弥重。

【注释】

[143] 这首诗写牛女故事，是当时人常作的题目。此诗以秋景入手，从诗人七夕时瞭望夜空写起，感叹牛女会面的艰难与情意的深厚，造语缛丽，有晋人流习。

[144] 櫩（yán）楹：廊柱。

[145] 析析：拟声词，风吹枝条的声音。

[146] 蹀（dié）足循广除：沿着宽阔的台阶小步走。蹀，小步行走。

[147] 瞬目矖（xǐ）层穹：展眼远望高空。矖，远看。

[148] 灵匹：神仙匹偶，这里指牵牛织女。

[149] 阙（quē）相从：谓分离。阙，同“缺”。相从，相随。

[150] 昵（nì）爱：亲爱。

[151] 耸辔骛前踪：谓牵牛为及早与织女相见，耸动辔头，在星轨上奔驰。耸，踊动。骛，奔跑。踪，轨。

[152] 昔离秋已两，今聚夕无双：谓上一次相聚，距今已有两个秋天，今夜相聚之后，明晨又要分别，直至明年秋天，再无相聚的夜晚。

[153] 倾河易回斡（wò）：银河轻易便旋转，形容相聚时间短暂。倾河，银河。回斡，旋转。

[154] 悰（cóng）：欢乐。

[155] 沃若：马驯顺貌。《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我马维骆，六辔沃若。”

[156] 云幄（wò）：轻薄如云雾的帐幔，指牵牛织女七夕相聚时居住的地方。

[157] 遥心逐奔龙：谓牵牛心向远方织女的龙车。ft

捣衣[158]

衡纪无淹度[159]，晷运倏如催[160]。
白露滋园菊，秋风落庭槐。
肃肃莎鸡羽[161]，烈烈寒螀啼[162]。
夕阴结空幕[163]，霄月皓中闺。
美人戒裳服[164]，端饬相招携[165]。
簪玉出北房，鸣金步南阶[166]。
櫩高砧响发[167]，楹长杵声哀[168]。
微芳起两袖，轻汗染双题[169]。
纨素既已成，君子行不归。
裁用笥中刀，缝为万里衣。
盈箧自予手[170]，幽缄俟君开[171]。
腰带准畴昔[172]，不知今是非。

【注释】

[158] 这首诗写妻子与丈夫久别，在秋天到来之时，妻子为丈夫赶制衣服，却只记得昔日丈夫的身量尺寸，不知现在是否合他的身了。该诗分三层。前八句写时节迁易之速与秋季风物，以“宵月皓中闺”一句，引出捣衣的女子们。中间八句写女子们廊下捣衣，容饰端整。末八句写裁缝新衣而只能依照记忆中的旧尺寸，加深了离别的悲感。最末两句清彭端淑《雪夜诗话》谓“妙绝千古”。

[159] 衡纪无淹度：北斗不停旋转。谓时节变迁得快。衡纪，即玉衡，这里代指北斗。淹度，停滞。

[160] 晷（guǐ）运：指太阳的运行。

[161] 肃肃莎鸡羽：莎鸡在肃肃地振动着它的翅膀。《诗经·豳风·七月》：“六月莎鸡振羽。”肃肃，拟声词。莎鸡，昆虫名，又名络纬、纺织娘。

[162] 烈烈寒螀（jiāng）啼：寒蝉在烈烈地鸣叫。烈烈，拟声词。寒螀，即寒蝉。

[163] 夕阴：傍晚的阴云。

[164] 戒：指衣着端整。

[165] 招携：招呼伙伴一起走。

[166] 鸣金：谓女子们佩戴的金饰碰撞发出响声。

[167] 砧响：将织好的丝帛放在砧板上，用木棒敲击平整所发出的声响。

[168] 杵（chǔ）声：木棒捶击声。

[169] 双题：额头。此谓两女子相对捣衣。

[170] 盈箧（qiè）：装满衣箱。

[171] 幽缄（jiān）：密封。

[172] 准畴（chóu）昔：以往日的尺寸为准。畴昔，以往。ft

代古[173]

客从远方来，赠我鹄文绫[174]。
贮以相思箧，缄以同心绳。
裁为亲身服[175]，着以俱寝兴[176]。
别来经年岁，欢心不可凌[177]。
泻酒置井中，谁能辨斗升[178]？
合如杯中水，谁能判淄渑[179]。

【注释】

[173]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客从远方来》一诗的拟作。主旨与词句相仿，惟末两句反上句义而言之，变以小投大为取小于大，可谓匠心独运。

[174] 鹄文绫：织有仙鹤纹样的绫罗。鹄，同“鹤”。

[175] 亲身：贴身的。

[176] 寝兴：睡下、起来，谓日夜不离。

[177] 凌：压倒。

[178] 泻酒置井中，谁能辨斗升：谓将酒倒在井中，就无人能分辨出井中有多少酒了。谓两人亲密无间。

[179] 淄渑（miǎn）：二水名，在今山东境内。相传二水味道不同，混合起来则无人可辨别。ft

陆机

陆机简介见本书第144页。这两首拟乐府诗宋刻本不收。

拟《行行重行行》[180]

悠悠行迈远，戚戚忧思深。
此思亦何思？思君徽与音[181]。
音徽日夜离，缅邈若飞沉[182]。
王鲔怀河岫[183]，晨风思北林[184]。
游子眇天末，还期不可寻。
惊飙褰反信[185]，归云难寄音。
伫立想万里，沉忧萃我心[186]。
揽衣有余带，循形不盈襟[187]。
去去遗情累[188]，安处抚清琴。

【注释】

[180]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的拟作，情志趋同，而语句板滞。明许学夷《诗源辩体》谓其未得原作之妙，“如今人摹古帖是也”。

[181] 徽：美德。

[182] 缅邈：长远貌。

[183] 王鲔（wěi）怀河岫：王鲔怀恋所居住的河与山洞。王鲔，鲤鱼的一种。岫，山洞。汉张衡《东京赋》：“王鲔岫居，能鳖三趾。”

[184] 晨风思北林：鸟儿思念栖居的树林。《诗经·秦风·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

[185] 惊飙褰反信：谓狂风将归信吹散。褰，散开。反，同“返”。

[186] 萃：聚。

[187] 揽衣有余带，循形不盈襟：谓带长襟宽，身形消瘦。

[188] 情累：所思之累。ft

拟《明月何皎皎》[189]

安寝北堂上，明月入我牖。
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
凉风绕曲房[190]，寒蝉鸣高柳。
踟蹰感节物[191]，我行永已久[192]。
游宦会无成[193]，离思难独守。

【注释】

[189] 这首诗是对《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一首的拟作，写的是闺中思妇对月思念良人。明陆时雍《古诗镜》谓：“‘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老而洁，是长篇中短赋。末二语仿佛汉人。”

[190] 曲房：内室。

[191] 节物：各节气相应的风物。

[192] 我行：这里谓良人之远行。

[193] 游宦：指外出求官。

卷四

王僧达

王僧达（423—458），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诗人。东晋丞相王导玄孙。少颖慧好学，娶临川王刘义庆女。曾任宣城太守、征虏将军、吴郡太守等职。大明二年（458），以狂逆犯上故，为宋孝武帝赐死。其诗为南朝梁钟嵘《诗品》列入中品，谓其“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隋书·经籍志》著录有《王僧达集》十卷，已佚。今存诗五首。

七夕月下[1]

远山敛雰祲[2]，广庭扬月波[3]。
气往风集隙[4]，秋还露泫柯[5]。
节期既已孱[6]，中宵振绮罗[7]。
来欢讵终夕[8]，收泪泣分河。

【注释】

[1] 这首诗以七夕牛女相聚为题材，而以写景为主，笔触细腻，对仗工稳。

[2] 雰祲（fēnjìn）：这里指云气。

[3] 广庭：宽敞的庭院。

[4] 气往风集隙：谓秋气到来，凉风吹进墙缝。隙，墙上开裂的缝隙。

[5] 秋还露泫柯：谓秋天到来，树枝寒露欲滴。泫，水珠滴下。柯，树枝。

[6] 孱（jiān）：迫近。

[7] 振绮罗：谓穿衣。振，抖衣。《楚辞·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8] 来欢讵终夕：岂能通宵欢聚。讵，岂。ft

颜延之

颜延之（384—456年），字延年，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诗人。少孤贫，博览群书，文章冠绝当世，与山水诗人谢灵运并称“颜谢”。历任始安太守、中书侍郎、光禄大夫等职位，后世称为“颜光禄”。诗风尚巧，喜用典故，南朝梁钟嵘《诗品》评为“弥见拘束”。明人张溥辑有《谢光禄集》。

为织女赠牵牛[9]

婺女俪经星[10]，姮娥栖飞月[11]。
惭无二媛灵[12]，托身侍天阙[13]。
阊阖殊未晖[14]，咸池岂沐发[15]？
汉阴不夕张[16]，长河为谁越？
虽有促䜩期[17]，方须凉风发[18]。
虚计双曜周[19]，空迟三星没[20]。
非怨杼轴劳[21]，但念芳菲歇[22]。

【注释】

[9] 这首诗借牛女故事写君臣契合，以织女之孤栖，喻诗人之被黜，自伤行年将暮而无所成，继承了楚辞以男女比况君臣的传统。

[10] 婺（wù）女俪（lì）经星：婺女星与其他恒星相并。婺女，二十八宿之一。俪，相并偕行。经星，即恒星。

[11] 姮（héng）娥：即嫦娥，传说盗食丈夫后羿的不死药而奔月。

[12] 二媛：谓婺女与姮娥。

[13] 天阙：即天宫。

[14] 阊阖（chānghé）殊未晖：天门未开，不见光辉。出自屈原《离骚》：“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阊阖，即传说中的天门。

[15] 咸池岂沐发：怎可在天池洗头发。出自战国时楚国屈原《楚辞·九歌·少司命》：“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咸池，即天池。

[16] 汉阴不夕张：河对岸并没有黄昏之约。汉阴，银河之南，这里指对岸。夕张，谓与情人的黄昏之约。屈原《楚辞·九歌·湘夫人》：“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17] 促䜩期：短暂的宴乐之期。䜩，同“宴”。

[18] 方须凉风发：又须等到秋风起时。方，又。

[19] 虚计双曜周：徒劳地数着日月升沉的周次。虚，徒然。双曜，指日月。

[20] 空迟三星没：夜里白白地等待到天明。迟，等待。

[21] 杼轴：织布机上的零件，这里指纺织的任务。

[22] 歇：谢，衰迟。ft

秋胡诗[23]

椅梧倾高凤[24]，寒谷待鸣律[25]。
影响岂不怀[26]，自远每相匹[27]。
婉彼幽闲女，作嫔君子室[28]。
峻节贯秋霜[29]，明艳侔朝日[30]。
嘉运既我从，欣愿自此毕[31]。

【注释】

[23] 这首诗写秋胡与其妻故事，分九章，每章十句。汉刘向《列女传·鲁秋洁妇》记载秋胡，春秋鲁人，婚后五日游宦于陈，五年后乃归，见路旁采桑美妇，遂赠金以戏之，妇采桑不辍。及还家，奉金于母，母唤其妇出，即采桑者。妇斥其“忘母不孝，好色淫佚”，“孝义并忘”，愤而投河死。《文选》六臣注该诗谓：“延年咏此以刺为君之义不固也。”该诗前四章的时间背景，乃秋胡与其妻成婚后远游的五年，第一章与第三章乃秋胡之词，细述生别的苦痛与行路的坎坷。第二章与第四章乃其妻之词，写的是守节的志愿与孤栖的寂寞。后五章则为五年后的相见，第五章与第七章乃秋胡之词，写调戏采桑佳人而未遂与入门与其妻相见的经过。第六章与第八章乃其妻之词，写识破丈夫真面目的伤心绝望。第九章乃诗人的议论。全诗叙事手段高妙，善于铺叙，节奏张弛有致，人物心理描写细致入微，读来自然流畅。

[24] 椅梧倾高凤：高飞的凤凰朝向椅树与梧桐栖落。借以比喻夫妇之间的关系。《诗经·小雅·湛露》：“其桐其椅，其实离离。”《诗经·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25] 寒谷待鸣律：寒谷要待吹奏律管，改变气候之后才能生五谷。比喻夫妇之间的依存关系。寒谷，山谷名，又名黍谷。汉刘向《别录》记载，邹衍在燕地，有山谷美而寒，不生五谷，邹衍吹律而温，遂能生黍。鸣律，即吹律。

[26] 影响岂不怀：谓夫妻之间的感应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岂能不相思。怀，思念。

[27] 自远每相匹：谓命定的夫妻，往往相隔遥远，仍能成配。匹，男女婚配。

[28] 作嫔（pín）：做妻子。

[29] 峻节：高尚的节操。

[30] 侔（móu）：齐等，相当。

[31] 嘉运既我从，欣愿自此毕：谓我已有此好运，得此佳人，美好的愿望从此实现了。ft

燕居未及好[32]，良人顾有违[33]。
脱巾千里外[34]，结绶登王畿[35]。
戒徒在昧旦[36]，左右来相依。
驱车出郊郭[37]，行路正威迟[38]。
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39]。

【注释】

[32] 燕居：闲居，谓新婚后的生活。

[33] 良人顾有违：谓丈夫想着出外求官。顾，念。有违，这里借指行路在外，《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34] 脱巾：除下头巾，改着官帽，谓做官。

[35] 结绶登王畿（jī）：到京城去做官。结绶，佩戴印绶，谓做官。王畿，京城。

[36] 戒徒在昧旦：天还未明便要动身。戒徒，徒步行走，谓平民出行。《周易·归藏》：“君子戒车，小人戒徒。”昧旦，破晓之时。

[37] 郊郭：城外。

[38] 威迟：同“倭迟”，曲折历远貌。《诗经·小雅·四牡》：“四牡騑騑，周道倭迟。”

[39] 存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谓秋胡妻立志守节，与苏武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同。ft

嗟余怨行役，三陟穷晨暮[40]。
严驾越风寒[41]，解鞍犯霜露[42]。
原隰多悲凉[43]，回飙卷高树。
离兽起荒蹊，惊鸟纵横去。
悲哉游宦子，劳此山川路[44]。

【注释】

[40] 三陟穷晨暮：朝朝暮暮尽在跋涉中度过。三陟，《诗经·周南·卷耳》有“陟彼崔嵬，我马虺隤”、“陟彼高冈，我马玄黄”、“陟彼砠矣，我马瘏矣”三句，合称“三陟”，谓行路辛劳。

[41] 严驾：备马。《楚辞·九思》：“严载驾兮出戏游。”

[42] 犯霜露：冒着霜露。《左传·襄二十八年》：“跋陟山川，蒙犯霜露。”

[43] 原隰（xí）：即原野。

[44] 劳：愁。ft

迢遥行人远，婉转年运徂[45]。
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46]。
孰知寒暑积[47]，俛见荣枯[48]。
岁暮临空房，凉风起座隅[49]。
寝兴日已寒，白露生庭芜[50]。

【注释】

[45] 婉转年运徂（cú）：岁月辗转而逝。年运，岁月。徂，逝去。

[46] 日月方向除：谓旧岁才尽。《诗经·小雅·小明》：“昔我往矣，日月方除。”

[47] 寒暑积：谓寒来暑往，年复一年。

[48] 俛：犹“俯仰”。

[49] 座隅：座旁。

[50] 庭芜：丛生于庭中的草。ft

勤役从归愿，反路遵山河[51]。
昔辞秋未素[52]，今也岁载华[53]。
蚕月观时暇[54]，桑野多经过。
佳人从所务，窈窕援高柯[55]。
倾城谁不顾？弭节停中阿[56]。

【注释】

[51] 反：同“返”。

[52] 未素：尚未降霜。

[53] 岁载华：谓草木已荣。

[54] 蚕月：蚕桑之时，即夏历三月。

[55] 援：攀拉。

[56] 弭（mǐ）节停中阿：将车停在山丘之中。弭节，止住车行的节度。《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中阿，即阿中，丘陵之中。ft

年往诚思劳，事远阔音形[57]。
虽为五载别，相与昧平生。
舍车遵往路，凫藻驰目成[58]。
南金岂不重[59]，聊自意所轻[60]。
义心多苦调[61]，密此金玉声[62]。

【注释】

[57] 阔音形：声音和形貌都陌生了。阔，异。

[58] 凫藻驰目成：谓秋胡望见佳人，如凫鸟得水草般欢悦，以眼神相戏诱，希望能得手。凫藻，言欢悦如凫得水藻。

[59] 南金：南方出产的铜，谓贵重之物。《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60] 聊：略。

[61] 苦调：犹忠言。

[62] 密此金玉声：谓谢绝秋胡调戏的言语。密，绝。ft

高节难久淹[63]，朅来空复辞[64]。
迟迟前途尽[65]，依依造门基[66]。
上堂拜嘉庆[67]，入室问何之[68]。
日暮行采归，物色桑榆时[69]。
美人望昏至，惭叹前相持[70]。

【注释】

[63] 久淹：久留。谓秋胡遭到峻拒，无由长久滞留。

[64] 朅（qiè）：去。

[65] 迟迟：缓慢行走的样子。

[66] 门基：门前。

[67] 拜嘉庆：谓远行回家拜见母亲。

[68] 入室问何之：进入内室，不见妻子，问妻子去哪里了。

[69] 物色桑榆时：正是日暮时的景象。物色，景色。桑榆，太阳落时照在桑榆树端，指日暮。

[70] 惭叹前相持：谓秋胡发现妻子正是采桑的佳人，惭愧感叹，上前扶持。ft

有怀谁能已，聊用申苦难[71]。
离居殊年载，一别阻河关[72]。
春来无时豫[73]，秋至应早寒[74]。
明发动愁心[75]，闺中起长叹。
惨凄岁方晏[76]，日落游子颜[77]。

【注释】

[71] 聊用申苦难：约略说说别后的思念之苦。

[72] 河关：河流关山。

[73] 豫：欢悦。

[74] 早寒：早早地感受到寒冷。

[75] 明发：黎明之时。《诗经·小雅·小宛》：“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76] 晏：晚。

[77] 日落游子颜：谓每至日暮之时愈发思念游子的容颜。ft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78]。
自昔枉光尘[79]，结言固终始[80]。
如何久为别，百行愆诸己[81]。
君子失明义[82]，谁与偕没齿[83]。
愧彼《行露》诗，甘之长川汜[84]。

【注释】

[78] 高张生绝弦，声急由调起：琴弦绷紧了必然会断，调子起高了才会有急声，以喻秋胡妻因高节而殒命，因深恨而词苦。

[79] 枉光尘：屈大驾，谓前来迎娶。光尘，对对方的敬辞。

[80] 结言固终始：起誓谓有始有终。结言，以言辞订约。

[81] 愆（qiān）：过失。

[82] 失明义：谓失夫妇之义。

[83] 偕没齿：谓白头偕老。

[84] 愧彼《行露》诗，甘之长川汜（sì）：谓秋胡妻自愧不如《行露》诗中的贞洁女子，甘愿投水自尽。《行露》，《诗经·召南》中的一篇，写贞洁女子坚决拒绝逼婚。川汜，河流。ft

鲍照

鲍照（415—466），字明远，东海兰陵郡（今山东兰陵）人。南朝宋诗人。临海王刘子顼为荆州刺史时，以明远为前军参军，故后世称其为鲍参军。后子顼起兵为乱，鲍照于乱中被杀。鲍照诗慷慨豪放，劲健多气，上承建安，下启高岑。杜甫评其诗为“俊逸”，清刘熙载在《艺概》里评论其诗为“慷慨任气，磊落使才”，都是很切实的评价。其文集在南朝齐时即有虞炎编十卷本，今不存。现存较重要版本有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本《鲍参军集》、清人毛扆校本《鲍氏集》等。

玩月城西门[85]

始见西南楼[86]，纤纤如玉钩。
末映东北墀，娟娟似蛾眉。
蛾眉蔽珠栊，玉钩隔绮窗[87]。
三五二八时[88]，千里与君同。
夜移衡汉落[89]，徘徊帷幌中。
归华先委露[90]，别叶早辞风[91]。
客游厌辛苦，仕子倦飘尘[92]。
休浣自公日[93]，宴慰及私晨[94]。
蜀琴抽《白雪》，郢曲发《阳春》[95]。
肴干酒未缺，金壶启夕轮[96]。
回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97]。

【注释】

[85] 这首诗为诗人任秣陵县令时所作，描写了于官署中赏秋月时的情境，透露出对羁宦生涯的厌倦之情。整首诗分两层。第一句至第十句，以月为主，写得虚实交错，为下文抒情作铺垫。自十一句至结束，以人为主，抒发对漂泊风尘的厌倦及知音难觅的喟叹。全诗前后照应，情景交融，浑然一体。风格清丽柔美，令读者低徊不已。

[86] 见：即“现”，出现。

[87] 蛾眉蔽珠栊，玉钩隔绮窗：谓月为窗栊所遮蔽。珠栊，形容窗的华美。

[88] 三五二八：十五、十六。这两天的月最满。

[89] 衡：玉衡，北斗的中星。汉：银河。

[90] 归华：落花。

[91] 别叶：落叶。

[92] 仕子：做官的人。

[93] 休浣自公日：从官府中休假回来。休浣，即休沐，公职人员五天放假一次，回去沐浴。后成为假期的代称。自公，用《诗经·召南·羔羊》“退食自公”的话，表示从公务中解脱出来。

[94] 宴慰：闲居。

[95] 蜀琴抽《白雪》，郢曲发《阳春》：两句谓曲高和寡，知音难觅。蜀琴，司马相如为蜀地人，善琴，后以蜀琴泛指较好的琴。郢，楚国都城。《白雪》、《阳春》，楚国的古曲名。据宋玉《对楚王问》中记载，楚国乐师唱着《白雪》、《阳春》两曲，只有很少的人能和。后来以之表示高雅的东西不为世俗所理解。

[96] 金壶：即夜漏。古人用铜壶装水，内标刻度，凿孔漏水，以记时辰。

[97] 回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谓掉转车停下来继续喝酒，等待感情深厚的友人。表明仍在想念远方知音。ft

代京洛篇[98]

凤楼十二重[99]，四户八绮窗。
绣桷金莲华[100]，桂柱玉盘龙。
珠帘无隔露[101]，罗幌不胜风。
宝帐三千万，为尔一朝容[102]。
扬芬紫烟上，垂彩绿云中。
春吹回白日，霜歌落塞鸿[103]。
但惧秋尘起，盛爱逐衰蓬[104]。
坐视青苔满[105]，卧对锦筵空。
琴筑纵横散[106]，舞衣不复缝。
古来皆歇薄[107]，君意岂独浓？
惟见双黄鹄，千里一相从[108]。

【注释】

[98] 这首诗又名《代陈思王京洛篇》，是对曹植《煌煌京洛行》的拟作。此诗描写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为君王所钟爱，而心中却埋藏着对色衰爱弛的隐忧，进而羡慕黄鹄能从一而终。或许寄托了诗人对自己命运的担忧。前十二句为一层，通过写女子居处的华美，衬托出其人之娇美及正得宠的境况，后十句为一层，转而写女子想象秋色秋景，而生出对未来的担忧。全诗以景作结，余韵无穷。

[99] 凤楼：形容女子所居楼观之华美。

[100] 桷（jué）：方形的椽子。

[101] 无隔露：形容帘子薄。

[102] 为尔一朝容：谓女为悦己者容。

[103] 春吹回白日，霜歌落塞鸿：旧说形容女子歌声曼妙，能够回春、落雁。霜歌，秋声。

[104] 衰蓬：枯萎的蓬草。

[105] 青苔满：形容人迹罕至，门前地因无人踩踏而长苔衣。

[106] 筑：古弦乐器名。

[107] 歇薄：感情淡薄。

[108] 惟见双黄鹄，千里一相从：这两句从想象中回到现实。抬头一望，见黄鹄结伴而飞，更加深了女子的伤感。以景结情，余韵不尽。ft

拟乐府《白头吟》[109]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110]。
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111]。
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112]。
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113]。
食苗实硕鼠，点白信苍蝇[114]。
凫鹄远成美，薪刍前见陵[115]。
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116]。
周王日沦惑[117]，汉帝益嗟称[118]。
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119]。
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120]。

【注释】

[109] 这首诗是对汉乐府《皑如山上雪》的拟作，是一首抒发胸中不平之气的诗。作者征用史实来揭示人喜新厌旧的常情，感叹正直之士不受重视的境况。开头作者用玉壶和朱丝来比喻直者的操守。接下来作者开始慨叹人情世故，最后四句点明新受宠者也难久荣的实际。全诗笔调悲凉，见识深刻，是值得反复体味的。明谢榛《四溟诗话》谓：“卓文君《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其古雅自是汉人语；鲍明远拟之曰：‘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此亦用汉人机轴，虽能织文锦罗縠，惜时样不同尔。”

[110]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用朱丝的直和玉壶的冰清来比拟人的品行。

[111] 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谓我何尝用惭愧曾经的心意，但外来的猜疑怨恨还空自延续着。

[112] 世义逐衰兴：谓世人对于衰落失宠的人，总是落井下石；对于得势而起的人，总是拼命巴结。

[113] 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谓失宠的人就算只有一丝一毫的污点，也很容易被人看成山丘般不可胜言之大。

[114] 食苗实硕鼠，点白信苍蝇：比喻贪佞为害，小人谗谤君子。《诗经·魏风·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苗。”苍蝇，即青蝇，旧说可使黑者白、白者黑。

[115] 凫鹄远成美，薪刍前见陵：凫鹄远飞反成美善，柴草在前反受欺压。第一句用《韩诗外传》的典故，有个叫田饶的人为鲁哀公办事，而不被哀公重视，他就说鸡有很多优点，却仍然被您煮了来吃；野鸭和黄鹄吃您养的鱼鳖、种的粮食，然后就远远地飞走了，而您却很看重它们。如今我也要像它们一样飞走了。第二句用了《史记》的典故：汲黯对汉武帝说，您任用臣子像堆柴火，后来的放得更上。这两句是用典故具体说明喜新厌旧的人情。凫鹄，野鸭和黄鹄。薪，柴。刍，稻草。陵，侵。

[116] 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申伯之女被黜，褒姒得宠；班婕妤离去，赵飞燕得到晋升。上句是用《毛诗序》的典故：说周幽王原来的王后是申伯的女儿，得了褒姒之后，便废黜了申后。后一句用《汉书》的典故，说汉成帝得到了赵飞燕之后就冷落班婕妤了。

[117] 周王日沦惑：谓周幽王有了褒姒之后，日渐沉沦。

[118] 汉帝益嗟称：汉成帝得了赵飞燕之后，越发对之赞叹不已。

[119] 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谓哪怕君王曾经心爱过你，也不可依凭，何况只是表面谦恭下士。心赏，即心爱。

[120] 抚膺（yīng）：以手扪胸，悲愤貌。ft

采桑诗[121]

季春梅始落[122]，女工事蚕作[123]。
采桑淇洧间[124]，还戏上宫阁[125]。
早蒲时结阴[126]，晚篁初解箨[127]。
蔼蔼雾满闺[128]，融融景盈幕。
乳燕逐草虫[129]，巢蜂拾花萼。
是节最暄妍[130]，佳服又新烁[131]。
敛叹对回途[132]，扬歌弄场藿[133]。
抽琴试伫思，荐佩果成托[134]。
承君郢中美[135]，服义久心诺。
卫风古愉艳，郑俗旧浮薄[136]。
虚愿悲渡湘，空赋笑瀍洛[137]。
盛明难重来[138]，渊意为谁涸[139]？
君其且调弦，桂酒妾行酌[140]。

【注释】

[121] 这是一首乐府诗，拟的是《日出东南隅行》。从《诗经·鄘风·桑中》开始，采桑这种农业活动就和男女幽会的绮事发生了联系，后世更有“桑间濮上”的专词来代指此事。这首诗写暮春时节，一个女子在淇洧间采桑，春心感动而思念心上人，表达了她对爱情忠贞的信念。在诗的末尾也寄托了作者对世路的感慨和自己心中的不平。诗前半段明媚优美，后半段激愤深沉，风格似不统一。

[122] 季春：暮春三月。

[123] 蚕作：养蚕之类的活。

[124] 淇洧（wěi）：淇水和洧水，都在今河南境内。《诗经》中《鄘风·桑中》及《郑风·溱洧》两篇分别跟淇水、洧水有关，都是写爱情的诗，因此这里“淇洧”也是在为下文写女子的思念作烘托。

[125] 上宫：指男女约会的地点。《诗经·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126] 早蒲时结阴：早生的蒲草这时已成荫。早蒲，初生的蒲。结荫，成荫。

[127] 晚篁（huáng）初解箨（tuò）：晚生的竹子才破笋壳。篁，竹。箨，《诗经》毛传解释为落叶。后来有笋壳的意思。

[128] 蔼蔼：云雾弥漫貌。

[129] 草虫：泛指草木间的昆虫。

[130] 暄妍：晴朗明媚。

[131] 新烁：崭新夺目。

[132] 回途：曲折的长路。

[133] 场藿：豆叶。《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藿。”原意指延致贤者，这里借指对心上人的思念，想吸引他来。

[134] 抽琴试伫思，荐佩果成托：试着弹琴表达辗转的思念，果然提出了解佩的请求。抽琴，即弹琴。伫思，久远缠绵的思念。荐佩，用郑交甫逢江妃二女事。详见本书第122页。

[135] 郢中：代指歌曲。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

[136] 卫风古愉艳，郑俗旧浮薄：指毛传里提出的郑卫风俗轻薄淫邪的观念。

[137] 虚愿悲渡湘，空赋笑瀍（chán）洛：用娥皇女英沉于湘水与曹植作《洛神赋》事，似是来强调爱的坚贞。瀍，洛水之流。

[138] 盛明：昌盛。

[139] 涸（hé）：干。

[140] 桂酒：用玉桂浸制的美酒。ft

拟古[141]

河畔草未黄，胡雁已矫翼[142]
秋蛩扶户吟[143]，寒妇晨夜织。
去岁征人还，流传旧相识[144]。
闻君上陇时，东望久叹息[145]。
宿昔衣带改，旦暮异容色[146]。
念此忧如何，夜长忧向多[147]。
明镜尘匣中，宝瑟生网罗[148]。

【注释】

[141] 这首诗是鲍照八首《拟古》组诗中的第七首。内容仍是思妇征人的老传统。开头通过物候来点明是深秋时节，接下来写思妇从还戍回来的人那里的所闻。后半段转入思妇的憔悴自伤。整首诗笔调悲凉，引人感伤。

[142] 矫翼：展翅。

[143] 秋蛩（qióng）：蟋蟀。

[144] 去岁征人还，流传旧相识：远征的人返回故里，原来是你的老朋友。

[145] 闻君上陇时，东望久叹息：谓思妇从丈夫的战友那里听来消息，听说丈夫也时常向东望着家乡，表示丈夫对妇人的思念。陇，地名，在今甘肃。

[146] 宿昔衣带改，旦暮异容色：谓短短时间内，妇人都会变瘦和苍老。

[147] 向：近，这里是渐渐的意思。

[148] 明镜尘匣中，宝瑟生网罗：谓思妇无心梳妆、弹琴，因为思念的人不在，没有欣赏她的人。网罗，谓蛛网。ft

赠故人[149] 二首

寒灰灭更燃，夕华晨更鲜。
春冰虽暂解，冬冰复还坚。
佳人舍我去[150]，赏爱长绝缘[151]。
欢至不留时[152]，每感辄伤年。

【注释】

[149] 这首诗是鲍照《赠故人》组诗之二首，组诗原有六首，《玉台新咏》所选为第二首与第五首。前者表达了作者对于和友人聚少离多的不舍与伤感。开头四句用比兴的手法，表示和友人短暂相逢之后，又要长别。五六句直接写别离。末两句是抒发感慨。全诗语言浅白。后者用干将莫邪以及雷焕得双剑的典故，来形容和友人的深情。全诗用典而不拘泥于典，将两个同一母题的典故融合运用，使全诗瑰丽奇诡，气韵动人。

[150] 佳人：指友人。

[151] 赏爱：赏识亲爱。

[152] 留时：即长时间，久。ft

双剑将别离，先在匣中鸣[153]。
烟雨交将夕，从此遂分形。
雌沉吴江水，雄飞入楚城[154]。
吴江深无底，楚城有崇扃[155]。
一为天地别，岂直阻幽明[156]。
神物终不隔，千祀傥还并[157]。

【注释】

[153] 双剑将别离，先在匣中鸣：这里用了汉刘向《列士传》中干将莫邪的典故。莫邪干将为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一雄一雌两柄剑。楚王因此生气，想要杀掉莫邪。莫邪就只把雌剑献出去，雄剑藏在家里。雄剑因与雌剑分离，在匣中鸣叫不已。

[154] 雌沉吴江里，雄飞入楚城：用《晋书·张华传》里双剑的典故。在晋初有个叫雷焕的人，精通星象，他对张华说，在斗宿和牛宿间，常有紫气，这是宝剑的精气冲达于天。斗牛间在下界对应区域在丰城（今江西南昌），于是张华派雷焕为丰城令。雷焕到任后，果然从地下掘出两把剑，一名“龙泉”，一名“太阿”。他赠了一把给张华，自己佩一把。张华得剑后，写信给雷焕说：“我看了剑的纹路，这是干将，莫邪怎么不来呢？虽然是宝物，但最后还是要双剑合璧的。”后来张华因为政事被杀，剑就不知道去哪里了。雷焕过世以后，他的儿子雷华有一次拿着他的剑过延平津，剑忽然自动出鞘，跃入水中，使人去打捞，但见两条数丈长龙盘绕着，身上还有纹路，这个人惧怕，就逃回来了，从此剑就不知所踪了。

[155] 崇扃（jiōng）：高的城门。

[156] 幽明：即阴阳。

[157] 千祀：千年。ft

吴迈远

吴迈远（？—474），南朝宋诗人，性狂傲，好为篇章，作诗每有得意语，辄掷地呼曰：“曹子建何足数哉！”《隋书》著录有《吴迈远集》一卷，已佚。所作乐府诗多为男女赠答之辞，风格清新婉丽。

阳春曲[158]

百里望咸阳[159]，知是帝京域。
绿树揺云光，春城起风色。
佳人爱景华[160]，流靡园塘侧[161]。
妍姿艳月映，罗衣飘蝉翼[162]。
宋玉歌阳春，巴人长叹息。
雅郑不同赏[163]，那令君怆恻。
生平重爱恵，私自怜何极[164]。

【注释】

[158] 这是一首乐府诗，写的是闺中思妇遥望帝京，心知丈夫已另结新欢，悲伤的情绪难以排遣。诗人以被弃的思妇自比，寄托了才学无人赏识的自伤心境。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评曰：“沦落之感，用意缠绵。”

[159] 咸阳：秦朝都城，这里借指大都市。

[160] 景华：日光。

[161] 流靡：极度华美。

[162] 蝉翼：蝉的翅膀，形容极薄。

[163] 雅郑：正声与淫声。

[164] 生平重爱恵，私自怜何极：谓平生最看重丈夫的恩爱，如今失去，自怜不已。《楚辞·九辩》：“私自怜兮何极。”何极，谓没有穷尽。ft

长别离[165]

生离不可闻，况复长相思。
如何与君别，当我盛年时。
蕙华每摇荡[166]，妾心空自持。
荣乏草木欢，瘁极霜露悲[167]。
富贵身难老，贫贱颜易衰。
持此断君肠，君亦宜自疑[168]。
淮阴有逸将[169]，折翮谢翻飞[170]。
楚亦扛鼎士[171]，出门不得归。
正为隆准公[172]，仗剑入紫微[173]。
君才定何如？白日下争晖[174]。

【注释】

[165] 这是一首乐府诗，写的是正当盛年而与丈夫长别离的思妇，感物伤怀，难以自持，不免劝诫丈夫：如韩信、项羽一般的英杰尚且为他人所算计，不得善终，你的才华定不如他们，何不就结束游宦生涯早日归家呢？

[166] 蕙华：即兰花。

[167] 荣乏草木欢，瘁极霜露悲：谓春天草木发芽时，并不感到欢欣，秋天霜露降下，则更感到伤悲。

[168] 自疑：审视自己。

[169] 淮阴有逸将：指淮阴侯韩信。逸将，杰出的将领。

[170] 折翮谢翻飞：以鸟折翼比喻韩信最终为刘邦杀害。

[171] 扛（gāng）鼎士：指项羽。《史记·项羽本纪》：“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

[172] 隆准公：指汉高祖刘邦。《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隆准，高鼻梁。

[173] 入紫微：指登帝位。紫微，星名，帝王所居。

[174] 白日下争晖：与白日争光，谓定不能相比。ft

长相思[175]

晨有行路客，依依造门端。
人马风尘色，知从河塞还[176]。
时我有同栖[177]，结宦游邯郸。
将不异客子，分饥复共寒。
烦君尺帛书，寸心从此殚[178]。
遣妾长憔悴，岂复歌笑颜。
檐隐千霜树[179]，庭枯十载兰。
经春不举袖[180]，秋落宁复看。
一见愿道意，君门已九关[181]。
虞卿弃相印[182]，担簦为同欢[183]。
闺阴欲早霜，何事空盘桓[184]？

【注释】

[175] 这是一首乐府诗，写的是闺中思妇托远行客捎信给自己宦游在外的丈夫，劝他早日还家，不要让年华空自蹉跎。

[176] 河塞：黄河流经的北方边塞。

[177] 同栖：同宿者，指丈夫。

[178] 殚（dān）：尽。

[179] 千霜：千年。

[180] 举袖：谓抬手摘花。

[181] 君门已九关：谓君王所在关锁重重，不得近前。《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

[182] 虞卿：战国时著名辩士，曾受赵孝王重用，后因拯救魏齐的缘故，辞官离开赵国。

[183] 担簦（dēng）：背着伞，这里指奔走归家。

[184] 盘桓：在外徘徊，留滞不归。ft

鲍令晖

鲍令晖，生卒年不详，东海（今山东郯城）人，南朝宋女诗人，鲍照之妹。诗才卓绝，诗风清新，善作拟古诗，南朝梁钟嵘《诗品》谓其诗“崭绝清巧”。有《香茗赋集》，已佚。今存诗七首。

古意赠今人[185]

寒乡无异服，衣毡代文练[186]。
日月望君归，年年不解綖[187]。
荆扬春早和[188]，幽冀犹霜霰[189]。
北寒妾已知，南心君不见[190]。
谁为道辛苦，寄情双飞燕。
形迫杼煎丝[191]，颜落风催电[192]。
容华一朝尽，惟余心不变。

【注释】

[185] 这首诗是闺中思妇写给北方游宦的丈夫的。女子日夕惦念丈夫身处苦寒之地，以致容颜早衰，中心憔悴，只能托春来北飞的燕子寄去自己的相思之情，表明自己坚贞的心意。

[186] 文练：有文彩的丝织品，这里指精美的华服。

[187] 解綖（yán）：松懈。

[188] 荆扬：荆州与扬州的并称，泛指南方。

[189] 幽冀犹霜霰（xiàn）：北方犹然霜雪连绵。幽冀，幽州与冀州的并称，泛指北方。霰，小冰粒。

[190] 南心：谓身在南方的妻子思念丈夫的苦心。

[191] 形迫杼煎丝：身形憔悴得如同梭子在丝间穿行，不得休息。

[192] 颜落风催电：容颜衰老，如同风雷之速。ft

王融

王融（466—493），字元长，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齐诗人。王僧达之孙。少颖慧，博涉群书，有文才。上书求自试，迁至秘书丞，官至中书郎。后入竟陵王萧子良幕，任宁朔将军。因扶助子良争帝位未成，被赐死。诗歌讲究音韵辞藻，而不失壮气。《隋书·经籍志》著录有《王融集》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王宁朔集》。

咏琵琶[193]

抱月如可明[194]，怀风殊复清[195]。
丝中传意绪，花里寄春情。
掩抑有奇态，凄怆多好声[196]。
芳袖幸时拂，龙门空自生[197]。

【注释】

[193] 这是一首咏物诗，吟咏的对象是当时常用的乐器琵琶，涉及外在形态、乐音曲调、所传达的情绪等多个方面。全诗连用三个对偶句，声韵和谐，抑扬有致，体现了当时诗歌形式的新变。

[194] 抱月：形容琵琶形状圆润，弹奏时如同怀抱明月。

[195] 怀风殊复清：形容琵琶的乐音清越，从怀抱中传出，犹胜于清风拂过。

[196] 凄怆：凄凉悲伤。

[197] 芳袖幸时拂，龙门空自生：希望琵琶女能常常弹弄它，不然造琴的龙门桐就白白生长了。芳袖，女子的衣袖，指代琵琶女。龙门，山名，在今山西境内，旧说龙门之桐可以为琴瑟。ft

巫山高[198]

想象巫山高，薄暮阳台曲[199]。
烟霞乍舒卷，蘅芳时断续[200]。
彼美如可期[201]，寤言纷在瞩[202]。
怃然坐相思[203]，秋风下庭绿[204]。

【注释】

[198]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鼓吹曲辞，咏巫山神女事。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巫山高）大略言江淮水深，无梁可度，临水远望，思归而已。若齐王融‘想像巫山高’，……杂以阳台神女之事，无复远望思归之意也。”前四句写巫山缥缈如仙境般的景色，后四句写云雨梦醒之后，似真似幻，若有所失的情绪。以“秋风下庭绿”作结，营造出一种凄凉的意境，给人以缠绵不尽之感。

[199] 想象巫山高，薄暮阳台曲：仿佛是在高峻的巫山之间，薄暮时分，幽曲的阳台之侧。想象，隐约。巫山、阳台，乃楚襄王梦见神女之处。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之立庙，号曰朝云。”

[200] 蘅（héng）芳：香草的芬芳。

[201] 彼美：谓梦中神女。

[202] 寤言纷在瞩：谓不寐而瞩望不已。

[203] 怃（wǔ）然：失意的样子。

[204] 庭绿：庭中绿叶。ft

谢朓

谢朓（464—499），字玄晖，陈郡阳下（今河南太康）人。南朝齐诗人。以曾任宣城太守，后世称为谢宣城。因被卷入政变中，不肯与始安王遥光合作，于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被害，年仅三十六岁。谢朓的诗风格秀丽，音节谐调，《南齐书》本传称他“文章清丽”。他的诗突破了谢灵运等人“玄言诗”风格的范围，与沈约等人开出了新的诗体，即“永明体”，对后世诗人影响巨大。《隋书·经籍志》著录《谢朓集》十二卷，《谢朓逸集》一卷，均佚。明人辑有《谢宣城集》。

同王主簿怨情[205]

掖庭聘绝国，长门失欢䜩[206]。
相逢咏蘼芜，辞宠悲团扇[207]。
花丛乱数蝶，风帘人双燕[208]。
徒使春带赊[209]，坐惜红颜变。
平生一顾重，夙昔千金贱[210]。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211]。

【注释】

[205] 这首诗是与王季哲的酬和之作。写一个宫廷女子失宠后的幽怨之情，似有作者的寄托在里面。全诗风格柔丽哀婉，意味悠长。清何焯谓此诗“渐入纤靡，而风致自妙”。

[206] 掖庭聘绝国，长门失欢䜩（yàn）：以王昭君之远嫁，陈阿娇之被弃，比拟自己的失宠。掖庭，帝王内眷居处。绝国，极远之国。长门，汉宫名，陈皇后失宠后居住的地方。汉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为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欢䜩，即“欢宴”。

[207] 相逢咏蘼（mí）芜，辞宠悲团扇：以古诗中采蘼芜的弃妇、咏团扇的班婕妤比拟自己的失宠。

[208] 花丛乱数蝶，风帘人双燕：写燕、蝶有伴，反衬人的孤寂无聊。

[209] 春带赊：衣带变长，谓女子形容瘦损。

[210] 平生一顾重，夙昔千金贱：谓从前的宠爱，达到了一顾千金的地步。汉刘向《列女传·楚成郑瞀》：“郑瞀者，郑女之嬴媵，楚成王之夫人也。初，成王登台，临后宫，宫人皆倾观，子瞀直行不顾，徐歩不变，王曰：‘行者顾。’子瞀不顾。王曰：‘顾，吾以女为夫人。’子瞀复不顾。王曰：‘顾，吾又与女千金，而封若父兄。’子瞀遂一顾。”夙昔，从前。

[211]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这两句是说，我的心还像从前一样，而从前对我情深的人却不见了。故人，指女子自己。故心人，即心意不变如初的人。ft

秋夜[212]

秋夜促织鸣，南邻捣衣急。
思君隔九重[213]，夜夜空伫立。
北窗轻幔垂[214]，西户月光入。
何知白露下[215]，坐视前阶湿。
谁能长分居，秋尽冬复及？

【注释】

[212] 这首诗仍不出思妇征人的传统范围，从“九重”等词可以看出，有作者自己不遇的感伤寄托在诗里。全诗笔调清冷。清张玉穀《古诗赏析》谓：“‘何知’十字，赋物最工。”

[213] 九重：指宫门。《楚辞·招魂》中即有“虎豹九关”的句子，九关即九重，意思是宫门由虎豹一般的凶恶之人把守，贤者不得入。这句明显寄寓作者的怀抱。

[214] 幔：帘幕。

[215] 白露：秋露。ft

离夜诗[216]

玉绳隐高树[217]，斜汉映层台[218]。
离堂华烛尽[219]，别幌清琴哀[220]。
翻潮尚知恨，客思眇难裁[221]。
山川不可尽，况乃故人杯[222]。

【注释】

[216] 这是一首抒发与故人分别时伤感的诗。清方东树《昭昧詹言》谓此诗“章法宏放，纵荡汪洋”。

[217] 玉绳：星宿名。这里泛指夜星。

[218] 斜汉：秋天时银河会往天西南偏斜，所以叫“斜汉”。汉，银河。

[219] 离堂：饯别的厅堂。

[220] 别幌：别离时的帐幔。“幌”与上句“堂”本无所谓离别，这里是赋予了事物以人的情绪。

[221] 翻潮尚知恨，客思眇难裁：谓翻涌的潮水尚且知道愁恨，离人的思绪就更辽远不可排遣。裁，减少。这里似可解为排遣。

[222] 山川不可尽，况乃故人杯：谓分别后，山川阻隔，不可尽数，再不能与故人举杯同乐。ft

鲍照

鲍照（415—466），字明远，东海兰陵郡（今山东兰陵）人。南朝宋诗人。临海王刘子顼为荆州刺史时，以明远为前军参军，故后世称其为鲍参军。后子顼起兵为乱，鲍照于乱中被杀。鲍照诗慷慨豪放，劲健多气，上承建安，下启高岑。杜甫评其诗为“俊逸”，清刘熙载在《艺概》里评论其诗为“慷慨任气，磊落使才”，都是很切实的评价。其文集在南朝齐时即有虞炎编十卷本，今不存。现存较重要版本有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本《鲍参军集》、清人毛扆校本《鲍氏集》等。

朗月行[223]

朗月出东山，照我绮窗前。
窗中多佳人，被服妖且妍。
靓妆坐帷里[224]，当户弄清弦。
鬓夺卫女迅[225]，体绝飞燕先[226]。
为君歌一曲，当作朗月篇。
酒至颜自解[227]，声和心亦宣[228]。
千金何足重，所存意气间[229]。

【注释】

[223]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此诗写众佳人为一男子对清空朗月而歌，写出了男子的快意自适。

[224] 靓妆：粉白黛黑。

[225] 鬓夺卫女迅：此处用卫子夫的典故。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引《史记》佚文说汉武帝看见卫子夫解散头发来，很喜欢她的鬓发，就立她做了皇后。

[226] 体绝飞燕先：身材轻盈超过了赵飞燕。传说赵飞燕善舞，身轻如燕。绝，超过。

[227] 颜自解：即和颜。

[228] 宣：疏散。

[229] 意气：快意。ft

东门行[230]

伤禽恶弦惊[231]，倦客恶离声。
离声断客情，宾御皆涕零[232]。
涕零心断绝[233]，将去复还诀[234]。
一息不相知，何况异乡别[235]。
遥遥征驾远，杳杳白日晚。
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
野风吹秋木，行子心肠断。
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236]。
丝竹徒满座，忧人不解颜。
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237]。

【注释】

[230] 这首诗写游子去乡为客的凄苦心境。前半部分写与友人作别的情景，后半部分写别后自己的愁绪。清王夫之《古诗评选》谓此诗：“空中布意，不堕一解。而往复萦回，兴比宾主，历历不昧。虽声情爽艳，疑于豪宕，乃以视《青青河畔草》，亦相去无三十里矣。”

[231] 伤禽恶弦惊：用了《战国策·楚策》中的典故。这个故事是说一个叫更嬴的人，用空弓为魏王射下一只雁。他对魏王说：雁本来就有伤，飞得很慢，失群已经很久了。听到弓声，以为又有箭来射它，就哀鸣高飞，加剧了旧伤，而落下来了。这里是指在异乡和友人告别，引发了游子离乡时的悲情。

[232] 宾御：送别的人与驾车的人。

[233] 断绝：形容心情极端悲伤。

[234] 诀：将远离而告别。

[235] 一息不相知，何况异乡别：谓一下子不通消息都受不了，何况这次是要远赴他乡。一息，片刻。不相知，即不知彼此的情况。

[236] 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写吃和穿都不好，抒发客中凄苦。葛，单衣。

[237] 弥：更。

卷五

江淹

江淹（444—505），字文通，宋州济阳考城（今河南商丘）人。少孤贫，不事章句之学，善属文，历仕南朝宋、齐、梁三代。谥宪伯。其抒情小赋成就较高，较著名者有《恨赋》、《别赋》。其诗辞宏旨永，善于拟古。晚年才思减退，有“江郎才尽”之说。《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江淹集》九卷，《江淹后集》十卷。《四部丛刊》影印有明翻宋本《江文通集》十卷。

古离别[1]

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2]。
黄云蔽千里[3]，游子何时还？
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4]。
不惜蕙草晚，所悲道里寒[5]。
君子在天涯，妾心久别离。
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6]。
菟丝及水萍，所寄终不移[7]。

【注释】

[1] 这是江淹《杂诗》三十首中的第一首，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这首诗写的是思妇悲秋的情绪，表达了深切的思念与坚贞不渝的决心。

[2] 雁门关：长城的重要关口，在今山西代县。

[3] 黄云：黄沙。

[4] 露已团：露水结成团，谓已至深秋。《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5] 道里：路途中。

[6] 愿一见颜色，不异琼树枝：谓见一面即如仙树般可以解忧。汉李陵《别诗》：“思得琼树枝，以解长渴饥。”

[7] 菟丝及水萍，所寄终不移：谓将如菟丝附松柏、飘萍依水般永远依恋丈夫。ft

张司空离情[8]

秋月映帘栊，悬光入丹墀[9]。
佳人抚鸣琴，清夜守空帷。
兰径少行迹[10]，玉台生网丝[11]。
夜树发红彩，闺草含碧滋[12]。
罗绮为君整，万里赠所思。
愿垂《湛露》惠[13]，信我皎日期[14]。

【注释】

[8] 这是《杂诗》三十首中的第十首，拟的是张华《情诗》，写月夜佳人抚琴，以寄托对爱人的思念。

[9] 丹墀（chí）：漆成红色的台阶。

[10] 兰径：两旁种植兰草的小路。

[11] 玉台：镜台。

[12] 碧滋：绿色的光泽。

[13] 《湛露》：《诗经·小雅》中的一篇，这里比喻爱人的恩泽。

[14] 皎日：指白日以为誓。ft

丘迟

丘迟（464—508），字希范，吴兴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南齐时，官至殿中郎、车骑录事参军。入梁后，任中书郎、司空从事中郎，出为永嘉太守。其文代表性的有《与陈伯之书》，其中“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等句，向为人所称颂。存诗十一首，南朝梁钟嵘《诗品》谓“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丘迟集》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丘司空集》。

答徐侍中为人赠妇[15]

丈夫吐然诺，受命本遗家。
糟糠且弃置[16]，蓬首乱如麻[17]。
侧闻洛阳客[18]，金盖翼高车。
谒帝时来下，光景不可奢[19]。
幽房一洞启，二八尽芳华[20]。
罗裾有长短，翠鬓无低斜。
长眉横玉脸，皓腕卷轻纱。
俱看依井蝶[21]，共取落檐花[22]。
何言征戍苦？抱膝空咨嗟。

【注释】

[15] 徐侍中名徐勉，这首诗是对徐勉诗的和作。这是一首弃妇诗，写丈夫远游，另有佳人在侧，空留弃妇在家中抱膝长叹。全诗采取对比的手法，烘托出了炎凉异势的悲戚感。

[16] 糟糠：酒糟、米糠的并称，比喻废弃之物。这里指被弃的妻子。

[17] 蓬首乱如麻：蓬乱的头发如同乱麻一般。《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18] 洛阳客：这里指丈夫。

[19] 不可奢：为“不可不奢”之意。

[20] 二八：谓十六岁。

[21] 井：指井栏。

[22] 落檐花：从檐下飘落的花。ft

沈约

沈约（441—513），字修文，吴兴武康（今浙江湖州）人。约出身簪缨世族，其父以事被诛，故约自幼孤贫。然好学不倦，博极群书，历仕宋、齐、梁三代，撰有《晋书》、《宋书》等史学著作，诗文不惟有名于当时，且流传久远，与谢朓等人一并被认为是“永明体”的代表诗人。南朝梁钟嵘在《诗品》中评价沈诗有“长于清怨”的特色。《隋书·经籍志》有《沈约集》一百一卷。明人张溥辑有《沈隐侯集》。

登高望春[23]

登高眺京洛，街巷何纷纷[24]。
回首望长安，城阙郁盘桓[25]。
日出照钿黛[26]，风过动罗纨。
齐僮蹑朱履[27]，赵女扬翠翰[28]。
春风摇杂树，葳蕤绿且丹。
宝瑟玫瑰柱[29]，金羁玳瑁鞍[30]。
淹留宿下蔡，置酒过上兰[31]。
解眉还复敛[32]，方知巧笑难。
佳期空靡靡[33]，含睇未成欢[34]。
嘉客不可见，因君寄长叹。

【注释】

[23] 这首诗写的是闺中思妇登高眺望丈夫所在的京洛繁华之地，想象丈夫身边珠围翠绕，而自己独守空闺，会面难期，与吴迈远《阳春曲》主旨相似。

[24] 纷纷：众多貌。

[25] 郁盘桓：广大貌。晋陆机《拟〈青青陵上柏〉》：“名都一何绮，城阙郁盘桓。”

[26] 钿黛：花钿与螺黛的并称。

[27] 齐僮：齐地的娇童。

[28] 赵女：赵地的美女。

[29] 玫瑰：美玉。

[30] 金羁：指马。

[31] 上兰：本为后宫养蚕之所，这里指女子居住的宫苑。《汉书·元后传》颜师古注：“上兰，馆名也，在上林中。”

[32] 解眉：舒展眉头。

[33] 靡靡：迟缓貌。

[34] 含睇：含情地凝望。《楚辞·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ft

携手曲[35]

舍辔下雕辂[36]，更衣奉玉床。
斜簪映秋水[37]，开镜比春妆。
所畏红颜促，君恩不可长。
鵕冠且容裔[38]，岂吝桂枝亡[39]？

【注释】

[35] 这是一首乐府诗，为沈约自制，属杂曲歌辞。此诗写一美人的忧愁，题材是老题材，然作者遣词华美，醒人眼目。

[36] 辂（lù）：大车。

[37] 秋水：指美人的眼睛。

[38] 鵕（jùn）冠且容裔：谓功成名就，得意洋洋。汉代把锦鸡的羽毛插在帽子上作装饰，这种帽子即为鵕冠，是官服的头饰。这里代指功名。容裔，随风飘动貌。

[39] 岂吝桂枝亡：用《汉书·外戚传》典故。据说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为她作诗“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这最后两句是站在男子的角度，顺承上文“君恩不可长”来说，说男人得到功名、春风得意时，是不会吝惜女子的销亡的，即会抛弃女子。ft

有所思[40]

西征登陇首[41]，东望不见家。
关树抽紫叶[42]，塞草发青芽。
昆明当欲满[43]，葡萄应作花[44]。
流泪对汉使，因书寄狭邪[45]。

【注释】

[40] 《有所思》是汉乐府题，沈约借用此题，然主旨与旧题没有关系。此诗写的是征人思念家乡的亲人。全诗用白描写出，结尾点出主题，语言简净含蓄，寓情于景，然情感深沉感人，是一首佳作。

[41] 陇首：即陇山之首。陇山，于今陕西、甘肃、宁夏三省交界区。

[42] 关树：关塞上的树木。

[43] 昆明：指昆明池。汉武帝于长安内使人力掘凿而成，欲士兵习水战。

[44] 葡萄：原为西域水果，汉代名将李广利破大宛国而携回长安。

[45] 狭邪：窄巷子。这里指征人的家。ft

夜夜曲[46]

河汉纵且横[47]，北斗横复直。
星汉空如此，宁知心有忆[48]。
孤灯暧不明[49]，寒机晓犹织。
零泪向谁道？鸡鸣徒叹息。

【注释】

[46] 这是一首乐府诗，为沈约自制，属杂曲歌辞。此诗写思妇长夜不寐、思念丈夫的情境。语言节奏感强，风格清怨。

[47] 河汉：银河。

[48] 宁：怎。

[49] 暧：昏暗貌。ft

六忆诗[50]

忆来时，的的上阶墀[51]。
勤勤叙离别[52]，慊慊道相思。
相看常不足[53]，相见乃忘饥。

【注释】

[50] 这是一组乐府诗，原为六首，今仅存四首，属杂曲歌辞。写的是男子回忆与情人久别重逢时互道款曲的情景，以及情人起居坐卧的种种情态。后人多有仿作。

[51] 的的：鲜明貌。

[52] 勤勤：殷勤貌。

[53] 相看常不足：两人对望，总是看不够。ft

忆坐时，点点罗帐前[54]。
或歌四五曲，或弄两三弦。
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55]。

【注释】

[54] 点点：小心的样子。

[55] 嗔（chēn）：生气。ft

忆食时，临盘动容色。
欲坐复羞坐，欲食复羞食。
含哺如不饥[56]，擎瓯似无力[57]。

【注释】

[56] 含哺：含着食物而不咽下去。

[57] 瓯（ōu）：小盆一类的食器。ft

忆眠时，人眠强未眠。
解罗不待劝[58]，就枕更须牵。
复恐傍人见，娇羞在烛前。

【注释】

[58] 解罗：脱衣服。ft

古意[59]

挟瑟丛台下[60]，徙倚爱容光。
伫立日已暮，戚戚苦人肠。
露葵已堪摘[61]，淇水未沾裳[62]。
锦衾无独暖，罗衣空自香。
明月虽外照，宁知心内伤[63]？

【注释】

[59] 这是一首宫怨诗，写从日暮到中夜，宫中女子面对满目玩好却无心独赏的孤寂心情。清王夫之《古诗评选》谓此诗末句有“生人之气”。

[60] 丛台：赵国古台名，因数台相连，故称。

[61] 露葵已堪摘：谓我如倾心向日的葵菜，已经可以采摘。古农谚有“触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之语。葵，即葵菜。

[62] 淇水未沾裳：谓君主的车驾还未到来。《诗经·卫风·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63] 明月虽外照，宁知心内伤：谓明月朗照，仿佛能洞烛一切，然而它又焉知我内心的悲伤呢？这里以明月喻君主。ft

梦见美人[64]

夜闻长叹息，知君心有忆。
果自阊阖开[65]，魂交睹颜色[66]。
既荐巫山枕[67]，又奉齐眉食[68]。
立望复横陈[69]，忽觉非在侧。
那知神伤者，潺湲泪沾臆[70]。

【注释】

[64] 这首诗写男子思念情人，以至于魂梦颠倒。开篇写男子恍惚听到意中人的长叹声，便觉得她也在思念着自己，由此入梦，终于能一睹芳容，同餐同卧，才有“觉来知是梦，不胜悲”的感慨。

[65] 阊阖：宫门。

[66] 魂交：梦中魂魄相交。

[67] 巫山枕：用楚襄王梦巫山神女事。详见本书第198页《巫山高》篇注释。

[68] 齐眉食：谓女子为丈夫恭敬献食，举案齐眉。《后汉书·梁鸿传》：“（鸿）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69] 横陈：横卧。

[70] 臆：胸膛。ft

悼往[71]

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
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
悲哉人道异[72]，一谢永销亡[73]。
帘屏既毁撤[74]，帷席更施张[75]。
游尘掩虚座[76]，孤帐覆空床。
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注释】

[71] 这是一首悼亡诗。自潘岳作《悼亡诗》悼念亡妻以来，《悼亡》已成专名，这首诗似也为亡妻而作。开篇写月恒处，草复芳，而人道独异，一去不返。随后写妻子生前使用的物品也或毁弃、或闲置，身边万事，仿佛皆因妻子逝去而顿失光彩，空留诗人独自感伤。全诗赋比兼用，情调哀婉。

[72] 人道：人的生命规律。

[73] 谢：衰败。这里指谢世。

[74] 帘屏既毁撤：一作“屏筵空有设”。毁撤，除下。

[75] 施张：铺陈。这里指换用新的一套。

[76] 游尘：浮尘。ft

柳恽

柳恽（465—517），字文畅，河东解州（今山西运城）人。好学，有诗名，善弹琴、射箭、弈棋，精医术。初仕南齐，入梁后，为散骑常侍、仁武将军等职，出为吴兴太守，为政清静。卒赠侍中。其诗音调浏亮婉转，颇具古韵，无纤靡之习。有集十二卷，已佚。今存诗十八首。

度关山[77]

少长倡家女[78]，出入燕南陲[79]。
惟持德自美，本以容见知。
旧闻关山远，何事总金羁[80]。
妾心日已乱，秋风鸣细枝。

【注释】

[77] 这首诗是《玉台新咏》中题为《鼓吹曲二首》中的一首。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相和曲。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曹魏乐奏武帝所赋‘天地间，人为贵’，言人君当自勤劳，省方黜陟，省刑薄赋也。若梁戴暠云‘昔听《陇头吟》，平居已流涕’，但叙征人行役之思焉。”此诗亦与行役有关，写倡家女以德容兼美而嫁得良人，不料良人辞家宦游，远渡关山，徒留女子独宿，方寸渐乱。

[78] 少长：从小到大。

[79] 燕南陲：燕地的南方边境。

[80] 总金羁：系马。ft

长门怨[81]

玉壶夜愔愔[82]，应门重且深[83]。
秋风动桂树，流月摇轻阴[84]。
绮檐清露滴[85]，网户思虫吟[86]。
叹息下兰閤[87]，含愁奏雅琴。
何由鸣晓佩[88]，复得抱宵衾[89]。
无复金屋念[90]，岂照长门心[91]。

【注释】

[81]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楚调曲。此诗借汉武帝陈皇后故事写宫怨，前六句纯为秋景，后六句写女子弹琴排遣寂寞，感怀幽怨，彻夜不眠。

[82] 愔愔（yīn）：幽深貌。

[83] 应门：王宫的正门。

[84] 轻阴：轻薄的树影。

[85] 绮檐：雕饰华美的屋檐。

[86] 网户：刻有网状花纹的门窗。

[87] 兰閤：女子闺房。

[88] 鸣晓佩：指后妃出行。汉刘向《列女传》：“后妃进退，必鸣玉珮环。”

[89] 抱宵衾：谓侍寝君王。《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抱衾与裯。”

[90] 金屋念：谓君王专宠。《汉武故事》：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91] 长门心：谓失宠女子望君之心。长门，阿娇失宠后所居之宫名。ft

江南曲[92]

汀洲采白蘋[93]，日落江南春。
洞庭有归客[94]，潇湘逢故人[95]。
故人何不返？春华复应晚[96]。
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

【注释】

[92]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相和曲。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江南曲》古词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又云：‘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盖美其芳晨丽景，嬉游得时。若梁简文‘桂楫晚应旋’，唯歌游戏也。”此诗写江南女子思念自己远在异乡的情人，感叹芳华渐晚，偶遇情人的知交归来，问起情人为何不归，对方只言路远，并不提起那人在他乡另有所欢的事。全诗格调清新，语出天然。

[93] 白蘋（pín）：一种水生植物。

[94] 洞庭：湖名，在今湖南。

[95] 潇湘：潇、湘二水的并称，在今湖南。

[96] 春华：这里借指女子的青春。ft

江洪

江洪，生卒年不详，济阳考城（今河南商丘）人。仕梁，为建阳令，坐事死。才思敏捷，与吴均齐名。南朝梁钟嵘《诗品》谓其诗“虽无多，然能自迥出”。《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江洪集》二卷。

咏蔷薇[97]

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
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春闺不能静，开匣对明妃[98]。
曲池浮采采[99]，斜岸列依依[100]。
或闻好音度[101]，时见衔泥归[102]。
且对清觞湛[103]，其余任是非[104]。

【注释】

[97] 此诗一说为柳恽所作。这首诗借咏蔷薇而咏闺中佳人，写的是思妇春来飘荡难安的思绪。开篇写“种蔷薇”，便造出一“以我观物”之境；五六句则纯为人事，“明妃”为思妇自怜的印象，“不能静”三字画出其心绪动荡；七八句又转入状物，宕开一笔，随后写思妇见归燕鸣好音，人尚不如飞禽，唯有沉醉终日。全诗章法高妙，造语清丽。

[98] 开匣对明妃：谓打开镜匣，端详自己如王昭君般美丽的姿容。明妃（约前52—约前15），名嫱，字昭君，西汉元帝时和亲于匈奴。古代四大美女之一，有“落雁”之誉。晋代避司马昭之讳，改称“明君”，史称明妃。

[99] 采采：盛多鲜明貌。

[100] 依依：轻柔貌。

[101] 好音：悦耳的鸟鸣。《诗经·鲁颂·泮水》：“食我桑黮，怀我好音。”

[102] 衔泥：指燕子。

[103] 清觞：指薄酒。

[104] 其余任是非：谓徒以饮酒为乐，麻痹自我，不问是非。ft

何逊

何逊（？—518），字仲言，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逊出身世家，少有异才，官至尚书水部郎，世称“何水部”。诗风清冷，善写离愁别绪，与阴铿齐名。《隋书·经籍志》著录何逊的诗文集七卷，现无存。现存版本以明正德年间刻本为早。

轻薄篇[105]

城东美少年，重身轻万亿[106]。
柘弹随珠丸[107]，白马黄金勒。
长安九逵上[108]，青槐荫道植。
毂击晨已喧[109]，肩排暗不息[110]。
走狗通西望，牵牛亘南直[111]。
相期百戏傍[112]，去来三市侧[113]。
象床沓绣被[114]，玉盘传绮食[115]。
倡女掩扇歌，小妇开帘织。
相看独隐笑[116]，见人还敛色。
黄鹤悲故群，山枝咏新识[117]。
鸟飞过客尽，雀聚行龙匿[118]。
酌羽前厌厌[119]，此时欢未极[120]。

【注释】

[105]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此诗写翩翩少年轻裘肥马的纨绔生活，笔调艳丽。

[106] 重身：自矜身价。

[107] 柘弹随珠丸：柘木做的弹弓，隋珠做的弹丸，谓少年的用品华贵。随珠，传说中隋侯所得的宝珠。汉刘安《淮南子·览冥训》：“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高诱注：“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

[108] 逵：大道。

[109] 毂（gǔ）击：即车互相碰撞，谓车马来往喧阗。

[110] 肩排：肩并肩。

[111] 走狗通西望，牵牛亘南直：这里用了《三辅黄图》典故，谓秦始皇在咸阳城内修桥，以象法牵牛星。走狗，指走狗台，在长安城内。牵牛，桥。

[112] 百戏：杂技。

[113] 三市：闹市。

[114] 沓：重叠。

[115] 绮食：精美的食物。

[116] 隐笑：偷笑。

[117] 黄鹤悲故群，山枝咏新识：上一句用汉刘向《列女传》的典故。说有人向一个年轻寡妇求爱，寡妇以黄鹤丧偶后不再求自比，以明坚贞。下一句用《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118] 行龙匿：谓天色将晚，行龙，指太阳。传说中太阳是乘由六条龙拖曳的车环行于天上。

[119] 酌羽：酌酒。羽，指羽觞，酒杯。

[120] 此时欢未极：谓意犹未尽。ft

闺怨[121]

晓河没高栋[122]，斜月半空庭。
窗中度落叶[123]，帘外隔飞萤。
含情下翠帐，掩涕闭金屏。
昔期今未反[124]，春草寒复青。
思君无转易，何异北辰星[125]。

【注释】

[121]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此诗写女子思念心上人，将自己深锁于绣帐锦屏之中，在怨恨丈夫归期无定、年复一年的同时，坚守着如星辰般始终不渝的爱恋。

[122] 晓河没高栋：清晨从高楼上看着银河渐渐消失。

[123] 度落叶：形容叶落之慢。

[124] 期：约定。

[125] 北辰：北极星。旧时认为北极星的位置是不会变的。ft

王枢

王枢，生卒年无考，南朝梁时人。《玉台新咏》录其诗三首。

徐尚书座赋得可怜[126]

红莲披早露[127]，玉貌映朝霞。
飞燕啼妆罢[128]，顾插步摇花[129]。
溘匝金钿满[130]，参差绣领斜。
暮还垂瑶帐[131]，香灯照九华[132]。

【注释】

[126] 这是一首咏美人诗，“赋得”是文人集会做诗命题时采取的一种方式。“可怜”似为筵席上的歌女名。诗中虚写容貌，实写妆饰，最后以环境之华美炫目，烘托美人的矜贵。

[127] 红莲披早露：谓美人颜色娇媚，如红莲带露。

[128] 啼妆：女子以粉涂饰眼下，状似泪痕，称为啼妆。

[129] 步摇花：一种金珠制成的首饰，可随步履摇动。

[130] 溘（kè）匝：满布貌。

[131] 瑶帐：华美的帐子。

[132] 九华：华烛。南朝沈约《伤美人赋》：“拂螭云之高帐，陈九枝之华烛。”ft

庾丹

庾丹，生卒年不详，南朝梁诗人。曾任桂州刺史萧朗记室，以直谏，被诛。有诗名，今存诗两首。

夜梦还家[133]

归飞梦所忆，共子汲寒浆[134]。
铜瓶素丝绠[135]，绮井白银床[136]。
雀出丰茸树[137]，虫飞玳瑁梁。
离人不相见，争忍对春光[138]。

【注释】

[133] 这首诗写客子在外，梦见回家与妻子共同汲水，共看鸟虫飞舞的场景，醒来发觉依旧身在异乡，内心惨凄，不忍独对绚烂春光。该诗以细碎的生活片段，抒写了诗人眼中夫妻生活的温馨美好，与客中的孤凄对比，更见归心之切。

[134] 汲寒浆：打井水。

[135] 绠（gěng）：打水用的绳子。

[136] 床：辘轳架。

[137] 丰茸：草木繁茂貌。

[138] 争：怎。ft

范云

范云（451—503），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人。少颖慧，工诗。入南齐竟陵王萧子良幕中，为“竟陵八友”之一。曾出使北魏，入朝为零陵内史、散骑常侍、吏部尚书等职。天监二年（503）病卒，梁武帝亲往吊唁，谥曰“文”。范云为齐梁间文坛领袖，名高望重。尤工诗，南朝梁钟嵘《诗品》列为中品，称其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浅于江淹而秀于任昉”。《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一卷，已散佚。今存诗四十余首。

送别[139]

东风柳线长[140]，送郎上河梁[141]。
未尽樽前酒，妾泪已千行。
不愁书难寄，但恐鬓将霜[142]。
空怀白首约，江上早归航。

【注释】

[139] 这是一首妻子赠别远行丈夫的诗。本应是携手欢游的暮春时节，妻子却要在河岸上与辞家远游的丈夫饯别；鸿雁往来，不可谓不便易，而青春韶光却不等人，因此不免殷勤嘱咐，只盼能早日望见归舟。全诗造语工丽，意境邈远。

[140] 柳线：柳条。

[141] 河梁：桥梁。汉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

[142] 鬓将霜：谓两鬓斑白如染霜。ft

江淹

江淹（444—505），字文通，宋州济阳考城（今河南商丘）人。少孤贫，不事章句之学，善属文，历仕南朝宋、齐、梁三代。谥宪伯。其抒情小赋成就较高，较著名者有《恨赋》、《别赋》。其诗辞宏旨永，善于拟古。晚年才思减退，有“江郎才尽”之说。《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江淹集》九卷，《江淹后集》十卷。《四部丛刊》影印有明翻宋本《江文通集》十卷。

西洲曲[143]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144]。
单衫杏子红[145]，双鬓鸦雏色[146]。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147]，风吹乌桕树[148]。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149]。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150]，莲心彻底红[151]。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152]。
鸿飞满西洲[153]，望郎上青楼[154]。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干头。
栏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155]。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156]。
海水梦悠悠[157]，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158]。

【注释】

[143] 这首诗写一位女子一年四季对远方心上人的思念。全诗用语精致明丽，音律协调，富于音乐美，代表了江南民歌的最高艺术水平。明胡应麟《诗薮》谓该诗“实绝句八章”，“每章首尾相衔，贯串为一。体制甚新，语亦工绝”。明钟惺《古诗归》谓该诗：“声情摇曳而纡回，不纤不碎。”

[144]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谓冬春之交，又是梅花开的时节了，女子去西洲折梅，寄往心上人所在的江北。下，往。

[145] 杏子红：杏红色，黄中带红的颜色。

[146] 鸦雏色：乌黑色。

[147] 伯劳：鸟名，仲夏才会叫。古乐府《东飞伯劳歌》有句云：“东飞伯劳西飞燕。”后来这种鸟也和情人分离联系起来，这里也用了这一层意思。

[148] 乌桕（jiù）：一种落叶乔木。

[149] 出门采红莲：表示时间已至盛夏。

[150] 怀袖：怀抱。

[151] 莲心彻底红：用莲心象征自己对心上人的心意。

[152] 仰首望飞鸿：谓盼望心上人来信。古时鸿雁往往表示音讯的传递。

[153] 鸿飞满西洲：点明时间已经至于深秋。

[154] 青楼：华美的高楼。

[155] 垂手明如玉：谓女子双手洁白如玉。

[156] 海水摇空绿：谓海水澄碧，映得天似乎也碧绿了。

[157] 海水梦悠悠：谓看着无尽的江水，自己的梦也似乎无穷无尽，相逢不知在何时。

[158] 吹梦到西洲：谓如果江北往南吹的风，知道我思念心上人的心意，请把他的梦吹到西洲来。也就是说希望让他也梦见我的意思。这里含蓄地透露出女子的期盼和一丝忧虑。ft

沈约

沈约（441—513），字修文，吴兴武康（今浙江湖州）人。约出身簪缨世族，其父以事被诛，故约自幼孤贫。然好学不倦，博极群书，历仕宋、齐、梁三代，撰有《晋书》、《宋书》等史学著作，诗文不惟有名于当时，且流传久远，与谢朓等人一并被认为是“永明体”的代表诗人。南朝梁钟嵘在《诗品》中评价沈诗有“长于清怨”的特色。《隋书·经籍志》有《沈约集》一百一卷。明人张溥辑有《沈隐侯集》。

秋夜[159]

月落宵向分[160]，紫烟郁氛氲[161]。
曀曀萤入雾[162]，离离雁出云[163]。
巴童暗理瑟[164]，汉女夜缝裙[165]。
新知乐如是，久要讵相闻[166]？

【注释】

[159] 这是一首弃妇诗。此诗写女子深夜不寐，隐约听见情人与新欢正宴饮作乐，全然忘却旧恩。全诗融情入景，语意含蓄。

[160] 宵向分：即“向宵分”，谓将近半夜。

[161] 郁氛氲（yūn）：烟云笼罩的样子。

[162] 曀曀（yì）：晦暗貌。《诗经·邶风·终风》：“噎噎其阴，虺虺其雷。”

[163] 离离：次序分明貌。

[164] 巴童：巴蜀之地的娇童，善弦歌。

[165] 汉女：汉水神女，即郑交甫所逢之女，谓偶然遇合的女子。

[166] 久要讵相闻：谓之前相约的情人岂能再理会。要，同“约”。讵，岂。

卷六

吴均

吴均（469—520），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少寒微，有文名。曾官吴兴主簿、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而被黜。后奉诏修《通史》，未成而卒。吴均文如《与朱元思书》、《与顾章书》，记浙中山水，文笔清迈，颇为后世所称。其诗格调清峻峭拔，颇具古气，时人效之，谓之“吴均体”。《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吴朝请集》。

与柳恽相赠答[1] 二首

黄鹂飞上苑[2]，绿芷出汀洲[3]。
日映昆明水[4]，春生鳷鹊楼[5]。
飘飏白花舞[6]，澜漫紫萍流[7]。
书织回文锦[8]，无因寄陇头[9]。
思君甚琼树，不见方离忧[10]。

【注释】

[1] 这是一组组诗，原有六首，这里选第一首与第四首。两首诗仿照夫妇相赠答的口吻，表达了对久别之人的思念之情。组诗工于写景，情从景生，多用俳偶，杂以散句，文辞绮丽而不失古意。

[2] 上苑：皇家园林。

[3] 绿芷：一种香草。

[4] 昆明：指昆明池。

[5] 鳷（zhī）鹊楼：汉武帝时所建，在甘泉宫外。

[6] 白花：谓柳絮。

[7] 澜漫：杂乱貌。

[8] 回文锦：织有回文诗的锦。前秦苏蕙将回环反复读来皆可成文的诗织于锦上，寄给丈夫。《晋书·列女传·窦滔妻苏氏》：“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对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悽惋。”

[9] 陇头：谓边塞之地。

[10] 思君甚琼树，不见方离忧：谓对方仿佛能解忧的琼树枝，不见便忧愁重重。ft

白日隐城楼，劲风扫寒木。
离析隔东西[11]，执手异凉燠[12]。
相思咽不言，洞房清且肃[13]。
岁去甚流烟[14]，年来如转轴[15]。
别鹤千里飞，孤雌夜未宿[16]。

【注释】

[11] 离析：离散，分离。

[12] 燠（yù）：热。

[13] 肃：寂静。

[14] 流烟：流散的烟云，形容逝去之速。

[15] 转轴：车轮。

[16] 孤雌：孤栖的雌鸟。ft

采莲[17]

锦带杂花钿[18]，罗衣垂绿川[19]。
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
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20]。
愿君早旋返[21]，及此荷花鲜[22]。

【注释】

[17] 这首诗在《玉台新咏》中题为《拟古四首》之一。此诗仍是思妇怀念征夫的旧题材，但作者写得秀丽清新，全诗含蓄悠远，令人低回。前四句是写思妇妆饰齐整，欲出采莲，后四句交代采莲因由，乃欲寄与辽西征人，而终不得因缘，复由莲花联想到自己的青春容颜，思及征人，流露出细而深的惆怅。

[18] 花钿：女子所佩珠宝制成的花形头饰。

[19] 绿川：绿水。

[20] 因缘：即办法、途径。

[21] 旋返：回归。

[22] 及此荷花鲜：这句是双关。以荷花比喻思妇自己。ft

赠杜容成[23]

一燕海上来，一燕高堂息[24]。
一朝相逢遇，依然旧所识。
问我来何迟，山川几迂直[25]。
答言海路长，风多飞无力。
昔别缝罗衣，春风初入帷。
今来夏欲晚，桑蛾薄树飞[26]。

【注释】

[23] 这首诗写老友重逢。前四句以飞燕比拟友人与自己，交代久别重逢的背景；五至八句以问答形式，写路途梗阻，会面不易；末四句以闲谈语气，回忆相别场景，与今之风物相较，感慨自生。该诗语言平淡，情感真挚深厚，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全诗似双关两人的政治际遇。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该诗“清婉入情”。

[24] 一燕海上来，一燕高堂息：海上燕比喻作者自己，高堂燕比杜容城。

[25] 几迂直：多少曲折。

[26] 桑蛾：桑虫。薄：迫近。ft

春咏[27]

春从何处来，拂衣复惊梅[28]。
云障青琐闼[29]，风吹承露台[30]。
美人隔千里，罗帏闭不开。
无由得共语，空对相思杯。

【注释】

[27] 这首诗写春愁，乃欲见美人而不得的愁绪。从“青琐闼”、“承露台”等词来看，或许寄托了作者政治失意的苦闷和忧谗畏讥的心情。

[28] 拂衣复惊梅：写春风吹拂衣裳，吹落梅花。

[29] 青琐闼（tà）：有青色连环花纹的门，原为帝王之制。

[30] 承露台：汉武帝所建，立铜制承露仙人，企望饮仙露成仙。ft

王僧孺

王僧孺（465—522），南朝梁诗人、骈文家。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少贫苦，佣书以养母。初仕南齐，入梁后，历任南海太守、尚书左丞、御史中丞、南康王长史，后因被诬而弃官。好典籍，家藏万卷。为诗好用人所未见之新事。《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三十卷，明人张溥辑有《王左丞集》。存诗三十余首。

春怨[31]

四时如湍水[32]，飞奔竞回复[33]。
夜鸟响嘤嘤[34]，朝光照煜煜[35]。
厌见花成子，多看笋为竹[36]。
万里断音书，十载异栖宿。
积愁落芳鬓[37]，长啼坏美目[38]。
君去在榆关[39]，妾留住函谷[40]。
惟对昔邪房，如见蜘蛛屋。
独与响相酬，还将影自逐[41]。
象床易毡簟[42]，罗衣变单复。
几过度风霜，犹能保茕独[43]。

【注释】

[31]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这首诗写的是思妇的愁绪。丈夫远在万里，独宿已达十载，百无聊赖中，看惯了花结实、笋成竹，唯有回声、孤影相伴。全诗从多个角度概括四时流转、日夜交替之速，以凸显思妇生活的孤凄与单调。多用对仗，工整端丽。

[32] 湍水：急流的水。

[33] 回复：回环往复。

[34] 嘤嘤：鸟鸣声。

[35] 煜煜：明亮貌。

[36] 厌见花成子，多看笋为竹：谓看惯了由春到夏的节气变迁。

[37] 积愁落芳鬓：谓长期积累的忧愁使得双鬓斑白。

[38] 长啼：长时间的哭泣。

[39] 榆关：泛指北方边塞。

[40] 函谷：函谷关。

[41] 独与响相酬，还将影自逐：谓回答问话的只有回声，跟随自己的只有影子。

[42] 象床易毡簟（diàn）：谓寒暑相易。象床，象牙装饰的床。冬铺毡，夏铺簟。

[43] 茕独（qióng）：谓孤身一人。ft

夜愁[44]

檐露滴为珠，池水合成璧[45]。
万行朝泪泻，千里夜愁极。
孤帐闭不开，寒膏尽复益[46]。
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47]。

【注释】

[44] 这首诗一名《夜愁示诸宾诗》，写一位女子夜中的愁绪。首先以幽凉静谧的环境相烘托，其次以紧闭不开的“孤帐”、频频添益的“寒膏”相印证，最终以“看朱忽成碧”一句表明此愁已使人心眼俱乱。全诗描写细致，与题目高度切合。“看朱成碧”衍化为成语，为后世沿用。如唐武则天《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45] 池水合成璧：谓池水殊无波澜，如一块美玉。

[46] 寒膏：灯油。

[47] 看朱忽成碧：谓愁绪深重，使人出现幻觉，将红色看成绿色。ft

捣衣[48]

足伤金管遽[49]，多怆缇光促[50]。
露团池上紫[51]，风飘庭里绿。
下机鹜西眺[52]，鸣砧遽东旭[53]。
芳汗似兰汤[54]，雕金辟龙烛。
散度《广陵》音，掺写《渔阳》曲[55]。
别鹤悲不已，离鸾断还续[56]。
尺素在鱼肠，寸心凭雁足[57]。

【注释】

[48] 这是一首乐府诗。此诗写思妇征人这一旧题材，由秋季风物转入捣衣一事，并从砧杵之声散发开来，以琴曲悲音、鸾鹤哀鸣相比拟，又联想至鱼雁传情。文字似较生硬，在同题材的诗歌中，并非佳作。

[49] 金管：律管。古代以竹管十二代表十二个月，在管子里填上葭灰，盖上红绸布。等与某管相应的某月至时，这一支管里的灰就会飞扬出来。古人以此来测物候季节变化。

[50] 缇（tí）光：日光。缇，橘红色。

[51] 池上紫：谓池上紫萍。

[52] 下机鹜西眺：谓辍织而引领西望。机，织布机。鹜，野鸭，这里形容伸长脖子眺望的样子。西，征人应在西边服役。

[53] 鸣砧遽东旭：谓思妇连夜捣衣，倏忽已至天明。鸣砧，捣衣声。

[54] 兰汤：有香气的沐浴水。

[55] 散度《广陵》音，掺写《渔阳》曲：即“度《广陵散》音，写《渔阳掺》曲”。前句用了嵇康的典。嵇康临刑前弹奏了一首名为《广陵散》的琴曲。后句用了祢衡的典。祢衡被曹操贬为鼓吏，他用打鼓的桴擂出《渔阳掺挝》，震惊四座。

[56] 别鹤悲不已，离鸾断还续：谓夫妻分隔两地，悲伤不已，似断还续。别鹤、离鸾，分飞的鸟，以喻离居之人。

[57] 尺素在鱼肠，寸心凭雁足：谓书信往来，传达情意。鱼、雁，均为借以寄信的工具。ft

为人有赠[58]

碧玉与绿珠，张卢复双女[59]。
曼声古难匹[60]，长袂世无侣[61]。
似出凤凰楼[62]，言发潇湘渚[63]。
幸有褰裳便[64]，含情寄一语。

【注释】

[58] 这是一首代别人作的赠美人的诗。开篇两句以古时著名的四位美人作比拟，随之就美人之歌舞泛泛写来，表达了对美人的无限赞美与倾慕。

[59] 碧玉与绿珠，张卢复双女：谓美人姿容恰如古时的四位美人。碧玉，宋汝南王妾。绿珠，晋石崇妾。张女，乐府有曲名《张女引》。卢女，即卢姬，魏武帝时宫女，年七岁入宫，善鼓琴。

[60] 曼声：柔缓的长声。

[61] 长袂：长袖，谓美人善舞。《韩非子·五蠹》：“长袖善舞，多财善贾。”

[62] 凤凰楼：泛指宫苑中的楼阁。

[63] 潇湘渚：潇湘二水中的小洲。

[64] 褰裳：撩起衣服，谓男女相交游。《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ft

张率

张率（475—527），字士简，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少颖悟，善属文，日为诗一篇。历任著作佐郎、秘书丞，出为新安太守。曾作《待诏赋》，为梁武帝称赏。《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文集三十八卷，又有《文衡》十五卷，均已佚。今存诗二十余首。

对酒[65]

对酒诚可乐，此酒复能醇。
如华良可贵[66]，如乳更非珍[67]。
何以留上客，为寄掌中人[68]。
金樽清复满，玉椀亟来亲[69]。
谁能共迟暮，对酒及芳辰[70]。
君歌当来罢，却坐避梁尘[71]。

【注释】

[65]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相和曲，原为魏武帝所制。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云：“曹魏乐奏武帝所赋‘对酒歌太平’，其旨言王者德泽广被，政理人和，万物咸遂。若梁范云‘对酒心自足’，则言但当为乐，勿殉名自欺也。”这首诗主旨正与范作相同，写畅饮高歌的欢乐场景，倡导及时行乐，不问世事。“如华良可贵”两句比拟恰切，向为人所称道。宋长白《柳亭诗话》谓：“乳字易拟，华字未经人道。”

[66] 如华：谓佳酿芳香如花。

[67] 如乳：谓美酒色泽如乳。

[68] 掌中人：谓女子身姿轻盈，可立于掌中舞蹈。

[69] 玉椀（wǎn）：玉制的酒器。

[70] 芳辰：美好的时光。

[71] 却坐避梁尘：谓歌者歌声清越，可激起梁尘飞舞，须离座以避之。ft

徐悱

徐悱（？—525），字敬业，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历任著作佐郎、洗马中舍人、晋安内史，早卒。妻刘令娴为刘孝绰之妹，有才名。夫妇二人常互相赠答，以致情意。今存诗四首。

对房前桃树咏佳期赠内[72]

相思上北阁，徙倚望东家[73]。
忽有当轩树，兼含映日花。
方鲜类红粉[74]，比素若铅华[75]。
更使增心意，弥令想狭邪[76]。
无如一路阻，脉脉似云霞[77]。
严城不可越[78]，言折代疏麻[79]。

【注释】

[72] 这是宦游在外的诗人寄给妻子刘令娴的诗。诗人在登高眺望故乡之时，无意中望见了一株灼灼桃花，红红白白的颜色，仿佛妻子妆饰用的红粉，愈发勾起了诗人对妻子的思念。然而道路阻隔，会面不可期，唯有折下一枝桃花，聊表诗人的衷肠了。全诗感情深挚，自然流畅，殊无斧凿痕迹。

[73] 东家：东方，诗人故乡所在。

[74] 方：比拟。

[75] 铅华：即铅粉。

[76] 狭邪：指诗人的家。

[77] 脉脉似云霞：谓凝望故乡而不得亲近，恰如云霞之邈远。

[78] 严城：守备森严的城池。

[79] 言折代疏麻：谓折桃花以代神麻，寄托久别的情思。《楚辞·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ft

费昶

费昶，生卒年无考，江夏（今湖北武汉）人。南朝梁时人，官新田令。善为乐府，题材以闺怨为主，诗风靡艳。其《鼓吹曲》尝得武帝赞赏，谓其“才气新拔，有足嘉异”。《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三卷，已佚。今存诗十余首。

春郊望美人[80]

芳郊拾翠人[81]，回袖掩芳春[82]。
金辉起步摇，红采发吹纶[83]。
扬扬盖顶日[84]，飘飘马足尘。
薄暮高楼下，当知妾姓秦[85]。

【注释】

[80] 这首诗写诗人于春游时偶然望见美人，从衣饰、车马等角度展现美人的丰姿与身份的尊贵，最后以传说中的秦罗敷相比拟，言有尽而意无穷。

[81] 拾翠人：指春日郊游的女子。拾翠，谓拾取翠鸟羽毛插发。三国魏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82] 回袖：长袖。

[83] 吹纶：一种轻薄的丝织品。

[84] 扬扬：色彩鲜明炫目貌。

[85] 当知妾姓秦：以《日出东南隅行》中的秦氏女罗敷作比拟。ft

采菱[86]

妾家五湖口[87]，采菱五湖侧。
玉面不关妆，双眉本翠色[88]。
日斜天欲暮，风生浪未息。
宛在水中央[89]，空作两相忆。

【注释】

[86]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清商曲辞江南弄。此诗以采菱女的口吻，自道身份，自矜美貌，复言天色将暮，风生浪起，伊人一水相隔，含蓄地表达了与情人相离、忧愁而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全诗造语天然，颇有民歌朴素清新的风韵。

[87] 五湖：吴越地区的湖泊。

[88] 玉面不关妆，双眉本翠色：谓采菱女并不施妆，以素面示人。

[89] 宛在水中央：可望而不可即貌。《诗经·秦风·蒹葭》：“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ft

姚翻

姚翻，南朝梁诗人，生平不详。

同郭侍郎采桑[90]

雁还高柳北[91]，春归洛水南。
日照茱萸领[92]，风摇翡翠篸[93]。
桑间视欲暮，闺里遽饥蚕[94]。
相思君助取[95]，相望妾那堪。

【注释】

[90] 这是一首和诗，写采桑女劳作的场景。开篇交代了采桑的时令、地点，随后写采桑女的容饰，以下转入情事，写采桑女与情人之间相思、相望的深挚情愫。

[91] 高柳：地名，在今山西阳高。

[92] 茱萸领：锦领。茱萸，古锦名。晋陆翙《邺中记》：“锦有大登高，小登高，……大茱萸，小茱萸，……工巧百数，不可尽名也。”

[93] 篸：同“簪”。

[94] 遽：匆忙。

[95] 助取：协助。ft

刘令娴

刘令娴，生卒年无考，南朝梁时人，刘孝绰第三妹，世称“刘三娘”，徐悱妻，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文才清拔，闻名当世。徐悱早卒，刘令娴为作祭文，辞甚凄怆。诗多写闺怨，今存八首。

答外诗[96] 二首

花庭丽景斜，兰牖轻风度[97]。
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
鸣鹂叶中响，戏蝶花间鹜[98]。
调琴本要欢，心愁不成趣[99]。
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100]。
欲知幽怨多，春闺深且暮。

【注释】

[96] 此二首为刘令娴与丈夫徐悱相赠答的诗。外，乃旧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第一首又名《春闺怨》。开篇六句写庭中春和景明，花树绚烂，鸟鸣蝶舞，本是赏心取乐之时，却因丈夫的远游，心生愁绪，独坐深闺，直到天色向晚，空辜负了满庭春光。全诗以春景之热闹衬托芳心之寂寞，以此抒发对丈夫的思念，对重逢佳期的期待。第二首又名《咏佳人》。首四句列举传说中的美人，极言其容色，随后言揽镜自视，己之容貌不如彼之艳好。末四句紧承丈夫赠诗“方鲜类红粉，比素若铅华”句而来，谓其诗将自己比作映日桃花，殊不敢当。全诗嗔中含情，娇态横生。

[97] 兰牖（yǒu）：闺房窗户的美称。

[98] 鹜：竞飞。

[99] 成趣：成其佳趣。

[100] 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谓与丈夫重逢的日子的确不远了，但并不是今天。ft

东家挺奇丽[101]，南国擅容辉[102]。
夜月方神女[103]，朝霞喻洛妃[104]。
还看镜中色，比艳似知非。
摛词徒妙好，连类顿乖违[105]。
智夫虽已丽[106]，倾城未敢希[107]。

【注释】

[101] 东家：谓宋玉东邻家子。

[102] 南国：旧时为南方多美人。三国魏曹植《杂诗》：“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103] 夜月方神女：谓神女堪以夜月相比拟。方，比。战国楚宋玉《神女赋》：“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104] 朝霞喻洛妃：谓以朝霞比拟洛水之神宓妃。曹植《洛神赋》：“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105] 摛词徒妙好，连类顿乖违：此处指徐悱赠诗而言，谓其诗文辞佳妙，而比拟未妥，此为自谦之词。连类，连缀同类事物。

[106] 智夫虽已丽：谓佳人已有配偶。智夫，疑为“智琼”。晋干宝《搜神记》：“魏济北郡从事掾弦超，字义起，以嘉平中夜独宿，梦有神女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名智琼，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令下嫁从夫。……如此三四夕，一旦，显然来游……遂为夫妇。”

[107] 希：求。ft

何思澄

何思澄（约479—约532），字元静，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少聪慧，好学，工辞赋。与族人何逊、何子朗并称“东海三何”。历任南康王侍郎、江州刺史、安成王参军兼记室、武陵王中录事参军。有集五卷，已佚。今存诗三首。

拟古[108]

故交不可忘，犹如兰桂芳。
新知虽可悦，不异茱萸香[109]。
妾有《凤雏曲》，非为《陌上桑》[110]。
荐君君不御[111]，抱瑟自悲凉。

【注释】

[108] 这首诗拟的是三国魏曹植《浮萍篇》中的片段，即“茱萸自有芳，不若桂与兰；新人虽可爱，无若故人欢”四句。该诗以弃妇的口吻，将情人偶然遇合的新知比作茱萸，自比为兰桂，自谓空有荐君之意，而只得抱瑟悲叹。“抱瑟”句紧承上文曲名之隐喻而来，平淡而近自然。全诗比喻佳妙，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109] 不异茱萸香：茱萸香气浓烈，而格调不高。

[110] 妾有《凤雏曲》，非为《陌上桑》：谓自己的心意在与君子欢好，并无拒绝之意。《凤雏曲》，古曲名，又名《凤将雏》，蕴好合之义。《陌上桑》，写罗敷拒绝太守共载事。两句化出自应璩《百一诗》其八：“为作陌上桑，反言凤将雏。”

[111] 御：谓情人的眷顾。ft

吴均

吴均（469—520），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少寒微，有文名。曾官吴兴主簿、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而被黜。后奉诏修《通史》，未成而卒。吴均文如《与朱元思书》、《与顾章书》，记浙中山水，文笔清迈，颇为后世所称。其诗格调清峻峭拔，颇具古气，时人效之，谓之“吴均体”。《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吴朝请集》。以下所选诗不见于宋刻本。

梅花落[112]

隆冬十二月，寒风西北吹。
独有梅花落，飘荡不依枝。
流连逐霜彩，散漫下冰澌[113]。
何当与春日，共映芙蓉池[114]。

【注释】

[112] 这是一首乐府诗。《梅花落》本汉横吹曲，相传为李延年所制。这首诗写梅花为寒风吹落，并无伤悼凋零之意，反极力描绘其轻灵飘逸的姿态，复幻想物候迁易，梅花能与芙蓉共赏。全诗想象瑰丽，趣致天成。

[113] 冰澌：冰凌。

[114] 芙蓉：指荷花。ft

妾安所居[115]

贱妾先有宠，蛾眉进不迟[116]
一从西北丽[117]，无复城南期[118]。
何因暂艳逸？岂为乏妍姿[119]？
徒有黄昏望，宁遇青楼时。
惟惜应门掩[120]，方余永巷悲[121]。
匡床终不共[122]，何由横自私[123]？

【注释】

[115]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这首宫怨诗，以弃妇的口吻，写失宠的疑惑与怅惘。

[116] 贱妾先有宠，蛾眉进不迟：谓自己先得宠幸，而不久之后便又有美貌女子进前。

[117] 丽：匹配。

[118] 期：欢好之约。

[119] 何因暂艳逸，岂为乏妍姿：谓失宠岂是因为自己的美貌是虚假的。暂，通“渐”，欺诈。

[120] 应门：古代宫苑的正门。

[121] 永巷：囚禁宫人之所。

[122] 匡床：安适的大床。

[123] 横：放纵。ft

徐勉

徐勉（466—535），字修仁，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博通经史，善属文。起家国子生，历任西阳王萧子明侍郎、吏部尚书、太学博士、中书令，与范云并称贤相。谥简肃。南朝梁王僧孺《詹事徐府君集序》谓其诗文“质不伤文，丽而有体”。今存诗八首。

采菱曲[124]

相携及嘉月[125]，采菱渡北渚[126]。
微风吹棹歌[127]，日暮相容与[128]。
采采不能归[129]，望望方延伫。
倘逢遗佩人[130]，预以心相许。

【注释】

[124]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清商曲辞江南弄。这首诗写采菱女对爱情的渴求。前四句写采菱的场景，女子与伙伴驾舟采菱，微风习习，吹送船歌，营造出悠闲自适的环境；五六句写采菱女劳作到日暮而延伫不归，末句交代因由，乃是愿与“遗佩人”相逢，以心相许。全诗状写少女情态，细致传神。

[125] 嘉月：美好的时节。

[126] 北渚：北面的小洲。《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127] 棹（zhào）歌：船歌。

[128] 容与：徘徊。

[129] 采采：采了又采。

[130] 遗佩人：谓心上人。《楚辞·九歌·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卷七

梁武帝萧衍

萧衍（464—549），字叔达，南兰陵郡（今江苏常州）人。出身世家，父萧顺之是齐高帝的族弟。初仕南齐，中兴二年（502），接受齐和帝“禅位”，建立南梁政权，在位四十八年，有政绩。晚年于“侯景之乱”中被囚至死，谥武，庙号高祖。梁武帝通音律，善书法，爱好诗赋，广招文学之士，推动了梁代文学的兴盛。今存诗八十余首，多为乐府诗。明人辑有《梁武帝御制集》。

捣衣[1]

驾言易水北[2]，送别河之阳。
沉思惨行镳[3]，结梦在空床[4]。
既寤丹绿谬[5]，始知纨素伤[6]。
中州木叶下[7]，边城应早霜。
阴虫日惨烈[8]，庭草复云黄[9]。
金风徂清夜[10]，明月悬洞房。
袅袅同宫女，助我理衣裳。
参差夕杵引[11]，哀怨秋砧扬。
轻罗飞玉腕，弱翠低红妆[12]。
朱颜色已兴，眄睇色增光[13]。
捣以一匪石[14]，文成双鸳鸯[15]。
制握断金刀[16]，薰用如兰芳[17]。
佳期久不归，持此寄寒乡。
妾身谁为容？思君苦入肠[18]。

【注释】

[1] 这是一首乐府诗，写思妇秋来捣帛裁衣寄与远游丈夫的一系列活动。此诗以伤别开篇，承以节令变易，捣衣、裁衣、薰衣、寄衣顺次写来，套用了同类题材作品的普遍程式。全诗文情并茂，构思绵密。明陆时雍《古诗镜》谓其“清响绝出”。

[2] 驾言：驾车出行。言，语助词。

[3] 行镳（biāo）：奔驰的马。镳，马衔。

[4] 结梦：做梦。

[5] 丹绿谬：谓愁思萦结，使人眼花，错看红绿。

[6] 纨素伤：谓在外的丈夫短少寒衣。伤，损。

[7] 中州：谓思妇所在的中原地区。

[8] 阴虫：秋虫。

[9] 云：语助词。

[10] 金风：指秋风。旧时将五行与五方、四时相连类，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又称金风。

[11] 参差夕杵引：谓夜晚时分，捣衣杵此起彼伏地扬起又落下。

[12] 弱翠低红妆：谓女子们俯头劳作，轻盈的头饰垂下。弱，轻盈貌。翠，翠羽制成的头饰。

[13] 眄睇（miǎndì）：目光流转。

[14] 一匪石：指捣衣砧，暗示心意坚定。《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15] 文：绣出花样。

[16] 断金刀：指裁衣刀，暗示夫妇同心。《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17] 如兰芳：指薰衣的香料，承上文而言。《周易·系辞上》：“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18] 思君苦入肠：谓相思之苦摧折肝肠。ft

代苏属国妇[19]

良人与我期，不谓当过时[20]。
秋风忽送节[21]，白露凝前基[22]。
怆怆独凉枕[23]，搔搔孤月帷[24]。
或听西北雁，似从寒海湄[25]。
果衔万里书，中有生离辞。
惟言长别矣[26]，不复道相思[27]。
胡羊久剽夺[28]，汉节故支持[29]。
帛上看未终[30]，脸下泪如丝。
空怀之死誓[31]，远劳同穴诗[32]。

【注释】

[19] 苏属国，指汉代名臣苏武。苏武曾任典属国。这首诗模拟苏武妻子的口吻，写得知此生与丈夫再无会期时的绝望心情。苏武妻与丈夫相别时，曾约定归期，未料过时而不返，秋至，长空过雁，带来西北书信，方知已无会期，纵使怀着“之死矢靡它”的信念，“死则同穴”也终究成了奢望。全诗多用对偶，词句工丽。清俞樾《春在堂诗编》谓该诗“缠绵悱恻”。

[20] 过时：谓愆期不返。

[21] 送节：季节更替。

[22] 前基：前阶。

[23] 怆怆：悲伤貌。

[24] 搔搔：忧愁貌。搔，通“慅”。

[25] 寒海湄：指苏武牧羊的北海边。

[26] 长别矣：谓此生再无会期。

[27] 不复道相思：因为心知不能再会，再言相思，徒劳无益。

[28] 胡羊久剽夺：谓器重苏武的於靬王死后，匈奴北面的丁令部落将其赏赐给苏武的牛羊盗走。《汉书·苏武传》：“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29] 汉节故支持：谓苏武无论何时不忘持节。《汉书·苏武传》：“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仗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30] 帛上：谓书信上的文字。

[31] 之死誓：谓至死不变心的誓言。《诗经·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32] 同穴诗：谓《诗经·王风·大车》“死则同穴”句。ft

古意[33] 二首

飞鸟起离离[34]，惊散忽差池[35]。
嗷嘈绕树上[36]，翩翻集寒枝。
既悲征役久，偏伤垄上儿[37]。
寄言闺中妾[38]，此心讵能知？
不见松萝上，叶落根不移[39]。

【注释】

[33] 这组组诗共两首，皆为模拟古人诗意所作。第一首写征夫久戍不归，见飞鸟犹能栖于寒枝之上，自己却不能与妻子团聚。最后向妻子表白心意，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始终不渝的眷恋之情。第二首似是妻子的答诗，写春来见堂前芳草荣发，蛱蝶双双，思妇却不能忘忧，反生悲感，而仍以表白心意作结，谓无论相聚或分离，此心终不移。两诗各以飞鸟、芳草起兴，夹以自叙，委婉言情，含义隽永。

[34] 离离：分明的样子。

[35] 差池：参差不齐貌。

[36] 嗷嘈：鸟鸣喧嚷貌。

[37] 垄上儿：征夫自谓。

[38] 闺中妾：指征夫的妻子。

[39] 叶落根不移：谓对妻子的心意不会改变。ft

当春有一草，绿花复垂枝。
云是忘忧物，生在北堂陲[40]。
飞飞双蛱蝶[41]，低低两差池。
差池低复起，此芳性不移[42]。
飞蝶双复只[43]，此心人莫知。

【注释】

[40] 云是忘忧物，生在北堂陲：谓种植于北堂的萱草可使人忘忧。《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传》：“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

[41] 蛱（jiá）蝶：即蝴蝶。

[42] 此芳性不移：谓自己心性不变更。

[43] 飞蝶双复只：谓夫妇相聚又分离。ft

皇太子萧纲

萧纲（503—551），字世讃，小字六通，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第三子。幼封晋安王，因长兄萧统早卒故，中大通三年（531）继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梁武帝于“侯景之乱”中被囚饿死，萧纲即位，大宝二年（551）为侯景所囚，旋被害，谥简文。入主东宫后，广召文学之士，以徐摛、庾肩吾为代表，倡为“宫体”，多丽情，风格轻艳纤靡。《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文集八十五卷，后散佚，后世多有辑本。

新成安乐宫[44]

遥看云雾中，刻桷映丹红[45]。
珠帘通晓日，金华拂夜风[46]。
欲知声管处[47]，来过安乐宫。

【注释】

[44] 这首诗在《玉台新咏》中属《代乐府三首》之第一首。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瑟调曲。这首诗从多个角度凸显了宫苑的华丽。开篇以远眺的视角，将宫苑虚化为云雾缥缈中的一点耀目的红色；三四句则细化到局部，状写宫苑之华贵昼夜不同的表现形态；最末点出笙歌的来源，暗示宫苑中的奢靡生活。全诗章法独特，构思巧妙。

[45] 刻桷（jué）：雕刻有花纹的椽子。

[46] 金华：装饰用的金质的花朵。

[47] 声管：谓鼓吹歌唱之声。ft

双桐生空井[48]

季月双桐井[49]，新枝杂旧株。
晚叶藏栖凤，朝花拂曙乌[50]。
还看西子照[51]，银床系辘轳[52]。

【注释】

[48] 这首诗在《玉台新咏》中属《代乐府三首》之第二首。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平调曲。晋陆机《猛虎行》有“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句，又魏明帝《猛虎行》有“双桐生空井，枝叶自相加”句，盖为诗题所本。全诗写月下梧桐景致，渲染出一种幽深静谧的氛围。

[49] 季月：每季的最末一月。

[50] 曙乌：乌鸦喜于梧桐上筑巢。

[51] 西子照：指月光。

[52] 床：井栏。ft

楚妃叹[53]

幽闺情脉脉，漏长宵寂寂。
草萤飞夜户[54]，丝虫绕秋壁[55]。
薄笑未为欣，微叹还成戚。
金簪鬓下垂，玉箸衣前滴[56]。

【注释】

[53] 这首诗在《玉台新咏》中属《代乐府三首》之第三首。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吟叹曲。楚妃为楚庄王妃樊姬。全诗写宫中女子长夜寂寞，听秋虫哀鸣，独自垂泪。

[54] 草萤：旧有“腐草为萤”之说。《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

[55] 丝虫：指蜘蛛。

[56] 玉箸（zhù）：谓眼泪双垂，如玉制的筷子。ft

春宵[57]

花树含春丛，罗帷夜长空。
风声随筱韵[58]，月色与池同。
彩笺徒自襞[59]，无信往云中[60]。

【注释】

[57] 这组诗在《玉台新咏》中题为《和湘乐王三韵二首》，共有两首，是和湘东王萧绎的诗。“三韵”是诗体的一种，每首六句，隔句用韵，首句入韵不入韵均可。这首题为“春宵”的诗，写女子春夜思念情人，诗寓情于景，含蓄委婉。

[58] 筱（xiǎo）韵：风吹竹子的声响。

[59] 襞（bì）：折叠。

[60] 云中：泛指边关。ft

冬晓[61]

冬朝日照梁，含怨下前床。
帐褰竹叶带[62]，镜转菱花光[63]。
会时无人见，何用早红妆[64]。

【注释】

[61] 这首诗在《玉台新咏》中是题为《和湘东王三韵二首》之第二首，写冬日清晨，一女子因无法与情人会面而懒于梳妆，委婉道出心中愁怨。

[62] 竹叶带：绘有竹叶花纹的带子。

[63] 菱花光：古代镜子背面多雕刻有菱花花纹。

[64] 红妆：这里指化妆。ft

秋闺夜思[65]

非关长信别[66]，讵是良人征。
九重忽不见[67]，万恨满心生。
夕门掩鱼钥[68]，宵床悲画屏。
迥月临窗度，吟虫绕砌鸣[69]。
初霜陨细叶，秋风驱乱萤。
故妆犹累日[70]，新衣襞未成。
欲知妾不寐，城外捣衣声。

【注释】

[65]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这首诗写一位深宫女子因忽然失宠而生发出的满怀幽怨。开篇先交代了心中“万恨”的缘起，乃是因为“九重”不见，随后写秋夜景物，暗示女子惆怅难眠，末四句写女子因失宠而懒于妆饰，而城外的捣衣声隐隐传来，让她自觉不如捣衣女子，尚能为远征的丈夫寄去寒衣。全诗通过秋夜静谧、凄凉的环境烘托女子内心感受，笔法细致入微。

[66] 长信别：谓班婕妤之失宠。班婕妤被谄后自请往长信宫侍奉太后。

[67] 九重：指帝王。

[68] 鱼钥：鱼形的锁。鱼夜不闭目，古人以之为锁形，取警醒之意。

[69] 砌：台阶。

[70] 故妆犹累日：谓女子多日不曾重新梳妆修饰自己。ft

艳歌曲[71]

云楣桂成户[72]，飞栋杏为梁[73]。
斜窗通蕊气[74]，细隙引尘光。
裁衣魏后尺[75]，汲水淮南床[76]。
青骊暮当返[77]，预使罗裾香。

【注释】

[71]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瑟调曲。这首诗写闺中女子等待丈夫归家的欣喜心情。前四句极力铺陈居处环境的华丽，烘托喜庆的气氛；后四句写女子为丈夫的归来所做的一系列准备，忙碌而雀跃的形象跃然纸上。

[72] 云楣：绘有云气纹样的横梁。

[73] 飞栋：形容屋梁之高。

[74] 蕊气：花香。

[75] 魏后尺：谓新尺寸。魏后之尺度较古尺为长。

[76] 淮南床：形容井床之精致。《乐府诗集·舞曲歌辞三·淮南王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

[77] 青骊：谓丈夫的坐骑。ft

咏舞[78]

可怜初二八[79]，逐节似飞鸿[80]。
悬胜河阳伎[81]，暗与淮南同[82]。
入行看履进[83]，转面望鬟空。
腕动苕华玉[84]，衫随如意风。
上客何须起，《啼乌》曲未终[85]。

【注释】

[78] 这首诗写美人之舞。开篇先泛写美人如飞鸿之曼妙的姿态，引传说中的著名舞者以相比；随后分别描写美人舞动中的履、鬟、腕、衫，以点带面，给人以目不暇接之感；最末谓一曲未终，请嘉宾少待，暗示更精彩的表演还在后面。全诗表现手法细致精巧，风格柔靡轻艳。

[79] 二八：十六岁。

[80] 逐节：依节拍舞蹈。

[81] 河阳伎：石崇的歌舞伎。石崇之金谷园建在河阳。

[82] 淮南：淮南之地的舞蹈。汉张衡《舞赋》：“昔客有观舞于淮南者。”

[83] 入行：乐曲演奏第一遍。行，乐章。

[84] 苕华玉：美玉名。《竹书纪年》：“癸命扁伐山民，山民进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后爱二人。女无子焉，斲其名于苕华之玉。”

[85] 《啼乌》曲：即《乌夜啼》，乐府清商曲辞名。ft

美人晨妆[86]

北窗向朝镜[87]，锦帐复斜萦[88]。
娇羞不肯出，犹言妆未成。
散黛随眉广[89]，燕脂逐脸生[90]。
试将持出众[91]，定得可怜名[92]。

【注释】

[86] 这首诗写美人晨起妆饰的情景，突出刻画了美人的娇羞情态，诗人的爱慕之情溢于字里行间。

[87] 向朝：清晨。

[88] 萦：系。

[89] 散黛随眉广：谓以黛画眉。

[90] 燕脂：即“胭脂”。

[91] 持出众：带到众人面前。

[92] 可怜：可爱。ft

邵陵王萧纶

萧纶（约507—551），字世调，小字六真，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第六子。少颖悟博学，封邵陵王，多次坐事免官削爵，旋又复爵。“侯景之乱”中率军征讨，进位司空，为梁元帝所忌，遣兵以逼之，至于汝南，终为西魏所败，旋被害，谥忠壮。今存诗八首，多为宫体。

车中见美人[93]

关情出眉眼[94]，软媚着腰肢。
语笑能娇媄[95]，行步绝逶迤[96]。
空中自迷惑[97]，渠傍会不知[98]。
悬念犹如此，得时应若为[99]。

【注释】

[93] 这首诗歌咏诗人由车中望见的美人，极言其眉眼身姿、语笑行步之美，具有迷惑人心的力量。

[94] 关情：牵动感情。

[95] 娇媄（měi）：即“娇美”。

[96] 逶迤（wēiyí）：缓慢行走貌。

[97] 空中：车中诗人自谓。

[98] 渠傍：车旁，指美人。渠，车轮的外圈。

[99] 悬念犹如此，得时应若为：谓只是悬想美人便如此神魂颠倒，若真能得到她，又是怎么样呢？若为，怎样。ft

湘东王萧绎

萧绎（508—554），字世诚，小字七符，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第七子，封湘东王，历任会稽太守、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侯景之乱”中，派王僧辩率兵大败侯景，收复建康，于天正元年（552）在江陵即帝位，改元承圣。承圣三年（554），为西魏所败，被害，后被追尊为元帝。爱好文学，好藏书，有《金楼子》十五篇。明人辑有《梁元帝集》。

登颜园故阁[100]

高楼三五夜[101]，流影入丹墀[102]。
先时留上客[103]，夫婿美容姿。
妆成理蝉鬓[104]，笑罢敛蛾眉。
衣香知步近，钏动觉行迟[105]。
如何舞馆乐，翻见歌梁悲[106]。
犹悬北窗幌，未卷南轩帷[107]。
寂寂空郊暮，非复少年时。

【注释】

[100] 颜园，殆湘东王近臣颜协之园。这首诗写女子月夜追思当年荣宠情景，慨叹时移世易，青春不再。

[101] 三五夜：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102] 丹墀（chí）：宫殿前红色的台阶，形容台阶之华美。

[103] 上客：贵宾。

[104] 蝉鬓：古代妇女的一种两鬓薄如蝉翼的发式。

[105] 钏（chuàn）：即镯子。

[106] 如何舞馆乐，翻见歌梁悲：谓如何当时歌舞之乐，旋成今日之悲凉。翻，反而。

[107] 犹悬北窗幌，未卷南轩帷：谓各处装饰都未曾变更，而良辰不再。ft

夜游柏斋[108]

烛暗行人静，帘开云影入。
风细雨声迟，夜短更筹急[109]。
能下班姬泪[110]，复使倡楼泣[111]。
况此客游人，中宵空伫立。

【注释】

[108] 这首诗写客游在外，深夜不寐，听风雨更漏之声生起缠绵的愁绪。

[109] 更筹：夜间计时用的竹签。

[110] 班姬：即班婕妤。

[111] 倡楼：谓倡家女子。ft

武陵王萧纪

萧纪（508—553），字世询，又字大智，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萧衍第八子。幼封武陵王，历任宁远将军、扬州刺史、益州刺史。“侯景之乱”中，于蜀称帝，改元天正，后为梁元帝将樊猛所杀。有文集八卷，已佚。今存诗六首。

同萧长史看妓[112]

燕姬奏妙舞，郑女发清歌[113]。
回羞出慢脸，送态入嚬蛾[114]。
宁殊值行雨[115]，讵减见凌波[116]。
想君愁日暮，应羡鲁阳戈[117]。

【注释】

[112] 这首诗写观赏歌舞伎表演的情景。“萧长史”指萧介，萧纪任扬州刺史时，以介为府长史。前四句泛写歌舞伎的曼妙姿态与姣好容貌，后四句则以传说中的美女相譬喻，并极力形容对歌舞伎的倾慕之情：多希望能一直观赏她的表演，可惜天色将暮，若是能挥起鲁阳公的退日之戈便好了。

[113] 燕姬奏妙舞，郑女发清歌：谓美女善歌舞。燕姬、郑女，燕郑两地之女貌美。

[114] 嚬（pín）蛾：蹙起的眉头。

[115] 宁殊值行雨：谓与美女相逢，正如楚襄王梦神女。殊，不同。值，逢。行雨，借指巫山神女。

[116] 凌波：借指洛神。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117] 鲁阳戈：谓鲁阳公挥戈退日事。《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搆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ft

闺妾寄征人[118]

敛色金星聚[119]，萦悲玉箸流[120]。
愿君看海气[121]，忆妾上高楼。

【注释】

[118] 这是一首思妇诗，写闺中女子思念丈夫，登高楼远眺，希望丈夫在他乡能多瞻望海市蜃楼的奇景，从而想到故乡的妻子正在高楼上遥遥相望。全诗造语新奇，章法高妙。

[119] 金星：喻双目。

[120] 萦悲：含悲。玉箸（zhù）：指眼泪成串垂落如玉制的筷子。

[121] 海气：谓海上的雾气凝结成的楼台幻景。ft

昭明太子萧统

萧统（501—531），字德施，小字维摩，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长子。天监元年（502）立为太子，未即位而卒，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爱好文学，广召文学之士，所编《文选》三十卷，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明人辑有《昭明太子集》。

长相思[122]

相思无终极[123]，长夜起叹息。
徒见貌婵娟[124]，宁知心有忆。
寸心无以因[125]，愿附归飞翼[126]。

【注释】

[122]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这首诗以自叙的口吻，寥寥数笔，将思妇的愁绪简要地表现出来，并未交代具体的事因，自然生发出一种低徊不尽的缠绵之美。

[123] 相思无终极：相思没有尽头。三国魏曹植《赠白马王彪》：“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

[124] 婵娟：美好貌。

[125] 因：依附。

[126] 愿附归飞翼：谓愿将寸心附于归鸟之翼，即希望思念的人能早日归来。ft

简文帝萧纲

即“皇太子萧纲”，萧纲（503—551），字世讃，小字六通，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第三子。幼封晋安王，因长兄萧统早卒故，中大通三年（531）继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梁武帝于“侯景之乱”中被囚饿死，萧纲即位，大宝二年（551）为侯景所囚，旋被害，谥简文。入主东宫后，广召文学之士，以徐摛、庾肩吾为代表，倡为“宫体”，多丽情，风格轻艳纤靡。《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文集八十五卷，后散佚，后世多有辑本。

怨歌行[127]

十五颇有余，日照杏梁初[128]。
蛾眉本多嫉[129]，掩鼻特成虚[130]。
持此倾城貌，翻为不肖躯[131]。
秋风吹海水，寒霜依玉除[132]。
月光临户驶[133]，荷花依浪舒[134]。
望檐悲双翼[135]，窥沼泣王馀[136]。
苔生履处没[137]，草合行人疏。
裂纨伤不尽[138]，归骨恨难祛[139]。
早知长信别，不避后园舆[140]。

【注释】

[127]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楚调曲。这首诗咏班婕妤被谗失宠事。前六句写失宠的经过，之后则着重描写幽居中的凄凉心境，最末写班婕妤自悔当初正身履礼，以忠言谏君，终不若以巧言令色邀宠者，从中可见出怨尤之深。

[128] 杏梁：杏木所制的屋梁。

[129] 蛾眉本多嫉：谓班婕妤因美色而遭到新进美人的嫉妒。《楚辞·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130] 掩鼻特成虚：谓众女歪曲事实，设计陷害他人。《韩非子·内储说下》：“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也，……因谓新人曰：‘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长幸子矣。’于是新人从之。每见王，常掩鼻。王谓夫人曰：‘新人见寡人常掩鼻，何也？’对曰：‘不知也。’王强问之，对曰：‘顷尝言恶闻王臭。’王怒曰：‘劓之。’”

[131] 不肖躯：不堪的人。不肖，不似，这里指不堪为君王所用的人。

[132] 玉除：玉制的台阶。

[133] 驶：流动。

[134] 舒：舒展。

[135] 双翼：成双的鸟。

[136] 王馀：比目鱼的别称，相传为越王鲙鱼剩下的一半，抛入水中，只有单面，故称“王馀”。

[137] 苔生履处没：谓之前留下的行迹所在都生了青苔，表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138] 裂纨伤不尽：谓自伤被弃，如秋来纨扇被纳入笥中，不再使用。裂纨，指团扇。汉班婕妤《怨诗》：“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139] 归骨：即归葬。

[140] 早知长信别，不避后园舆：谓早知将自往长信宫中侍奉太后，最初则应奉承君王的心意，同意与君王共载。《汉书·班婕妤传》：“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载，婕妤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ft

春日[141]

年还乐应满[142]，春归思复生。
桃含可怜紫，柳发断肠青。
落花随燕入，游丝带蝶惊[143]。
邯郸歌管地，见许欲留情[144]。

【注释】

[141] 这是一首思妇诗。开篇写腊尽春回，本应是一年中最欢乐的时光，思妇却忧思重重；桃红柳绿，看在思妇眼中，却是令人肠断的景象，成对的燕子蝴蝶，更是触目惊心。而这时淹留在外的丈夫，是否已沉迷于嘈嘈弦歌、如云美女之中，早忘却了家中等待的人呢？全诗寓哀情于乐景之中，表情含蓄婉转。

[142] 年还：新的一年开始。

[143] 游丝：空中飘荡的蛛丝。

[144] 许：处。ft

咏内人昼眠[145]

北窗聊就枕，南檐日未斜。
攀钩落绮障[146]，插捩举琵琶[147]。
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
簟文生玉腕[148]，香汗浸红纱。
夫婿恒相伴，莫误是倡家。

【注释】

[145] 这首诗写妻子昼眠时的娇态。前四句写睡前的活动，随后写睡梦中的姿态，因场面太过香艳，以至于使人误会她是倡家女子，最末两句则予以澄清，言夫婿一直在旁边陪伴她。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梦笑开娇靥”四句“纤曲尽态”。

[146] 攀钩落绮障：攀着帘钩，把帐幔放下来。

[147] 插捩（liè）举琵琶：插好拨子，把琵琶挂起来。捩，拨子。

[148] 簟（diàn）文生玉腕：因为睡得久了，手腕上现出了竹席的纹路。ft

春夜看妓[149]

蛾眉渐成光[150]，燕姬戏小堂[151]。
朝舞开春阁，铃盘出步廊[152]。
起龙调节奏[153]，却凤点笙簧[154]。
树交临舞席，荷生夹妓航[155]。
竹密无分影，花疏有异香。
举杯聊转笑，欢兹乐未央[156]。

【注释】

[149] 这首诗写春夜筵席上观赏歌舞伎表演的场景。

[150] 蛾眉：指新月。

[151] 燕姬：燕地的女子，善歌舞。

[152] 铃盘：歌舞伎身上佩戴的铃铛。

[153] 起龙：龙笙开始演奏。龙，龙笙。

[154] 却凤：停止演奏龙笙。汉许慎《说文解字》：“笙，十三簧，象凤之身也。”

[155] 妓航：载有歌舞伎的船。

[156] 乐未央：即“长乐未央”，谓欢乐不尽。

卷八

萧子显

萧子显（489—537），字景阳，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人，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孙，历任中书郎、侍中、吏部尚书，出为吴兴太守，卒于任上。子显博学多才，尤长于史学，撰有《后汉书》、《晋史草》、《南齐书》等多部史学著作，今仅存《南齐书》。有文集二十卷，已佚。今存诗十八首。

日出东南隅行[1]

大明上迢迢[2]，阳城射凌霄[3]。
光照窗中妇，绝世同阿娇[4]。
明镜盘龙刻，簪羽凤凰雕[5]。
逶迤梁家髻[6]，冉弱楚宫腰[7]。
轻纨杂重锦，薄縠间飞绡[8]。
三六前年暮，四五今年朝[9]。
蚕园拾芳茧，桑陌采柔条。
出入东城里，上下洛西桥。
忽逢车马客[10]，飞盖动襜轺[11]。
单衣鼠毛织，宝剑羊头销[12]。
丈夫疲应对，御者辍衔镳[13]。
柱间徒脉脉，垣上几翘翘[14]。
女本西家宿[15]，君自上宫要[16]。
汉马三万匹，夫婿仕嫖姚[17]。
鞶囊虎头绶[18]，左珥凫卢貂[19]。
横吹龙钟管[20]，奏鼓象牙箫。
十五张内侍，十八贾登朝[21]。
皆笑颜郎老，尽讶董公超[22]。

【注释】

[1] 这首诗是对汉乐府《日出东南隅行》的拟作，主旨、章法趋同，略去了围观行人的反应。辞藻绮艳，对仗工丽，用典繁多。

[2] 大明：指太阳。

[3] 阳城：春秋时楚国封邑，这里泛指贵族所居。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4] 阿娇：指汉武帝陈皇后。

[5] 簪羽：泛指插发的头饰。

[6] 梁家髻：即“堕马髻”，相传为东汉外戚梁冀的妻子所创。

[7] 楚宫腰：泛指女子的细腰。《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

[8] 縠（hú）：有皱纹的纱。

[9] 三六前年暮，四五今年朝：谓女子的年龄在十八与二十之间。

[10] 车马客：身份尊贵的人。

[11] 襜轺（chānyáo）：有车帷的轻便小车。

[12] 羊头销：一种钢刀。《淮南子·修务训》：“苗山之铤，羊头之销。”

[13] 辍衔镳（biāo）：谓停下车马。

[14] 几翘翘：屡次翘首以望。

[15] 女本西家宿：女子自谓已嫁为人妇，且丈夫相貌出众。汉应劭《风俗通》：“俗说齐人有女，二人求之。东家子丑而富，西家子好而贫。父母疑不能决，问其女，定所欲适。……女便两袒，怪问其故。云：‘欲东家食，西家宿。’”

[16] 上宫要：谓“车马客”提出约会的要求。《诗经·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17] 嫖姚：官名。汉代霍去病曾为嫖姚校尉。

[18] 鞶（pán）囊虎头绶：绣有虎头的、盛放印绶的革囊。汉班固《与窦宪笺》：“固于张掖县受赐所服物虎头绣鞶囊一双。”

[19] 左珥凫卢貂：左边插戴着野鸭头上毛做的冠饰。珥，插戴。

[20] 龙钟管：指笛子。龙钟，竹名。

[21] 十五张内侍，十八贾登朝：谓丈夫如张辟彊、贾谊一样，都是少年时便成就了功名。张内侍，指张辟彊，张良之子，十五岁时为侍中。贾登朝，指贾谊，十八岁时以诵诗书称郡中，文帝以为博士。《汉书·叙传下》：“矫矫贾生，弱冠登朝。”

[22] 皆笑颜郎老，尽讶董公超：谓人们看见女子的丈夫年少得志，都嘲笑那些如颜驷老于郎署的人，又都惊讶于他的才干超拔竟能使他年少而居此高位，一如董贤故事。颜郎，指颜驷，汉文帝时即为郎官，三世不遇，年老时为武帝擢为会稽都尉。董公，指董贤，汉哀帝宠臣，二十二岁官至大司马。匈奴单于来朝，惊讶于董贤的年少，以此询问翻译，哀帝令翻译回答：“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ft

代美女篇[23]

邯郸暂辍舞，巴姬请罢弦[24]。
佳人淇洧上[25]，艳赵复倾燕。
繁秾既为李[26]，照水亦成莲[27]。
朝沽成都酒[28]，暝数河间钱[29]。
余光幸未借，兰膏空自煎[30]。

【注释】

[23]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这首诗征引各种与古代美人相关的典故，衬托美人的绝妙歌舞、浓淡相宜，塑造出一位艳光倾城的美女形象。

[24] 邯郸暂辍舞，巴姬请罢弦：谓善歌舞的邯郸、巴地女子，在诗中美女的歌舞技艺下相形见绌，自请停止歌舞。

[25] 淇洧（wěi）：淇水与洧水的并称，代指郑地。

[26] 繁秾：谓美女姿色繁艳秾丽。

[27] 照水亦成莲：谓美女亭亭玉立，临水相照影，如水中莲花，清新淡雅。

[28] 成都酒：用卓文君当垆卖酒事。

[29] 河间钱：用河间姹女数钱事。《后汉书·五行志》载桓帝初童谣：“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

[30] 余光幸未借，兰膏空自煎：谓美女长夜独宿。这里反用《史记》“东壁余光”事，谓美女不需要向他人借光。《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兰膏，用泽兰子制成的灯油。ft

王筠

王筠（481—549），字元礼，一字德柔，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出自琅琊高门王氏一族。初为参军，迁太子舍人、尚书殿中郎、掌东宫记室。为昭明太子萧统所器重，授尚书吏部郎，迁太子中庶子。后历任司徒左长史、度支尚书、明威将军、永嘉太守等职，官至太子詹事。于当时有诗名，其诗为沈约、谢朓所赏。其诗以五言为多，总体风格清新自然，明媚婉转。《梁书》、《南史》本传著录其诗文集，称百卷，《隋书·经籍志》著录为四十九卷，明人辑有《王詹事集》。

秋夜[31] 二首

九重依夜馆[32]，四壁惨无晖。
招摇顾西落[33]，乌鹊向东飞。
流萤渐收火[34]，络纬欲催机。
尔时思锦字[35]，持制行人衣。
所望丹心达[36]，嘉客傥能归[37]。

【注释】

[31] 这两首诗是组诗《和吴主簿六首》中的第三、四首。“吴主簿”指吴均。二诗为思妇代言，通过状写秋天的景物，抒写秋夜思妇的愁怀。前一首写制衣欲达丹心，后一首写含愁而辍织，遥相呼应。

[32] 九重：指天。

[33] 招摇：北斗第七星摇光，这里指北斗。

[34] 收火：熄灭光亮。

[35] 尔时：彼时。

[36] 丹心：谓思念丈夫的诚心。

[37] 嘉客：指丈夫。ft

露华初泥泥[38]，桂枝行梀梀[39]。
杀气下重轩[40]，轻阴满四屋[41]。
别宠增修夜[42]，远征悲独宿。
愁萦翠羽眉，泪满横波目[43]。
长门绝往来[44]，含情空杼轴[45]。

【注释】

[38] 泥泥：沾润貌。《诗经·小雅·蓼萧》：“蓼彼萧斯，零露泥泥。”

[39] 梀梀（sù）：同“簌簌”，拟声词。

[40] 杀气：阴寒肃杀之气。

[41] 轻阴：微阴的天色。

[42] 别宠增修夜：谓与所爱之人分别，使黑夜显得更加漫长。宠，爱。修，长。

[43] 横波：谓女子美目，眼波流动如水。

[44] 长门：泛指妇女独居之所。

[45] 空杼轴：谓因思念过度而辍织。杼轴，代指织布机。ft

刘孝绰

刘孝绰（481—539），本名冉，字孝绰，小字阿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颖异，擅文学。官至吏部尚书，因事为人所劾，迁临贺王长史，寻受秘书监。明人张溥辑有《刘秘书集》。今存其诗七十首，多长篇，风格秾丽。

夜听妓赋得《乌夜啼》[46]

鹍弦且辍弄[47]，《鹤操》暂停徽[48]。
别有《啼乌曲》，东西相背飞[49]。
倡人怨独守[50]，荡子游未归。
若逢生离唱，长夜泣罗衣。

【注释】

[46] 这首诗作于歌舞筵席上，咏《乌夜啼》曲。前四句从曲名《乌夜啼》中的鸟名入手，以“鹍弦”、“鹤操”相映衬，说明了曲子抒写离别的本意。后四句进一步阐发曲子中所蕴含的离愁别怨，假设若在离别的当口演唱，定使人长夜泣下，证明曲子确有感发的力量。

[47] 鹍（kūn）弦：用鹍鸡筋制成的琵琶弦。

[48] 《鹤操》：指琴曲《别鹤操》。

[49] 东西相背飞：鸟儿分飞，以喻离别。

[50] 倡人：这里指嫁作良人妇的倡家女子。ft

赋得遗所思[51]

遗簪雕玳瑁[52]，赠绮织鸳鸯。
未若华滋树，交枝荡子房[53]。
别前秋已落，别后春更芳[54]。
所思不可寄，唯怜盈袖香[55]。

【注释】

[51] 这首诗以《楚辞·九歌·山鬼》“折芳馨兮遗所思”一句为题，写的是游子在外欲寄礼物与所思之人表达情意，拣定了门前的花树一枝，却终未能如愿，只能独自低回怅惘。诗旨与《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一篇趋同，而以“玳瑁簪”、“鸳鸯绮”等珍好之物衬托花枝的可贵，则为诗人的发明。

[52] 遗簪雕玳瑁：即“遗雕玳瑁簪”。

[53] 荡子：游子自谓。

[54] 别前秋已落，别后春更芳：谓与所思之人离别前，彼树花叶尽落；离别之后，复又逢春发芽，花叶繁茂。

[55] 唯怜盈袖香：谓花枝不能寄出，只能藏在怀袖中。ft

刘遵

刘遵（488—535），字孝陵，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曾为萧纲书记，纲为太子后，除遵中庶子，卒于官。遵工校雠之学，尝为纲编《东宫四部目录》。以文才见赏于纲，纲称其“文史该富”、“辞章博赡”，并为其编订文集。今诗存九首。诗风绮丽，而诗格卑弱。

繁华应令[56]

可怜周小童[57]，微笑摘兰丛。
鲜肤胜粉白，慢脸若桃红[58]。
挟弹雕陵下[59]，垂钩莲叶东[60]。
腕动飘香麝[61]，衣轻任好风。
幸承拂枕选[62]，得奉画堂中[63]。
金屏障翠被，蓝帊覆薰笼[64]。
本知伤轻薄[65]，含词羞自通[66]。
剪袖恩虽重，残桃爱未终[67]。
蛾眉讵须嫉[68]，新妆递入宫[69]。

【注释】

[56] 这首诗乃应皇太子萧纲令所作，歌咏的是晋代有名的美童周小史。诗题或取自三国魏阮籍《咏怀》“昔日繁华子”一首。前八句写周小史的美貌丰姿，既有静态的描写，又有“挟弹”、“垂钩”等动作的衬托；后十句写其入宫被宠幸的经过，着重刻画精致华贵的寝具，周小史羞怯的娇态，并征引有关娈童的故实，以渲染荣宠之盛。

[57] 周小童：即周小史。

[58] 慢脸：美好的脸。慢，同“曼”。

[59] 雕陵：栗林名。《庄子·山木》：“庄周游乎雕陵之樊。”

[60] 垂钩：垂钓。

[61] 香麝：麝香的香气。

[62] 拂枕：谓侍奉枕席。

[63] 画堂：宫中绘饰华丽的殿堂。

[64] 帊（pà）：同“帕”，覆盖物品的巾。薰笼：放在香炉上的笼子，一般为竹制，可熏香、熏衣被等。

[65] 伤：太，过于。

[66] 含词羞自通：羞于讲出心中的话。

[67] 剪袖恩虽重，残桃爱未终：指君王对娈童的宠爱。剪袖，即“断袖”。《汉书·佞幸传》：“（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悦其仪貌。……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残桃，即“余桃”。《韩非子·说难》：“（弥子瑕）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

[68] 讵：岂。

[69] 递：顺次地，一个接一个地。ft

庾肩吾

庾肩吾（487—550），字子慎，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初为萧纲常侍，与刘孝威等十人并称“高斋学士”，官至度支尚书。“侯景之乱”中投萧绎，卒后，元帝萧绎为作墓志。为诗重声律，工雕琢，于唐代格律诗的出现有推动之功，此为胡应麟、王夫之等人称道。《隋书·经籍志》载其集为十卷，明人张溥收辑其诗为《庾度支集》。

南苑看人还[70]

春花竞玉颜[71]，俱折复俱攀。
细腰宜窄衣，长钗巧挟鬟。
洛桥初度烛[72]，青门欲上关[73]。
中人应有望[74]，上客莫前还[75]。

【注释】

[70] 诗题一作《南苑还看人》。这首诗写观看士女游南苑归来的场景。南苑，刘宋以后的游集之地。

[71] 春花竞玉颜：谓春花盛放，与游春女子的容颜相映生辉。

[72] 度烛：点燃烛火。

[73] 青门：长安城东出南头第一门，又名霸城门。因门色青，故称为青门。

[74] 中人：犹内人。

[75] 莫：同“暮”。ft

送别于建兴苑相逢[76]

相逢小苑北，停车问苑中。
梅新杂柳故，粉白映纶红[77]。
去影背斜日，香衣临上风[78]。
云流阶渐黑[79]，冰开池半通。
去马船难驻，《啼乌》曲未终。
眷然从此别[80]，车西马复东。

【注释】

[76] 这是一首赠别诗。建兴苑，梁代宫苑，位置在秣陵县建兴里。全篇多景语，刻画细致。明陆时雍《古诗镜》谓“三四句最饶风味”。

[77] 纶：女子的佩巾。

[78] 上风：风吹来的方向。

[79] 云流阶渐黑：谓台阶为云影所蔽。

[80] 眷然：依恋的样子。ft

刘孝威

刘孝威（496—548），名不详，字孝威，刘孝绰之第六弟，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官至中庶子，“侯景之乱”中，随司州刺史柳仲礼出围城，以疾卒于安陆。孝威与徐摛、庾肩吾等并称“高斋十学士”，所为诗亦“宫体”之类，以五言诗见称于时。今存诗六十首，见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所收《刘孝仪孝威集》。

奉和湘东王应令冬晓[81]

妾家边洛城[82]，惯识晓钟声。
钟声犹未尽，汉使报应行[83]。
天寒砚冰冻[84]，心悲书不成。

【注释】

[81] 这首诗是应湘东王萧绎令所作，组诗原有两首，此为第二首。此诗写女子送别丈夫时的悲戚心情。晓钟之声本为寻常事物，而此日之钟声不同，钟鸣则良人应行，故入耳惊心。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小篇纤纤，体情能细。”

[82] 边：靠近。

[83] 汉使：这里指传达使命的官员。

[84] 砚冰：砚水结成的冰。ft

徐君倩

徐君倩，生卒年无考，字怀简，东海郯（今山东临沂）人。曾任湘东王咨议参军。聪颖好学，诗轻艳，好声色，善为巧变新声，人多讽习之。

共内人夜坐守岁[85]

欢多情未极，赏至莫停杯[86]。
酒中喜桃子[87]，粽里觅杨梅[88]。
帘开风入帐，烛尽炭成灰。
勿疑鬓钗重，为待晓光催[89]。

【注释】

[85] 这首诗写诗人与妻子一同守岁的情景。于丰盛的酒食肴馔之后，夫妇二人坐在一处，静待新年曙光的到来。全诗造语清新可喜，营造出了温馨的闺房氛围。

[86] 赏：玩赏。

[87] 酒中喜桃子：疑为桃子所浸的果酒。

[88] 粽里觅杨梅：当为包有杨梅干果的粽子。

[89] 勿疑鬓钗重，为待晓光催：谓妻子守岁垂头，并不是因为钗饰过重，乃是强忍困倦，等待天光来临的缘故。ft

鲍泉

鲍泉（？一约550），字润岳，东海（今江苏镇江）人，南朝梁时人。博涉史籍，善属文。曾为郢州刺史萧方诸长史。“侯景之乱”中，城陷被杀。精通《仪礼》，著有《新仪》四十卷。

南苑看游者[90]

洛阳小苑地，车马盛经过[91]。
缘沟驻行幰[92]，傍柳转鸣珂[93]。
履高含响佩[94]，袜轻半隐罗。
浮云无处所[95]，何用转横波。

【注释】

[90] 这首诗写士女春游。全诗采取旁观者的视角，以局部刻画带出整体，描绘出一幅车马熙攘、环佩叮咚的春游盛景。

[91] 盛：多。

[92] 行幰（xiǎn）：车辆。幰，车幔。

[93] 鸣珂：玉制的马饰，行动时发出声响。

[94] 履高：谓履底高。

[95] 无处所：无定止。战国楚宋玉《高唐赋》：“风止雨霁，云无处所。”ft

刘缓

刘缓，生卒年无考，字合度，平原高唐（今山东德州）人。南朝梁诗人。少以才学闻名，曾任湘东王记室，名高一府。尝谓：“不须名位，所须衣食；不用身后之誉，惟重目前知见。”大同六年（540），湘东王出为江州刺史，缓随府至江州，卒于任。《隋书·经籍志》著录有文集四卷，已佚。今存诗八首。

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96]

不信巫山女[97]，不信洛川神。
何关别有物[98]，还是倾城人。
经共陈王戏[99]，曾与宋家邻[100]。
未嫁先名玉[101]，来时本姓秦[102]。
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
遥见疑花发[103]，闻香知异春。
钗长逐鬟髲[104]，袜小称腰身[105]。
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
工倾荀奉倩[106]，能迷石季伦[107]。
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108]。

【注释】

[96] 这是一首和诗，“刘长史”为刘之遴，为湘东王长史。这首诗所歌咏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前八句征引各种故实，极力夸饰美人的绝艳之姿。随后转入体貌、服饰等局部描写。末四句又以故实相衬托，并以露骨的性暗示作结。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该诗“妖艳之极”。

[97] 不信：不实。

[98] 别有物：其他的事物。

[99] 经共陈王戏：曾与陈思王曹植诗中所言之玉女相戏。三国魏曹植《远游篇》：“仙人翔其隅，玉女戏其阿。”经，曾。

[100] 宋家邻：谓宋玉之东邻女。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

[101] 未嫁先名玉：吴王夫差的女儿名玉，未嫁而卒。晋干宝《搜神记》：“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女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于齐鲁之间，临去，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

[102] 本姓秦：谓美貌如秦氏罗敷。

[103] 遥见疑花发：谓美人姿色艳丽，远看疑为春花盛放。

[104] 髲（bì）：假发。

[105] 袜（mò）：抹胸。

[106] 荀奉倩：三国魏时人。名粲，字奉倩，因丧妻故，悲恸不已，岁余亦死。

[107] 石季伦：即石崇，字季伦，西晋富豪。

[108] 横陈：谓美人横卧。ft

邓铿

邓铿，生卒年不详，南郡当阳（今湖北当阳）人，南朝梁时人。平西将军邓元起之子。

和阴梁州杂怨诗[109]

别离虽未久，遂如长别离。
丛桂频销叶[110]，庭树几攀枝[111]。
君言妾貌改，妾畏君心移。
终须一相见，并得两相知[112]。

【注释】

[109] 这是一首和诗。“阴梁州”为阴子春，普泰年间为梁州刺史。这首诗写思妇沉浸于相思之中，虽别离未久，却度日如年，悬想与丈夫相见情景，担心自己容颜老去，丈夫心意转移，在畏惧与期待中左右为难。该诗感情深挚，语言流畅，楚楚动人。

[110] 销叶：落叶。

[111] 庭树几攀枝：取《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折枝寄远意。

[112] 终须一相见，并得两相知：谓会期终至，当可互通心意。战国楚宋玉《九辩》：“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ft

庾信

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江陵（今湖北荆州）人。南朝梁诗人庾肩吾之子。幼聪敏，博涉群书。初为梁昭明太子东宫侍读。昭明太子卒，萧纲继为太子，与父肩吾出入东宫禁闼，恩隆莫比。后出使西魏，值梁亡，信滞留长安，遂仕于兹。周孝闵帝代魏，复仕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仕梁时诗风绮艳，留滞北方后，转入沉郁清刚一脉，正唐杜甫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戏为六绝句》）也。《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一卷，已佚。今存最早刊本为朱承爵刊本《诗集》四卷。

奉和咏舞[113]

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114]。
顿履随疏节[115]，低鬟逐《上声》[116]。
步转行初进，衫飘曲未成。
鸾回镜欲满，鹤顾市应倾[117]。
已曾天上学，讵似世中生[118]？

【注释】

[113] 简文帝有《咏舞诗》二首，这首当为和作。此诗歌咏筵席上所观赏的舞蹈，从节奏、舞步、舞姿等多个角度刻画了舞蹈的曼妙，最末两句极力夸饰，谓此舞奇绝，直使人惊为仙品。

[114] 燕：同“宴”。

[115] 疏节：缓慢的节奏。

[116] 《上声》：古曲《上声歌》的简称。

[117] 鹤顾市应倾：谓此舞使人如追随吴王白鹤之舞般倾城而动。汉赵晔《吴越春秋》：“（吴王）乃舞白鹤于吴市中，令万民随而观之。”

[118] 讵似世中生：谓此舞不似人世所有。ft

七夕[119]

牵牛遥映水，织女正登车。
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120]。
隔河相望近，经秋离别赊。
愁将今夕恨，复著明年花[121]。

【注释】

[119] 这首诗咏七夕牛女事，征引相关典故，将牛女故事拓展开来，引人玄想；复以一河相隔之近，一夕相聚之短，牵出一岁久别之幽恨，并将其物化为“明年花”，可谓善从旧题中翻出新意。

[120] 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chá）：谓汉代大臣张骞乘仙槎遇牛女事。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州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榰机石与骞而还。”星桥，即鹊桥。汉使，指张骞。机石，即榰机石，支织机之石。

[121] 愁将今夕恨，复著明年花：谓今夕之离恨，复又著于明年之春花。秋去春来，年年如是。ft

刘邈

刘邈，生卒年不详，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南朝梁时人。今存诗四首。

万山见采桑人[122]

倡妾不胜愁[123]，结束下青楼[124]。
逐伴西蚕路[125]，相携南陌头[126]。
叶尽时移树[127]，枝高乍易钩[128]。
丝绳挂且脱[129]，金笼写复收[130]。
蚕饥日已暮，讵为使君留[131]。

【注释】

[122] 这首诗咏采桑女。开篇交代采桑女身份，乃是一位嫁为良人妇的倡家女。随后六句写采桑女辛苦劳作的场景。最末两句写采桑女以日暮归家饲蚕为借口，拒绝使君约会的邀请，与乐府旧题《陌上桑》故事相接，而笔触较为隐晦，上文之“移树”、“易钩”、“挂且脱”、“写复收”亦显得别有深意。

[123] 倡妾：采桑女自称，盖曾为倡家。

[124] 结束：装束整齐。

[125] 西蚕路：通往西郊蚕宫的路。《南史·宋孝武帝纪》：“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蚕宫于西郊。”

[126] 南陌头：泛指采桑的地点。《乐府诗集·杂歌谣辞·河中之水歌》：“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

[127] 移树：换一棵树。

[128] 钩：采桑用的工具。

[129] 丝绳：系桑笼的绳子。

[130] 写：同“卸”，卸下。

[131] 使君：指调戏采桑女的男子。ft

徐陵

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南朝梁诗人徐摛之子。少颖异好学，博涉史书，工诗赋。仕梁，历任东宫学士、通直散骑常侍等职，尝出使北朝，值“侯景之乱”，滞留北方，后随贞阳侯萧渊明南归。入陈后，历任尚书左仆射、中书监、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封建昌县侯，卒谥章。诗文为当时所宗，与庾信并称，风格纤弱绮靡。编《玉台新咏》十卷。明人辑有《徐孝穆集》。

和王舍人送客未还闺中有望[132]

倡人歌吹罢，对镜览红颜。
拭粉留花称[133]，除钗作小鬟[134]。
绮灯停不灭[135]，高扉掩未关。
良人在何处？惟见月光还。

【注释】

[132] 这是一首和作。“王舍人”名王褒，曾任太子舍人。这首诗写宴会结束后，丈夫出门送客，妻子在闺中拭去红粉，换上家常的妆饰，留灯不熄，掩门不锁，等待丈夫归来，却只见月光于门外流转。全诗截取一极短小的生活片段，以一系列行动的描写，将叙事时间拉长，生动地展现了妻子期待与丈夫一同温存叙话的焦急心情。

[133] 花称：即花胜，古代妇女的一种妆饰，以剪彩贴面。

[134] 除钗作小鬟：谓将钗饰除去，另换简单的发式。

[135] 停：谓继续燃灯。ft

王筠

王筠（481—549），字元礼，一字德柔，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出自琅琊高门王氏一族。初为参军，迁太子舍人、尚书殿中郎、掌东宫记室。为昭明太子萧统所器重，授尚书吏部郎，迁太子中庶子。后历任司徒左长史、度支尚书、明威将军、永嘉太守等职，官至太子詹事。于当时有诗名，其诗为沈约、谢朓所赏。其诗以五言为多，总体风格清新自然，明媚婉转。《梁书》、《南史》本传著录其诗文集，称百卷，《隋书·经籍志》著录为四十九卷，明人辑有《王詹事集》。

咏灯檠[136]

百华耀九枝[137]，鸣鹤映冰池[138]。
朱光本内照[139]，丹花复外垂。
流辉悦嘉客，翻影泣生离。
自销良不悔[140]，明白愿君知。

【注释】

[136] 这是一首咏物诗，歌咏的对象是灯架。前四句从物体的外在形态上入手，后四句则将物体拟人化，赋予它人的思想感情，使它的光辉像是对嘉宾的取悦，使它投下的影子像是为别离而悲泣。全诗比喻巧妙，蕴意深远。灯檠（qíng），灯台，烛台。

[137] 九枝：一干九枝的烛灯。

[138] 鸣鹤：谓灯架以鸣鹤为形。

[139] 内照：光照室内。

[140] 自销：谓自损。ft

刘孝绰

刘孝绰（481—539），本名冉，字孝绰，小字阿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少颖异，擅文学。官至吏部尚书，因事为人所劾，迁临贺王长史，寻受秘书监。明人张溥辑有《刘秘书集》。今存其诗七十首，多长篇，风格秾丽。

古意[141]

燕赵多佳丽，白日照红妆。
荡子十年别，罗衣双带长[142]。
春楼怨难守，玉阶空自伤[143]。
复此归飞燕，衔泥绕曲房。
差池入绮幕[144]，上下傍雕梁。
故居犹可念[145]，故人安可忘？
相思昏望绝[146]，宿昔梦容光。
魂交忽在御[147]，转侧定他乡。
徒然顾枕席，谁与同衣裳？
空使兰膏夜，炯炯对繁霜[148]。

【注释】

[141] 这是一首思妇诗。写思妇与丈夫阔别十年，容颜瘦损，春来自伤自悼之余，望见飞燕尚能成双，愈增悲感，不免暗自质问丈夫，莫非故人尚不如故居之可恋？夜来良人入梦，醒来后唯余枕席。全诗意旨、句法多承袭自乐府古辞，语意缠绵，文辞婉丽。

[142] 罗衣双带长：衣带长，谓腰身瘦损。

[143] 玉阶空自伤：谓思妇于玉阶之上伫立凝望。

[144] 差池：不齐貌。

[145] 可念：犹可爱、可恋。

[146] 昏望绝：谓黄昏伫立，心中绝望。汉司马相如《长门赋》：“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

[147] 在御：谓夫婿在侧，情好绸缪。《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148] 炯炯：双目不闭貌。ft

庾肩吾

庾肩吾（487—550），字子慎，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初为萧纲常侍，与刘孝威等十人并称“高斋学士”，官至度支尚书。“侯景之乱”中投萧绎，卒后，元帝萧绎为作墓志。为诗重声律，工雕琢，于唐代格律诗的出现有推动之功，此为胡应麟、王夫之等人称道。《隋书·经籍志》载其集为十卷，明人张溥收辑其诗为《庾度支集》。

和徐主簿望月[149]

楼上徘徊月，窗中愁思人。
照雪光偏冷，临花色转春[150]。
星流时入晕[151]，桂长欲侵轮[152]。
愿以《重光曲》[153]，承君歌扇尘。

【注释】

[149] 这是一首和作，“徐主簿”或为徐摛。开篇便以“窗中”一句，交代了望月的主体，乃是一位心怀愁思的人。随后转入对月光的描写，并以月色笼罩下的雪、花，想象中的流星、月桂相映衬。全诗端整工丽，清王夫之《古诗评选》谓“临花色转春”一句“真近体佳句”。

[150] 春：暖。

[151] 晕：月亮周围的光晕。

[152] 侵：及，至。

[153] 《重光曲》：汉明帝为太子时乐人所作的歌咏日月的歌诗。ft

阴铿

阴铿（约511—约563），字子坚，武威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幼聪颖，工诗赋，博涉史传。初仕梁，任湘东王法曹行参军。入陈，官至晋陵太守、员外散骑常侍。为诗善五言一体，佳作多为状写山水者，善写新体诗，讲求声韵，风格清新流丽，与何逊并称“阴何”。对后世有较大影响。《隋书·经籍志》有集一卷，已佚。今存诗三十余首。

侯司空宅咏妓[154]

佳人遍绮席[155]，妙曲动鹍弦[156]。
楼似阳台上[157]，池如洛水边。
莺啼歌扇后，花落舞衫前。
翠柳将斜日，偏照晚妆鲜[158]。

【注释】

[154] 这是一首歌咏众歌舞伎的诗。“侯司空”为侯安都，陈代名将，拥陈文帝即位后，进位司空。开篇两句交代了歌舞伎所处的场合，随后征引故典，将筵席所在的楼台池馆比作传说中的巫山洛水，轻歌曼舞的佳人们也便成了神仙一流的人物，复将啼莺、落花衬托歌舞之美。最末两句写景，柳映斜阳，红翠缤纷，使得佳人的妆容愈发鲜亮夺目。全诗风格流丽，句法秀隽。

[155] 绮席：华美丰盛的筵席。

[156] 鹍（kūn）弦：用鹍鸡筋制作的琵琶弦。

[157] 阳台：巫山神女来往之所。

[158] 偏：特地。ft

侍宴赋得竹[159]

夹池一丛竹[160]，青翠不惊寒。
叶酝宜城酒[161]，皮裁薛县冠[162]。
湘川染别泪[163]，衡岭拂仙坛[164]。
欲见葳蕤色[165]，当来兔苑看[166]。

【注释】

[159] 这是一首咏物诗，歌咏的对象是竹子。该诗以隶事示巧，代表了当时诗坛的一种风气。

[160] 夹池：沿池边而生。

[161] 叶酝（yùn）宜城酒：谓竹叶可以酿酒。宜城酒，古代襄州宜城（今湖北宜城）所产的美酒。酝，酝酿。晋张华《轻薄篇》：“苍梧竹叶青，宜城九酝酒。”

[162] 皮裁薛县冠：谓竹皮可以制冠。薛县冠，汉高祖为亭长时用竹皮制的冠。《汉书·高帝纪》：“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

[163] 湘川染别泪：谓舜之二妃于湘水泪染竹斑事。南朝梁任昉《述异记》：“湘水去岸三十许里有相思宫、望帝台。舜南巡而葬于苍梧之野，尧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与恸哭，泪下沾竹，竹上为之班班然。”

[164] 衡岭拂仙坛：谓湘中竹随风拂拭石床事。衡岭，衡山。晋罗含《湘中记》：“邵陵高平县有文竹山，上有石床，四面绿竹扶疏，常随风委拂此床。”

[165] 葳蕤（wēiruí）：长而下垂的样子。汉东方朔《七谏》：“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来风。”

[166] 兔苑：汉梁孝王所建园囿，在今河南商丘。汉枚乘《梁王兔园赋》：“修竹檀栾，夹池水。”ft

裴子野

裴子野（469—530），字几原，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南朝梁著名史家。少颖悟好学，善属文，精于史学。初仕齐，任江夏王参军。入梁后，任尚书比部郎、著作郎，转鸿胪卿，领步兵校尉。卒于官，谥贞子。所著《宋略》，为当世所重。今存诗三首，诗风朴素，不尚骈俪。

咏雪[167]

飘飖千里雪，倏忽度龙沙[168]。
从云合且散，因风卷复斜。
拂草如连蝶[169]，落树似飞花。
若赠离居者[170]，折以代瑶华[171]。

【注释】

[167] 这首诗歌咏的是动态的雪，描摹了雪花飞舞的姿态，并以蝶、花相比拟，进而联想到折枝寄远的传统，使得全诗从单纯的咏物层面脱离开来，引发人有关思妇征人的联想，意境愈加隽永。

[168] 龙沙：泛指塞外荒僻之地。

[169] 连蝶：并飞之蝶。

[170] 离居者：与所思之人分居两地者。

[171] 瑶华：传说中的仙花。《楚辞·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ft

庾信

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江陵（今湖北荆州）人。南朝梁诗人庾肩吾之子。幼聪敏，博涉群书。初为梁昭明太子东宫侍读。昭明太子卒，萧纲继为太子，与父肩吾出入东宫禁闼，恩隆莫比。后出使西魏，值梁亡，信滞留长安，遂仕于兹。周孝闵帝代魏，复仕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仕梁时诗风绮艳，留滞北方后，转入沉郁清刚一脉，正唐杜甫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戏为六绝句》）也。《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一卷，已佚。今存最早刊本为朱承爵刊本《诗集》四卷。

昭君辞[172]

拭泪辞戚里[173]，回顾望昭阳[174]。
镜失菱花影，钗除却月梁[175]。
围腰无一尺[176]，垂泪有千行。
绿衫承马汗，红袖拂秋霜。
别曲真多恨，哀弦须更张[177]。

【注释】

[172] 这首诗歌咏昭君故事，写昭君辞别汉宫，容颜憔悴，一路风尘辛苦，和着马上琵琶的哀音。“绿衫”、“红袖”的绮靡，与“马汗”、“秋霜”的苍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象征着汉家妃与胡地妾身份的迥异。全诗格调清新流畅，感情深挚。

[173] 戚里：帝王外戚居住的地方，这里指昭君的亲人。

[174] 昭阳：汉宫名。

[175] 却月梁：一种钗饰。

[176] 围腰：即腰围。

[177] 更张：重新张设。ft

结客少年场行[178]

结客少年场[179]，春风满路香。
歌撩李都尉[180]，果掷潘河阳[181]。
隔花遥劝酒，就水更移床[182]。
今年喜夫婿，新拜羽林郎[183]。
定知刘碧玉，偷嫁汝南王[184]。

【注释】

[178]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此题言“轻生重义，慷慨以立功名也”。这首诗写王孙公子轻衣肥马、醇酒美妇、宴笑无方的生活。

[179] 结客少年场：于年轻人集会的场所交友。

[180] 歌撩李都尉：欢场的歌声曼妙，可以撩逗如李延年那样善歌的人。李都尉，指李延年，曾被封为协律都尉。

[181] 果掷潘河阳：欢场中的少年美貌如掷果盈车的潘岳。潘河阳，即潘岳，曾官河阳令。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182] 床：坐榻。

[183] 羽林郎：汉代所置禁军官名。

[184] 定知刘碧玉，偷嫁汝南王：谓王孙新得美妾。刘碧玉，汝南王妾。汝南王，指晋代汝南王司马亮。这里用以象征王孙贵族。

卷九

东飞伯劳歌[1]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2]。
谁家女儿对门居，开华发色照里闾[3]。
南窗北牖挂明光[4]，罗帏绮帐脂粉香。
女儿年岁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
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谁与同[5]。

【注释】

[1] 这是一首乐府古辞，一说为萧衍所作。这首诗以分飞的鸟与离居的牛女起兴，写正当盛年的深闺少女，春暮惜花，不愿辜负韶光，渴望得到心上人怜爱的情怀。清王夫之《古诗评选》谓该诗“托体虽艳，其风神音旨，英英遥遥，固已笼罩百代”。

[2] 黄姑：即牵牛星。

[3] 里闾：即乡里。

[4] 牗（yǒu）：窗户。明光：谓日光。

[5] 可怜：可爱，这里指少女。ft

河中之水歌[6]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7]。
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8]。
珊瑚挂镜烂生光[9]，平头奴子提履箱[10]。
人生富贵何所望[11]，恨不早嫁东家王[12]。

【注释】

[6] 这是一首乐府古诗，一说为萧衍所作。这首诗歌咏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莫愁的女子，全篇以东流之水起兴，极力夸饰莫愁富贵奢靡的生活，末两句突然笔锋一转，以莫愁自叙的口吻，言富贵如此，本应殊无怨望，唯恨未能早嫁所慕之人，虽贫贱亦足乐也。可见她嫁作卢家妇，生活虽极富足，却并不惬意。明陆时雍《诗镜总论》谓该诗“亦古亦新，亦华亦素”、“风格浑成，意象独出”。

[7] 郁金苏合香：两种皆为西域传来的香料。

[8] 五文章：如“五”字古体“”纵横交错的花纹。

[9] 烂：绚烂。

[10] 平头奴子：不戴冠巾的仆人。

[11] 望：怨望。

[12] 东家王：指王昌。晋习凿齿《襄阳耆旧传》：“王昌，字公伯，为东平相，散骑常侍，早卒。其妻乃任城王曹子文女。”ft

越人歌[13] 并序

楚鄂君子脩者[14]，乘青翰之舟[15]，张翠羽之盖，榜枻越人悦之[16]，棹楫而越歌[17]，以感鄂君，欢然举绣被而覆之。其词曰：

今夕何夕兮[18]，搴舟中流[19]。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20]，不訾诟耻[21]。
心几烦而不绝兮[22]，得知王子[23]。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24]！

【注释】

[13] 这是一首春秋时期的楚地越人民歌，最早见于汉刘向《说苑·善说》。楚鄂君子修初至封地，举行舟游盛会，驾舟的越人用歌声表达了对鄂君的爱慕之情，子修深为所感，遂与之交欢。宋朱熹以为“其义鄙亵不足言”，然于“六艺”中所谓兴者，“亦有契焉”。（《诗传遗说》）所指正是“山有木兮木有枝”两句。

[14] 楚鄂君子脩：子脩，汉刘向《说苑》作“子皙”，春秋时期楚国令尹，楚灵王同母弟。

[15] 青翰：一种刻绘鸟形、涂以青色的舟。

[16] 榜枻（yì）：船桨，这里谓驾船。

[17] 棹楫（jí）：船桨，这里指划船。棹，长桨。楫，短桨。

[18] 今夕何夕兮：谓今夜是何夜，赞美该夜是良辰。《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19] 搴（qiān）舟中流：于中流驾舟。中流，河流中央。

[20] 蒙羞被好：害羞地接受恩好。

[21] 不訾（zī）诟耻：不思羞耻。訾，思。

[22] 烦而不绝：忧愁不绝。

[23] 得知王子：得与王子相知。

[24]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谓山有木、木有枝乃众所周知之事，而我心爱悦君子，君子却不知。ft

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约前179一前118），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汉辞赋家。少年好读书，学击剑。初，以赀为郎，侍景帝为武骑常侍。景帝不好辞赋，值梁孝王来朝，遂称病免官，客游梁地，作《子虚赋》。孝王死，相如归蜀，依临邛令王吉，于宴会中得遇卓王孙之新寡女文君，并与之私奔，沽酒为业。时武帝好辞赋，召相如，作《上林赋》，任为郎，多次出使远夷。后拜文园令。晚年免官，居茂陵。司马相如的文学成就主要在于辞赋，号为“辞宗”、“赋圣”。《汉书·艺文志》著录赋作二十九篇，《隋书·经籍志》有集一卷。明人张溥辑有《司马文园集》。

琴歌[25] 二首并序

司马相如游临邛[26]，富人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窃于壁间窥之，相如鼓琴，歌以挑之，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27]。
时未通遇无所将[28]，何悟今夕升斯堂[29]。
有艳淑女在此方，室迩人遐毒我肠[30]。
何缘交颈为鸳鸯[31]？

【注释】

[25] 《琴歌》共有两首，又名《凤求凰》，乃司马相如对卓文君表达恋慕之情时所作。第一首自比为凤，将文君比为凰，自谓空怀瑾瑜，未获知音，幸得此夕遇此淑女，又奈何其间重重阻碍，虽只一壁之隔，却似远在天边，不由中心摧伤。第二首进一步提出与文君交好的愿望，并建议趁夜私奔，希望文君能感知这一番拳拳之心，莫使人徒然伤悲。两诗以赋为主，兼用比兴，语言直白，感情炽烈。

[26] 临邛（qióng）：治所在今四川邛崃。

[27] 凰：传说中的雌鸟，凤的配偶。

[28] 时未通遇：时运未通达，未得良遇。

[29] 升斯堂：登此堂上。

[30] 室迩（ěr）人遐毒我肠：室近而人远，使我心伤。迩，近。遐，远。毒，伤。

[31] 何缘：怎样。ft

皇兮皇兮从我栖[32]，得托字尾永为妃[33]。
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34]。
双兴俱起翻高飞[35]，无感我心使予悲[36]。

【注释】

[32] 皇：同“凰”。

[33] 得托字尾永为妃：谓望能与之交欢，永远为配。字尾，同“孳尾”，谓交配。《尚书·尧典》：“鸟兽孳尾。”妃，配。

[34] 中夜相从知者谁：谓半夜相从私奔，无人知晓。

[35] 双兴：双双振起高飞。

[36] 无感我心使予悲：若不能感知我心，则使我伤悲。予，我。ft

乌孙公主

乌孙公主（约前140—前87），江都王刘建之女，名细君，沛（今江苏沛县）人。元封六年（前105），汉武帝为联合乌孙以抗匈奴，将其以公主身份嫁与乌孙王昆莫。昆莫卒后，改嫁昆莫之孙岑陬，生一女。后病卒。今存诗一首。

歌诗[37] 并序

汉武元封中[38]，以江都王女细君为公主[39]，嫁与乌孙昆弥[40]。至国，而自治室宫，岁时一再会，言语不通，公主悲愁，自作歌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41]，以肉为食兮酪为浆[42]。
常思汉土兮心内伤，愿为飞黄鹄兮还故乡。

【注释】

[37] 这首诗最早见于《汉书·西域传》，写细君公主远嫁乌孙，言语不通，生活习俗难以适应，因而思念故土，恨不能化作黄鹄飞还。全诗饱含怨愤，直抒胸臆，具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38] 元封：汉武帝年号，前110年至前105年。

[39] 江都王：江都易王刘非之子刘建。

[40] 乌孙昆弥：乌孙国王。乌孙，西域国名，在今新疆伊犁河谷。昆弥，又称“昆莫”，乌孙国王称号。

[41] 毡：毛毡。

[42] 酪：乳类。ft

童谣歌

旧时民间常借童谣歌来表达对现状的不满，发表对政治的评论乃至预测，有时统治阶级也会拟作童谣，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童谣歌具有语言简明直白，善用譬喻等特点，通常借史书以保存并流传后世。汉代的童谣歌主要记载于《汉书》、《后汉书》中。

汉成帝时童谣歌[43] 二首并序

汉成帝赵皇后名飞燕，宠幸冠于后宫，常从帝出入。时富平侯张放亦称佞幸[44]，为期门之游[45]。故歌云“张公子时相见”也。飞燕娇妒，成帝无子，故云“啄皇孙”、“华而不实”。王莽自云代汉者德土[46]，色尚黄，故云“黄雀”。飞燕竟以废死，故“为人所怜”者也。

燕燕尾殿殿[47]，张公子[48]，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49]，燕飞来，啄皇孙[50]。

【注释】

[43] 此童谣共两首，始见于《汉书·五行志》，以生动的譬喻，叙写了飞燕得宠、毒害皇嗣，最终被废而死的过程，对飞燕的悍妒、成帝的荒淫、后宫斗争的残酷进行了犀利的批评与辛辣的讽刺。

[44] 富平侯张放：大司马张安世曾孙，汉成帝男宠。

[45] 期门之游：谓皇帝微行。期门，官名，汉武帝时置，掌执兵扈从护卫。武帝喜微行，多与西北六郡良家子能骑射者期约在殿门会合，故称。

[46] 德土：五德之一。旧五德终始说以五行相生相克附会王朝命运，谓土胜者为德土。土，五行之一，五色中黄色属土。

[47] 燕燕尾殿殿：燕子张开尾巴。燕燕，燕子，指赵皇后飞燕。殿殿，《汉书》作“涏涏”，小鸟张尾貌。

[48] 张公子：指张放。

[49] 木门仓琅（láng）根：宫门上的青铜铺首及铜环，谓飞燕入宫受宠。仓琅根，铺首衔环。铜色青，故云“仓琅”，仓，同“苍”。

[50] 啄皇孙：谓赵氏姐妹戕害皇子。ft

桂树华不实[51]，黄雀巢其颠[52]。
昔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53]。

【注释】

[51] 桂树华不实：谓汉代火德而无嗣。桂树赤色，像火；华不实，只开花不结果，此指无子。

[52] 黄雀巢其颠：谓王莽代汉，自谓土德。黄雀色黄，像土；巢其颠，谓取而代之。

[53] 昔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谓赵氏姐妹昔时地位煊赫，为人所羡，而今伏辜，又为人所怜。ft

汉桓帝时童谣歌[54] 二首

大麦青青小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55]，丈夫何在西击胡[56]。
吏买马，君具车[57]。请为诸君鼓咙胡[58]。

【注释】

[54] 这两首为汉桓帝时童谣，始见于《后汉书·五行志》。汉桓帝刘志（132—167），东汉第十一位皇帝，本初元年（146）即位，在位二十一年，期间外戚擅权，宦官专断，一生荒淫无道，沉湎女色。第一首写桓帝初，为抵抗凉州诸羌的入侵，朝廷发兵极多，劳动力匮乏，妇女操劳农事，官吏亦需“买马”、“具车”。第二首以乌鸦起兴，指控掌权者工于聚敛，贪欲无穷，百姓深受其害。

[55] 谁当获者妇与姑：妇女们去收割麦子。获，收割。妇与姑，媳妇与婆婆，指家中的妇女。

[56] 击胡：打击入侵的羌人。

[57] 吏买马，君具车：谓征调延及有俸禄的人。

[58] 鼓咙胡：鼓动喉咙，把话咽住，谓不敢高声语。ft

城上乌[59]，尾毕逋[60]。
公为吏，儿为徒[61]。
一徒死，百乘车[62]。
车班班，至河间[63]。
河间姹女工数钱[64]。
以钱为室金为堂[65]，石上慊慊舂黄粱[66]。
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67]。

【注释】

[59] 城上乌：谓居高位而贪财、不与下共之人。乌鸦是贪婪的鸟，故引以为比。

[60] 尾毕逋（bū）：尾巴尽秃，谓没有好下场。毕，全。逋，欠。

[61] 公为吏，儿为徒：谓父亲做了军吏，儿子又被征丁。

[62] 一徒死，百乘车：谓一人死于战争，复有百辆车前往战场。

[63] 车班班，至河间：谓桓帝驾崩，众人前往河间迎立灵帝刘宏。刘宏为河间孝王刘开曾孙。班班，形容车辆众多。

[64] 河间姹女工数钱：谓灵帝之母董太后贪财。河间姹女，指董太后。

[65] 以钱为室金为堂：谓董太后好聚金以为堂。《后汉书·皇后纪》：“（董太后）始与朝政，使帝卖官求货，自纳金钱，盈满堂室。”

[66] 石上慊慊舂黄粱：谓董太后虽聚敛大量财富，心中仍有不足，使人舂黄粱以食。

[67] 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相怒：谓董太后使灵帝卖官鬻爵，忠良之士心中愤懑，欲击鼓求见丞相，丞相亦为谗佞之人，遂怒而拦阻。ft

张衡

张衡（78—139），字平子，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东汉名臣。少年时游学两京，通五经六艺、天文历算。永初五年（111）拜为郎中，历任太史令、侍中、河间王国相，晚年入朝任尚书。《隋书·经籍志》有《张衡集》十四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张河间集》。诗作今存《怨篇》、《同声歌》、《四愁诗》。

四愁诗[68]

一思曰[69]：我所思兮在太山[70]，欲往从之梁甫艰[71]。
侧身东望涕沾翰[72]。
美人赠我金错刀[73]，何以报之英琼瑶[74]。
路远莫致倚逍遥[75]，何为怀忧心烦劳！

【注释】

[68] 这首诗始见于南朝梁萧统《文选》，是一首较早的七言诗，模仿的是《离骚》“香草美人”的寄托，借怀人之名，抒发不得志的愤懑。四章重沓吟唱，更换“所思”所在的地点、“欲往从之”的路途中存在的阻隔、相赠的信物，表达的是同一种情感，又借鉴了《诗经》的章法。《文选》该诗前有小序：“张衡不乐，久处机密，阳嘉中，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法度，又多豪右并兼之家。衡下车，治威严，能内察属县，奸猾行巧劫，皆密知名。下吏收捕，尽服擒。诸豪侠游客，悉惶惧逃出境，郡中大治，争讼息，狱无系囚。时天下渐弊，郁郁不得志，为《四愁诗》，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雰为小人。思以道术相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清沈德潜《古诗源》谓该诗“心烦纡郁，低徊情深”。

[69] 思：即为“愁”，愁出于思。

[70] 太山：即泰山。

[71] 梁甫：泰山下的一座小山。

[72] 翰：羽毛，借指衣襟。

[73] 金错刀：刀环为黄金镀过的佩刀。

[74] 英琼瑶：美玉。

[75] 倚：通“猗”，语助词。ft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76]，欲往从之湘水深[77]。
侧身南望涕沾襟。
美人赠我琴琅玕[78]，何以报之双玉盘。
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

【注释】

[76] 桂林：郡名，今属广西。

[77] 湘水：即湘江。

[78] 琴琅玕（lánggān）：美石装饰的琴。ft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汉阳[79]，欲往从之陇阪长[80]。
侧身西望涕沾裳。
美人赠我貂襜褕[81]，何以报之明月珠。
路远莫致倚歭，何为怀忧心烦纡[82]！

【注释】

[79] 汉阳：郡名，西汉称天水郡，汉明帝改为汉阳，在今甘肃。

[80] 陇阪：天水有大阪，称为“陇阪”。阪，山坡。

[81] 襜褕（chānyú）：直襟的短衣。

[82] 烦纡：烦愁郁结。ft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门[83]，欲往从之雪纷纷[84]。
侧身北望涕沾巾。
美人赠我锦绣段[85]，何以报之青玉案[86]。
路远莫致倚增叹[87]，何为怀忧心烦惋[88]！

【注释】

[83] 雁门：郡名，秦置，在今山西省北部。

[84] 纷纷：雪盛貌。

[85] 锦绣段：成段的锦绣。

[86] 青玉案：青玉所制的放食器的小几。

[87] 增叹：一再叹息。

[88] 烦惋（wǎn）：烦郁叹恨。ft

秦嘉

秦嘉，字士会，陇西（今甘肃临洮）人，东汉时人，生卒年不详。汉桓帝时为郡吏，岁末被选为上计吏赴东京，其妻徐淑因病归母家，不及返回面别，遂赋诗以志离情。后任黄门侍郎，早卒。其妻拒不改嫁，守节终老。

赠妇诗[89]

暧暧白日[90]，引曜西倾[91]。
啾啾鸡雀，群飞赴楹。
皎皎明月，煌煌列星。
严霜凄怆，飞雪覆庭。
寂寂独居，寥寥空室。
飘飘帷帐，荧荧华烛。
尔不是居[92]，帷帐焉施？
尔不是照，华烛何为？

【注释】

[89] 这是秦嘉赠给在母家养病的新婚妻子的诗。全诗寓情于景，将离居的凄凉心境展现得纤毫毕至。频繁地运用叠音词，使得诗歌声韵缠绵跌宕，给人以萦纡不尽之感。

[90] 暧暧（ài）：昏暗不明貌。

[91] 引曜：辉映。

[92] 尔不是居：你不在这里居住。ft

魏文帝曹丕

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曹操第二子，曹植同母兄，以其兄曹昂早卒故，立为嗣子。幼聪敏，文武兼习。延康元年（220），曹操卒，继位为丞相、魏王。十月，迫汉帝禅位，自立为帝，改元黄初，迁都洛阳。在位六年间，曾两度率军伐吴，皆无功而返。卒后谥为文皇帝。曹丕爱好文学，提出“文以气为主”，将文学的地位上升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层面上，在文学批评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三卷，并《典论》五卷，《列异传》三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魏文帝集》。

燕歌行[93] 二首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94]。
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95]，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96]，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97]。

【注释】

[93] 这二首为乐府诗，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始见于《宋书·乐志》，是现存较早的、较完整的七言诗。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云：“‘秋风萧瑟天气凉’、‘别日何易会日难’二篇，言时序迁换而行役不归，佳人怨旷无所诉也。”前一首以秋景入手，写秋来思妇的愁绪，赋比兼用，语言清丽。清吴乔《围炉诗话》以为“唐人歌行之祖”。后一首写思妇两昼一夜的活动，从前一天寄语浮云、零泪如雨、歌诗自宽，到夜里披衣出户、仰观星月，再到第二天天明听禽鸟哀鸣，顺次写来，细碎含蓄，饱含哀怨之情致。

[94]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谓秋来天气转凉，草木凋零，露水化作严霜。《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95] 慊慊（qiàn）：心有不足貌。

[96] 茕茕（qióng）：孤独无依的样子。

[97] 尔独何辜限河梁：你们有何罪过，被桥梁隔开？这里以牛女喻离居的夫妇。辜，罪。ft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98]，寄声浮云往不还。
涕零雨面毁容颜[99]，谁能怀忧独不叹。
展诗清歌聊自宽[100]，乐往哀来摧肺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东西，
仰看星月观云间。
飞鸧晨鸣声可怜[101]，留连顾怀不能存[102]。

【注释】

[98] 郁陶：忧愁貌。

[99] 雨面：泪流满面。

[100] 展诗：吟诗。《楚辞·九歌·东君》：“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101] 飞鸧（cāng）：灰鹤。

[102] 顾怀：眷顾怀恋。《楚辞·九歌·东君》：“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ft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魏武帝曹操第三子，魏文帝曹丕胞弟。幼时颖悟，通诗书，善属文，深得武帝喜爱，多次欲立为王世子。文帝、明帝在位时，大受排挤，数次迁封，最终封于陈郡，卒谥“思”，后世称之为陈思王。他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与父兄并称“三曹”。长于辞赋，代表作有《洛神赋》、《白马篇》等。诗多五言，风格雄健，兼富词采。宋人辑有《曹子建集》。

妾薄命行[103]

日月既是西藏，更会兰室洞房。
花灯步障舒光[104]，皎若日出扶桑，
促樽合坐行觞。
主人起舞娑盘[105]，能者穴触别端[106]。
腾觚飞爵阑干[107]，同量等色齐颜。
任意交属所欢，朱颜发外形兰[108]。
袖随礼容极情，妙舞仙仙体轻[109]。
裳解履遗绝缨[110]，俯仰笑喧无呈[111]。
览持佳人玉颜，齐接金爵翠盘。
手形罗袖良难[112]，腕弱不胜珠环，
坐者叹息舒颜。
御巾裛粉君傍[113]，中有霍纳都梁[114]。
鸡舌五味杂香[115]，进者何人齐姜[116]，
恩重爱深难忘。
召延亲好宴私，但歌杯来何迟。
客赋《既醉》言归，主人称露未晞[117]。

【注释】

[103]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原有两首，《玉台新咏》所选为第二首。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盖恨宴私之欢不久。如梁简文‘名都多丽质’，伤良人不返，王嫱远聘，卢姬嫁迟。”这首诗写长夜宴饮，欢歌达旦，恨良辰之易逝，与题义并无关联。全诗句句叶韵，文辞富于华采。

[104] 步障：用来遮蔽风尘或视线的一种屏风。

[105] 娑盘：即婆娑，盘旋舞动貌。

[106] 能者穴触别端：谓舞者舞蹈绰约多姿。能者，善舞者。穴触，谓侧身与其他舞者想触碰。别端，谓端立而正面观众。

[107] 腾觚（gū）飞爵阑干：谓酒器交错纵横。腾觚，举起酒杯。觚，一种青铜制的酒器。阑干，横斜貌。

[108] 形兰：谓外貌如兰。

[109] 仙仙：轻盈貌。《诗经·小雅·宾之初筵》：“舍其坐迁，屡舞仙仙。”

[110] 裳解履遗绝缨：解开衣裳，脱下鞋子，散开冠缨，谓醉饮而不拘礼节。

[111] 无呈：犹“无程”，没有法度。

[112] 手形罗袖良难：谓手纤小，难以透过罗袖看出形状。

[113] 裛（yì）粉：即衣香。裛，香气熏染。

[114] 霍纳都梁：均为香料名。

[115] 鸡舌：即丁香。

[116] 齐姜：春秋时齐国姜姓为大姓，这里泛指贵族妇女。

[117] 客赋《既醉》言归，主人称露未晞（xī）：谓宾主各赋诗言志，客人欲归，而主人犹未尽欢。《诗经·大雅》有《既醉》篇，客人赋此诗，言已醉饱，欲归去。《诗经·秦风·蒹葭》有“白露未晞”，主人赋此诗，言露水未干，夜路难行，不如继续痛饮。ft

鲍照

鲍照（415—466），字明远，东海兰陵郡（今山东兰陵）人。南朝宋诗人。临海王刘子顼为荆州刺史时，以明远为前军参军，故后世称其为鲍参军。后子顼起兵为乱，鲍照于乱中被杀。鲍照诗慷慨豪放，劲健多气，上承建安，下启高岑。杜甫评其诗为“俊逸”，清刘熙载在《艺概》里评论其诗为“慷慨任气，磊落使才”，都是很切实的评价。其文集在南朝齐时即有虞炎编十卷本，今不存。现存较重要版本有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本《鲍参军集》、清人毛扆校本《鲍氏集》等。

行路难[118] 四首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
阳春妖冶二三月，从风簸荡落西家[119]。
西家思妇见之惋，零泪沾衣抚心叹。
初送我君出户时，何言淹留节回换[120]。
床席生尘明镜垢[121]，纤腰瘦削发蓬乱。
人生不得恒称意，惆怅徙倚至夜半。

【注释】

[118] 这是一组乐府诗，属杂曲歌辞，原有十八首，《玉台新咏》所选依次为第八、第九、第一、第三首。《行路难》一题之本意，乃世路艰难及离愁别绪，多以“君不见”开头。组诗的主题，乃是人世间的种种忧患，以及因之而生的愤懑情绪。“中庭五株桃”一首，写春来思妇见落花而心伤，念及当初送良人时，不谓季节更易而尚不得归。“剉蘖染黄丝”一首，写弃妇回忆情人与己初交好时，信誓旦旦，而红颜衰老，便转相弃置，遂将信物返还。“奉君金卮之美酒”一首，写时光易逝，需及时行乐。“璿闺玉墀上椒阁”一首，写被豢养的贵族妇女虽生活奢靡，心中却思恋往日情人，难以为乐。组诗哀怨凄怆，峭拔跌宕，句法错综变化，与文情相应。明杨慎《升庵诗话》谓：“鲍明远《行路难》壮丽豪放，若决江河，诗中不可比拟，大似贾谊《过秦论》。”

[119] 簸荡：飘荡。

[120] 回换：变换。

[121] 明镜垢：明镜重尘，谓懒于梳妆。ft

剉蘖染黄丝[122]，黄丝历乱不可治[123]。
昔我与君始相值[124]，尔时自谓可君意[125]。
结带与我言[126]，死生好恶不相置[127]。
今日见我颜色衰，意中错漠与先异[128]。
还君玉钗玳瑁簪，不忍见之益悲思[129]。

【注释】

[122] 剉蘖（cuòniè）染黄丝：谓锉黄蘖作染料染丝。剉，同“锉”。蘖，黄蘖，又称黄柏，茎可作黄色染料。

[123] 历乱：纷乱。

[124] 相值：相遇。

[125] 可君意：令你满意。

[126] 结带：衣带相结，谓订约。

[127] 死生好恶不相置：谓无论生死好恶，不相弃置。

[128] 错漠：冷落淡漠。

[129] 益悲思：增添悲感。ft

奉君金卮之美酒[130]，玳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葡萄之锦衾[131]。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132]。
愿君裁悲且灭思[133]，听我抵节行路吟[134]。
不见柏梁铜雀上[135]，宁闻古时清吹音[136]？

【注释】

[130] 金卮（zhī）：金制的酒器。

[131] 葡萄：古锦纹样之一。晋陆翙《邺中记》：“锦有大登高，小登高……蒲桃文锦，斑文锦，工巧百数，不可尽名也。”

[132] 时欲沉：谓岁时将暮。

[133] 裁悲且灭思：谓消减悲愁，泯灭情思。

[134] 抵节：击节。

[135] 柏梁铜雀：俱为台名。柏梁台，汉武帝所建。铜雀台，曹操所建。

[136] 清吹：清越的管乐。ft

璇闺玉墀上椒阁[137]，文窗绣户垂罗幕。
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蕴芳藿[138]。
春燕差池风散梅，开帷对影弄禽爵[139]。
含歌揽泪不能言[140]，人生几时得为乐？
宁作野中双飞凫，不愿云间别翅鹤[141]。

【注释】

[137] 璇（xuán）闺玉墀上椒阁：指贵妇的居处之地。璇闺，女子闺房的美称。椒阁，贵妇的居所，墙壁以椒末涂饰，取温暖芬芳之意。

[138] 芳藿：即藿香。

[139] 禽爵：即“禽雀”。爵，同“雀”。

[140] 揽泪：收泪。

[141] 宁作野中双飞凫，不愿云间别翅鹤：谓宁可贫贱而双栖，不愿富贵而独宿。别翅鹤，独宿的鹤。ft

沈约

沈约（441—513），字修文，吴兴武康（今浙江湖州）人。约出身簪缨世族，其父以事被诛，故约自幼孤贫。然好学不倦，博极群书，历仕宋、齐、梁三代，撰有《晋书》、《宋书》等史学著作，诗文不惟有名于当时，且流传久远，与谢朓等人一并被认为是“永明体”的代表诗人。南朝梁钟嵘在《诗品》中评价沈诗有“长于清怨”的特色。《隋书·经籍志》有《沈约集》一百一卷。明人张溥辑有《沈隐侯集》。

八咏[142] 二首

望秋月，秋月光如练。
照耀三爵台[143]，徘徊九华殿[144]。
九华玳瑁梁，华榱与璧珰[145]。
以兹雕丽色，持照明月光。
凝华入黼帐[146]，清辉悬洞房。
先过飞燕户，却照班姬床[147]。
桂宫袅袅落桂枝[148]，露寒凄凄凝白露。
上林晚叶飒飒鸣[149]，雁门早鸿离离度。
湛秀质兮似规[150]，委清光兮如素。
照愁轩之蓬影[151]，映金阶之轻步。
居人临此笑以歌，别客对之伤且慕。
经衰圃，映寒丛。
凝清夜，带秋风。
随庭雪以偕素，与池荷而共红。
临玉墀之皎皎，含霜霭之濛濛。
轥天衢而徒步，轹长汉而飞空[152]。
隐岩崖而半出，隔帷幌而才通。
散朱庭之弈弈[153]，入青琐而玲珑。
闲阶悲寡鹄，沙洲怨别鸿[154]。
文姬泣胡殿[155]，昭君思汉宫。
余亦何为者，淹留此山东[156]。

【注释】

[142] 南齐隆昌元年（494），沈约出任东阳太守，尝登玄畅楼，赋《八咏诗》，共八首，每首之题目又可合成一首完整的五言诗。《玉台新咏》所选为组诗中的前两首。第一首题为《登台望秋月》，是一首咏月抒怀之作。全诗以赋法贯串首尾，将秋月与楼台、人物合写，动静结合，层次井然，句式错综多变，富于跳宕的音乐美。第二首题为《会圃临春风》，歌咏春风，渐渐转入人事，最终归于思妇征人的主题。全诗情辞绮靡，工于铺陈，以五言为主，间以杂言，节奏和谐，琅琅上口。

[143] 三爵台：传说中的仙台。

[144] 九华殿：汉宫殿名。汉刘歆《西京杂记》卷一：“汉掖庭有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开襟阁、临池观，不在簿籍，皆繁华窈窕之所栖宿焉。”

[145] 华榱（cuī）与璧珰：刻绘精细的屋椽与屋椽头的玉饰。汉司马相如《上林赋》：“华榱璧珰，辇道纚属。”

[146] 黼（fǔ）帐：图案华丽的帐子。

[147] 先过飞燕户，却照班姬床：这里泛指贵族女子的居处之地。飞燕、班姬，指赵飞燕与班婕妤。

[148] 桂宫：月宫。

[149] 上林：泛指皇家宫苑。

[150] 规：正圆之器。

[151] 蓬影：思妇蓬头之影。

[152] 轥（lìn）天衢而徒步，轹（lì）长汉而飞空：谓月轮在天衢、河汉上奔驰。轥、轹，车轮碾过。

[153] 弈弈：通“奕奕”，光彩闪耀貌。

[154] 闲阶悲寡鹄，沙洲怨别鸿：谓离居者望月而生悲感。寡鹄、别鸿，皆为独宿之鸟。

[155] 文姬：指蔡文姬，名蔡琰。东汉时人，蔡邕之女。匈奴入侵时被掳，嫁与匈奴人，育有二子，后为曹操赎回，并嫁与董祀。

[156] 淹留此山东：诗人自谓在东阳做官。山东，指东阳郡。ft

临春风，春风起春树。
游丝暧如网[157]，落花雰似雾。
先泛天渊池[158]，还过细柳枝[159]。
蝶逢飞摇飏，燕值羽参池。
扬桂旆[160]，动芝盖[161]。
开燕裾，吹赵带[162]。
赵带飞参差，燕裾合且离。
回簪复转黛，顾步惜容仪。
容仪已炤灼[163]，春风复回薄[164]。
氛氲桃李花，青柎含素萼[165]。
既为风所开，复为风所落。
摇绿蒂，抗紫茎。
舞春雪，杂流莺。
曲房开兮金铺响[166]，金铺响兮妾思惊。
梧桐未阴，淇川始碧[167]。
迎行雨于高唐，送归鸿于碣石[168]。
经洞房，响纨素。
感幽闺，思帏㡩[169]。
想芳园兮可以游，念兰翘兮渐堪摘[170]。
拂明镜之冬尘，解罗衣之秋襞[171]。
既铿锵以动佩，又氤氲而流麝[172]。
始摇荡以入闺，终徘徊而缘隙。
鸣珠帘于绣户，散芳尘于绮席。
是时怅思妇，安能久行役？
佳人不在兹[173]，春风为谁惜？

【注释】

[157] 暧（ài）：遮蔽貌。

[158] 天渊池：池名，在建康之芳林苑中。

[159] 细柳：汉代地名，在今陕西咸阳。

[160] 桂旆（qí）：即“桂旗”。《楚辞·九歌·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汉王逸注：“结桂与辛夷以为车旗，言其香絜也。”

[161] 芝盖：即车盖，形如灵芝，故称。

[162] 开燕裾，吹赵带：谓吹动舞者的衣带。燕赵美女善歌舞，故称。

[163] 炤（zhāo）灼：光耀。

[164] 回薄：盘旋环绕。

[165] 柎（fū）：花萼之足。

[166] 金铺：金饰的铺首。

[167] 梧桐未阴，淇川始碧：谓夫妻二人分隔两地，而两地皆为春景。

[168] 碣（jié）石：海畔之山。

[169] 帏㡩（luán）：帷幕。

[170] 兰翘：即兰花。

[171] 襞（bì）：衣服上的褶裥。

[172] 氤氲（yīnyūn）而流麝：谓衣香弥散。

[173] 佳人不在兹：谓所思之人不在此处。ft

吴均

吴均（469—520），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少寒微，有文名。曾官吴兴主簿、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而被黜。后奉诏修《通史》，未成而卒。吴均文如《与朱元思书》、《与顾章书》，记浙中山水，文笔清迈，颇为后世所称。其诗格调清峻峭拔，颇具古气，时人效之，谓之“吴均体”。《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卷，已佚。明人张溥辑有《吴朝请集》。

行路难[174] 二首

君不见上林苑中客，冰罗雾縠象牙席[175]。
尽是得意忘言者[176]，探肠见胆无所惜[177]。
白酒甜盐甘如乳[178]，绿觞皎镜华如碧[179]。
少年持名不肯尝，安知白驹应过隙[180]。
博山炉中百和香[181]，郁金苏合及都梁。
逶迤好气佳容貌[182]，经过青琐历紫房。
已入中山冯后帐[183]，复上皇帝班姬床。
班姬失宠颜不开，奉帚供养长信台[184]。
日暮耿耿不能寐[185]，秋风切切四面来。
玉阶行路生细草，金炉香炭变成灰。
得意失意须臾顷，非君方寸逆所裁[186]。

【注释】

[174] 吴均《行路难》原有五首，《玉台新咏》所选依次为第五首与第一首。“君不见上林苑中客”一首，将得意者与失意者的情形相对比，着意表现人生无常，不由心意所主。“洞庭水上一株桐”一首，将制成琵琶之梧桐，与深山桂树相对比，谓人生须力争上游，求取富贵功名，不能默默无闻，老死深山。

[175] 雾縠（hú）：如雾般轻薄的纱。

[176] 得意忘言：谓已领会意旨，则不再需要表意之言词。《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177] 探肠见胆：谓敞开心扉。

[178] 甜盐：指白糖。

[179] 华：这里指酒花。

[180] 白驹应过隙：谓人生短暂。《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181] 博山炉：香炉名，炉盖形似传说中的海中名山博山，故称。

[182] 好气：香气。

[183] 中山冯后：谓中山太后冯媛。冯媛为汉元帝妃，入宫初为长使，后升为美人，永光二年（前42），生子刘兴，封为婕妤。建昭二年（前37），元帝封刘兴为信都王，封冯媛为昭仪。元帝崩后，刘兴封为中山王，冯媛称为中山太后。此处指得宠的女子。

[184] 奉帚供养长信台：谓班婕妤失宠后自请供养太后于长信宫。奉帚，谓持帚洒扫。

[185] 耿耿不能寐：烦忧重重，不能入睡。《诗经·邶风·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186] 逆所裁：预先安排。逆，预先。ft

洞庭水上一株桐，经霜触浪困严风[187]。
昔时㨨心耀白日[188]，今旦卧死黄沙中。
洛阳名工见咨嗟[189]，一剪一刻作琵琶。
白璧规心学明月，珊瑚映面作风花[190]。
帝王见赏不见忘，提携把握登建章[191]。
掩抑摧藏《张女弹》[192]，殷勤促柱《楚明光》[193]。
年年月月对君子，遥遥夜夜宿未央[194]。
未央彩女弃鸣篪[195]，争见拂拭生光仪。
茱萸锦衣玉作匣，安念昔日枯树枝[196]。
不学衡山南岭桂，至今千年犹未知[197]。

【注释】

[187] 严风：寒风。

[188] 㨨心：发芽。

[189] 名工：手艺高超的工匠。

[190] 白璧规心学明月，珊瑚映面作风花：谓以名贵材料作琵琶上的装饰。

[191] 建章：汉宫名，汉武帝时建。

[192] 掩抑摧藏《张女弹》：谓琵琶乐音低沉顿挫。《张女弹》，乐府曲名。

[193] 《楚明光》：古曲名。

[194] 未央：汉宫名。

[195] 彩女弃鸣篪（chí）：谓宫女见琵琶心喜，而弃置了箎。彩女，指宫女。篪，管乐器名。

[196] 枯树枝：谓未被加工以前的梧桐。

[197] 不学衡山南岭桂，至今千年犹未知：告诫世人莫学深山桂树，千年寂寞而无人知。ft

庾信

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江陵（今湖北荆州）人。南朝梁诗人庾肩吾之子。幼聪敏，博涉群书。初为梁昭明太子东宫侍读。昭明太子卒，萧纲继为太子，与父肩吾出入东宫禁闼，恩隆莫比。后出使西魏，值梁亡，信滞留长安，遂仕于兹。周孝闵帝代魏，复仕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仕梁时诗风绮艳，留滞北方后，转入沉郁清刚一脉，正唐杜甫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戏为六绝句》）也。《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十一卷，已佚。今存最早刊本为朱承爵刊本《诗集》四卷。

燕歌行[198]

代北云气昼夜昏[199]，千里飞蓬无复根[200]。
寒雁嗈嗈渡辽水[201]，桑叶纷纷落蓟门[202]。
晋阳山头无箭竹[203]，疏勒城中乏水源[204]。
属国征戍久离居[205]，阳关音信绝复疏[206]。
愿得鲁连飞一箭，持寄思归燕将书[207]。
渡辽本自有将军[208]，寒风萧萧生水纹。
妾惊甘泉足烽火[209]，君讶渔阳少阵云[210]。
自从将军出细柳[211]，荡子空床难独守。
盘龙明镜饷秦嘉[212]，辟恶生香寄韩寿[213]。
春分燕来能几日，二月蚕眠不复久。
洛阳游丝百丈连，黄河春冰千片穿。
桃花颜色好如马[214]，榆荚新开巧似钱[215]。
葡萄一杯千日醉，无事九转学神仙[216]。
定取金丹作几服，能令华表得千年[217]。

【注释】

[198] 这首诗作于梁元帝承圣二年（553）前后。《周书·王褒传》：“褒曾作《燕歌行》，妙尽关塞苦寒之状。（梁）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词。”庾信也应参与了当时的唱和活动。这首诗写边塞苦寒景象，兼写征人思妇之思。全诗笔力雄健苍凉，转捩有法。清刘熙载《艺概》谓此诗为“开唐初七古”之作。

[199] 代北：古地名，泛指代州以北地区，在今山西、河北北部一带。

[200] 飞蓬：枯萎后断根随风飞舞的蓬草。

[201] 嗈嗈（yōng）：雁和鸣声。

[202] 蓟（jì）门：古地名，在今北京。

[203] 晋阳山头无箭竹：用战国时赵襄子得天使竹书事，谓戍地缺少兵器。《史记·赵世家》记载，晋知伯率韩、魏攻赵，赵襄子退保晋阳，有天使送来两节竹子，内书灭知伯日期。晋阳，在今山西太原西南。箭竹，一种竹子，高而坚韧，可制箭。

[204] 疏勒城中乏水源：用汉明帝时耿恭守疏勒城事，谓戍地缺水。据《后汉书·耿恭传》，耿恭守疏勒，匈奴来攻，于城下将水源截断，“恭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恭仰叹曰：‘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疏勒，西域城名，在今新疆喀什。

[205] 属国：指苏武。

[206] 阳关：古关名，在今甘肃敦煌，因位于玉门关以南，故称。

[207] 愿得鲁连飞一箭，持寄思归燕将书：用鲁仲连箭射劝燕将降书入围城事，谓守将书信难以寄出。《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人，著名谋士。

[208] 渡辽本自有将军：汉昭帝时任范明友为渡辽将军。

[209] 甘泉足烽火：谓烽火直通宫苑。《汉书·匈奴传》载，汉文帝时，匈奴侵入代郡，“烽火通于甘泉、长安。”

[210] 渔阳少阵云：谓边境并无战事。渔阳，古地名，在今北京密云西南。阵云，厚积如兵阵的云，古人以为交战之兆。

[211] 将军出细柳：谓将军出营。细柳，汉文帝时，将军周亚夫屯军之地。

[212] 盘龙明镜饷秦嘉：谓秦嘉寄明镜与妻事。汉秦嘉《重报妻书》：“间得此镜，既明且好，形观文彩，世所稀有，意甚爱之，故以相与。”盘龙，铜镜后的盘龙装饰。饷，馈赠。

[213] 辟恶生香寄韩寿：谓贾氏偷香赠与韩寿事。《晋书·贾充传》载，贾充女爱慕司空掾韩寿，窃取晋武帝所赐的奇香赠与韩寿。辟恶生香，可辟除恶气的麝香。

[214] 桃花颜色好如马：桃花马，一种毛色白中带红点的马。

[215] 榆荚新开巧似钱：榆荚形小而圆，似钱。

[216] 九转：指炼丹术。转，提炼。

[217] 能令华表得千年：谓丁令威化鹤集于华表事。晋干宝《搜神记》：“辽东城门有华表柱，忽有一白鹤集柱头，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遂高上冲天。今辽东诸丁，云其先世有升仙者，不知名字。”ft

乌夜啼[218]

促柱繁弦非《子夜》[219]，歌声舞态异《前溪》[220]。
御史府中何处宿[221]？洛阳城头那得栖[222]。
弹琴蜀郡卓家女[223]，织锦秦川窦氏妻[224]。
讵不自惊长泪落，到头啼乌恒夜啼。

【注释】

[218]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清商曲辞。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此调乃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所制：“宋元嘉中，徙彭城王义康于豫章郡。义庆时为江州，相见而哭。文帝闻而怪之，召还宅。义庆大惧，妓妾闻乌夜啼，叩斋阁云：‘明日应有赦。’及旦，改南兖州刺史，因作此歌。故其和云：‘笼葱窗不开，夜夜望郎来。’”这首诗写女子中夜不寐，听到乌啼产生种种联想，自伤身世，不由流下眼泪。开篇将乌啼与《子夜》、《前溪》二曲相比，随后征引与乌鸦相关典故，继而转入人事，写独宿女子愁怀，暗示女子心事，而仍以乌啼作结，给人以无可奈何之感。全诗章法、格律已近七律，清李兆元《律诗拗体》以此诗为“律诗滥觞”，“平仄渐调而粘联未密”。

[219] 《子夜》：即《子夜歌》，晋曲名。《宋书·乐志》：“《子夜歌》者，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

[220] 《前溪》：古乐府吴声舞曲。《宋书·乐志》：“《前溪歌》者，晋车骑将军沈充所制。”

[221] 御史府中何处宿：用汉御史府柏树栖野乌事。《汉书·薛宣朱博传》：“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日‘朝夕乌’，乌去不来者数月。”

[222] 洛阳城头那得栖：汉桓帝时童谣歌：“城上乌，尾毕逋。”

[223] 蜀郡卓家女：指四川巨富卓王孙之女卓文君。卓文君精通音律，善弹琴。司马相如曾弹《凤求凰》曲诱新寡的卓文君与之私奔。

[224] 秦川窦氏妻：指窦滔妻苏惠。其夫窦滔镇守襄阳，苏氏将思念丈夫的诗词织在八寸锦缎上，并名之为“璇玑图”。ft

徐陵

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今山东郯城）人。南朝梁诗人徐摛之子。少颖异好学，博涉史书，工诗赋。仕梁，历任东宫学士、通直散骑常侍等职，尝出使北朝，值“侯景之乱”，滞留北方，后随贞阳侯萧渊明南归。入陈后，历任尚书左仆射、中书监、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封建昌县侯，卒谥章。诗文为当时所宗，与庾信并称，风格纤弱绮靡。编《玉台新咏》十卷。明人辑有《徐孝穆集》。

乌栖曲[225]

绣帐罗帷隐灯烛，一夜千年犹不足[226]。
唯憎无赖汝南鸡[227]，天河未落犹争啼[228]。

【注释】

[225]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清商曲辞西曲歌。这首诗写男女交好，恩爱缠绵，欢娱嫌夜短，不由埋怨司晨的雄鸡，为何过早地啼叫起来。全诗轻艳绮靡，趣致盎然。

[226] 一夜千年犹不足：谓恨不得一夜长如千年。

[227] 无赖汝南鸡：无聊的报晓雄鸡。无赖，多事而讨人嫌。汝南鸡，汝南所产之鸡，善于鸣叫。

[228] 天河未落：银河尚未隐没，谓天色尚早。ft

杂曲[229]

倾城得意已无俦[230]，洞房连阁未消愁[231]。
宫中本造鸳鸯殿[232]，为谁新起凤凰楼。
绿黛红颜两相发[233]，千娇百念情无歇。
舞衫回袖向春风，歌扇当窗似秋月。
碧玉宫妓自翩妍[234]，绛树新声自可怜[235]。
张星旧在天河上[236]，从来张姓本连天。
二八年时不忧度，旁边得宠谁相妒？
立春历日自当新[237]，正月春幡底须故[238]。
流苏锦帐挂香囊，织成罗幌隐镫光。
只应私将琥珀枕，暝暝来上珊瑚床[239]。

【注释】

[229] 这首诗是为张贵妃丽华所写，极力赞美她的绝世容色。《南史·后妃传》载：“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习而歌之。……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抵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该诗以四句为一节，分写楼阁之繁华、歌舞之艳丽，引出所歌咏之张姓美人及其得宠的情形。“张星旧在天河上”两句，直指张丽华而言，明谢榛《四溟诗话》以为“奉谀之辞”。全诗辞藻缛丽，四句一韵，格式整齐，代表了七言歌诗发展的新高度。

[230] 无俦：无人能比。

[231] 连阁：相连的楼阁。

[232] 鸳鸯殿：汉未央宫殿名。

[233] 相发：互相映衬。

[234] 翩妍：身姿轻盈，容貌美丽。

[235] 绛树：古代舞女名。三国魏曹丕《答繁钦书》：“今之妙舞莫巧于绛树。”

[236] 张星：星名，二十八宿之一。这里指代贵妃姓氏。

[237] 历日：节候。

[238] 正月春幡底须故：谓正月立春幡。春幡，古代于立春日挂于树梢的小旗，以示迎春之意。

[239] 只应私将琥珀枕，暝暝来上珊瑚床：谓贵妃受宠侍寝。暝暝，天黑貌。

卷十

古绝句

古绝句，亦称“古绝”，与南朝时的绝句体式类似，而时代较古，是一种五言二韵的诗体，格律较为自由。绝句的概念始于南朝宋，至梁代时已经相当盛行，文人集会时常常用以命题。

古绝句[1] 四首

藁砧今何在[2]？山上复有山[3]。
何当大刀头[4]？破镜飞上天[5]。

【注释】

[1] 这四首绝句属杂曲歌辞，作者不可考。“绝句”一体始于南朝宋，与“连句”相对，四句为一首，不再续下，故称“绝句”或“断句”。这四首的写作时间在晋以前，而体式与绝句相似，故称为“古绝句”。“藁砧今何在”一首，以联想、拆字、谐音的形式表达了一位女子对丈夫的思念，此即宋严羽《沧浪诗话》所谓“僻辞隐语”。“日暮秋云阴”一首，以江水之深象征女子与思慕的男子之间关山阻隔，女子唯有通过信物向思慕的男子表达情意。“菟丝从长风”一首，以菟丝的柔韧象征爱情的坚贞不渝。清张荫嘉《古诗赏析》评曰：“此首表相思也，两句比例，一句折落，一句点题，意极醒豁，而仍未说尽，故佳。”“南山一桂树”一首，以桂树所栖鸳鸯，象征美好的爱情。全诗意旨、词句与《孔雀东南飞》“东西植松柏”八句相类。

[2] 藁（gǎo）砧：指丈夫。藁，干草。砧，砧板。干草须用“鈇”斩之，与“夫”谐音。

[3] 山上复有山：谓丈夫外出。“山上山”合成一个“出”字。

[4] 大刀头：言还家。大刀头上有刀环，与“还”谐音。

[5] 破镜飞上天：言丈夫半月后还家。“镜飞天”与月形相像，“破镜”则为半月。ft

日暮秋云阴，江水清且深。
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6]。

【注释】

[6] 莲花玳瑁簪：雕成莲花形的玳瑁簪。ft

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
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7]？

【注释】

[7] 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谓菟丝无情，尚且不会因风吹断根茎，何况有情之人如你我，岂可相别？ft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
千年长交颈[8]，欢爱不相忘。

【注释】

[8] 交颈：颈与颈相互依摩，比喻男女亲昵、相爱。ft

贾充

贾充（217—282），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西晋重臣。曾协助司马氏刺杀魏帝曹髦，建立西晋，并与司马氏结为姻亲。后历任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司空、太尉等要职，封鲁郡公，势位煊赫，恃权乱政。死后追赠太宰，初谥曰“荒”，后由晋武帝改谥为“武”。

与妻李夫人连句诗[9] 三首

室中是阿谁[10]？叹息声正悲。（贾充）
叹息亦何为？但恐大义亏[11]。（李氏）

大义同胶漆，匪石心不移。（贾充）
人谁不虑终[12]？日月有合离[13]。（李氏）

我心子所达[14]，子心我所知。（贾充）
若能不食言[15]，与君同所宜[16]。（李氏）

【注释】

[9] 这三首诗为贾充与元配李夫人的连句诗。连句，亦称“联句”，是一种多人合作的诗歌形式，人各一句或数句，连以成文。《晋书·贾充传》载：“充前妻李氏，淑美有才行。……父丰诛，李氏坐流徙。后娶城阳太守郭配女，即广城君也。武帝践阼，李以大赦得还，帝特诏充置左右夫人，充母亦勅充迎李氏，郭槐怒，……乃为李筑室于永年里，而不往来。”从诗意来看，此连句或为李氏流徙前所做，贾充兴起，李氏继之，每人两句，如对话然，连缀成诗，表达了分别的苦痛与对爱情的笃守。

[10] 室中是阿谁：室中为何人。此为贾充的问话。阿谁，谁人。

[11] 但恐大义亏：谓只担心夫妻感情有亏缺。这是李氏的答话。大义，言夫妇之义。

[12] 虑终：忧虑事情的结果，谓担心夫妻感情能否始终如一。

[13] 日月有合离：谓日月尚有合离，况人事乎？

[14] 达：理解。

[15] 食言：不违背诺言。《尚书·汤誓》：“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16] 与君同所宜：谓夫妻和顺欢好。ft

孙绰

孙绰（314—371），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东晋名士。少有逸志，好老庄，放游山水。曾任佐著作郎，太学博士，出为永嘉太守，入朝为廷尉卿。诗歌以玄言见长，风格恬淡。原有集二十五卷，已佚，明人辑有《孙廷尉集》。

情人碧玉歌[17] 二首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18]。
感郎千金意[19]，惭无倾城色。

【注释】

[17] 这二首为乐府诗，属清商曲辞吴声歌曲，一名《千金意》。《碧玉歌》，《古乐苑》以为宋汝南王所制，清费锡璜《汉诗总说》则以为“汉辞”：“乐府所歌，多属汉人，识者自辨其气味。……《碧玉歌》，《乐苑》以为宋汝南王，而晋孙绰已有‘情人碧玉歌’之语，然按其文，自是汉辞。”此二首写一位小家女儿面对爱情羞涩、胆怯而真挚的态度，声口毕肖，情致盎然。

[18] 贵德：尊贵而有德之人，这里指碧玉的爱人。

[19] 千金意：珍贵的情意。ft

碧玉破瓜时[20]，相为情颠倒[21]。
感郎不羞难[22]，回身就郎抱[23]。

【注释】

[20] 破瓜：女子十六岁。“瓜”字可拆为两个八字，即二八之年，故称。

[21] 颠倒：神思迷乱貌。

[22] 感郎不羞难：感于郎君不使我难为情。

[23] 回身就郎抱：转过身子依偎在郎君的怀抱。就，从。ft

王献之

王献之（344—386），字子敬，小字官奴，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第七子。秉性放达，风流为一时之冠。起家州主簿，出任吴兴太守，入朝任中书令，时称“王大令”，卒谥宪。

情人桃叶歌[24] 二首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25]。
但渡无所苦[26]，我自迎接汝。

【注释】

[24] 《桃叶歌》为王献之为爱妾桃叶所制，属清商曲辞吴声歌曲，原有四首，《玉台新咏》选两首。二诗表达了对侍妾的无限爱宠之情。或言“桃根”乃桃叶之妹（宋阮阅《诗话总龟》）。

[25] 渡江不用楫：谓横波水急，可任船流，不必划桨。

[26] 但渡无所苦：只管来渡，不必为难。苦，难。ft

桃叶复桃叶，桃叶连桃根。
相怜两乐事[27]，独使我殷勤[28]。

【注释】

[27] 相怜两乐事：谓相爱使你我同乐。

[28] 独使我殷勤：谓虽为同乐，然我之情意尤为恳切。ft

谢灵运

谢灵运（385—433），名公义，字灵运，小字客儿，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入宋后，历任永嘉太守、临川内史等职。为人旷达，寄情山水。元嘉十年（433），以“叛逆”被诛。谢灵运颇以文才自许，尝谓：“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诗以歌咏山水为主，风格浏亮，语言精工，开创了山水诗派。南朝梁钟嵘《诗品》谓其“才高词盛，富艳难踪”。明人辑有《谢康乐集》。

东阳溪中赠答[29] 二首

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30]。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31]。

【注释】

[29] 东阳溪，即东阳江，系钱塘江上游，在今浙江东阳、金华一带。二诗设为男女赠答，写一位乘舟顺流而下的男子与溪边濯足女子的对话，以譬喻的方式曲通情愫。女子的答诗紧扣男子问话，可谓神机巧思。明胡震亨《唐音癸签》谓“月堕”为“狎语比语”，并引唐李白《越女词》为证：“东阳素足女，会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堕，白地断肝肠。”正由谢诗衍生而来。

[30] 缘流：顺流。

[31]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此处以云间月喻该女子，谓相好之难甚于青天揽月。ft

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32]。
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33]。

【注释】

[32] 素舸（gě）：不加装饰的船。

[33] 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只问你对我的爱慕如何，若果然真挚的话，云间月也会为你而堕。ft

近代西曲歌

近代西曲歌，指晋以来产生于长江中游地区的民歌，亦有文人的拟作。因出于荆、郢、樊、邓之间，故称“西曲”。题材以水上商贾生活及商人妇的离愁别绪为主，语言直率，风格明快；形式则以五言四句为最多。今存142首，收录于《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一部中。《玉台新咏》选五首，这里选一首。

杨叛儿[34]

暂出白门前[35]，杨柳可藏乌[36]。
郎作沉水香[37]，侬作博山炉[38]。

【注释】

[34] 《杨叛儿》本为童谣，为“杨婆儿”之讹。唐杜佑《通典》：“齐隆昌时，女巫之子曰杨旻，少随母入内，及长，为太后所宠。童谣云：‘杨婆儿，共戏来。’所歌语讹，遂成杨叛儿。”这首诗借童谣之题，写女子赴情郎白门黄昏之约，并将对方比作沉香，自比为香炉，香烟缭绕不相离，譬喻尖新。清张荫嘉《古诗赏析》：“上二写景，却含欢可来就意；下二则置欢怀抱之隐语也。取象亦巧。”李白就此题此义，另衍作一篇，云：“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与古乐府并读之，愈见其妙。

[35] 白门：即南朝宋建康城（今江苏南京）宣阳门。这里指幽会地点。

[36] 杨柳可藏乌：谓黄昏时分，乌鸦归巢。

[37] 沉水香：即沉香，一种木质香料，可沉于水中。

[38] 侬：我。ft

近代吴歌

近代吴歌，是指晋以来流传于江南吴语地区的民歌。《晋书·乐志》：“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广。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盖自永嘉渡江之后，下及梁、陈，咸都建业（今江苏南京），吴声歌曲起于此也。”吴歌的主题大多为恋爱、相思，语调缠绵婉转，颇具情致。《玉台新咏》选九首，这里选五首。

春歌[39]

朝日照北林[40]，初花锦绣色[41]。
谁能春不思，独在机中织。

【注释】

[39] 这首诗是《子夜四时歌》中《春歌》的一首。《子夜四时歌》乃吴声歌曲名。吴声歌曲出于江南，东晋以来，尤其是南朝齐梁以降，发展繁盛，“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晋书·乐志》）。《子夜四时歌》现存七十五首，《春歌》、《夏歌》各计二十首，《秋歌》十八首，《冬歌》十七首。唐吴競《乐府古题要解》谓其乃依《子夜歌》所作的“四时行乐之词”。这首诗写春光烂漫时闺中女子萌动的春心。

[40] 朝日照北林：又见三国魏曹植《杂诗》：“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

[41] 初花：新开的花。ft

夏歌[42]

郁蒸仲暑月[43]，长啸北湖边。
芙蓉如结叶，抛艳未成莲[44]。

【注释】

[42] 这首诗是《子夜四时歌》中《夏歌》的一首。此诗以夏日将开未开的芙蓉，比喻爱情在似有若无之间的状态，与前二句燠热的天气、湖边的长啸相照应，表现出一种骚动而难以排遣的情思。

[43] 郁蒸：闷热的天气。

[44] 未成莲：谐音“未成怜”。ft

秋歌[45]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46]。

【注释】

[45] 这首诗是《子夜四时歌》中《秋歌》的一首。此诗写秋夜秋风入窗，引逗望月怀远之思。唐李白之《静夜思》显然承袭了此诗的写法。

[46] 寄情千里光：谓所思之人远在千里，借明月寄托深情。ft

冬歌[47]

渊冰厚三尺[48]，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注释】

[47] 这首诗是《子夜四时歌》中《冬歌》的一首。此诗前二句写冬景，借喻环境之严酷艰难；后二句自谓纵严寒如此，我心如松柏，能耐岁寒，复问郎情何似，表现了对被弃的担忧。

[48] 渊冰：深水潭所结之冰。ft

长乐佳[49]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珠珰[50]。
玉枕龙须席[51]，郎眠何处床。

【注释】

[49] 《长乐佳》古辞，作者不详，原有八首，《玉台新咏》所选为最末一首。此诗前三句极力夸饰床帐铺饰之精美，后一句方点明主旨，言寝具精好如此，而情郎不知眠于何处，徒留女子独守空床，则寝具亦复黯然失色，不足为宝。全诗未尝直抒胸臆，而怨尤之情溢于字句间。“红罗复斗帐”两句，显然承袭《孔雀东南飞》而来。

[50] 珠珰：缀珠的饰物。

[51] 龙须席：龙须草所编之席。晋郭璞《山海经注》：“龙须也，似莞而细，生山石穴中，茎倒垂，可以为席。”ft

近代杂歌

杂歌并非专指某类歌谣，乃是是民间歌谣的泛称。《玉台新咏》所选的三首，属清商曲辞西曲歌。这里选一首。

青阳歌曲[52]

青荷盖绿水，芙蓉发红鲜。
下有并根藕，上生同心莲[53]。

【注释】

[52] 这首诗又名《青阳度》，原有三首，《玉台新咏》所选为后一首。南朝陈智匠《古今乐录》谓其为“倚歌”，“悉用铃鼓，无弦有吹”。此诗运用双关修辞，“藕”谐音“偶”，“莲”谐音“怜”，以芙蓉之并根同心，象征夫妻两心相印。

[53] 同心莲：莲的一种，又名合欢莲，常用来象征男女好合。ft

苏小小

苏小小，亦作苏小，南齐名妓，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相传色艺双绝，早卒。今西湖有苏小小墓。

钱塘苏小歌[54]

妾乘油壁车[55]，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56]。

【注释】

[54] 这首诗属杂歌谣辞，以白描的手法，为幽会营造出了浪漫神秘的环境。清陆昶《历朝名媛诗词》谓该诗“幽婉而有顿宕，语气简古”。

[55] 油壁车：一种车，车壁以油涂饰。

[56] 西陵：陵墓名，在钱塘江之西。ft

谢朓

谢朓（464—499），字玄晖，陈郡阳下（今河南太康）人。南朝齐诗人。以曾任宣城太守，后世称为谢宣城。因被卷入政变中，不肯与始安王遥光合作，于齐东昏侯永元元年（499）被害，年仅三十六岁。谢朓的诗风格秀丽，音节谐调，《南齐书》本传称他“文章清丽”。他的诗突破了谢灵运等人“玄言诗”风格的范围，与沈约等人开出了新的诗体，即“永明体”，对后世诗人影响巨大。《隋书·经籍志》著录《谢朓集》十二卷，《谢朓逸集》一卷，均佚。明人辑有《谢宣城集》。

玉阶怨[57]

夕殿下珠帘[58]，流萤飞复息。
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注释】

[57]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相和歌辞楚调曲。此诗为宫怨题材，写夜晚珠帘深锁，流萤隐而复现，营造出凄清的氛围；宫人不寐，赶制罗衣，以排遣对情人的酷烈相思。清沈德潜《古诗源》谓此诗“竟是唐人绝句，在唐人中为最上者”。

[58] 下珠帘：将珠帘垂下。ft

金谷聚[59]

渠碗送佳人[60]，玉杯要上客。
车马一东西[61]，别后思今夕。

【注释】

[59]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金谷，地名，晋石崇筑园于此，称金谷园，“金谷聚”代指王孙公子的聚会。此题与《王孙游》俱始自谢脁。这首诗写为友人饯别的情景，以酒器的珍稀奢华代写宴会的隆重，以聚会的欢乐、别后对此夕的怀念代写离愁别绪，造语淡而情自深。

[60] 渠碗：砗磲制成的酒碗。砗磲，产于海洋中的贝类，其壳白晳如玉，为西域“七宝”之一。汉王粲《车渠椀赋》：“侍君子之宴坐，览车渠之妙珍。”晋崔豹《古今注》：“魏武帝以车璖为酒碗。”

[61] 一东西：谓一旦各奔东西。ft

王孙游[62]

绿草蔓如丝[63]，杂树红英发。
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64]。

【注释】

[62] 这是一首乐府诗，属杂曲歌辞。《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诗题盖本于此。此诗写暮春时节景色，以绿草红英喻女子之青春容颜，表达了思妇等待情人归来的绝望心情。全诗融情入景，清新流丽。

[63] 蔓：蔓延生长。

[64] 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谓待君归时，春花已谢，且不说根本不会归来。无论，不必说。ft

同王主簿《有所思》[65]

佳期期未归，望望下鸣机[66]。
徘徊东陌上，月出行人稀。

【注释】

[65] 这首诗乃是对王融《有所思》的和作，属鼓吹曲辞。此诗写思妇等待情人归来，不停引领瞻望，等到月出时分，忍不住辍织而外出徘徊，望着渐少的行人，心知情人大概是不会赴约了。字里行间，难掩失落之情。清沈德潜《古诗源》谓：“即景含情，怨在言外。”

[66] 望望：瞻望貌。

中华经典藏书

搜神记

马银琴　周广荣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搜神记》是晋人干宝编著的一部志怪小说集，收录古代及当时流传的各种神仙鬼怪故事，意在说明神仙之道实有，鬼怪之事不诬的有神论观念。

干宝，字令升，河南新蔡人。少年勤学，博览群书，尤其对阴阳术数、易卜占筮等典籍颇感兴趣。西晋末年，因才干出众，干宝被朝廷召为佐著作郎，后因平定叛军有功，封为关内侯。东晋元帝时任著作郎，领国史一职。后因家贫，补为山阴令，又做过始安太守。后来又担任过司徒右长史和散骑常侍。著有《晋纪》二十卷，《搜神记》三十卷，并著《春秋左氏义外传》，注《周易》、《周官》凡数十篇。《隋书·经籍志》又著录其《百志诗》九卷、《干宝集》四卷。不过，除《搜神记》外，其他各书都已散佚。

关于《搜神记》的撰述缘由，《晋书》卷八二《干宝传》有两段较为离奇的记载。其一是说，干宝的父亲生前宠幸一位婢女，引起他母亲的忌妒。父亲去世下葬时，母亲便借机把这位婢女推入墓中，为其父殉葬。十余年后，干宝母亲去世，干宝兄弟打开墓穴，准备将父母合葬时，发现被殉葬的婢女还伏在棺材上，容颜未变，栩栩然有如生前的样子。把她带回家数日后，竟然又活了过来。婢女声称在墓中时，其父常为之取饮食，恩宠如在世间模样。另外一则是说，干宝的哥哥曾经因病没了气息，但体温如常，数日不僵。几天后，哥哥又醒了过来，如同做了一场梦，声称自己看到天地间的各种鬼神。干宝受这两件事情的影响，对神仙鬼怪之事即信而不疑。

除了个人的经历外，《搜神记》的撰述更是作者受时代风气影响，以良史之才，精心为神仙鬼怪立传的产物。从今本《搜神记》的四百六十余则故事来看，主要宣扬神仙术士之神通、精灵古怪之淫祀、妖怪变现之奇异，以及善恶因果之报应等方面的思想，而这些都是汉代以来非常流行的黄老谶纬之学，民间淫祀之风，阴阳五行之理，以及佛教报应之说，推波助澜，相互杂糅而形成的时代风习。干宝沐浴此风，闻见既广，乃以史家笔法，“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突破《汉书·艺文志》的观念，将各种关于神仙鬼怪故事的“微说”，作为“七略”之外的第八略。干宝完成此书后，曾将此书献给当时的名士刘惔，刘惔阅后，称他为“鬼之董狐”，意谓干宝是一位能够秉笔直书、如实记载神仙鬼怪之事的好史官。

《搜神记》，又名《搜神录》、《搜神异记》、《搜神传记》，原本有三十卷，大概在宋元时期佚而不存。今存二十卷本的《搜神记》，一般认为是明代学者胡应麟从《法苑珠林》、《太平广记》、《太平御览》等类书中辑录出来的。辑录者在抄撮群书时难免有讹误，有些条目或文句明显不属于原书文字。不过，整体而言，绝大部分还是与干宝原书相符合的。

今本《搜神记》卷帙少了十卷，体例也有所改变，不过，其内容依旧非常丰富。从所涉内容来看，其中既有神仙方士的神通，又有地方神祇的灵验；既有阴阳五行错乱所致的妖怪，又有符命谶纬所显示的天命；既有匪夷所思的灾异瑞应，又有自成系统的占梦解梦；既有德艺精诚的神奇境界，又有五气变化所致的反常人物；既有颇具灵性的奇物异产，又有闻所未闻的亦人亦怪；既有跨越生死、沟通人鬼的传闻，又有机智沉稳、降妖除怪的异事。更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报应故事。这些千奇百怪的与“神”有关的异说，涵盖了各种与世俗生活有别的“古今怪异非常之事”，因此，本书被后人推为志怪小说的集大成之作。

《搜神记》的故事来源，一方面是“承于前载者”，即前代的经典史志，如《史记》、《汉书》、《后汉书》、《淮南子》、《神仙传》等，另一方面是“采访近世之事”，即干宝本人采录的奇闻异事。今本《搜神记》中，据前代典籍史志摘录的约有二百则，干宝本人采录的约有二百六十余则。在具体的编排上，大致以类相从，每一类都有相应的叙言。如今本卷一至卷三即是关于神仙术士的神变故事，类似于《后汉书·方士列传》。卷六、卷七收录各类妖怪故事，其开篇有一段文字用阴阳五行之消长来解释妖怪产生的原因，其体例与《汉书·五行志》非常接近。因此，有学者认为，原本《搜神记》很可能分作“感应”、“神化”、“变化”、“妖怪”等不同的篇目或类别（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史》）。

作为志怪的集成之作，《搜神记》除了内容丰富、体例清晰之外，其叙事与文辞也颇受后人称许，被看作“直而能婉”，兼具直笔实录与曲折幽雅的典范。比如，在叙事方面，增强了故事情节的完整性和丰富性，使志怪的篇幅与容量有所增加，卷一的“杜兰香与张传”、“弦超与神女”诸条，都是情节完整、韵散结合、言辞清峻的优美故事。

就其影响而言，本书不仅是志怪小说的典范，更是唐宋传奇、宋元话本、明清戏曲与小说取材的渊薮，不断受到人们的关注。《北史》卷九二“僭伪附庸传”载，河西王沮渠蒙逊曾向宋司徒王弘求取《搜神记》一书。蒲松龄则在《聊斋自志》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把干宝的《搜神记》作为自己学习的典范。至于各种以“搜神”命名的续作、仿作更是层出不穷，如托名陶潜的《搜神后记》、唐人勾道兴的《搜神记》、焦璐的《搜神录》等。

我们这次对《搜神记》校点与译注，主要以汪绍楹校注的《搜神记》（中华书局1979年版）为底本，参考李剑国《新辑搜神记 搜神后记》（中华书局“古体小说丛刊”2007年版）、胡怀琛校点《搜神记》（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顾希佳选译《搜神记》（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黄涤明《搜神记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等多家整理本，略去明显不属干宝原书的内容。同时，考虑到本丛书的体例，又略去部分内容重复，以及过于简略、价值不大的条目。

因时间及学力所限，本次对《搜神记》的校点与译注肯定存在不少讹误与可商榷之处。读者倘能以此为入门之阶，激发起内心的愤悱之情，并化为明辨是非、独立思考的动力，就与我们整理此书的初衷不谋而合了。敬请各位不吝赐教！

译注者

2015年12月

目录

卷一

神农鞭百草

雨师赤松子

宁封子自焚

彭祖仙室

师门使火

葛由乘木羊

崔文子学仙

琴高取龙子

陶安公通天

淮南八老公

刘根召鬼

王乔飞舄

蓟子训长寿

汉阴生乞市

左慈显神通

于吉请雨

介琰隐形

徐光种瓜

葛玄使法术

吴猛止风

园客养蚕

董永与织女

杜兰香与张传

弦超与神女

卷二

寿光侯劾鬼

樊英灭火

徐登与赵昞

边洪发狂

天竺胡人法术

范寻养虎

贾佩兰说宫内事

李少翁致神

营陵道人令见死人

白头鹅试觋

石子冈朱主墓

夏侯弘见鬼

卷三

锺离意修孔庙

段翳封简书

臧仲英遇怪

乔玄见白光

管辂论怪

管辂教颜超增寿

郭璞撒豆成兵

郭璞筮病

隗炤书板

韩友驱魅

严卿禳灾

华佗治疮

华佗治咽病

卷四

风伯雨师

张宽说女宿

灌坛令当道

胡母班致书

河伯婿

华山使

张璞投女

宫亭湖孤石庙二女

郭璞卜驴鼠

欧明求如愿

黄石公祠

戴文谋疑神

麋竺逢天使

戴侯祠

卷五

蒋山蒋侯祠

蒋山庙戏婚

蒋侯与吴望子

蒋侯助杀虎

丁姑祠

王祐与赵公明府参佐

周式逢鬼吏

张助种李

卷六

论妖怪

论山徙

龟毛兔角

马化狐

地暴长

龙斗

九蛇绕柱

马生人

女子化为丈夫

五足牛

临洮大人

龙现井中

马生角

人生角

白黑乌斗

内外蛇斗

鼠舞门

石自立

狗冠

雌鸡化雄

范延寿断讼

天雨草

断槐复立

鼠巢

鸟焚巢

木生人状

僵树自立

儿啼腹中

男子化女

人死复生

人生两头

德阳殿蛇

梁冀妻妆

赤厄三七

长短衣裾

夫妇相食

寺壁黄人

梁伯夏后

魁櫑挽歌

京师童谣

桓氏复生

荆州童谣

树出血

燕巢生鹰

燕生巨zi52

谯周书柱

孙权死征

卷七

开石文字

西晋祸征

翟器翟食

蟛蚑化鼠

两足虎

武库飞鱼

牛能言

败屩聚道

戟锋火光

人生他物

辛螫之木

无颜帢

吕会不学

绛囊缚紒

仪仗生花

羽扇长柄

卷八

舜得玉历

汤祷桑林

吕望钓于渭阳

武王平风波

孔子夜梦

赤虹化玉

陈宝祠

邢史子臣说天道

荧惑星预言

戴洋梦神

卷九

应妪见神光

张颢得金印

张氏传钩

何比干得符策

狗啮群鹅

公孙渊家数怪

诸葛恪被杀

贾充见府公

庾亮受罚

刘宠军败

卷十

和熹邓皇后梦

孙坚夫人梦

蔡茂梦

周擥啧梦

张奂妻梦

汉灵帝梦

吕石梦

谢郭同梦

徐泰梦

卷十一

熊渠子射虎附李广射虎

养由基射猿附更羸射鸟

古冶子杀鼋

三王墓

东方朔消患

谅辅祷雨

何敞消灾

白虎墓

葛祚碑

曾子之孝

周畅立义冢

王祥孝母

蛴螬炙

郭巨埋儿

刘殷居丧

玉田

王裒守墓

白鸠郎

东海孝妇

犍为孝女

乐羊子妻

庾衮侍兄

相思树

望夫冈

邓元义妻更嫁

严遵破案

死友

卷十二

论五气变化

土中贲羊

地中犀犬

山精傒囊

池阳小人庆忌

霹雳落地

落头民

䝙人化虎

猳国马化

刀劳鬼

冶鸟

鬼弹

蘘荷根攻蛊

蛇蛊

卷十三

澧泉

巨灵劈华山

霍山镬

樊山火

孔窦泉

龟化城

城沦为湖

马邑

天地劫灰

丹砂井

青蚨还钱

蜾蠃育子

火浣布

焦尾琴

卷十四

蒙双氏

狗祖盘瓠

夫馀王

鹄苍衔卵

谷乌菟

齐顷公无野

窦氏蛇

金龙池

马皮蚕女

嫦娥奔月

羽衣女

黄母化鼋

宋母化鳖

老翁作怪

卷十五

王道平妻

贾偶

李娥

史姁

贺瑀

戴洋

柳荣张悌

颜畿

羊祜

西汉宫人

棺中活妇

杜锡婢

广陵大冢

栾书冢

卷十六

三疫鬼

挽歌

阮瞻见鬼客

黑衣白袷鬼

蒋济亡儿

孤竹君棺

温序死节

文颖移棺

鹄奔亭女鬼

杨度遇鬼

秦巨伯斗鬼

宋定伯卖鬼

紫玉与韩重

驸马都尉

谈生妻鬼

卢充幽婚

卷十七

鬼扮张汉直

贞节先生范丹

费季居楚

鬼扮虞定国

朱诞给使射鸣蝉

倪彦思家狸怪

顿丘魅物

度朔君

筋竹长人

釜中白头公

服留鸟

卷十八

饭臿怪

何文除宅妖

秦公斗树神

树神黄祖

张辽除树怪

董仲舒戏老狸

张华擒狐魅

吴兴老狸

刘伯祖与狸神

宋大贤擒狐

郅伯夷击魅

狐博士讲书

王周南克鼠怪

安阳亭三怪

卷十九

李寄斩蛇

司徒府大蛇

谢非除庙妖

孔子论五酉

狄希千日酒

卷二十

病龙求医

苏易助虎产

黄雀报恩

隋侯珠

龟报孔愉

蚁王报恩

义犬救主

蝼蛄神

猿母哀子

华亭大蛇

邛都老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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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本卷所记皆为晋代以前神仙术士及其神通变化的奇闻异事，即从传说中的神农到三国时吴国的吴猛。其中神农、赤松子、宁封子、彭祖、师门、葛由等相传是远古及夏、商、周三代时期得道的神仙，能够呼风唤雨，骑龙驾虎，长生不老。春秋战国时期的琴高、陶安公亦是如此。汉代神仙方术空前发达，淮南王刘安尤好此道，招致方术之士达数千人，本卷中的八老公即是其典型。此后的刘根、王乔、蓟子训、汉阴生、左慈、于吉、介琰、徐光、葛玄、吴猛等人则是修道求仙的术士，能够役使鬼神，羽化飞升，腾挪变幻，不受形神之限。从其法术与神通，可以粗略地反映出晋代以前神仙方术之道的发展变化。本卷最后四则记神女与世间凡人交通恋爱，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人们对沟通仙凡的期望，以及仙凡相处难以长久的遗憾。

神农鞭百草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1〕，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2〕，臭味所主〔3〕。以播百谷，故天下号“神农”也。

【注释】

〔1〕神农：传说中的太古帝王名，又被称为炎帝。始教民为耒耜，务农业，故称神农氏。赭（zhě）鞭：相传是神农氏用来检验百草性味的赤色鞭子。

〔2〕平毒寒温之性：指草木无毒、有毒及寒温的药性。平，指草药无毒性。

〔3〕臭（xiù）味：气味。

【译文】

神农氏用赤色的鞭子鞭打各种草木，全面了解各种草木平、毒、寒、温的药性，药味所主治的疾病。因为他播种各种庄稼，所以天下人称他为“神农”。

雨师赤松子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1〕。服冰玉散〔2〕，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崑崙山〔3〕，常入西王母石室中〔4〕。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5〕，复为雨师，游人间。今之雨师本是焉。

【注释】

〔1〕雨师：传说中司雨的神。

〔2〕冰玉散：传说中一种可长生不老的药。

〔3〕崑崙山：传说中西方的仙山。

〔4〕西王母：古代神话中的女仙人，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5〕高辛：即帝喾，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为黄帝曾孙，初受封于辛，后即帝位，号高辛氏。

【译文】

赤松子，是神农时司雨的神。他服用冰玉散这种神药，也教神农服用。他能够进入火中而不燃烧。到崑崙山，他常常到西王母的石室中去。他随着风雨上天下地。神农的小女儿追随他，也成为神仙，一起升天而去。到帝喾高辛氏时，赤松子又做了雨师，漫游人间。现在的雨师奉他为祖师。

宁封子自焚

宁封子，黄帝时人也。世传为黄帝陶正〔1〕。有异人过之〔2〕，为其掌火。能出入五色烟。久则以教封子，封子积火自烧，而随烟气上下。视其灰烬，犹有其骨。时人共葬之宁北山中。故谓之“宁封子”。

【注释】

〔1〕陶正：主掌陶器的职官。

〔2〕过：拜访。

【译文】

宁封子，是黄帝时候的人。世传他是为黄帝主掌陶器的陶正。有个神异之人拜访他，为他掌火。能够在五色烟火中出入。时间久了就把这种法术教给了宁封子，宁封子堆集柴火自焚，随着烟气上天下地。人们察看灰烬，仍然有他的骸骨。人们一起把他葬在了宁北山中。所以称他为“宁封子”。

彭祖仙室

彭祖者，殷时大夫也〔1〕。姓钱，名铿。帝颛顼之孙〔2〕，陆终氏之中子〔3〕。历夏而至商末，号七百岁。常食桂芝。历阳有彭祖仙室。前世云：祷请风雨，莫不辄应。常有两虎在祠左右。今日祠之讫，地则有两虎迹。

【注释】

〔1〕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都殷，后世因称商为殷。大夫：古职官名。

〔2〕颛顼（zhuānxū）：上古帝王名。号高阳氏，相传为黄帝之孙。

〔3〕陆终氏：颛顼的后裔。中子：排行居中的儿子。

【译文】

彭祖，殷代的大夫。姓钱，名铿。他是古帝颛顼的子孙，陆终氏的儿子。经历夏代一直到商朝末年，号称七百岁。经常服食桂芝。历阳地方有彭祖仙室。前辈人说：到那里祈祷请求风雨，没有不立刻应验的。经常有两只老虎守在祠的左右。现在祠已经不存在了，地上仍然有两只老虎的脚印。

师门使火

师门者，啸父弟子也〔1〕。能使火。食桃葩。为孔甲龙师〔2〕。孔甲不能修其心意，杀而埋之外野。一旦，风雨迎之，山木皆燔〔3〕。孔甲祠而祷之，未还而死。

【注释】

〔1〕啸父：传说中的仙人名。

〔2〕孔甲：夏朝的帝王名。

〔3〕燔（fán）：焚烧。

【译文】

师门是啸父的弟子。能够使火自焚而登仙。服食桃花。是夏帝孔甲的御龙师。孔甲因为他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把他杀了埋在野外。一天，风雨迎接他升天，山上的树木都燃烧起来。孔甲建立神祠向他祷告，还没回到家就死了。

葛由乘木羊

前周葛由，蜀羌人也。周成王时〔1〕，好刻木作羊卖之。一旦，乘木羊入蜀中，蜀中王侯贵人追之，上绥山。绥山多桃，在峨眉山西南，高无极也。随之者不复还，皆得仙道。故里谚曰：“得绥山一桃，虽不能仙，亦足以豪。”山下立祠数十处。

【注释】

〔1〕周成王：周代的帝王，名诵。周武王的儿子。

【译文】

西周的葛由，是蜀地的羌人。周成王时，喜欢把木头刻成羊去卖。有一天，他骑着木羊来到蜀中，蜀中王侯贵人都追随他，登上绥山。绥山有很多桃子，在峨眉山的西南，高耸入云。追随他的人不再返回，都得了仙道。所以民间谚语说：“得到绥山一只桃，不能成仙也自豪。”绥山下葛由的神祠有几十处。

崔文子学仙

崔文子者，泰山人也。学仙于王子乔〔1〕。子乔化为白蜺〔2〕，而持药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蜺，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乔之履也。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

【注释】

〔1〕王子乔：相传为周灵王太子。

〔2〕蜺（ní）：通“霓”，虹的外圈，称副虹，又称雌虹、雌蜺。

【译文】

崔文子，是泰山人。跟随王子乔学仙道。王子乔化身为白蜺，带着仙药送给崔文子。崔文子惊怪，引戈投向白蜺，击中了它，于是带来的药掉了下来。俯身查看，是王子乔的鞋子。他把鞋子放到屋里，用破筐盖住。过了一会儿，鞋子变成了大鸟。打开筐子看它，展翅高飞而去。

琴高取龙子

琴高，赵人也。能鼓琴。为宋康王舍人〔1〕。行涓、彭之术〔2〕，浮游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与诸弟子期之，曰：“明日皆洁斋，候于水旁，设祠屋。”果乘赤鲤鱼出，来坐祠中。且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乃复入水去。

【注释】

〔1〕舍人：官名。

〔2〕涓、彭之术：指神仙之术。涓，涓子。彭，彭祖。

【译文】

琴高，赵国人。擅长鼓琴。曾担任宋康王的舍人。修行涓子、彭祖的仙术，在冀州、涿郡之间漫游了二百多年。后来辞世进入涿水中获取龙子。和众弟子约定，说：“明天你们都沐浴斋戒，在河边等候，设置神祠祭祀。”第二天，他果然骑着红鲤鱼从河中出来，坐入神祠。大约有一万多人来看他。停留了一个月，就再次入水而去。

陶安公通天

陶安公者，六安铸冶师也。数行火。火一朝散上，紫色冲天。公伏冶下求哀。须臾，朱雀止冶上〔1〕，曰：“安公！安公！冶与天通。七月七日，迎汝以赤龙。”至时，安公骑之，从东南去。城邑数万人，豫祖安送之〔2〕，皆辞诀。

【注释】

〔1〕朱雀：古代传说中的祥瑞动物，“四灵”之一。

〔2〕豫：预先，事先。祖：祭祀路神。引申为饯行。

【译文】

陶安公，是六安的铸冶师。多次生火冶铸。有一天火燃烧起来，紫色的火焰直冲云天。陶安公跪伏在炉下祈祷。一会儿，一只朱雀停在冶炉上，说：“安公！安公！冶铸与天通。七月七日，赤龙迎你上天空。”到了约定的时间，陶安公骑着赤龙，向东南飞去。城中数万人，预先为陶安公饯行，陶安公都一一辞别。

淮南八老公

淮南王安，好道术。设厨宰以候宾客。正月上辛，有八老公诣门求见。门吏白王，王使吏自以意难之，曰：“吾王好长生，先生无驻衰之术，未敢以闻。”公知不见，乃更形为八童子，色如桃花。王便见之，盛礼设乐，以享八公。援琴而弦歌曰：“明明上天，照四海兮。知我好道，公来下兮。公将与余，生羽毛兮。升腾青云，蹈梁甫兮。观见三光〔1〕，遇北斗兮。驱乘风云，使玉女兮。”今所谓《淮南操》是也〔2〕。

【注释】

〔1〕三光：指日、月、星。

〔2〕《淮南操》：古琴曲名。又称《八公操》。

【译文】

淮南王刘安，喜好道术。专门设置厨宰来迎候宾客。正月的第一个辛日，有八位老公公上门求见。门吏报告给淮南王，淮南王让门吏随意非难他们。门吏说：“我们大王喜欢长生不老，你们没有停驻衰老的仙术，不敢替你们去报信。”八位老公公明白是淮南王不愿接见，于是变化成为八个小童，面如桃花。淮南王于是接见他们，以隆重的礼乐来招待八位老公公。淮南王抚琴而歌说：“明察的上天俯照四海，知我喜好仙道让八公降临。八公赐福我将羽化而登仙，驾着青云在梁甫山上漫游。看见日月星光又遇到北斗七星，驾着清风彩云使唤天上玉女。”这就是今天所说的《淮南操》。

刘根召鬼

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也。汉成帝时，入嵩山学道。遇异人授以秘诀，遂得仙。能召鬼。颍川太守史祈以为妖，遣人召根，欲戮之。至府，语曰：“君能使人见鬼，可使形见。不者，加戮。”根曰：“甚易！借府君前笔砚书符。”因以叩几。须臾，忽见五六鬼，缚二囚于祈前。祈熟视，乃父母也。向根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死。”叱祈曰：“汝子孙不能光荣先祖，何得罪神仙，乃累亲如此。”祈哀惊悲泣，顿首请罪。根默然忽去，不知所之。

【译文】

刘根字君安，京兆长安人。汉成帝时，入嵩山学道术。遇到一个神人，把神仙秘诀传授给他，于是成了仙人。能够召唤鬼魂。颍川太守史祈认为他是妖怪，派人把他召来，想杀他。到了太守府，对他说：“你能让人见到鬼，就让鬼形显现出来。如果不能，就杀了你。”刘根说：“这非常容易！借府君面前的笔砚写一道符。”于是用符敲打案几。一会儿，忽然看见五六个鬼，绑着两个囚犯来到史祈跟前。史祈仔细一看，竟是自己的父母。他们向刘根叩头说：“我儿子不懂礼貌，理当万死。”责骂史祈说：“你做子孙的不能光耀先祖，为何得罪神仙，竟连累父母到这个样子。”史祈悲哀震惊伤心地哭了，向刘根磕头请罪。刘根默然快速离开，不知到哪里去了。

王乔飞舄

汉明帝时，尚书郎河东王乔为叶令〔1〕。乔有神术，每月朔，尝自县诣台〔2〕。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候望之。言其临至时，辄有双凫〔3〕，从东南飞来。因伏伺，见凫，举罗张之，但得一双舄〔4〕。使尚方识视〔5〕，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

【注释】

〔1〕尚书郎：官名。东汉时取孝廉中之有才能者入尚书台，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初入台称守尚书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魏晋以后尚书各部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职务，通称为尚书郎。

〔2〕尝：通“常”。

〔3〕凫（fú）：野鸭。

〔4〕舄（xì）：鞋子。

〔5〕尚方：古代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

【译文】

汉明帝时，尚书郎河东人王乔任叶县令。王乔有神术，每月初一，经常从县里来到朝廷。皇帝奇怪他来得频繁却不见乘车骑马，秘密命令太史去察看。太史报告说他来的时候，就有一对野鸭从东南方飞来。于是派人埋伏等候，看见野鸭，就举起罗网去捕捉它，捕到的只是一双鞋子。让尚方来辨认，原来是四年时赐给尚书官属的鞋子。

蓟子训长寿

蓟子训，不知所从来。东汉时，到洛阳，见公卿数十处，皆持斗酒片脯候之〔1〕。曰：“远来无所有，示致微意。”坐上数百人，饮啖终日不尽〔2〕。去后，皆见白云起，从旦至暮。时有百岁公说：“小儿时见训卖药会稽市，颜色如此。”训不乐住洛，遂遁去。正始中〔3〕，有人于长安东霸城，见与一老公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见者呼之曰：“蓟先生小住。”并行应之。视若迟徐，而走马不及。

【注释】

〔1〕脯（fǔ）：干肉。

〔2〕啖（dàn）：吃。

〔3〕正始：魏齐王曹芳的年号。

【译文】

蓟子训，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人。东汉时，他来到洛阳，在几十个地方接待朝廷官员，都拿着一斗酒一块干肉侍候他们。他说：“从远处来没有什么东西，只是表示一点点心意。”在座的有几百人，吃喝了一整天都没有吃完。蓟子训走后，大家都看见白云升起，云气从早上一直萦绕到晚上。当时有个百岁的老公公说：“我小时候在会稽的市场上见过他卖药，脸色就是这样。”蓟子训不喜欢住在洛阳，于是就离开了。到魏齐王正始年间，有人在长安东边的霸城，看见蓟子训和一个老公公一起抚摸铜人。他们说：“刚才看见铸这个铜人，已经过了五百年了。”看见的人招呼道：“蓟先生稍等一下。”他们一边走一边回答。看着好像走得很慢，但快跑的马也追不上。

汉阴生乞市

汉阴生者，长安渭桥下乞小儿也。常于市中匄〔1〕，市中厌苦，以粪洒之。旋复在市中乞〔2〕，衣不见污如故。长吏知之，械收系，着桎梏，而续在市乞。又械欲杀之，乃去。洒之者家，屋室自坏，杀十数人。长安中谣言曰：“见乞儿与美酒，以免破屋之咎。”

【注释】

〔1〕匄（ɡài）：乞讨。

〔2〕旋：不久，立刻。

【译文】

汉阴生，是长安渭桥下行乞的小孩。他经常到市场乞讨，市场的人厌烦他，用粪水浇他。很快他又在市场上乞讨，衣服上没有了污物，和先前一样。县吏知道了这件事，把他拘捕入狱，戴上了脚镣手铐。但他很快又继续在市场上行乞。县吏又拘捕了他想杀他，这才离去。往他身上洒粪水的人家，房屋自行倒塌，压死了十几个人。长安城流传这样的歌谣：“看见行乞的小孩要给他美酒，以免遭受房屋倒塌的灾祸。”

左慈显神通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有神通。尝在曹公座，公笑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者，吴松江鲈鱼为脍〔1〕。”放曰：“此易得耳。”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2〕，引一鲈鱼出。公大拊掌，会者皆惊。公曰：“一鱼不周坐客，得两为佳。”放乃复饵钓之。须臾，引出，皆三尺余，生鲜可爱。公便自前脍之，周赐座席。公曰：“今既得鲈，恨无蜀中生姜耳。”放曰：“亦可得也。”公恐其近道买，因曰：“吾昔使人至蜀买锦，可敕人告吾使，使增市二端〔3〕。”人去，须臾还，得生姜。又云：“于锦肆下见公使，已敕增市二端。”后经岁余，公使还，果增二端。问之，云：“昔某月某日，见人于肆下，以公敕敕之。”后公出近郊，士人从者百数。放乃赍酒一罂〔4〕，脯一片〔5〕，手自倾罂，行酒百官，百官莫不醉饱。公怪，使寻其故。行视沽酒家，昨悉亡其酒脯矣。公怒，阴欲杀放。放在公座，将收之，却入壁中，霍然不见〔6〕。乃募取之。或见于市，欲捕之，而市人皆放同形，莫知谁是。后人遇放于阳城山头，因复逐之。遂走入羊群。公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曹公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今既验，但欲与相见。”忽有一老羝〔7〕，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人即云：“此羊是。”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于是遂莫知所取焉。

【注释】

〔1〕吴松江：即吴淞江，又称苏州河，为黄浦江支流。脍（kuài）：细切的鱼肉。

〔2〕须臾：片刻，不久。

〔3〕端：古代计量布帛的长度单位。一端约合二丈。

〔4〕赍（jī）：持，带。罂（yīnɡ）：小口大腹的容器。

〔5〕脯（fǔ）：干肉。

〔6〕霍然：消散的样子。

〔7〕羝（dī）：公羊。

【译文】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年少时就有神通。他曾经是曹操的座上客，曹操笑着对众宾客说：“今天高朋盛会，山珍美味都大体齐备了。所缺少的，只是用吴淞江的鲈鱼所做的鱼脍。”左元放说：“这容易获得。”于是要了一个铜盘盛水，用竹竿挂上鱼饵在盘中垂钓，一会儿，拉上来一条鲈鱼。曹操拍手称好，参加宴会的人都非常惊讶。曹公说：“一条鱼不够在座的人吃，能钓得两条最好。”左元放于是再次加鱼饵钓鱼。一会儿，钓出鱼来，两条鱼都有三尺多长，鲜活可爱。曹操准备自行脍鱼，遍赐在座的客人。曹操说：“现在已经得到鲈鱼，可惜的是没有蜀地的生姜。”左元放说：“这也能得到。”曹操担心他在附近路上买来，于是说：“先前我派人到蜀地买彩锦，你让人告诉我的使臣，让他们多买四丈。”左元放离开后，一会儿回来，带来了生姜。还说：“在蜀锦市场见到了您的使者，已经告诉他多买四丈了。”后来过了一年多，曹操的使者回来，果然多买了四丈。曹操问他，说：“去年的某月某日，在市场上见到一个人，把您的命令传达给了我。”后来曹公到近郊出游，随从的官员上百人。左元放抱着一坛酒，拿着一片干肉，亲自给百官倒酒，百官各个酒醉肉饱。曹操觉得奇怪，派人查找原因。巡查到卖酒的店家，他家的酒肉昨晚全部丢失了。曹操很生气，暗地里想杀了左元放。左元放在曹操府上，准备抓捕他，他却隐入墙壁，一下子不见了。曹操于是悬赏捉拿左元放。有人在市场上见到他，想抓他，市场上的人都变成了左元放的样子，不知道哪一个是他。后来又有人在阳城山头遇到左元放，于是又去追他，他走进羊群不见了。曹操知道抓不住他，就叫人对羊群说：“曹公不再杀你，本来只是试试你的法术而已。现在既然已经灵验，只是想和你见面。”忽然有一只老公羊弯曲着两条前腿，像人一样站着说：“惊慌成这个样子。”那人立刻说：“这只羊就是！”大家争着扑向那只羊。然而那群羊有几百只，都变成了公羊，一起弯曲着两条前腿，像人一样站着，说：“惊慌成这个样子。”于是就不知道该抓哪只羊了。

于吉请雨

孙策欲渡江袭许〔1〕，与于吉俱行。时大旱，所在熇厉〔2〕。策催诸将士，使速引船。或身自早出督切，见将吏多在吉许。策因此激怒，言：“我为不如吉耶？而先趋附之。”便使收吉至，呵问之曰：“天旱不雨，道路艰涩，不时得过，故自早出。而卿不同忧戚，安坐船中，作鬼物态，败吾部伍。今当相除。”令人缚置地上，暴之〔3〕，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俄而云气上蒸〔4〕，肤寸而合〔5〕；比至日中，大雨总至，溪涧盈溢。将士喜悦，以为吉必见原，并往庆慰，策遂杀之。将士哀惜，藏其尸。天夜，忽更兴云覆之。明旦往视，不知所在。策既杀吉，每独坐，仿佛见吉在左右。意深恶之，颇有失常。后治疮方差〔6〕，而引镜自照，见吉在镜中，顾而弗见。如是再三。扑镜大叫，疮皆崩裂，须臾而死。

【注释】

〔1〕孙策：三国时东吴政权的创立者，孙权之兄，后被追尊为长沙桓王。许：地名。即许昌。

〔2〕熇（xiāo）厉：炎热。

〔3〕暴（pù）：晒。

〔4〕俄而：不久。

〔5〕肤寸而合：指（云气）逐渐集合。

〔6〕差（chài）：病除，病愈。

【译文】

孙策准备渡江攻打许昌，和于吉一起行军。当时大旱，所到之处非常炎热。孙策催促众将士，叫他们快速牵引船只。有一天他亲自早起去督促，看见将吏大都在于吉那里。孙策为此非常生气，说：“我的号令不如于吉吗？你们却先趋承依附于他。”于是派人把于吉抓来，责问他说：“天大旱不下雨，道路艰难，不能按时过江，所以我自己每天早起。而你却不为我分忧，安坐船中，装神弄鬼，涣散军心。今天就要除掉你。”孙策让人绑了于吉放在地上曝晒，让他祈雨。如果能感动上天，中午下雨，就宽恕赦免他；不然，就杀了他。一会儿，云气上升，逐渐聚合，将近中午，大雨骤然而至，小溪河沟都涨满了水。众将士十分高兴，以为于吉一定会被宽恕，一起去向他庆贺慰问，孙策却杀了他。众将士悲痛惋惜，收拾了于吉的尸体。那天夜里，忽然又升起一团云盖住了尸体。第二天早晨去看，尸体不知哪里去了。孙策杀了于吉之后，每次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好像看见于吉在他的身边。心里十分烦恶，神经有些失常。后来治疗创口刚刚好，孙策拿镜子照时，在镜子中看见于吉，回头却又找不到。像这样反复多次。孙策摔掉镜子大声喊叫，创口崩裂开来，一会儿就死了。

介琰隐形

介琰者，不知何许人也。住建安方山〔1〕，从其师白羊公杜受玄一无为之道〔2〕。能变化隐形。尝往来东海〔3〕，暂过秣陵〔4〕，与吴主相闻。吴主留琰，乃为琰架宫庙，一日之中，数遣人往问起居。琰或为童子，或为老翁，无所食啖，不受饷遗。吴主欲学其术，琰以吴主多内御，积月不教。吴主怒，敕缚琰，着甲士引弩射之。弩发，而绳缚犹存，不知琰之所之。

【注释】

〔1〕建安：古郡名。郡治在今福建建瓯。方山：山名。因山顶方平而得名。

〔2〕白羊公杜：未知其名，因其常乘白羊，被称为白羊公。玄一无为之道：即道家法术。

〔3〕东海：古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郯（今山东郯城北）。西汉辖境相当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江苏邳县以东和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

〔4〕秣陵：古县名。秦始皇改金陵邑而置。在今江苏南京。

【译文】

介琰，不知道是哪里人。他住在建安郡方山，跟从他的老师白羊公杜学习玄一无为的道家法术。能够变化、隐身。他曾经到东海郡去，回来时在秣陵暂时停留，和吴国君主孙权有往来。孙权留介琰住下，于是给介琰修建了宫庙，一天之内，多次派人询问起居。介琰有时变成小孩，有时变成老人，不吃不喝，不接受馈赠。孙权想学他的法术，介琰因为孙权宫中有很多妃嫔，好几个月都没有教他。孙权生气了，下令把介琰捆绑起来，让甲士拿弓箭射他。箭射出去，绑的绳子还在，介琰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徐光种瓜

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索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反视所出卖，皆亡耗矣。凡言水旱甚验。过大将军孙綝门〔1〕，褰衣而趋〔2〕，左右唾践。或问其故，答曰：“流血臭腥不可耐。”綝闻，恶而杀之。斩其首，无血。及綝废幼帝〔3〕，更立景帝〔4〕，将拜陵，上车，有大风荡綝车，车为之倾。见光在松树上拊手指挥，嗤笑之。綝问侍从，皆无见者。俄而景帝诛綝。

【注释】

〔1〕孙綝：字子通，东吴贵戚。把持朝政，后被景帝诛杀。

〔2〕褰（qiān）：用手提起。

〔3〕幼帝：即孙权少子孙亮，在位7年，被孙綝废黜为会稽王，后自杀。

〔4〕景帝：孙权第六子孙休，在位6年。

【译文】

三国东吴时有个人叫徐光，曾经在集市上施行法术。他向人讨瓜，卖瓜的人不给，他就要了一个瓜籽，用手杖挖地种了下去。一会儿瓜籽发芽，牵蔓，开花，结瓜。徐光于是就摘下来吃瓜，也送给围观的人吃。卖瓜的人回去看自己要卖的瓜，都不见了。徐光凡是预言水旱都很灵验。他经过大将军孙綝的门口，提起衣服快步跑过，向左右两边吐口水。有人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流血腥臭叫人难受。”孙綝听说后恨他，把他杀了。砍下他的头，没有血。等孙綝废黜幼帝，另立景帝，准备拜祭祖陵，刚坐上车，有大风吹荡孙綝的马车，马车被吹翻了。孙綝看见徐光在松树上拍掌指点，嘲笑他。孙綝询问侍从，都没有看见徐光。过了不久，景帝就诛杀了孙綝。

葛玄使法术

葛玄字孝先，从左元放受《九丹液仙经》〔1〕。与客对食，言及变化之事。客曰：“事毕，先生作一事特戏者。”玄曰：“君得无即欲有所见乎？”乃嗽口中饭，尽变大蜂数百，皆集客身，亦不螫人。久之，玄乃张口，蜂皆飞入，玄嚼食之，是故饭也。又指虾蟆及诸行虫燕雀之属，使舞，应节如人。冬为客设生瓜枣，夏致冰雪。又以数十钱使人散投井中，玄以一器于井上呼之，钱一一飞从井出。为客设酒，无人传杯，杯自至前，如或不尽，杯不去也。尝与吴主坐楼上，见作请雨土人，帝曰：“百姓思雨，宁可得乎？”玄曰：“雨易得耳！”乃书符着社中，顷刻间，天地晦冥，大雨流淹。帝曰：“水中有鱼乎？”玄复书符掷水中，须臾，有大鱼数百头。使人治之。

【注释】

〔1〕《九丹液仙经》：相传是道家炼金丹的秘籍。

【译文】

葛玄字孝先，跟随左元放学习《九丹液仙经》。和客人一起吃饭时，说起法术变化的事情。客人说：“吃完饭，先生变个法术表演一下。”葛玄说：“您是不是想马上就看见什么呢？”于是把嘴里的饭喷出来，都变成了大蜂，有几百只，都飞到了客人身上，也不螫人。过了一段时间，葛玄才张开嘴，大蜂都飞进他的嘴里，葛玄嚼着吃，还是原来的饭粒。他又指挥虾蟆以及各种爬虫、燕雀之类，让它们跳舞，像人一样合乎节奏。冬天的时候他为客人准备新鲜的瓜枣，夏天又能送上冰雪。他又让人把几十个铜钱散扔到井里，葛玄拿一器皿在井上呼唤，铜钱一个个从井里飞了出来。他为客人摆上酒席，没有人传递酒杯，酒杯自己就到了客人面前，如果杯中的酒没有喝尽，杯子就不会离开。他曾经和吴主坐在高楼上，看见人在制作祈雨的土人，吴王说：“老百姓盼望下雨，可以求得吗？”葛玄说：“雨很容易求得的！”于是画了一道符放在神社中，顷刻之间，天昏地暗，大雨倾盆，雨水四处流淌。吴王说：“水里有鱼吗？”葛玄又画符扔到水里，一会儿，就出现了数百条大鱼。派人去捉鱼。

吴猛止风

吴猛，濮阳人。仕吴，为西安令〔1〕，因家分宁〔2〕。性至孝。遇至人丁义，授以神方；又得秘法神符，道术大行。尝见大风，书符掷屋上，有青乌衔去，风即止。或问其故，曰：“南湖有舟，遇此风，道士求救。”验之果然。武宁令干庆死，已三日，猛曰：“数未尽，当诉之于天。”遂卧尸旁。数日，与令俱起。后将弟子回豫章〔3〕，江水大急，人不得渡。猛乃以手中白羽扇画江水，横流，遂成陆路，徐行而过。过讫，水复。观者骇异。尝守浔阳〔4〕，参军周家有狂风暴起〔5〕，猛即书符掷屋上，须臾风静。

【注释】

〔1〕西安：三国时吴国所置县名，县治在今江西武宁西。

〔2〕分宁：古地名。曾属武宁县，唐贞元十五年（799）从武宁县析出置县。其地在今江西修水。

〔3〕豫章：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昌。

〔4〕浔阳：古县名。县治在今江西九江。

〔5〕参军：官名。

【译文】

吴猛是濮阳人。在吴国做官，任西安县县令，于是把家安在了分宁。吴猛生性至孝。遇到至德之人丁义，传授给他神方；又得到秘法神符，道术十分厉害。曾经看到大风，画了一道符扔到屋顶上，有青乌衔去，风立刻停了。有人询问原因，他说：“南湖上有条小船，遇到这阵风，一个道士求救。”去查对情况，果然如此。武宁县令干庆死了已经三天了，吴猛说：“他的气数还未尽，应当向上天申诉这件事。”于是睡在了干庆的尸体旁。几天后，吴猛和县令干庆一道坐了起来。后来带着弟子回豫章，江水太急，不能过江。吴猛于是用手中的白羽扇朝江水中一划，江水横流，于是出现了一条陆路，慢慢走过去。人都过去后，水又恢复了原样。观看的人都惊骇不已。吴猛曾经驻守浔阳，参军周家有狂风突然吹起，吴猛立刻画了一道符扔到屋顶上，过一会儿风就停了。

园客养蚕

园客者，济阴人也〔1〕。貌美，邑人多欲妻之，客终不娶。尝种五色香草，积数十年，服食其实。忽有五色神蛾，止香草之上，客收而荐之以布〔2〕，生桑蚕焉。至蚕时，有神女夜至，助客养蚕，亦以香草食蚕。得茧百二十头，大如瓮，每一茧缫六七日乃尽〔3〕。缫讫，女与客俱仙去，莫知所如。

【注释】

〔1〕济阴：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定陶。

〔2〕荐：铺陈。

〔3〕缫（sāo）：抽茧出丝。

【译文】

园客是济阴人。他相貌英俊，当地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园客始终没有娶妻。他曾经种植五色香草，一连几十年，吃它的果实。忽然有一只五色的神蛾，停在香草上，园客把神蛾收养下来，给它铺上布，神蛾在布上生下了许多蚕卵。到了养蚕季节，有神女晚上来，帮助园客养蚕，他们也拿香草喂蚕。蚕做了一百二十个大蚕茧，每个蚕茧像瓮那样大，缫丝要六七天才能抽完。蚕丝缫完后，神女和园客一起升仙而去，没有人知道到哪里去了。

董永与织女

汉董永，千乘人〔1〕。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2〕。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匹〔3〕。”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注释】

〔1〕千乘：古地名。在今山东博兴、高青一带。博兴的陈户镇有董家村，相传为董永家乡。

〔2〕鹿车：古代的一种小车，因车身狭小仅可容一鹿，故名鹿车。

〔3〕缣（jiān）：双丝织的浅黄色细绢。

【译文】

汉代的董永是千乘人。小时候丧母，和父亲一起居住。到田里干活，他用小车拉着父亲。父亲死了，他没钱安葬，于是卖身为奴来安葬父亲。主人知道他很贤良，交给他一万文钱让他回家。董永守丧三年期满，打算回到主人家，尽其做奴仆的职责。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子，说：“我愿意做你的妻子。”董永于是带着她到了主人家。主人对董永说：“那钱我送给你了。”董永说：“承蒙您的恩惠，得以把父亲埋葬。董永虽然是个卑贱之人，一定要尽力干活，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主人说：“你的妻子能做些什么？”董永说：“会织布。”主人说：“像你说的那样，就让你的妻子给我织一百匹双丝细绢吧。”于是董永的妻子给主人家织绢，十天就织完了。女子和董永离开主人家，出了门对董永说：“我是天上的织女。因为你非常孝顺，天帝让我帮助你偿还欠债。”话说完，凌空飞去，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杜兰香与张传

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兴四年春，数诣张传。传年十七，望见其车在门外，婢通言：“阿母所生，遣授配君，可不敬从？”传，先改名硕，硕呼女前，视，可十六七，说事邈然久远。有婢子二人，大者萱支，小者松支。钿车青牛〔1〕，上饮食皆备。作诗曰：“阿母处灵岳，时游云霄际。众女侍羽仪，不出墉宫外〔2〕。飘轮送我来，岂复耻尘秽？从我与福俱，嫌我与祸会。”至其年八月旦，复来，作诗曰：“逍遥云汉间，呼吸发九嶷〔3〕。流汝不稽路，弱水何不之〔4〕？”出薯蓣子三枚〔5〕，大如鸡子，云：“食此，令君不畏风波，辟寒温。”硕食二枚，欲留一，不肯，令硕食尽。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兰香降时，硕问：“祷祀何如？”香曰：“消魔自可愈疾，淫祀无益。”香以药为“消魔”。

【注释】

〔1〕钿（diàn）车：用金玉宝石嵌饰的车子。

〔2〕墉宫：即墉城。相传为西王母的居所。

〔3〕九嶷（yí）：山名。在湖南宁远南。相传舜葬于此。

〔4〕弱水：古水名。相传弱水环绕崑崙仙境，水弱不能载舟，只有得道之人能过去。

〔5〕薯蓣（yù）：山药。

【译文】

汉代有个叫杜兰香的人，自称是南康人氏。在晋愍帝建兴四年春，多次去张传那里。张传当时十七岁，看见她的车子在大门外，婢女来通报说：“母亲生下我，派我来这里嫁给你，怎么能不遵从她的命令呢？”张传，曾改名叫张硕。张硕叫杜兰香上前，看她，大约有十六七岁，说的事情似乎十分久远。她有两个婢女，大的叫萱支，小的叫松支。乘坐的是青牛拉的金车，上面饮食都齐备。她作诗说：“母亲居住在灵山，时时漫游云霄间。众位侍女举羽旌，不到仙境墉宫外。飘飘轮车送我来，难道嫌弃人世秽？与我共处福寿多，如若嫌我灾祸降。”那年八月的一天早晨，她又来了，作诗说：“本在天河逍遥自在，呼吸之间来到九嶷山。你流连于飘忽不定的人间，为什么不渡弱水而成仙？”拿出三个山药，像鸡蛋大小，说：“吃了它，可以使你不怕风波，免除寒凉热病。”张硕吃了两个，想留下一个，她不同意，让张硕全都吃了。说：“本来我是给你做妻子的，感情不会疏远。因为年命不相合，怕有小小的不和谐。太岁在东方卯的时候，我定当回来找你。”杜兰香降临时，张硕问：“祷告祭祀怎么样？”杜兰香说：“消魔就能治好疾病，祭祀太多没有益处。”杜兰香把药称为“消魔”。

弦超与神女

魏济北郡从事掾弦超〔1〕，字义起。以嘉平中夜独宿〔2〕，梦有神女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知琼，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令下嫁从夫。超当其梦也，精爽感悟，嘉其美异，非常人之容。觉寤钦想，若存若亡。如此三四夕。一旦，显然来游，驾辎軿车〔3〕，从八婢，服绫罗绮绣之衣，姿颜容体，状若飞仙。自言年七十，视之如十五六女。车上有壶、榼、青白琉璃五具〔4〕，食啖奇异。馔具醴酒，与超共饮食。谓超曰：“我，天上玉女，见遣下嫁，故来从君。不谓君德，宿时感运，宜为夫妇。不能有益，亦不能为损。然往来常可得驾轻车，乘肥马，饮食常可得远味异膳，缯素常可得充用不乏。然我神人，不为君生子，亦无妒忌之性，不害君婚姻之义。”遂为夫妇。赠诗一篇，其文曰：“飘飖浮勃逢〔5〕，敖曹云石滋〔6〕。芝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虚感，应运来相之。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菑〔7〕。”此其诗之大较，其文二百余言，不能尽录。兼注《易》七卷，有卦，有象，以彖为属。故其文言既有义理，又可以占吉凶。超皆能通其旨意，用之占候。

【注释】

〔1〕济北郡：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长清南。从事掾（yuàn）：职官名。郡守的僚属。

〔2〕嘉平：魏齐王曹芳的年号。

〔3〕辎軿（zīpínɡ）：辎车和軿车的并称。后泛指有屏蔽的车子。

〔4〕榼（kē）：古代盛酒或盛水的容器。亦泛指盒类容器。

〔5〕飘飖（yáo）：即飘摇。勃逢：指渤海的蓬莱仙境。勃，同“渤”。逢，通“蓬”。

〔6〕敖曹：声音嘈杂的样子。云石：云板、石磬等乐器。滋：发出。

〔7〕菑（zāi）：灾害，祸患。

【译文】

三国时魏国济北郡的从事掾弦超，字义起。在魏齐王嘉平年间，一天半夜独睡时，梦见有神女来陪伴他。她自称是天上的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知琼，早年丧失父母，天帝哀怜她孤苦，派她下凡出嫁跟随丈夫。弦超做梦的时候，精神爽快，感觉清晰，赞美知琼美貌异常，不是常人可比。醒来后慕想，像真的又像假的。这样过了三四个晚上。有一天，知琼现身来游，乘坐着辎軿车，随从有八个婢女，穿着绫罗锦绣的衣服，姿态容颜体貌，就像仙女一样。她自称七十岁了，看上去就像十五六岁的少女。车上有壶、榼、青白色的琉璃器皿，饮食十分奇异。她安排了美酒，和弦超共享。她对弦超说：“我是天上的玉女，被天帝派遣下凡出嫁，所以来跟随你。想不到你有德行，是前世的缘分，应该做夫妇。不能说有什么好处，也不会有坏处。我们来往经常可以驾轻车，乘肥马，吃山珍海味等奇异的膳食，丝绸绢帛不会缺乏。不过我是神仙，不会给你生孩子，也没有妒忌的心理，不妨害你的婚姻之事。”于是结成了夫妻。赠给弦超一首诗，诗文说：“我在蓬莱仙境游逛，云板石磬奏出乐音。灵芝不用雨水滋润，至高德行等待时机。神仙岂是凭空感应，顺应天意前来帮你。容我纳我荣耀五族，违我逆我致降祸灾。”这是诗的大意，诗文有两百多字，不能完全记录下来。她还注释了《易经》七卷，有卦辞，有象辞，用彖辞来统属。所以其中的文字既有义理，又可以占卜吉凶。弦超都能通晓其中的旨意，用来预测吉凶及天气变化。

作夫妇经七八年，父母为超娶妇之后，分日而燕，分夕而寝。夜来晨去，倏忽若飞，唯超见之，他人不见。虽居暗室，辄闻人声，常见踪迹，然不睹其形。后人怪问，漏泄其事。玉女遂求去，云：“我，神人也，虽与君交，不愿人知。而君性疏漏，我今本末已露，不复与君通接。积年交结，恩义不轻，一旦分别，岂不怆恨？势不得不尔，各自努力！”又呼侍御下酒饮啖。发簏〔1〕，取织成裙衫两副遗超。又赠诗一首，把臂告辞，涕泣流离，肃然升车，去若飞迅。超忧感积日，殆至委顿。

【注释】

〔1〕簏（lù）：竹编的容器。

【译文】

做了夫妻七八年，弦超的父母为弦超娶妻之后，知琼和弦超隔一天一起吃饭，隔一晚一起睡觉。知琼夜里来早晨去，快得像飞一样，只有弦超一个人能看见她，别人都看不见。虽然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总是能听到她的声音，常常见到她的踪迹，但是看不见她的样子。后来有人奇怪，询问弦超，弦超泄漏了他们的事情。知琼于是就要求离去，说：“我是神人，虽然和你交往，不愿意别人知道。但是你性格粗疏，我现在已经彻底暴露了身份，不再和你交往。这么多年的交往，恩义不轻，一旦分别，怎不伤心？情势不得不这样，我们各自尽力吧。”她又叫侍女备下酒食来吃。打开竹箱，取出两套彩丝金缕的衣服留给弦超。又赠诗一首，挽着胳膊告辞，眼泪汪汪，神情凄凉地登上车子，飞一样地离开了。弦超忧伤了很多天，几乎到了颓丧的地步。

去后五年，超奉郡使至洛，到济北鱼山下陌上。西行，遥望曲道头有一马车，似知琼。驱驰至前，果是也。遂披帷相见，悲喜交切。控左援绥〔1〕，同乘至洛。遂为室家，克复旧好。至太康中犹在。但不日日往来，每于三月三日、五月五日、七月七日、九月九日、旦、十五日辄下往来，经宿而去。张茂先为之作《神女赋》〔2〕。

【注释】

〔1〕左：左骖，一车三马，左边的马叫左骖。绥：登车时手拉的绳子。

〔2〕张茂先：即张华，字茂先，晋代文学家，著有《博物志》等。

【译文】

知琼离开五年后，弦超受郡守派遣出使洛阳，来到济北鱼山下小路上。往西走，远远望见弯道尽头有一辆马车，像是知琼。弦超快马赶上前去，果然是她。于是揭开帷幕相见，悲喜交加。牵住左骖拉绳登车，一同乘车到达洛阳，于是又结为夫妻，重归于好。到晋武帝太康年间，仍然生活在一起。只是不天天往来，每当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每月初一、十五，知琼总会降临，过一夜就离去。张茂先为她写了《神女赋》。

卷二

本卷主要记述汉晋时期巫人与术士降伏鬼魅、沟通人鬼的奇异事迹。其中的方术之士如汉章帝时降伏鬼魅精怪的寿光侯，吐水作雨的樊英，各擅方术、各矜所能的徐登、赵昞，能图宅相冢、可预见吉凶的韩友，还有断舌吐火的天竺人，乃至藉猛兽判断是非曲直的扶南王范寻，这些都是当时颇具影响的有方之士。同时，本卷又将方术之士与古代的巫觋并提，表彰其沟通阳世与阴间的法术。三国吴韦昭注《国语·楚语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云：“巫、觋，见鬼者”，可以说明巫觋充当了人鬼间的使者。汉代以来，神仙方术大行其道，许多方术之士亦充兼具巫觋之能，如本卷所载汉武帝时期的李少翁、北海郡营陵县道士，即各施法术，使人鬼相会，叙未了之情。又有夏侯弘，可与鬼言语，并从小鬼口中获知破除鬼魅之法。诸如此类，都反映出汉晋时期神仙方术之道的兴盛。戚夫人侍儿贾佩兰所述汉代后宫娱乐神灵、乞福祓灾的岁时风俗，也足以反映出当时重祠而敬祭的神鬼观念。

寿光侯劾鬼

寿光侯者，汉章帝时人也。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侯为劾之，得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妇因以安。又有大树，树有精，人止其下者死，鸟过之亦坠。侯劾之，树盛夏枯落，有大蛇，长七八丈，悬死树间。章帝闻之，征问。对曰：“有之。”帝曰：“殿下有怪，夜半后，常有数人，绛衣，披发，持火相随。岂能劾之？”侯曰：“此小怪，易消耳。”帝伪使三人为之。侯乃设法，三人登时仆地，无气。帝惊曰：“非魅也，朕相试耳。”即使解之。

【译文】

寿光侯，是东汉章帝时人。他能降伏各种鬼魅精怪，命令它们自己捆绑显出原形。他同乡的妻子被鬼魅伤害，寿光侯施法，抓住了一条数丈长的大蛇，死在门外，同乡人的妻子也就平安了。又有一棵大树，树上有精怪，人如果在树下停留就会死掉，鸟飞过也会掉下来。寿光侯降伏它，树叶在盛夏时节枯落，有条大蛇，长七八丈，吊死在树杈间。汉章帝听说这件事，把寿光侯召来询问，寿光侯回答说：“有这件事。”章帝说：“我的宫殿里有鬼怪，半夜以后，常有几个人，穿着大红色的衣服，披散着头发，打着火把一个跟着一个。怎么能降伏它们呢？”寿光侯说：“这些是小妖怪，容易消除它们。”章帝悄悄派了三个人伪装成鬼怪。寿光侯于是设坛行法，三个人立刻倒在地上，没了声息。章帝吃惊地说：“他们不是鬼怪，我试试你的法术罢了。”赶紧叫寿光侯解救了他们。

樊英灭火

樊英隐于壶山〔1〕。尝有暴风从西南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嗽之，乃命计其时日。后有从蜀来者，云：“是日大火，有云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灭。”

【注释】

〔1〕樊英：东汉南阳鲁阳（今河南鲁山）人。习京氏《易》，通五经，善推灾异。壶山：因山形如壶而得名，在河南鲁山南。

【译文】

樊英隐居在壶山。曾经有暴风从西南方刮起，樊英对跟他学习的人说：“成都街市上的火势很猛。”于是他含了一口水喷了出去，又叫人记下当时的日期。后来有人从蜀郡回来，说：“那一天发生大火，有云从东方升起，一会儿降下大雨，火就灭了。”

徐登与赵昞

闽中有徐登者〔1〕，女子化为丈夫。与东阳赵昞，并善方术。时遭兵乱，相遇于溪，各矜其所能。登先禁溪水为不流，昞次禁杨柳为生稊〔2〕。二人相视而笑。登年长，昞师事之。后登身故，昞东入章安，百姓未知。昞乃升茅屋，据鼎而爨。主人惊怪，昞笑而不应，屋亦不损。

【注释】

〔1〕闽中：古郡名。秦置，治所在东冶，即今福建福州。秦末废，后以“闽中”指福建一带。

〔2〕稊（tí）：植物的嫩芽。特指杨柳的新生枝叶。

【译文】

闽中郡有个叫徐登的人，原来是女人，后来变成了男子。他和东阳郡的赵昞都擅长方术。当时正逢兵乱，他们在一条小溪边相遇，各自夸耀他们的本领。徐登先施法禁止溪水流淌，赵昞接着施法让杨柳生出新芽。两人相视而笑。徐登年纪大，赵昞把他当作老师来事奉。后来徐登死了，赵昞往东来到章安县，老百姓都不了解他。赵昞于是爬上茅屋顶，用大鼎生火做饭。主人惊讶奇怪，赵昞只是笑笑没有回应，茅屋也没有损坏。

边洪发狂

宣城边洪〔1〕，为广阳领校〔2〕，母丧归家。韩友往投之〔3〕，时日已暮，出告从者：“速装束，吾当夜去。”从者曰：“今日已暝〔4〕，数十里草行，何急复去？”友曰：“此间血覆地，宁可复住。”苦留之，不得。其夜，洪欻发狂〔5〕，绞杀两子，并杀妇。又斫父婢二人〔6〕，皆被创，因走亡。数日，乃于宅前林中得之，已自经死。

【注释】

〔1〕宣城：古郡名。郡治在今安徽宣城。

〔2〕广阳：是汉朝至西晋期间幽州刺史部下的一个郡国，其地在今北京。领校：郡的军事长官。

〔3〕韩友：字景先，晋庐江舒（今安徽庐江西南）人。曾任广武将军，史书载其“善占卜，能图宅相冢”。

〔4〕暝（mínɡ）：日暮，夜晚。

〔5〕欻（xū）：忽然。

〔6〕斫（zhuó）：用斧砍。

【译文】

宣城人边洪，任广阳领校，母亲去世后回家。韩友去拜访他，其时天色已晚。韩友从边洪家出来告诉随行的人：“赶紧收拾行李，我们要连夜离开这里。”随从说：“今天已经晚了，走了几十里的草地，为什么急急忙忙又离开呢？”韩友说：“这里血流满地，怎么可以再住下去。”边洪苦苦挽留，韩友没有同意。这天夜里，边洪忽然发疯，绞杀了两个儿子，还杀了妻子。又砍杀父亲的两个婢女，都被砍伤，然后他就逃跑了。几天后，才在宅院前面的树林中找到他，已经上吊死了。

天竺胡人法术

晋永嘉中〔1〕，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2〕。其人有数术：能断舌复续，吐火。所在人士聚观。将断时，先以舌吐示宾客，然后刀截，血流覆地，乃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头半舌犹在。既而还取含续之。坐有顷，坐人见舌则如故，不知其实断否。其续断，取绢布，与人各执一头，对剪，中断之。已而取两断合，视绢布还连续，无异故体。时人多疑以为幻，阴乃试之，真断绢也。其吐火，先有药在器中，取火一片，与黍餹合之〔3〕，再三吹呼，已而张口，火满口中，因就爇取以炊〔4〕，则火也。又取书纸及绳缕之属，投火中，众共视之，见其烧爇了尽；乃拨灰中，举而出之，故向物也。

【注释】

〔1〕永嘉：晋怀帝司马炽的年号。

〔2〕天竺：古代对印度的称呼。

〔3〕黍餹（tánɡ）：用黍米制成的糖。

〔4〕爇（ruò）：火。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年间，有一个天竺国的人来到江南。这个人会多种法术：能把舌头截断再接上，能吐火。所到之处都有很多人围观。他准备断舌时，先吐出舌头给观众看，然后用刀截断，血流满地，于是把断舌放到器皿中，传给大家看。看他的嘴里，半截舌头还在。然后取出器皿中的半截舌头，放入口中连接。坐了一会儿，在座的人看到他的舌头完好如故，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断过。他表演断物续接，先取一匹绢布，和人各执一头，从中间剪断。旋即将两截断绢合在一起，看绢布仍然连在一起，和开始没有区别。当时有人怀疑是假的，悄悄一试，真的剪断了绢布。他表演吐火，先把火药放在器皿中，取出一片，和黍餹混合，反复吹气，一会张开口，满口都是火，接着就用这火来做饭，真的是火。他又取书纸以及绳线之类投入火中，大家一起察看，发现都全部烧光了；于是拨开灰烬，拿出来的，还是原来的东西。

范寻养虎

扶南王范寻养虎于山〔1〕，有犯罪者，投与虎，不噬，乃宥之。故山名大虫，亦名大灵。又养鳄鱼十头，若犯罪者，投与鳄鱼，不噬，乃赦之。无罪者皆不噬，故有鳄鱼池。又尝煮水令沸，以金指环投汤中，然后以手探汤。其直者，手不烂，有罪者，入汤即焦。

【注释】

〔1〕扶南：中南半岛古国，又称夫南、跋南。辖境约当今柬埔寨以及老挝南部、越南南部和泰国东南部一带。范寻原为扶南国将领，因其国王子孙不绍，范寻遂承王位，世王扶南。

【译文】

扶南王范寻在山中养老虎，有犯罪的人，就丢到山上给老虎吃，老虎不咬的，就赦免他。所以这座山被命名为大虫山，又叫大灵山。他又养了十只鳄鱼，如果有犯罪的人，就把他扔给鳄鱼吃，鳄鱼不咬的，就赦免他。无罪的人鳄鱼都不咬，所以有个鳄鱼池。范寻还曾经把水烧开，把金戒指丢到开水中，然后让人用手去取金戒指。那些正直的人，手不会烫烂，有罪的人，手一伸进去就烫焦了。

贾佩兰说宫内事

戚夫人侍儿贾佩兰〔1〕，后出为扶风人段儒妻，说：“在宫内时，尝以弦管歌舞相欢娱，竞为妖服以趋良时。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2〕，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皇来》，乃巫俗也。至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3〕。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之‘相连绶’。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户〔4〕，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丝缕，就北辰星求长命，乃免。九月，佩茱萸，食蓬饵〔5〕，饮菊花酒，令人长命。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饟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正月上辰，出池边盥濯〔6〕，食蓬饵，以祓妖邪。三月上巳，张乐于流水。如此终岁焉。”

【注释】

〔1〕戚夫人：汉高祖刘邦的宠妃。汉高祖死后，她被吕后挖去眼睛，砍断手足，投入猪圈，被称为“人彘”。

〔2〕筑：古代的一种弦乐器。有五弦、十三弦、二十一弦三种说法。其形似筝，颈细而肩圆，弦下设柱。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

〔3〕于阗（tián）：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

〔4〕雕房：华美的内室。这里指闺房。

〔5〕蓬饵：一种在重阳节时吃的用米粉做成的糕。

〔6〕盥濯（ɡuànzhuó）：洗涤。

【译文】

戚夫人的侍女贾佩兰，后来出嫁给扶风人段儒做妻子。她说：“在皇宫里的时候，曾经用弦管伴奏歌舞来娱乐，大家争着穿上妖冶的服装来度过美好的日子。十月十五下元节，大家一起到灵女庙，用猪肉黍酒来娱乐神灵，吹笛击筑，唱《上灵之曲》。接下来大家相互拉着手臂，用脚踏着节拍，唱《赤凤皇来》。这是当时的巫俗。到了七月七日乞巧节，到百子池，演奏于阗乐。乐曲结束后，用五色丝绳互相扎头发，称它为‘相连绶’。八月四日，走出闺房北门，到竹林下围棋。棋胜的人一整年都有福气；棋负的人，一整年都会生病。要拿着丝线向北极星祈求长命，才能免除疾病。九月，戴茱萸，吃蓬饵，喝菊花酒，可使人长寿。菊花盛开时，茎叶一起采集，掺入黍米酿酒，到第二年九月九重阳节才能酿好，取来饮用，所以称之为‘菊花酒’。正月上辰日，出门到池边洗手，吃蓬饵，以祓除妖邪。三月上巳日，在流水边设歌舞。就这样度过一整年。”

李少翁致神

汉武帝时，幸李夫人。夫人卒后，帝思念不已。方士齐人李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施帷帐，明灯烛，而令帝居他帐遥望之。见美女居帐中，如李夫人之状，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帝愈益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娜娜〔1〕，何冉冉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2〕。

【注释】

〔1〕偏：通“翩”，飘扬。

〔2〕乐府：古代朝廷主管音乐的机构。弦歌：依琴瑟而咏歌。

【译文】

汉武帝在位时宠幸李夫人。夫人死后，汉武帝思念不已。齐地的方士李少翁，自称能招来她的鬼魂。于是在夜里搭起帷帐，点上灯烛，让汉武帝坐在其他的帷帐中远远地看。只见有个美女坐在帷帐中，像李夫人的样子，环绕着帷帐坐下或行走，却不能挨近去看。汉武帝越发感到悲哀，为此写了首诗说：“是她吗？不是她吗？站在那里，远远望去，飘飘然轻盈柔美，为何慢慢地走，来得这么迟！”传令乐府中的乐人配乐歌咏它。

营陵道人令见死人

汉北海营陵有道人〔1〕，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其同郡人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亡妇，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见之，若闻鼓声，即出勿留。”乃语其相见之术。俄而得见之，于是与妇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闻鼓声悢悢〔2〕，不能得住。当出户时，忽掩其衣裾户间，掣绝而去。至后岁余，此人身亡。家葬之，开冢，见妇棺盖下有衣裾。

【注释】

〔1〕北海：古郡名。汉景帝时分齐郡所置，郡治在营陵，即今山东乐昌。

〔2〕悢悢（liànɡ）：悲伤。

【译文】

汉代北海郡营陵县有个道人，能够让人和已经死去的人相见。他同郡的一个人妻子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听说后去见他，说：“希望您能让我见一下死去的妻子，那么我到死都不遗憾了。”道人说：“你可以去见你妻子。如果听到鼓声就立刻出来，不要停留。”于是告诉他相见的法术。一会儿，那个人见到了妻子，就和妻子说话，悲喜恩爱就像妻子活着的时候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听到悢悢的鼓声，不能停留。正在他出门时，他的衣襟忽然夹在了门缝里，他扯断衣襟离开了。过了一年多，这个人死了。家人埋葬他，打开坟墓时，发现他妻子的棺盖下有那片扯断的衣襟。

白头鹅试觋

吴孙休有疾，求觋视者〔1〕，得一人，欲试之。乃杀鹅而埋于苑中，架小屋，施床几，以妇人屐履服物着其上。使觋视之，告曰：“若能说此冢中鬼妇人形状者，当加厚赏，而即信矣。”竟日无言。帝推问之急，乃曰：“实不见有鬼，但见一白头鹅立墓上。所以不即白之，疑是鬼神变化作此相，当候其真形而定。不复移易，不知何故，敢以实上。”

【注释】

〔1〕觋（xí）：为人祷祝鬼神的男巫。后亦泛指巫师。

【译文】

吴国景帝孙休生病，招求男巫治病，找到了一个人，想先试试他。于是杀了一只鹅埋在园子里，架设了一间小屋，摆上坐具和桌几，把女人的鞋子衣服放在上面。让男巫看了这些东西，对他说：“如果能说出这座坟墓中死了的女子的样子，就重重赏赐你，而且就相信你了。”男巫一整天没有说话。景帝追问急了，才说：“确实没有看见鬼，只看见一个白头鹅站在坟墓上。之所以没有立刻说明，我疑心是鬼神变化成鹅的样子，应当等到它现出真形才能确定。但它没有改变，不知是什么原因，冒昧以实情相告。”

石子冈朱主墓

吴孙峻杀朱主〔1〕，埋于石子冈〔2〕。归命即位〔3〕，将欲改葬之。冢墓相亚，不可识别，而宫人颇识主亡时所着衣服。乃使两巫各住一处，以伺其灵。使察战监之〔4〕，不得相近。久时，二人俱白见一女人，年可三十余，上着青锦束头，紫白袷裳〔5〕，丹绨丝履〔6〕，从石子冈上，半冈而以手抑膝长太息，小住须臾，更进一冢上，便止，徘徊良久，奄然不见〔7〕。二人之言，不谋而合。于是开冢，衣服如之。

【注释】

〔1〕孙峻：三国时吴国大将军，封为富春侯。朱主：孙权的女儿，公主鲁育，左将军朱据之妻。

〔2〕石子冈：地名。在今江苏江宁南。

〔3〕归命：吴末帝孙皓。后降晋称臣，封为归命侯。

〔4〕察战：三国时吴国设置的负责监视吏民的职官。

〔5〕袷（jiá）：夹衣。

〔6〕绨（tí）：厚实平滑而有光泽的丝织物。

〔7〕奄然：忽然。

【译文】

吴国的孙峻杀了朱主，把她埋在石子冈。吴末帝继位后，准备改葬她。许多坟墓并列，识别不出她的墓，但宫人还记得朱主死的时候所穿的衣服。于是派两个女巫各待在一个地方，等候她的灵魂。派察战监督她们，不准两人接近。过了一段时间，两个女巫都报告说看见一个女人，年纪大约三十来岁，头上戴着青锦头巾，穿着紫白色的夹衣，朱红色的厚丝鞋，从石子冈上山，到半山冈时用手扶膝，长长地叹气，稍微停了一会儿，又走到其中一座坟墓上就停了下来，徘徊了很长时间，忽然间就不见了。两个人的话，不谋而合。于是打开坟墓，棺材里的衣服正是说的那样。

夏侯弘见鬼

夏侯弘自云见鬼，与其言语。镇西谢尚所乘马忽死〔1〕，忧恼甚至。谢曰：“卿若能令此马生者，卿真为见鬼也。”弘去良久，还曰：“庙神乐君马，故取之。今当活。”尚对死马坐。须臾，马忽自门外走还，至马尸间，便灭。应时能动，起行。谢曰：“我无嗣，是我一身之罚。”弘经时无所告。曰：“顷所见，小鬼耳，必不能辨此源由。”后忽逢一鬼，乘新车，从十许人，着青丝布袍。弘前提牛鼻，车中人谓弘曰：“何以见阻？”弘曰：“欲有所问。镇西将军谢尚无儿，此君风流令望，不可使之绝祀。”车中人动容曰：“君所道正是仆儿〔2〕。年少时，与家中婢通，誓约不再婚，而违约。今此婢死，在天诉之，是故无儿。”弘具以告。谢曰：“吾少时诚有此事。”弘于江陵，见一大鬼，提矛戟，有随从小鬼数人。弘畏惧，下路避之。大鬼过后，捉得一小鬼，问：“此何物？”曰：“杀人以此矛戟，若中心腹者，无不辄死。”弘曰：“治此病有方否？”鬼曰：“以乌鸡薄之〔3〕，即差〔4〕。”弘曰：“今欲何行？”鬼曰：“当至荆、扬二州。”尔时比日行心腹病，无有不死者，弘乃教人杀乌鸡以薄之，十不失八九。今治中恶辄用乌鸡薄之者〔5〕，弘之由也。

【注释】

〔1〕谢尚：字仁祖，东晋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先后任尚书仆射、豫州刺史、镇西将军等职。

〔2〕仆：我，我的。

〔3〕薄：通“敷”，涂抹。

〔4〕差（chài）：病愈。

〔5〕中恶：中医病名。因冒犯不正之气所引起，俗称中邪。

【译文】

夏侯弘自称见过鬼，和鬼说过话。镇西将军谢尚的坐骑突然死了，谢尚十分忧愁烦恼。谢尚说：“你如果能让我的马复活，你真的是见过鬼了。”夏侯弘去了很久，回来说：“庙神喜欢您的马，所以要了去。现在会活过来了。”谢尚对着死马坐下。一会儿，马忽然从门外跑回来，到死马处就消失了。死马随即能动，站起来行走了。谢尚说：“我没有儿子，这是对我一辈子的惩罚。”夏侯弘过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什么。他说：“近来所见到的都是小鬼，一定不能弄清楚这件事的缘由。”后来忽然遇到一个鬼，乘坐着一辆新车，随从有十多个人，穿着青丝布袍。夏侯弘上前提起牛鼻绳，车中人问夏侯弘说：“为什么阻拦我？”夏侯弘说：“想问你一件事情。镇西将军谢尚没有儿子，他风雅潇洒，声望很好，不能让他断绝后代。”车中人感动地说：“你所说的正是我的儿子。年轻的时候和家中婢女私通，并发誓说不再结婚，后来违背了誓约。现在婢女死了，在阴间控告他，所以他就没有儿子了。”夏侯弘把这些情况告诉谢尚。谢尚说：“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这件事。”夏侯弘在江陵见到一个大鬼，提着矛戟，有几个小鬼跟从。夏侯弘害怕，走下路边去躲避。大鬼走过后，他捉到一个小鬼，问：“这是什么东西？”小鬼说：“用这个矛戟杀人，如果刺中心腹，没有不马上死的。”夏侯弘说：“有没有方法治这病呢？”小鬼说：“用乌鸡制药涂抹心腹，立刻痊愈。”夏侯弘问：“现在打算到哪里去？”小鬼说：“要到荆州、扬州去。”当时正在流行心腹病，得病的人没有不死的。夏侯弘于是教人杀乌鸡来涂抹，十有八九都好了。现在治疗中邪总是用乌鸡涂抹的方法，是由夏侯弘传下来的。

卷三

本卷所记述的许季山、郭璞、管辂等人都是汉晋时期通易学、善卜筮，能为人预知吉凶、消灾祛魅的方术之士。其中，段翳、许季山及其外孙董彦兴能够通过占卜之术为人预知吉凶，郭璞可以撒豆成兵，投符除魅，不仅预言未来，而且可以反观过去。韩友、严卿通达卜筮厌胜之术，既能预言吉凶，又能为人消灾祛祟。其中，管辂对神明与妖异的论述比较值得关注，他指出精神纯正者不会受到妖怪的伤害，万物变化的规律不是道术所能阻止的。因此，安身养德，从容光大，保持天真本性，才是保身正命、不为邪怪所侵害的正确方法。本卷还收录了两则华佗治疗疑难杂症的事例，或许在当时人看来，华佗也是一位术可通神的有方之士。

锺离意修孔庙

汉永平中〔1〕，会稽锺离意〔2〕，字子阿，为鲁相。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3〕，修夫子车〔4〕。身入庙，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意令主簿安置几前。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有悬瓮，意召孔，问：“此何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5〕，人莫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因发之，中得素书，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6〕，会稽锺离意。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璧有七，何藏一耶？”伯叩头出之。

【注释】

〔1〕永平：东汉明帝刘庄的年号。

〔2〕会（kuài）稽：古郡名。秦置，故地在今江苏省东部及浙江省西部。

〔3〕户曹：掌管民户、祠祀、农桑等的官署。

〔4〕夫子：对孔子的尊称。

〔5〕丹书：朱笔书写的文字。

〔6〕笥（sì）：盛衣物或饭食等的方形竹器。这里即指悬瓮。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年间，会稽人锺离意，字子阿，担任鲁相。上任后，拿出自己的一万三千文钱，交给户曹孔，用于修理孔子的车子。锺离意亲自进入庙中，擦拭桌几、坐席、佩剑、鞋子。男子张伯清除厅堂阶下的杂草，从土中得到七枚玉璧。张伯把一枚玉璧藏在怀里，把六枚交给了锺离意。锺离意命令主簿把玉璧安置在桌上。孔子讲学的房里，坐床床头悬挂着一个坛子，锺离意召来孔询问：“这是什么坛子？”孔回答说：“是夫子的坛子。背后有丹书，大家都不敢打开。”锺离意说：“夫子是圣人。他悬挂这个坛子，是想用来启示后代的贤人。”于是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用素绢书写的文书，上面写着：“后世修习我的著作的人，是董仲舒。保护我的车乘、擦拭我的鞋子、打开我的坛子的人，是会稽人锺离意。玉璧共有七枚，张伯暗藏其中一枚。”锺离意立刻召来张伯询问：“玉璧有七枚，你为什么藏了一枚呢？”张伯连忙叩头，交出了那枚玉璧。

段翳封简书

段翳字元章，广汉新都人也〔1〕。习《易经》，明风角〔2〕。有一生来学，积年，自谓略究要术，辞归乡里。翳为合膏药，并以简书封于筒中〔3〕，告生曰：“有急，发视之。”生到葭萌〔4〕，与吏争度津。吏挝破从者头〔5〕。生开筒得书，言：“到葭萌，与吏斗，头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创者即愈。

【注释】

〔1〕广汉新都：广汉郡新都县，其地在今四川广汉。

〔2〕风角：古代占卜之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

〔3〕简书：用于告诫、策命、盟誓、征召等事的文书。亦指一般文牍。

〔4〕葭萌：古为苴侯国，汉改为葭萌县，其地在今四川昭化东南。

〔5〕挝（zhuā）：敲打。

【译文】

段翳字元章，是广汉郡新都县人。精通《易经》，善于风角占卜。有一个学生来求学，过了几年，自认为掌握了基本的道术，就要告辞回归故乡。段翳给他配制了一贴膏药，并且写了文书一起封在竹筒里。告诉学生说：“遇到急事，打开来看它。”学生到了葭萌县，与官吏抢着过河，官吏打破了他随从的头。学生打开竹筒看到文书，上面写着：“到葭萌县，和官吏斗，头破的人，用这贴膏药包裹。”学生照他的话做，受伤的人立刻就痊愈了。

臧仲英遇怪

右扶风臧仲英〔1〕，为侍御史〔2〕。家人作食，设案，有不清尘土投汙之〔3〕。炊临熟，不知釜处。兵弩自行。火从箧簏中起〔4〕，衣物尽烧，而箧簏故完。妇女婢使，一旦尽失其镜；数日，从堂下掷庭中，有人声言：“还汝镜。”女孙年三四岁，亡之，求，不知处；两三日，乃于圊中粪下啼〔5〕。若此非一。汝南许季山者，素善卜卦，卜之，曰：“家当有老青狗物，内中侍御者名益喜，与共为之。诚欲绝，杀此狗，遣益喜归乡里。”仲英从之，怪遂绝。后徙为太尉长史〔6〕，迁鲁相。

【注释】

〔1〕右扶风：官名。亦指其所辖政区名。汉太初元年（前104）更名主爵都尉为右扶风。其地在今陕西长安西，为拱卫首都长安的三辅之一。

〔2〕侍御史：官名。在御史大夫下，掌举劾、督察等职。

〔3〕汙（wū）：弄脏。

〔4〕箧簏（qièlù）：竹箱。

〔5〕圊（qīnɡ）：厕所。

〔6〕太尉长史：官名。太尉的属官。

【译文】

右扶风的臧仲英，任侍御史。家仆做饭，摆上桌子，有不干净的泥土扔到上面把饭菜弄脏。饭要做熟时，不知道煮锅哪里去了。兵器弓箭自己会移动。竹箱着火，装在里面的衣物都烧光了，而竹箱却完好无损。一天早晨，妻子女儿婢女的镜子全都不见了；几天后，镜子从堂屋被扔到院子里，有个声音说：“还你们的镜子。”他的孙女三四岁，失踪了，到处找不到；两三天后，却在厕所的粪坑里哭。像这样的怪事不止一次。汝南人许季山，平素擅长卜卦，他占卜之后说：“你家里应当有一条老黑狗，内庭有个仆人叫益喜，是他们共同作怪。如果真的要消除怪事，就杀了这条狗，打发益喜回老家去。”臧仲英照此办理，怪事就没再发生。后来臧仲英迁职为太尉长史，又升职为鲁国宰相。

乔玄见白光

太尉乔玄〔1〕，字公祖，梁国人也。初为司徒长史〔2〕，五月末，于中门卧。夜半后，见东壁正白，如开门明。呼问左右，左右莫见。因起自往手扪摸之，壁自如故。还床，复见。心大怖恐。其友应劭适往候之〔3〕，语次相告。劭曰：“乡人有董彦兴者，即许季山外孙也。其探赜索隐，穷神知化，虽眭孟、京房〔4〕，无以过也。然天性褊狭〔5〕，羞于卜筮者。”间来候师王叔茂〔6〕，请往迎之。须臾，便与俱来。公祖虚礼盛馔，下席行觞。彦兴自陈：“下土诸生，无他异分。币重言甘，诚有踧踖〔7〕。颇能别者，愿得从事。”公祖辞让再三，尔乃听之，曰：“府君当有怪，白光如门明者，然不为害也。六月上旬，鸡明时，闻南家哭，即吉。到秋节，迁北行，郡以金为名。位至将军三公。”公祖曰：“怪异如此，救族不暇，何能致望于所不图？此相饶耳。”至六月九日，未明。太尉杨秉暴薨。七月七日，拜钜鹿太守，钜边有金。后为度辽将军，历登三事。

【注释】

〔1〕太尉：官名。秦至西汉设置，为全国军政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

〔2〕司徒长史：司徒的属官。

〔3〕应劭：东汉学者，曾任泰山太守，著作有《风俗通》。

〔4〕眭（suī）孟：字弘，西汉人，精通《公羊春秋》，可预知后事。京房：字君明，西汉人，习《易》，善说灾变，创京氏易学，著作有《周易传》、《周易章句》、《周易错卦》、《周易妖占》、《周易占事》、《周易守林》等，今唯《周易传》存，其余各书均佚。

〔5〕褊（biǎn）狭：指心胸、气量、见识等狭隘。

〔6〕王叔茂：名畅，王粲的祖父。

〔7〕踧踖（cù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译文】

太尉乔玄，字公祖，梁国人。起初任司徒长史，五月底，在门的中间睡觉。半夜后，看见东面的墙壁很白，像开了门一样明亮。叫左右的人来询问，没有人看见。于是起来自己上前用手探摸，墙壁还是原来的样子。回到床上，又看见了。他心里感到十分害怕。他的朋友应劭正好去看望他，交谈之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应劭说：“我的同乡董彦兴，是许季山的外孙。他善于探索幽深隐微的事理，了解神通变化，即使眭孟、京房也不会超过他。但是他天性褊狭，认为卜筮是羞耻的事情。”不久董彦兴的老师王叔茂来，乔玄请他前去迎接。一会儿，就和他一起来了。乔玄态度谦虚，安排了丰盛的食物，亲自到桌边敬酒。董彦兴自己表示：“我只是乡间的儒生，没有特殊的本事。您礼节周到，说话客气，这让我十分不安。我稍稍能判别吉凶，愿意为您效劳。”乔玄再三谦让，然后才把这事讲给他听。董彦兴说：“您府上正有怪事，所以看见白光像开门一样明亮，但是这不会有害处。到了六月上旬，鸡叫的时候，听到南边人家哭，就吉利了。到了秋天，您将调迁到北边任职，郡城的名字中有金字。之后您会升职至将军三公。”乔玄说：“像这么怪异，挽救家族恐怕都来不及，哪里能指望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这是你安慰我罢了。”到了六月九日，太尉杨秉突然死了。七月七日，乔玄升任钜鹿太守，“钜”字边有“金”字。后来做了度辽将军，又登上了三公之位。

管辂论怪

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1〕。善《易》卜。安平太守东莱王基〔2〕，字伯舆，家数有怪，使辂筮之。卦成，辂曰：“君之卦，当有贱妇人，生一男，堕地便走，入灶中死。又，床上当有一大蛇，衔笔，大小共视，须臾便去。又，乌来入室中，与燕共斗，燕死，乌去。有此三卦。”基大惊曰：“精义之致，乃至于此，幸为占其吉凶。”辂曰：“非有他祸，直客舍久远，魑魅罔两〔3〕，共为怪耳。儿生便走，非能自走，直宋无忌之妖将其入灶也〔4〕。大蛇衔笔者，直老书佐耳〔5〕。乌与燕斗者，直老铃下耳〔6〕。夫神明之正，非妖能害也；万物之变，非道所止也。久远之浮精，必能之定数也。今卦中见象，而不见其凶，故知假托之数，非妖咎之征，自无所忧也。昔高宗之鼎，非雉所雊〔7〕；太戊之阶，非桑所生。然而野鸟一雊，武丁为高宗；桑谷暂生，太戊以兴。焉知三事不为吉祥？愿府君安身养德，从容光大，勿以神奸，污累天真。”后卒无他。迁安南将军。

【注释】

〔1〕平原：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平原。

〔2〕安平：古郡名。在今山东益都西北。东莱：古地名。今山东北胶河以东地区。

〔3〕魑（chī）魅罔两：害人的鬼怪的统称。也做“魑魅魍魉”。

〔4〕宋无忌：传说中火精名叫宋无忌。

〔5〕书佐：主办文书的佐吏。

〔6〕铃下：指侍卫、门卒或仆役。

〔7〕雊（ɡòu）：雉鸣，野鸡叫。

【译文】

管辂字公明，是平原人。他擅长用《易》占卜。安平太守是东莱的王基，字伯舆，家里多次发生怪事，让管辂来卜筮。卜出卦，管辂说：“你的卦，应该是有一个卑贱的妇人，生了一个男孩，落地就跑，掉到灶炕死了。又有一条大蛇在床榻上，衔着笔，大家都能看见，一会儿就离开了。又有一只乌鸦飞进屋子，和燕子争斗，燕子死了，乌鸦飞走了。有这样三个卦象。”王基大惊，说：“卦象精确到了这个程度，请给我占卜它的吉凶。”管辂说：“没有其他的灾祸，只是由于客舍时代久远，那些精怪一起作怪罢了。小孩生下来就能走，不是他自己能走，只是被火精宋无忌引进了灶里。大蛇衔笔，只是老书佐而已。乌鸦和燕子争斗，只是老铃下而已。精神纯正，不是妖怪所能伤害的；万物变化，不是人的道术所能阻止的。久远的妖怪，一定会出现这种情况。现在卦中看到的征象，而不见有何吉凶，所以知道是妖怪依托，而不是妖怪造成灾祸的征兆，自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从前殷高宗武丁祭祀的大鼎，不是野鸡鸣叫的地方；殷中宗太戊的庭阶，不是桑谷生长的地方。但是野鸡一叫，武丁成为贤明的高宗；桑谷一生长，太戊就兴盛了。怎么知道这三件事不是吉祥的征兆呢？希望您安身养德，从容光大，不要因为神怪而玷污了天真的本性。”后来就没再发生其他的事情。王基升任安南督军。

后辂乡里刘原，问辂：“君往者为王府君论怪云：‘老书佐为蛇，老铃下为乌’，此本皆人，何化之微贱乎？为见于爻象出君意乎？”辂言：“苟非性与天道，何由背爻象而任心胸者乎？夫万物之化，无有常形；人之变异，无有定体。或大为小，或小为大，固无优劣。万物之化，一例之道也。是以夏鲧，天子之父，赵王如意，汉高之子，而鲧为黄熊，意为苍狗，斯亦至尊之位，而为黔喙之类也〔1〕。况蛇者协辰巳之位〔2〕，乌者栖太阳之精，此乃腾黑之明象〔3〕，白日之流景〔4〕。如书佐、铃下，各以微躯，化为蛇乌，不亦过乎？”

【注释】

〔1〕黔喙（huì）：黑嘴。借指牲畜野兽之类。

〔2〕辰巳之位：以十二地支配十二生肖，蛇为辰巳之位，用以指代方位，则指东南方。

〔3〕腾黑：黑暗。

〔4〕流景：闪耀的光彩。

【译文】

后来管辂的同乡人刘原问管辂：“您过去给王基谈论妖怪，说‘老书佐变成大蛇，老铃下变成乌鸦’，他们本来都是人，为什么会变成卑贱的动物了呢？是从爻象显示出来的，还是您想象出来的？”管辂说：“如果不是本性和天道，怎么能违背爻象而随心所欲呢？万物的变化，没有固定的形状；人的变化，没有固定的身体。或者大的变小，小的变大，本来就没有好坏之别。万物的变化，是有一定的规律的。所以夏鲧是天子的父亲，赵王如意，是汉高祖的儿子，可是夏鲧变成黄熊，如意变成了苍狗，这是从最高贵的地位，变成了野兽一类。何况蛇配辰巳之位，乌鸦是栖于太阳的精灵，这种现象就像黑暗中的光明，白日下的亮彩一样明白。像书佐、铃下，各自以卑微的身躯，化身为蛇乌，不也是过得去的吗？”

管辂教颜超增寿

管辂至平原，见颜超貌主夭亡。颜父乃求辂延命。辂曰：“子归，觅清酒一榼〔1〕，鹿脯一斤，卯日，刈麦地南大桑树下，有二人围棋次。但酌酒置脯，饮尽更斟，以尽为度。若问汝，汝但拜之，勿言。必合有人救汝。”颜依言而往，果见二人围棋。频置脯斟酒于前。其人贪戏，但饮酒食脯，不顾。数巡，北边坐者忽见颜在，叱曰：“何故在此？”颜唯拜之。南面坐者语曰：“适来饮他酒脯，宁无情乎？”北坐者曰：“文书已定。”南坐者曰：“借文书看之。”见超寿止可十九岁，乃取笔挑上，语曰：“救汝至九十年活。”颜拜而回。管语颜曰：“大助子，且喜得增寿。北边坐人是北斗，南边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注释】

〔1〕清酒：清醇的酒。榼（kē）：古代盛酒、贮水的器具。

【译文】

管辂至平原郡，看见颜超面相预示他将夭亡。颜父于是请求管辂为他延长寿命。管辂说：“你回家去，找一榼好酒，一斤干鹿肉，卯日那天，在割过的麦地南边的大桑树下，有两个人在那里下围棋。你只管斟上酒，摆上鹿肉干，酒喝干了就再倒上，喝完吃尽为止。如果问你话，你只是叩头作揖，不要说话。一定会有人救你。”颜超按着他说的去了，果然看见两个人在下围棋。颜超多次上前摆肉斟酒。那两个人贪于下棋，只管喝酒吃肉，没有回头看。喝了几巡酒，坐在北边的人忽然看见颜超在场，呵叱说：“你为什么在这里？”颜超只是叩头作揖。坐在南面的人说：“刚才喝他的酒吃他的肉，难道没有一点人情吗？”坐在北面的人说：“文书已经写定了。”坐在南面的人说：“借文书给我看看。”看见颜超的寿命只有十九年，于是拿起笔把“九”改到“十”上，说：“我救你活到九十岁。”颜超拜谢后回家。管辂对颜超说：“他们太帮助你了。很高兴你能增加寿命。坐在北面的人是北斗，坐在南边的是南斗。南斗主掌人的生，北斗主掌人的死。凡人受胎成人，都要从南斗到北斗；人所有的祈求，都要向北斗提出来。”

郭璞撒豆成兵

郭璞字景纯，行至庐江，劝太守胡孟康急回南渡，康不从。璞将促装去之，爱其婢，无由得，乃取小豆三斗，绕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起，见赤衣人数千围其家，就视则灭。甚恶之，请璞为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十里卖之，慎勿争价，则此妖可除也。”璞阴令人贱买此婢，复为投符于井中，数千赤衣人一一自投于井。主人大悦，璞携婢去。后数旬而庐江陷。

【译文】

郭璞字景纯，走到庐江郡，劝太守胡孟康赶紧渡江回到南方去，胡孟康不听劝告。郭璞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他喜欢主人家的婢女，没有办法得到。于是找来三斗小豆子，绕着主人家的宅院散了下去。主人早晨起床，看见有几千个穿红衣服的人包围他家，走近去看，就消失了。心里十分厌恶，请郭璞来卜卦。郭璞说：“您家不宜收养这个婢女，可以到东南面二十里远的地方卖掉她。注意不要争价钱，那么这些妖怪就可以消除了。”郭璞暗中派人用低价买下了这个婢女，又为主人家往井里投了一道符，几千个红衣人一个个自己跳到井里去了。主人十分高兴，郭璞带着这个婢女离开了。几十天后，庐江就陷没了。

郭璞筮病

扬州别驾顾球姊〔1〕，生十年，便病，至年五十余，令郭璞筮，得“大过”之“升”〔2〕。其辞曰：“‘大过’卦者义不嘉。冢墓枯杨无英华，振动游魂见龙车。身被重累婴妖邪，法由斩祀杀灵蛇。非己之咎先人瑕，案卦论之可奈何。”球乃迹访其家事。先世曾伐大树，得大蛇，杀之，女便病。病后，有群鸟数千，回翔屋上，人皆怪之，不知何故。有县农行过舍边，仰视，见龙牵车，五色晃烂，其大非常，有顷遂灭。

【注释】

〔1〕别驾：官名。刺史的左吏，总管众务。

〔2〕“大过”之“升”：“大过”、“升”均是卦名。指卜卦时因变爻由“大过”卦变成“升”卦。

【译文】

扬州别驾顾球的姐姐，生下来十年就生病了，至五十多岁时，让郭璞来卜筮，得到“大过”卦变“升”卦。他的话是这么说：“‘大过’卦的意思不好。坟墓上的枯杨树没有开花，振动的游魂让龙车出现。身受多重忧患又遭遇妖邪，原因是断了祭祀杀了灵蛇。这不是自己的错误，而是先人的过失。根据卦象说的情况可有什么办法呢？”顾球于是寻访他家先辈的事迹。先辈曾砍伐大树，捉到了一条大蛇，杀了它之后，女儿就生病了。生病之后，有一群几千只的鸟儿，在屋上环绕飞翔，大家都觉得奇怪，不知是什么原因。有一个当地的农民从屋旁经过，抬头观望，看到龙拉着车子，五彩斑斓，明亮耀眼，车子很大，非同寻常，一会儿就消失了。

隗炤书板

隗炤，汝阴鸿寿亭民也〔1〕，善《易》。临终书板，授其妻曰：“吾亡后，当大荒。虽尔，而慎莫卖宅也。到后五年春，当有诏使来顿此亭〔2〕，姓龚。此人负吾金，即以此板往责之。勿负言也。”亡后，果大困，欲卖宅者数矣，忆夫言，辄止。至期，有龚使者，果止亭中，妻遂赍板责之。使者执板，不知所言，曰：“我平生不负钱，此何缘尔邪？”妻曰：“夫临亡，手书板见命如此，不敢妄也。”使者沉吟良久而悟，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扺掌叹曰〔3〕：“妙哉隗生！含明隐迹而莫之闻，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于是告其妻曰：“吾不负金，贤夫自有金。乃知亡后当暂穷，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不告儿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已也。知吾善《易》，故书板以寄意耳。金五百斤，盛以青罂〔4〕，覆以铜柈〔5〕，埋在堂屋东头，去地一丈，入地九尺。”妻还掘之，果得金，皆如所卜。

【注释】

〔1〕汝阴：古郡名。郡治在今安徽阜阳。亭：秦汉时期乡以下、里以上的行政机构。

〔2〕诏使：皇帝派出的特使。顿：停留。

〔3〕扺（zhǐ）掌：拍手，击掌。

〔4〕罂（yīnɡ）：古代盛酒或水的瓦器，小口大腹，较缶为大。亦有木制者。

〔5〕柈（pán）：盘子。

【译文】

隗炤，是汝阴鸿寿亭的人，精通《易》。临死时写了一块木板，交给他的妻子说：“我死之后，会有大灾荒。即使那样，一定不要卖掉宅院。过后五年的春天，会有一位诏使来我们这个亭停留，他姓龚。这个人欠我的钱，你就拿着这块木板去向他索取。不要违背了我的话。”他死之后，果然遇到了大灾荒。他的妻子好几次想卖掉宅子，想起丈夫的话，就没有卖。到了隗炤说的那个时间，有一个姓龚的使者，果然来到了鸿寿亭，隗炤妻于是拿着木板去索债。使者拿着木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一辈子不欠人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隗炤妻说：“我丈夫临死时，亲手写下木板，叫我这样做，我是不敢乱来的。”使者认真地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于是让人取来蓍草卜筮。卦占成后，他拍手感叹说：“隗生真是奇妙啊！心中明亮却隐藏行迹没有人能知道，真可说得上是明察穷达之理而洞悉吉凶之事啊。”于是告诉他的妻子说：“我不欠钱，是你的贤丈夫自己有钱。他知道自己死后你家将暂时穷困，所以埋藏了金钱来等待太平。他之所以不告诉妻儿，是担心钱花光了穷困的日子还没到头。他知道我善《易》占，所以写下木板来寄托自己的心愿。金子有五百斤，装在青罂中，盖着铜盘子，埋在堂屋的东头，离墙壁一丈，挖九尺深。”隗炤妻回家去挖，果然得到金子，跟卜卦所说的一样。

韩友驱魅

韩友字景先，庐江舒人也。善占卜，亦行京房厌胜之术〔1〕。刘世则女病魅，积年，巫为攻祷〔2〕，伐空冢故城间，得狸鼍数十〔3〕，病犹不差〔4〕。友筮之，命作布囊，俟女发时，张囊着窗牖间〔5〕。友闭户作气，若有所驱。须臾间，见囊大胀，如吹，因决败之。女仍大发。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施张如前，囊复胀满，因急缚囊口，悬着树。二十许日，渐消。开视，有二斤狐毛。女病遂差。

【注释】

〔1〕厌胜之术：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胜，压服人或物。

〔2〕攻祷：祷祝之一种。举行某种祷祝仪式以驱邪除怪。

〔3〕鼍（tuó）：扬子鳄。也称鼉龙、猪婆龙。爬行动物。体长丈余。背部与尾部有角质鳞甲。穴居于江河岸边和湖沼底部。其皮可以制鼓。

〔4〕差（chài）：病愈。

〔5〕牖（yǒu）：窗。

【译文】

韩友字景先，是庐江郡舒县人。他擅长占卜，也施行京房的厌胜之术。刘世则的女儿因鬼魅作祟生病多年，巫医给她祷祝，到旧城荒坟间去讨伐，捉到狐狸、鼍几十只，病还是没好。韩友占卜，让人做了一只布袋，等女孩发病时，把布袋张设在窗户上。韩友关了门使气，似乎在驱赶着什么。一会儿工夫，只见布袋胀得很大，好像在吹气，终于胀破了。女孩仍然病得很厉害。韩友于是再做了两只皮袋叠到一起张设在窗户上，像先前一样，皮袋又胀得鼓鼓的。于是他急忙捆紧了袋口，悬挂在树上。二十多天，袋子渐渐瘪了下去。打开来看，有二斤狐毛。女孩的病于是就好了。

严卿禳灾

会稽严卿善卜筮。乡人魏序欲东行，荒年多抄盗，令卿筮之。卿曰：“君慎不可东行，必遭暴害，而非劫也。”序不信。卿曰：“既必不停，宜有以禳之〔1〕。可索西郭外独母家白雄狗，系着船前。”求索，止得驳狗，无白者。卿曰：“驳者亦足，然犹恨其色不纯，当余小毒，止及六畜辈耳，无所复忧。”序行半路，狗忽然作声，甚急，有如人打之者。比视，已死，吐黑血斗余。其夕，序墅上白鹅数头，无故自死。序家无恙。

【注释】

〔1〕禳（ránɡ）：祭名。古代除邪消灾的祭祀。

【译文】

会稽人严卿擅长卜筮。同乡人魏序打算到东边去，灾荒之年常有人抢劫，请严卿卜筮。严卿说：“你要小心不能到东边去，一定会遇到灾难，但不是抢劫。”魏序不相信。严卿说：“既然一定要去，最好想办法除邪消灾。可以到西城外索要孤老太太家的白公狗，绑在船头。”魏序去找狗，只找到了杂色的，没有纯白的。严卿说：“杂色的也就够了，不过还是嫌它毛色不纯，会留下一点点毒，只会伤及家畜之类，不必再担心了。”魏序走到半路，那条狗突然叫起来，非常急，好像有人打它一样。等走过去看，狗已经死了，吐了一斗多的黑血。那天晚上，魏序田庄里的几只白鹅，无缘无故地死了。魏序家平安无事。

华佗治疮

沛国华佗〔1〕，字元化，一名旉。琅邪刘勋，为河内太守，有女年几二十，苦脚左膝里有疮，痒而不痛，疮愈数十日复发，如此七八年。迎佗使视。佗曰：“是易治之。当得稻糠黄色犬一头，好马二匹。”以绳系犬颈，使走马牵犬，马极辄易。计马走三十余里，犬不能行，复令步人拖曳，计向五十里。乃以药饮女，女即安卧不知人。因取大刀断犬腹近后脚之前，以所断之处向疮口，令去二三寸停之。须臾，有若蛇者，从疮中出。便以铁椎横贯蛇头，蛇在皮中动摇良久，须臾不动，乃牵出，长三尺许，纯是蛇，但有眼处而无童子，又逆麟耳。以膏散着疮中，七日愈。

【注释】

〔1〕华佗：又名旉（fū）。东汉末年名医，后因不从曹操征召被杀。

【译文】

沛国人华佗，字元化，又名旉。琅邪郡人刘勋，任河内太守，他有个女儿年近二十，苦于左腿膝关节生疮，疮痒痒却不痛，疮疖好了几十天又复发，像这样七八年了。刘勋接华佗来诊视。华佗说：“这疮好治。要准备稻糠色黄毛狗一条，好马两匹。”他用绳系住狗脖子，让马拉着狗跑，马疲惫了就换另一匹。算着马跑了三十多里，狗跑不动了，又叫人步行拖着狗走，共走了大约五十里。于是拿药水给刘勋的女儿喝，他女儿就安静地躺下失去了知觉。于是拿一把刀切开狗肚子靠后脚的前面，把切开的地方对着疮口，让在距离疮口两三寸的地方停下。过了一会儿，有条像蛇一样的东西从疮里出来。于是华佗用铁椎横穿蛇头，蛇在肉皮中摇动了很久，突然不动了，这才把它拉出来，长三尺多，完全是蛇，只是有眼窝却没有眼珠，鳞片也是逆着生的。然后把膏药粉撒在疮上，七天就痊愈了。

华佗治咽病

佗尝行道，见一人病咽，嗜食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佗闻其呻吟声，驻车往视，语之曰：“向来道边，有卖饼家蒜虀大酢〔1〕，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蛇一枚。

【注释】

〔1〕虀（jī）：同“齏”，作调味用的姜、蒜、葱、韭等菜的碎末。酢（cù）：同“醋”。

【译文】

华佗曾经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喉咙疼，想吃东西却咽不下去，家里的人用车拉着他，想去看医生。华佗听到他的呻吟声，停下车去看，对他说：“刚才过来的路边，有卖饼的人家有蒜末酸醋，到那里取三升喝了，病自然就好了。”立刻照华佗说的去做，马上吐出一条蛇来。

卷四

在古人看来，举凡天上的日月星宿，地上的山川湖海皆有相应的神灵职掌，其情形一如人类社会的分官设职。本卷所记即是与星宿河岳诸神有关的灵异故事。如二十八星宿中的箕星、毕星与须女星，分别职掌风、雨与祭祀。山有山神，河有河伯，乃至具有人形的石头都有神性，可以为人疗病。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林林总总的神灵都是由人造出来的，他们身上总是多多少少地反映出某些人性，如本卷泰山府君、彭泽湖神的知恩图报，泰山之女、庐山神君对德行、仁义的敬重。还有，天使搭乘麋竺的便车，即私自为其减除部分殃祸，正所谓积善者必有余庆。相反，如果像沛国戴文谋那样，对神灵心存疑窦，不能“祭神如神在”，其结果便是众神远遁，与福报无缘。一言以蔽之，神性即人性。

风伯雨师

风伯、雨师，星也。风伯者，箕星也。雨师者，毕星也。郑玄谓司中、司命〔1〕，文昌第五、第四星也〔2〕。雨师一曰屏翳，一曰屏号，一曰玄冥。

【注释】

〔1〕郑玄：东汉经学家，遍注群经，是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司中、司命：均为星名。

〔2〕文昌：星座名。共六星，在斗魁之前，形成半月形状。又称文昌宫。

【译文】

风伯、雨师是星宿。风伯，是箕星。雨师，是毕星。郑玄说司中、司命是文昌第五、第四星。雨师又叫屏翳，又叫屏号，又叫玄冥。

张宽说女宿

蜀郡张宽，字叔文。汉武帝时为侍中，从祀甘泉，至渭桥，有女子浴于渭水，乳长七尺。上怪其异，遣问之。女曰：“帝后第七车者知我所来。”时宽在第七车。对曰：“天星，主祭祀者。斋戒不洁，则女人见〔1〕。”

【注释】

〔1〕女人：指女宿。也称须女、婺女，为二十八宿中北方玄武七星之第三宿。

【译文】

蜀郡的张宽，字叔文。汉武帝时为侍中，跟随汉武帝到甘泉祭祀。走到渭桥，有个女子在渭河中洗澡，乳房长七尺。武帝感到奇怪，派人问她。女子说：“皇帝后面第七辆车上坐的人知道我从哪里来。”当时张宽坐在第七辆车上。张宽回答说：“是天上掌管祭祀的星宿。祭祀时斋戒不洁，女宿就会显形。”

灌坛令当道

文王以太公望为灌坛令〔1〕。期年，风不鸣条〔2〕。文王梦一妇人，甚丽，当道而哭。问其故，曰：“吾泰山之女，嫁为西海妇，欲归〔3〕，今为灌坛令当道有德，废我行；我行必有大风疾雨，大风疾雨，是毁其德也。”文王觉，召太公问之。是日果有疾雨暴风，从太公邑外而过。文王乃拜太公为大司马〔4〕。

【注释】

〔1〕太公望：即姜尚，又称吕尚，字尚父，人称姜太公或太公望。辅佐文王、武王灭商纣之后被封于齐国。灌坛：地名。应是周国的一个小邑。

〔2〕风不鸣条：和风轻拂，树枝不发出声响。古人认为是贤者在位，天下大治时出现的一种自然景象。

〔3〕归：指女子出嫁。

〔4〕大司马：官名。周代六卿之一，主掌军旅之事。

【译文】

周文王任姜尚为灌坛县令。一年来，风调雨顺。周文王梦见一个女人，非常美丽，在路中间哭。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我是泰山神的女儿，嫁给西海神做妻子，要出嫁，现在因为灌坛县令主政而有德行，使我不能过去；我走过必定有狂风暴雨，狂风暴雨，这会损坏他的德政。”文王醒来，召太公来询问这件事。这一天果然有疾雨暴风从太公的灌坛邑外经过。文王于是拜太公为大司马。

胡母班致书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也。曾至泰山之侧，忽于树间逢一绛衣驺〔1〕，呼班云：“泰山府君召〔2〕。”班惊愕，逡巡未答〔3〕。复有一驺出，呼之。遂随行数十步，驺请班暂瞑。少顷，便见宫室，威仪甚严。班乃入阁拜谒。主为设食，语班曰：“欲见君，无他，欲附书与女婿耳。”班问：“女郎何在？”曰：“女为河伯妇。”班曰：“辄当奉书，不知缘何得达？”答曰：“今适河中流，便扣舟呼‘青衣’〔4〕，当自有取书者。”班乃辞出。昔驺复令闭目，有顷，忽如故道。遂西行，如神言而呼青衣。须臾，果有一女仆出，取书而没。少顷，复出，云：“河伯欲暂见君。”婢亦请瞑目。遂拜谒河伯。河伯乃大设酒食，词旨殷勤。临去，谓班曰：“感君远为致书，无物相奉。”于是命左右：“取吾青丝履来！”以贻班。班出，瞑然忽得还舟。

【注释】

〔1〕驺（zōu）：骑马驾车的随从。

〔2〕泰山府君：传说中的大神，天帝的孙子，被封为东岳大帝。掌管人间的生死，招人魂魄。

〔3〕逡（qūn）巡：迟疑，犹豫。

〔4〕青衣：指穿青衣或黑衣的人。多指侍女或婢女。

【译文】

胡母班字季友，泰山人。曾经到泰山边上，忽然在树林里遇到一个穿深红衣服的骑士，招呼他说：“泰山府君召见你。”胡母班惊愕不已，迟疑着没有回答。又有一个骑士出来，招呼他。他就跟着走了几十步，骑士请胡母班暂时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看见一座宫殿，威仪庄严。胡母班于是进宫拜见。泰山府君为他摆上宴席，对他说：“想见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女婿捎一封信而已。”胡母班问：“女儿在哪里。”泰山府君说：“女儿是河伯的妻子。”胡母班说：“我马上就去送信，不知道怎样才能送到？”泰山府君说：“今天你乘船到河的中间，就敲着船喊‘青衣’，自然会有人来取信。”胡母班于是告辞出来。先前的那个骑士又叫他闭上眼睛，一会儿他又回到了原路上。于是往西走，像泰山府君说的那样喊“青衣”。一会儿，果然有个女仆出来，取了信就没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说：“河伯想见一见你。”女仆也请胡母班闭上眼睛。胡母班就去拜见了河伯。河伯于是大设酒席来款待他，说话十分热情周到。临别时，对胡母班说：“感谢您远道来送信，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赠给您。”于是命令左右侍者说：“拿我的青丝鞋来。”把鞋送给了胡母班。胡母班出来，闭上眼睛忽然就回到了船上。

遂于长安经年而还。至泰山侧，不敢潜过，遂扣树自称姓名，从长安还，欲启消息。须臾，昔驺出，引班如向法而进，因致书焉。府君请曰：“当别再报。”班语讫，如厕，忽见其父着械徒作，此辈数百人。班进拜流涕问：“大人何因及此？”父云：“吾死不幸，见谴三年，今已二年矣，困苦不可处。知汝今为明府所识，可为吾陈之，乞免此役，便欲得社公耳。”班乃依教，叩头陈乞。府君曰：“生死异路，不可相近，身无所惜。”班苦请，方许之。于是辞出，还家。

【译文】

胡母班于是到长安，一年后才回去。到泰山边上，不敢悄悄过去，于是敲着树自报姓名，说从长安回来，想通报消息。一会儿，原先的那个骑士出来，按原来的方法领着胡母班进去，叙述了送信的经过。泰山府君说：“我会另外再报答你。”胡母班说完话，去上厕所，忽然看见他的父亲戴着刑具服劳役，这样的人有几百个。胡母班上前叩拜，流着眼泪问：“您老人家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他父亲说：“我不幸死亡，被罚罪三年，现在已经两年了，这里困苦不可忍受。知道你被泰山府君接识，可以替我陈述，请他免掉这项劳役，并且我想回乡里去做土地神。”胡母班于是按着父亲说的，向泰山府君叩头陈述请求。泰山府君说：“生死不同路，不能互相接近，我不能可怜他。”胡母班苦苦请求，泰山府君这才答应了他。胡母班于是告辞出来，回家了。

岁余，儿子死亡略尽。班惶惧，复诣泰山，扣树求见。昔驺遂迎之而见。班乃自说：“昔辞旷拙，及还家，儿死亡至尽。今恐祸故未已，辄来启白，幸蒙哀救。”府君拊掌大笑曰：“昔语君‘死生异路，不可相近故也’。”即敕外召班父。须臾至庭中，问之：“昔求还里社，当为门户作福，而孙息死亡至尽，何也？”答云：“久别乡里，自忻得还〔1〕，又遇酒食充足，实念诸孙，召之。”于是代之。父涕泣而出。班遂还。后有儿皆无恙。

【注释】

〔1〕忻（xīn）：心喜。

【译文】

一年多，胡母班的儿子一个个都死光了。胡母班惊慌害怕，又一次来到泰山，扣树求见。原先的骑士于是迎接他去见泰山府君。胡母班说：“过去我言辞粗疏失当，等回到家，儿子都死光了。现在担心灾祸还没了结，就前来禀报，希望得到您的哀怜和救助。”泰山府君拍手大笑，说：“这就是以前我告诉过你‘生死不同路，不能互相接近’的原因。”立即传令外面召见胡母班的父亲。一会儿，胡母班的父亲就到了院子里。泰山府君问他：“过去你请求回到里社，就应当为家中造福，但你的孙子都死光了，是什么原因？”胡母班的父亲说：“久别家乡，很高兴能够回去，又遇到酒食充足，实在想念孙子们，就把他们都召来了。”泰山府君于是派人去代替他。胡母班的父亲哭着出去了。胡母班于是回家了。后来再有了儿子都平安无事。

河伯婿

吴余杭县南有上湖，湖中央作塘。有一人乘马看戏，将三四人，至岑村饮酒，小醉，暮还。时炎热，因下马入水中，枕石眠。马断走归，从人悉追马，至暮不返。眠觉，日已向晡〔1〕，不见人马。见一妇来，年可十六七，云：“女郎再拜，日既向暮，此间大可畏，君作何计？”因问：“女郎何姓？那得忽相闻？”复有一少年，年十三四，甚了了，乘新车，车后二十人。至，呼上车，云：“大人暂欲相见。”因回车而去。道中绎络把火，见城郭邑居。既入城，进厅事〔2〕，上有信幡，题云：“河伯信。”俄见一人，年三十许，颜色如画，侍卫繁多。相对欣然，敕行酒，笑云：“仆有小女，颇聪明，欲以给君箕帚。”此人知神，不敢拒逆。便敕备办，会就郎中婚。承白已办。遂以丝布单衣及纱袷、绢裙、纱衫裈、履屐〔3〕，皆精好。又给十小吏，青衣数十人。妇年可十八九，姿容婉媚，便成。三日，经大会客，拜阁。四日，云：“礼既有限，发遣去。”妇以金瓯、麝香囊与婿别〔4〕，涕泣而分。又与钱十万，药方三卷，云：“可以施功布德。”复云：“十年当相迎。”此人归家，遂不肯别婚，辞亲出家作道人。所得三卷方：一卷脉经，一卷汤方，一卷丸方。周行救疗，皆致神验。后母老，兄丧，因还婚宦。

【注释】

〔1〕晡（bū）：傍晩，夜。

〔2〕厅事：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也作“听事”。

〔3〕裈（kūn）：裤子。

〔4〕瓯（ōu）：盆盂一类的器皿。

【译文】

吴地余杭县南有个上湖，湖中间筑有堤岸。有一个人骑马去看戏，领着三四个人到岑村喝酒，有点醉了，傍晚才回去。当时天气炎热，于是他下马进到水中，枕着石头睡觉。马绳断了跑回家，跟随的人都追着马走了，到天黑没有回来。那人睡醒了，天色已经晚了，不见了随从和马。他看见来了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六七岁，说：“小女子再次施礼，天色已晚，这里很可怕，你作什么打算？”这个人就问：“你姓什么？我们怎么会突然相遇？”又来了一个少年，年纪十三四岁，非常聪明伶俐，坐着新车，车后跟着二十个人。来到后，叫这个人上车，说：“我父亲想和你见一面。”于是转车回去。途中一个接一个火把，照见城邑里的房屋。进城之后，来到官府办公的地方，挂着一面旗幡，上面写着：“河伯信。”不久看见一个人，年纪三十多岁，脸色像画上的一样，侍卫很多。见面很高兴，下令斟酒，笑着说：“我有个女儿，很聪明，想要给你做妻子。”这个人知道他是河神，不敢拒绝。河伯于是下令准备各种东西，马上与新郎举行婚礼。回报说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就拿丝布单衣、纱夹衣、绢裙、纱衫裤、鞋子给他，都是精美的东西。又给他十个仆人、几十个婢女。妻子大约十八九岁，仪容柔美。他们就成婚了。婚后三天，设宴大会宾客，回门。第四天，河伯说：“婚礼既然有规定，就打发他回去。”妻子拿金瓯、麝香囊给丈夫，哭着分别。她又给丈夫铜钱十万，药方三卷，说：“可以用这些来施功布德。”她又说：“十年后会去接你。”这个人回家后，就不肯再结婚，辞别父母出家做了道人。他得到的三卷药方是：脉经一卷，汤方一卷，丸方一卷。他到处给人治病，都很灵验。后来他的母亲年老，哥哥死了，于是就还俗成婚了。

华山使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郑容从关东来，将入函关。西至华阴，望见素车白马，从华山上下。疑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问郑容曰：“安之？”答曰：“之咸阳。”车上人曰：“吾华山使也。愿托一牍书，致镐池君所〔1〕。子之咸阳，道过镐池，见一大梓，下有文石，取款梓〔2〕，当有应者。即以书与之。”容如其言，以石款梓树，果有人来取书。明年，祖龙死〔3〕。

【注释】

〔1〕镐（hào）池：古池名。故地在今陕西西安西。

〔2〕款：叩，敲击。

〔3〕祖龙：指秦始皇。

【译文】

秦始皇三十六年，使者郑容从关东回来，准备进入函谷关。往西走到华山北面，望见白车白马，从华山上下来。郑容怀疑那不是人，就在路上停下来等待。白车白马就过来了，问郑容道：“到哪里去？”郑容回答说：“到咸阳。”车上的人说：“我是华山使者。希望托付一封信，送到镐池君那里。你去咸阳，路过镐池，看见一棵大梓树，树下有纹石，拿起来敲树，就会有人答应。你就把信交给他。”郑容按他说的话，用石头敲树，果然有人来取信。第二年，秦始皇死了。

张璞投女

张璞字公直，不知何许人也。为吴郡太守〔1〕，征还，道由庐山。子女观于祠室，婢使指像人以戏曰：“以此配汝。”其夜，璞妻梦庐君致聘曰：“鄙男不肖，感垂采择，用致微意。”妻觉怪之。婢言其情。于是妻惧，催璞速发。中流，舟不为行，阖船震恐。乃皆投物于水，船犹不行。或曰：“投女。”则船为进。皆曰：“神意已可知也。以一女而灭一门，奈何？”璞曰：“吾不忍见之。”乃上飞庐卧，使妻沉女于水。妻因以璞亡兄孤女代之。置席水中，女坐其上，船乃得去。璞见女之在也，怒曰：“吾何面目于当世也。”乃复投己女。及得渡，遥见二女在下。有吏立于岸侧，曰：“吾庐君主簿也〔2〕。庐君谢君。知鬼神非匹，又敬君之义，故悉还二女。”后问女。言：“但见好屋吏卒，不觉在水中也。”

【注释】

〔1〕吴郡：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苏州。

〔2〕主簿：官名。汉代中央及郡县官署多置之。其职责为主管文书，办理事务。至魏晋时渐为将帅重臣的主要僚属，参与机要，总领府事。此后各中央官署及州县虽仍置主簿，但任职渐轻。

【译文】

张璞字公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任吴郡太守，朝廷征召回京城，路过庐山。他的女儿到庐山神庙游览，婢女指着一个神像开玩笑说：“拿这个做你的丈夫。”那天夜里，张璞的妻子梦见庐山神送来聘礼说：“我的儿子不成材，感谢你们选他做女婿，送上礼物表示微薄的心意。”张璞的妻子醒来后觉得很奇怪。婢女把情由告诉她，她于是感到害怕，催着张璞赶紧出发。到了河中间，船走不动了，全船的人都非常害怕，于是都往水里投东西，船还是不往前行。有人说：“把女儿投到水里。”船因此前行了一些。众人都说：“神意已经很明白了。因为一个女儿而害死全家人，为什么？”张璞说：“我不忍心看着女儿投水。”于是爬到船上的小楼里躺下，让他的妻子把女儿投到水中。他妻子于是就让张璞死去的哥哥家的女儿代替自己的女儿。在水面上放一张席，让女孩坐在上面，船这才离开。张璞看见自己的女儿还在，生气地说：“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又把自己的女儿投入水中。等到过了河，远远看见两个女孩站在渡口下面，有个官员站在岸边，说：“我是庐山神的主簿。庐山神向你道歉。他知道了鬼神与人不能婚配，又敬重您的仁义，所以送还两个女孩。”后来询问女儿，她们说：“只看见漂亮的房子和官吏士卒，不觉得是在水里面。”

宫亭湖孤石庙二女

宫亭湖孤石庙〔1〕，尝有估客至都，经其庙下，见二女子，云：“可为买两量丝履，自相厚报。”估客至都，市好丝履，并箱盛之。自市书刀〔2〕，亦内箱中。既还，以箱及香置庙中而去，忘取书刀。至河中流，忽有鲤鱼跳入船内，破鱼腹，得书刀焉。

【注释】

〔1〕宫亭湖：鄱阳湖的古名。

〔2〕书刀：在竹木简上刻字或削改的刀。古称削，汉人称书刀。

【译文】

宫亭湖有座孤石庙，曾经有一个商人到都城去，经过那座庙下面，看见两个女子，说：“请给我们买两双丝鞋来，自然会重重报答。”商人到都城，买了好看的丝鞋，并用箱子装着。他自己买了一把书刀，也放在箱子里。回到孤石庙后，他把箱子和香放在庙中就离开了，忘了取走书刀。到河中间，忽然有条鲤鱼跳进他的船里，破开鱼肚子，得到了那把书刀。

郭璞卜驴鼠

郭璞过江，宣城太守殷佑引为参军〔1〕。时有一物，大如水牛，灰色，卑脚，脚类象，胸前尾上皆白，大力而迟钝，来到城下。众咸怪焉。佑使人伏而取之。令璞作卦，遇“遯”之“蛊”，名曰“驴鼠”。卜适了，伏者以戟刺，深尺余。郡纲纪上祠请杀之〔2〕。巫云：“庙神不悦。此是䢼亭庐山君使〔3〕。至荆山，暂来过我，不须触之。”遂去，不复见。

【注释】

〔1〕参军：官名。

〔2〕纲纪：古代公府及州郡主簿。

〔3〕䢼亭：即宫亭湖。

【译文】

郭璞过江后，宣城太守殷佑任用他为参军。当时有个怪物，像水牛那么大，灰色，矮脚，脚的样子像大象，胸前和尾巴上都是白色，力气大却反应迟钝，来到宣城城下。众人都感到奇怪。殷佑派人埋伏捉住了它。让郭璞卜卦，得到了“遯”卦变“蛊”，称之为“驴鼠”。卦才卜完，埋伏的人用戟刺它，刺进去一尺多深。宣城郡的纲纪到神祠请求杀了它。神巫说：“庙神不同意。这是宫亭湖庐山君的使者。要到荆山去，临时经过我们这里，不要侵扰他。”于是就让它离开了，没有再出现。

欧明求如愿

庐陵欧明，从贾客，道经彭泽湖，每以舟中所有，多少投湖中，云：“以为礼。”积数年后，复过，忽见湖中有大道，上多风尘〔1〕。有数吏，乘车马来候明，云：“是青洪君使要〔2〕。”须臾达，见有府舍，门下吏卒。明甚怖。吏曰：“无可怖！青洪君感君前后有礼，故要君，必有重遗君者。君勿取，独求‘如愿’耳。”明既见青洪君，乃求“如愿”，使逐明去。如愿者，青洪君婢也。明将归，所愿辄得，数年，大富。

【注释】

〔1〕风尘：尘世，纷扰的现实生活境界。

〔2〕青洪君：彭泽湖的湖神。要：邀请，约请。

【译文】

庐陵人欧明，跟随商人做生意，路过彭泽湖，每次都拿船上有的东西，多多少少扔一些到湖中，说：“作为礼物。”好几年之后，又一次经过，忽然看见湖中间有一条大路，上有许多人世间的景象。有几个官吏，驾着马车来等候欧明，说：“是青洪君派来邀请的。”一会儿就到了，看见有官舍房屋，门口有官员士卒。欧明非常害怕。官吏说：“没什么可怕的！青洪君感谢您始终有礼节，所以邀请您来，一定会有厚礼赠送给你。您不要拿礼物，只要‘如愿’就行了。”欧明见了青洪君后，于是要“如愿”，青洪君就让她跟着欧明去了。如愿，是青洪君的婢女。欧明带着她回来，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几年以后，就非常富有了。

黄石公祠

益州之西，云南之东，有神祠，剋山石为室，下有神，奉祠之，自称黄公。因言此神，张良所受黄石公之灵也〔1〕。清净不宰杀。诸祈祷者，持一百钱，一双笔，一丸墨，置石室中，前请乞，先闻石室中有声，须臾，问：“来人何欲？”既言，便具语吉凶，不见其形。至今如此。

【注释】

〔1〕张良：字子房，汉初杰出的谋略家、政治家。帮助刘邦平定天下，建立了汉朝政权。刘邦曾赞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外，子房功也”。黄石公：秦末汉初的隐士，据称是得道成仙，被道教纳入神谱。

【译文】

益州的西边，云南的东边，有一座神祠，开凿山石成为庙室，室内有神，百姓供奉它，神自称是黄公。于是人们就说，这个神是指点张良的黄石公的神灵。神祠清洁纯净不杀生。凡是祈祷的人，拿一百文钱，一双笔，一丸墨，放在石室中，上前请祈，先听见石室中有声，过一会儿，问道：“来的人想要什么？”祈祷的人说完后，神就一一说明吉凶，不显现出他的身体。到现在还是这样。

戴文谋疑神

沛国戴文谋，隐居阳城山中。曾于客堂食际，忽闻有神呼曰：“我天帝使者，欲下凭君，可乎？”文闻甚惊。又曰：“君疑我也？”文乃跪曰：“居贫，恐不足降下耳。”既而洒扫设位，朝夕进食，甚谨。后于室内窃言之。妇曰：“此恐是妖魅凭依耳。”文曰：“我亦疑之。”及祠飨之时，神乃言曰：“吾相从方欲相利，不意有疑心异议。”文辞谢之际，忽堂上如数十人呼声，出视之，见一大鸟五色，白鸠数十随之，东北入云而去，遂不见。

【译文】

沛国的戴文谋，在阳城山中隐居。有一次在客堂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有神呼唤说：“我是天帝的使者，想降下来依凭于你，可以吗？”戴文谋听了十分吃惊。神又说：“你怀疑我吗？”戴文谋于是跪下说：“我家境贫寒，唯恐不足以让你降临。”随后洒扫屋子设立神位，早晚进献祭品，十分恭谨。后来他和妻子在里屋悄悄说这件事。他妻子说：“这恐怕是妖怪来依附吧。”戴文谋说：“我也怀疑他。”等到祭献食物的时候，神就说：“我依附你，正准备让你受益，不料你们心存疑虑。”戴文谋谢罪之际，忽然堂屋上好像有几十个人的呼喊声，他出来察看，只见一只五彩的大鸟，有几十只白鸠跟随，往东北方向飞去，钻进云里，就看不见了。

麋竺逢天使

麋竺，字子仲，东海朐人也〔1〕。祖世货殖，家赀巨万〔2〕。常从洛归，未至家数十里，见路次有一好新妇，从竺求寄载。行可二十余里，新妇谢去，谓竺曰：“我天使也，当往烧东海麋竺家。感君见载，故以相语。”竺因私请之。妇曰：“不可得不烧。如此，君可快去，我当缓行。日中必火发。”竺乃急行归，达家，便移出财物。日中而火大发。

【注释】

〔1〕朐（qú）：县名。在今江苏连云港西南。

〔2〕赀（zī）：通“资”，财物。

【译文】

麋竺，字子仲，东海郡朐县人。祖辈世代经商，家产数以万计。有一次从洛阳回来，离家还有几十里，看见路旁有一个漂亮的媳妇，向他请求搭车。走了大约二十多里，媳妇道谢告辞，对麋竺说：“我是天帝的使者，要去烧东海麋竺家。感谢你让我搭车，所以告诉你。”麋竺于是私下向她求情。媳妇说：“不能够不烧。既然是你家，你可赶快回家，我会慢慢走。正午必定起火。”麋竺于是急驰回去，到家后，把财物都搬出来。正午火猛烈地烧了起来。

戴侯祠

豫章有戴氏女，久病不差。见一小石，形像偶人〔1〕，女谓曰：“尔有人形，岂神？能差我宿疾者，吾将重汝〔2〕。”其夜，梦有人告之：“吾将佑汝。”自后疾渐差〔3〕。遂为立祠山下，戴氏为巫，故名戴侯祠。

【注释】

〔1〕偶人：用土木陶瓷等制成的人像。

〔2〕重：尊重。这里指作为神奉祀。

〔3〕差（chài）：病愈。

【译文】

豫章有个戴姓人家的女子，病了很长时间都没好。她看见一个小石头，形状像人，她对石头说：“你有人的形状，难道是神吗？如果能治好我的老毛病，我将把你作为神供奉。”那天夜里，她梦见有人告诉她说：“我将会保佑你。”从那以后，她的病渐渐地好了。于是她在山下为石人修建祠庙，戴姓的女子做了神祠里的女巫，所以称之为戴侯祠。

卷五

汉代以来，民间尚淫祠，名不见经传的各路神灵相继出现，各地淫祠亦在在皆有，与之有关的感应故事也玄之又玄，流传颇广。本卷收录的前几则故事，都与南京蒋山神有关，分别述其本事、嫁女、与女子相恋，以及帮人杀虎救妻，意在宣扬其神其事信而不诬。丁姑显灵、王祐以清廉延寿、周式失信丧命等宣扬的是一种朴素的善恶报应观念。至于以讹传讹李树化为神君的故事，不妨看作是对当时愈演愈烈的淫祀之风的反讽或矫正。

蒋山蒋侯祠

蒋子文者，广陵人也〔1〕。嗜酒好色，挑挞无度〔2〕。常自谓己骨清，死当为神。汉末，为秣陵尉〔3〕，逐贼至钟山下〔4〕，贼击伤额，因解绶缚之〔5〕，有顷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见文于道，乘白马，执白羽，侍从如平生。见者惊走，文追之，谓曰：“我当为此土地神，以福尔下民。尔可宣告百姓，为我立祠。不尔，将有大咎。”是岁夏，大疫，百姓窃相恐动，颇有窃祠之者矣。文又下巫祝：“吾将大启佑孙氏，宜为我立祠；不尔，将使虫入人耳为灾。”俄而小虫如尘虻〔6〕，入耳皆死，医不能治。百姓愈恐，孙主未之信也。又下巫祝：“若不祀我，将又以大火为灾。”是岁，火灾大发，一日数十处。火及公宫。议者以为鬼有所归，乃不为厉〔7〕，宜有以抚之。于是使使者封子文为中都侯，次弟子绪为长水校尉，皆加印绶。为立庙堂。转号钟山为蒋山，今建康东北蒋山是也〔8〕。自是灾厉止息，百姓遂大事之。

【注释】

〔1〕广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

〔2〕挑挞：又作“佻挞”。轻薄放荡。

〔3〕秣陵：古县名。在今江苏南京附近。

〔4〕钟山：今江苏南京紫金山。

〔5〕绶（shòu）：衣带。

〔6〕尘虻：一种比蚊子小的飞虫。

〔7〕厉：恶。

〔8〕建康：地名。即今江苏南京。

【译文】

蒋子文是广陵人。喜欢饮酒，喜欢美色，轻薄放荡没有节制。他常常说自己骨相清俊，死后要做神仙。汉朝末年，他任秣陵县尉，追赶贼寇到钟山下，贼寇打伤了他的额头，又解下衣带把他绑了，一会儿就死了。等到吴国先主孙权继位之初，他原来的部下在路上看到他，骑着白马，拿着白羽扇，有随从跟着和往常一样。看见的人吓得跑起来，蒋子文追上他，对他说：“我要做这里的土地神，福佑你们这里的老百姓。你可以向百姓宣告，给我建立祠庙。不然，将有大灾难。”这一年夏天，发生大瘟疫，老百姓私下都很恐慌，于是就有了悄悄为他立祠供奉的人。蒋子文又降旨给巫祝说：“我将要大大地保佑孙氏，应该给我建立神祠。不然，我就让虫子钻进人的耳朵造成灾难。”不久就有像蠓子一样的小虫，钻进人的耳朵，人就死了，没有医药可治。老百姓更加惶恐，孙氏国君还是不相信这件事。蒋子文又下旨给巫祝：“如果不祭祀我，将要引起大火的灾难。”这一年，火灾经常发生，一天烧几十处。大火烧到了国君的宫殿。议论的人认为鬼有归宿，才能不作恶害人，应该有办法来抚慰它。于是派使者封蒋子文为中都侯，封他的二弟蒋子绪为长水校尉，都加赐印章绶带，为他们建立庙堂。改称钟山为蒋山，就是现在建康东北的蒋山。从此以后，灾害不再发生，老百姓就大肆祭祀蒋侯了。

蒋山庙戏婚

咸、宁中〔1〕，太常卿韩伯子某，会稽内史王蕴子某，光禄大夫刘耽子某，同游蒋山庙。庙有数妇人像，甚端正。某等醉，各指像以戏，自相配匹。即以其夕，三人同梦蒋侯遣传教相闻，曰：“家子女并丑陋，而猥垂荣顾。辄刻某日，悉相奉迎。”某等以其梦指适异常，试往相问，而果各得此梦，符协如一。于是大惧，备三牲，诣庙谢罪乞哀。又俱梦蒋侯亲来降已曰：“君等既已顾之，实贪会对，克期垂及，岂容方更中悔？”经少时并亡。

【注释】

〔1〕咸、宁中：咸安、宁康年间。咸安，东晋简文帝的年号。宁康，东晋孝武帝的年号。

【译文】

咸安、宁康年间，太常卿韩伯的儿子韩某，会稽内史王蕴的儿子王某，光禄大夫刘耽的儿子刘某，一起游览蒋山庙。庙里有几尊妇女神像，十分端正。他们三人喝醉了，各指一座女神像开玩笑，说和自己结成夫妻。就在那天晚上，他们三个都梦见蒋侯派人来传达旨意，说：“我家的女儿都长得丑陋，承蒙你们看得起而眷顾。就定在某一天，一起来迎接你们。”他们因为自己的梦非常清楚，试着去相互询问，果然每人都做了这个梦，内容完全相同。他们于是非常害怕，准备了牛、羊、猪三牲，到蒋山庙谢罪，乞求饶恕。晚上又都梦见蒋侯亲自降临自己家中，说：“你们既然已经眷顾，实际上是很贪恋马上见面的，限期将至，怎么能再作更改、中途反悔呢？”过了不久他们都死了。

蒋侯与吴望子

会稽鄮县东野有女子〔1〕，姓吴，字望子，年十六，姿容可爱。其乡里有解鼓舞神者，要之，便往。缘塘行，半路忽见一贵人，端正非常。贵人乘船，挺力十余〔2〕，皆整顿。令人问望子：“欲何之？”具以事对。贵人云：“今正欲往彼，便可入船共去。”望子辞不敢。忽然不见。望子既拜神座，见向船中贵人，俨然端坐，即蒋侯像也。问望子：“来何迟？”因掷两橘与之。数数形见，遂隆情好。心有所欲，辄空中下之。尝思啖鲤〔3〕，一双鲜鲤随心而至。望子芳香〔4〕，流闻数里，颇有神验，一邑共事奉。经三年，望子忽生外意，神便绝往来。

【注释】

〔1〕鄮（mào）：古县名。秦置，汉属会稽郡，在今浙江鄞县东。在鄮山之北，因山得名。隋废。

〔2〕挺力：出力，用力。这里指用力划船的人。

〔3〕啖（dàn）：吃。

〔4〕芳香：这里指望子神异的名声。

【译文】

会稽郡鄮县东郊有个女子，姓吴，字望子，十六岁，长得很漂亮。她的乡邻有要去击鼓跳舞娱神的人，邀请她，就去了。顺着堤岸走，半路上忽然遇见一个贵人，相貌非常端正。贵人乘船，出力划船的人有十几个，都穿戴得很整齐。贵人叫人去问望子：“要到哪里去？”望子一一回答了。贵人说：“现在我正要去那里，你可以上船一起去。”望子辞谢不敢上船。船忽然不见了。望子后来到庙里拜神，看见刚才在船上的贵人，庄重地端坐在庙里，就是蒋侯神像。蒋侯问望子：“来得怎么这么晚？”于是拋了两只橘子给望子。蒋侯多次显形相见，于是和望子感情增长，十分相爱。望子心里想什么，就会从天下降下来。她曾经想吃鲤鱼，一对鲜鲤鱼跟着就出现了。望子神异的名声，在周边数里的范围内流传。她经常很灵验，整个县邑的人都来供奉她。过了三年，望子忽然起了外心，蒋侯神就断绝了和她的往来。

蒋侯助杀虎

陈郡谢玉为琅邪内史，在京城。所在虎暴，杀人甚众。有一人，以小船载年少妇，以大刀插着船，挟暮来至逻所。将出语云：“此间顷来甚多草秽〔1〕，君载细小，作此轻行，大为不易。可止逻宿也。”相问讯既毕，逻将适还去。其妇上岸，便为虎将去。其夫拔刀大唤，欲逐之。先奉事蒋侯，乃唤求助。如此当行十里，忽如有一黑衣为之导，其人随之，当复二十里，见大树，既至一穴，虎子闻行声，谓其母至，皆走出，其人即其所杀之。便拔刀隐树侧，住良久，虎方至，便下妇着地，倒牵入穴。其人以刀当腰斫断之。虎既死，其妇故活。向晓，能语。问之，云：“虎初取，便负着背上，临至而后下之。四体无他，止为草木伤耳。”扶归还船。明夜，梦一人语之曰：“蒋侯使助汝，知否？”至家，杀猪祠焉。

【注释】

〔1〕草秽：代指老虎。

【译文】

陈郡的谢玉任琅邪内史，住在京城。那一带老虎很厉害，咬死了很多人。有一个人，用小船载着他年轻的妻子，把大刀插在船上，赶在天黑前来到巡逻地带。巡逻的将士出来告诉他说：“这一带近来常有老虎，你载着家小，作这样轻率的行动，是非常不容易的。你应该到哨所去留宿。”相互问讯结束，巡逻的将士刚刚回去。他的妻子上岸，就被老虎抓走了。他拔刀大声呼喊，想去追赶。先前他供奉蒋侯，于是就呼唤蒋侯求助。像这样大约跑了十里，忽然有一个黑衣人来给他带路，那人跟着黑衣人，大约又走了二十里，看见一棵大树。然后到了一个洞穴，虎仔听到声音，以为是母亲来了，都跑了出来，那人就在洞口把它们都杀了。就拔刀藏在树旁，过了很久，老虎才到，就把他妻子放到地上，倒退着拉往虎穴。那人用刀拦腰砍断老虎。老虎已经死了，他的妻子还活着。到天亮时，能说话了。问她，说：“虎一抓着我，就背在背上，来到这里然后放下来，我四肢没有其他损伤，只是被草木划伤而已。”扶着她回到船上。第二天晚上，梦见一个人说：“蒋侯派我来帮助你，知道吗？”这个人回到家，杀猪祭祀蒋侯。

丁姑祠

淮南全椒县有丁新妇者〔1〕，本丹阳丁氏女，年十六，适全椒谢家。其姑严酷，使役有程，不如限者，仍便笞捶不可堪。九月九日，乃自经死。遂有灵向，闻于民间。发言于巫祝曰：“念人家妇女，作息不倦，使避九月九日，勿用作事。”见形，着缥衣〔2〕，戴青盖，从一婢，至牛渚津〔3〕，求渡。有两男子共乘船捕鱼，仍呼求载。两男子笑共调弄之，言：“听我为妇，当相渡也。”丁妪曰：“谓汝是佳人，而无所知。汝是人，当使汝入泥死；是鬼，使汝入水。”便却入草中。须臾，有一老翁乘船载苇。妪从索渡。翁曰：“船上无装，岂可露渡？恐不中载耳。”妪言无苦。翁因出苇半许，安处着船中，径渡之。至南岸，临去，语翁曰：“吾是鬼神，非人也，自能得过。然宜使民间粗相闻知。翁之厚意，出苇相渡，深有惭感，当有以相谢者。若翁速还去，必有所见，亦当有所得也。”翁曰：“恐燥湿不至，何敢蒙谢。”翁还西岸，见两男子覆水中。进前数里，有鱼千数跳跃水边，风吹至岸上。翁遂弃苇，载鱼以归。于是丁妪遂还丹阳。江南人皆呼为丁姑。九月九日，不用作事，咸以为息日也。今所在祠之。

【注释】

〔1〕全椒：县名。魏晋时属淮南郡，即今安徽滁州全椒县。

〔2〕缥（piǎo）衣：淡青色的衣服。

〔3〕牛渚津：长江渡口名。在安徽当涂西北牛渚山下。

【译文】

淮南郡全椒县有个姓丁的媳妇，本来是丹阳县丁家的女儿，十六岁，嫁到全椒谢家。她的婆婆严厉凶狠，役使劳作有规定，完不成规定限额，就用鞭子抽打，她忍受不了。九月九日那天，她就上吊死了。于是就有了神灵显应，在百姓中流传。丁妇通过巫祝发话说：“念及给人家做媳妇的，每天劳作得不到休息，让她们免掉九月九日这一天，不用劳作。”丁妇显形，穿着淡青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头巾，带着一个婢女，来到牛渚津，找船渡江。有两个男人一起乘船捕鱼，就喊他们请求搭船。两个男人一齐嬉笑着调戏她，说：“给我做老婆，我就渡你过江。”丁妇说：“以为你们是好人，竟然一点事理都不懂。你们是人，会让你们死在泥土里；是鬼，会让你们死在水里。”说完就退到草丛中去了。一会儿，有一个老翁驾着船装着芦苇来了。丁妇向他请求搭船过河。老翁说：“船上没有篷盖，怎么可以露天渡江？恐怕你们坐着不舒服呀。”丁妇说不要紧。老翁于是卸下半船的芦苇，安置她们坐在船中，直接送她们过江。到了南岸，丁妇临别时告诉老翁说：“我是鬼神，不是凡人，自己能够过江。但应该让老百姓稍微听说我的事迹。老人家的深厚情意，卸下芦苇来渡我过江，我十分感谢，我会有办法报答您的。如果老人家很快返回去，必定能看到什么，也会得到什么的。”老翁说：“唯恐照顾不周，哪里敢接受你的感谢。”老翁回到西岸，看到两个男人淹死在水里。往前走了几里，有几千条鱼在水边跳跃，风把它们吹到了岸上。老翁于是丢掉芦苇，装上鱼回家了。于是丁妇就回到了丹阳。江南人都称她为丁姑。九月九日，不用做事情，大家都作为休息日。至今到处都还祭祀她。

王祐与赵公明府参佐

散骑侍郎王祐〔1〕，疾困，与母辞诀。既而闻有通宾者，曰：“某郡某里某人，尝为别驾〔2〕。”祐亦雅闻其姓字。有顷，奄然来至，曰：“与卿士类，有自然之分，又州里，情便款然。今年国家有大事，出三将军，分布征发。吾等十余人，为赵公明府参佐〔3〕。至此仓卒，见卿有高门大屋，故来投。与卿相得，大不可言。”祐知其鬼神，曰：“不幸疾笃，死在旦夕。遭卿，以性命相乞。”答曰：“人生有死，此必然之事。死者不系生时贵贱。吾今见领兵三千，须卿，得度簿相付。如此地难得，不宜辞之。”祐曰：“老母年高，兄弟无有，一旦死亡，前无供养。”遂欷歔不能自胜。其人怆然曰：“卿位为常伯〔4〕，而家无余财。向闻与尊夫人辞诀，言辞哀苦。然则卿国士也，如何可令死。吾当相为。”因起去：“明日更来。”其明日又来。祐曰：“卿许活吾，当卒恩否？”答曰：“大老子业已许卿〔5〕，当复相欺耶？”见其从者数百人，皆长二尺许，乌衣军服，赤油为志。祐家击鼓祷祀，诸鬼闻鼓声，皆应节起舞，振袖，飒飒有声。祐将为设酒食，辞曰：“不须。”因复起去，谓祐曰：“病在人体中，如火，当以水解之。”因取一杯水，发被灌之。又曰：“为卿留赤笔十余枝，在荐下〔6〕，可与人，使簪之，出入辟恶灾，举事皆无恙。”因道曰：“王甲、李乙，吾皆与之。”遂执祐手与辞。

【注释】

〔1〕散骑侍郎：官名。即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2〕别驾：即别驾从事史，亦称别驾从事。汉置，为州刺史的佐吏。因其地位较高，刺史出巡辖境时，别乘驿车随行，故名。

〔3〕赵公明：魏晋时是勾人鬼魂的瘟神，后世又被奉为财神。参佐：部下，僚属。

〔4〕常伯：周代官名。君主左右管理民事的大臣。以从诸伯中选拔，故名。后世用来称呼皇帝的近臣，如侍中、散骑常侍等。

〔5〕大老子：魏晋时老年男人自傲的称呼。

〔6〕荐：垫席，垫褥。

【译文】

散骑侍郎王祐，病得很厉害，和母亲诀别。不久听到通报有客人来，说：“某郡某里某某人，曾经任别驾。”王祐也曾听说过这个人的姓名。一会儿，客人忽然来到，说：“我和你都是读书人，有天然的缘分，又是同乡，感情就融洽。今年国家有大事，现在派出三位将军，分布全国去征发。我们这十多人，是赵公明的参佐。匆匆忙忙来到这里，看见你有高门大屋，所以来投奔。与你关系融洽，实在太好了。”王祐知道他是鬼神，说：“我不幸病重，早晚就会死去。遇到你，请求你救命。”参佐回答说：“人生下来就有一死，这是必然的事。死的人和活着时候的贵贱没有关系。我现在率领三千士兵，需要你，把簿箓之类的事交给你。这样的事情也是难得的，不应该推辞。”王祐说：“老母亲年纪大了，我又没有兄弟，一旦我死了，母亲身边无人奉养了。”说着就情不自禁地哭起来。那人悲哀地说：“你官为常伯，家中却没有多余的财物。先前听见你和母亲诀别，言语哀伤痛苦。不过你是国士，怎么能让你死呢。我会想办法。”于是起身离去，说：“明天我再来。”第二天他又来了。王祐说：“你答应救活我，最后会不会施恩？”参佐回答说：“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还会欺骗你吗？”王祐看见他的随从几百人，都身高二尺多，穿着黑色的军服，用红油做标志。王祐家击鼓祷祀，那些鬼听见鼓声，都随着鼓点跳起舞来，抖动着衣袖，发出飒飒的响声。王祐准备给他摆设酒席，参佐推辞说：“不需要。”于是再次起身，对王祐说：“病在人体中，像火一样，应该用水来化解它。”于是拿来一杯水，打开被子灌下去。他又说：“我给你留下十几支红笔，在垫席下面，可以送给别人，让他们插在头上，出入避除灾凶，做事平安无恙。”随后说到：“王甲、李乙，我都给过他们了。”于是拉起王祐的手和他辞別。

时祐得安眠，夜中忽觉，乃呼左右，令开被：“神以水灌我，将大沾濡。”开被而信有水，在上被之下，下被之上，不浸，如露之在荷。量之，得三升七合〔1〕。于是疾三分愈二，数日大除。凡其所道当取者，皆死亡，唯王文英半年后乃亡。所道与赤笔人，皆经疾病及兵乱，皆亦无恙。初有妖书云：“上帝以三将军赵公明、锺士季各督数鬼下取人。”莫知所在。祐病差，见此书，与所道赵公明合焉。

【注释】

〔1〕合：量词。一升的十分之一。

【译文】

当时王祐正睡得安稳，半夜忽然醒来，呼唤左右使者，让他们打开被子：“神用水灌我，会湿透被子。”打开被子真的有水，在上层被子的下面，在下层被子的上面，没有浸湿被子，就像露水在荷叶上。量一量这些水，有三升七合。这时王祐的病好了三分之二，几天之后就痊愈了。凡是参佐说要捉取的人，都死了，只有王文英半年后才死。参佐说给过红笔的人，都经过疾病和兵乱，也都安然无恙。起初有妖书说：“上帝派三位将军赵公明、锺士季，各自率领几只鬼下来捉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王祐病愈，看到这份妖书，和参佐所说赵公明的事相合。

周式逢鬼吏

汉下邳周式尝至东海〔1〕，道逢一吏，持一卷书，求寄载。行十余里，谓式曰：“吾暂有所过，留书寄君船中，慎勿发之。”去后，式盗发视书，皆诸死人录，下条有式名。须臾，吏还，式犹视书。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视之。”式叩头流血。良久，吏曰：“感卿远相载，此书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还家，三年勿出门，可得度也。勿道见吾书。”式还，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邻人卒亡，父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门，便见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门，知复奈何？吾求不见，连累为鞭杖，今已见汝，无可奈何。后三日日中，当相取也。”式还，涕泣具道如此。父故不信。母昼夜与相守。至三日日中时，果见来取，便死。

【注释】

〔1〕下邳：地名。秦时置县，东汉时置国，南朝改国为郡。郡治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译文】

汉代下邳人周式曾经到东海去，途中遇到一个官吏，拿着一卷文书，请求搭乘他的船。走了十多里，官吏对周式说：“我临时要去拜访一个人，留这卷文书寄放在你的船上，千万不要打开它。”他走之后周式偷着打开文书看，上面都是一个个要死的人的姓名，下面一条有周式的名字。一会儿，官吏就回来了，周式还在看文书。官吏生气地说：“特别交代过你，你竟然不当一回事。”周式赶紧叩头，磕破头流出血来。过了很久，官吏说：“感谢你让我搭船这么远，这文书里不能除掉你的名字。现在你赶紧回家，三年内不要出门，就可以免于一死。不要对人说见过我的文书。”周式回家后，不出门，已经过了两年多，家人都感到奇怪。邻居家人突然死了，父亲发脾气，让他前去吊唁。周式没有办法，刚刚出门，就见到了这个官吏。官吏说：“我让你三年不要出门，可你今天出来了。知道还能怎么办呢？我找不到你，被连累挨鞭子抽打。现在既然见到你了，我也没有办法。三天后的正中午，我会来取你的命。”周式回到家，哭着从头说了这件事情的经过。他的父亲还不相信。他的母亲日夜守护着他。到了三天后正午的时候，果然看见那个官吏来要他的命，他就死了。

张助种李

南顿张助于田中种禾〔1〕，见李核，欲持去，顾见空桑，中有土，因植种，以余浆溉灌。后人见桑中反复生李，转相告语。有病目痛者，息阴下，言：“李君令我目愈，谢以一豚。”目痛小疾，亦行自愈。众犬吠声〔2〕，盲者得视，远近翕赫〔3〕。其下车骑常数千百，酒肉滂沱。间一岁余，张助远出来还，见之，惊云：“此有何神，乃我所种耳。”因就斫之。

【注释】

〔1〕南顿：古县名。在今河南项城西。

〔2〕众犬吠声：比喻随声附和。

〔3〕翕赫：盛大，显赫。

【译文】

南顿县人张助在田里种庄稼，看见一颗李子核，想拿起来扔掉，回头看见一株空心的桑树，中间有土，于是就把李核种下去，用喝剩的水浇灌。后来有人看见桑树中间又生出李树来，就互相转告这件事。有一个患眼病的人，在树阴下休息，说：“李树神君，让我眼病痊愈，我拿一口猪来谢你。”眼睛疼的小病，也就慢慢好了。大家随声附和，说是瞎子看见东西，远近传得很盛。这株李树下常有成千上百的车马来祭祀，酒肉多极了。隔了一年多，张助出远门回来，看见这场面，吃惊地说：“这里有什么神啊，不过是我种下的李树而已。”于是去砍掉了。

卷六

汉代董仲舒等人承战国阴阳五行学说，以阴阳变化与五行消长，来推衍政治与社会的灾异祥瑞，其学进一步发展，至哀、平之世，又发展出预言灾异瑞应的谶纬学。本卷即以编年体形式记述夏代以迄三国期间的各种妖孽怪异之事，间杂以谶纬学的解释。干宝承前人之说，引用《五行志》与京房《易传》，以阴阳五行之消长来解释世间万物的变异，以及其中蕴含的吉凶福祸。他认为，各种灾异与妖怪是精气依附到物体上，充斥弥漫于物体内部，使物体的外表发生改变而形成的；如果能够掌握精气消长变化的规律，就不但能够对之加以解释，还能藉此预知吉凶，推衍祸福了。

论妖怪

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本于五行〔1〕，通于五事〔2〕，虽消息升降，化动万端，其于休咎之征，皆可得域而论矣。

【注释】

〔1〕五行：指水、火、木、金、土构成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

〔2〕五事：指貌、言、视、听、思。

【译文】

妖怪，大概是精气依附到物体上形成的。精气充斥弥漫于物体内部，物体的外表就会发生改变。物体的形神气质，是物体内外的表现。它根源于水、火、木、金、土五行，通行于貌、言、视、听、思五事，即使是消长升降，变化万端，它在吉凶福祸方面的征兆，都可以找到范围而加以论述。

论山徙

夏桀之时厉山亡〔1〕，秦始皇之时三山亡〔2〕，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大丘社亡〔3〕，汉昭帝之末，陈留、昌邑社亡。京房《易传》曰：“山默然自移，天下兵乱，社稷亡也。”故会稽山阴琅邪中有怪山，世传本琅邪东武海中山也，时天夜，风雨晦冥，旦而见武山在焉。百姓怪之，因名曰怪山。时东武县山，亦一夕自亡去，识其形者，乃知其移来。今怪山下见有东武里，盖记山所自来，以为名也。又交州山移至青州朐县。凡山徙，皆不极之异也〔4〕。此二事未详其世。《尚书·金縢》曰：“山徙者，人君不用道，士贤者不兴；或禄去公室，赏罚不由君，私门成群。不救，当为易世变号。”

【注释】

〔1〕厉山：在湖北随县北。

〔2〕三山：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

〔3〕周显王三十二年：公元前337年。大丘：古地名。亦作“太丘”、“泰丘”。在今河南永城西北。

〔4〕不极：不正，不符合中正的准则。

【译文】

夏桀时厉山消失了，秦始皇时三山消失了，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国的大丘社消失了，汉昭帝末年，陈留县、昌邑县的神社消失了。京房《易传》中说：“山悄悄地自行移动，天下大乱，国家灭亡。”从前会稽山阴县琅邪山中有一座怪山，传说本来是琅邪郡东武县海中的山，当时天黑，刮风下雨，一片昏暗，天亮时就看见武山在那里了。百姓觉得奇怪，于是称之为“怪山”。当时东武县的山，也在一个晚上自行消失了，认识它的山形的人，才知道它移到这里来了。现在怪山脚下有个东武里，可能是记录这座山的来历，才把它作为地名。另外，交州的山移到了青州朐县。凡是山迁移，都是不正常的怪异现象。不清楚这两件事发生的时代。《尚书·金縢》说：“山迁移，是因为国君不任用有道之士，贤人不被举荐；或是禄位不掌于公室，赏罚不出于国君，权贵之家门客成群。不加救治，就会改朝换代变更年号。”

龟毛兔角

商纣之时，大龟生毛，兔生角，兵甲将兴之象也。

【译文】

商纣王时，一只大乌龟身上长毛，一只兔子头上长角，这些都是战争将要发生的先兆。

马化狐

周宣王三十三年〔1〕，幽王生〔2〕。是岁，有马化为狐。

【注释】

〔1〕周宣王三十三年：公元前795年。

〔2〕幽王：周宣王子，姬宫湦。西周的最后一位天子。

【译文】

周宣王三十三年，幽王出生。这一年，有匹马变成了狐狸。

地暴长

周隐王二年四月〔1〕，齐地暴长，长丈余，高一尺五寸。京房《易妖》曰〔2〕：“地四时暴长占：春、夏多吉，秋、冬多凶。”历阳之郡，一夕沦入地中而为水泽，今麻湖是也。不知何时。《运斗枢》曰〔3〕：“邑之沦，阴吞阳，下相屠焉。”

【注释】

〔1〕周隐王二年：即周赧王，在位59年。周赧王二年，即公元前313年。

〔2〕《易妖》：书名。全称为《周易妖占》，汉代京房撰，其书已佚。

〔3〕《运斗枢》：书名。《春秋纬》的一种，其书已佚。

【译文】

周隐王二年四月，齐国有个地方猛长，有一丈多长，一尺五寸高。京房《易妖》说：“土地四季猛长，占卜：春夏多有吉利，秋冬多有凶险。”历阳郡城，一个晚上陷入地下成为水泽，就是现在的麻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运斗枢》说：“城邑的沦陷，是阴吞阳，天下人将相互残杀。”

龙斗

鲁昭公十九年，龙斗于郑时门之外洧渊〔1〕。刘向以为近龙孽也。京房《易传》曰：“众心不安，厥妖龙斗其邑中也。”

【注释】

〔1〕时门：郑国的城门名。洧（wěi）：水名。即今河南双洎河。

【译文】

鲁昭公十九年，两条龙在郑国时门外洧水的深渊里搏斗。刘向认为是龙作孽。京房《易传》说：“民心不安定，它的妖兆是龙在他们的城邑中搏斗。”

九蛇绕柱

鲁定公元年，有九蛇绕柱，占以为九世庙不祀，乃立炀宫〔1〕。

【注释】

〔1〕炀宫：祭祀鲁炀公的庙。鲁炀公是鲁国的第二代国君，周公之孙，伯禽之子。

【译文】

鲁定公元年，有九条蛇缠绕在柱子上，占卜认为是九世祖庙没有人祭祀，于是建立了炀宫。

马生人

秦孝公二十一年，有马生人。昭王二十年，牡马生子而死〔1〕。刘向以为皆马祸也。京房《易传》曰：“方伯分威，厥妖牡马生子〔2〕。上无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

【注释】

〔1〕牡马：公马。

〔2〕厥：代词，其，它的。

【译文】

秦孝公二十一年，有匹马生了一个人。秦昭王二十年，有匹公马生了马崽死了。刘向认为这都是马生的祸。京房《易传》说：“诸侯侵犯天子的权威，它的妖兆就是公马生子。上面没有天子，诸侯相互攻伐，它的妖兆就是马生人。”

女子化为丈夫

魏襄王十三年，有女子化为丈夫，与妻生子。京房《易传》曰：“女子化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丈夫化为女子，兹谓阴胜阳，厥咎亡。”一曰：“男化为女宫刑滥，女化为男妇政行也。”

【译文】

魏襄王十三年，有一个女人变成了男人，娶妻生子。京房《易传》说：“女人变成男人，这叫做阴昌盛，下贱的人称王。男人变成女人，这叫做阴胜阳，其祸是灭亡。”又说：“男人变成女人，是滥施宫刑，女人变成男人，是妇人当政。”

五足牛

秦惠文王五年，游朐衍〔1〕，有献五足牛。时秦世大用民力，天下叛之。京房《易传》曰：“兴繇役〔2〕，夺民时，厥妖牛生五足。”

【注释】

〔1〕朐（xū）衍：战国时北方的少数民族，也用来指代其所生活的地方。

〔2〕繇（yáo）役：即徭役。

【译文】

秦惠文王五年，巡游朐衍，有人献上五只脚的牛。当时秦国大肆征用民力，天下人都反对它。京房《易传》说：“大兴徭役，侵夺农时，它的妖兆是牛生出五只脚。”

临洮大人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1〕，乃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注释】

〔1〕临洮：古县名。在今甘肃岷县。

【译文】

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巨人身长五丈，脚上的鞋子长六尺，都穿着外族的衣服，共十二个人，出现在临洮县，于是照他们的样子制作了十二个金人。

龙现井中

汉惠帝二年正月癸酉旦，有两龙现于兰陵廷东里温陵井中〔1〕，至乙亥夜去。京房《易传》曰：“有德遭害，厥妖龙见井中。”又曰：“行刑暴恶，黑龙从井出。”

【注释】

〔1〕兰陵：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苍山西南兰陵镇。

【译文】

汉惠帝二年正月癸酉那一天早晨，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县廷东里温陵井中，到第三天乙亥夜里才离去。京房《易传》说：“有德行的人被迫害，它的妖兆就是龙出现在井中。”又说：“施行刑罚残暴凶恶，黑龙从井里出来。”

马生角

汉文帝十二年，吴地有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皆大二寸。刘向以为马不当生角，犹吴不当举兵向上也，吴将反之变云。京房《易传》曰：“臣易上，政不顺，厥妖马生角。兹谓贤士不足。”又曰：“天子亲伐，马生角。”

【译文】

汉文帝十二年，吴地有马长出了角，在耳朵前，朝上伸，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两只角都有二寸大。刘向认为马不应该生角，就像吴王不应该兴兵背叛朝廷，这是吴王准备叛乱的征兆。京房《易传》说：“臣下藐视君上，政令不顺畅，它的妖兆是马生角。这是说贤臣智士太少。”又说：“天子亲自征伐，马生角。”

人生角

汉景帝元年九月，胶东下密人年七十余〔1〕，生角，角有毛。京房《易传》曰：“冢宰专政〔2〕，厥妖人生角。”《五行志》以为人不当生角〔3〕，犹诸侯不敢举兵以向京师也。其后遂有七国之难。至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人〔4〕，年七十，生角。殆赵王伦篡乱之应也〔5〕。

【注释】

〔1〕胶东：汉置封国，是汉景帝时参加叛乱的七国之一。下密：胶东属县，在今山东昌邑东南。

〔2〕冢宰：周代官名。为六卿之首，又称太宰。后世也用来指称宰相。

〔3〕《五行志》：应指《汉书·五行志》。

〔4〕元城：县名。在今河北大名东。

〔5〕赵王伦：即司马伦，司马懿的第九子，封为赵王。永康元年（300）起兵杀贾后，又废惠帝自立，后被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所杀。

【译文】

汉景帝元年九月，胶东国下密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头上长角，角上有毛。京房《易传》说：“宰相专掌国政，它的妖兆就是人长角。”《五行志》认为人不应该长角，就像诸侯不敢兴兵攻打京城一样。那以后就发生了七国之难。到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县一个七十多岁的人长角，大概是赵王伦作乱的兆应吧。

白黑乌斗

景帝三年十一月，有白颈乌与黑乌群斗楚国吕县。白颈不胜，堕泗水中死者数千。刘向以为近白黑祥也。时楚王戊暴逆无道〔1〕，刑辱申公〔2〕，与吴谋反。乌群斗者，师战之象也；白颈者小，明小者败也；堕于水者，将死水地。王戊不悟，遂举兵应吴，与汉大战，兵败而走，至于丹徒，为越人所斩，堕泗水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逆亲亲，厥妖白黑乌斗于国中。”燕王旦之谋反也〔3〕，又有一乌一鹊斗于燕宫中池上，乌堕池死。《五行志》以为楚、燕皆骨肉藩臣，骄恣而谋不义，俱有乌鹊斗死之祥。行同而占合，此天人之明表也。燕阴谋未发，独王自杀于宫，故一乌而水色者死；楚炕阳举兵〔4〕，军师大败于野，故乌众而金色者死：天道精微之效也。京房《易传》曰：“颛征劫杀，厥妖乌鹊斗。”

【注释】

〔1〕楚王戊：刘戊，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封楚王。后与吴王等反，兵败而死。

〔2〕申公：鲁人，名培，汉文帝时博士。为《诗》作传，被称为“鲁诗”。

〔3〕燕王旦：刘旦，汉武帝的第四子。与上官桀等谋杀霍光废昭帝，谋败自杀。

〔4〕炕阳：干涸，枯涸。指阳气极盛。比喻统治者残暴专横。

【译文】

汉景帝三年十一月，有一群白颈乌鸦和黑乌鸦在楚国吕县相斗。白颈乌鸦斗败，坠落在泗水中死了几千只。刘向认为这是白黑的征兆。当时楚王刘戊暴虐无道，用刑罚侮辱申公，和吴王谋反。乌鸦群斗，这是军队作战的象征；白颈乌鸦体型小，表明小的要失败；落入水中，表明将死在有水的地方。楚王刘戊不明白，于是兴兵响应吴王，和汉朝廷大战，兵败逃走，来到丹徒，为越人所杀，这就是乌鸦落入泗水的效验。京房《易传》说：“背叛亲戚，它的妖兆是白乌鸦和黑乌鸦在国中争斗。”燕王刘旦谋反的时候，也有一只乌鸦和一只喜鹊在燕宫的水池边相斗，乌鸦落在水池中死了。《五行志》认为楚、燕都是汉帝王的骨肉、拱卫王室的大臣，却骄横恣肆图谋不轨，都有乌鸦喜鹊争斗而死的预兆。他们的行为相同，占卜相合，这是天道人事的明显表现。燕国的阴谋尚未发动，只有燕王在宫中自杀，所以一只水色的乌鸦死了；楚国残暴专横起兵作乱，军队在郊野大败，所以一群金色的乌鸦死了：这是天道精深微妙的效验。京房《易传》说：“专擅征战劫杀，它的妖兆是乌鸦和喜鹊相斗。”

内外蛇斗

汉武帝太始四年七月，赵有蛇从郭外入，与邑中蛇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1〕，自赵人江充起。

【注释】

〔1〕卫太子：汉武帝的长子刘据。赵人江充诬告卫太子宫中埋木人以巫蛊武帝，太子惧，杀江充。武帝追捕太子，太子兵败自杀。史称“巫蛊之祸”。

【译文】

汉武帝太始四年七月，赵国有蛇从城外进来，和城中的蛇在孝文帝庙下搏斗。城中的蛇死了。过后两年秋天，有卫太子巫蛊之祸，由赵国人江充引起。

鼠舞门

汉昭帝元凤元年九月，燕有黄鼠衔其尾舞王宫端门中〔1〕。王往视之，鼠舞如故。王使吏以酒脯祠鼠，舞不休，一日一夜，死。时燕王旦谋反，将死之象也。京房《易传》曰：“诛不原情，厥妖鼠舞门。”

【注释】

〔1〕端门：宫殿的正南门。

【译文】

汉昭帝元凤元年九月，燕国有只黄鼠咬着它的尾巴在王宫的端门中跳舞。燕王到那里去看，鼠还是那样跳个不停。燕王派官吏拿酒肉去祭祀，鼠还是舞个不停，一天一夜后死了。当时燕王刘旦谋反，这是他将要死亡的征兆。京房《易传》说：“杀人不追究事情的实情，它的妖兆是鼠在门中跳舞。”

石自立

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芜莱山南汹汹有数千人声〔1〕。民往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集其旁。宣帝中兴之瑞也。

【注释】

〔1〕泰山：郡名。郡治在今山东泰安东北。

【译文】

汉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郡芜莱山南闹哄哄好像有几千人的声音。百姓去那里看，有一块大石头自己耸立起来，高一丈五尺，大四十八围，伸入地下八尺，有三只石脚。石头耸立起来后，有白羽乌鸦几千只聚集在石头旁。这是汉宣帝中兴的吉兆。

狗冠

昭帝时昌邑王贺见大白狗冠方山冠而无尾〔1〕。至熹平中，省内冠狗带绶以为笑乐。有一狗突出，走入司空府门，或见之者，莫不惊怪。京房《易传》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朝门。”

【注释】

〔1〕昌邑王：汉武帝之孙刘贺。方山冠：汉代宗庙祭祀时乐人戴的帽子。

【译文】

汉昭帝时昌邑王刘贺看见大白狗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到了汉灵帝熹平年间，宫内给狗戴上帽子，系上印绶带来取乐。有一条狗突然跑出朝门，跑进司空府门，有人看见这条狗，都觉得十分奇怪。京房《易传》说：“君上不正，臣下想篡位，它的妖兆是狗戴着帽子跑出朝门。”

雌鸡化雄

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軨中雌鸡化为雄〔1〕，毛衣变化，而不鸣，不将，无距〔2〕。元帝初元元年，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至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者。《五行志》以为王氏之应。京房《易传》曰：“贤者居明夷之世〔3〕，知时而伤，或众在位，厥妖鸡生角。”又曰：“妇人专政，国不静；牝鸡雄鸣，主不荣。”

【注释】

〔1〕未央殿：即未央宫。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长安故城内西南隅。汉高帝七年（前200）建，常为朝见之处。辂軨（línɡ）：汉代厩名。

〔2〕距：雄鸡、雉等的腿的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3〕明夷：《周易》卦名，即离下坤上。离为火，是光明之象，坤为地，古人认为日出地上才有光明，如果到了地下，其光明就会受到损伤，故称明夷。后来比喻昏君在上，贤人遭受艰难或不得志。

【译文】

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辂軨厩里的一只雌鸡变成雄鸡，羽毛变了，但是不打鸣，不率领鸡群，没有足距。汉元帝初元元年，丞相府史家，有一只母鸡孵蛋时，慢慢变成了雄鸡，长出鸡冠、足距，打鸣，率领鸡群。到了永光年间，有人献上一只生有角的雄鸡。《五行志》认为这是外戚王氏执政的预兆。京房《易传》说：“贤能的人处在昏乱之世，忧时伤世，或者平庸的人居于高位，它的妖兆是鸡生角。”又说：“妇人专政，国家不安宁；雌鸡打鸣，主人不兴旺。”

范延寿断讼

宣帝之世，燕、岱之间，有三男共取一妇，生四子，及至将分妻子而不可均，乃致争讼。廷尉范延寿断之曰〔1〕：“此非人类，当以禽兽，从母不从父也。请戮三男，以儿还母。”宣帝嗟叹曰：“事何必古？若此，则可谓当于理而厌人情也。”延寿盖见人事而知用刑矣，未知论人妖将来之验也。

【注释】

〔1〕廷尉：官名。九卿之一，主管刑狱。

【译文】

汉宣帝时，燕、岱两地之间，有三个男子共同娶了一个妻子，生下四个儿子。到了要分家的时候，妻子和子女无法均分，以致打起了官司。廷尉范延寿断案说：“这不是人类，和禽兽一样，跟着母亲而不跟着父亲。请求杀了三个男人，把儿女还给母亲。”汉宣帝叹息说：“事情为什么一定要依照古人？如果那样，就可以说是符合道理却压抑了人的感情。”范延寿大概看见人事就知道施用刑罚，不懂得考虑人妖在将来的应验。

天雨草

汉元帝永光二年八月，天雨草，而叶相樛结〔1〕，大如弹丸。至平帝元始三年正月，天雨草，状如永光时。京房《易传》曰：“君吝于禄，信衰，贤去，厥妖天雨草。”

【注释】

〔1〕樛（jiū）结：纠结，缠绕。

【译文】

汉元帝永光二年八月，天上降下草来，草叶纠结，有弹丸那么大。到了汉平帝元始三年正月，天上又降下草来，情况和永光年间一样。京房《易传》说：“君主吝啬俸禄，信用衰微，贤人远去，它的妖兆是天上降下草。”

断槐复立

元帝建昭五年，兖州刺史浩赏，禁民私所自立社。山阳橐茅乡社有大槐树〔1〕，吏伐断之，其夜树复立故处。说曰：“凡枯断复起，皆废而复兴之象也。”是世祖之应耳。

【注释】

〔1〕山阳：古县名。属河南郡，故城在今河南修武境内。

【译文】

汉元帝建昭五年，兖州刺史浩赏禁止老百姓私下建立神社。山阳县橐茅乡神社有一棵大槐树，官吏砍断它，那天夜里，树又在原来的地方立了起来。解释说是：“凡是枯断的树木再立起来，都是荒废的事情再兴盛的征兆。”这是世祖兴起的吉兆。

鼠巢

汉成帝建始四年九月，长安城南，有鼠衔黄稿、柏叶，上民冢柏及榆树上为巢。桐柏为多〔1〕。巢中无子，皆有干鼠矢数升。时议臣以为恐有水灾。鼠盗窃小虫，夜出昼匿，今正昼去穴而登木，象贱人将居贵显之占。桐柏，卫思后园所在也〔2〕，其后赵后自微贱登至尊〔3〕，与卫后同类。赵后终无子，而为害。明年，有鸢焚巢杀子之象云。京房《易传》曰：“臣私禄罔干，厥妖鼠巢。”

【注释】

〔1〕桐柏：地名。在长安城南。

〔2〕卫思后：汉武帝的皇后。初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后入宫，生卫太子。巫蛊之祸后，卫皇后被废自杀。

〔3〕赵后：即赵飞燕，初为歌女，汉成帝时入宫，后被立为皇后。平帝即位后被废为庶人，自杀。

【译文】

汉成帝建始四年九月，在长安城南边，有鼠衔着黄色的禾秆、柏叶，爬上百姓墓地的柏树及榆树上做窝。多数在桐柏那个地方。窝里没有鼠仔，都有几升干老鼠屎。当时议论的大臣认为恐怕会有水灾。老鼠是偷东西的小虫，晚上出来白天隐藏，现在恰恰白天离开鼠穴而爬上树去，象征着地位低贱的人将要身居显贵的地位。桐柏，是卫皇后花园所在地，那以后赵皇后从卑贱的地位登上最尊贵的地位，和卫皇后一样。赵皇后最终没有子女而被害。第二年，说是有老鹰烧了鸟巢杀死小鹰的兆象。京房《易传》说：“臣下把俸禄视为私有，妄自侵占，它的妖兆是鼠在树上做窝。”

鸟焚巢

成帝河平元年二月庚子，泰山山桑谷有鸢焚其巢〔1〕。男子孙通等闻山中群鸟鸢鹊声，往视之，见巢燃尽，堕池中，有三鸢zi52烧死〔2〕。树大四围，巢去地五丈五尺。《易》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后卒成易世之祸云。

【注释】

〔1〕山桑谷：泰山中的山谷名。

〔2〕zi52（kòu）：由母哺食的幼鸟。

【译文】

汉成帝河平元年二月庚子这天，泰山山桑谷中有老鹰烧了它的鸟巢。男子孙通等人听到山中群鸟鹰鹊的声音，前去查看，看见鸟巢烧完后掉进水池中，有三只雏鹰被烧死。树有四围粗，鸟巢离地面有五丈五尺。《易经》上说：“鸟烧了它的巢，旅人先欢笑而后放声大哭。”据说后来终于出现了改朝换代的灾祸。

木生人状

成帝永始元年二月，河南街邮樗树生枝如人头〔1〕，眉目须皆具，亡发耳。至哀帝建平三年十月，汝南西平遂阳乡有材仆地生枝，如人形，身青黄色，面白，头有髭发，稍长大，凡长六寸一分。京房《易传》曰：“王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生为人状。”其后有王莽之篡。

【注释】

〔1〕街邮：古亭名。

【译文】

汉成帝永始元年二月，河南郡街邮亭的一棵樗树长出的枝条像人头，眉毛眼睛胡须都有，只是没有头发。到了汉哀帝建平三年十月，汝南郡西平县遂阳乡有木材倒在地上长出树枝，像人的样子，身子青黄色，脸白色，头上有胡须头发，逐渐长大，共长六寸一分。京房《易传》说：“君王德行衰微，地位卑贱的人将兴起，就会有树木长成人的样子。”那以后发生了王莽篡位的事情。

僵树自立

哀帝建平三年，零陵有树僵地，围一丈六尺，长十丈七尺。民断其本，长九尺余，皆枯。三月，树卒自立故处。京房《易传》曰：“弃正，作淫，厥妖本断自属。妃后有颛〔1〕，木仆反立，断枯复生。”

【注释】

〔1〕颛（zhuān）：通“专”。

【译文】

汉哀帝建平三年，零陵有棵树倒在地上，粗一丈六尺，长十丈七尺。老百姓砍断它的根，长九尺多，都枯干了。三月，这棵树自己立到了原来的地方。京房《易传》说：“拋弃正直实行淫乱，它的妖兆是树断了自己接起来。嫔妃皇后专权，树倒了又再立起来，砍断的枯树重新长活。”

儿啼腹中

哀帝建平四年四月，山阳方与女子田无啬生子〔1〕。未生二月前，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后三日，有人过，闻儿啼声，母因掘收养之。

【注释】

〔1〕方与：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北。

【译文】

汉哀帝建平四年四月，山阳郡方与县妇女田无啬生了个儿子。未生之前两个月，婴儿在肚子里哭，等生下来，她就不哺乳抚养他，把他埋在了田野里。过了三天，有人经过，听见婴儿的哭声，母亲于是挖开土收养了他。

男子化女

哀帝建平中，豫章有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生一子。长安陈凤曰：“阳变为阴，将亡继嗣，自相生之象。”一曰：“嫁为人妇，生一子者，将复一世，乃绝。”故后哀帝崩，平帝没，而王莽篡焉。

【译文】

汉哀帝建平年间，豫章郡有个男子变成了女子，出嫁给人做了妻子，生了一个儿子。长安陈凤说：“阳变成阴，将没有子孙，是自行相生的兆象。”又说：“出嫁成为人妻，生一个儿子，将会再过一世就绝代。”所以后来哀帝死了，平帝被毒死，王莽就篡位了。

人死复生

汉平帝元始元年二月，朔方广牧女子赵春病死。既棺殓，积七日，出在棺外，自言见夫死父，曰：“年二十七，汝不当死。”太守谭以闻〔1〕。说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厥妖人死复生。”其后王莽篡位。

【注释】

〔1〕谭：同“谈”。

【译文】

汉平帝元始元年二月，朔方郡广牧县女子赵春病死。已经殓入棺中，过了七天，她走出棺外，自称见到了她死去的父亲，说：“年纪二十七，你不该死。”这是朔方太守谈话说的。解释说：“极阴转变成阳，卑贱的人变成高贵的人。它的妖兆是人死了又复活。”那以后王莽篡位。

人生两头

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有女子生儿：两头两颈，面俱相向，四臂共胸，俱前向，尻上有目，长二寸所。京房《易传》曰：“‘暌孤〔1〕，见豕负涂。’厥妖人生两头。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兹谓亡上，政将变更。厥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两颈，下不一也；手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胜任，或不任下也。凡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媟渎也〔2〕。生非其类，淫乱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不改，乃成凶也。”

【注释】

〔1〕暌（kuí）孤：指离家在外的孤子。

〔2〕媟（xiè）渎：狎昵轻慢。

【译文】

汉平帝元始元年六月，长安有个妇女生下儿子：两个头两个脖子，脸都相对，四支手臂共一个胸脯，都向前伸，臀部有眼睛，长二寸左右。京房《易传》说：“‘孤儿离家在外，看见猪爬在泥途中。’它的妖兆是人生两个头。臣下相互侵夺功绩，妖兆也相同。人或者是六畜，头、眼睛长在身体上，这意味着国君要死亡，政权要变更。那妖兆的出现，是谴责国家失去正道，各自象征它们的品类。两个脖子，是臣下不齐心；手多，是所任用的人奸邪；脚少，是臣下不能胜任其职，或者不任用臣下。凡是身体的下部长在上面的，是不恭敬；身体上面的器官长在下面，是亵狎轻慢。生下的不是同类，是淫乱；人生下来长得很大，是君上急于求成；生下来就能说话，是喜好虚浮。各种妖兆依此类推。不加改正，就会成为灾祸。”

德阳殿蛇

汉桓帝即位，有大蛇见德阳殿上〔1〕。洛阳市令淳于翼曰〔2〕：“蛇有鳞，甲兵之象也。见于省中，将有椒房大臣受甲兵之象也〔3〕。”乃弃官遁去。到延熹二年〔4〕，诛大将军梁冀〔5〕，捕治家属，扬兵京师也。

【注释】

〔1〕德阳殿：东汉皇宫殿名。

〔2〕市令：掌管市场的官名。

〔3〕椒房：皇后所居住的宫殿。后来也用为后妃的代称。因系皇后之亲而成为大臣，即称之为椒房大臣。

〔4〕延熹：汉桓帝的年号。

〔5〕梁冀：字伯卓，他两个妹妹分别是汉顺帝、汉桓帝的皇后。梁冀任大将军，专掌朝政近二十年，两位皇后死后，桓帝议灭梁氏，梁冀自杀。

【译文】

汉桓帝即位时，有大蛇出现在德阳殿上。洛阳市令淳于翼说：“蛇有鳞，这是铠甲和兵器的象征。出现在禁宫之中，是将有椒房大臣受到兵甲之祸的象征。”于是弃官隐遁而去。到了延熹二年，诛杀大将军梁冀，逮捕处罚他的家属，在京城动用军队。

梁冀妻妆

汉桓帝元嘉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愁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腰步”者，足不任下体。“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妻孙寿所为，京都翕然，诸夏效之。天戒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哭；吏卒掣顿，折其腰脊，令髻邪倾；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冀举宗合诛。

【译文】

汉桓帝元嘉年间，京城的妇女流行“愁眉”、“啼妆”、“墮马髻”、“折腰步”、“龋齿笑”。所谓“愁眉”，是画的眉又细又弯曲。所谓“啼妆”，是在眼睛下面薄薄涂脂粉，像是哭过的样子。所谓“墮马髻”，是发髻偏向一边。所谓“折腰步”，是走路时双脚支持不住身体。所谓“龋齿笑”，就像牙痛，不是高兴地笑。开始从大将军梁冀的妻子孙寿妆梳开始，京城风行，全国都仿效她。上天这样告诫说：“军队将前往收捕，妇女忧愁，皱眉啼哭；官兵强夺，折断她们的腰椎，使发髻偏斜；即使勉强说笑，也没有了那份情调。”到了延熹二年，梁冀全族都被诛杀了。

赤厄三七

汉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估服，行至舍间，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是天子将欲失位，降在皂隶之谣也。其后天下大乱。古志有曰：“赤厄三七〔1〕。”三七者经二百一十载，当有外戚之篡，丹眉之妖。篡盗短祚，极于三六，当有飞龙之秀，兴复祖宗。又历三七，当复有黄首之妖，天下大乱矣。自高祖建业，至于平帝之末，二百一十年，而王莽篡，盖因母后之亲。十八年而山东贼樊子都等起〔2〕，实丹其眉，故天下号曰“赤眉”。于是光武以兴祚，其名曰秀。至于灵帝中平元年，而张角起〔3〕，置三十六方，徒众数十万，皆是黄巾，故天下号曰“黄巾贼”。至今道服，由此而兴。初起于邺，会于真定，诳惑百姓曰：“苍天已死，黄天立。岁名甲子年，天下大吉。”起于邺者，天下始业也，会于真定也，小民相向跪拜趋信，荆、扬尤甚。乃弃财产，流沉道路，死者无数。角等初以二月起兵，其冬十二月悉破。自光武中兴至黄巾之起，未盈二百一十年，而天下大乱，汉祚废绝，实应三七之运。

【注释】

〔1〕赤厄：指汉朝的厄运。汉为火德，火色赤，故称。

〔2〕樊子都：即樊崇，西汉末琅邪（今山东诸城）人，赤眉起义领袖。

〔3〕张角：东汉钜鹿（今河北宁晋）人，太平道创始人，黄巾起义首领。

【译文】

汉灵帝多次在西园中游戏，让后宫宫女充当旅舍主人，他自己身穿商贩的服装，走到客店里，宫女摆下酒食，于是一起吃喝，做这样的游戏取乐。这是天子将要失去帝位，降身在贱役之列的流言。那以后天下大乱。古代志书上有这样的说法：“赤色厄运三七。”所谓三七，是指经过二百一十年，会有外戚篡权、赤色眉的妖祸。篡位盗贼福短，限于三六之数，会有飞龙之秀，来兴复祖宗的功业。再经历三七，会有黄首的灾祸，天下就大乱了。从汉高祖建立帝业，到汉平帝末年，二百一十年，王莽篡位，由于是皇太后的亲戚。十八年后山东贼盗樊子都等人起事，确实染红了眉毛，所以天下人称之为“赤眉”。这时光武帝复兴帝业，他叫刘秀。到了汉灵帝中平元年，张角起义，设三十六方，有信徒几十万，他们都是头裹黄巾，所以天下称之为“黄巾贼”。至今的道教服装，由此兴起。黄巾军在邺起事，在真定会合，欺骗迷惑百姓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在甲子这一年，天下大吉。”在邺起事，是天下开始行事，在真定会集，老百姓都跪拜信从，荆州、扬州最为厉害。于是，人们拋弃财产，流落于道，死了许多人。张角等人在二月开始起兵，那年冬天的十二月全被攻破。从光武帝中兴到黄巾军起义，未满二百一十年，天下大乱，汉朝皇位被废止，确实应验了三七的运数。

长短衣裾

灵帝建宁中，男子之衣好为长服，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裾，而上甚短。是阳无下而阴无上，天下未欲平也。后遂大乱。

【译文】

汉灵帝建宁年间，男子的服装喜欢穿长衣服，而下服很短；女子喜欢穿长裙子，但上衣很短。这是阳没有下而阴没有上，天下不会太平。后来终于天下大乱了。

夫妇相食

灵帝建宁三年春，河内有妇食夫〔1〕，河南有夫食妇。夫妇阴阳二仪，有情之深者也，今反相食。阴阳相侵，岂特日月之眚哉〔2〕。灵帝既没，天下大乱，君有妄诛之暴，臣有劫弒之逆，兵革相残，骨肉为仇，生民之祸极矣。故人妖为之先作。恨而不遭辛有、屠黍之论〔3〕，以测其情也。

【注释】

〔1〕河内：指黄河以北的地区。下文“河南”，是指黄河以南的地区。

〔2〕眚（shěnɡ）：日月蚀。亦指灾异、妖祥。

〔3〕辛有：周朝大夫。《左传》记载，周平王东迁时，辛有到伊川，看见有人披着头发在野外祭祀，于是感叹说：“不到一百年，这里就被戎族占领了。因为礼已经先失去了。”屠黍：晋国太史，见晋乱而出奔周。

【译文】

汉灵帝建宁三年春天，黄河以北的地区有妻子吃丈夫，黄河以南的地区有丈夫吃妻子。夫妻阴阳相配，是有深厚感情的人，如今反而相互吃食。阴阳相互侵犯，岂只是日月的灾祸啊。汉灵帝死后，天下大乱，君上有随意诛杀的残暴，臣下有劫君弑君的叛逆，以武力相残杀，亲骨肉变成了仇敌，老百姓的灾难大到了极点。所以人间的妖祥就先出现了。遗憾的是没有遇到辛有、屠黍那样的议论，来测度它的情由。

寺壁黄人

灵帝熹平二年六月，雒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1〕，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方，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餧牵而胜之〔2〕。

【注释】

〔1〕虎贲寺：洛阳寺院名。

〔2〕餧（něi）：同“馁”，饥饿。

【译文】

汉灵帝熹平二年六月，洛阳的百姓传言，虎贲寺东面墙壁中有黄人，模样胡须眉毛确实很像。观看的人好几万，皇宫里的人都去了，路上挤得交通断绝。到了灵帝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在冀州起兵，自称“黄天”。设立三十六方，四方的人都起兵应和。黄巾军将帅众多，朝廷的官吏士卒做他们的内应。乘他们疲倦饥饿时才牵制并打败他们。

梁伯夏后

光和四年，南宫中黄门寺有一男子〔1〕，长九尺，服白衣，中黄门解步呵问：“汝何等人？白衣妄入宫掖〔2〕。”曰：“我，梁伯夏后。天使我为天子。”步欲前收之，因忽不见。

【注释】

〔1〕中黄门寺：中黄门官舍。中黄门，指在宫廷服役的太监。寺，官署，官舍。

〔2〕宫掖：指皇宫。掖，掖庭，宫中的旁舍，嫔妃居住的地方。

【译文】

汉灵帝光和四年，南宫的中黄门官舍中有一个男子，身长九尺，穿着白色的衣服，中黄门解步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穿着白衣服乱进皇宫。”那人说：“我是梁伯夏的后代。天帝让我来做天子。”解步想上前抓他，忽然就消失了。

魁櫑挽歌

汉时，京师宾婚嘉会，皆作魁櫑〔1〕，酒酣之后，续以挽歌。魁櫑，丧家之乐；挽歌，执绋相偶和之者〔2〕。天戒若曰：“国家当急殄悴，诸贵乐皆死亡也。”自灵帝崩后，京师坏灭，户有兼尸虫而相食者。“魁櫑”“挽歌”，斯之效乎？

【注释】

〔1〕魁櫑：即“傀儡”。本为丧家之乐，后来演变成为木偶戏。

〔2〕绋（fú）：通“綍”，指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后泛指牵引棺材的大绳。

【译文】

汉代时，京城宴客婚礼喜事，都要表演木偶戏，酒喝得尽兴时，接着唱挽歌。木偶戏，是丧家之乐；挽歌，是引棺入穴的人相互应和的哀歌。上天这样告诫说：“国家很快就会非常困顿，那些欢乐的贵人都要死了。”自从汉灵帝死后，京城毁坏，每家都有兼尸虫相互咬食的事情。“木偶戏”“挽歌”，这就是它的效应吗？

京师童谣

灵帝之末，京师谣言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1〕。”到中平六年，史侯登蹑至尊〔2〕，献帝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等所执，公卿百僚，皆随其后，到河上，乃得还。

【注释】

〔1〕北邙：山名。即邙山。因在洛阳之北，故名。东汉、魏、晋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

〔2〕史侯：即汉少帝刘辩，初养于道人史予助家，故号史侯。汉少帝在位时，汉献帝封陈留王，后董卓废少帝，迎立献帝。至尊：天子之位。

【译文】

汉灵帝末年，京城有谣谚说：“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到了中平六年，史侯刘辩登上天子之位，当时汉献帝还没有爵号，被中常侍段珪等人所挟持，公卿百官，都跟随在他们后面，一直走到黄河边，才得以返回。

桓氏复生

汉献帝初平中，长沙有人姓桓氏，死，棺敛月余，其母闻棺中有声，发之，遂生。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由庶士起〔1〕。

【注释】

〔1〕庶士：官府小吏。

【译文】

汉献帝初平年间，长沙有个姓桓的人，死了，用棺材装敛一个多月，他的母亲听到棺材中有声音，打开棺材，他就活了。占卜说：“极阴转为阳，下等人成为上等人。”后来曹操由官府小吏兴起。

荆州童谣

建安初，荆州童谣曰〔1〕：“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2〕。”言自中兴以来，荆州独全；及刘表为牧〔3〕，民有丰乐；至建安九年，当始衰。始衰者，谓刘表妻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当又死，因以丧败也。是时华容有女子，忽啼呼曰：“将有大丧。”言语过差，县以为妖言，系狱。月余，忽于狱中哭曰：“刘荆州今日死。”华容去州数百里，即遣马吏验视，而刘表果死。县乃出之。续又歌吟曰：“不意李立为贵人。”后无几，曹公平荆州，以涿郡李立字建贤，为荆州刺史。

【注释】

〔1〕建安：汉献帝年号。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220），曹丕篡位，废汉献帝为山阳公。

〔2〕孑（jié）遗：残存，留存。

〔3〕牧：指国君或州郡长官。

【译文】

汉献帝建安初年，荆州地区流传童谣说：“建安八九年间开始衰落，到了十三年就没有留存了。”说是从汉光武中兴以来，荆州能独自保全；等到刘表做了荆州牧，老百姓丰收快乐；到了建安九年，要开始衰落了。所谓开始衰落，指刘表的妻子死了，许多将领都要伤亡。所谓十三年没有留存，是指刘表又将死亡，荆州于是就衰败了。当时华容县有个女子，突然哭喊着说：“将会有大丧事。”言语太过荒谬，县官认为这是妖言，把她关在了监狱里。一个多月后，她突然在狱中哭着说：“刘荆州今天死了。”华容县城离荆州治所几百里，县令立即派马吏去验看，刘表果然死了。县令这才把她放出来。她接着又唱着说：“想不到李立成了贵人。”后来没过多久，曹操平定荆州，任命涿郡一个叫李立字建贤的人做了荆州刺史。

树出血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武在洛阳起建始殿〔1〕，伐濯龙树而血出〔2〕。又掘徙梨，根伤，而血出。魏武恶之，遂寝疾，是月崩。是岁，为魏文黄初元年。

【注释】

〔1〕魏武：指曹操。公元220年，曹丕废汉献帝为山阳公后称帝，即魏文帝，尊其父曹操为魏武帝。建始殿：古代洛阳宫殿名。

〔2〕濯龙：汉代宫苑名。在河南洛阳西南角。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武帝在洛阳修筑建始殿，砍伐濯龙苑的树流出血来。又挖掘移植梨树，树根被挖伤而流出血来。魏武帝憎恶这件事，于是生病卧床，当月就死了。这一年是魏文帝黄初元年。

燕巢生鹰

魏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鹰生燕巢中，口爪俱赤。至青龙中〔1〕，明帝为凌霄阁，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2〕，对曰：“《诗》云：‘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起宫室，而鹊来巢，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

【注释】

〔1〕青龙：魏明帝曹叡的年号。

〔2〕高堂隆：字昇平，平阳人。魏明帝时任散骑常侍。

【译文】

魏文帝黄初元年，未央宫中有一只小鹰出生在喜鹊的巢穴中，鹰嘴和脚爪都是红色的。到了魏明帝青龙年间，明帝修建凌霄阁，刚刚造起，就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以这件事询问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说：“《诗经》说：‘喜鹊做好窝巢，鸤鸠住在里面。’现在兴建宫室，就有喜鹊来做窝，这是宫室尚未建成，自身不能居住的象征。”

燕生巨zi52

魏景初元年，有燕生巨zi52于卫国李盖家〔1〕，形若鹰，吻似燕。高堂隆曰：“此魏室之大异，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2〕。”其后宣帝起〔3〕，诛曹爽，遂有魏室。

【注释】

〔1〕zi52（kòu）：初生的小鸟。

〔2〕鹰扬：形容威武的样子。后来成为武官的名号。萧墙：古代宫室内作为屏障的矮墙。后来借指内部。

〔3〕宣帝：指晋宣帝司马懿。其孙司马炎被封晋王后，追封司马懿为宣王。司马炎称帝后，追尊司马懿为晋宣帝。

【译文】

魏明帝景初元年，卫国县李盖家有只燕子孵出一只很大的雏鸟，形状像鹰，嘴像燕子。高堂隆说：“这是魏国很大的怪异之事，应当提防朝廷里勇武的大臣。”后来司马懿兴起，诛杀曹爽，就掌握了魏国的政权。

谯周书柱

蜀景耀五年〔1〕，宫中大树无故自折。谯周深忧之〔2〕，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既亡，咸以周言为验。

【注释】

〔1〕景耀：三国蜀汉后主刘禅的年号。

〔2〕谯周：三国时蜀国人，任光禄大夫。因劝说刘禅降魏有功，被封为阳城亭侯，晋代魏后又迁为散骑常侍。

【译文】

蜀后主景耀五年，皇宫中的大树无缘无故自己折断。谯周对此深感忧虑，没有地方可以说话，于是在屋柱上写道：“众多而且强大，一年就要聚会。完全授予他人，如何能再恢复？”这是说：曹是众多，魏是强大。众多而且强大，天下应当被统一。完全授予他人，怎么再有立为君主的人呢？蜀国灭亡之后，都认为谯周的话很灵验。

孙权死征

吴孙权太元元年八月朔〔1〕，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水深八尺。拔高陵树二千株〔2〕，石碑差动。吴城两门飞落。明年权死。

【注释】

〔1〕朔：指旧历的每月初一。

〔2〕高陵：孙权父孙坚的陵墓。在江苏丹阳西。

【译文】

吴国孙权太元元年八月初一，刮起大风，江海里的水涌上来，平地上积水八尺深。大风拔掉了高陵上的两千棵树，石碑有些摇动。吴城的两扇大门被刮掉飞起落下。第二年，孙权死了。

卷七

本卷记述与符瑞灾异有关的各类奇闻异事。自战国时期起，各种借世间偶然出现的奇异事物来预言吉凶的事例大量出现，如《吕氏春秋·季夏篇·明理篇》就将兔生雉、马牛言、雄鸡五足等称为“乱国之所生”。两汉时期，这种妖异迷信之风愈演愈烈，举凡山川河岳、草木禽兽、衣食住行、风俗日用中出现的怪异之事，都预示着未来的吉凶祸福。如本卷所记两足虎、鱼现屋上、牛说话、女产怪物、仪仗生莲花等怪事，乃至夷族器物传入中土，衣饰车辆之新变等，都预示着自然灾异与社会动荡。作者在记述这类故事时，通常先记述异事，次出其解析，后出其结果，以证明所记诸事信而有征，的然无伪。

开石文字

初，汉元、成之世，先识之士有言曰：“魏年有和〔1〕，当有开石于西三千余里，系五马，文曰：‘大讨曹。’”及魏之初兴也，张掖之柳谷有开石焉：始见于建安，形成于黄初，文备于太和。周围七寻〔2〕，中高一仞〔3〕，苍质素章，龙马、麟鹿、凤皇、仙人之象〔4〕，粲然咸著。此一事者，魏、晋代兴之符也。至晋泰始三年〔5〕，张掖太守焦胜上言：“以留郡本国图校今石文〔6〕，文字多少不同，谨具图上。”案其文有五马象：其一，有人平上帻，执戟而乘之；其一，有若马形而不成。其字有“金”，有“中”，有“大司马”，有“王”，有“大吉”，有“正”，有“开寿”；其一成行，曰“金当取之”。

【注释】

〔1〕和：这里附和魏明帝曹叡的年号“太和”。

〔2〕寻：古代长度单位。一般而言八尺为一寻。

〔3〕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4〕麟鹿：大鹿。这里指神兽麒麟。

〔5〕泰始：晋武帝年号。

〔6〕留郡本国图：应指高堂隆《张掖郡玄石图》。

【译文】

起初，在汉元帝、成帝年间，有先见之明的人说过：“魏年号中有‘和’时，将会在西方三千多里的地方有裂开的石头，石纹形成五匹马，文字说：‘大讨曹。’”等到魏国开始兴起时，张掖的柳谷出现了裂开的石头：最早在建安年间出现，在黄初年间形成，到太和年间，文字都齐备了。这块石头宽七寻，中间高一仞，青色的质地，白色的纹路，龙马、麒麟、凤凰、仙人的形象，都显现得清清楚楚。这一件事，是魏、晋代兴的符命。到晋武帝泰始三年，张掖太守焦胜上书说：“用留郡的玄石图校对如今的开石文字，文字略有不同，现在绘成图呈上。”审察图文，有五匹马的图像：其中一匹，有人戴着平头巾，拿着戟骑在马上；其中有一匹像马的形状但没有成型。图上的文字有“金”字，有“中”字，有“大司马”，有“王”字，有“大吉”，有“正”字，有“开寿”；其中有一组成行的文字，是“金当取之”。

西晋祸征

晋武帝泰始初，衣服上俭，下丰，着衣者皆厌腰〔1〕。此君衰弱，臣放纵之象也。至元康末，妇人出两裆，加乎交领之上〔2〕。此内出外也。为车乘者，苟贵轻细，又数变易其形，皆以白篾为纯〔3〕。盖古丧车之遗象，晋之祸征也。

【注释】

〔1〕厌腰：束腰。

〔2〕交领：古代交叠于胸前的衣领。

〔3〕纯（zhǔn）：镶边。

【译文】

晋武帝泰始初年，衣服上身简单，下身复杂，穿衣服的人都把上衣束在腰里。这是君主衰弱，臣下放纵的象征。到了元康末年，妇女的衣服做出两个裤裆，附着在交领上。这是内超出于外。制作车辆的人，草率地以轻便细巧为贵，又多次改变它的形制，都用白色的薄竹片来镶边。这大概是古代丧车遗留下来的形状，是晋朝灾祸的征兆。

翟器翟食

胡床、貊盘〔1〕，翟之器也〔2〕。羌煮、貊炙〔3〕，翟之食也。自泰始以来，中国尚之〔4〕。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宾，皆以为先。戎翟侵中国之前兆也。

【注释】

〔1〕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又称交床。貊（mò）盘：古代貊族装食物的盛器。貊，古代的北方部族。

〔2〕翟：通“狄”，秦汉以后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3〕羌煮：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一种食品，用鹿头、猪肉等煮成。

〔4〕尚：爱好，盛行。

【译文】

胡床、貊盘，这是翟族的器物。羌煮、貊炙，这是翟族的食物。自晋武帝泰始以来，在中原地区都很流行。贵族富人之家，必定储藏这些器物，宴享嘉宾，都先摆上这些食物。这是戎翟侵伐中原的先兆。

蟛蚑化鼠

晋太康四年〔1〕，会稽郡蟛蚑及蟹〔2〕，皆化为鼠。其众覆野，大食稻，为灾。始成，有毛肉而无骨，其行不能过田畻〔3〕，数日之后，则皆为牝〔4〕。

【注释】

〔1〕太康：晋武帝年号。

〔2〕蟛蚑（pénɡqí）：甲壳纲。似蟹，体小，螯足无毛，红色；步足有毛。穴居近海地区江河沼泽的泥岸中。

〔3〕畻（chénɡ）：田埂。

〔4〕牝（pìn）：指鸟兽的雌性。

【译文】

晋武帝太康四年，会稽郡的蟛蚑和蟹，都变成了老鼠。这些老鼠遍布田野，大肆咬食稻谷，造成灾害。它们刚变成的时候，只有毛肉没有骨头，行走不能越过田埂，几天之后，就全变成了母老鼠。

两足虎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获两足虎。虎者，阴精而居乎阳，金兽也。南阳，火名也。金精入火，而失其形，王室乱之妖也。其七年十一月丙辰，四角兽见于河间。天戒若曰：“角，兵象也；四者，四方之象。当有兵革起于四方。”后河间王遂连四方之兵，作为乱阶。

【译文】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郡捕获了一只两足的老虎。老虎，是阴间的精灵而居住在阳世，是五行中金行的兽。南阳，是五行中火行的名号。金的精气入于火中，就失去了它的形状，这是王室混乱的妖兆。太康七年十一月丙辰，有四只角的野兽出现在河间郡。上天警告人们说：“角，是战角的象征；四，是四方的象征。将有战争从四方兴起。”后来河间王司马遂联合四方的军队，成为祸根。

武库飞鱼

太康中，有鲤鱼二枚，现武库屋上。武库，兵府；鱼有鳞甲，亦是兵之类也。鱼既极阴，屋上太阳，鱼现屋上，象至阴以兵革之祸干太阳也。及惠帝初，诛皇后父杨骏〔1〕，矢交宫阙，废后为庶人，死于幽宫。元康之末，而贾后专制〔2〕，谤杀太子，寻亦诛废。十年之间，母后之难再兴，是其应也。自是祸乱构矣。京房《易妖》曰：“鱼去水，飞入道路，兵且作。”

【注释】

〔1〕皇后父杨骏：杨骏，字文长，其女为晋武帝皇后。在晋惠帝时，杨骏为太傅、大都督，总揽朝政，后被杀。

〔2〕贾后：指晋惠帝皇后，晋初大臣贾充的女儿。她设计诛杀了杨骏、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等人，专擅朝政，后赵王司马伦率兵入宫，矫诏持节以金屑酒将其赐死。

【译文】

晋武帝太康年间，有两条鲤鱼，出现在武库的屋顶上。武库，这是存放兵器的地方；鱼有鳞甲，也是兵甲一类的东西。鱼属极阴之物，屋顶却是极阳的地方，鱼出现在屋顶上，象征着极阴之物用兵革的灾祸冲犯极阳的地方。到了晋惠帝初年，诛杀了杨皇后的父亲杨骏，在宫廷上兵箭相交，杨皇后被废为庶人，死在幽禁的宫中。到晋惠帝元康末年，贾皇后专持朝政，她诬杀太子，不久也被废黜诛杀。十年之间，母后的灾难两次发生，这是鲤鱼出现在武库屋顶的兆应。从此晋朝的灾祸就形成了。京房《易妖》说：“鱼离开水，飞到路上，战争将要发生。”

牛能言

太安中〔1〕，江夏功曹张骋所乘牛忽言曰〔2〕：“天下方乱，吾甚极焉，乘我何之？”骋及从者数人皆惊怖，因绐之曰〔3〕：“令汝还，勿复言。”乃中道还。至家，未释驾，又言曰：“归何早也？”骋益忧惧，秘而不言。安陆县有善卜者，骋从之卜。卜者曰：“大凶。非一家之祸，天下将有兵起。一郡之内，皆破亡乎！”骋还家，牛又人立而行，百姓聚观。其秋张昌贼起〔4〕。先略江夏，诳曜百姓以汉祚复兴〔5〕，有凤凰之瑞，圣人当世。从军者皆绛抹头，以彰火德之祥。百姓波荡，从乱如归。骋兄弟并为将军都尉。未几而败。于是一郡破残，死伤过半，而骋家族矣。京房《易妖》曰：“牛能言，如其言占吉凶。”

【注释】

〔1〕太安：晋惠帝的年号。

〔2〕江夏：古郡名，晋时改称武昌郡。功曹：官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的政务。北齐后称功曹参军。唐时，在府的称为功曹参军，在州的称为司功。

〔3〕绐（dài）：欺骗。

〔4〕张昌：西晋时农民起义军首领。于太安二年（303）起兵攻占江夏，后攻占荆、江、徐、扬、豫诸州，后被晋军镇压，起义失败。次年张昌被捕杀害。

〔5〕诳曜（yào）：欺骗迷惑。

【译文】

晋惠帝太安年间江夏郡功曹张骋所乘的牛，忽然开口说道：“天下将要大乱，我已经非常疲惫了，乘着我要到哪里去呢？”张骋和他的随从都非常害怕，于是骗它说：“让你回家，不要再说话。”于是中途就回去了。到家后，还没有卸下车驾，它又说道：“回来怎么这么早呢？”张骋更加担心害怕了，保守秘密没有说给别人听。安陆县有一个擅长占卜的人，张骋去找他占卜。占卜的人说：“这是大凶兆。这不是一户人家的灾祸，全国将有战争爆发。整个郡的人家都要家破人亡了。”张骋回到家，那头牛又像人一样站着走路，人们都来围观。那年秋天，张昌贼军起事。他们先攻占江夏，欺骗迷惑百姓说汉朝国统复兴，有凤凰的祥瑞，圣人将要出世。参加张昌军队的人都用红色抹额头，用来突出火德的吉祥。老百姓人心动荡，都积极地参加造反。张骋的弟兄都担任了将军都尉。没过多久他们就失败了。于是整个郡遭到破坏，百姓死伤过半，而张骋家被灭族。京房《易妖》说：“牛会说话，根据它说的话来占卜吉凶。”

败屩聚道

元康、太安之间，江、淮之域，有败屩自聚于道〔1〕，多者至四五十量〔2〕。人或散去之，投林草中，明日视之，悉复如故。或云：“见狸衔而聚之。”世之所说：“屩者，人之贱服。而当劳辱，下民之象也。败者，疲弊之象也。道者，地理，四方所以交通，王命所由往来也。今败屩聚于道者，象下民疲病，将相聚为乱，绝四方而壅王命也。”

【注释】

〔1〕屩（juē）：草鞋。

〔2〕量：通“緉”，双。

【译文】

晋惠帝元康、太安年间，长江、淮河流域，有破烂草鞋自己集在道路上，多的时候达四五十双。人们有时候把它们弄散，扔到树林草丛中，第二天去看，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有人说：“看见是猫把它们衔来聚到一起的。”社会上流传说：“草鞋，是人低贱的穿着。它受劳受辱，是平民百姓的象征。破烂，是疲劳困乏的象征。道路，是大地的纹路，四方交通的凭借，王命要通过这里传递。现在破草鞋聚集在道路上，象征着老百姓疲劳困病，将要聚众叛乱，断绝四方交通、堵塞王命传达。”

戟锋火光

晋惠帝永兴元年，成都王之攻长沙也〔1〕，反军于邺，内外陈兵。是夜，戟锋皆有火光，遥望如悬烛，就视则亡焉。其后终以败亡。

【注释】

〔1〕成都王：即晋武帝第十六子司马颖。攻长沙：指攻打长沙王司马乂。其时长沙王在京都洛阳。

【译文】

晋惠帝永兴元年，成都王司马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回师到邺，在邺城内外都驻扎了军队。这一天夜里，兵士矛戟锋刃上都有火光，远远望去就像悬挂着火烛一样，走近去看就消失了。那以后司马颖最终失败灭亡了。

人生他物

永嘉五年，枹罕令严根婢〔1〕，产一龙，一女，一鹅。京房《易传》曰：“人生他物，非人所见者，皆为天下大兵。”时帝承惠帝之后，四海沸腾，寻而陷于平阳，为逆胡所害〔2〕。

【注释】

〔1〕枹（fú）罕：古县名。县治在今甘肃临夏新集乡。

〔2〕逆胡：旧称侵扰中原地区的北方少数民族。

【译文】

西晋怀帝永嘉五年，枹罕县令严根家的婢女生下一条龙、一个女孩、一只鹅。京房《易传》说：“人生下其他的东西，这是人所没有见过的，都是天下要发生大的战争。”当时怀帝继承惠帝之后，天下大乱，不久怀帝被俘到平阳，被胡人杀害。

辛螫之木

永嘉六年正月，无锡县欻有四枝茱萸树相樛而生〔1〕，状若连理〔2〕。先是，郭璞筮延陵蝘鼠，遇“临”之“益”，曰：“后当复有妖树生，若瑞而非，辛螫之木也〔3〕。傥有此〔4〕，东西数百里，必有作逆者。”及此生木，其后吴兴徐馥作乱〔5〕，杀太守袁琇。

【注释】

〔1〕欻（xū）：忽然。樛（jiū）：绞结，盘缠。

〔2〕连理：异根草木，枝干连生。旧时以为吉祥之兆。

〔3〕辛螫（shì）：毒虫刺螫人。后用以比喻毒害、残害。

〔4〕傥（tǎnɡ）：假如。

〔5〕吴兴：古郡名。郡治今浙江湖州。徐馥：吴兴郡功曹，聚众作乱，杀太守袁琇，后被其部下所杀。

【译文】

永嘉六年正月，无锡县忽然有四枝茱萸树盘缠在一起，形状好像连理枝一样。在这之前，郭璞占卜延陵蝘鼠，得到了“临”卦变“益”卦，他说：“日后会再有妖树生长，好像祥瑞却又不是，而是荼毒之木。假如有这样的树，那东西几百里之内，必定有作乱的人。”等到长出来这棵树，以后就有了吴兴郡徐馥作乱，杀死了吴兴太守袁琇。

无颜帢

昔魏武军中无故作白帢〔1〕，此缟素凶丧之征也。初，横缝其前以别后，名之曰“颜帢”，传行之。至永嘉之间，稍去其缝，名“无颜帢”。而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2〕，发被于额，目出而已。无颜者，愧之言也。覆额者，惭之貌也。其缓弥甚者，言天下亡礼与义，放纵情性，及其终极，至于大耻也。其后二年，永嘉之乱，四海分崩，下人悲难，无颜以生焉。

【注释】

〔1〕帢（qià）：便帽。状如弁而缺四角，用缣帛缝制。相传为曹操创制。

〔2〕紒（jì）：束发，结发。

【译文】

从前魏武帝曹操军中，无缘无故地缝制白帽子，这是白色丧服凶丧的象征。起初，在帽子的前面缝一块布以与后面区别，称作“颜帢”，传令在民间实行。至了永嘉年间，逐渐去掉前面缝的布，叫做“无颜帢”。妇女束头发，越来越松弛，发髻不能自己立起来，头发披散在额头上，只有眼睛露出来。所谓无颜，是说惭愧。头发覆盖额头，这是惭愧的样子。束头发越来越松，是说天下没有了礼义，人们放纵性情到了极点，造成最大的耻辱。两年之后，发生永嘉之乱，国家分裂，百姓悲伤痛苦，没有脸面活下去了。

吕会不学

晋愍帝建兴四年，西都倾覆，元皇帝始为晋王，四海宅心〔1〕。其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县吏任乔妻胡氏年二十五，产二女，相向，腹心合，自腰以上，脐以下，各分。此盖天下未一之妖也。时内史吕会上言〔2〕：“按《瑞应图》云〔3〕：‘异根同体，谓之连理。异亩同颖〔4〕，谓之嘉禾。’草木之属，犹以为瑞；今二人同心，天垂灵象。故《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休显见生于陕东之国〔5〕，盖四海同心之瑞。不胜喜跃，谨画图上。”时有识者哂之。君子曰：“知之难也。以臧文仲之才〔6〕，犹祀爰居焉〔7〕。布在方册，千载不忘。故士不可以不学。古人有言：‘木无枝谓之瘣〔8〕，人不学谓之瞽。’当其所蔽，盖阙如也〔9〕。可不勉乎？”

【注释】

〔1〕宅心：归心，心悦诚服而归附。

〔2〕内史：官名。西汉初，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历代沿置，至隋始废。

〔3〕《瑞应图》：应是古代绘制的说明祥瑞感应的图籍。

〔4〕亩：通“母”，本源。

〔5〕休显：荣耀，显赫。这里指上天降下的祥瑞。

〔6〕臧文仲：春秋时鲁国的大臣，因贤良著称。

〔7〕爰居：海鸟名。据《左传》记载，海鸟爰居曾停在鲁国都城东门外，臧文仲命人祭祀它，孔子因此批评他“不知”。

〔8〕瘣（huì）：病，内伤之病。特指树木有病瘿肿，枝叶不荣。

〔9〕阙如：存疑不言，空缺不书。

【译文】

晋愍帝建兴四年，西京长安陷落，晋元帝开始成为晋皇帝，天下归附。那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新蔡县官吏任乔的妻子胡氏二十五岁，生下两个女孩，脸相对，腹心部位连在一起，从腰以上，肚脐以下，各自分开。这大概是天下没有统一的妖兆。当时内史吕会上书说：“按照《瑞应图》说的：‘树枝不同根而枝干连生，称为连理。不同根而长出共同的禾穗，称为嘉禾。’草木一类的东西，尚且认为是祥瑞；现在两人共有一颗心，这是上天降下的瑞兆。所以《周易》说：‘二人同心，其锋利足够切断金属。’上天降下的祥瑞出现在陕东境内，大概是四海同心的吉兆。臣非常高兴，画图呈上。”当时有见识的人讥笑他。君子说：“知识是难得的。以臧文仲那样的贤才，还去祭祀爰居。记载在典籍上，过千年都不会忘记。因此士人不能不学习。古人说过：‘树木没有枝干被称为瘣，人不学习被称为瞎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就不要妄加评论。能不努力吗？”

绛囊缚紒

太兴中〔1〕，兵士以绛囊缚紒。识者曰：“紒在首，为乾，君道也。囊者，为坤，臣道也。今以朱囊缚紒，臣道侵君之象也。为衣者，上带短，才至于掖；着帽者，又以带缚项，下逼上，上无地也。为裤者，直幅为口，无杀，下大之象也。”寻而王敦谋逆〔2〕，再攻京师。

【注释】

〔1〕太兴：东晋第一任皇帝晋元帝司马睿的年号。

〔2〕王敦：字处仲，东晋大臣，取晋武帝司马炎女襄城公主为妻，后谋篡司马氏政权，曾率兵攻入都城。病死后，被戮尸。

【译文】

晋元帝太兴年间，兵士用红色袋子束扎发髻。有见识的人说：“发髻在头上，是乾，代表为君之道。布袋属坤，表示为臣之道。现在用红色的袋子束扎发髻，这是大臣侵犯君王的象征。做衣服，上面的带子很短，只能系到掖窝；戴帽子，又用带子系在脖子下面；这是臣下逼迫君上，君上没有容身之地的象征。做裤子，用直幅布制作裤口，不加收束，这是臣下坐大的象征。”不久王敦谋反，两次攻打京师。

仪仗生花

太兴四年，王敦在武昌，铃下仪仗生花，如莲花，五六日而萎落。说曰：“《易》说：‘枯杨生花，何可久也？’今狂花生枯木〔1〕，又在铃阁之间，言威仪之富，荣华之盛，皆如狂花之发，不可久也。”其后王敦终以逆命，加戮其尸。

【注释】

〔1〕狂花：不依时序而开的花。

【译文】

晋元帝太兴四年，王敦在武昌，随从侍卫所执的仪仗生出花来，形状像莲花，五六天后枯萎凋谢了。有人解释说：“《周易》说：‘枯萎的杨树生花，怎么可长久呢？’现在狂花生于枯木，又在将帅办事的地方，这是说威仪的富丽，荣华的盛况，都像这狂花的开放，不能长久。”后来王敦终于因为违背君命，死后被戮尸。

羽扇长柄

旧为羽扇柄者，刻木象其骨形，列羽用十，取全数也。初，王敦南征，始改为长柄，下出，可捉，而减其羽，用八。识者尤之曰：“夫羽扇，翼之名也。创为长柄，将执其柄以制其羽翼也。改十为八，将未备夺已备也。此殆敦之擅权，以制朝廷之柄，又将以无德之材，欲窃非据也〔1〕。”

【注释】

〔1〕非据：指非分占据的职位。

【译文】

过去制作羽扇的扇柄，雕刻木头和鸟骨相似，排列的鸟羽用十根，是取“十”这个全数。起初，王敦南征，开始改为长扇柄，下面伸出来，可以握住，同时减少了羽毛的数量，用八根。有见识的人责备说：“羽扇，是鸟翼的名称。创制成长柄扇，是打算拿着扇柄来控制羽翼。改十根为八根，是打算用尚未齐备的夺取已经齐备的。这大概是王敦专权掌握了朝廷的权柄，又打算用没有德行的人，想窃取非分所有的帝位。”

卷八

本卷主要记述与历代王朝兴替有关的符命谶纬之事。从上古时期，人们就把王朝的兴替与天命联系起来，王朝的建立者也以奉天命而自居。《尚书·召诰》云：“有夏服天命。”《左传》僖公十六年称“殷人尊神”。周人虽重视民意，认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仍然要借天命来申述民意。既然王朝的兴衰隆替皆有天命，藉天命所示现的各种迹象，即可预言王朝的更替。因此，与王朝更替相关的瑞应符命即相继出现。其中，有符图之说，如舜得玉历，即知天命在己。孔子拜北辰得刻字黄玉，即预知刘汉王朝的兴起。有“五德始终”说，如孔子以“火德”预言刘汉王朝的兴起。更有神仙托梦、星化为人等方式，不一而足。不管方式如何，都在申明新王朝的建立者都是奉天命、行天道者，其必然性与合法性都是不容置疑的。

舜得玉历

虞舜耕于历山，得“玉历”于河际之岩〔1〕。舜知天命在己，体道不倦。舜，龙颜大口，手握褒。宋均注曰〔2〕：“握褒，手中有‘褒’字，喻从劳苦受褒饬致大祚也。”

【注释】

〔1〕玉历：原指正朔，引申为历数、国运。

〔2〕宋均：东汉末年南阳人，经学大师郑玄的弟子，为魏博士。

【译文】

虞舜在历山耕种，在河边的岩石上得到了“玉历”。舜知道上天的意旨将把天下交给自己，就孜孜不倦地躬行正道。舜，眉目突起，嘴巴大，手心里握着褒。宋均注释说：“握褒，就是手心里有‘褒’字，比喻从劳苦出身，受到嘉奖告诫而登上帝位。”

汤祷桑林

汤既克夏〔1〕，大旱七年，洛川竭。汤乃以身祷于桑林，剪其爪、发，自以为牺牲〔2〕，祈福于上帝。于是大雨即至，洽于四海。

【注释】

〔1〕汤：商族的首领，后起兵灭夏，建立商王朝。

〔2〕牺牲：供祭祀用的纯色全体牲畜。这里指祭品。

【译文】

商汤战胜夏人之后，天下大旱七年，洛川都干涸了。商汤于是到桑林用自己的身体为祭品去祷告，他剪掉自己的指甲、头发，把自己当作献祭的祭品，向上帝祈取福佑。于是大雨立刻降了下来，滋润天下。

吕望钓于渭阳

吕望钓于渭阳〔1〕。文王出游猎，占曰：“今日猎得一兽，非龙非螭〔2〕，非熊非罴〔3〕。合得帝王师。”果得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同车载而还。

【注释】

〔1〕吕望：即姜尚，字子牙，辅佐周文王、周武王灭商立周，后被封于齐，称齐太公。阳：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称为阳。

〔2〕螭（chī）：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

〔3〕罴（pí）：熊的一种。俗称人熊或马熊。

【译文】

吕望在渭水之北垂钓。周文王出去打猎，占卜说：“今天将猎得一只兽，不是龙不是螭，不是熊不是罴。应该得到帝王的老师。”果然在渭水之北得到了姜太公。周文王和他谈话，谈得非常高兴，就让他一同坐着自己的车子回来了。

武王平风波

武王伐纣，至河上。雨甚，疾雷，晦冥，扬波于河。众甚惧。武王曰：“余在，天下谁敢干余者！”风波立济。

【译文】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来到黄河边上。雨下得很大，雷声隆隆，天色昏暗，黄河水泛起波浪。大家都十分害怕。周武王说：“我在这里，天下有谁敢冒犯我！”风浪立刻停止了。

孔子夜梦

鲁哀公十四年〔1〕，孔子夜梦三槐之间〔2〕，丰、沛之邦，有赤氤气起〔3〕，乃呼颜回、子夏同往观之。驱车到楚西北范氏街，见刍儿打麟，伤其左前足，束薪而覆之。孔子曰：“儿来！汝姓为谁？”儿曰：“吾姓为赤松，名时乔，字受纪。”孔子曰：“汝岂有所见乎？”儿曰：“吾所见一禽，如麕〔4〕，羊头，头上有角，其末有肉。方以是西走。”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为赤刘。陈、项为辅。五星入井，从岁星。”儿发薪下麟示孔子。孔子趋而往。麟向孔子，蒙其耳，吐三卷图，广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刘当起曰：“周亡，赤气起，火耀兴，玄丘制命〔5〕，帝卯金〔6〕。”

【注释】

〔1〕鲁哀公：春秋时期鲁国的最后一位国君。

〔2〕三槐之间：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天子时，面向三槐而立。后因以三槐喻三公。这里指宫廷的外朝。

〔3〕氤（yīn）：烟气。

〔4〕麕（jūn）：同“麇”，獐子。

〔5〕玄丘：指孔丘。古时称孔子为“玄圣”，即有大德而无爵位的圣人。

〔6〕卯金：指代“劉”字。

【译文】

鲁哀公十四年，孔子夜里在外朝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丰、沛一带，有赤色烟气升起来，于是叫颜回、子夏一起前往察看。他们驱车来到楚地西北范氏街上，看到一个小孩子在打麒麟，打伤了它的左前脚，又抱着木柴去覆盖它。孔子说：“小孩过来！你姓什么？”小孩说：“我姓赤松，名时乔，字受纪。”孔子说：“你难道看见什么了吗？”小孩说：“我看见一只兽，外形像獐子，长着羊头，头上有角，角的末端又长了肉。正从这里往西走。”孔子说：“天下已经有君主了。是赤帝子刘，陈、项二人为辅佐。五行星进入井宿，随着岁星。”小孩取开木柴让孔子看下面的麒麟。孔子赶快走过去。麒麟面对孔子，蒙上耳朵，吐出三卷图，宽三寸，长八寸，每卷二十四个字。它讲赤帝子刘将要兴起，说：“周朝灭亡，赤气上升，火德兴盛，玄圣孔丘颁布天命，皇帝姓刘。”

赤虹化玉

孔子修《春秋》〔1〕，制《孝经》〔2〕。既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天乃洪郁起白雾〔3〕，摩地，赤虹自上而下，化为黄玉，长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读之，曰：“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禾子，天下服。”

【注释】

〔1〕《春秋》：相传为孔子依据鲁国史书所编修的一部编年体春秋史。后被奉为儒家经典之一。

〔2〕《孝经》：汉代奉行以“孝”治天下，故《孝经》被奉为儒家经典之一。实际《孝经》非孔子所作，应出自七十子之手。

〔3〕洪郁：指云气大量郁积。

【译文】

孔子修订《春秋》，制作《孝经》。完成之后，他斋戒，向北极星跪拜，一一禀告上天。天上于是涌起了大量的白雾，笼罩大地，有赤虹从天上下来，变成了黄玉，有三尺长，玉上刻有文字。孔子跪着接受黄玉，读上面的文字，说：“宝文出现，刘季掌握。‘卯金刀’刘，在轸星北，字‘禾子’季，天下顺服。”

陈宝祠

秦穆公时，陈仓人掘地得物〔1〕，若羊非羊，若猪非猪。牵以献穆公，道逢二童子。童子曰：“此名为媪。常在地食死人脑。若欲杀之，以柏插其首。”媪曰：“彼二童子，名为陈宝。得雄者王，得雌者伯。”陈仓人舍媪逐二童子，童子化为雉，飞入平林。陈仓人告穆公，穆公发徒大猎，果得其雌。又化为石，置之汧、渭之间。至文公时，为立祠名陈宝。其雄者飞至南阳，今南阳雉县，是其地也。秦欲表其符，故以名县。每陈仓祠时，有赤光长十余丈，从雉县来，入陈仓祠中，有声殷殷如雄雉。其后光武起于南阳。

【注释】

〔1〕陈仓：古县名。在今陕西宝鸡东。

【译文】

秦穆公时，陈仓人挖地得到一件东西，像羊不是羊，像牛不是牛。他牵着这个怪物去献给秦穆公，在路上遇见两个小孩。小孩说：“这个东西名叫媪。经常在地下吃死人的脑髄。想要杀它，就用柏树插进它的脑袋里。”媪说：“那两个孩子名叫陈宝。得到雄的那一个可以称王天下，得到雌的那一个可以称霸天下。”陈仓人丢下媪去追赶那两个小孩，小孩变成野鸡，飞进了树林。陈仓人报告秦穆公，秦穆公派人大肆围猎，果然捉到了那只雌的。雌野鸡又变成了石头，秦穆公把它放在了汧水和渭水中间的地方。到秦文公时，为它在那里建立了一座陈宝祠。那只雄的飞到了南阳，现在南阳的雉县，就是它飞落的地方。秦国想要表明它的效验，所以用它做县名。每当陈仓祭祀的时候，有红光长十多丈，从雉县过来，进入陈仓祠中，发出像雄野鸡一般殷殷的叫声。后来光武帝在南阳兴起。

邢史子臣说天道

宋大夫邢史子臣明于天道〔1〕。周敬王之三十七年，景公问曰〔2〕：“天道其何祥？”对曰：“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臣将死。死后五年五月丁卯，吴将亡。亡后五年，君将终。终后四百年，邾王天下〔3〕。”俄而皆如其言。所云邾王天下者，谓魏之兴也。邾，曹姓，魏亦曹姓，皆邾之后。其年数则错。未知邢史失其数耶？将年代久远，注记者传而有谬也？

【注释】

〔1〕天道：指显示征兆的天象。

〔2〕景公：春秋时宋国的国君。

〔3〕邾：春秋时国名。也称邾娄，曹姓，在今山东邹县。

【译文】

宋国大夫邢史子臣懂得天象。周敬王三十七年，宋景公问他说：“天象有什么征兆？”邢史子臣回答说：“过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这一天，我将死亡。我死之后五年五月丁卯那一天，吴国将灭亡。吴国灭亡后五年，国君您将死去。您死后四百年，邾国将在天下称王。”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像他说的那样。他所说的邾国在天下称王，说的是曹魏的兴盛。邾国，是曹姓，魏也是曹姓，都是邾国的后代。但说邾国的年数却错了。不知道是邢史子臣说的年数失误呢？还是年代久远，记录的人传说而造成谬误呢？

荧惑星预言

吴以草创之国，信不坚固，边屯守将，皆质其妻子，名曰“保质”。童子少年以类相与娱游者，日有十数。孙休永安二年三月，有一异儿，长四尺余，年可六七岁，衣青衣，忽来从群儿戏。诸儿莫之识也，皆问曰：“尔谁家小儿，今日忽来？”答曰：“见尔群戏乐，故来耳！”详而视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1〕。诸儿畏之，重问其故。儿乃答曰：“尔恐我乎？我非人也，乃荧惑星也〔2〕。将有以告尔：三公归于司马〔3〕。”诸儿大惊，或走告大人，大人驰往观之。儿曰：“舍尔去乎！”耸身而跃，即以化矣。仰而视之，若曳一匹练以登天。大人来者，犹及见焉。飘飘渐高，有顷而没。时吴政峻急，莫敢宣也。后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废，二十一年而吴平，是归于司马也。

【注释】

〔1〕爚爚（yuè）：光彩耀目的样子。

〔2〕荧惑星：古指火星。因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3〕三公归于司马：古代以“三公”指称中央三种最高的官衔，故这里以“三公归于司马”指代政权将归于司马氏。

【译文】

吴国因为是初始建立的国家，信用还不坚固，在边防屯守的将领，都要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叫做“保质”。这些留做人质的少年儿童以类相从一起玩耍，每天有十多个。吴景帝孙休永安二年三月，有一个奇异的小孩，身高四尺多，年纪约有六七岁，穿着青色衣服，忽然来跟着这群儿童玩。这些儿童没有人认识他，都问他说：“你是谁家的小孩，今天忽然到这里来玩？”他回答说：“我看见你们在一起玩得快乐，所以就来了。”仔细看他，他的眼睛有光芒，闪闪发光。那些孩子都害怕他，于是又去问他原因。小孩就回答说：“你们是害怕我吗？我不是人，而是火星。我将有话要告诉你们：政权将归于司马氏。”那些孩子大吃一惊，有的跑去告诉大人，大人急忙赶去看他。那小孩说：“离开你们走啦！”他耸身一跳，立刻就不见了。仰头看他，就像拖着一匹白绢升上天去。大人来到的，还赶得上看。白绢越飘越高，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当时吴国政局严峻紧张，没有人敢把这事说出来。过后四年，蜀国灭亡，六年后魏国灭亡，二十一年吴国被征服，这就是政权归于司马氏。

戴洋梦神

都水马武举戴洋为都水令史〔1〕，洋请急还乡〔2〕，将赴洛，梦神人谓之曰：“洛中当败，人尽南渡。年五年，扬州必有天子〔3〕。”洋信之，遂不去。既而皆如其梦。

【注释】

〔1〕都水令史：都水的属官。后世以令史作为官府中胥吏的通称。都水，掌管舟航运输的官职。

〔2〕请急：请假。急，古代休假名。

〔3〕天子：这里指晋元帝司马睿。当时司马睿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军事。

【译文】

都水马武举荐戴洋做都水令史，戴洋请假回乡，准备去洛阳，梦见神人对自己说：“洛阳会陷落，人都要到南方去。过后五年，扬州必定会出天子。”戴洋相信他，就没有去。后来都像他梦里听说的一样。

卷九

本卷所记都是与瑞应灾异相关的故事。前面数则，如汝南应妪昼见神光即子孙兴旺显赫，常山张颢得金印官至太尉，长安张氏得金钩而富贵，何比干得符策而子孙致宦，诸如此类的瑞应故事表达了一种富贵皆为天命的观念。后面数则，诸如狗咬鹅、狗戴帽着衣上房、狗衔衣、炊饭变虫等种种怪诞不经的事情出现时，意味着主人要遭受各种灾祸。不管是瑞应，还是恶兆，都反映出古人试图通过世间各种非凡的迹象来把握未来，趋利避凶的愿望。

应妪见神光

后汉中兴初，汝南有应妪者，生四子而寡。昼见神光照社。妪见光，以问卜人。卜人曰：“此天祥也。子孙其兴乎！”乃探得黄金。自是子孙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

【译文】

东汉中兴初年，汝南郡有一个姓应的妇人，生了四个儿子以后寡居。她在白天看到神奇的光照着神社。妇人看到神光，去问卜人。卜人说：“这是上天显示吉祥。你的子孙大概要兴旺发达了。”于是她寻找到黄金。从此之后她的子孙学习仕宦所需的知识，都有才华名望。一直到应玚，七辈人都官位显赫。

张颢得金印

常山张颢为梁州牧。天新雨后，有鸟如山鹊，飞翔入市，忽然坠地。人争取之，化为圆石。颢椎破之，得一金印，文曰：“忠孝侯印。”颢以上闻，藏之秘府。后议郎汝南樊衡夷上言〔1〕：“尧舜时旧有此官。今天降印，宜可复置。”颢后官至太尉。

【注释】

〔1〕议郎：官名。汉代所置，为光禄勋所属郎官之一，多征贤良方正之士任之，掌顾问应对，无常事。晋以后废。

【译文】

常山人张颢任梁州牧。有一天刚下过雨，一只像山鹊的鸟飞到集市上，忽然坠落在地上。人们都抢着捡它，它变成了一块圆石头。张颢用铁椎打破它，得到一枚金印，印文是：“忠孝侯印。”张颢把金印呈献给皇上，收藏在朝廷秘府中。后来议郎汝南人樊衡夷上书说：“尧舜时代原来设有这一官职。今天上天降下金印，应该再重新设置。”张颢后来官做到太尉。

张氏传钩

京兆长安有张氏，独处一室，有鸠自外入，止于床。张氏祝曰：“鸠来，为我祸也，飞上承尘〔1〕；为我福也，即入我怀。”鸠飞入怀。以手探之，则不知鸠之所在，而得一金钩。遂宝之。自是子孙渐富，资财万倍。蜀贾至长安，闻之，乃厚赂婢，婢窃钩与贾。张氏既失钩，渐渐衰耗。而蜀贾亦数罹穷厄，不为己利。或告之曰：“天命也，不可力求。”于是赍钩以反张氏，张氏复昌。故关西称张氏传钩云。

【注释】

〔1〕承尘：承受尘土。用以指称承接尘土的小帐幕或天花板。

【译文】

京兆长安有一个姓张的人，独自居住在一间屋子，有一只鸠鸟从外面飞进来，停在床上。张氏祷告说：“鸠飞来，给我带来灾祸，就飞上天花板；给我带来福佑，就飞到我怀中。”鸠鸟飞进了他的怀里。用手去摸，不知鸠鸟在哪里，却摸到一个金钩。于是把金钩当成宝贝。从此他的子孙逐渐富裕，资财增加了万倍。蜀郡的一个商人到长安，听说这件事，于是拿很多财物贿赂张家的婢女，婢女把金钩偷给了商人。张家丢了金钩后，慢慢败落。而蜀郡的商人也多次遭遇穷困，没有给自己带来好处。有人告诉他说：“这是天命，不能强求。”于是拿着金钩还给了张家，张家又重新昌盛起来。所以关西地方有“张氏传钩”的传说。

何比干得符策

汉征和三年三月，天大雨，何比干在家〔1〕。日中，梦贵客车骑满门。觉，以语妻。语未已，而门有老妪，可八十余，头白，求寄避雨。雨甚，而衣不沾渍。雨止，送至门，乃谓比干曰：“公有阴德，今天锡君策，以广公之子孙。”因出怀中符策，状如简，长九寸，凡九百九十枚，以授比干，曰：“子孙佩印绶者，当如此算。”

【注释】

〔1〕何比干：汉武帝时任廷尉正。

【译文】

汉武帝征和三年三月，天下大雨，何比干在家。中午，他梦见贵客车马挤满了家门。醒来他把这个梦告诉妻子。话没说完，门口有一个老婆婆，大约八十多岁，头发花白，请求收留避雨。雨很大，但她的衣服没有一点水渍。雨停了，何比干送她到门口，她就对何比干说：“你积有阴德，现在老天赐给你符策，使你的子孙发达。”于是拿出她怀里的符策，形状像竹简，长九寸，一共九百九十枚，交给何比干，说：“你的子孙佩戴官印绶带的，会像符策预言的一样。”

狗啮群鹅

王莽居摄〔1〕，东郡太守翟义知其将篡汉，谋举义兵。兄宣教授，诸生满堂。群鹅雁数十在中庭，有狗从外入，啮之，皆死。惊救之，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大恶之。数日，莽夷其三族。

【注释】

〔1〕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谓“居摄”。

【译文】

王莽摄理朝政，东郡太守翟义知道他将要篡夺汉朝政权，计划发起义兵讨伐他。翟义的哥哥翟宣是传道授业的老师，众弟子坐满了屋子。他家的几十只鹅在庭院中，有只狗从外面进来，咬鹅，鹅都被咬死了。家人慌忙去救鹅，鹅的脖子都被咬断了。狗跑出门去，找不到它在什么地方。翟宣感到十分厌恶。几天之后，王莽就诛灭了他家三族。

公孙渊家数怪

魏司马太傅懿平公孙渊〔1〕，斩渊父子。先时，渊家数有怪：一犬着冠帻绛衣，上屋。欻有一儿〔2〕，蒸死甑中〔3〕。襄平北市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4〕，无手足而动摇。占者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

【注释】

〔1〕公孙渊：三国时魏辽东太守。后自立为燕王，魏派大将军司马懿征辽东，斩其父子。

〔2〕欻（xū）：忽然。

〔3〕甑（zènɡ）：蒸食炊器。其底有孔，古用陶制，殷周时代有以青铜制，后多用木制。俗叫“甑子”。

〔4〕喙（huì）：鸟兽等的嘴。也借指人的嘴。

【译文】

魏国大将军太傅司马懿平定公孙渊，斩杀了公孙渊父子。在这之前，公孙渊家多次出现怪事：一只狗戴着帽子头巾，穿着红衣服，爬上房屋。忽然有一个小孩蒸死在甑子里。襄平县北面集市生出肉团来，长宽高各有几尺，有头有眼有嘴，没有手脚却会动摇。占卜的人说：“有人形却不成人，有身体却没有声音，这个国家要灭亡。”

诸葛恪被杀

吴诸葛恪征淮南归〔1〕，将朝会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耶？”出仍入坐，少顷，复起，犬又衔衣。恪令从者逐之。及入，果被杀。其妻在室，语使婢曰：“尔何故血臭？”婢曰：“不也。”有顷，愈剧。又问婢曰：“汝眼目瞻视何以不常？”婢蹶然起跃〔2〕，头至于栋，攘臂切齿而言曰〔3〕：“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于是大小知恪死矣。而吏兵寻至。

【注释】

〔1〕诸葛恪（kè）：三国吴大将军，辅立孙亮，专掌国政。后被孙峻所杀。

〔2〕蹶然：快速跳起来的样子。

〔3〕攘臂：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常形容激奋貌。

【译文】

吴国诸葛恪征讨淮南郡回来，准备朝见君王的头天晚上，精神不安，一夜都睡不着。穿戴好衣帽出门，狗咬着他的衣服拉住他。诸葛恪说：“狗不想让我出门吗？”出门又回家坐下，过了一会儿，再站起来，狗又咬住了他的衣服。诸葛恪命令随从把狗赶走。等他入朝，果然被杀了。他的妻子在家里，对使唤的婢女说：“你怎么有血腥味呢？”婢女说：“没有呀。”过了一会儿，血腥味更浓了。她又问婢女：“你眼睛东张西望怎么跟往常不一样？”婢女一下子跳起来，头冲到屋梁上，捋起衣袖咬牙切齿地说：“诸葛公竟然被孙峻杀死了。”于是一家大小都知道诸葛恪死了。不久官兵就到了。

贾充见府公

贾充伐吴时〔1〕，常屯项城。军中忽失充所在。充帐下都督周勤时昼寝，梦见百余人录充，引入一径。勤惊觉，闻失充，乃出寻索。忽睹所梦之道，遂往求之。果见充行至一府舍。侍卫甚盛，府公南面坐〔2〕，声色甚厉。谓充曰：“将乱吾家事者，必尔与荀勖〔3〕。既惑吾子，又乱吾孙，间使任恺黜汝而不去〔4〕，又使庾纯詈汝而不改〔5〕。今吴寇当平，汝方表斩张华〔6〕。汝之暗戆，皆此类也。若不悛慎〔7〕，当旦夕加诛。”充因叩头流血。府公曰：“汝所以延日月而名器若此者〔8〕，是卫府之勋耳。终当使系嗣死于钟虡之间〔9〕，大子毙于金酒之中，小子困于枯木之下。荀勖亦宜同。然其先德小浓，故在汝后。数世之外，国嗣亦替。”言毕命去。充忽然得还营，颜色憔悴，性理昏错，经日乃复。至后，谧死于钟下〔10〕，贾后服金酒而死，贾午考竟用大杖终〔11〕。皆如所言。

【注释】

〔1〕贾充：西晋大臣，晋惠帝贾皇后之父。参与司马氏伐魏的密谋，晋初任司空、侍中、尚书令。

〔2〕府公：六朝时王府僚属称其主为府公；唐、五代时，官府幕僚沿旧习，称节度使、观察使为府公。

〔3〕荀勖（xù）：西晋大臣，官至尚书令。

〔4〕任恺：西晋大臣，任侍中。

〔5〕庾纯：西晋大臣，任中书令。詈（lì）：骂，责备。

〔6〕张华：西晋大臣，文学家。晋初任中书令、散骑常侍。力主伐吴统一全国，遭贾充反对，贾充曾上表说：“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

〔7〕悛（quān）慎：悔改戒慎。

〔8〕名器：名号与车服仪制。古代用以别尊卑贵贱的等级。

〔9〕系嗣：继嗣。钟虡（jù）：悬挂乐钟的格架。

〔10〕谧：指贾充小女儿贾午的儿子韩谧。贾充子早死，故韩谧过继给贾家为嗣，改姓贾。贾充死后，贾谧继承贾充爵位。至赵王司马伦入京，废贾后，杀贾谧。

〔11〕考竟：刑讯致死。

【译文】

贾充讨伐吴国时，曾经驻扎在项城。有一天军营忽然不见了贾充的踪迹。贾充帐下都督周勤当时白天睡觉，梦见有一百多人拘捕了贾充，把他拉到一条路上。周勤惊醒后，听说贾充失踪了，于是出去寻找。忽然看见了梦中所见的道路，于是往那条路上去找。果然看到贾充走到一座官府去。官府护卫很多，府公坐北朝南坐着，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他对贾充说：“将来扰乱我家事情的人，必定是你和荀勖。既迷惑我的儿子，又扰乱我的孙子。前不久让任恺贬斥你，你不离开，又让庾纯责骂你，你却不改过。现在吴国贼寇应当被平定，你却上表要求斩杀张华。你的糊涂愚蠢，都是这一类的。你如果不悔改戒慎，早晚会遭到诛杀。”贾充磕头流出血来。府公说：“你之所以能够延长寿命并且享有如此的名号与车服，这是缘于护卫相府的功劳罢了。最终要让你的后继者死在钟架之间，大女儿死在金酒之中，小女儿死在枯木之下。荀勖也会和你一样。只是他先辈功德稍重，所以处罚在你之后。几代之后，封国和后嗣也要被废替。”说完话让贾充回去。贾充忽然回到军营，脸色憔悴，精神昏乱，过了一天才得恢复。到后来，贾谧死在钟架下，贾后服金屑酒而死，贾午被囚禁，用大杖拷问，死于狱中。都和府公说的一样。

庾亮受罚

庾亮字文康〔1〕，鄢陵人〔2〕，镇荆州。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3〕，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术士戴洋曰：“昔苏峻事〔4〕，公于白石祠中祈福，许赛其牛〔5〕，从来未解〔6〕，故为此鬼所考，不可救也。”明年，亮果亡。

【注释】

〔1〕庾亮：东晋人，其妹为晋明帝皇后，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

〔2〕鄢陵：古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3〕方相：古代传说中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的神灵。

〔4〕苏峻：东晋将领。

〔5〕赛：酬报。旧时祭祀酬神之称。

〔6〕解：祈神还愿。

【译文】

庾亮字文康，鄢陵人，镇守荆州。他上厕所，忽然看见厕所里有一个怪物，样子像方相，两只眼睛都是红的，身上闪闪发光，慢慢从土里爬出来。庾亮于是捋起袖子用拳打它。随着击打的声音它缩进了地里。于是庾亮就卧床生病了。术士戴洋说：“这是从前苏峻作乱的时候，您在白石祠中祈福，许愿用牛来酬神，后来一直没有还愿，所以被这个鬼怪惩罚，无法解救了。”第二年，庾亮果然死了。

刘宠军败

东阳刘宠字道和〔1〕，居于湖熟〔2〕。每夜，门庭自有血数升，不知所从来。如此三四。后宠为折冲将军，见遣北征。将行，而炊饭尽变为虫。其家人蒸粆〔3〕，亦变为虫。其火愈猛，其虫愈壮。宠遂北征，军败于坛丘，为徐龛所杀〔4〕。

【注释】

〔1〕东阳：古郡名。三国时吴置，郡治在今浙江金华。

〔2〕湖熟：县名。县治在今江苏南京湖熟镇。

〔3〕粆（chǎo）：以米麦等炒熟后磨成粉的干粮。

〔4〕徐龛：晋太山太守，叛降石勒，后又降晋，被石虎捉拿。

【译文】

东阳人刘宠，字道和，居住在湖熟县。每天夜里，家门口会出现几升血，不知从哪里来的。这种情况出现了三四次。后来刘宠任折冲将军，被派遣去征伐北方。将要出发，做的饭都变成了虫子。他家的人做粆面，也变成了虫子。烧的火越猛，虫子越是肥壮。刘宠就去征伐北方，在坛丘兵败，被徐龛杀了。

卷十

本卷所记诸事都与梦有关。在古人看来，梦是鬼神对人的启示，是神人沟通的一种方式，因而通过对梦境的解析以预言休咎，很早就成为一种占卜方式。《周礼·春官》太卜属下设有占梦官，“掌其岁时，观天地之会，辨阴阳之气，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汉书·艺文志》也说“众占非一，而梦为大”。因此，各种各样的说梦故事层出不穷，广泛见载于各种史籍。本卷所录数则都是汉代以来的说梦故事，有梦境，有解析，还有最后的验证结果，其初衷或在于申明占梦之道诚信而不诬也。

和熹邓皇后梦

汉和熹邓皇后〔1〕，尝梦登梯以扪天〔2〕，体荡荡正清滑，有若钟乳状，乃仰噏饮之。以讯诸占梦，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舐之，斯皆圣王之前占也。吉不可言。”

【注释】

〔1〕汉和熹邓皇后：东汉和帝皇后邓绥。汉和帝死后，她先后立殇公、安帝，临朝执政，死后谥熹。

〔2〕扪（mén）：抚摸。

【译文】

汉和熹邓皇后，曾经梦见登上梯子摸天，天体广大平坦，而且清澈光滑，有像钟乳一样隆起的形状，于是仰起头去吮吸它。她拿这个梦去问占梦的人，占梦的人说：“尧梦见自己攀登天梯而上，商汤梦见到天上去舐天，这都是成为圣王的先兆。吉利至极，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孙坚夫人梦

孙坚夫人吴氏〔1〕，孕而梦月入怀，已而生策。及权在孕，又梦日入怀。以告坚曰：“妾昔怀策，梦月入怀；今又梦日，何也？”坚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注释】

〔1〕孙坚：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曾任长沙太守，其子称帝后追尊为武烈皇帝。

【译文】

孙坚的夫人吴氏，怀孕后梦见月亮进入怀中，不久生下了孙策。等到怀着孙权时，又梦见太阳进入怀中。她把这事告诉孙坚说：“我过去怀孙策时，梦见月亮进入怀中；现在又梦见太阳，为什么呢？”孙坚说：“太阳和月亮，是阴阳二气的精华，是非常高贵的象征，我们的子孙要兴旺发达了吧？”

蔡茂梦

汉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初在广汉，梦坐大殿，极上有禾三穗。茂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以问主簿郭贺。贺曰：“大殿者，官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也；取中穗，是中台之象也〔1〕。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禄也。衮职中阙〔2〕，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

【注释】

〔1〕中台：汉代以来，以三台当三公之位，中台比司徒或司空，后遂成为司徒或司空的代称。

〔2〕衮（ɡǔn）职：古代指三公的职位。亦借指三公。

【译文】

汉代人蔡茂，字子礼，河内怀邑人。起初他任广汉太守时，梦见坐在大殿里，屋梁上有一株禾苗抽出三个禾穗。蔡茂去拿它，拿到了正中的一个，接着又弄丢了。他拿这个梦去询问主簿郭贺。郭贺说：“大殿，是官府的象征；屋梁上有禾苗，这是大臣最高的俸禄；取到中间的一个，这是中台的象征。从字来看，‘禾’‘失’是‘秩’，虽说禾失掉了，这是因为俸禄的缘故。三公职位有空缺，您将去补缺。”一个月后蔡茂就得到了征用。

周擥啧梦

周擥啧者〔1〕，贫而好道。夫妇夜耕，困息卧，梦天公过而哀之，敕外有以给与。司命按录籍〔2〕，云：“此人相贫，限不过此。惟有张车子，应赐钱千万。车子未生，请以借之。”天公曰：“善。”曙觉，言之。于是夫妇戮力，昼夜治生，所为辄得，赀至千万。先时有张妪者，尝往周家佣赁，野合有身，月满当孕，便遣出外，驻车屋下，产得儿。主人往视，哀其孤寒，作粥糜食之〔3〕。问：“当名汝儿作何？”妪曰：“今在车屋下而生，梦天告之，名为车子。”周乃悟曰：“吾昔梦从天换钱，外白以张车子钱贷我，必是子也。财当归之矣。”自是居日衰减，车子长大，富于周家。

【注释】

〔1〕擥（lǎn）：一本字作“犨”。

〔2〕录籍：记载官俸等级的簿册。

〔3〕粥糜：粥。糜，指煮米使糜烂。

【译文】

周擥啧这个人，家境贫困却热爱圣贤之道。他们夫妻夜晚耕地，累了睡在地里休息，梦见天公经过，可怜他，命令下属赐给他东西。司命查看录籍，说：“这个人面相贫穷，限度不超过这些。只有张车子，应该赐给钱财一千万。车子还没有出生，请把钱借给他。”天公说：“好。”天亮醒来，把这梦告诉妻子。于是夫妇共同努力，日夜治理家业，所做的事情都有收益，资产达到了一千万。先前有一个姓张的妇人，曾经到周家当佣人，没有按礼仪结婚就怀了孩子，孕期满了快要生了，就把她打发到外面，住在放车子的屋子里，生了一个儿子。主人去看她，可怜她孤苦寒冷，煮粥给她吃。问她说：“应该给你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呢？”张妇人说：“现在在车屋子里出生的，梦见天公告诉我，取名车子。”周擥啧于是醒悟，说：“我从前梦见从天公那里借钱，他的下属说把张车子的钱借给我，一定是这个孩子。财产该归还给他了。”从此周家家业逐渐衰减，张车子长大后，比周家富有。

张奂妻梦

后汉张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梦带奂印绶〔1〕，登楼而歌。觉，以告奂。奂令占之，曰：“夫人方生男，后临此郡，命终此楼。”后生子猛。建安中，果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焚而死。

【注释】

〔1〕印绶：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

【译文】

后汉张奂任武威太守，他的妻子梦见带着张奂的官印，登上城楼去唱歌。她醒来后，把梦告诉给张奂。张奂让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夫人将生一个男孩，日后将管理这个郡，死在这座楼上。”后来生了儿子张猛。汉献帝建安年间，张猛果然出任武威太守，他杀死州刺史邯郸商，州兵猛烈围攻，张猛耻于被俘，就登上城楼自焚而死了。

汉灵帝梦

汉灵帝梦见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过〔1〕？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渤海王悝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梦殊明察。帝既觉而恐，寻亦崩。

【注释】

〔1〕宋皇后：汉灵帝的皇后。中常侍王甫诬杀渤海王刘悝及其妃宋氏，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王甫怕宋皇后迁怒于他，诬陷宋皇后在宫廷里挟巫蛊诅咒灵帝。灵帝收回宋皇后玺绶，宋皇后忧虑而死。

【译文】

汉灵帝梦见汉桓帝发怒说：“宋皇后有什么罪过？你却听信奸邪小人的话，致使她丧命。渤海王刘悝既然已经被贬，又遭到诛杀。现在宋氏和刘悝各自向天帝申诉，上帝非常愤怒，你的罪难被救赎。”梦境特别清楚。灵帝醒来后感到害怕，不久也死了。

吕石梦

吴时嘉兴徐伯始病，使道士吕石安神座〔1〕。石有弟子戴本、王思二人，居住海盐〔2〕，伯始迎之以助。石昼卧，梦上天北斗门下，见外鞍马三匹，云：“明日当以一迎石，一迎本，一迎思。”石梦觉，语本、思云：“如此，死期至。可急还，与家别。”不卒事而去。伯始怪而留之。曰：“惧不得见家也。”间一日，三人同时死。

【注释】

〔1〕神座：神主牌位。亦指神像坐位。

〔2〕海盐：古县名。故地在今浙江平湖东南。

【译文】

三国吴时嘉兴徐伯始生病，请道士吕石来安置神座。吕石有两个弟子戴本和王思，居住在海盐，徐伯始把他们接来帮助吕石。吕石白天睡觉，梦见上天到北斗星神门下，看见门外有三匹备好鞍子的马，说：“明天要用一匹马去迎吕石，一匹去迎戴本，一匹去迎王思。”吕石梦醒，告诉戴本、王思说：“如果是这样，死期就要到了。得赶紧回家，和家人诀别。”他们没有做完事就离开。徐伯始觉得奇怪，挽留他们。他们说：“担心来不及见到家里人了。”隔一天，三个人同时死了。

谢郭同梦

会稽谢奉与永嘉太守郭伯猷善〔1〕，谢忽梦郭与人于浙江上争樗蒲钱〔2〕，因为水神所责，堕水而死；己营理郭凶事。及觉，即往郭许〔3〕，共围棋。良久，谢云：“卿知吾来意否？”因说所梦。郭闻之怅然，云：“吾昨夜亦梦与人争钱，如卿所梦，何期太的的也〔4〕？”须臾，如厕，便倒气绝。谢为凶具〔5〕，一如其梦。

【注释】

〔1〕谢奉：字弘道，官至吏部尚书。

〔2〕浙江：水名。即钱塘江。樗（chū）蒲：古代一种博戏，后世亦以指赌博。

〔3〕许：处，处所。

〔4〕的的：明白。

〔5〕凶具：指棺材等丧葬用具。

【译文】

会稽谢奉和永嘉太守郭伯猷交情很好，谢奉忽然梦见郭伯猷和人在浙江上争夺玩樗蒲的钱，因此被水神谴责，掉进水里淹死；自己操办郭伯猷的丧事。等他醒来，立刻到郭伯猷家，和他一起下围棋。过了很久，谢奉说：“你知道我的来意吗？”于是把自己的梦告诉他。郭伯猷听了十分惆怅，说：“我昨天晚上也梦见和人争钱，和你梦见的一样。为什么这么清楚呢？”一会儿，郭伯猷上厕所，就倒在地上死了。谢奉给他筹办棺材，和他的梦一模一样。

徐泰梦

嘉兴徐泰，幼丧父母，叔父隗养之，甚于所生。隗病，泰营侍甚勤。是夜三更中，梦二人乘船持箱，上泰床头，发箱，出簿书示曰：“汝叔应死。”泰即于梦中叩头祈请。良久，二人曰：“汝县有同姓名人否？”泰思得，语二人云：“有张隗，不姓徐。”二人云：“亦可强逼〔1〕。念汝能事叔父，当为汝活之。”遂不复见。泰觉，叔病乃差。

【注释】

〔1〕逼：近。

【译文】

嘉兴人徐泰，自幼死了父母，叔父徐隗抚养他，比亲生儿子还好。徐隗生病，徐泰侍候他非常尽心。那天夜里三更时分，徐泰梦见两个人乘船拿着箱子，走到徐泰的床头，打开箱子，拿出录簿说：“你的叔叔该死。”徐泰就在梦里叩头祈求。过了很久，那两个人说：“你们县里有和你叔叔同姓同名的人吗？”徐泰想到一个人，对那两个人说：“有个叫张隗，不姓徐。”那两个人说：“也差不多相近。念你能侍奉叔父，我们将为你救活他。”于是就不见了。徐泰醒来，他叔父的病就好了。

卷十一

根据荀子的论述，人之所以“最为天下贵”，就在于“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为人之根本在于“孝”，而在人的基本品质中，最为古人所称颂者，莫过于仁、义、礼、智、信。本卷所录故事的主人公，便是那些具有卓绝之才识、至诚之情义的仁人义士、孝子贤妇。无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熊渠、李广，抚弓而猿号的养由基，还是虚弓下鸟的更羸、入水杀鼋的古冶子，他们皆因高超的箭术武艺而流芳百世。替莫邪之子为父报仇的侠客彰示了备受称道的侠义精神，而东方朔的以酒消患，也显露了“博物之士”不俗的才学。谅辅的精诚请雨、何敞的跋涉消灾、王业的大行惠风、葛祚的正德禳木，这些为民除害的仁德之士诠释了“为政以仁”的意义。曾子、周畅、王祥、郭巨、刘殷、王裒等人则为后代的孝子贤孙树立了永久的典范，东海孝妇、犍为孝女，以及乐羊子妻则成为贤妇烈女的榜样。望夫冈的执着等待让人感慨，相思树的永不分离更令人动容；严遵慧眼识破了铁椎疑案，山阳死友诠释了朋友信义。本卷通过这些仁人志士、孝子贤妇的传奇故事，宣扬了以孝为本，仁、义、礼、智、信至上的人伦规范。

熊渠子射虎附李广射虎

楚熊渠子夜行〔1〕，见寝石〔2〕，以为伏虎，弯弓射之，没金铩羽〔3〕。下视，知其石也。因复射之，矢摧，无迹。

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于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

【注释】

〔1〕熊渠：西周后期楚国的国君。楚国最早立国于荆山一带，在熊渠为国君时，把疆土扩大到了长江中游。

〔2〕寝石：横躺着的石头。

〔3〕金：指金属做成的箭头。铩（shā）羽：摧落箭尾的羽毛。

【译文】

楚国熊渠子晚上赶路，看见一块横躺的石头，以为是一只伏在地上的老虎，拉开弓箭射它，箭头射进石头里，连箭羽都擦掉了。他走下去看，才知是一块石头。于是他又再次射它，箭折断了，石头上也没有留下痕迹。

汉朝又有个李广，任右北平太守，用箭射老虎，却射在石头上，和熊渠子一样。刘向说：“精诚到了极点，连金石都能被打开，更何况于人呢？有人首倡而没有应和，有人行动却没有随从的人，其中必然有不周全的原因。不走下坐席就能匡正天下，要从修养自身去求得。”

养由基射猿附更羸射鸟

楚王游于苑，白猿在焉。王令善射者射之，矢数发，猿搏矢而笑。乃命由基〔1〕。由基抚弓，猿即抱木而号。

及六国时，更羸谓魏王曰〔2〕：“臣能为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于此乎？”羸曰：“可。”有顷闻雁从东方来，更羸虚发而鸟下焉。

【注释】

〔1〕由基：即养由基，著名的神射手，能百步穿杨。

〔2〕更羸（léi）：战国时魏国的著名射手。

【译文】

楚王在园林中游猎，在那里有一只白猿。楚王命令好射手射它，射了好几箭，白猿都抓住箭发笑。楚王于是命令养由基射它。养由基拿起弓，白猿就抱着树哭了。

到六国时，更羸对魏王说：“我能够虚拉弓不射箭就让鸟掉下来。”魏王说：“难道射术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可以的。”一会儿，听到大雁从东方飞来，更羸虚拉了一下弓，就有一只大雁掉了下来。

古冶子杀鼋

齐景公渡于江、沅之河〔1〕，鼋衔左骖〔2〕，没之。众皆惊惕，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3〕。邪行五里〔4〕，逆行三里，至于砥柱之下〔5〕。杀之，乃鼋也。左手持鼋头，右手拔左骖，燕跃鹄踊而出〔6〕，仰天大呼，水为逆流三百步。观者皆以为河伯也。

【注释】

〔1〕江、沅之河：指长江、沅江，但齐景公未到过江、阮，故说者多据后文的“河伯”认为此事发生在黄河。

〔2〕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

〔3〕古冶子：春秋时齐国的三勇士之一，后被齐相晏婴所杀。

〔4〕邪：斜。

〔5〕砥柱：山名。又称厎柱山、三门山。在今河南三门峡，当黄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今因整治河道，山已炸毁。

〔6〕燕跃鹄（hú）踊：形容迅捷威猛。

【译文】

齐景公渡黄河，有一只大鼋咬着他的马车的左骖马沉入河中。大家都惊慌恐惧，古冶子于是拔出宝剑追赶。他斜着追了五里，又逆水追了三里，来到砥柱山下。杀死它，才知道是只大鼋。他左手拿着鼋头，右手拉着左骖马，像燕子、天鹅一样飞跃而出，仰天大叫，河水被震得倒流了三百步。围观的人都认为他是河伯。

三王墓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1〕，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注释】

〔1〕干将、莫邪（yé）：春秋时楚国因善于铸剑而著名的一对夫妻，后世人遂以其名命名雄雌二剑。

【译文】

楚国人干将、莫邪给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楚王很生气，想杀他们。铸成的宝剑有雌剑和雄剑，干将的妻子莫邪怀孕就要分娩，丈夫对妻子说：“我给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楚王生气了，我去他一定会杀了我。你如果生了孩子是个男孩，长大了，就告诉他：‘出门望着南山，看到松树长在石头上，宝剑藏在树背上。’”于是干将就带上雌剑去见楚王。楚王非常生气，叫人相剑。宝剑共有两把，一把雄剑，一把雌剑，雌剑送来了，雄剑没有送来。楚王很生气，立刻杀了干将。

莫邪子名赤，比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子，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译文】

莫邪的儿子叫赤，等他长大后，就问他的母亲说：“我父亲在哪里？”他母亲说：“你父亲给楚王铸剑，三年才铸成，楚王生气就杀了他。他走的时候叮嘱我：‘告诉我的儿子，出门望着南山，松树长在石头上，宝剑藏在树背上。’”于是他走出门向南望去，不见有山，只看见堂前的松木柱子立在石砥之上，他就用斧子劈破松柱的背，得到了宝剑。他日夜想着要向楚王报仇。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1〕。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2〕。”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3〕，瞋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注释】

〔1〕仆：倒下。

〔2〕汤镬（huò）：煮着沸水的大锅。古代常用作刑具，用来烹煮罪人。

〔3〕踔（chuō）：跳跃。

【译文】

楚王梦见一个男孩，两条眉毛之间宽一尺，说要报仇。楚王就用千金悬赏捉拿他。男孩听说这个消息，逃走了。躲进山中，男孩一边走一边唱歌。有一个侠客遇到他，说：“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呢？”男孩说：“我是干将、莫邪的儿子。楚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想报仇。”侠客说：“听说楚王悬赏千金要你的脑袋，把你的头和宝剑拿来，我替你报仇。”男孩说：“太荣幸了！”立刻自刎，双手捧着头和剑交给侠客，身子僵硬地站着。侠客说：“我不会辜负你。”这时男孩的尸体才倒了下去。侠客拿着男孩的头去见楚王，楚王非常高兴。侠客说：“这是勇士的头，应当用大锅来煮它。”楚王依照他的话做了。男孩的头煮了三天三夜，没有煮烂。头在汤锅中跳出水面，瞪大了眼睛很愤怒。侠客说：“这个孩子的头煮不烂，希望大王亲自到锅边看看它，这样一定就煮烂了。”楚王于是走到锅边。侠客用宝剑挥向楚王，楚王的头跟着掉进了汤锅。侠客也用剑挥向自己的头，头也掉进锅里。三颗人头都煮烂了，不能分辨出是谁。于是只好把肉汤分成三份埋葬，笼统地称为“三王墓”。现在在汝南郡北的宜春县境内。

东方朔消患

汉武帝东游，未出函谷关，有物当道。身长数丈，其状象牛，青眼而曜睛〔1〕，四足入土，动而不徙。百官惊骇。东方朔乃请以酒灌之〔2〕。灌之数十斛而物消〔3〕。帝问其故，答曰：“此名为患，忧气之所生也。此必是秦之狱地，不然，则罪人徒作之所聚。夫酒忘忧，故能消之也。”帝曰：“吁！博物之士，至于此乎！”

【注释】

〔1〕曜（yào）：明亮，光辉。

〔2〕东方朔：字曼倩，西汉武帝时的辞赋家，博学多识，言辞敏捷，诙谐滑稽，常在武帝面前谈笑取乐。他虽有志向，也向汉武帝上书言经国治世之事，但武帝始终以俳优视之，未加重用。

〔3〕斛（hú）：量器。

【译文】

汉武帝往东方巡游，还没出函谷关，就有一个怪物挡住道路。那怪物身长好几丈，它的形状像头牛，青色的眼睛，眼珠闪着光彩，四只脚陷在土里，脚在动却没有走开。随行百官都感到十分害怕。东方朔于是请求用酒来灌它。灌了几十斛酒，怪物消失了。汉武帝询问原因，东方朔回答说：“这个怪物叫做患，是忧郁之气所产生的。这里一定是秦代的监狱，不然，就是罪犯徒役劳作的地方。酒能忘忧，所以能消解它。”汉武帝说：“啊！真是知识渊博的人，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

谅辅祷雨

后汉谅辅，字汉儒，广汉新都人〔1〕。少给佐吏〔2〕，浆水不交〔3〕。为从事〔4〕，大小毕举，郡县敛手〔5〕。时夏枯旱，太守自曝中庭〔6〕，而雨不降。辅以五官掾出祷山川〔7〕，自誓曰：“辅为郡股肱〔8〕，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恶，和调百姓，至令天地否隔，万物枯焦，百姓喁喁〔9〕，无所控诉，咎尽在辅。今郡太守内省责己，自曝中庭，使辅谢罪，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今敢自誓：若至日中无雨，请以身塞无状〔10〕。”乃积薪柴，将自焚焉。至日中时，山气转黑，起雷，雨大作，一郡沾润。世以此称其至诚。

【注释】

〔1〕广汉新都：广汉郡新都县，其地在今四川新都东。

〔2〕佐吏：指古代地方长官的僚属。

〔3〕浆水不交：浆水不沾。比喻为官清廉，无取于民。

〔4〕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都自辟僚属，称为“从事”。

〔5〕敛手：拱手。表示恭敬。

〔6〕中庭：古代庙堂前阶下正中部分，为朝会或授爵行礼时臣下站立之处。

〔7〕五官掾（yuàn）：州郡的属官。

〔8〕股肱（ɡōnɡ）：指辅佐大臣。

〔9〕喁喁（yónɡ）：仰望期待貌。

〔10〕无状：指不可言状的罪行。

【译文】

东汉谅辅，字汉儒，是广汉郡新都县人。他年轻的时候供职佐吏，为官清廉，浆水不沾。后来任从事，大小事情都处理得十分妥当，郡县的人都很敬重他。当时夏天干旱，太守亲自站在中庭曝晒祈雨，可是没有下雨。谅辅以五官掾的身份出去向山川之神祷告，他自己发誓说：“我谅辅身为郡守的得力属官，不能进谏忠言，举荐贤才斥退恶人，使百姓和睦，致使天地隔绝不通，万物焦枯，百姓仰头望雨，没有地方控诉，罪过都在我谅辅。现在郡太守反省责备自己，在中庭曝晒，让我谅辅来认罪，为百姓求福。他真诚恳切，尚未感动神明。谅辅我现在敢发誓：如果到中午还不下雨，请让我用自己的身体来抵偿罪恶。”于是就堆起木柴，打算自焚。到中午时，山中云气变黑，响起雷声，下起大雨，全郡都得到了滋润。世人因此称赞他是最真诚的人。

何敞消灾

何敞，吴郡人，少好道艺〔1〕，隐居。里以大旱，民物憔悴，太守庆洪遣户曹掾致谒，奉印绶，烦守无锡。敞不受。退，叹而言曰：“郡界有灾，安能得怀道？”因跋涉之县，驻明星屋中，蝗蝝消死〔2〕，敞即遁去。后举方正、博士〔3〕，皆不就，卒于家。

【注释】

〔1〕道艺：指道士、方士修炼长生之术。

〔2〕蝝（yuán）：未生翅的幼蝗。

〔3〕方正：原指人行为、品性正直无邪。汉文帝时始作为选贤举荐科目之一。博士：学官名。专名负责经学的传授。

【译文】

何敞是吴郡人，年轻的时候喜欢道术，隐居。乡里因为大旱，老百姓生活困顿，太守庆洪派户曹掾送上名帖，奉持印信绶带，请他出任无锡县令。何敞没有接受。告退后，他叹息说：“郡内发生灾荒，我怎能胸怀道术而不用？”于是步行到县里，用法术让太白金星停在屋子里，蝗虫消失死亡后，何敞就离开了。后来举荐他做方正、博士，都没有去任职，老死在家里。

白虎墓

王业字子香，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每出行部，沐浴斋素，以祈于天地：当启佐愚心，无使有枉百姓。在州七年，惠风大行，苛慝不作，山无豺狼。卒于枝江，有二白虎，低头，曳尾，宿卫其侧。及丧去，虎逾州境，忽然不见。民共为立碑，号曰“枝江白虎墓”。

【译文】

王业字子香，东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他每次外出巡行部属，都要沐浴斋戒，然后向天地祈祷：请启发帮助我愚昧的心，不要让我做出辜负百姓的事情。在任荆州刺史的七年，广泛推行仁政，暴虐邪恶没有发生，连山中都没有豺狼。他死在枝江，有两只白虎低着头拖着尾巴，卧在他的旁边守卫。等埋葬之后，白虎越过州界，忽然不见了。百姓一起为他竖立墓碑，称为“枝江白虎墓”。

葛祚碑

吴时，葛祚为衡阳太守，郡境有大槎横水〔1〕，能为妖怪。百姓为立庙，行旅祷祀，槎乃沉没，不者，槎浮，则船为之破坏。祚将去官，乃大具斧斤，将去民累。明日当至，其夜闻江中汹汹有人声，往视之，槎乃移去，沿流下数里，驻湾中。自此行者无复沉覆之患。衡阳人为祚立碑，曰：“正德祈禳，神木为移。”

【注释】

〔1〕槎（chá）：树的杈枝。

【译文】

三国吴时，葛祚任衡阳太守，郡境内有一个大树杈横在江上，会兴妖作怪。老百姓给它修了庙，旅行的人去庙里祷祀，大树杈就沉入水中，不然的话，大树杈就浮在水上，行船就会被它撞坏。葛祚将要离任，于是准备好斧斤，要为老百姓去除这个累赘。第二天他们就要去了，当天晚上听到江中有喧哗的人声，前去察看，大树杈竟然移走了，沿着江水流下几里，停在了江湾中。从此行船的人再没有船翻沉没的担心了。衡阳人给葛祚立碑，说：“端正德行求福除灾，神木因此移走。”

曾子之孝

曾子从仲尼在楚〔1〕，而心动，辞归问母。母曰：“思尔，啮指。”孔子曰：“曾参之孝，精感万里。”

【注释】

〔1〕曾子：曾参，孔子的弟子，以孝著称。

【译文】

曾子跟着孔子在楚国，心有所动，于是告辞孔子回家问候母亲。母亲说：“我想你就咬了自己的指头。”孔子说：“曾参的孝心，精神能够感应到万里之外。”

周畅立义冢

周畅性仁慈，少至孝，独与母居。每出入，母欲呼之，常自啮其手，畅即觉手痛而至。治中从事未之信。候畅在田，使母啮手，而畅即归。元初二年，为河南尹〔1〕，时夏大旱，久祷无应。畅收葬洛阳城旁客死骸骨万余，为立义冢，应时澍雨〔2〕。

【注释】

〔1〕尹：古代官名。多指主管之官。

〔2〕澍（shù）雨：暴雨。

【译文】

周畅生性仁慈，年轻时非常孝顺，一个人和母亲居住。每次他出门，母亲想呼唤他，经常咬自己的手指，周畅立即感觉到手痛就回来了。郡治中的从事不相信这样的事。等到周畅去打猎，让他的母亲咬手指，周畅果然立刻就回来了。汉安帝元初二年，周畅任河南尹，那年夏天大旱，祷告神灵很久都没有应验。周畅收葬了洛阳城旁一万多具客死的无主骸骨，建立义冢，随即下起了暴雨。

王祥孝母

王祥字休征，琅邪人，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1〕，由是失爱于父，每使扫除牛下。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复有黄雀数十，入其幙〔2〕，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

【注释】

〔1〕谮（zèn）：诬陷，讲坏话。

〔2〕幙（mù）：同“幕”，幕帐。

【译文】

王祥字休征，琅邪人，生性非常孝顺。他早年死了母亲，继母朱氏不慈爱，多次说他的坏话，因此他又失去了父爱，每次都叫他去打扫牛棚。父母生病，他日夜服侍顾不上睡觉。继母想吃活鱼，当时天寒地冻，王祥脱下衣服准备破冰去捉鱼，冰忽然自动破开，跳出两条鲤鱼，王祥拿着它们回家了。继母又想吃烤熟的黄雀肉，又有几十只黄雀飞进他的帐子，他又拿去供奉母亲。同乡人都十分惊叹，认为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上天导致的结果。

蛴螬炙

盛彦字翁子，广陵人。母王氏，因疾失明，彦躬自侍养，母食，必自哺之。母疾既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婢忿恨，闻彦暂行，取蛴螬炙饴之〔1〕。母食，以为美，然疑是异物，密藏以示彦。彦见之，抱母恸哭，绝而复苏。母目豁然即开，于此遂愈。

【注释】

〔1〕蛴螬（qícáo）：金龟子的幼虫，长寸许，居于土中，以植物根茎等为食。饴（sì）：拿食物给人吃。

【译文】

盛彦字翁子，广陵人。他的母亲王氏，因为生病双目失明，盛彦亲自侍奉她，母亲吃东西，盛彦必定亲自喂她。他母亲生病时日既久，以致对婢女多次打骂。婢女忿恨她，听说盛彦暂时外出，就拿蛴螬烧烤给她吃。盛彦的母亲吃了觉得味道很好，不过怀疑是怪东西，悄悄藏了起来给盛彦看。盛彦看见虫子，抱着母亲痛哭，哭得死去活来。他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得见了，从此就好了。

郭巨埋儿

郭巨，隆虑人也〔1〕，一云河内温人。兄弟三人，早丧父，礼毕，二弟求分。以钱二千万，二弟各取千万。巨独与母居客舍，夫妇佣赁以给供养。居有顷，妻产男，巨念与儿妨事亲，一也；老人得食，喜分儿孙，减馔，二也。乃于野凿地，欲埋儿。得石盖，下有黄金一釜〔2〕，中有丹书，曰：“孝子郭巨，黄金一釜，以用赐汝。”于是名振天下。

【注释】

〔1〕隆虑：古县名。其地在今河南林县。

〔2〕釜：古代的一种炊具。

【译文】

郭巨，是隆虑县人，又说是河内郡温县人。兄弟三人，早年丧父，丧礼结束后，两个弟弟要求分家。家产有两千万，两个弟弟各拿走一千万。郭巨独自和母亲居住在客店里，夫妻两人靠给人打工来供养母亲。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郭巨想到抚养孩子会影响侍奉母亲，这是其一；老人得到食物，喜欢分给孙子，就减少了她的食物，这是其二。于是他到郊野挖土坑，想把儿子埋掉。他挖到一块石头盖板，下面有一釜黄金，罐里有一张朱笔写成的文书，说：“孝子郭巨，黄金一釜，拿来赏赐你。”郭巨的名声于是传遍天下。

刘殷居丧

新兴刘殷〔1〕，字长盛，七岁丧父，哀毁过礼〔2〕，服丧三年，未尝见齿。事曾祖母王氏，尝夜梦人谓之曰：“西篱下有粟。”寤而掘之，得粟十五钟〔3〕，铭曰：“七年粟百石，以赐孝子刘殷。”自是食之，七岁方尽。及王氏卒，夫妇毁瘠，几至灭性。时柩在殡，而西邻失火，风势甚猛，殷夫妇叩殡号哭，火遂灭。后有二白鸠来巢其树庭。

【注释】

〔1〕新兴：古郡名。郡治在今湖北江陵东。

〔2〕哀毁：指居亲丧悲伤异常而毁损其身。后常作居丧尽礼之辞。

〔3〕钟：古代的容量单位。合六斛四斗。之后也有合八斛及十斛的制度。

【译文】

新兴郡人刘殷，字长盛，七岁时丧父，居丧尽礼超过了礼制的规定，服丧三年期间，从没有开口笑过。他服侍曾祖母王氏，有一天晚上梦见有人告诉他说：“西边篱笆下面有粮食。”醒来后去挖，挖到了十五钟粮食，有铭文说：“七年的粮食一百石，用来赏赐孝子刘殷。”从这时起吃这些粮食，七年才吃完。等曾祖母王氏去世，刘殷夫妇居丧哀伤过度极度瘦弱，几乎危及生命。当时棺材正待下葬，西边的邻居家失火，火势很猛，刘殷夫妇敲着棺材号咷大哭，火于是就熄灭了。后来有两只白色鸠鸟来他家庭院的树上做巢。

玉田

杨公伯雍，雒阳县人也〔1〕。本以侩卖为业〔2〕，性笃孝。父母亡，葬无终山〔3〕，遂家焉。山高八十里，上无水，公汲水，作义浆于坂头，行者皆饮之。三年，有一人就饮，以一斗石子与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处种之，云：“玉当生其中。”杨公未娶，又语云：“汝后当得好妇。”语毕，不见。乃种其石。数岁，时时往视，见玉子生石上，人莫知也。有徐氏者，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时人求，多不许。公乃试求徐氏，徐氏笑以为狂，因戏云：“得白璧一双来，当听为婚。”公至所种玉田中，得白璧五双，以聘。徐氏大惊，遂以女妻公。天子闻而异之，拜为大夫。乃于种玉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地名曰“玉田”。

【注释】

〔1〕雒阳：即洛阳。

〔2〕侩（kuài）：牙侩，旧时买卖的中间人。

〔3〕无终山：在今河北玉田西北。

【译文】

杨伯雍，是洛阳县人。本来以做中间人介绍买卖为职业，生性十分孝顺。父母死后，埋葬在无终山，于是就在那里结庐为家以守孝。无终山高八十里，山上没有水，杨伯雍到山下打水，在坡头上供应免费茶水，来往的行人都从那里喝水。三年后，有一个人来喝水，给了他一斗石子，让他在高平有石头的好地方种下石子，说：“玉会从里面长出来。”杨伯雍还没娶妻，他又告诉杨伯雍说：“你日后会娶到好妻子。”话说完就不见了。杨伯雍于是种下了石子。几年中，他经常去看，看见小玉石生在石头上，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有一户姓徐的人家，是右北平的名门望族，他家的女儿很有德行，当时很多人求婚，都没有答应。杨伯雍于是试着去徐家求婚，徐家笑他狂妄，于是戏弄他说：“你拿得出一对白玉璧，就答应你的求婚。”杨伯雍到他所种的玉田中，取得了五对白玉璧，拿来做聘礼。徐家人大吃一惊，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杨伯雍。天子听说这件事感到很惊异，任命他为大夫。就在杨伯雍种玉的地方，四角立起大石柱，每根高一丈，中间那一顷地被命名为“玉田”。

王裒守墓

王裒〔1〕，字伟元，城阳营陵人也〔2〕。父仪，为文帝所杀〔3〕。裒庐于墓侧，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泣着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雷，辄到墓曰：“裒在此。”

【注释】

〔1〕王裒（póu）：王修之孙，其父王仪为司马昭安东司马，后被杀。王裒终身不仕晋。

〔2〕城阳：古郡名。郡治在今山东莒县。营陵：古县名。县治在今山东昌乐。

〔3〕文帝：即司马昭。司马炎称帝后追尊为晋文帝。

【译文】

王裒字伟元，是城阳郡营陵县人。他的父亲王仪，被晋文帝杀害。王裒在墓旁结庐，早晚经常到墓地拜跪，扶着柏树悲哀哭号，眼泪洒在树上，树因此都枯萎了。他的母亲生性害怕雷声，母亲死后，每次打雷，他总是到墓前说：“王裒在这里。”

白鸠郎

郑弘迁临淮太守〔1〕。郡民徐宪在丧致哀，有白鸠巢户侧。弘举为孝廉〔2〕，朝廷称为“白鸠郎”。

【注释】

〔1〕临淮：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苏盱眙西北。

〔2〕孝廉：孝，指孝悌者；廉，清廉之士。分别为统治阶级选拔人才的科目，始于汉代，在东汉尤为求仕者必由之途，后往往合为一科。亦指被推选的士人。

【译文】

郑弘升任临淮太守。郡里有一个老百姓徐宪居丧期间非常悲哀，有白鸠来他家门边做巢。郑弘举荐他为孝廉，朝廷称他为“白鸠郎”。

东海孝妇

汉时，东海孝妇养姑甚谨，姑曰：“妇养我勤苦，我已老，何惜余年，久累年少。”遂自缢死。其女告官云：“妇杀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妇不堪苦楚，自诬服之。时于公为狱吏〔1〕，曰：“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不得理，抱其狱词哭于府而去。自后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后太守至，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枉杀之，咎当在此。”太守即时身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雨，岁大熟。长老传云：“孝妇名周青，青将死，车载十丈竹竿，以悬五旛〔2〕。立誓于众曰：‘青若有罪，愿杀，血当顺下；青若枉死，血当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黄，缘旛竹而上标，又缘旛而下云。”

【注释】

〔1〕于公：汉宣帝时廷尉于定国的父亲。他任县狱吏、郡决曹时，断案十分公正，甚得人心，在他活着的时候百姓就为他立了祠，称为于公祠。

〔2〕旛（fān）：长幅下垂的旗。亦泛指旌旗。后作“幡”。

【译文】

汉朝时，东海郡有一个孝顺的媳妇奉养婆婆十分恭谨，婆婆说：“媳妇供养我勤劳辛苦，我已经老了，何必吝惜剩下的年月，长久地连累年轻人呢。”于是就上吊自杀了。她的女儿告到官府，说：“媳妇杀了我母亲。”官府拘捕了孝妇，严刑拷打，非常狠毒。孝妇忍受不了酷刑，自己无辜而服罪。当时于公任狱吏，说：“这个妇女奉养婆婆十多年，因为孝顺而名声传遍四方，必定不会杀害婆婆。”太守不听他的意见。于公争辩没有说服太守，抱着定案的文书，从官府里哭着离开了。从此之后东海郡发生大旱，三年都没有下雨。后任太守到职，于公说：“孝妇不应该死，前任太守冤枉杀了她，天灾的原因应该在这里。”太守立刻亲自前往祭奠孝妇的坟墓。天立刻下起雨来，这一年庄稼大丰收。年纪大的人传言说：“孝妇名叫周青，周青将被杀的时候，车上拉着十丈长的竹竿，用来悬挂五色幡旗。周青在众人面前立下誓言说：‘我周青如果有罪，情愿被杀，血就会顺着竹竿流下来；如果我周青是被冤枉杀死的，我的血会倒流上竹竿。’行刑之后，她的血呈青黄色，沿着旗杆倒流到顶端，又顺着旗幡流了下来。”

犍为孝女

犍为叔先泥和〔1〕，其女名雄。永建三年〔2〕，泥和为县功曹〔3〕，县长赵祉遣泥和拜檄谒巴郡太守〔4〕。以十月乘船，于城湍堕水死，尸丧不得。雄哀恸号咷，命不图存，告弟贤及夫人，令勤觅父尸，若求不得，“吾欲自沉觅之”。时雄年二十七，有子男贡，年五岁，贳，年三岁。乃各作绣香囊一枚，盛以金珠环，预婴二子。哀号之声，不绝于口，昆族私忧。至十二月十五日，父丧不得。雄乘小船于父堕处，哭泣数声，竟自投水中，旋流没底。见梦告弟云：“至二十一日，与父俱出。”至期，如梦，与父相持并浮出江。县长表言，郡太守肃登承上尚书，乃遣户曹掾为雄立碑，图象其形，令知至孝。

【注释】

〔1〕犍（qián）为：古郡名。汉置，治所在今四川宜宾，属益州。

〔2〕永建：东汉顺帝年号。

〔3〕功曹：官名。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得以参与一郡的政务。

〔4〕檄（xí）：文体名。古官府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的文书。后泛指信函。

【译文】

犍为县的叔先泥和，他的女儿叫叔先雄。东汉顺帝永建三年，叔先泥和任县功曹。县长赵祉派叔先泥和奉送文书进见巴郡太守。他在十月乘船出发，在城边急流中落水而死，找不到尸体埋葬。叔先雄悲痛得号咷大哭，自己不想活了，她告诉弟弟叔先贤和他夫人，让他们尽力寻找父亲的尸体，如果找不到，“我要自沉水中去寻找”。当时叔先雄二十七岁，有个儿子叫贡，年龄五岁，一个叫贳，年仅三岁。她就各做了一个绣花香囊，装上金珠环，先给两个孩子戴上。她哀哭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同族的人私下里都十分担心。到十二月十五日，父亲的尸体仍然没有找到。叔先雄坐着小船到父亲落水的地方，哭了几声，竟然自己跳进水里，在回旋的深水中没入水中。她在弟弟的梦中现身告诉他说：“至二十一日，我会和父亲一起浮出水面。”到了那一天，跟梦中说的一样，她和父亲相互扶持着一起浮出了江面。县长上表报告此事，郡太守肃登接着上报尚书，于是派户曹掾给叔先雄立碑，画上她的像，让大家都知道她非常孝顺。

乐羊子妻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躬勤养姑。尝有他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食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他肉。”姑竟弃之。后盗有欲犯之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姑。太守闻之，捕杀盗贼，赐妻缣帛〔1〕，以礼葬之。

【注释】

〔1〕缣（jiān）帛：绢类的丝织物。古代多用作赏赐酬谢之物，亦用作货币。

【译文】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她亲自操劳奉养婆婆。曾经有别人家的鸡误入她家的园子，她的婆婆偷偷把鸡杀了吃。乐羊子的妻子对着鸡肉不吃而哭。婆婆奇怪地问她原因，她说：“我伤心家里穷，致使食物中有别人家的鸡肉。”她的婆婆最终扔掉了鸡肉。后来有个强盗想要凌辱她，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乐羊子的妻子听到响动，拿着刀冲出来。强盗说：“你放下刀。听我的话就能保全性命，不听我的话，就杀了你的婆婆。”乐羊子的妻子仰天叹息，割断脖子死了。那强盗也没有杀她的婆婆。太守听说这件事，把强盗抓起来杀了，赏赐给乐羊子的妻子许多丝帛，按照礼仪安葬了她。

庾衮侍兄

庾衮字叔褒。咸宁中大疫〔1〕，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疠气方盛〔2〕，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衮独留不去。诸父兄强之，乃曰：“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间复抚柩哀临不辍〔3〕。如此十余旬，疫势既退，家人乃返。毗病得差，衮亦无恙。

【注释】

〔1〕咸宁：晋武帝的年号。

〔2〕疠（lì）：疫病。

〔3〕哀临：皇帝死后，集众举哀，谓之哀临。后亦泛指到场为死者举哀。

【译文】

庾衮字叔褒。晋武帝咸宁年间发生大瘟疫，他的两个哥哥都病死了，他的二哥庾毗又病得很厉害。瘟疫正盛行，他的父母和几个弟弟都离家出外居住，庾衮独自留下不离开。父兄们硬要他走，他就说：“我生来不害怕病。”于是亲自服侍二哥，白天晚上都不睡觉。这当中又抚着灵柩为哥哥伤心不已。这样过了一百多天，瘟疫过去了，家里的人才回来。庾毗的病好了，庾衮也平安无事。

相思树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1〕，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2〕。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3〕：“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4〕，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今睢阳有韩凭城〔5〕，其歌谣至今犹存。

【注释】

〔1〕宋康王：战国时宋国的国君。公元前318—前286年在位，因暴虐而被诸侯称为“桀宋”。

〔2〕论：定罪。城旦：古代刑罚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

〔3〕缪其辞：指话说得违背常规。即辞意隐晦。

〔4〕宿昔：犹旦夕。比喻短时间之内。

〔5〕睢（suī）阳：古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商丘南。

【译文】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了妻子何氏，长很很美，宋康王夺走了她。韩凭心里怨恨，宋康王囚禁了他，定罪为城旦。韩凭的妻子偷偷给韩凭一封信，不合常规的言辞是：“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之后宋康王也见到了这封信，拿给左右的人看，左右侍者没有人懂得它的意思。大臣苏贺回答说：“其雨淫淫，是说忧愁而且思念。河大水深，是说不能互相往来。日出当心，是说心里有了死的打算。”不久韩凭就自杀了。他的妻子于是悄悄把自己的衣服弄腐朽。宋康王和她登上高台，韩凭的妻子就自己往台下跳，左右的人拉她，衣服朽了抓不住，就摔死了。她在衣带上留下遗书，说：“大王愿意我活着，我愿意自己死掉，希望把我的尸骨，赐给韩凭合葬。”宋康王大怒，没有这样做，让当地人埋葬他们，两个坟头分离相望。宋康王说：“你们夫妇两个相爱不绝，如果能让两座坟墓合在一起，那我就不阻拦了。”很短的时间，就有两棵大梓树从两个坟头长出来，十来天就长到一抱粗，树干弯曲互相靠拢，树根在地下纠缠，树枝在天空交错。又有两只鸳鸯，一雌一雄，总是栖息在树上，早晚都不离开，依偎着脖子悲哀地鸣叫，声音令人感动。宋国人同情他们，于是把这两棵树称为“相思树”。“相思”的说法，就是从这里兴起的。南方人说鸳鸯就是韩凭夫妇的精魂。如今睢阳有韩凭城，关于韩凭夫妇的歌谣至今还在流传。

望夫冈

鄱阳西有望夫冈。昔县人陈明与梅氏为婚，未成，而妖魅诈迎妇去。明诣卜者，决云：“行西北五十里求之。”明如言，见一大穴，深邃无底。以绳悬入，遂得其妇。乃令妇先出，而明所将邻人秦文，遂不取明。其妇乃自誓执志，登此冈首而望其夫，因以名焉。

【译文】

鄱阳县西边有个望夫冈。从前县里的人陈明和姓梅的女子定婚，还没有成亲，女子就被妖怪诈骗接走了。陈明去找占卜的人，占卦判断说：“往西北五十里去找她。”陈明按他的话去找，看见一个很大的洞穴，深不见底。他用绳子系着进去，于是找到了他的妻子。他就让妻子先出来，但陈明领去的邻居秦文，竟然不拉出陈明。陈明的妻子于是自己发誓保持操守，登上这座山冈等待他，于是这座山冈就被称为望夫冈。

邓元义妻更嫁

后汉南康邓元义，父伯考，为尚书仆射〔1〕。元义还乡里，妻留事姑，甚谨。姑憎之，幽闭空室，节其饮食，羸露〔2〕，日困，终无怨言。时伯考怪而问之，元义子朗，时方数岁，言：“母不病，但苦饥耳。”伯考流涕曰：“何意亲姑反为此祸！”遣归家，更嫁为华仲妻〔3〕。仲为将作大匠〔4〕，妻乘朝车出〔5〕，元义于路旁观之，谓人曰：“此我故妇，非有他过，家夫人遇之实酷，本自相贵。”其子朗，时为郎〔6〕，母与书，皆不答，与衣裳，辄以烧之。母不以介意。母欲见之，乃至亲家李氏堂上，令人以他词请朗。朗至，见母，再拜涕泣，因起出。母追谓之曰：“我几死。自为汝家所弃，我何罪过，乃如此耶？”因此遂绝。

【注释】

〔1〕仆射（yè）：官名。秦始置，汉以后因之。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位仅次尚书令。

〔2〕羸（léi）露：衰弱。

〔3〕华仲：即应顺，字华仲。

〔4〕将作大匠：官名。秦始置，称将作少府。西汉景帝时，改称将作大匠。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

〔5〕朝车：古代君臣行朝夕礼及宴饮时出入用车。

〔6〕郎：官名。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员额无定。均属于郎中令（后改为光禄勋）。其职责原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东汉以尚书台为实际的行政中枢，其分曹任事者为尚书郎，职责范围与过去的郎官不同。后遂以侍郎、郎中、员外郎为各部要职。

【译文】

东汉南康郡的邓元义，他的父亲邓伯考，任尚书仆射。邓元义回家乡，他的妻子留下来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婆婆讨厌她，把她关在空屋子里，限制她的饮食，她身体衰弱，每天困顿不堪，但始终没有怨言。当时邓伯考觉得奇怪去问她，邓元义的儿子邓朗当时才几岁，说：“我母亲没有生病，只是苦于饥饿而已。”邓伯考流着眼泪说：“哪里想到亲近婆婆反而招来这样的灾祸！”送她回娘家，改嫁给应华仲做妻子。应华仲任将作大匠，他的妻子乘坐着朝车外出，邓元义在路旁看着她，对人说：“这个人是我原来的妻子，没有别的过错，我母亲对她太严酷了。她相貌本来就有贵气。”她的儿子邓朗，当时任郎官，母亲给他写信，他都不回信，给他衣裳，他总是把衣服烧掉。母亲没有介意。母亲想见儿子，于是到亲家李氏家，让人用其他托词请邓朗。邓朗来后，看见母亲，哭着拜了两拜，就起身走出去了。母亲追上去对他说：“我差点被饿死。自是你家拋弃了我，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竟然这样呢？”从此就断了来往。

严遵破案

严遵为扬州刺史，行部，闻道傍女子哭声不哀。问所哭者谁，对云：“夫遭烧死。”遵敕吏舁尸到〔1〕，与语讫，语吏云：“死人自道不烧死。”乃摄女，令人守尸，云：“当有枉。”吏曰：“有蝇聚头所。”遵令披视，得铁锥贯顶。考问，以淫杀夫。

【注释】

〔1〕舁（yú）：抬。

【译文】

严遵任扬州刺史，巡行部属，听到路旁有女子的哭声，并不哀伤。严遵问她哭的人是谁，她回答说：“丈夫被火烧死。”严遵命令吏卒抬过尸体，和尸体说完话，对吏卒说：“死人自己说不是烧死的。”于是拘捕了那个女子，命人看守尸体，说：“一定有冤枉。”吏卒说：“有苍蝇聚集在尸体头上。”严遵让他们分开头发看，找到一根铁椎从头顶穿下去。审问，那女子因为通奸杀了丈夫。

死友

汉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游太学，后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耶？”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期，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后元伯寝疾，甚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终叹曰：“恨不见我死友〔1〕。”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2〕：“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忘我，岂能相及！”式恍然觉悟，悲叹泣下，便服朋友之服〔3〕，投其葬日，驰往赴之。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4〕，将窆〔5〕，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注释】

〔1〕死友：指生死不渝的好朋友。

〔2〕屣（xǐ）履：拖着鞋子走路。多形容急忙的样子。

〔3〕朋友之服：为朋友奔丧所穿的丧服。

〔4〕圹（kuànɡ）：墓穴。

〔5〕窆（biǎn）：将棺木葬入墓穴。

【译文】

汉代的范式，字巨卿，是山阳县金乡人，又叫范氾。他和汝南人张劭是好朋友，张劭字元伯。他二人一起在太学读书，后来告别回家乡，范式对张元伯说：“两年后，我会回来。将去拜访你的父母，看看你的孩子。”于是他们共同约定了会见的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快要到了，张元伯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请她准备酒食等候范式。他的母亲说：“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的口头约定，你怎么相信得这么真呢？”张元伯说：“巨卿是讲信义的人，一定不会违背约定的。”他的母亲说：“如果是这样，我就为你酿酒。”到了约定的日子，范式果然来了。他登堂拜见张家父母，一起喝酒，尽欢而别。后来张元伯生病卧床，病得很厉害，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徵早晚都来看望他。元伯临终前叹息说：“遗憾不能见到我的死友。”殷子徵说：“我和君章尽心对待你，我们如果不是你的死友，你还想见谁呢？”张元伯说：“你们两位，是我的生友。山阳的范巨卿，才是我所说的死友。”不久张元伯就死了。范式忽然梦见张元伯，戴着黑帽，帽檐挂着飘带，拖着鞋子匆匆忙忙地喊他说：“巨卿！我在某日死了，将在某日埋葬。永远回归黄泉地下。你没有忘记我，怎么能赶得及见上一面。”范式一下子醒过来，悲叹流泪，立刻穿上为朋友奔丧的丧服，赶着张元伯下葬的日子，往他家奔驰而去。范式还没赶到，棺材已经送葬启行。到达墓穴后，准备下葬，棺材却不肯进入墓穴。他的母亲抚摸着棺材说：“元伯，难道你还期望什么吗？”于是停下了棺材。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一辆白马驾着的白车，车上有人号啕大哭着赶来。张元伯的母亲远远望见，说：“这个人一定是范巨卿。”范式到来后，吊丧说道：“你走了元伯！生死不同路，从此永别了。”送葬的人有一千人，都为之流下了眼泪。范式于是拿起绳子来牵引棺材，棺材这时才往前移。范式于是留在坟旁，修好坟种上树，然后才离去。

卷十二

古人认为，宇宙万物是由木、金、水、火、土五种元气变化生成的。和气所成即为圣人，浊气所成即为怪物。元气的性质决定了事物的属性，元气的流动变化必然带来事物属性的改变。本卷所收录的都是因元气的变化感应而发生的种种奇异故事，其中既有各种精怪如贲羊、犀犬、傒囊、庆忌，也有能夜间飞头的落头民、可化为虎的䝙人、专抢美女的猳国马化、人鸟之间变化的越祝之祖，还有能致人毙命的刀劳鬼、鬼弹及各种蛊毒。面对种种奇异的事物，古人处之泰然：“此物之自然，无谓鬼神而怪之。”“天地鬼神，与我并生者也。”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论五气变化

天有五气，万物化成。木清则仁，火清则礼，金清则义，水清则智，土清则思：五气尽纯，圣德备也。木浊则弱，火浊则淫，金浊则暴，水浊则贪，土浊则顽：五气尽浊，民之下也。中土多圣人，和气所交也。绝域多怪物，异气所产也。苟禀此气，必有此形；苟有此形，必生此性。故食谷者智慧而文，食草者多力而愚，食桑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㦑而悍，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气者神明而长寿，不食者不死而神。大腰无雄〔1〕，细腰无雌；无雄外接，无雌外育。三化之虫〔2〕，先孕后交；兼爱之兽〔3〕，自为牝牡；寄生因夫高木〔4〕，女萝托乎茯苓〔5〕；木株于土，萍植于水；鸟排虚而飞，兽跖实而走〔6〕；虫土闭而蛰，鱼渊潜而处。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本乎时者亲旁：各从其类也。千岁之雉，入海为蜃；百年之雀，入海为蛤；千岁龟鼋，能与人语；千岁之狐，起为美女；千岁之蛇，断而复续；百年之鼠，而能相卜：数之至也。春分之日，鹰变为鸠；秋分之日，鸠变为鹰：时之化也。故腐草之为萤也，朽苇之为蛬也〔7〕，稻之为zi01也〔8〕，麦之为蝴蝶也；羽翼生焉，眼目成焉，心智在焉：此自无知化为有知而气易也。鹤之为獐也，蛬之为虾也：不失其血气，而形性变也。若此之类，不可胜论。应变而动，是为顺常；苟错其方，则为妖眚。故下体生于上，上体生于下：气之反者也。人生兽，兽生人：气之乱者也。男化为女，女化为男：气之贸者也。鲁牛哀得疾，七日化而为虎，形体变易，爪牙施张。其兄启户而入，搏而食之。方其为人，不知其将为虎也；方有为虎，不知其常为人也。故晋太康中，陈留阮士瑀伤于虺〔9〕，不忍其痛，数嗅其疮，已而双虺成于鼻中。元康中，历阳纪元载客食道龟〔10〕，已而成瘕〔11〕，医以药攻之，下龟子数升，大如小钱，头足壳备，文甲皆具，惟中药已死。夫妻非化育之气，鼻非胎孕之所，享道非下物之具。从此观之，万物之生死也，与其变化也，非通神之思，虽求诸己，恶识所自来？然朽草之为萤，由乎腐也；麦之为蝴蝶，由乎湿也。尔则万物之变，皆有由也。农夫止麦之化者，沤之以灰〔12〕；圣人理万物之化者，济之以道：其与不然乎？

【注释】

〔1〕大腰：指龟鳖一类的动物。下文的“细腰”指蜂类昆虫。

〔2〕三化：变化三次。“三化之虫”这里指蚕。

〔3〕兼爱之兽：《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叫“类”的兽，一身而具备雌雄二性，吃了它就不会妒忌，故称“兼爱之兽”。有人说即香狸。

〔4〕寄生：指芝菌一类依附于树木而生长的植物。

〔5〕女萝：植物名。即松萝。多附生在松树上，成丝状下垂。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菌类植物，形状像甘薯，外皮黑褐色，里面白色或粉红色。中医用以入药，有利尿、镇静等作用。

〔6〕跖（zhí）：脚掌。

〔7〕蛬（qiónɡ）：蟋蟀。

〔8〕zi01（jiā）：米中的小黑虫。

〔9〕虺（huǐ）：古称蝮蛇一类的毒蛇。通常指土虺蛇，色如泥土。借指土灰色。

〔10〕客食道龟：客食一般指寄食，即依附别人生活。这里似应指做客时吃了有神性的龟。

〔11〕瘕（jiǎ）：腹中结块的病。也特指由寄生虫引起的腹中结块的病。

〔12〕沤（òu）：壅埋堆积。

【译文】

天有木、火、金、水、土五行元气，万物由此生成。木气清纯就生成仁爱，火气清纯就生成礼仪，金气清纯就生成正义，水气清纯就生成智慧，土气清纯就生成聪明：五种元气都清纯，圣人的品德就具备了。木气混浊就生成虚弱，火气混浊就生成淫乱，金气混浊就生成暴虐，水气混浊就生成贪婪，土气混浊就生成愚顽：五种元气都混浊，就成为平民中的下等人。中原地区多出圣人，这是因为中和之气相交融。边远地区多有怪物，这是由怪异之气所产生。如果禀受某种元气，必定会具有某种形状；如果有某种形状，必定产生某种性质。所以吃粮食的聪明而且有才华，吃草的力大而且愚蠢，吃桑叶的吐丝而变成蛾，吃肉的勇猛而强悍，吃土的没有心智而不休息，吃元气的神明而且长寿，不吃东西的不死而成神。龟鳖类动物没有雄性，蜂类昆虫没有雌性；没有雄性的与其他动物交配，没有雌性的由其他动物孕育。蚕类虫子，先产卵后交配；香狸类动物，自身具备雌雄二性；寄生依附于高木，女萝托身于茯苓；树木长在土里，浮萍生在水中；鸟翅凌空能飞翔，兽脚厚实能奔跑；虫子隐蔽在土里冬眠，鱼潜藏在深渊中居住。来源于天的亲附天，来源于地的亲附地，来源于时令的亲附傍依之物：这是各自以类相从。千年的雉，进入海中变化成蜃；百年的雀，进入海中变化成蛤；千年的龟鼋，能和人说话；千年的狐狸，能变成美女；千年的蛇，身子断了能再接上；百年的老鼠，能够占卜吉凶；这是气数到了。春分的时候，鹰变成鸠；秋分的时候，鸠变成鹰；这是时令的变化。所以腐烂的草变成萤火虫，朽坏的芦苇变成蟋蟀，稻子变成zi01，麦子变成蝴蝶；生出羽翼，长出眼睛，有了心智：这是无知之物变成有知之物而元气变化了。鹤变成獐，蛬变成虾：没有失去它的血气而形体性质变化了。像这一类的事物，多得说不完。根据变化来行动，这是顺应常规；如果违背了它的规律，就会出现灾异。因此下身长在上面，上身长在下面：是元气逆反的表现。人生出兽，兽生出人：这是元气混乱的表现。男人变成女人，女人变成男人，这是元气变换的表现。鲁国人公牛哀生病，七天后变成老虎，形体发生变化，长出了虎爪虎牙。他的哥哥开门进去，被他抓住吃掉了。当他还是人时，不知道他将会变成老虎；当他变成老虎的时候，不知道他曾经是人。因此晋武帝太康年间，陈留人阮士瑀被土虺咬伤，忍受不了伤口的疼痛，经常用鼻子闻疮口，后来鼻子里长出了两条土虺。晋惠帝元康年间，历阳人纪元载做客吃了得道的乌龟，后来得了瘕病，医生用药来治病，排泄出几升小乌龟，像小铜钱那么大，头、脚、龟壳都齐备，龟壳上都有了花纹，只是中了药性都死了。夫妻不是化育的元气，鼻子不是怀胎受孕的地方，肠道不是生产动物的工具。由此来看，万物的生死和变化，如果不是通于神灵的非凡思虑，即使从它自身去追究，怎么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呢？然而朽草变成萤火虫，是由于草腐烂；麦子变成蝴蝶，是由于潮湿。那么万物的变化，都是有原因的。农夫制止麦子的变化，用灰去沤；圣人治理万物的变化，用道来调剂：难道不是这样吗？

土中贲羊

季桓子穿井〔1〕，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耶？”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魍魉〔2〕，水中之怪龙、罔象〔3〕，土中之怪曰贲羊〔4〕。”《夏鼎志》曰〔5〕：“罔象如三岁儿，赤目，黑色，大耳，长臂，赤爪。索缚，则可得食。”王子曰：“木精为游光，金精为清明也。”

【注释】

〔1〕季桓子：即春秋末年鲁国大夫季孙氏，执掌鲁国政权。

〔2〕夔（kuí）：山林中的精怪。又传说是一种像龙的一足怪物。魍魉（wǎnɡliǎnɡ）：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鬼怪。

〔3〕罔象：古代传说中的水怪。

〔4〕贲（fén）羊：又作“羵羊”、“坟羊”、“獖羊”。传说中的土中怪兽。

〔5〕《夏鼎志》：应是解释夏鼎所铸怪物图的书籍。

【译文】

季桓子挖井，得到一件像土缶一样的东西，里面有一只羊。他派人去问孔子，说：“我打井得到了一只狗，为什么呢？”孔子说：“根据我听说过的事情，是一只羊。我听说过：木石的精怪是夔、魍魉，水中的精怪是龙、罔象，土中的精怪叫做贲羊。”《夏鼎志》说：“罔象像三岁的孩子，红眼睛，黑脸色，大耳朵，长胳膊，红爪子。用绳子捆住，就可以拿来吃。”王子说：“木精叫游光，金精叫清明。”

地中犀犬

晋惠帝元康中，吴郡娄县怀瑶家忽闻地中有犬声隐隐。视声发处，上有小窍，大如螾穴。瑶以杖刺之，入数尺，觉有物。乃掘视之，得犬子，雌雄各一，目犹未开，形大于常犬。哺之，而食。左右咸往观焉。长老或云：“此名犀犬，得之者，令家富昌，宜当养之。”以目未开，还置窍中，覆以磨砻〔1〕。宿昔发视，左右无孔，遂失所在。瑶家积年无他祸福。

【注释】

〔1〕磨砻（lónɡ）：磨石。

【译文】

晋惠帝元康年间，吴郡娄县怀瑶家忽然听见地下有隐隐约约的狗叫声。查看声音发出的地方，地上有一个小孔，就像蚯蚓的洞穴那么大。怀瑶用木棍插进小孔，插入好几尺，感觉有东西，于是挖开来看，得到了小狗，雌雄各一只。眼睛还没有睁开，体型比平常家犬要大。喂它东西它吃。左右邻居都来观看。年纪大的人说：“这狗叫犀犬，得到它的，会让家里富裕昌盛，最好把它养起来。”因为小狗眼睛还没睁开，怀瑶把它们送回到洞里，在洞口盖上磨石。过了不久打开看，到处都没有洞穴，于是就找不到在哪里了。怀瑶家多年也没有什么灾祸。

至太兴中，吴郡太守张懋，闻斋内床下犬声。求而不得。既而地坼，有二犬子，取而养之，皆死。其后懋为吴兴兵沈充所杀。《尸子》曰〔1〕：“地中有犬，名曰地狼；有人，名曰无伤。”《夏鼎志》曰：“掘地而得狗，名曰贾；掘地而得豚，名曰邪；掘地而得人，名曰聚。”聚，无伤也。此物之自然，无谓鬼神而怪之。然则“贾”与“地狼”名异，其实一物也。《淮南万毕》曰〔2〕：“千岁羊肝，化为地宰；蟾蜍得苽〔3〕，卒时为鹑。”此皆因气化以相感而成也。

【注释】

〔1〕《尸子》：书名。战国时楚人尸佼所著。

〔2〕《淮南万毕》：书名。即《淮南万毕术》。该书由西汉淮南王刘安招集的淮南学派所作。万毕，即“万法毕于此”之意。

〔3〕苽（ɡū）：同“菰”，一种菌类植物。

【译文】

到东晋元帝太兴年间，吴郡太守张懋听见屋子床下有狗叫声。到处寻找没有找到。后来地面裂开，有两只小狗，他取出小狗喂养，都死掉了。后来张懋就被吴兴叛军沈充所杀。《尸子》说：“地下有狗，名叫地狼；地下有人，名叫无伤。”《夏鼎志》说：“挖地得到狗，名叫贾；挖地得到猪，名叫邪；挖地得到人，名叫聚。”聚，就是无伤。这是事物的自然存在，不要说它们是鬼神而感到奇怪。虽然“贾”和“地狼”名称不同，它们实际上是同一种事物。《淮南万毕术》说：“千年的羊肝，变成了地神；蟾蜍得到菰，最终变成鹌鹑。”这都是由于元气变化相互感应而形成的。

山精傒囊

吴诸葛恪为丹阳太守，尝出猎，两山之间，有物如小儿，伸手欲引人。恪令伸之，乃引去故地。去故地，即死。既而参佐问其故，以为神明。恪曰：“此事在《白泽图》内，曰：‘两山之间，其精如小儿，见人，则伸手欲引人，名曰傒囊。引去故地，则死。’无谓神明而异之，诸君偶未见耳。”

【译文】

三国时东吴诸葛恪任丹阳太守，曾经出外打猎，在两座山之间，有个怪物像小孩子，伸手想拉人。诸葛恪让人伸手给它，于是拉着它离开原来的地方。一离开原来的地方，它就死了。后来参佐问这个事情的原因，认为是神明。诸葛恪说：“这事记载在《白泽图》中，说：‘两山之间，那里的精怪像小孩子，看见人，就伸手想拉人，名叫傒囊。拉着它离开原来的地方，它就死了。’不要说它是神明而感到奇怪，诸位只是偶尔没有见到过罢了。”

池阳小人庆忌

王莽建国四年，池阳有小人景，长一尺余，或乘车，或步行，操持万物，大小各自相称，三日乃止。莽甚恶之。自后盗贼日甚，莽竟被杀。《管子》曰：“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然池阳之景者，或庆忌也乎？又曰：“涸小水精生蚳。蚳者，一头而两身，其状若蛇，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使取鱼鳖。”

【译文】

王莽建国四年，池阳宫中出现了小人的影子，长一尺多，有的乘车，有的步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小和他们的身体相称，三天之后才消失。王莽十分厌恶这件事。从此之后盗贼一天比一天厉害，王莽最后被杀死了。《管子》说：“水泽干涸几百年，山谷不迁徙，水源不断绝的，就会产生‘庆忌’。‘庆忌’，它的模样像人，身长四寸，穿着黄衣，戴着黄帽，举着黄盖骑着小马，喜欢飞快奔驰，用它的名字喊它，可以派它去千里之外，一天就回来报告消息。”那么池阳宫中的小人影，或者就是庆忌吧？《管子》又说：“干涸的水泽小，水精就生成蚳。蚳，一个头有两个身子，它的形状像蛇，长八尺，用它的名字喊它，可让它潜入水中捕取鱼鳖。”

霹雳落地

晋扶风杨道和，夏于田中，值雨，至桑树下，霹雳下击之，道和以锄格，折其股，遂落地，不得去。唇如丹，目如镜，毛角长三寸，余状似六畜，头似猕猴。

【译文】

晋代扶风人杨道和，夏天在田中干活，碰上下雨，到桑树下避雨，霹雳下地来雷击他，杨道和用锄头格斗，打断了它的腿，于是就落在地上，不能回到天上去了。霹雳的嘴唇和朱丹一样红，眼睛像镜子一样亮，长着毛角长三寸，身子的形状就像家畜，头像猕猴。

落头民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其种人部有祭祀，号曰“虫落”，故因取名焉。吴时，将军朱桓得一婢，每夜卧后，头辄飞去。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以耳为翼。将晓，复还。数数如此，傍人怪之，夜中照视，唯有身无头，其体微冷，气息裁属〔1〕。乃蒙之以被。至晓，头还，碍被不得安，两三度堕地，噫咤甚愁〔2〕，体气甚急，状若将死。乃去被，头复起傅颈。有顷，和平。桓以为大怪，畏不敢畜，乃放遣之。既而详之，乃知天性也。时南征大将，亦往往得之。又尝有覆以铜盘者，头不得进，遂死。

【注释】

〔1〕裁属：指呼吸勉强接上。形容气息极其微弱。

〔2〕噫咤：叹息。

【译文】

秦代时南方有落头民，他们的头能飞起来。这种人的部落中有一种祭祀，叫做“虫落”，所以由此取名。三国东吴时，将军朱桓得到一个婢女，每天晚上睡下后，头总是飞出去。或者从狗洞，或者从天窗中出入，用耳朵当翅膀。天快亮时，头又回来了。经常这样，旁边的人觉得奇怪，夜里点灯照明去看，只有身子没有头，她的身体稍微有点凉，呼吸很微弱。于是他们用被子把婢女的身体盖上。到天亮时头回来，由于被子阻挡不能回到身体上，两三次掉在地上，很忧愁地叹息，身体的气息也十分急促，那样子好像要死了一样。人们于是拿掉被子，婢女的头又飞起来附接在脖子上。过了一会儿，气息就和顺平稳了。朱桓认为太怪异了，害怕得不敢收留她，于是就把她打发走了。后来仔细了解，才知这是她的天性。当时到南方征伐的大将，也经常得到这种人。又曾经有个被人用铜盘覆盖在身体上的，头回来不能进去，就死掉了。

䝙人化虎

江汉之域，有䝙人〔1〕。其先，禀君之苗裔也〔2〕。能化为虎。长沙所属蛮县东高居民，曾作槛捕虎，槛发，明日众人共往格之，见一亭长，赤帻〔3〕，大冠，在槛中坐。因问：“君何以入此中？”亭长大怒曰：“昨忽被县召，夜避雨，遂误入此中。急出我。”曰：“君见召，不当有文书耶？”即出怀中召文书。于是即出之。寻视，乃化为虎，上山走。或云：“䝙虎化为人，好着紫葛衣，其足无踵。虎有五指者，皆是䝙。”

【注释】

〔1〕䝙（chū）人：古代散居长江、汉水一带的部族。俗传其人能化形为虎。

〔2〕禀君：巴人的始祖。

〔3〕帻（zé）：古代包扎发髻的巾。

【译文】

江汉流域有一种䝙人。他们祖先，是禀君的后代。䝙人能够变化成虎。长沙郡所属的蛮县东高口居民，曾经制作木笼捕捉老虎，机关被触发，第二天大家一起去打老虎，却看见一个亭长，包着红色的头巾，戴着大帽子，坐在木笼里。便问他：“你怎么落到这里面了呢？”亭长很生气地说：“昨天忽然被县里召唤，晚上避雨，就错进了这笼子。赶紧把我放出来。”大家说：“你被召见，不是应该有文书吗？”立刻从怀里拿出召见文书。于是就把他放了出来。随后再看他，竟然变成老虎，上山跑了。有人说：“䝙虎变成人，喜欢穿紫色的葛衣，他的脚没有后脚跟，老虎中有五个脚趾的，都是䝙虎。”

猳国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1〕，一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旁，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为家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

【注释】

〔1〕猳（jiā）国：一种猴类动物。

【译文】

蜀地西南的高山上，有一种怪物和猴子相像，身长七尺，能像人一样走路，善于跑动追人，名叫猳国，又叫马化，也有人说是玃猿。它看到路上走的妇女有长得漂亮的，就抢去带走，不会被人发现。如果有其他行人从她旁边经过，都用长绳去拉她，仍然避免不了。这种怪物能分辨男女的气味，所以只抢取女人，不抢男人。如果抢到了人家的女儿，就拿去做妻子，那些不生子女的，终身不能回来。十年以后，抢去的女人形体都和它们相似了，心意也被迷惑，不再想着回家，如果生了孩子，就送她抱着孩子回家。生下的孩子都跟人一样。有不收养孩子的，做母亲的就会死掉。所以人都害怕她们死，没有敢不收养的。等孩子长大了，与人没有两样。他们都用“杨”作为姓氏。因此现在蜀地西南有很多姓杨的人，大概都是猳国马化的子孙。

刀劳鬼

临川间诸山有妖物〔1〕，来常因大风雨，有声如啸，能射人。其所著者，有顷便肿，大毒。有雌雄，雄急而雌缓。急者不过半日间，缓者经宿。其旁人常有以救之，救之少迟，则死。俗名曰刀劳鬼。故外书云〔2〕：“鬼神者，其祸福发扬之验于世者也。”《老子》曰：“昔之得一者〔3〕：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4〕。”然则天地鬼神，与我并生者也。气分则性异，域别则形殊，莫能相兼也。生者主阳，死者主阴，性之所托，各安其生。太阴之中，怪物存焉。

【注释】

〔1〕临川：古郡名。郡治在今江西南城东南。

〔2〕外书：佛教徒称佛经以外的书籍为外书。

〔3〕得一：《老子》哲学体系中的专名，指通过“无为”而获得的一种稳定状态。也可解释为得道。

〔4〕贞：首领，君长。

【译文】

临川郡的很多山上有怪物，经常趁着大风雨出现，发出的声音像呼啸，能够射伤人。被射中的人，一会儿身体就肿了，毒性很大。怪物有雌雄分别，雄的毒性急，雌的毒性缓。毒性急的不超过半天，毒性较缓的能过一天。那附近的人常常有办法救治伤者，但救治稍迟，就会死掉。它的俗名叫“刀劳鬼”。因此外书上说：“所谓鬼神，是那些祸福发生后能在人世间得到验证的事物。”《老子》说：“从前得道的：天得道因而清明，地得道因而安宁，神得道因而灵验，谷得道因而充盈，侯王得道因而成为天下的首领。”那么天地鬼神就是和我一并存在的事物。气质有别禀性就不同，地域有别形体就不同，没有能兼具的。活的主体是阳气，死的主体是阴气，禀性各有所托，各自安守其存在状态。纯阴的地方，有怪物存在。

冶鸟

越地深山中有鸟，大如鸠，青色，名曰冶鸟。穿大树，作巢，如五六升器，户口径数寸；周饰以土垭〔1〕，赤白相分，状如射侯。伐木者见此树，即避之去。或夜冥不见鸟，鸟亦知人不见，便鸣唤曰：“咄，咄，上去！”明日便宜急上；“咄，咄，下去！”明日便宜急下；若不使去，但言笑而不已者，人可止伐也；若有秽恶及其所止者，则有虎通夕来守，人不去，便伤害人。此鸟，白日见其形，是鸟也；夜听其鸣，亦鸟也；时有观乐者，便作人形，长三尺，至涧中取石蟹〔2〕；就火炙之，人不可犯也。越人谓此鸟是越祝之祖也。

【注释】

〔1〕垭（è）：通“垩”，白色泥土。

〔2〕石蟹：溪蟹的俗称。产溪涧石穴中，体小壳坚。

【译文】

越地的深山中有一种鸟，像鸠鸟大，青色羽毛，名叫“冶鸟”。它凿穿大树做窝，像五六升的器皿，出口处直径几寸；周围用白色泥土装饰，红白相间，形状像箭靶。伐木的人看见这样的树，立刻避开它走了。有时天黑看不见鸟，鸟也知道人看不见，就鸣叫着说：“咄，咄，上去！”第二天就应该赶紧上山；鸣叫着说：“咄，咄，下去！”第二天就应该赶紧下山去；如果不让人离去，只是说笑个不停，人就可以留下来伐木；如果有污秽之言以及它让停止的，就会有老虎通宵来看守，伐木的人不离开，老虎就会伤害人。这种鸟，白天看见它的形状，是鸟；晚上听它的鸣叫，也是鸟；有时观赏玩乐，就变成人的样子，身长三尺，到水涧中捕捉石蟹，放在火上烧烤，人不能侵扰。越地的人说这种鸟是越地巫祝的祖先。

鬼弹

汉永昌郡不韦县有禁水〔1〕，水有毒气，唯十一月、十二月差可渡涉，自正月至十月不可渡，渡辄病，杀人。其气中有恶物，不见其形，其作有声，如有所投击。中木则折，中人则害。土俗号为鬼弹。故郡有罪人，徙之禁旁，不过十日皆死。 

【注释】

〔1〕永昌郡：汉明帝时所置。不韦县：古县名。县治在今云南保山隆阳区金鸡镇。

【译文】

汉代永昌郡不韦县有条河叫禁水，水中有毒气，只有十一月、十二月勉强可以渡河，从正月到十月都不能过河，如果过河就会生病，死人。这条河的水气中有凶恶的怪物，看不见它的形状，但它一动作就发出声音，好像在投击什么东西。击中树木，树就折断，击中人，人就被杀害。当地土人称之为鬼弹。所以郡内有犯罪的人，就把他们送到禁水旁，不超过十天都死了。

蘘荷根攻蛊

余外姊夫蒋士，有佣客得疾下血。医以中蛊〔1〕，乃密以蘘荷根布席下〔2〕，不使知。乃狂言曰〔3〕：“食我蛊者，乃张小小也。”乃呼：“小小亡去。”今世攻蛊，多用蘘荷根，往往验。蘘荷，或谓嘉草。

【注释】

〔1〕蛊（ɡǔ）：害人的毒虫。

〔2〕蘘（ránɡ）荷：一名“蘘草”。亦名“覆葅”、“葍蒩”。多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椭圆状披针形，冬枯。夏秋开花，花白色或淡黄。根似姜，可入药。

〔3〕狂言：病人的胡言乱语。

【译文】

我妻子的姐夫蒋士，有个佣人生病泻血。医生认为是中了蛊毒，就悄悄把蘘荷根铺在席子下，不让病人知道。病人胡言乱语说：“让我中蛊毒的，是张小小。”于是就呼唤说：“小小离去。”如今攻治蛊毒，多用蘘荷根，往往很灵验。蘘荷，有人叫做嘉草。

蛇蛊

营阳郡有一家〔1〕，姓廖，累世为蛊，以此致富。后取新妇，不以此语之。遇家人咸出，唯此妇守舍。忽见屋中有大缸，妇试发之，见有大蛇，妇乃作汤灌杀之。及家人归，妇具白其事，举家惊惋。未几，其家疾疫，死亡略尽。

【注释】

〔1〕营阳郡：三国时吴始置，郡治在今湖南永州道县。

【译文】

营阳郡有一家人，姓廖，几代人养蛊，靠此致富。后来他家娶了一个媳妇，没有把养蛊的事告诉她。有一次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这个媳妇看家。媳妇忽然看见屋子里有一口大缸，她试着打开它，看见有一条大蛇，媳妇于是烧了开水灌进缸里烫死了大蛇。等到家里人回来，媳妇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他们，全家人都感到吃惊惋惜。没过多久，他家人都患上瘟疫，基本死光了。

卷十三

本卷所记主要是具有灵性的奇异物产。有的侧重记述奇物与人的神奇感应，如泰山澧泉需取饮者“洗心志，跪而挹之”，孔窦于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樊山“以火烧山，即至大雨”，霍山镬“至祭时，水辄自满，用之足了，事毕即空”；有的侧重讲述事物神奇的来历，如二华之山上河神巨灵的手迹脚迹、昆明湖的黑灰、龟化城与马邑的修筑以及火浣布、焦尾琴的制作；有的侧重记述奇人异事的特异表现，如能使人长寿的丹砂、能使钱飞还的青蚨，化育螟蛉之子的果蠃等。因奇而异，因异而神，正是这些事物不同寻常的奇异物性，才造就了它们不同寻常的神性。

澧泉

泰山之东有澧泉，其形如井，本体是石也。欲取饮者，皆洗心志〔1〕，跪而挹之，则泉出如飞，多少足用。若或污漫，则泉止焉。盖神明之尝志者也。

【注释】

〔1〕洗心志：洗涤心胸志意。比喻除去恶念或杂念。

【译文】

泰山的东边有个澧泉，它的形状像井，本身是石头的。想取泉水喝的人，都要排除杂念，跪着去舀水，那么泉水就像飞一样地涌出来，喝多少都足够。如果行为卑污，那么泉水就不流了。大概是神灵在检验人的心志吧。

巨灵劈华山

二华之山〔1〕，本一山也。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2〕，以足蹈离其下，中分为两，以利河流。今观手迹于华岳上，指掌之形具在；脚迹在首阳山下〔3〕，至今犹存。故张衡作《西京赋》所称“巨灵赑屃〔4〕，高掌远迹，以流河曲”是也。

【注释】

〔1〕二华之山：指太华山、少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太华山即今所称华山，少华山在其西面。

〔2〕擘（bò）：砍，劈击。

〔3〕首阳山：又称雷首山，相传为伯夷、叔齐采薇隐居处。在今山西永济南。

〔4〕赑屃（bìxì）：壮猛有力。

【译文】

太华山、少华山本来是一座山。它正对着黄河，河水流过这里要绕个弯。河神巨灵用手劈开山的上部，用脚蹬开山的下部，把山从中间分成两部分，以方便河水流过。现在到西岳华山上看手印，手指手掌的形状都在；脚印在首阳山下，到现在还存在。过去张衡作《西京赋》所说的“巨灵壮猛有力，高山上留下手印，远方留下脚印，使弯弯的河水顺畅流过”，就是这里。

霍山镬

汉武徙南岳之祭于庐江灊县霍山之上〔1〕，无水。庙有四镬〔2〕，可受四十斛。至祭时，水辄自满，用之足了，事毕即空。尘土树叶，莫之污也。积五十岁，岁作四祭。后但作三祭，一镬自败。

【注释】

〔1〕灊（qián）县：古县名。汉置，县治在今安徽霍山东北。霍山：又名天柱山，在霍山西北。

〔2〕镬：无足鼎。古时煮肉及鱼、腊之器。

【译文】

汉武帝把南岳衡山的祭祀迁到了庐江灊县的霍山上，山上没有水。庙里有四只镬，可以盛四十斛水。到祭祀的时候，镬总是自己装满水，足够祭祀用，祭祀结束镬就空了。尘土树叶没有什么能弄脏它。祭祀一共进行了五十年，每年祭四次。后来只祭三次，一只镬就自己坏掉了。

樊山火

樊口之东有樊山〔1〕，若天旱，以火烧山，即至大雨。今往往有验。

【注释】

〔1〕樊口：地名。在湖北鄂城西北。因当樊港入江之口，故名。

【译文】

樊口之东有座樊山，如果天旱，用火烧山，立刻就会下大雨。现在往往还有灵验。

孔窦泉

空桑之地〔1〕，今名为孔窦，在鲁南山之穴。外有双石，如桓楹起立〔2〕，高数丈。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既已，泉亦止。其验至今存焉。

【注释】

〔1〕空桑：又称“穷桑”，相传为孔子出生的地方。

〔2〕桓楹（yínɡ）：宋以后称为华表。指设在桥梁、宫殿、城垣或陵墓等前兼作装饰用的巨大柱子。一般为石造，柱身往往雕有纹饰。

【译文】

空桑这个地方，现在叫做孔窦，在鲁国南山的洞穴中。洞穴外有一对山石，像桓楹一样竖立着，高好几丈。鲁国人在这里歌舞祭祀。洞穴中没有水，每当祭祀的时候，洒水扫地后祷告，就有清澈的泉水从石缝中流出，足够用来完成祭祀。祭祀结束，泉水也就停了。这种灵验现在都存在。

龟化城

秦惠王二十七年，使张仪筑成都城，屡颓。忽有大龟浮于江，至东子城东南隅而毙。仪以问巫。巫曰：“依龟筑之。”便就，故名龟化城。

【译文】

秦惠王二十七年，派张仪修筑成都城，修了几次都塌了。忽然有一只大龟浮出江面，到东面子城的东南角时死了。张仪拿这事去问巫师，巫师说：“依照龟的轮廓来筑城。”于是就筑好了。所以这座城被称为龟化城。

城沦为湖

由拳县，秦时长水县也。始皇时童谣曰：“城门有血，城当陷没为湖。”有妪闻之，朝朝往窥。门将欲缚之，妪言其故。后门将以犬血涂门，妪见血，便走去。忽有大水欲没县。主簿令干入白令〔1〕。令曰：“何忽作鱼？”干曰：“明府亦作鱼。”遂沦为湖。

【注释】

〔1〕干：主管。

【译文】

由拳县，是秦朝时的长水县。秦始皇时有童谣说：“城门有血，城将陷没为湖。”有个老妇人听到歌谣，天天早晨去城门那里偷看。守卫城门的将领想抓她，老妇人就说出了她来偷看的原因。后来守门将领拿狗血涂在了城门上，老妇人看见血，立刻跑着离开了。忽然涨起大水要淹没县城。主簿派主管府吏进去报告县令。县令说：“你怎么忽然变成鱼的模样呢？”主管说：“县令您也变成鱼了。”于是县城就沦陷成湖了。

马邑

秦时，筑城于武周塞内〔1〕，以备胡，城将成而崩者数焉。有马驰走，周旋反复。父老异之，因依马迹以筑城，城乃不崩。遂名马邑。其故城今在朔州〔2〕。

【注释】

〔1〕武周塞：古代的军事要塞。在今山西大同西。

〔2〕朔州：即今山西朔县。

【译文】

秦代时，在武周塞里面筑城，用来防御胡人，多次城快筑成时又塌了。有一匹马奔跑，反复绕圈子。人们觉得惊异，于是依照马跑的印迹来筑城，城竟然没有崩塌。于是把城叫作马邑。它的故城在今天的朔州。

天地劫灰

汉武帝凿昆明池〔1〕，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人。”帝以朔不知，难以移问。至后汉明帝时，西域道人入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乃试以武帝时灰墨问之。道人云：“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乃知朔言有旨。 

【注释】

〔1〕昆明池：湖沼名。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在长安西南郊野凿出用以练习水战。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宋以后湮没。

【译文】

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挖得非常深，挖出的都是黑灰，不再有土。满朝大臣都不明白，去问东方朔。东方朔说：“我愚钝不能够知道这件事。可以试着去问问西域人。”汉武帝认为东方朔不知道，就很难改问其他人了。到东汉明帝时，西域道人来到洛阳，当时有人想起东方朔的话，就试着用武帝时黑灰的事情问他。道人说：“佛经上说：‘天地大劫将结束，就有劫火焚烧。’这黑灰是劫火焚烧留下的。”人们这才知道东方朔的话有深意。

丹砂井

临沅县有廖氏，世老寿。后移居，子孙辄残折。他人居其故宅，复累世寿。乃知是宅所为，不知何故。疑井水赤，乃掘井左右，得古人埋丹砂数十斛；丹汁入井，是以饮水而得寿。

【译文】

临沅县有一户姓廖的人家，世代长寿。后来他家移居到别的地方，子孙总是夭折。别人住到他家的旧房子里，又世代长寿。这才知道是住宅的缘故，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怀疑井水是红色的，就挖掘井的两边，得到古人埋藏的丹砂几十斛；丹砂的汁液渗入井水，所以喝了井水就长寿了。

青蚨还钱

南方有虫，名zi02zi03，一名zi04蠋，又名青蚨〔1〕。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故《淮南子术》以之还钱〔2〕，名曰“青蚨”。

【注释】

〔1〕zi02zi03（dūnyú）、zi04蠋（zéizhú）、青蚨（fú）：均指一种传说中的虫子，又叫鱼伯。

〔2〕《淮南子术》：即《淮南万毕术》。

【译文】

南方有一种虫，名叫zi02zi03，也叫zi04蠋，又叫青蚨。形状像蝉而比蝉稍大，味道辛辣鲜美，可以吃。它产子一定依附在草叶上，像蚕子那么大，如果捉了青蚨子，母青蚨不论远近就会飞来。即使偷偷捉取青蚨子，母青蚨也一定会知道它在哪里。用母青蚨的血涂八十一文铜钱，用青蚨子的血也涂八十一文铜钱。每次买东西，或者先用母青蚨血涂的钱，或者先用青蚨子血涂的钱，钱都会再飞回来，轮流用不完。所以《淮南子术》用这种方式收回钱，称它为“青蚨”。

蜾蠃育子

土蜂名曰蜾蠃，今世谓zi07zi08，细腰之类。其为物纯雄而无雌，不交不产，常取桑虫或阜螽子育之〔1〕，则皆化成己子。亦或谓之螟蛉〔2〕。《诗》曰：“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是也。

【注释】

〔1〕桑虫：一种桑树上的小青虫，也称“桑蟃”。又有人认为桑虫即螟蛉的别名。阜螽（zhōnɡ）：蝗虫的幼虫。

〔2〕螟蛉（mínɡlínɡ）：螟蛾的幼虫。蜾蠃常捕螟蛉喂它的幼虫，古人误认为蜾蠃养螟蛉为己子。后因以为养子的代称。

【译文】

有一种叫蜾蠃的土蜂，今世称之为zi07zi08，是细腰蜂一类。这种昆虫只有雄蜂而没有雌蜂，不交配不产子，经常把桑虫或者阜螽的幼虫取来养育，它们都会变成自己的幼虫。也有人称之为螟蛉。《诗经》上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就是这回事。

火浣布

崑崙之墟〔1〕，地首也。是惟帝之下都，故其外绝以弱水之深，又环以炎火之山。山上有鸟兽草木，皆生育滋长于炎火之中，故有火浣布〔2〕。非此山草木之皮枲〔3〕，则其鸟兽之毛也。汉世西域旧献此布，中间久绝。至魏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以为火性酷裂，无含生之气，著之《典论》〔4〕，明其不然之事，绝智者之听。及明帝立，诏三公曰：“先帝昔著《典论》，不朽之格言，其刊石于庙门之外及太学，与石经并以永示来世〔5〕。”至是，西域使人献火浣布袈裟，于是刊灭此论，而天下笑之。

【注释】

〔1〕崑崙：传说中西方的仙山。

〔2〕火浣布：石棉布。传说将这种布置于火中即可浣洗干净。

〔3〕枲（xǐ）：大麻的雄株。只开雄花，不结子，纤维可织麻布。亦泛指麻。

〔4〕《典论》：书名。曹丕所著，原书五卷，已佚，今仅存《典文》一篇。

〔5〕石经：刻在石上的经典。

【译文】

崑崙山是大地的端首。这里有上帝在人间的都城，所以它的外围用深不能渡的弱水隔绝，又用火山来环绕四周。火山上有鸟兽草木，都在炎火中繁育生长，因此有火浣布。这种布不是这火山上草木的纤维织成，而是火山上鸟兽的羽毛制成的。汉朝的时候，西域人曾经贡献过这种布，之后很久不再进贡。到魏初时，人们都怀疑没有这种布。魏文帝认为火性残暴，不会含有生命的元气，他在《典论》中进行论述，说明火浣布是不可能存在的事，以此来杜绝有见识的人的传闻。等到魏明帝即位，下诏书给三公说：“先帝过去著述《典论》，这是不朽的格言。可刻在石碑上立到太庙的门外和太学里，和石经一起永远地教导后人。”在这个时候，西域派人进献火浣布做的袈裟，于是削除了《典论》中关于火浣布不存在的论述，遭到天下人的嘲笑。

焦尾琴

汉灵帝时，陈留蔡邕以数上书陈奏〔1〕，忤上旨意，又内宠恶之，虑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2〕。至吴，吴人有烧桐以爨者〔3〕，邕闻火烈声，曰：“此良材也。”因请之，削以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焦，因名焦尾琴。

【注释】

〔1〕蔡邕：东汉末年著名文学家。好辞赋，精通音律、书法。著作有《琴操》、《独断》等。

〔2〕吴会：东汉分会稽郡为吴、会稽二郡，并称吴会。后亦泛称此两郡故地为吴会。

〔3〕爨（cuàn）：烧火做饭。

【译文】

东汉灵帝时，陈留人蔡邕因为多次上书奏事，违背皇帝的旨意，加上遭到得宠宦官的憎恶，担心无法幸免，于是逃亡江湖，远远跑到了吴会地区。到了吴地，有一个吴人烧桐木来做饭，蔡邕听到桐木在火中爆裂的响声，说：“这是块好木材。”于是讨来桐木，砍削制作成一张琴，果然弹出了美妙的音乐。由于琴的尾部烧焦了，所以取名叫焦尾琴。

卷十四

本卷收录的故事内容比较复杂。既有“蒙双氏”、“狗祖盘瓠”这样的推原神话，又有“夫馀王”、“鹄苍衔卵”等感生神话；既有动物喂养人类之子的“谷乌菟”、“齐顷公无野”，也有人类生养异物的“窦氏蛇”、“金龙池”；既有转述古老神话的“马皮蚕女”、“嫦娥奔月”，也有记述当代异事的“羽衣女”。人称“物老而为怪”，又说“老而不死是为妖”。“黄母化鼋”、“宋母化鳖”以及“老翁作怪”等故事，从一个十分特殊的角度，阐述了人类对于生命规律的认识。

蒙双氏

昔高阳氏〔1〕，有同产而为夫妇，帝放之于崆峒之野。相抱而死。神鸟以不死草覆之，七年，男女同体而生。二头，四手足，是为蒙双氏。

【注释】

〔1〕高阳氏：即颛顼，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居于帝丘。

【译文】

从前高阳氏的时候，有一母同生的人结为夫妇，帝颛顼把他们流放到崆峒山的荒野中。这两个人相互拥抱着死去。神鸟用不死草盖住他们，七年之后，男女连成一体活了。两个头，四只手四只脚，这就是蒙双氏。

狗祖盘瓠

高辛氏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1〕，大如茧。妇人去后，置以瓠蓠〔2〕，覆之以盘，俄尔顶虫乃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时戎吴强盛〔3〕，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购金千斤，封邑万户，又赐以少女。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盘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妻。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之祸也。”王惧而从之，令少女从盘瓠。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4〕，着独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视觅，天辄风雨，岭震云晦，往者莫至。盖经三年，产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妇。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裁制皆有尾形。后母归，以语王，王遣使迎诸男女，天不复雨。衣服褊裢〔5〕，言语侏zi05〔6〕，饮食蹲踞，好山恶都。王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号曰蛮夷。蛮夷者，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其受异气于天命，故待以不常之律。田作贾贩，无关繻、符传、租税之赋〔7〕，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取其游食于水。今即梁、汉、巴、蜀、武陵、长沙、庐江郡夷是也。用糁杂鱼肉〔8〕，叩槽而号，以祭盘瓠，其俗至今。故世称：“赤髀横裙〔9〕，盘瓠子孙。”

【注释】

〔1〕顶虫：古代传说中生于头颅的虫。

〔2〕瓠蓠（hùlí）：疑为葫芦做成的器皿。

〔3〕戎吴：应是戎族的一个部落。

〔4〕结：通“髻”。

〔5〕褊裢（biǎnlián）：《后汉书·南蛮传》作“斑兰”，即“斑斓”。指色彩错杂灿烂。

〔6〕侏zi05：亦作“侏离”。形容方言、少数民族或外国的语言文字怪异，难以理解。

〔7〕关繻（rú）：出入关隘的帛制凭证。符传：古代符信之一。用于出入门关。

〔8〕糁（sǎn）：米饭。

〔9〕髀（bì）：大腿。

【译文】

高辛氏时有个老妇人，居住在王宫里，得耳病有一段时间了。医生给她挑治耳朵，挑出一条顶虫，像蚕茧那么大。老妇人离开以后，把虫放在葫芦瓢中，用盘子盖上，不久顶虫就变成了一只狗，身上有五彩的花纹，于是叫它盘瓠，就饲养起来。当时戎吴很强盛，多次侵犯边境，帝王派遣将领去征讨，不能获胜。于是他征募天下能取来戎吴将军首级的人，悬赏千金，封食邑万户，并且允诺把小女儿嫁给他。后来盘瓠衔得一颗人头，送到王宫。帝王仔细查看，就是戎吴首级。这事怎么办呢？群臣都说：“盘瓠是畜生，不能封官给俸禄，又不能娶人为妻。即使有功，也不用赏赐。”帝王的小女儿听了，禀告帝王说：“大王已经拿我向天下许诺了。盘瓠衔来了首级，为国除了大害，这是天命让它这样的，哪里是一只狗的智慧力量呢？称王的人看重诺言，称霸的人看重信用，不能因为女儿轻微的身躯，在天下人面前背弃诺言。这会给国家招来灾难。”帝王感到畏惧，就听从了女儿的话，让小女儿跟着盘瓠。盘瓠带着帝王的小女儿上了南山，那里草木茂盛，没有人的行迹。于是小女儿脱下衣裳，扎起了奴仆的发髻，穿上了干活的衣服，跟着盘瓠爬上山，进入山谷，居住在石室之中。帝王悲伤地思念小女儿，派人去看望寻找，但总是刮风下雨，山摇地动，乌云密布，去的人没有谁能到达。大概过了三年，他们生下了六个男孩六个女孩。盘瓠死后，儿女自相婚配，结成夫妻。他们用树皮织布，用草料染色。他们喜欢五颜六色的衣服，裁制的衣服都有尾巴的形状。后来，他们的母亲回到王宫，把情况告诉给帝王，帝王派人去迎接那些男女，天不再下雨。他们的衣服色彩斑斓，言语怪异难懂，吃饭蹲在地上，喜欢山林厌恶都邑。帝王顺从他们的意愿，赐给他们名山大川，称他们为蛮夷。所谓蛮夷，表面愚笨内心狡黠，安于乡土，重视旧俗。因为他们领受了上天赋予的奇异气质，所以用特殊的法律来对待他们。他们耕田贩卖，没有关卡凭证和租税赋贡，部落的首领都赐给官印绶带。他们的帽子用獭皮做成，取獭在水中取食的意思。现在梁州、汉中、巴、蜀、武陵、长沙、庐江等郡的蛮夷就是这样。他们用米饭掺杂鱼肉，敲着木槽呼喊，来祭祀盘瓠，这种风俗流传到现在。所以人们说：“光着大腿，系着横裙，是盘瓠的子孙。”

夫馀王

槁离国王侍婢有娠〔1〕，王欲杀之。婢曰：“有气如鸡子，从天来下，故我有娠。”后生子，捐之猪圈中，猪以喙嘘之；徙至马枥中〔2〕，马复以气嘘之，故得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也，乃令其母收畜之，名曰东明。常令牧马。东明善射，王恐其夺己国也，欲杀之。东明走，南至掩施水〔3〕，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得渡。鱼鳖解散，追兵不得渡。因都王夫馀〔4〕。

【注释】

〔1〕槁离：北夷国名。

〔2〕马枥（lì）：马槽。亦指关牲畜的地方。

〔3〕掩施：水名。字又从“掩淲”。

〔4〕夫（fú）馀：古国名。在今东北地区。

【译文】

槁离国王的侍婢有了身孕，国王想杀了她。婢女说：“有一团气像鸡蛋，从天上下来落在我身上，所以我有了身孕。”后来她生下孩子，把他扔到猪圈里，猪用嘴给他嘘气；又把他扔到马厩里，马又给他嘘气，所以没有死。槁离国王怀疑他是天帝之子，于是命令他母亲收养他，取名叫东明。常常叫他去放马。东明擅长射术，槁离王担心他夺取自己的国家，想杀死他。东明逃走，往南来到掩施水边，他拿弓击水，水里的鱼鳖就浮起来架成桥，东明得以过河。鱼鳖散去，追兵无法过河。于是东明就在夫馀建都称王。

鹄苍衔卵

古徐国宫人娠而生卵，以为不祥，弃之水滨。有犬，名鹄苍，衔卵以归，遂生儿，为徐嗣君。后鹄苍临死，生角而九尾，实黄龙也。葬之徐里中。见有狗垄在焉。

【译文】

古代徐国有一个宫女怀孕生下了一个蛋，认为是不祥之兆，就把它扔到了河边。有一只狗名叫鹄苍，把蛋衔回来，于是从蛋里生出一个小孩，成为徐国嗣位的国君。后来鹄苍快死的时候，生出角，长出了九条尾巴，实际上是一条黄龙。把它埋葬在徐国乡间。现在还有一座狗墓在那里。

谷乌菟

斗伯比父早亡〔1〕，随母归在舅姑之家〔2〕，后长大，乃奸妘子之女〔3〕，生子文。其妘子妻耻女不嫁而生子，乃弃于山中。妘子游猎，见虎乳一小儿，归与妻言。妻曰：“此是我女与伯比私通生此小儿。我耻之，送于山中。”妘子乃迎归养之，配其女与伯比。楚人因呼子文为谷乌菟，仕至楚相也。

【注释】

〔1〕斗伯比：春秋时楚人，楚君若敖之子。

〔2〕舅姑：称妻之父母。

〔3〕妘子：即妘国国君。

【译文】

斗伯比的父亲早死，他随母亲回到舅姑家，长大后，和妘国国君的女儿私通，生下了子文。那妘国国君的妻子认为女儿没有出嫁就生下孩子十分耻辱，就把孩子扔到了山里。妘国国君去打猎，看见老虎在给一个孩子喂奶，回家后告诉妻子。妻子说：“这是我们的女儿和伯比私通生下的孩子。我觉得耻辱，就把他送到山里去了。”妘国国君于是把孩子接回来抚养，把他的女儿嫁给了斗伯比。楚国人于是称呼子文为谷乌菟，后来官做到了楚国的国相。

齐顷公无野

齐惠公之妾萧同叔子见御有身〔1〕，以其贱，不敢言也。取薪而生顷公于野，又不敢举也。有狸乳而鹯覆之〔2〕。人见而收，因名曰无野，是为顷公。

【注释】

〔1〕齐惠公：春秋时齐国国君。齐桓公的儿子。

〔2〕鹯（zhān）：猛禽名。又名晨风。似鹞，羽色青黄，以鸠鸽燕雀为食。

【译文】

齐惠公的侍妾萧同叔子侍奉齐惠公有了身孕，她因为出身低贱，不敢说出来。她在野外打柴时生下齐顷公，又不敢抚养他。有一只狸猫给他喂奶，一只鹯鸟遮盖他。有人看见，就收养了他，于是取名叫无野，这就是齐顷公。

窦氏蛇

后汉定襄太守窦奉妻生子武，并生一蛇。奉送蛇于野中。及武长大，有海内俊名。母死，将葬，未窆，宾客聚集。有大蛇从林草中出，径来棺下，委地俯仰〔1〕，以头击棺，血涕并流，状若哀恸，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

【注释】

〔1〕俯仰：抬头低头。

【译文】

东汉定襄太守窦奉的妻子生下窦武，同时还生了一只蛇。窦奉把蛇送到了田野里。等窦武长大后，在国内有美名。他的母亲死后，将要埋葬，棺材还没有落入墓坑，宾客聚集在一起。有一条大蛇从树林草丛中出来，径直来到棺材下，伏在地上头一上一下像是磕头，它用头碰棺材，血泪一起流下来，那样子好像很悲痛，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当时人知道这是窦家的吉兆。

金龙池

晋怀帝永嘉中，有韩媪者，于野中见巨卵。持归育之，得婴儿，字曰撅儿。方四岁，刘渊筑平阳城，不就，募能城者。撅儿应募。因变为蛇，令媪遗灰志其后，谓媪曰：“凭灰筑城，城可立就。”竟如所言。渊怪之，遂投入山穴间，露尾数寸。使者斩之，忽有泉出穴中，汇为池，因名金龙池。

【译文】

晋怀帝永嘉年间，有一个姓韩的老妇人，在野外看见一个巨大的蛋。拿回来孵化，得到一个婴儿，取名字叫撅儿。撅儿刚四岁的时候，刘渊修筑平阳城没有成功，于是招募能够筑城的人。撅儿应募。他就变成一条蛇，让韩老妇人在它的后面撒上灰线做标志，他对韩老妇人说：“根据灰线来筑城，城可以很快筑成。”结果和他说的一样。刘渊觉得奇怪，于是把他扔到了山洞里，蛇尾露出几寸。派去的人斩断蛇尾，忽然有泉水从山洞中流出，汇集成一个池塘，于是取名叫金龙池。

马皮蚕女

旧说太古之时，有大人远征，家无余人，唯有一女。牡马一匹，女亲养之。穷居幽处，思念其父，乃戏马曰：“尔能为我迎得父还，吾将嫁汝。”马既承此言，乃绝缰而去。径至父所。父见马，惊喜，因取而乘之。马望所自来，悲鸣不已。父曰：“此马无事如此，我家得无有故乎？”亟乘以归。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刍养。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喜怒奋击。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问女，女具以告父，必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门。且莫出入。”于是伏弩射杀之，暴皮于庭。父行，女与邻女于皮所戏，以足蹙之曰〔1〕：“汝是畜生，而欲取人为妇耶？招此屠剥，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邻女忙怕，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还求索，已出失之。后经数日，得于大树枝间，女及马皮，尽化为蚕，而绩于树上。其zi06纶理厚大〔2〕，异于常蚕。邻妇取而养之，其收数倍。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由斯百姓竞种之，今世所养是也。言桑蚕者，是古蚕之余类也。案《天官》〔3〕，辰为马星〔4〕。《蚕书》曰〔5〕：“月当大火，则浴其种。”是蚕与马同气也。《周礼》马质职掌“禁原蚕者”注云〔6〕：“物莫能两大，禁原蚕者，为其伤马也。”汉礼，皇后亲采桑，祀蚕神，曰“菀窳妇人，寓氏公主”〔7〕。公主者，女之尊称也。菀窳妇人，先蚕者也。故今世或谓蚕为女儿者，是古之遗言也。

【注释】

〔1〕蹙（cù）：通“蹴”，踢，踏。

〔2〕zi06（jiǎn）：同“茧”。

〔3〕《天官》：指《周礼·天官》。

〔4〕辰：星宿名。指二十八宿之一的心宿。心宿为东方苍龙七宿中的第五宿。苍龙第四宿为房宿，古时以为房星主车马，故称之为天驷、房驷，又称辰星。所以这里说“辰为马星”。

〔5〕《蚕书》：论述养蚕的书。也称《蚕经》。

〔6〕马质：周代官名。掌管买马并评定马的优劣及价值等。原蚕：二蚕，即夏秋第二次孵化的蚕。

〔7〕菀窳（wǎnyǔ）妇人，寓氏公主：汉代对蚕神的称呼。

【译文】

过去传说在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家长出征远方，家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女儿。有一匹公马，女儿亲自饲养它。她隐居在偏僻的地方，思念她的父亲，于是跟马开玩笑说：“你如果能为我迎接父亲回来，我就嫁给你。”马听了这句话，就挣断缰绳离开家，径直到父亲远征的地方。父亲看见马，非常惊喜，于是拉过去骑它。马望着它所来的那个方向，不停地悲嘶。父亲说：“这匹马无缘无故这个样子，是不是我家里有什么事呢？”于是骑着它赶紧回家了。因为这匹马是畜生却有非同寻常的感情，所以用非常优厚的草料饲养它。马不肯吃草料，它每次看见女儿进出，总是高兴或者发怒地奋力跳跃。这样不只一次。父亲觉得奇怪，私下里询问女儿，女儿把开玩笑的事情全部告诉父亲，一定是这个缘故。父亲说：“不要说出去，恐怕会辱及家庭的名声。你暂且不要进出。”于是设置暗箭射杀了这匹马，把马皮晒在院子里。父亲外出时，女儿和邻家女在晒马皮的地方玩，她用脚踢着马皮说：“你是畜生，还想娶人做妻子吗！招致屠杀剥皮之祸，为何要自讨苦吃？”话还没有说完，马皮突然飞起，卷起女儿飞走了。邻家女慌乱害怕，不敢上前救她，跑去告诉她的父亲。父亲回来到处寻找，已经飞出去失踪了。后来过了几天，在一棵大树枝上找到了，女儿和马皮，都变成了蚕，在树上吐丝做茧。那茧丝纹又厚又大，和普通蚕茧不同。邻居妇女取来饲养，收到了好几倍的蚕茧。于是把那棵树取名叫桑。桑，就是丧失的意思。从此百姓争着种这种树，就是现在用来养蚕的树。现在被称为桑蚕的，是古蚕遗留下来的种类。根据《天官》，辰宿是马星。《蚕书》说：“月亮运行至大火星时，就清洗蚕子。”因为蚕和马气质相同。《周礼》马质职掌“禁止饲养二次孵化的蚕”注说：“事物没有能两个同时增大的，禁止饲养二次孵化的蚕，是因为它会损伤马。”汉代的礼制，皇后亲自采桑祭祀蚕神时说“菀窳妇人，寓氏公主”。公主，是对那个女儿的尊称。菀窳妇人，是最先教民养蚕的人。所以现在有人说蚕是女儿，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说法。

嫦娥奔月

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1〕，嫦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2〕。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惊，后且大昌。”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蠩〔3〕。

【注释】

〔1〕羿（yì）：古代神话传说中善射的人，相传尧时十日作怪，羿射九日。嫦娥是他的妻子，又称姮娥。西王母：古代神话中的女仙人，被认为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2〕枚筮（shì）：古代一种不告何事而占卜吉凶的方法。有黄：人名。

〔3〕蟾蠩（chú）：即蟾蜍。古人因为这个传说，也用蟾蜍指代月亮。

【译文】

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药，嫦娥偷吃了药飞往月宫。她动身之前，找有黄占卜。有黄给她占卜说：“吉利。行动轻快的归妹，独自将往西行。遇上天色昏暗，不要惊慌害怕，以后将非常昌盛。”嫦娥于是托身于月宫，这就是月宫里的蟾蠩。

羽衣女

豫章新喻县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

【译文】

豫章郡新喻县有一个男子，看见田里有六七个女孩，都穿着羽毛的衣服，不知道她们是鸟。他伏在地上悄悄爬过去，拿到了其中一个女子脱下来的羽毛衣服，藏了起来，然后去接近那些鸟。那些鸟各自飞走了，只有一只鸟不能飞走。男子就娶她为妻，生下了三个女儿。她们的母亲后来派女儿去问父亲，知道羽衣藏在稻谷堆下，找到后，穿上衣服飞走了。后来她又来接三个女儿，女儿也跟着飞走了。

黄母化鼋

汉灵帝时，江夏黄氏之母浴盘水中〔1〕，久而不起，变为鼋矣。婢惊走告。比家人来，鼋转入深渊。其后时时出见。初浴，簪一银钗，犹在其首。于是黄氏累世不敢食鼋肉。

【注释】

〔1〕盘水：水名。在湖北房县南，神农架林区。

【译文】

汉灵帝时，江夏郡一户黄姓人家的母亲到盘水中洗澡，洗了很久没有起身，变成了一只鼋。她的婢女惊慌地跑回去报告。等家里人赶来，这只鼋已经转入了深潭。那以后还经常出现。在当初洗澡时黄母插戴着一只银钗，还在鼋的头上。从此以后黄家的人世代都不敢吃鼋肉。

宋母化鳖

魏黄初中，清河宋士宗母，夏天于浴室里浴，遣家中大小悉出，独在室中。良久，家人不解其意，于壁穿中窥之。不见人体，见盆水中有一大鳖。遂开户，大小悉入，了不与人相承。尝先着银钗，犹在头上。相与守之啼泣，无可奈何。意欲求去，永不可留。视之积日，转懈。自捉出户外〔1〕。其去甚驶，逐之不及，遂便入水。后数日，忽还，巡行宅舍如平生，了无所言而去。时人谓士宗应行丧治服，士宗以母形虽变，而生理尚存，竟不治丧。此与江夏黄母相似。

【注释】

〔1〕捉：同“促”，迫近。

【译文】

魏黄初年间，清河人宋士宗的母亲，夏天在浴室里洗澡，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打发出去，独自一个人呆在屋里。过了很多，家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从墙壁的洞穴中偷看。看不见人的身体，只看见澡盆的水里有一只大鳖。于是打开门，一家大小都进去了，那鳖与人完全不能沟通。宋母先前插戴的银钗，还在鳖头上。一家人守着鳖哭泣，却没有什么办法。鳖想离去，永不留下。家人看守了多天，注意力渐渐松懈下来。鳖自己突然跑出门外。它离去的速度很快，追赶不及就跑进河里去了。几天之后，宋母突然回来了，像平常一样在住宅四周巡行，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当时有人说宋士宗应该给母亲办丧事穿丧服，宋士宗认为母亲的形貌虽然发生了改变，但生命仍然存在，最终没有办理丧事。这事和江夏郡黄母的事相类。

老翁作怪

汉献帝建安中，东郡民家有怪。无故，瓮器自发訇訇作声，若有人击。盘案在前〔1〕，忽然便失。鸡生子，辄失去。如是数岁，人甚恶之。乃多作美食，覆盖，著一室中，阴藏户间窥伺之。果复重来，发声如前。闻，便闭户，周旋室中，了无所见。乃暗以杖挝之〔2〕。良久，于室隅间有所中，便闻呻吟之声，曰：“哊〔3〕！哊！宜死。”开户视之，得一老翁，可百余岁，言语了不相当，貌状颇类于兽。遂行推问，乃于数里外得其家，云：“失来十余年。”得之哀喜。后岁余，复失之。闻陈留界复有怪如此，时人咸以为此翁。

【注释】

〔1〕盘案：盛食器皿盘和案的统称。

〔2〕挝（zhuā）：敲打。

〔3〕哊（yòu）：呻吟声。

【译文】

汉献帝建安年间，东郡一户人家发生怪事。无缘无故，坛子罐子就自己打开盖，发出“訇訇”的声音，好像有人敲击。盘案放在面前，忽然就不见了。鸡下了蛋，总是丢失。像这样好几年，家里人非常厌恶。于是做了许多好吃的，用东西盖起来，放在一间屋子里，悄悄地藏在门后偷看。果然又来了，发出声音像先前一样。听到声音，就关起门来，在屋里转来转去，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在昏暗中用棍子敲打。过了很久，在屋子角落中有东西被击中，就听到呻吟的声音：“哊！哊！该死。”打开门看，抓到一个老头子，大约一百多岁，言语完全不能相通，面貌很像野兽。于是进行讯问，才在几里外找到他的家，说：“走失已经十多年了。”见到他又悲又喜。后来过了一年多，又找不到他了。听说陈留郡境内又出现了一个这样的怪物，当时人都认为就是这个老头子。

卷十五

人类大概自从知道了生死，就有了长生不老的愿望。但是，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之外，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都难逃死亡的结局。于是，在追求长生不老的同时，人类又有了死而复生的企盼。本卷故事中的主人公，便是那些得以跨越生死界限，能够死而复生的传奇人物。见于本卷的王道平不仅以其深情唤出了“乖隔幽途”的父喻的神灵，还因“精诚贯于天地”而使其得以再生。自古有言“生死异路”，如何才能让死者复生？“精诚之至，感于天地”，人与人之间至诚的感情成为唤醒死者的有效方式。从这两个故事中，我们能够看到古人对情的认识与态度。另外，贾文合、李娥、贺瑀、柳荣等人复活后对其死后经历的口述，以及史姁、戴洋复活后所具有的神通，则展示了人们对另一个世界的遐想。而从同时收入本卷的“广陵大冢”的记载中，我们能够较为清晰地了解古代诸侯之家的墓葬习俗。

王道平妻

秦始皇时，有王道平，长安人也。少时，与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父喻，容色俱美，誓为夫妇。寻王道平被差征伐，落堕南国，九年不归。父母见女长成，即聘与刘祥为妻。女与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父母逼迫，不免出嫁刘祥。经三年，忽忽不乐，常思道平，忿怨之深，悒悒而死。死经三年，平还家，乃诘邻人：“此女安在？”邻人云：“此女意在于君，被父母凌逼，嫁与刘祥，今已死矣。”平问：“墓在何处？”邻人引往墓所，平悲号哽咽，三呼女名，绕墓悲苦，不能自止。平乃祝曰：“我与汝立誓天地，保其终身。岂料官有牵缠，致令乖隔，使汝父母与刘祥。既不契于初心，生死永诀。然汝有灵圣，使我见汝生平之面。若无神灵，从兹而别。”言讫，又复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问平：“何处而来？良久契阔〔1〕。与君誓为夫妇，以结终身。父母强逼，乃出聘刘祥。已经三年，日夕忆君，结恨致死，乖隔幽途。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损，可以再生，还为夫妇。且速开冢破棺，出我即活。”平审言，乃启墓门，扪看其女，果活。乃结束随平还家。其夫刘祥闻之，惊怪，申诉于州县。检律断之，无条，乃录状奏王。王断归道平为妻。寿一百三十岁。实谓精诚贯于天地，而获感应如此。

【注释】

〔1〕契阔：久别。

【译文】

秦始皇时，有个王道平，是长安人。他年少的时候，和同村人唐叔偕的女儿，一个小名叫父喻、容貌姿色都很美的女孩发誓结为夫妇。不久王道平被征召去打仗，流落南方，九年没有回来。父喻的父母见女儿长大成人，就把她许配给刘祥做妻子。女儿和王道平立下的誓言很重，不肯改嫁他人。父母逼迫，不能逃避出嫁给了刘祥。过了三年，她失意不乐，经常思念王道平，心里积怨很深，忧郁而死。她死后三年，王道平回家来，就去问邻居：“这个姑娘哪里去了？”邻居说：“这个姑娘心意在你，被父母逼迫，嫁给了刘祥，现在已经死了。”王道平问：“她的墓在哪里？”邻人领着他到墓地，王道平悲伤哭泣，再三喊着父喻的名字，绕着坟墓悲哀痛苦，不能自控。王道平祝祷说：“我和你对天地发誓，终身相守。哪里想到官事牵缠，致使我们长久分离，让你的父母把你嫁给了刘祥。已经不能实现当初的心愿，生死永别。如果你有神灵，就让我见一见你生前的面容。如果没有神灵，从此就永别了。”说完，又再次痛哭。转瞬之间，父喻的魂灵从墓中出来，问王道平：“你从哪里来？我们分别很久了。我和你发誓结为夫妇，了此一生。父母强迫，才出嫁给刘祥。已经过了三年，日夜想念你，怨恨郁结而死，隔绝在阴间。不过感念你不忘旧情，一再要求相互安慰，我的身体还没有损坏，可以复活，还和你做夫妇。要赶快挖开坟墓，打开棺材，取出我来就活了。”王道平仔细想了想她的话，于是打开墓门，抚摸察看父喻，果然活了。于是她整理装束跟着王道平回了家。她的丈夫刘祥听说后，很吃惊，向州县申诉。州县府衙查检法律来断案，没有相关条文，于是记录案情上奏给国王。国王判决父喻做王道平的妻子。他们活了一百三十岁。这实在是精诚贯通天地，才能得到这样的感应啊。

贾偶

汉献帝建安中，南阳贾偶，字文合，得病而亡。时有吏将诣太山司命〔1〕，阅簿，谓吏曰：“当召某郡文合，何以召此人？可速遣之。”时日暮，遂至郭外树下宿，见一年少女独行。合问曰：“子类衣冠〔2〕，何乃徒步？姓字为谁？”女曰：“某，三河人，父见为弋阳令。昨被召来，今却得还。遇日暮，惧获瓜田李下之讥，望君之容，必是贤者，是以停留，依凭左右。”文合曰：“悦子之心，愿交欢于今夕。”女曰：“闻之诸姑，女子以贞专为德，洁白为称。”文合反复与言，终无动志。天明，各去。文合卒已再宿，停丧将殓，视其面，有色，扪心下，稍温。少顷，却苏。后文合欲验其实，遂至弋阳，修刺谒令〔3〕，因问曰：“君女宁卒而却苏耶？”具说女子姿质服色、言语相反复本末。令入问女，所言皆同。乃大惊叹，竟以此女配文合焉。

【注释】

〔1〕太山司命：泰山府君属下掌管人间生死的官吏。

〔2〕衣冠：代指缙绅、士大夫。

〔3〕修刺：置备名帖，作通报姓名之用。

【译文】

汉献帝建安年间，南阳人贾偶，字文合，得病死了。当时有个鬼吏带他到泰山司命那里，司命查看生死簿后，对鬼吏说：“应该召另一郡的文合，为什么召这个人呢？赶快打发他回去。”这时天已经黑了，贾文合于是到城外树下住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赶路。贾文合问道：“你像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为什么步行呢？你姓什么叫什么？”女子说：“我是三河人，父亲现在是弋阳县令。昨天被召来，今天却被放回去。赶上天黑，担心招致瓜田李下的嫌疑。看你的样子，一定是个贤士，因此停下来，依靠在你旁边。”文合说：“我喜欢你的心意，希望今晚就结为夫妻。”女子说：“听姑姑们说过，女子把纯贞专一当成美德，把洁身自爱视为美名。”贾文合反复和她说话，她的心志始终没有动摇。天亮后，各自离去。贾文合死亡已经两天了，停丧将要殓尸，看他的脸，有血色，摸他的心窝，有一点温热。过了一会儿，就苏醒了。后来贾文合想验证这件事，于是到弋阳，写下名帖拜见县令，于是问他说：“您家的女儿果真是死了又再苏醒的吗？”他详细叙说了所见女子的姿态模样衣服颜色，以及谈话的前前后后。县令进去询问女儿，女儿说的和贾文合说的完全相同。县令于是非常惊叹，最后把女儿许配给了贾文合。

李娥

汉建安四年二月，武陵充县妇人李娥〔1〕，年六十岁，病卒，埋于城外，已十四日。娥比舍有蔡仲，闻娥富，谓殡当有金宝，乃盗发冢求金。以斧剖棺，斧数下，娥于棺中言曰：“蔡仲，汝护我头。”仲惊，遽便出走，会为县吏所见，遂收治。依法当弃市〔2〕。娥儿闻母活，来迎出，将娥回去。武陵太守闻娥死复生，召见，问事状。娥对曰：“闻谬为司命所召，到时，得遣出，过西门外，适见外兄刘伯文，惊相劳问，涕泣悲哀。娥语曰：‘伯文！我一日误为所召，今得遣归，既不知道，不能独行，为我得一伴否？又我见召在此，已十余日，形体又为家人所葬埋，归，当那得自出？’伯文曰：‘当为问之。’即遣门卒与户曹相问：‘司命一日误召武陵女子李娥，今得遣还，娥在此积日，尸丧又当殡殓，当作何等得出？又女弱，独行，岂当有伴耶？是吾外妹，幸为便安之。”答曰：‘今武陵西界，有男子李黑，亦得遣还，便可为伴。兼敕黑过娥比舍蔡仲，发出娥也。’于是娥遂得出。与伯文别，伯文曰：‘书一封，以与儿佗。’娥遂与黑俱归。事状如此。”太守闻之，慨然叹曰：“天下事真不可知也。”乃表，以为：“蔡仲虽发冢，为鬼神所使；虽欲无发，势不得已，宜加宽宥。”诏书报可。太守欲验语虚实，即遣马吏于西界，推问李黑，得之，与黑语协。乃致伯文书与佗，佗识其纸，乃是父亡时送箱中文书也〔3〕。表文字犹在也，而书不可晓。乃请费长房读之〔4〕，曰：“告佗：我当从府君出案行部，当以八月八日日中时，武陵城南沟水畔顿。汝是时必往。”到期，悉将大小于城南待之，须臾果至。但闻人马隐隐之声，诣沟水，便闻有呼声曰：“佗来！汝得我所寄李娥书不耶？”曰：“即得之，故来至此。”伯文以次呼家中大小问之，悲伤断绝，曰：“死生异路，不能数得汝消息，吾亡后，儿孙乃尔许大！”良久，谓佗曰：“来春大病，与此一丸药，以涂门户，则辟来年妖疠矣。”言讫，忽去，竟不得见其形。至来春，武陵果大病，白日皆见鬼，唯伯文之家，鬼不敢向。费长房视药丸，曰：“此方相脑也〔5〕。” 

【注释】

〔1〕充县：古县名。在今湖南桑植。

〔2〕弃市：本指受刑罚的人在街头示众，民众共同鄙弃之，后来用“弃市”专指死刑。

〔3〕送箱：随从死者送入坟墓陪葬的箱子。

〔4〕费长房：东汉方士。相传他学仙未成，但得神符可以驱役百鬼，后失神符，被众鬼所杀。

〔5〕方相：上古传说中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的神灵。

【译文】

汉献帝建安四年二月，武陵郡充县妇女李娥，年纪六十岁，病死了，埋在城外，已经十四天了。李娥的邻居有个叫蔡仲的，听说李娥富有，认为会有金银珠宝陪葬，于是偷偷挖开坟墓找金子。他用斧子劈棺材，劈了几下，李娥在棺材中说：“蔡仲，你小心我的头。”蔡仲受到惊吓，慌忙跑了出来，恰好被县吏看到，于是拘捕了他。按照法律当处死陈尸示众。李娥的儿子听说母亲活着，来接母亲出坟墓，带她回家。武陵太守听说李娥死而复生，召见她，询问事情的原委。李娥回答说：“听说是被司命错召，到那里时得遣放出来。经过西门外，正好碰到表兄刘伯文，惊讶地互相问候，悲哀流泪。我说：‘伯文，我一时被错召，现在被遣回家，我既不知道路，又不能独自行走，能给我找一个同伴吗？另外我被召到这里，已经十多天了，身体又被家人埋了，回去后，自己应该从哪里出去？’伯文说：‘可以给你问一下。’他立即派门卒去询问户曹：‘司命一时误召武陵郡女子李娥，今天得以遣还。李娥在这里好些天了，尸体该被埋葬，当怎样才能从坟墓中出去？另外，女子体弱，独自远行，应该有个同伴吧？她是我的表妹，请行个方便安排她。’户曹回答说：‘现在武陵郡西边的一个男子李黑，也当放了回去，可以做伴。同时叫李黑拜访李娥的隔壁邻居蔡仲，让他去挖开坟墓放出李娥。’于是我就出来了。和伯文告别，伯文说：‘我写了一封信，捎给我的儿子刘佗。’我就和李黑一起回来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太守听了，感慨地说：“天下的事情真的是难以理解。”于是向朝廷上表，认为：“蔡仲虽然挖了坟，但这是受鬼神的差使；即使不想挖，情势也是不得已，应该加以赦免。”皇上诏书说可以。太守想验证李娥话的真假，就派马吏去郡西部询问李黑，得到回答，李娥的话与李黑说的一样。于是把刘伯文的信捎给刘佗，刘佗认识信纸，那是父亲死时陪葬在箱子中的文书。文书上表彰的文字还在，但信却读不懂。于是请费长房来读信，信上说：“告诉佗儿：我要随从府君外出巡行办案，会在八月八日正午时，在武陵城南面的水沟边上稍作停留。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前往。”到了那一天，刘佗带着全家大小在城南等待，一会儿果然来了。只听到人马隐隐约约的声音。来到沟水边，就听到有人喊到：“佗儿过来！你收到我托李娥寄的信了吗？”刘佗说：“正是收到信，才来到这里的。”刘伯文按次序呼唤家中大人小孩询问他们，都沉浸在悲伤欲绝的气氛中。他说：“生死不同路，不能经常得到你们的消息，我死之后，儿孙竟然长这么大了！”过了很久，他对刘佗说：“明年春天会有大瘟疫，给你这一丸药，拿来涂在家门上，就能避免明年怪异的瘟疫了。”说完后忽然就离开了，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身形。到了第二年，武陵郡果然流行瘟疫，白天都看到鬼，只有刘伯文的家，鬼不敢去。费长房看了药丸，说：“这是方相的脑髄。”

史姁

汉陈留考城史姁〔1〕，字威明，年少时，尝病，临死，谓母曰：“我死当复生。埋我，以竹杖柱于瘗上〔2〕，若杖折，掘出我。”及死，埋之，柱如其言。七日，往视，杖果折。即掘出之，已活。走至井上，浴，平复如故。后与邻船至下邳卖锄，不时售，云：“欲归。”人不信之，曰：“何有千里暂得归耶？”答曰：“一宿便还。”即书，取报以为验实。一宿便还，果得报。考城令江夏zi09贾和姊病，在乡里，欲急知消息，请往省之。路遥三千，再宿还报。

【注释】

〔1〕史姁（xǔ）：人名。

〔2〕瘗（yì）：埋。

【译文】

汉朝时陈留考城的史姁，字威明，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得病，临死时，对他的母亲说：“我死了还会复活。埋我后，把竹杖竖在坟头，如果竹杖折断，把我挖出来。”等他死后，埋葬时，照他的话竖了竹杖。第七天去看，竹杖果然折了，立即挖开坟抬出他，已经活了。到井边，洗澡，恢复得和平常一样。后来他和邻居乘船到下邳郡卖锄头，没有如期卖完，他说：“想回趟家。”邻人不相信他，说：“哪里有千里之外一下子就能回去的呢？”他回答说：“一夜就能回来。”邻人就写了封信，要求回信作为验证。一夜就回来了，果然得到了回信。考城县令江夏zi09县人贾和的姐姐病了，在家乡，他急于想知道消息，请史姁前去探望。路远三千里，两夜就回来报告了情况。

贺瑀

会稽贺瑀，字彦琚，曾得疾，不知人，惟心下温，死三日，复苏。云：“吏人将上天，见官府，入曲房，房中有层架，其上层有印，中层有剑，使瑀惟意所取。而短不及上层，取剑以出门。吏问：‘何得？’云：‘得剑。’曰：‘恨不得印，可策百神，剑惟得使社公耳。’”疾愈，果有鬼来，称社公。

【译文】

会稽人贺瑀，字彦琚，曾经得病，不省人事，只有心窝是温的，死了三天，又复活了。他说：“有鬼吏带他上天，拜见官府，进入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层层的架子，架子的上层有印，中屋有剑，让我随意取一件。我个子矮够不到上层，就取了剑出来。鬼吏问：‘得到什么？’我说：‘得到一把剑。’鬼吏说：‘可惜你没有取到印，那可以驱使百神，剑只能役使社公而已。’”贺瑀的病好了，果然有鬼来，自称社公。

戴洋

戴洋，字国流，吴兴长城人〔1〕。年十二，病死，五日而苏。说死时，天使其为酒藏吏〔2〕，授符箓，给吏从幡麾，将上蓬莱、崑崙、积石、太室、庐、衡等山〔3〕，既而遣归。妙解占候，知吴将亡，托病不仕，还乡里。行至濑乡，经老子祠，皆是洋昔死时所见使处，但不复见昔物耳。因问守藏应凤曰：“去二十余年，尝有人乘马东行，经老君祠而不下马，未达桥，坠马死者否？”凤言有之。所问之事，多与洋同。 

【注释】

〔1〕长城：古县名。县治在今浙江长兴东。

〔2〕酒藏吏：古时专门为朝廷掌管酿造、藏酒职事的官吏。

〔3〕积石：山名。即阿尼玛卿山。在青海东南部，延伸至甘肃省南部边境，为昆仑山脉中支。太室：山名。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译文】

戴洋字国流，是吴兴郡长城县人。十二岁的时候得病死了，五天后复活。说死了的时候，上天让他做了酒藏吏，授予符节簿箓，派给随从旗帜，行进经过蓬莱山、崑崙山、积石山、太室山、庐山、衡山等处，然后就遣送回来了。戴洋精通占候之术，知道吴国将灭亡，托病不做官，返回家乡。走到濑乡，经过老子祠，都是戴洋从前死去时所出使的地方，只是不能再看见过去的那些东西罢了。于是询问守藏应凤说：“距今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一个人曾经骑着马往东走，经过老君祠庙时没有下马，还没有走到桥上，就坠下马来摔死呢？”应凤说有这回事。所询问的事情，多数和戴洋经历的相同。

柳荣张悌

吴临海松阳人柳荣，从吴相张悌至扬州。荣病死船中二日，军士已上岸，无有埋之者。忽然大叫，言：“人缚军师！人缚军师！”声甚激扬，遂活。人问之。荣曰：“上天北斗门下，卒见人缚张悌，意中大愕，不觉大叫言：‘何以缚军师？’门下人怒荣，叱逐使去。荣便怖惧，口余声发扬耳。”其日，悌即死战。荣至晋元帝时犹存。

【译文】

东吴临海郡松阳县人柳荣，跟着吴丞相张悌到扬州。柳荣生病死在船上两天了，兵士们都已经上岸，没有人埋葬他。他忽然大叫，说：“有人捆绑军师！有人捆绑军师！”声音非常激烈，于是活了过来。人们询问他怎么回事。柳荣说：“我上天走到北斗星门下，后来看见有人捆绑张悌，心里很吃惊，不知不觉就大声喊了起来：‘为什么捆绑军师？’门下人对我很生气，怒叱驱逐让我离开。我感到很害怕，嘴里喊出了没说完的话。”那一天，张悌就战死了。柳荣到晋元帝的时候还活着。

颜畿

晋咸宁二年十二月，琅邪颜畿，字世都，得病，就医张瑳使治，死于张家。棺敛已久，家人迎丧，旐每绕树木而不可解〔1〕。人咸为之感伤。引丧者忽颠仆，称畿言曰：“我寿命未应死，但服药太多，伤我五脏耳。今当复活，慎无葬也。”其父拊而祝之，曰：“若尔有命，当复更生，岂非骨肉所愿？今但欲还家，不尔葬也。”旐乃解。及还家，其妇梦之曰：“吾当复生，可急开棺。”妇便说之。其夕，母及家人又梦之。即欲开棺，而父不听。其弟含，时尚少，乃慨然曰：“非常之事，自古有之；今灵异至此，开棺之痛，孰与不开相负？”父母从之，乃共发棺，果有生验。以手刮棺，指爪尽伤，然气息甚微，存亡不分矣。于是急以绵饮沥口〔2〕，能咽，遂与出之。将护累月，饮食稍多，能开目视瞻，屈伸手足，不与人相当，不能言语，饮食所须，托之以梦。如此者十余年，家人疲于供护，不复得操事，含乃弃绝人事，躬亲侍养，以知名州党。后更衰劣，卒复还死焉。

【注释】

〔1〕旐（zhào）：丧事用的一种魂幡。

〔2〕绵饮沥口：应是指以丝绵蘸水往嘴里滴。现在民间仍有以此法给昏迷的病人喂水的。

【译文】

晋武帝咸宁二年十二月，琅邪人颜畿，字世都，生了病，到医生张瑳家请他医治，死在了张家。用棺材装殓已经很久，颜家的人去迎丧，魂幡老是缠在树木上难以解开。人都为他感叹伤悲。引丧的人忽然跌倒在地上，自称是颜畿说：“我的寿命不该死，但是吃的药太多，伤害了我的五脏。现在能够复活，小心不要埋葬我。”他的父亲抚摸着他祝祷说：“如果你还有寿命，能够再活，难道不是亲人所期望的吗？今天只是想接你回家，不埋葬你。”魂幡这才解开。等回到家中，他的妻子梦见他说：“我要复活，应该赶紧打开棺材。”他的妻子就给家人说了。那天晚上，他的母亲和家里人又梦见他这么说。立刻想打开棺材，但他的父亲不同意。他的弟弟颜含当时年纪还小，却慨然说道：“不平常的事情，自古就有。如今已经这样灵异，打开棺材和不开棺材，哪一个更让人痛苦呢？”父母听从了他的话，于是一起打开棺材，颜畿果然有活的迹象。他用手刮棺材，连手指都刮破了，只是他的气息十分微弱，是死是活分不清楚。于是家人急忙用丝绵蘸水往他嘴里滴，他能吞咽，于是就把他搬出棺材。护理了几个月，饮食稍微增加了一些，能睁开眼睛看，能屈伸手脚，但不能与人沟通，不能说话，需要的饮食，就托梦告诉家人。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家里人为护理他十分疲惫，不能再做这件事情，颜含于是放弃了其他的事情，亲自侍候哥哥，因此在州人中出了名。后来颜畿身体越来越衰弱，终于又死去了。

羊祜

羊祜年五岁时〔1〕，令乳母取所弄金镮，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

【注释】

〔1〕羊祜（hù）：东晋名将。

【译文】

羊祜年纪五岁的时候，让乳母去拿他玩的金镮来。乳母说：“你先前没有这件东西。”羊祜马上到邻居李家东墙边的桑树中摸来了金镮。主人吃惊地说：“这是我死去的儿子所丢失的东西，你为什么拿去？”乳母一一说来，李家人听了悲哀叹息。当时人都觉得这件事很奇异。

西汉宫人

汉末，关中大乱，有发前汉宫人冢者，宫人犹活，既出，平复如旧。魏郭后爱念之，录置宫内，常在左右。问汉时宫中事，说之了了，皆有次绪。郭后崩，哭泣过哀，遂死。

【译文】

汉代末年，关中地区大乱，有人挖掘了西汉时宫女的坟墓，那宫女还活着。她出了坟墓，恢复得和原先一样。魏文帝的郭皇后喜欢她，收留在宫内，让她留在自己身边。问起西汉时宫中的事情，她说得清清楚楚，都很有头绪。郭皇后死后，她哭泣悲哀过度，就死了。

棺中活妇

魏时太原发冢，破棺，棺中有一生妇人。将出，与语，生人也。送之京师，问其本事，不知也。视其冢上树木，可三十岁。不知此妇人三十岁常生于地中耶？将一朝欻生〔1〕，偶与发冢者会也？

【注释】

〔1〕欻（xū）：忽然。

【译文】

三国魏时，太原郡挖掘坟墓，打破棺材，棺材中有一个活着的妇女。把她扶出来和她说话，是活人。送她到京城，问她原来的旧事，她不知道。看她坟上的树木，大约有三十年。不知道这个妇人是三十年来一直活在地下呢？还是一时忽然活过来，恰好和挖掘坟墓的人相遇呢？

杜锡婢

晋世杜锡，字世嘏，家葬而婢误不得出。后十余年，开冢祔葬〔1〕，而婢尚生。云：“其始如瞑目，有顷，渐觉。”问之，自谓：“当一再宿耳。”初婢埋时，年十五六，及开冢后，姿质如故。更生十五六年，嫁之，有子。

【注释】

〔1〕祔（fù）葬：合葬。也指葬于先祖坟旁。

【译文】

晋世杜锡，字世嘏，家里丧葬时有个婢女误留墓中没有出来。过了十多年后，打开坟墓祔葬时，那个婢女还活着。她说：“刚开始的时候就像闭上眼睛睡觉，过了一会儿慢慢醒了。”问她，她自己说：“大概一两个晚上的时间而已。”当初那个婢女被埋时，年纪十五六岁，到掘开坟墓时，形貌如故。再过了十五六年，她出嫁生了孩子。

广陵大冢

吴孙休时，戍将于广陵掘诸冢，取版以治城，所坏甚多。复发一大冢，内有重阁，户扇皆枢转可开闭，四周为徼道〔1〕，通车，其高可以乘马。又铸铜人数十，长五尺，皆大冠，朱衣，执剑，侍列灵坐。皆刻铜人背后面壁，言殿中将军，或言侍郎、常侍，似公侯之冢。破其棺，棺中有人，发已班白，衣冠鲜明，面体如生人。棺中云母，厚尺许，以白玉璧三十枚藉尸。兵人辈共举出死人，以倚冢壁。有一玉，长尺许，形似冬瓜，从死人怀中透出，堕地。两耳及孔鼻中，皆有黄金，如枣许大。

【注释】

〔1〕徼（jiào）道：巡逻警戒的道路。

【译文】

三国吴景帝孙休时，戍卫的将士在广陵郡挖了很多坟墓，取棺材板做夹板来修筑守城，损坏的坟墓很多。又挖开一座大坟，里面有层层叠叠的楼阁，门扇都有转轴可以开关，四周是巡逻警戒的道路，可以通马车，墓道的高度足够骑马。还铸有几十个铜人，身长五尺，都头戴大帽，身穿红服，手拿宝剑，侍卫排列在灵座两旁。铜人的背后朝向墙壁处都刻有字，有的是殿中将军，有的是侍郎、常侍，像公侯的坟墓。打开墓中的棺材，棺材里有人，头发已经花白，衣帽的颜色十分鲜亮，面容身体就像活人一样。棺材中的云母，有一尺来厚，用三十枚白玉璧垫在尸体下面。兵士们一起抬出尸体，把他靠在墓壁上。有一块玉，长一尺多，形状像冬瓜，从死人怀里露出来掉在地上。尸体的两只耳朵及鼻孔中，都塞有黄金，像枣子那么大。

栾书冢

汉广川王好发冢。发栾书冢〔1〕，其棺柩盟器，悉毁烂无余；唯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逐之，不得，戟伤其左足。是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足？”乃以杖叩王左足。王觉，肿痛，即生疮，至死不差〔2〕。

【注释】

〔1〕栾书：春秋中期晋国的名将，死后谥为栾武子。

〔2〕差（chài）：病愈。

【译文】

汉代广川王喜欢挖掘坟墓。他挖了栾书的坟墓，栾书的棺柩和殉葬器物都完全毁烂了，只有一只白狐，看见人惊慌地逃跑。广川王左右的人追捕，没有抓住，用戟刺伤了它的左脚。这天晚上，广川王梦见一个男子，胡须眉毛全白了，来对广川王说：“为什么要打伤我的左脚？”于是他用木杖敲打广川王的左脚。广川王醒来后，左脚肿痛，立刻长了疮，一直到死都没有痊愈。

卷十六

在魏晋时代，“无鬼论”思潮曾经十分盛行，有鬼论者与无鬼论者之间也常常展开论争。而干宝自己，也是从无鬼论者最后变成有鬼论者并作此书以“明神道之不诬”的。本卷所收录的，便都是因鬼而起的故事。其中“阮瞻见鬼客”、“黑衣白袷鬼”，以鬼现身与人辩论的方式，表明了“有鬼”的立场。人既生而有死，死而成鬼，生死两途的阴阳界限就不能完全隔断人与鬼之间复杂的关系。文中的蒋济亡儿、温序、鹄奔亭女鬼以及那个赵人的鬼魂，都通过托梦或现身的方式来向生人求助；杨度、秦巨伯以及宋定伯遇鬼的故事，表现的是人与鬼之间的矛盾、冲突与斗争；而韩重与紫玉、辛道度与秦女、谈生与睢阳王女、卢充与崔氏女温休之间的人鬼未了情，则以更为传奇的方式，表达了人类沟通阴阳两界的愿望。

三疫鬼

昔颛顼氏有三子，死而为疫鬼：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鬼；一居人宫室，善惊人小儿，为小鬼。于是正岁命方相氏帅肆傩以驱疫鬼〔1〕。

【注释】

〔1〕正岁：指古历夏历正月。也泛指农历正月。方相氏：官名。夏官司马的属官，由武夫充任，职掌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傩（nuó）：古代一种迎神以驱疫鬼的风俗。

【译文】

从前颛顼氏有三个儿子，死后变成了疫鬼：一个居住在长江里，是疟鬼；一个居住在若水里，是魍魉鬼；一个居住在人家的房子里，喜欢惊吓人家的小孩，是小鬼。于是在正月命令方相氏率人举行傩礼来驱逐疫鬼。

挽歌

挽歌者，丧家之乐，执绋者相和之声也〔1〕。挽歌辞有《薤露》、《蒿里》二章〔2〕，汉田横门人作〔3〕。横自杀，门人伤之，悲歌言：人如薤上露，易晞灭〔4〕；亦谓人死，精魂归于蒿里〔5〕。故有二章。

【注释】

〔1〕绋（fú）：通“綍”，下葬时，引棺柩入穴的绳索。

〔2〕《薤（xiè）露》、《蒿里》：汉代挽歌名，最早应为同一首歌谣，分“薤露”、“蒿里”二章，至汉武帝时，协律督尉李延年改二章为二曲，以《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薤，一种多年生草木植物。

〔3〕田横：战国末年齐国贵族，在陈胜、吴广起义时，随其兄田儋起兵反秦，重建齐国。汉高祖统一天下后，田横不愿称臣于汉，在被汉高祖召往洛阳途中自杀。

〔4〕晞（xī）：干。

〔5〕蒿里：本为山名，相传在泰山之南，为死者葬所。因以泛指墓地、阴间。

【译文】

挽歌，是居丧人家的哀乐，是拉引棺绳的人相互应和的声音。挽歌的歌辞有《薤露》、《蒿里》两章，是汉代田横的门人所作。田横自杀而死，门人感到哀伤，悲痛地歌唱说：人就像薤叶上的露水，容易干燥消失；又说人死之后，精魂要回归阴间。所以有这二章。

阮瞻见鬼客

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诣瞻，寒温毕〔1〕，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2〕。”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太恶。岁余，病卒。

【注释】

〔1〕寒温：问候冷暖起居。

〔2〕仆：人称代词，我。

【译文】

阮瞻字千里，向来主张无鬼论，没有谁能反驳他。他总是自认为这套道理足以辨明生死之事。忽然有一位客人通报名姓来拜访他，寒暄之后，谈论起了名理之学。来客很有辩才，阮瞻和他说了很久，说到了鬼神的事情，反复辩论非常激烈。客人终于理屈，于是变了脸色说到：“鬼神是古今圣贤共同传信的，你为什么偏偏说没有？而我就是鬼。”于是客人变成了奇怪的形状，一会儿就消失了。阮瞻没有说话，神色非常难看。过了一年多，他就病死了。

黑衣白袷鬼

吴兴施续为寻阳督，能言论。有门生亦有理意，常秉无鬼论。忽有一黑衣白袷客来〔1〕，与共语，遂及鬼神。移日，客辞屈，乃曰：“君辞巧，理不足。仆即是鬼，何以云无？”问：“鬼何以来？”答曰：“受使来取君。期尽明日食时。”门生请乞，酸苦。鬼问：“有人似君者否？”门生云：“施续帐下都督，与仆相似。”便与俱往，与都督对坐。鬼手中出一铁凿，可尺余，安着都督头，便举椎打之。都督云：“头觉微痛。”向来转剧，食顷便亡。

【注释】

〔1〕袷（jiá）：古时交叠于胸前的衣领。

【译文】

吴兴郡施续任寻阳督军，善于言说议论。他有个门生也有一些见解，向来主张无鬼论。忽然有一个黑衣白领的客人来，和他一起谈论，就谈到了鬼神。辩论了很久，来客理屈词穷，于是说：“你的言辞巧辩，但道理不足，我就是鬼，为什么说没有鬼呢？”这个门生问道：“鬼为什么要来这里？”鬼回答说：“受派遣来取你的性命。死期是明天吃饭的时候。”门生请求活命，十分凄苦。鬼问：“这里有没有长得像你的人呢？”门生说：“施续帐下都督，和我长得相似。”于是鬼和这个门生一起前往，和都督相对而坐。鬼手中拿出一把铁凿，大约一尺长，放在都督头上，就举起椎敲打。都督说：“头觉得有点痛。”后来越来越厉害，吃饭的时候就死了。

蒋济亡儿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也〔1〕，仕魏，为领军将军〔2〕。其妇梦见亡儿涕泣曰：“死生异路。我生时为卿相子孙，今在地下为泰山伍伯〔3〕，憔悴困苦，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见召为泰山令〔4〕，愿母为白侯〔5〕，属阿令转我得乐处。”言讫，母忽然惊寤。明日以白济。济曰：“梦为虚耳，不足怪也。”日暮，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之顷，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临发多事，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强难感悟，故自诉于母，愿重启侯：何惜不一试验之？”遂道阿之形状言甚备悉。天明，母重启济：“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適適〔6〕？亦何惜不一验之？”济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果得之，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具语其事。阿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令，惟恐济言不信也，曰：“若如节下言〔7〕，阿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曰：“辄当奉教。”乃厚赏之。言讫，遣还。济欲速知其验，从领军门至庙下，十步安一人以传消息。辰时，传阿心痛；巳时，传阿剧；日中，传阿亡。济曰：“虽哀吾儿之不幸，且喜亡者有知。”后月余，儿复来，语母曰：“已得转为录事矣〔8〕。”

【注释】

〔1〕楚国：三国时曹操儿子曹彪的封国。平阿：古县名。在今安徽怀远西南。

〔2〕领军将军：官名。东汉末曹操为丞相时设领军，为相府属官，后更名中领军，至魏晋时改称领军将军，统率禁军。

〔3〕伍伯：役卒。多为舆卫前导或执杖行刑。

〔4〕太庙：帝王的祖庙。讴士：唱赞的人。

〔5〕侯：指他的父亲蒋济，蒋济当时为昌陵亭侯。

〔6〕適適（dí）：明白，清楚。適，通“的”。

〔7〕节下：对将领的敬称。古代授节予将帅以加重职权，故敬称将领为节下。后对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称节下。

〔8〕录事：掌管文书的职官。

【译文】

蒋济字子通，是楚国平阿县人，在魏国做官，任领军将军。他的妻子梦见死去的儿子哭着说：“生死不同路。我活着的时候是卿相的子孙，如今在地下是泰山府君的役卒，生活困苦，不能再说。现在太庙西边那个唱赞颂的孙阿被召为泰山令，希望母亲替我禀告父亲，让他嘱咐孙阿把我调到舒服的地方。”话说完，他母亲忽然惊醒。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蒋济。蒋济说：“梦是虚假的，不值得奇怪。”到了晚上，她又梦见儿子说：“我来迎接新府君，在太庙下停留。尚未出发的时候，暂时得以回家。新府君明天中午出发。出发的时候事情很多，就不能再回来了。在此与母亲永诀。父亲气太强盛难以感应使之明白，希望母亲再次禀告父亲，为什么不顾惜我试验一下呢？”于是详细描述了孙阿的模样。天亮后，母亲再次告诉蒋济：“虽然说梦不值得奇怪，这个梦为什么这么清楚明白呢？又为什么不顾惜儿子去试一试呢？”蒋济于是派人到太庙查找孙阿，果然找到了，他的形状特征，和儿子说的一模一样。蒋济流着眼泪说：“差点辜负了我儿子的托付。”于是就召见孙阿，把这件事一一告诉他。孙阿不怕死，反而很高兴能够做泰山令，只担心蒋济的话不可信，他说：“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正是我所希望的。不知您的儿子想担任什么职务？”蒋济说：“按照阴间快乐的事情给他做。”孙阿说：“立刻就会按您的意思办。”蒋济于是给了孙阿丰厚的赏赐。事情说完后，打发他回去。蒋济想尽快知道这件事的验证，从领军门到太庙下，每十步远就设置一人来传递消息。上午辰时，传来消息说孙阿心口痛。到巳时，传来消息说孙阿痛得厉害。到了正午，传来消息说孙阿死了。蒋济说：“虽然悲伤我儿子不幸死去，又高兴他死后的事情我们能够知道。”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儿子又回来，对母亲说：“我已经被调任录事了。”

孤竹君棺

汉令支县有孤竹城〔1〕，古孤竹君之国也。灵帝光和元年，辽西人见辽水中有浮棺，欲斫破之，棺中人语曰：“我是伯夷之弟，孤竹君也。海水坏我棺椁〔2〕，是以漂流。汝斫我何为？”人惧，不敢斫。因为立庙祠祀。吏民有欲发视者，皆无病而死。

【注释】

〔1〕令支：古县名。又作“离支”。故城在河北迁安西。

〔2〕棺椁（ɡuǒ）：套于棺材外的大棺。

【译文】

汉代令支县有座孤竹城，是古代孤竹君的国都。东汉灵帝光和元年，辽西人看见辽水中有一漂浮的棺材，想砍破它，棺材中的人说：“我是伯夷的弟弟，孤竹国的国君。海水冲坏了我的外棺，所以随水漂流。你砍我做什么？”人们感到恐惧，不敢砍了。于是为它建立祠庙来祭祀。官吏百姓有想打开棺材来看的人，都会无病而死。

温序死节

温序字公次，太原祁人也。任护军校尉，行部至陇西，为隗嚣将所劫〔1〕，欲生降之。序大怒，以节挝杀人。贼趋，欲杀序，荀宇止之曰〔2〕：“义士欲死节。”赐剑，令自裁。序受剑，衔须着口中，叹曰：“无令须污土。”遂伏剑死。世祖怜之，送葬到洛阳城旁，为筑冢。长子寿，为印平侯，梦序告之曰：“久客思乡。”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

【注释】

〔1〕隗嚣：西汉末天水人，王莽篡汉时，在众人响应刘玄更始政权，兴汉灭莽时，隗嚣乘机起兵，被拥立为上将军，割据一方。光武帝建武九年（33），隗嚣病故，陇右隗氏归降汉廷。

〔2〕荀宇：隗嚣的部将。

【译文】

温序字公次，太原郡祁县人。担任护军校尉，巡行部属到陇西，被隗嚣的部将劫持，想要活捉他。温序大怒，用符节打死敌人。贼人追上来想杀温序，荀宇制止他们说：“义士要守节操而死。”赐给温序宝剑，让他自杀。温序接过剑，把胡须咬在口中，叹息说：“不要让胡须沾上泥土。”于是伏剑而死。世祖皇帝怜惜他，把他送到洛阳城边埋葬，为他修筑了坟墓。温序的长子温寿，被封为印平侯，他梦见父亲温序给他说：“长久客居思念家乡。”温寿就辞官，上书乞请把父亲的骸骨送回家乡安葬。皇帝答应了他。

文颖移棺

汉南阳文颖，字叔良，建安中为甘陵府丞〔1〕，过界止宿。夜三鼓时，梦见一人跪前曰：“昔我先人，葬我于此，水来湍墓，棺木溺，渍水处半，然无以自温。闻君在此，故来相依，欲屈明日暂住须臾，幸为相迁高燥处。”鬼披衣示颖，而皆沾湿。颖心怆然，即寤。语诸左右，曰：“梦为虚耳，亦何足怪？”颖乃还眠。向晨复梦见，谓颖曰：“我以穷苦告君，奈何不相愍悼乎？”颖梦中问曰：“子为谁？”对曰：“吾本赵人，今属汪芒氏之神〔2〕。”颖曰：“子棺今何所在？”对曰：“近在君帐北十数步水侧枯杨树下，即是吾也。天将明，不复得见，君必念之。”颖答曰：“喏！”忽然便寤。天明，可发。颖曰：“虽曰梦不足怪，此何太適。”左右曰：“亦何惜须臾，不验之耶？”颖即起，率十数人将导顺水上，果得一枯杨，曰：“是矣。”掘其下，未几，果得棺。棺甚朽坏，半没水中。颖谓左右曰：“向闻于人，谓之虚矣；世俗所传，不可无验。”为移其棺，葬之而去。

【注释】

〔1〕甘陵：故城在今山东清河清平镇南。府丞：太守的属官。

〔2〕汪芒：古国名。故地在今浙江德清武康镇。

【译文】

东汉南阳人文颖，字叔良，汉献帝建安年间任甘陵郡府丞，他过了甘陵境界，晚上留下来住宿。半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个人跪在面前说：“从前我的父亲把我埋葬在这里，水流来得急促冲刷坟墓，棺材被淹没，一半浸泡在水里，然而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温暖。听说您在这里，因此来依托您。想委屈您明天停留一会儿，请把我迁移到地势高干燥的地方。”这个鬼披开衣服给文颖看，衣服都沾湿了。文颖心里很悲伤，就醒过来。给左右的人说了，左右的人说：“梦是虚幻的，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文颖于是回去睡觉。快到早晨时又梦见那个鬼，他对文颖说：“我把自己的困苦告诉您，您怎么不哀怜我呢？”文颖在梦中问他说：“你是谁？”鬼回答说：“我本来是赵国人，现在属于汪芒氏的神祇。”文颖说：“你的棺材现在哪里？”他回答说：“近在您营帐北面十多步，水边枯杨树下面，那就是我。天快要亮了，不能再见到您，您一定要想着我。”文颖回答说：“好！”忽然就醒了。天亮了，可以出发了。文颖说：“虽然说梦不足为怪，这也太清楚了。”左右侍卫说：“又何必舍不得花一点时间，不就可以验证了吗？”文颖马上起身，领着十多人顺水而上，果然找到一棵枯杨树，文颖说：“是这里了。”挖掘树下，没多久，果然挖出一副棺材。棺材很朽烂，一半淹在水中。文颖对左右侍卫说：“以前听人说，认为是虚假的；世俗所传说的事情，不能不加以验证。”给那棺材移了地方，埋葬之后就离开了。

鹄奔亭女鬼

汉九江何敞为交趾刺史〔1〕，行部到苍梧郡高要县〔2〕，暮宿鹄奔亭。夜犹未半，有一女从楼下出，呼曰：“妾姓苏，名娥，字始珠，本居广信县〔3〕，修里人。早失父母，又无兄弟，嫁与同县施氏，薄命夫死，有杂缯帛百二十疋〔4〕，及婢一人，名致富。妾孤穷羸弱，不能自振，欲之傍县卖缯。从同县男子王伯赁牛车一乘，直钱万二千，载妾并缯，令致富执辔，乃以前年四月十日到此亭外。于时日已向暮，行人断绝，不敢复进，因即留止。致富暴得腹痛，妾之亭长舍乞浆，取火。亭长龚寿，操戈持戟，来至车旁，问妾曰：‘夫人从何所来？车上所载何物？丈夫安在？何故独行？’妾应曰：‘何劳问之？’寿因持妾臂曰：‘少年爱有色，冀可乐也。’妾惧怖不从，寿即持刀刺胁下，一创立死。又刺致富，亦死。寿掘楼下，合埋妾在下，婢在上。取财物去，杀牛，烧车，车釭及牛骨〔5〕，贮亭东空井中。妾既冤死，痛感皇天，无所告诉，故来自归于明使君。”敞曰：“今欲发出汝尸，以何为验？”女曰：“妾上下着白衣，青丝履，犹未朽也。愿访乡里，以骸骨归死夫。”掘之，果然。敞乃驰还，遣吏捕捉，拷问，具服。下广信县验问，与娥语合。寿父母兄弟，悉捕系狱。敞表寿：“常律杀人不至族诛，然寿为恶首，隐密数年，王法自所不免。令鬼神诉者，千载无一。请皆斩之，以明鬼神，以助阴诛〔6〕。”上报听之。

【注释】

〔1〕交趾：原为古地区名，泛指五岭以南。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为交州。越南于十世纪独立建国后，宋亦称其国为交趾。

〔2〕高要：古县名。即今广东肇庆。

〔3〕广信县：苍梧郡治所，今广西梧州。

〔4〕缯（zēnɡ）：古代丝织品的总称。

〔5〕釭（ɡānɡ）：车轮的车毂内外口的铁圈，用以穿轴。

〔6〕阴诛：冥冥之中受到诛罚。

【译文】

汉代九江郡的何敞任交趾刺史，巡行部属到苍梧郡高要县，晚上住在鹄奔亭。还没到半夜，有一个女子从楼下走出来，呼喊着说：“我姓苏，名娥，字始珠，原来居住在广信县，是修里人。早年丧失父母，又没有兄弟，嫁给同县施家，命不好丈夫死了，留下各种丝帛一百二十匹，还有一个婢女，名叫致富。我孤苦穷困，身体瘦弱，不能独自谋生，想到邻县去卖丝帛，从同县男子王伯那里租了一辆牛车，租金一万二千文，载上我和丝帛，让致富赶车，就在前年四月十日到这个亭外。那时天色已晚，路上没有行人，不敢再往前走，于是就在这里留宿。致富突然腹疼，我到亭长家去讨点汤水和火种。亭长龚寿拿着戈戟，来到车旁，问我说：‘夫人从哪里来？车上装着什么？你丈夫在哪里？为什么独自出门？’我回答说：‘为什么要问这些？’龚寿于是抓住我的胳膊说：‘年轻人喜欢漂亮的女人，是希望得到快乐。’我感到害怕没有依从，龚寿就操刀刺我的胁下，一刀就刺死了我。他又刺致富，也把她刺死了。龚寿在楼下挖坑，把我们埋了，我埋在下面，婢女埋在上面。他拿去了财物，杀了牛，烧了车，车釭和牛骨藏在亭东边的空井里。我含冤而死，痛苦感动皇天，没有地方申诉，所以自己来投奔贤明的使君。”何敞说：“我现在要是挖你的尸体，拿什么来验证呢？”女子说：“我上下穿的是白衣，青丝鞋，还没有腐烂。希望您寻访我的家乡，把我的骸骨和丈夫葬在一起。”挖掘楼下，果然是那样。何敞于是赶回府衙，派吏卒抓捕罪犯，拷问，都一一服罪。发文书到广信县验证，和苏娥说的相合。龚寿的父母兄弟，全部被逮捕入狱。何敞上报龚寿一案的表文说：“通常法律规定杀人不至于灭族，可是龚寿是犯罪首恶，隐藏多年，王法自然不能容忍。让鬼神申诉，这是千载难有的事情。请求斩首其全家，以显示鬼神的灵验，以助成冥冥之中的诛罚。”朝廷答复同意何敞的意见。

杨度遇鬼

吴赤乌三年，句章民杨度〔1〕，至余姚。夜行，有一年少，持琵琶，求寄载。度受之。鼓琵琶数十曲，曲毕，乃吐舌，擘目，以怖度而去。复行二十里许，又见一老父，自云姓王名戒。因复载之。谓曰：“鬼工鼓琵琶，甚哀。”戒曰：“我亦能鼓。”即是向鬼。复擘眼吐舌，度怖几死。 

【注释】

〔1〕句（ɡōu）章：古县名。县治在今浙江余姚东南。

【译文】

吴大帝孙权赤乌三年，句章县百姓杨度到余姚去。晚上赶路，有一个年轻人，拿着琵琶，请求搭车。杨度答应了他。年轻人弹琵琶弹了几十支曲子，曲子弹完，就吐出舌头，裂开眼睛，吓唬杨度，然后离去。又走了二十多里，又看见一个老头，自称姓王名戒。于是又让他搭了车。杨度对他说：“鬼擅长弹琵琶，曲调很悲哀。”王戒说：“我也能弹。”原来他就是那个鬼。又裂开眼睛吐出舌头，杨度吓得几乎死去。

秦巨伯斗鬼

琅琊秦巨伯，年六十，尝夜行饮酒，道经蓬山庙，忽见其两孙迎之。扶持百余步，便捉伯颈着地，骂：“老奴！汝某日捶我，我今当杀汝。”伯思惟某时信捶此孙。伯乃佯死，乃置伯去。伯归家，欲治两孙，两孙惊惋，叩头言：“为子孙宁可有此？恐是鬼魅，乞更试之。”伯意悟。数日，乃诈醉，行此庙间，复见两孙来扶持伯。伯乃急持，鬼动作不得。达家，乃是两偶人也。伯着火炙之，腹背俱焦坼。出着庭中，夜皆亡去，伯恨不得杀之。后月余，又佯酒醉夜行，怀刃以去，家不知也，极夜不还，其孙恐又为此鬼所困，乃俱往迎伯。伯竟刺杀之。

【译文】

琅琊人秦巨伯，年纪六十岁，曾经夜里出去喝酒，路过蓬山庙，忽然看见他的两个孙子来迎接他。扶着他走了一百多步，就捏着他的脖子压到地上，骂道：“老奴才，你某一天打我，我今天要杀了你。”秦巨伯回想那天确实打过这个孙子。他于是装死，他们就丢下他走了。秦巨伯回到家，要惩罚两个孙子，两个孙子又惊讶又难过，磕头说：“做子孙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恐怕是鬼魅，求您再试试。”秦巨伯心里明白了。过了几天，于是装醉，来到这座祠庙，又看见两个孙子来扶他。秦巨伯于是赶紧抓住他们，鬼不能动弹。回到家，竟是两个木偶人。秦巨伯用火烧，腹部背部都烧焦裂开。把它们扔到院子里，半夜都逃走了。秦巨伯遗憾没有杀了他们。后来过了一个多月，秦巨伯又假装醉酒夜行，怀里藏着刀去的，家里人不知道，他彻夜未回，两个孙子担心他又被那鬼魅困住，便都去迎接他。秦巨伯竟然把他们当成鬼杀了。

宋定伯卖鬼

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鬼问：“汝复谁？”定伯诳之，言：“我亦鬼。”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数里。鬼言：“步行太迟，可共递相担，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鬼答言：“惟不喜人唾。”于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听之，了然无声音。定伯自渡，漕漼作声〔1〕。鬼复言：“何以有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着肩上，急执之。鬼大呼，声咋咋然，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下着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当时石崇有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注释】

〔1〕漕漼（cuǐ）：象声词，形容水声。

【译文】

南阳郡人宋定伯年轻的时候，晚上赶路碰到一个鬼，问他是谁。鬼说：“我是鬼。”鬼问道：“你又是谁？”宋定伯骗他说：“我也是鬼。”鬼问道：“你要到哪里去？”宋定伯回答说：“要到宛县的集市。”鬼说：“我也要到宛县的集市。”于是一起走了几里。鬼说：“步行太慢，我们可以相互替换着背着走，怎么样？”宋定伯说：“太好了。”鬼就先背了宋定伯几里。鬼说：“你身子太重，也许不是鬼吧？”宋定伯说：“我是新鬼，所以身子重。”宋定伯于是又背鬼，鬼没有一点重量。这样轮换着背了好几次。宋定伯又说：“我是新鬼，不知道鬼都怕什么？”鬼回答说：“只是不喜欢人吐口水。”于是又一起赶路。路上遇到河，宋定伯让鬼先过，听它过河，没有一点声音。宋定伯自己过时，发出哗哗的响声。鬼又说：“为什么会弄出声音？”宋定伯说：“因为我刚死，不习惯过河。请不要责怪我。”快走到宛县集市时，宋定伯便把鬼扛到肩上，迅速捉住它。鬼大声叫喊，发出咋咋的叫声，要求下来，宋定伯不再听它的。一直走到宛县的集市中，放到地上，鬼变成一只羊，就把它卖了。担心它再变化，向它吐了口水，卖得一千五百文钱才离开。当时石崇说过一句话：“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紫玉与韩重

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女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于齐、鲁之间，临去，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葬阊门之外〔1〕。三年，重归，诘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结气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于墓前。玉魂从墓出，见重流涕，谓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度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乃左顾宛颈而歌曰：“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意欲从君，谗言孔多〔2〕。悲结生疾，没命黄垆〔3〕。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歌毕，歔欷流涕，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路，惧有尤愆〔4〕，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燕〔5〕，留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趣收重〔6〕。重走脱，至玉墓所，诉之。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王妆梳，忽见玉，惊愕悲喜，问曰：“尔缘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币〔7〕，诣冢吊唁。感其笃终〔8〕，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注释】

〔1〕阊门：城门名。在江苏苏州城西。

〔2〕孔：很，甚。

〔3〕黄垆：即黄泉。

〔4〕尤愆：罪过。

〔5〕饮燕：即饮晏。燕，通“宴”。

〔6〕趣（cù）：赶快。

〔7〕牲币：牺牲和币帛。古代用以祀日月星辰、社稷、五岳等。后泛指一般祭祀供品。

〔8〕笃终：古代送葬的礼制。

【译文】

吴王夫差的小女儿名叫紫玉，十八岁，才艺容貌都很美。未成年男子韩重，十九岁，有道术。紫玉喜欢他，私下和他书信往来，答应做他的妻子。韩重到齐、鲁之地去求学，临走时，嘱托他的父母去求婚。吴王大怒，不把女儿嫁给韩重。紫玉怨气郁结而死，埋在了阊门之外。三年后，韩重归来，问他的父母。父母说：“吴王大怒，紫玉怨气郁结而死，已经埋了。”韩重悲伤地痛哭。准备好牺牲去紫玉墓前凭吊。紫玉的鬼魂从墓中出来，看见韩重流泪，对他说：“过去你走之后，让二老向父王求婚，原以为一定能顺从我们的心望。想不到分别后遭到这样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紫玉于是扭过头歪着脖子唱道：“南山有乌鹊，北山张罗网；乌鹊已高飞，罗网怎么办！心想跟随你，流言实在多。悲伤终成病，命丧在黄泉。命运太不幸，冤屈又如何！百鸟之王，名叫凤凰。一旦失掉雄凤，三年仍感伤悲。即使众鸟多，不能配成双。为此显身形，逢君放光辉。身远心相近，何日才相忘？”唱完歌，抽泣流泪，邀请韩重和她回到坟墓。韩重说：“死生不同路，恐怕这样会招来灾祸，不敢答应你的邀请。”紫玉说：“死生不同路，我也是知道的。但今天一别，永远没有重逢的机会。你难道害怕我是鬼会害你吗？我想奉上自己的一片诚心，难道你不相信吗？”韩重被她的话感动，便送她回坟墓。紫玉和他一起饮酒、吃饭，留他一起住了三天三夜，行夫妇之礼。韩重临出坟墓时，紫玉拿出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送给韩重，说：“我既毁坏了名声，又断绝了希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请随时保重身体。如果到了我家，向父王致以敬意。”韩重从坟墓中出来，就去拜见吴王，自己陈述了所发生的事情。吴王大怒，说：“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可韩重编造谎言来玷污死者的灵魂。这不过是掘墓盗物，却假托鬼神。”下令立即逮捕韩重。韩重逃出来，到紫玉墓地诉说这件事。紫玉说：“不要担忧。我现在回家去告诉父王。”吴王正在梳妆，忽然看见紫玉，悲喜交集，问道：“你怎么又活了？”紫玉跪下说到：“从前书生韩重来求婚娶我，大王不同意，我名誉已毁，情义已绝，自丧其身以致死亡。韩重从远方回来，听说我已经死了，特地带上供品，到墓地凭吊。我感激他行笃终之礼，就和他见了面，于是把明珠送给他。这不是掘墓所得，希望不要追究。”吴王夫人听说紫玉回来，出来就抱她，紫玉像烟一样消逝了。

驸马都尉

陇西辛道度者，游学至雍州城四五里，比见一大宅，有青衣女子在门。度诣门下求飱〔1〕。女子入告秦女，女命召入。度趋入阁中〔2〕，秦女于西榻而坐。度称姓名，叙起居，既毕，命东榻而坐，即治饮馔〔3〕。食讫，女谓度曰：“我秦闵王女，出聘曹国，不幸无夫而亡。亡来已二十三年，独居此宅。今日君来，愿为夫妇。”经三宿三日后，女即自言曰：“君是生人，我鬼也，共君宿契，此会可三宵，不可久居，当有祸矣。然兹信宿，未悉绸缪〔4〕，既已分飞，将何表信于郎？”即命取床后盒子开之，取金枕一枚，与度为信。乃分袂泣别，即遣青衣送出门外。未逾数步，不见舍宇，惟有一冢。度当时荒忙出走，视其金枕在怀，乃无异变。寻至秦国，以枕于市货之，恰遇秦妃东游，亲见度卖金枕，疑而索看，诘度何处得来，度具以告。妃闻，悲泣不能自胜。然尚疑耳，乃遣人发冢启柩视之，原葬悉在，唯不见枕。解体看之，交情宛若。秦妃始信之。叹曰：“我女大圣，死经二十三年，犹能与生人交往。此是我真女婿也。”遂封度为驸马都尉〔5〕，赐金帛车马，令还本国。因此以来，后人名女婿为“驸马”。今之国婿，亦为“驸马”矣。

【注释】

〔1〕飱（sūn）：同“飧”，泛指食物。

〔2〕趋：古代的一种礼节，以碎步疾行表示敬意。

〔3〕馔（zhuàn）：饭食。

〔4〕绸缪（chóumóu）：形容缠绵不解的男女恋情。

〔5〕驸马都尉：近侍官的一种，汉武帝时置。魏何晏始以公主丈夫拜此职，后世帝王女婿照此加此称号，故后世成为帝王女婿的专称。

【译文】

陇西郡有一个叫辛道度的人，游学来到雍州城外四五里的地方，看见一座大宅院，有一个穿青衣的女子站在门口。辛道度往门口去请求施舍饭食。青衣女子进屋禀告秦女，秦女命她召辛道度进屋。辛道度走进阁楼，见秦女坐在西边的榻上。辛道度自报姓名，致以问候。之后，秦女让他坐在东榻，马上准备了饭菜。吃完后，秦女对辛道度说：“我是秦闵王的女儿，许配给曹国，不幸还没出嫁就死了。我已经死了二十三年，独自一个人住在这个宅院里。今天你来到这里，希望能与你结成夫妻。”过了三天三夜后，秦女自己说道：“你是活人，我是鬼。与你前世有缘，这次相会可以过三个晚上，不能长久停留，不然会有灾祸。不过这两三日，不能尽相亲相爱的情意，就要分别了，拿什么给你做信物呢？”她便叫人取床后的盒子，打开取出一枚金枕，送给辛道度做信物。然后才哭着分别，派青衣女子送辛道度出门。没有走出门几步，房屋就不见了，只有一座坟墓。辛道度赶紧慌忙跑出墓地，看那只金枕在怀里却没有什么变化。不久后辛道度来到秦国，拿着金枕到集市出售，恰好遇到秦王夫人到东边游玩，她亲眼看见辛道度叫卖金枕，心中怀疑索来细看，问辛道度是从哪里得到的，辛道度一一说明，秦王夫人听了，伤心地哭了，无法自持。但还是有些怀疑，于是派人挖开坟墓打开棺材察看，原来的葬物都还在，只是不见了金枕。解开秦女的衣服看她，仿佛夫妻行礼的情状。秦妃这才相信了。她感叹说：“我的女儿真有神通，死了二十三年了，还能和活人交往。这个人是我的真女婿。”于是封辛道度为驸马都尉，赏赐给他金帛车马，让他回本乡去。从此以后，人们称女婿为“驸马”。如今帝王的女婿，也称“驸马”了。

谈生妻鬼

汉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乃言曰：“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耳。”与为夫妇，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能自偕活者，暂随我去，方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那得在市？此必发冢。”乃取拷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棺盖下果得衣裾，呼其儿视，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召谈生，复赐遗之，以为女婿。表其儿为郎中。

【译文】

汉代有个谈生，四十岁，没有妻子，常常感情激扬地诵读《诗经》。有一天半夜，有一个女子，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服饰天下无双，来接近谈生，和他做夫妻。并对谈生说：“我和常人不同，不要用灯火照我，三年之后才能照。”他们做了夫妻，生了一个儿子。已经过了两年，谈生忍不住了，夜里等着她睡下后，偷偷用灯火照着看她。她的腰以上已经长出了肉，和人一样，腰以下，只有枯骨。妻子醒过来，就说：“你辜负了我，我快要复活了，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年，竟然现在用火照我？”谈生赔礼道歉。妻子哭得停不下来，说：“跟你虽然永远断绝了夫妻关系，但我顾念我的儿子，你穷得不能自己带着孩子生活，暂时跟我去一下，我将送你一件东西。”谈生跟她去，进入一座华丽的房子里，屋子以及各种器物都不同凡响。妻子取出一件缀有珠宝的袍子送给谈生，说：“可以满足生活需要。”撕下谈生的一片衣襟留下就让他走了。后来谈生拿着袍子到集市上去卖，睢阳王家买走了，谈生卖到一千万钱。睢阳王认识那件袍子，说：“这是我女儿的袍子，哪里能在集市上出现？这必定是盗墓。”于是逮捕谈生拷问他。谈生一一如实回答。睢阳王还是不相信，于是察看女儿的坟墓，坟墓完好如故。打开后看，棺盖下果然找到了谈生的衣襟。叫谈生的儿子来看，长得正像睢阳王的女儿。睢阳王这才相信，立刻召见谈生，又赐给他财物，把他当女婿看待。又上奏章给皇帝，封谈生的儿子为郎中。

卢充幽婚

卢充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1〕。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戏，见一獐，举弓而射，中之，獐倒，复起。充因逐之，不觉远。忽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充曰：“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恶，那得见少府？”即有一人提一襆新衣〔2〕，曰：“府君以此遗郎。”充便着讫，进见少府，展姓名。酒炙数行〔3〕。谓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门鄙陋，近得书，为君索小女婚，故相迎耳。”便以书示充。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识父手迹，即欷歔，无复辞免。便敕内：“卢郎已来，可令女郎妆严〔4〕。”且语充云：“君可就东廊。”及至黄昏，内曰：“女郎妆严已毕。”充既至东廊，女已下车，立席头，却共拜。时为三日给食。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若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自养。”敕外严车送客。充便辞出。崔送至中门，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牛。又见本所着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传教将一人提襆衣与充，相问曰：“姻援始尔，别甚怅恨。今复致衣一袭，被褥自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以懊惋。

【注释】

〔1〕少府：官名。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和皇室手工业制造，是皇帝的私府。唐代以后，少府成为县尉的别称。

〔2〕襆（fú）：布袱。

〔3〕酒炙：酒和肉。亦泛指菜肴。

〔4〕妆（zhuānɡ）严：梳妆，打扮。

【译文】

卢充是范阳郡人。他家西边三十里，有崔少府的墓。卢充二十岁那年，冬至前一天，出门到他家院子的西边去打猎玩，看见一只獐子，他举弓射箭，射中了它。獐子倒在地上，又站起来跑。卢充于是追赶它，不知不觉追了很远。忽然看见路北一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幢高门大瓦房，四周好像是官府的房子，不再看见那只獐子。门前有一个门卒高声呼唤：“客人请进！”卢充说：“这是谁家的府第？”门卒回答说：“是少府的府第。”卢充说：“我衣服太脏，哪里能去见少府？”立刻有一个人提来一包新衣服，说：“府君把这个送给你。”卢充就换好了衣服，进去拜见少府，陈报了自己的姓名。喝了几巡酒，少府对卢充说：“令尊大人不嫌我门第卑下，最近得到他的信，为你向我女儿求婚，因此去接你来。”于是拿出书信给卢充看。卢充在父亲死的时候年纪虽然还小，但已经认得父亲的手迹，看到书信就哭了，不再推辞婚事。少府于是吩咐内室：“卢郎已经来了，可以让女儿梳妆。”同时对卢充说：“请你到东厢房歇息。”到了黄昏，内室的人说：“女儿梳妆完毕。”卢充到了东厢房，女儿已经下车，站在垫席前，于是一起拜堂。婚后三日宴请宾客。三天结束后，崔少府对卢充说：“你可以回家了。我女儿有了怀孕的迹象，如果生了男孩，会送回给你，不必疑心。如果生了女孩，要留下来她自己抚养。”命令外面的人准备车子送客。卢充于是告辞出门，崔少府送他到中门，拉着他的手流下了眼泪。卢充出门后，看见一辆牛车，套着青牛。又看见自己原来穿的衣服及弓箭，还在门外。随即又派一个人提着一包衣服给卢充，安慰他说：“姻缘才开始，离别十分惆怅。现在再送来衣服一套，配有被褥。”卢充坐上车，车像闪电一样离去，一会儿就回到家了。家人见到他，又悲又喜。经过查问，才知崔少府是死了的人，卢充进了他的坟墓，想起来就懊恼怅恨。

别后四年，三月三日，充临水戏，忽见水旁有二犊车，乍沉乍浮。既而近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充见之忻然〔1〕，欲捉其手，女举手指后车曰：“府君见人。”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鋺〔2〕，并赠诗曰：“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荣耀长幽灭，世路永无施。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祇。何以赠余亲，金鋺可颐儿。恩爱从此别，断肠伤肝脾。”充取儿、鋺及诗，忽然不见二车处。充将儿还，四坐谓是鬼魅，佥遥唾之〔3〕，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充后乘车入市卖鋺，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欻有一老婢识此〔4〕，还白大家曰〔5〕：“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鋺。”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遣儿视之，果如其婢言。上车，叙姓名，语充曰：“昔我姨嫁少府，生女，未出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鋺，着棺中。可说得鋺本末。”充以事对。此儿亦为之悲咽，赍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视之。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鋺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间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也〔6〕。’即字温休。温休者，盖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令器，历郡守二千石，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植，字子幹，有名天下。

【注释】

〔1〕忻（xīn）然：喜悦、高兴的样子。

〔2〕鋺：同“碗”。

〔3〕佥（qiān）：都。

〔4〕欻（xū）：忽然。

〔5〕大家：奴仆对主人的称呼。

〔6〕休：美好。

【译文】

分别后四年，三月三日，卢充到水边嬉戏，祓除不祥，忽然看见水边有两辆牛车，时沉时浮。然后靠近岸边，和卢充一起坐的人都看见了。卢充过去打开车后面的门，看见崔氏女儿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坐在一起。卢充见了很高兴，想去拉她的手，女儿抬手指指后车说：“府君看见你了。”便看见了崔少府。卢充前去问候，女儿抱着儿子交给卢充，又给他一只金碗，并且赠给他一首诗说：“像灵芝般光彩的姿质，是何等的华美茂盛！华贵鲜艳在当时显露，美好特异表现得十分神奇。含苞的花朵未及开放，在盛夏时节遭遇严霜而枯萎。光彩荣耀永远湮灭，人间的道路再不能前行。想不到阴阳两世的运转，智慧卓越的人忽然光临。相会短暂离别匆匆，这都是神灵的安排。拿什么赠给我的亲人，金碗可以养育我的儿子。夫妻的恩爱从此断绝，悲伤让人断肠伤肝脾。”卢充接过儿子、碗和诗，两辆牛车忽然不见了。卢充抱着儿子回到岸上，周围的人认为是鬼魅，都远远地向他吐口水，孩子的模样不变。有人问孩子：“谁是你父亲？”孩子径直扑到卢充怀里。大家开始都觉得奇怪厌恶，传阅那首诗，都感叹生死之间玄妙的交通。卢充后来乘车到集市去卖碗，故意把价抬得很高，不想很快卖掉，希望能有人认识它。忽然有一个老女仆认识这只碗，回去禀告家主母说：“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人，乘着车，卖崔家女郎棺材中的碗。”家主母就是崔氏女郎的亲姨母，她派儿子去看，果然和那女仆说的一样。他登上车，报了自己的姓名，对卢充说：“从前我姨嫁给少府，生了女儿，没有出嫁就死了。我母亲痛惜她，赠给她一个金碗，放在她的棺材里。你说说这金碗的原委。”卢充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这个姨母的儿子也为之悲伤抽泣，他带着碗回家禀告母亲。他母亲立刻派人来到卢家，接小孩去看。众亲戚都赶来聚在一起。孩子有崔氏女郎的模样，又有些像卢充的样子。孩子、金碗都得到验证。姨母说：“我外甥女是三月末出生的，他的父亲说：‘春天很温暖，希望她美好健康。’于是起名叫温休。温休，就有幽婚，这个预兆早就显现出来了。”卢充的儿子后来长成优秀的人材，担任过俸禄二千石的郡守，子孙也世代做官直到今世。他的后代卢植，字子幹，天下闻名。

卷十七

在古人看来，人可修仙得道而成神，死而成鬼，自然界的各种动植物，也会因精气的流转附着而变成精怪。本卷所收录的就是发生在人与各种精怪之间的一些有趣故事。如扮成张汉直、范丹、费季等人鬼魂而假传消息、捉弄其家人的鬼物，跑到倪彦思家到处捣乱的狸怪，惊吓、捉弄顿丘人的兔精，化为人形、与人妻调笑而被射伤的鸣蝉，不为其家人所知而赌气离去的筋竹长人，因得罪曹操而最终毙命的度朔君等等。当然，这其中还包括能给人带来灾难的釜中白头公。

鬼扮张汉直

陈国张汉直到南阳从京兆尹延叔坚学《左氏传》〔1〕。行后数月，鬼物持其妹，为之扬言曰：“我病死，丧在陌上，常苦饥寒。操二三量不借挂屋后楮上〔2〕，傅子方送我五百钱，在北墉下，皆忘取之。又买李幼一头牛，本券在书箧中〔3〕。”往索取之，悉如其言。妇尚不知有此，妹新从婿家来，非其所及。家人哀伤，益以为审。父母诸弟衰绖到来迎丧〔4〕，去舍数里，遇汉直与诸生十余人相追。汉直顾见家人，怪其如此。家见汉直，谓其鬼也。怅惘良久，汉直乃前为父拜，说其本末，且悲且喜。凡所闻见，若此非一，得知妖物之为。

【注释】

〔1〕陈国：春秋时诸侯国名。后为楚国所灭。这里指原属陈国的地区。京兆尹：官名。汉代管辖京兆地区的行政长官，职权相当于郡太守。延叔坚：名延笃，东汉时南阳人，曾任京兆尹，后因病归家，教授于家。《左氏传》：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春秋末期鲁国人左丘明所作。后被列为儒家经典之一。

〔2〕不借：草鞋。楮（chǔ）：树木名。

〔3〕箧（qiè）：小箱子，藏物之具。大曰箱，小曰箧。

〔4〕衰绖（cuīdié）：穿丧服。衰、绖，是丧服的主要部分。

【译文】

陈国人张汉直到南阳跟着京兆尹延叔坚学习《春秋左氏传》。他走后几个月，他的妹妺被鬼附身，鬼装成他说出话来：“我生病死了，尸体摆在路上，常受饥寒之苦。做的两三双草鞋挂在屋后的楮树上，傅子方送我的五百文钱，放在北墙下，都忘了带着。另外买李幼那一头牛，契据放在小书箱里。”去找那些东西，都跟他说的一样。他的妻子都还不知道有这些，他的妹妹刚从丈夫家来，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家里人十分悲哀，更加认为他真的死了。父母兄弟都穿上丧服，到南阳来迎丧，在离学舍几里的地方，遇到张汉直和同学十几个人走在一起。张汉直回头看见家人，奇怪他们穿成这样。家里人看见张汉直，说是他的鬼魂。失意懊恼了好长时间，张汉直于是走上前去拜见父亲，说起事情的原委，一家人又悲又喜。所见所闻的事情，像这样的不只一件，大家才知道是鬼怪所为。

贞节先生范丹

汉陈留外黄范丹〔1〕，字史云。少为尉从佐使檄谒督邮〔2〕。丹有志节，自恚为厮役小吏，乃于陈留大泽中杀所乘马，捐弃冠帻，诈逢劫者。有神下其家曰：“我史云也。为劫人所杀。疾取我衣于陈留大泽中。”家取得一帻。丹遂之南郡，转入三辅，从英贤游学，十三年乃归。家人不复识焉。陈留人高其志行，及没，号曰贞节先生。

【注释】

〔1〕外黄：古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民权西北。

〔2〕尉从佐使：县尉属下的佐吏。督邮：官名。郡守的重要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

【译文】

汉代陈留郡外黄县人范丹，字史云。他年轻时做尉从佐使奉命送公文去进见督邮。范丹很有志气，怨恨自己是干杂活的役吏，于是在陈留郡的大沼泽里杀了所骑的马，丢掉了帽子和头巾，假装遇到了强盗。有神灵降临到他家说：“我是史云。被强盗杀了。赶快到陈留的大沼泽中取我的衣服。”家人取到了一块头巾。范丹于是去南郡，又转入三辅地区，跟着德才杰出的人学习，十三年后才回家。家里的人都不再认识他了。陈留人敬佩他的志气行为，在他死后，称他为贞节先生。

费季居楚

吴人费季，久客于楚。时道多劫，妻常忧之。季与同辈旅宿庐山下，各相问出家几时。季曰：“吾去家已数年矣。临来，与妻别，就求金钗以行。欲观其志当与吾否耳。得钗，乃以着户楣上〔1〕。临发，失与道，此钗故当在户上也。”尔夕，其妻梦季曰：“吾行遇盗，死已二年。若不信吾言，吾行时，取汝钗，遂不以行，留在户楣上，可往取之。”妻觉，揣钗，得之，家遂发丧。后一年余，季乃归还。

【注释】

〔1〕楣：门楣，门框上边的横木。

【译文】

吴国人费季，客居楚地很久了。当时路上常有强盗，他的妻子时时为他担忧。费季和同伴旅行住宿到庐山下，互相询问离家多久了。费季说：“我离开家已经好几年了。临行前，和我妻子道别，向她要了她的金钗出门，想看看她的心意会不会给我。我拿到金钗，就把它放在了门楣上。临走的时候忘了告诉她，这个金钗自然还会在门上。”那天晚上，他的妻子梦见费季说：“我路上遇到强盗，死了已经二年了。你如不信我的话，我走的时候，拿了你的金钗，没有带走，留在了门楣上，可以去取它。”他妻子醒来，在门楣上找到了金钗。家里于是给他办了丧事。过了一年多，费季却回来了。

鬼扮虞定国

余姚虞定国，有好仪容。同县苏氏女，亦有美色。定国常见，悦之。后见定国来，主人留宿，中夜，告苏公曰：“贤女令色，意甚钦之。此夕能令暂出否？”主人以其乡里贵人，便令女出从之。往来渐数，语苏公云：“无以相报。若有官事，某为君任之。”主人喜。自尔后，有役召事，往造定国。定国大惊曰：“都未尝面命，何由便尔？此必有异。”具说之。定国曰：“仆宁肯请人之父而淫人之女？若复见来，便当斫之。”后果得怪。

【译文】

余姚县人虞定国，相貌长得很好。同县苏家的女儿，也长得很美。虞定国经常看见她，很喜欢她。后来苏家看见虞定国来，主人留他住下，半夜，他对苏公说：“您女儿很漂亮，我心里十分爱慕她。今晚能让她出来一下吗？”主人因为他是乡里的贵人，就让女儿出来陪他。他与苏家的往来逐渐频繁，他对苏公说：“没什么报答您。如果官府有差役，我愿意为您承担。”主人很高兴。在那以后，有一次官府召令服役，苏公去找虞定国。虞定国大吃一惊，说：“我们都还没有见面说过话，怎么就这样了呢？这一定有怪事。”苏公一一说了事情的经过。虞定国说：“我怎么可能向人家的父亲要求奸淫人家的女儿呢？如果再见到他，就应砍死他。”后来果然抓到一个怪物。

朱诞给使射鸣蝉

吴孙皓世，淮南内史朱诞，字永长，为建安太守。诞给使妻有鬼病〔1〕，其夫疑之为奸。后出行，密穿壁隙窥之，正见妻在机中织，遥瞻桑树上，向之言笑。给使仰视树上，有一年少人，可十四五，衣青衿袖，青幧头〔2〕。给使以为信人也，张弩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妻亦应声惊曰：“噫！人射汝。”给使怪其故。后久时，给使见二小儿在陌上共语。曰：“何以不复见汝？”其一，即树上小儿也，答曰：“前不遇，为人所射，病疮积时。”彼儿曰：“今何如？”曰：“赖朱府君梁上膏以傅之，得愈。”给使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得盗之？”给使曰：“不然。府君视之。”诞殊不信，试为视之，封题如故。诞曰：“小人故妄言，膏自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去半。为掊刮，见有趾迹。诞因大惊，乃详问之。具道本末。

【注释】

〔1〕给使：供役使的人。

〔2〕幧（qiāo）头：古代男子束发的头巾。

【译文】

吴末帝孙皓时，淮南内史朱诞，字永长，任建安太守。朱诞手下给使的妻子被鬼魅迷惑，他的丈夫怀疑她和人通奸。后来他外出，悄悄回来凿穿墙缝偷看，恰好看见他的妻子正在织布，远远望着桑树上面，朝那里说笑。给使仰望树上，有一个少年人，大约十四五岁，穿着青色夹衣，戴着青色头巾。给使以为真是人，拉弓射他。少年人变成一只鸣蝉，像簸箕那么大，回旋着飞走了。他的妻子也随着声音惊叫：“噫！有人射你。”给使很奇怪她为什么这样。后来过了很久，给使看见两个小孩在路上一起说话。一个说：“为什么一直没再见到你？”其中一个，就是树上的小孩，回答说：“前段时间没碰到，是被人射中，受伤病了很久。”那个又问：“现在怎么样了？”回答说：“全靠朱府君家房梁上的药膏来敷抹，得以痊愈。”给使禀告朱诞说：“有人偷您的药膏，您知不知道？”朱诞说：“我的药膏放在屋梁上很久了，别人怎么能偷到它？”给使说：“不是这样。您看看它。”朱诞完全不相信，试着去查看，封口的题签还是原来的样子。朱诞说：“小人故意乱说，药膏自然还是原来的样子。”给使说：“试着打开它。”膏药已经少了一半，是刮掉的，看得见脚趾的印迹。朱诞于是大吃一惊，这才详细询问这件事。给使一一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倪彦思家狸怪

吴时，嘉兴倪彦思居县西埏里〔1〕。忽见鬼魅入其家，与人语，饮食如人，惟不见形。彦思奴婢有窃骂大家者，云：“今当以语。”彦思治之，无敢詈之者。彦思有小妻，魅从求之，彦思乃迎道士逐之。酒殽既设，魅乃取厕中草粪，布着其上。道士便盛击鼓，召请诸神。魅乃取伏虎〔2〕，于神座上吹作角声音。有顷，道士忽觉背上冷，惊起解衣，乃伏虎也。于是道士罢去。彦思夜于被中窃与妪语，共患此魅。魅即屋梁上谓彦思曰：“汝与妇道吾，吾今当截汝屋梁。”即隆隆有声。彦思惧梁断，取火照视，魅即灭火。截梁声愈急。彦思惧屋坏，大小悉遣出，更取火视，梁如故。魅大笑，问彦思：“复道吾否？”郡中典农闻之〔3〕，曰：“此神正当是狸物耳。”魅即往谓典农曰：“汝取官若干百斛谷，藏着某处，为吏污秽，而敢论吾！今当白于官，将人取汝所盗谷。”典农大怖而谢之。自后无敢道者。三年后去，不知所在。

【注释】

〔1〕埏（yán）里：地名。

〔2〕伏虎：即虎子。状似蹲兽的尿器。

〔3〕典农：官名。即典农校尉。主掌各县的农事生产活动。

【译文】

三国吴时，嘉兴县的倪彦思居住在县城西边的埏里。有一天忽然发现鬼魅进了他家，和人说话，像人一样吃喝，只是看不见形体。倪彦思的奴婢有人背地里骂家主，鬼魅说：“现在就把骂的话告诉主人。”倪彦思惩罚了那个奴婢，没有谁再敢骂主人了。倪彦思有个小妾，鬼魅去追求她，倪彦思于是请来道士驱逐鬼魅。摆好了酒席，鬼魅就取来厕所的草粪，撒在酒菜上。道士于是猛烈击鼓，召请各路神仙。鬼魅就取来一只便壶，在神座上吹出号角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道士忽然觉得背上冰冷，吃惊地站起来解开衣服，竟然是便壶。于是道士作罢离去。倪彦思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和妻子说话，都很担忧这个鬼魅。鬼魅马上在屋梁上对倪彦思说：“你和你妻子说我，我现在就要截断你家的房梁。”立刻就发出了隆隆的声音。倪彦思害怕屋梁被截断，点灯来看，鬼魅立刻吹灭灯火。截房梁的声音越来越急，倪彦思害怕房子倒塌，把一家大小都叫出屋子，再点灯去看，屋梁还是原来的样子。鬼魅大笑，问倪彦思：“还说我不？”郡里的典农听说这件事，说：“这个神怪应该是狐狸。”鬼魅立刻去对典农说：“你拿了官府几百斛稻谷，藏在某个地方。做官吏的贪污，却敢来议论我！现在我就去报告官府，带人去取你偷的稻谷。”典农十分害怕，赶紧谢罪。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说它。三年后离开倪家，不知到哪里去了。

顿丘魅物

魏黄初中，顿丘界有人骑马夜行〔1〕，见道中有一物，大如兔，两眼如镜，跳跃马前，令不得前。人遂惊惧，堕马。魅便就地捉之。惊怖，暴死，良久得苏。苏，已失魅，不知所在。乃更上马，前行数里，逢一人，相问讯已，因说：“向者事变如此，今相得为伴，甚欢。”人曰：“我独行，得君为伴，快不可言。君马行疾，且前，我在后相随也。”遂共行。语曰：“向者物何如，乃令君怖惧耶？”对曰：“其身如兔，两眼如镜，形甚可恶。”伴曰：“试顾视我耶。”人顾视之，犹复是也。魅便跳上马。人遂坠地，怖死。家人怪马独归，即行推索，乃于道边得之。宿昔乃苏，说状如是。

【注释】

〔1〕顿丘：古县名。在今河南清丰西南。

【译文】

魏黄初年间，顿丘县境有一个人晚上骑马赶路，看见路中间有一个精怪，像兔子一样大，两只眼睛像镜子一样闪着光，在马的前头跳跃，使马不能前进。这个人惊慌害怕，从马上掉了下来。精怪于是在地上捉住他。他吓得昏死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苏醒之后已经不见精怪，不知道它在哪里。这个人于是再骑上马，往前走几里，遇到一个人，互相打完招呼，于是说：“先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能够和你做伴，非常高兴。”那人说：“我一个人赶路，能够和你做伴，高兴得没法说。你的马走得快，可走前面，我在后面跟随。”于是一起往前走。那人说：“先前的怪物什么样子，竟然让你恐怖害怕呢？”顿丘人回答说：“它的身体像兔子，两只眼睛像镜子，形状十分可怕。”同伴说：“试着回头看看我吧。”顿丘人回头看他，还是那个怪物。精怪便跳上马，顿丘人于是掉在地上，被吓死了。家里人奇怪那匹马独自回来，立刻去寻找，才在路边上找到他。过了一夜才苏醒过来，把上面的事情如实诉说了一遍。

度朔君

袁绍字本初，在冀州。有神出河东，号度朔君，百姓共为立庙。庙有主簿，大福〔1〕。陈留蔡庸为清河太守，过谒庙。有子名道，亡已三十年。度朔君为庸设酒曰：“贵子昔来，欲相见。”须臾子来。度朔君自云父祖昔作兖州。有一士姓苏，母病，往祷。主簿云：“君逢天士，留待。”闻西北有鼓声，而君至。须臾，一客来，着皂角单衣，头上五色毛，长数寸。去后，复一人，着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谓君曰：“昔临庐山，共食白李，忆之未久，已三千岁。日月易得，使人怅然。”去后，君谓士曰：“先来，南海君也。”士是书生，君明通“五经”，善《礼记》，与士论礼，士不如也。士乞救母病。君曰：“卿所居东，有故桥，坏久之，此桥乡人所行，卿能复桥，便差〔2〕。”

【注释】

〔1〕大福：祭祀所用酒肉很多。这里指代祭祀的人很多。福，祭祀所用酒肉。

〔2〕差（chài）：病愈。

【译文】

袁绍字本初，占据冀州。有一个神物出现在河东，号称度朔君，百姓共同为他建立神庙。庙里设置主簿，香火很旺。陈留人蔡庸任清河太守，来拜谒神庙。他有个儿子叫蔡道，死了已经三十年了。度朔君摆设酒席招待蔡庸，说：“你儿子先前来了，想见你。”一会儿，他的儿子就来了。度朔君自称他的父辈从前住在兖州。有一个读书人姓苏，母亲生病了到庙里祝祷。主簿说：“度朔君会见天士，请等一下。”听见西北方向有鼓声，度朔君来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客人，穿着皂黑色的单衣，头上长着五色的毛发，长好几寸。他走之后，又有一个人，穿着白布单衣，戴着高帽子，帽子像鱼头，对度朔君说：“从前到庐山一起吃白李，想起来没多久，已经三千年了。时间很容易过去，使人感到惆怅。”他走后，度朔君对苏书生说：“前面来的是南海君。”苏书生是个读书人，度朔君通晓“五经”，尤善《礼记》，他和苏书生讨论礼，苏书生不如他。苏书生请他救母亲的病。度朔君说：“你家的东边，有一座旧桥，坏了很久了，这座桥乡人常走，你能修好桥，病就好了。”

曹公讨袁谭〔1〕，使人从庙换千疋绢，君不与。曹公遣张郃毁庙〔2〕。未至百里，君遣兵数万，方道而来。郃未达二里，云雾绕郃军，不知庙处。君语主簿：“曹公气盛，宜避之。”后苏并邻家有神下，识君声，云：“昔移入胡，阔绝三年。”乃遣人与曹公相闻：“欲修故庙，地衰不中居，欲寄住。”公曰：“甚善。”治城北楼以居之。数日，曹公猎得物，大如麑，大足，色白如雪，毛软滑可爱。公以摩面，莫能名也。夜闻楼上哭云：“小儿出行不还。”公拊掌曰：“此物合衰也。”晨将数百犬，绕楼下，犬得气，冲突内外。见有物大如驴，自投楼下，犬杀之，庙神乃绝。

【注释】

〔1〕袁谭：袁绍之子。

〔2〕张郃：三国时名将，初从袁绍，后归曹操，封都乡侯。

【译文】

曹操征讨袁谭，派人到神庙换取一千匹绢，度朔君不肯换给他。曹操派张郃来毁庙。离庙一百里，度朔君就派了数万神兵，并道赶来。张郃离那里还有二里，云雾围绕他的军队，找不到庙在哪里。度朔君对主簿说：“曹操气势很盛，应该避开他。”后来苏家和邻居家有神降临，听得出是度朔君的声音，说：“先前移入胡地，分别三年了。”于是他派人去与曹操商量：“想修原来的神庙，那地方衰败不合适居住，想寄居到一个地方。”曹公说：“很好。”收拾城北的一座楼给他居住。几天以后，曹操猎获一个动物，像麑鹿大，大脚，颜色白得像雪，皮毛软滑令人十分喜爱。曹操拿来擦脸，没有人说得出它的名字。晚上听到楼上哭着说：“小儿外出没有回来。”曹操拍掌说：“这个怪物真要衰败了。”第二天早晨带了几百只狗围绕楼下，狗闻到气味，在楼里楼外横冲直闯。看见有个怪物像驴那么大，自己跳下楼，狗咬死它，庙神就灭绝了。

筋竹长人

临川陈臣家大富。永初元年，臣在斋中坐，其宅内有一町筋竹〔1〕，白日忽见一人，长丈余，面如方相，从竹中出，径语陈臣：“我在家多年，汝不知；今辞汝去，当令汝知之。”去一月许日，家大失火，奴婢顿死。一年中，便大贫。

【注释】

〔1〕筋竹：一种中实而强劲的竹子，竹梢尖锐，可作矛用。

【译文】

临川郡人陈臣家非常富有。汉安帝永初元年，陈臣在屋子里坐着，他家宅院里有一片筋竹林，白天忽然看见一个人，身长一丈多，面目像方相那样可怕，从竹林中出来，直接对陈臣说：“我在你家待了多年，你不知道；现在我要告辞你离开，要让你知道我。”他离开后一个多月，陈家发生大火灾，奴仆婢女都烧死了。一年之内，就很贫穷了。

釜中白头公

东莱有一家姓陈，家百余口。朝炊，釜不沸。举甑看之〔1〕，忽有一白头公从釜中出。便诣师卜。卜云：“此大怪，应灭门。便归，大作械。械成，使置门壁下，坚闭门在内。有马骑麾盖来扣门者，慎勿应。”乃归，合手伐得百余械，置门屋下。果有人至，呼，不应。主帅大怒，令缘门入，从人窥门内，见大小械百余，出门还说如此。帅大惶惋〔2〕，语左右云：“教速来，不速来，遂无一人当去，何以解罪也？从此北行可八十里，有一百三口，取以当之。”后十日，此家死亡都尽。此家亦姓陈云。

【注释】

〔1〕甑（zènɡ）：煮饭器具。俗称甑子。

〔2〕惶惋：惶惑惋惜。

【译文】

东莱有一户人家姓陈，全家共一百多口。早晨做饭，锅里的水烧不开。抬起甑子看，忽然有一个白头公公从锅里出来。就去请巫师占卜。巫师占卜说：“这是大怪物，要灭绝全家。马上回去大力制作武器。武器做成后，让人放到门内墙壁下，紧闭大门呆在家里。有车马仪仗来敲门，千万不要答应。”回家后，齐心协力砍伐了一百多件武器，放置到门内屋子下面。果然有人来，叫门，没有答应。主帅大怒，下令爬过门进去。随从的人窥视门内，看见大大小小的武器百余件，出门回去报告情况。主帅十分惶惑惋惜，对左右的人说：“让赶紧来，不赶紧来，结果没有一个人带去抵当，用什么开释罪过呢？从这里往北大约八十里，有个一百零三口的人家，拿他们去抵当。”十天后，那家人都死光了。那家也姓陈。

服留鸟

晋惠帝永康元年，京师得异鸟，莫能名。赵王伦使人持出，周旋城邑匝以问人。即日，宫西有一小儿见之，遂自言曰：“服留鸟。”持者还白伦。伦使更求，又见之。乃将入宫。密笼鸟，并闭小儿于户中。明日往视，悉不复见。

【译文】

晋惠帝永康元年，京城捕到一只奇异的鸟，没有人能够说出它的名字。赵王司马伦派人拿它出去，在城中四处奔走向人打听。这一天，皇宫西面有一个小孩见到鸟，就自言自语地说：“服留鸟。”拿鸟的人回去禀告赵王司马伦，赵王司马伦叫他再去找那个小孩，又见到他了。于是把他带进宫。用密笼子关起鸟，并且把小孩关在房子里。第二天去看，小孩和鸟都不见了。

卷十八

和神仙一样，精怪也具有一定的神性。但是，与神仙不同的是，除了少数精怪能够福佑人类（如见于本卷的树神黄祖）之外，精怪总是和不安、干扰、灾难、死亡等联系在一起。因此，与对神仙的礼敬态度截然不同，在对待精怪的问题上，人类的做法一贯明确而果决。见于本卷的饭臿怪、细腰、树怪、青牛、老鼠、母猪、雄鸡、蝎子以及众多的狐狸，它们最终或被烧死，或被杀掉，或主动远离人类。这样的结局无不表现了人类除之而后快的“驱怪”心理。

饭臿怪

魏景初中〔1〕，咸阳县吏王臣家有怪，每夜无故闻拍手相呼。伺，无所见。其母夜作，倦，就枕寝息。有顷，复闻灶下有呼声曰：“文约何以不来？”头下枕应曰：“我见枕，不能往。汝可来就我饮。”至明，乃饭臿也。即聚烧之，其怪遂绝。

【注释】

〔1〕景初：三国时期魏明帝曹叡的年号。

【译文】

魏明帝景初年间，咸阳县吏王臣家有怪物，每天晚上无缘无故听见拍手互相呼唤。去看，什么也没有。他母亲晚上做事，感到疲倦，靠在枕头上睡觉休息。一会儿，又听见灶台下有呼唤的声音：“文约为什么不来？”头下的枕头回答说：“我被枕住了，不能过去。你可以来和我一起吃喝。”到天明一看，原来是饭臿。立刻把它们放在一起烧了，家里的怪物就绝迹了。

何文除宅妖

魏郡张奋者，家本巨富，忽衰老，财散，遂卖宅与程应。应入居，举家病疾，转卖邻人何文。文先独持大刀，暮入北堂中梁上。至三更竟，忽有一人长丈余，高冠，黄衣，升堂呼曰：“细腰！”细腰应诺。曰：“舍中何以有生人气也？”答曰：“无之。”便去。须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问答并如前。及将曙，文乃下堂中，如向法呼之〔1〕，问曰：“黄衣者为谁？”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为谁？”曰：“钱也。在堂前井边五步。”“白衣者为谁？”曰：“银也。在墙东北角柱下。”“汝复为谁？”曰：“我，杵也。今在灶下。”及晓，文按次掘之：得金银五百斤，钱千万贯。仍取杵焚之。由此大富。宅遂清宁。

【注释】

〔1〕向：刚才。

【译文】

魏郡人张奋，家里本来十分富有，忽然家人衰老，财产散失，于是就把宅子卖给了程应。程应住进去，全家人都生病，又转卖给邻居何文。何文先独自拿了一把大刀，傍晚时进到北堂中间的屋梁上。到夜里三更快过去时，忽然有一个人，身长一丈多，戴高帽，穿黄衣，上堂喊到：“细腰。”细腰答应。他问：“屋里怎么有生人的气味呢？”回答说：“没有生人。”黄衣人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戴高帽穿青衣的人，接着又有一个戴高帽穿白衣的人，问答都和前面一样。到天快亮时，何文便下到堂中，用先前那些人的方法呼唤细腰，问道：“穿黄衣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黄金。在堂屋西边的墙壁下。”“穿青衣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铜钱。在堂屋前井边五步远的地方。”“穿白衣的人是谁？”回答说：“是白银。在墙壁东北角的柱子下。”“你又是谁？”回答说：“我，是木杵。如今在灶台下。”等到天亮，何文按照次序挖掘那些地方，得到黄金、白银五百斤，铜钱一千万贯。于是取到木杵烧掉它。从此十分富有，宅院终于清净安宁了。

秦公斗树神

秦时，武都故道有怒特祠，祠上生梓树。秦文公二十七年，使人伐之，辄有大风雨，树创随合，经日不断。文公乃益发卒，持斧者至四十人，犹不断。士疲，还息。其一人伤足，不能行，卧树下，闻鬼语树神曰：“劳乎攻战？”其一人曰：“何足为劳。”又曰：“秦公将必不休，如之何？”答曰：“秦公其如予何。”又曰：“秦若使三百人被发，以朱丝绕树，赭衣，灰坌伐汝〔1〕，汝得不困耶？”神寂无言。明日，病人语所闻。公于是令人皆衣赭，随斫创，坌以灰。树断，中有一青牛出，走入丰水中。其后，青牛出丰水中，使骑击之，不胜。有骑堕地，复上，髻解，被发，牛畏之，乃入水，不敢出。故秦自是置“旄头骑〔2〕”。

【注释】

〔1〕灰坌（bèn）：灰尘飞扬。

〔2〕旄头骑：古代皇帝仪仗中一种担任先驱的骑兵。

【译文】

秦代时武都郡故道县有个怒特祠，祠上长着一棵梓树。秦文公二十七年，派人伐树，一砍总有大风雨，树上被砍的口子跟着就合上了，一整天都砍不断。秦文公于是增派士卒，拿斧子的达到四十人，还是砍不断。士兵疲惫，回去休息。其中有一个人脚受了伤，不能行走，躺在树下，听到鬼对树神说：“打仗累了吧？”其中一人说：“哪里谈得上劳累。”鬼又说：“秦文公一定不会罢休，怎么办？”树神回答说：“秦公能把我怎么样呢？”鬼又说：“秦公如果派三百人披散着头发，用朱丝缠绕树干，穿上红色的衣服，边撒灰边砍你，你能不被困住吗？”树神沉寂无言。第二天，受伤的士卒说了他所听到的。秦公于是派人都穿上红色的衣服，一边砍树一边往砍开的口子上撒灰。树被砍断，树中有一头青牛出来，跑进了丰水中。后来，青牛从丰水中出来，秦文公派骑兵攻击它，不能取胜。有一个骑兵掉到地上，又骑上马，发髻掉了，头发披散，青牛害怕他，便逃入水中，不敢再出来。所以秦国从此开始设置“旄头骑”。

树神黄祖

庐江龙舒县陆亭流水边〔1〕，有一大树，高数十丈，常有黄鸟数千枚巢其上。时久旱，长老共相谓曰：“彼树常有黄气，或有神灵，可以祈雨。”因以酒脯往。亭中有寡妇李宪者，夜起，室中忽见一妇人，着绣衣，自称曰：“我，树神黄祖也，能兴云雨。以汝性洁，佐汝为生。朝来父老皆欲祈雨，吾已求之于帝，明日日中大雨。”至期果雨。遂为立祠。神谓宪曰：“诸卿在此，吾居近水，当致少鲤鱼。”言讫，有鲤鱼数十头飞集堂下，坐者莫不惊悚。如此岁余，神曰：“将有大兵，今辞汝去。”留一玉环曰：“持此可以避难。”后刘表、袁术相攻，龙舒之民皆徙去，唯宪里不被兵。

【注释】

〔1〕龙舒县：即今安徽舒城。

【译文】

庐江郡龙舒县陆亭河水边，有一棵大树高几十丈，经常有几千只黄鸟在上面筑巢。当时天旱很久，老年人相互商量说：“那树上经常有黄色的烟气，或许它有神灵，可以向它求雨。”于是拿着酒肉去了。亭里有个寡妇叫李宪，晚上起来，在房间里忽然看见一个妇人，穿着绣花衣，自称说：“我是树神黄祖，能够兴云作雨。因为你生性洁净，我辅助你生活。早上来的父老都想祈雨，我已经向天帝请求，明天中午下大雨。”到时果然下起了大雨。人们于是为树神黄祖建立了祠庙。树神对李宪说：“诸位父老在这里，我住的地方接近河水，应当送一些鲤鱼来。”话刚说完，有几十条鲤鱼飞来聚集在堂屋下，在座的人没有不感到震惊的。这样过了一年多，树神说：“将要有大的战争，现在向你告辞离开。”留下一只玉环，说：“拿着这只玉环可以避免灾难。”后来刘表、袁术相互攻伐，龙舒县的百姓都迁走了，只有李宪住的乡里没有遭受兵乱之害。

张辽除树怪

魏桂阳太守江夏张辽〔1〕，字叔高，去鄢陵，家居买田。田中有大树，十余围，枝叶扶疏，盖地数亩，不生谷。遣客伐之，斧数下，有赤汁六七斗出。客惊怖，归白叔高。叔高大怒曰：“树老汁赤，如何得怪？”因自严行复斫之，血大流洒。叔高使先斫其枝，上有一空处，见白头公，可长四五尺，突出，往赴叔高。高以刀逆格之。如此凡杀四五头，并死。左右皆惊怖伏地，叔高神虑怡然如旧。徐熟视，非人非兽。遂伐其木。此所谓木石之怪夔、魍魉者乎？是岁应司空辟侍御史、兖州刺史〔2〕。以二千石之尊过乡里〔3〕，荐祝祖考，白日绣衣荣羡〔4〕，竟无他怪。

【注释】

〔1〕桂阳：古郡名。郡治在今湖南郴州。

〔2〕司空：官名。周代时为六卿之一，即冬官大司空，掌管工程。汉代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与大司马、大司徒并列为三公，后去“大”字为司空。侍御史：司空的属官。

〔3〕二千石：郡守的俸禄。用以指代郡守。

〔4〕白日绣衣：即衣锦昼行。旧时比喻有了功名富贵后夸耀乡里。

【译文】

魏桂阳太守江夏人张辽，字叔高，到鄢陵居家置买田地。田里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十多围，枝叶繁茂，遮盖了好几亩田地，地里不长庄稼。他派门客去砍伐，砍了几下，有红色的汁液六七斗流出来。门客非常害怕，回去禀告张辽。张辽大怒，说：“树老了汁液是红色的，有什么可奇怪的？”于是他自己整理装束又去砍树，树的血汁到处流淌。张辽让人先砍树枝，树上有一个空洞，看见一个白头公公，身长大约四五尺，突然跳出来跑向张辽。张辽用刀迎接与他搏斗。像这样一共杀了四五个，都死了。左右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张辽神色安祥和平常一样。他慢慢仔细观察，不是人，也不是野兽，于是把那树砍掉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木石的精怪夔或魍魉吗？这一年张辽应司空的荐举做了侍御史、兖州刺史。他以郡守的尊贵身份访问家乡，祭祀祖宗，身穿五彩绣衣显耀荣盛，始终再没出现其他的怪物。

董仲舒戏老狸

董仲舒下帷讲诵〔1〕，有客来诣，舒知其非常。客又云：“欲雨。”舒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则是鼷鼠。”客遂化为老狸。

【注释】

〔1〕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指教书。

【译文】

董仲舒教书讲经诵读，有一位客人来拜访，董仲舒知道他不是寻常的人。客人又说：“要下雨了。”董仲舒开玩笑说：“住在鸟巢里的知道刮不刮风，住在洞穴里的知道下不下雨。你不是狐狸，就是鼷鼠。”客人于是变成了一只老狐狸。

张华擒狐魅

张华，字茂先，晋惠帝时为司空。于时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1〕，积年，能为变幻，乃变作一书生，欲诣张公。过问墓前华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见张司空否？”华表曰：“子之妙解，无为不可。但张公智度，恐难笼络。出必遇辱，殆不得返。非但丧子千岁之质，亦当深误老表。”狐不从，乃持刺谒华。华见其总角风流〔2〕，洁白如玉，举动容止，顾盼生姿，雅重之。于是论及文章，辨校声实，华未尝闻。比复商略三史〔3〕，探颐百家，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包十圣，贯三才〔4〕，箴八儒，擿五礼〔5〕，华无不应声屈滞〔6〕。乃叹曰：“天下岂有此少年！若非鬼魅则是狐狸。”乃扫榻延留，留人防护。此生乃曰：“明公当尊贤容众〔7〕，嘉善而矜不能，奈何憎人学问？墨子兼爱，其若是耶？”言卒，便求退。华已使人防门，不得出。既而又谓华曰：“公门置甲兵栏骑，当是致疑于仆也。将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深为明公惜之。”华不应，而使人防御甚严。时丰城令雷焕，字孔章，博物士也，来访华。华以书生白之。孔章曰：“若疑之，何不呼猎犬试之？”乃命犬以试，竟无惮色。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为妖，以犬试我，遮莫千试万虑〔8〕，其能为患乎？”华闻，益怒，曰：“此必真妖也。闻魑魅忌狗，所别者数百年物耳，千年老精，不能复别；惟得千年枯木照之，则形立见。”孔章曰：“千年神木，何由可得？”华曰：“世传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经千年。”乃遣人伐华表。使人欲至木所，忽空中有一青衣小儿来，问使曰：“君何来也？”使曰：“张司空有一少年来谒，多才巧辞，疑是妖魅，使我取华表照之。”青衣曰：“老狐不智，不听我言，今日祸已及我，其可逃乎！”乃发声而泣，倏然不见。使乃伐其木，血流；便将木归，燃之以照书生，乃一斑狐。华曰：“此二物不值我，千年不可复得。”乃烹之。

【注释】

〔1〕燕昭王：战国时燕国国君。燕王哙之乱导致齐国破燕，燕昭王继位后复兴燕国。

〔2〕总角：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借以指代儿童少年。

〔3〕三史：魏晋南北朝以《史记》、《汉书》、《东观汉记》为“三史”。

〔4〕三才：指天、地、人。

〔5〕擿（zhāi）：指责。五礼：古代的五种礼制。即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这里指代各种礼法。

〔6〕屈滞：形容语言艰涩。

〔7〕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

〔8〕遮莫：任凭，只管。

【译文】

张华字茂先，晋惠帝时任司空。那时候燕昭王墓前有一只毛色斑驳的狐狸，年岁很久，能够变化，它于是变成一名书生，想去拜见张华。它问墓前的华表说：“凭我的才貎，能不能去会见张司空呢？”华表说：“你能言善辩，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但张公明智而博学，恐怕你难以掌握。你去必定遭到侮辱，大概就回不来了。不但要丧失你千年修炼的本体，还会连累我深受灾祸。”狐狸不听它的话，于是拿着名帖拜见张华。张华看他年轻才俊，肤色洁白如玉，举止神情优雅动人，十分看重他。于是和他谈及文辞篇章，辩论考察名实关系，张华从未听过那样的言论。接着评论前朝历史，探寻诸子百家的精义，谈论老、庄深奥的地方，揭示《风》、《雅》绝妙的义旨，总结古代圣贤之道，贯通天文地理人事，规诫各派儒学，指责各种礼法，张华总是无法应答，张口结舌。张华于是长叹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少年！如果不是鬼魅，就一定是狐狸精。”于是打扫坐榻请他留下，安排人加以防守。这个书生于是说：“您应该尊重贤士，包容众人，嘉奖人才而同情弱者，怎么能忌恨别人有学问呢？墨子主张的兼爱，难道是这样的吗？”说完，便要求告辞。张华已经派人守门，不能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对张华说：“您门口设置兵士武器，定是对我有怀疑了。我担心天下的人将卷起舌头不说话，有智谋的人望着您的门不敢走进。我深感惋惜。”张华不回答，却让人守得更严密了。这时丰城县令雷焕，字孔章，是个知识渊博的人，来拜访张华。张华把书生的事情告诉他。雷焕说：“如果怀疑他，为什么不让猎狗去试试他呢？”于是张华叫人唤猎狗来试，狐狸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狐狸说：“我天生才智，你反而认为是妖怪，用狗来试我。任凭千试万试，难道能够伤害我吗？”张华听说后，更加生气，说：“这一定是真妖怪。听说鬼怪忌惮狗，但狗只能识别几百年的怪物，千年的老精怪，狗是不能识别的。只有用那千年的枯木照它，才会立刻显现原形。”雷焕说：“千年的神木，到哪里才能得到呢？”张华说：“世人传言燕昭王墓前的华表木已经千年了。”于是派人去砍华表。派去的人到华表木那里，忽然从空中降下一个穿青衣的小孩，问使者：“您来做什么？”使者说：“张司空那里有一个少年来拜访，多才善辩，怀疑他是妖精，派我来砍取华表木照他。”青衣小孩说：“老狐狸不明智，不听我的话，今天连累到我，怎么能够逃掉呢？”于是放声大哭，一下子不见了。使者于是砍伐那华表木，木里流出血来；于是把华表木拿回去，点燃它用来照书生，竟然是一只斑狐。张华说：“这两个怪物不遇上我，千年之内都不能擒获。”于是就烹杀了狐狸。

吴兴老狸

晋时，吴兴一人有二男，田中作，时尝见父来骂詈赶打之。童以告母，母问其父，父大惊，知是鬼魅，便令儿斫之。鬼便寂不复往。父忧，恐儿为鬼所困，便自往看。儿谓是鬼，便杀而埋之。鬼便遂归，作其父形，且语其家，二儿已杀妖矣。儿暮归，共相庆贺，积年不觉。后有一法师过其家，语二儿云：“君尊候有大邪气。”儿以白父，父大怒。儿出以语师，令速去。师遂作声入，父即成大老狸，入床下，遂擒杀之。向所杀者，乃真父也。改殡治服。一儿遂自杀，一儿忿懊，亦死。

【译文】

晋朝的时候，吴兴郡一个人有两个儿子，他们在田中干活，经常看见父亲来打骂他们。儿子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去问父亲，父亲非常吃惊，知道是鬼魅，就吩咐儿子杀死它。鬼怪便寂无声息不再到地里去了。父亲担心儿子被鬼怪困扰，就亲自到田里去看。儿子以为是鬼，便把他杀了埋掉。鬼怪于是回到家里，变成父亲的模样，而且告诉家人，两个儿子已经杀死妖怪了。儿子傍晚回来，一家人共同庆贺，过了几年都没有发觉。后来有一个法师拜访他家，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父亲的气色有很重的邪气。”儿子把这事告诉父亲，父亲非常生气。儿子出来告诉法师，让他赶紧离开。法师于是念着咒语进屋，父亲立刻变成了一只大狐狸，钻到了床下，于是把它捉住杀了。当初杀的，是他们真正的父亲。给父亲改葬办理丧事。一个儿子因此自杀，另一个儿子气愤懊悔，也死了。

刘伯祖与狸神

博陵刘伯祖为河东太守〔1〕，所止承尘上有神，能语，常呼伯祖与语。及京师诏书诰下消息，辄预告伯祖。伯祖问其所食啖〔2〕，欲得羊肝。乃买羊肝于前切之，脔随刀不见〔3〕。尽两羊肝，忽有一老狸，眇眇在案前〔4〕。持刀者欲举刀斫之，伯祖呵止。自着承尘上，须臾大笑曰：“向者啖羊肝，醉忽失形，与府君相见，大惭愧。”后伯祖当为司隶〔5〕，神复先语伯祖曰：“某月某日，诏书当到。”至期，如言。及入司隶府，神随遂在承尘上，辄言省内事。伯祖大恐怖，谓神曰：“今职在刺举，若左右贵人闻神在此，因以相害。”神答曰：“诚如府君所虑。当相舍去。”遂即无声。

【注释】

〔1〕博陵：古郡名。郡治在今河北蠡县。

〔2〕啖（dàn）：吃。

〔3〕脔（luán）：切成块状的肉。

〔4〕眇眇（miǎo）：眯眼远望的样子。

〔5〕司隶：官名。负责察举百官及京师近郡违法犯罪的人。

【译文】

博陵郡的刘伯祖任河东太守，所居住房屋的天花板上有个神，会说话，经常呼唤刘伯祖和他说话。每当京城有诏书文诰传送消息，总是预先告诉刘伯祖。刘伯祖问他喜欢吃些什么，说是想吃羊肝。刘伯祖于是买来羊肝，叫人在自己面前切碎，随着刀切下肉就不见了。吃完两份羊肝，忽然有一只老狐狸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案桌前。拿刀的人想举刀砍狐狸，刘伯祖呵止了他。狐狸自己爬上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大笑着说道：“刚才吃羊肝，醉了一下子显了原形，让您看见，非常惭愧。”后来刘伯祖做了司隶，狐神又先给刘伯祖说：“某月某日，诏书就送到了。”到时候果然像它说的。等刘伯祖到司隶府时，狐神也跟着住到了天花板上，总是说起皇宫禁地里的事情。刘伯祖非常害怕，对狐神说：“现在我的职责是察举百官，如果皇上左右显贵的人听说有神在我这里，就会因此加害于我。”狐神回答说：“确实像您所担心的。我会离开这里。”于是就没了声息。

宋大贤擒狐

南阳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则有祸。邑人宋大贤以正道自处，尝宿亭楼，夜坐鼓琴，不设兵仗。至夜半时，忽有鬼来登梯，与大贤语。眝目磋齿〔1〕，形貌可恶。大贤鼓琴如故。鬼乃去，于市中取死人头来，还语大贤曰：“宁可少睡耶？”因以死人头投大贤前。大贤曰：“甚佳！我暮卧无枕，正欲得此。”鬼复去，良久乃还，曰：“宁可共手搏耶？”大贤曰：“善！”语未竟，鬼在前，大贤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贤遂杀之。明日视之，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无妖怪。

【注释】

〔1〕眝（chēnɡ）目：瞪眼。

【译文】

南阳西郊有一个亭，人不能在那里止宿，止宿就会遇到灾祸。当地人宋大贤以正道立身处世，他曾经在亭楼住宿，晚上坐着弹琴，没有准备兵器。到半夜时，忽然有个鬼登上楼梯，跟宋大贤说话。瞪着眼睛，磨着牙齿，形貌很可怕。宋大贤仍旧弹琴。鬼于是离开了，到街市上拿来一个死人头，回来对宋大贤说：“可以稍微睡一会儿吗？”于是把死人头扔到宋大贤面前。宋大贤说：“很好！我晚上睡觉没有枕头，正想得到这个呢。”鬼又离开，很久才回来，说：“可以一起搏斗吗？”宋大贤说：“好。”话没说完，鬼来到面前。宋大贤就迎上去抓住它的腰。鬼只是急急忙忙地说死，宋大贤于是就杀了它。第二天看它，竟是一只老狐狸。从此亭舍再也没有妖怪了。

郅伯夷击魅

北部督邮西平郅伯夷，年三十许，大有才决，长沙太守郅君章孙也。日晡时〔1〕，到亭，敕前导入且止〔2〕。录事掾曰：“今尚早，可至前亭。”曰：“欲作文书。”便留，吏卒惶怖，言当解去〔3〕。传云：“督邮欲于楼上观望，亟扫除。”须臾，便上。未暝，楼镫阶下复有火〔4〕。敕云：“我思道，不可见火，灭去。”吏知必有变，当用赴照，但藏置壶中。日既暝，整服坐，诵《六甲》、《孝经》、《易》本讫〔5〕，卧。有顷，更转东首，以帑巾结两足〔6〕，帻冠之，密拔剑解带。夜时，有正黑者四五尺，稍高，走至柱屋，因覆伯夷。伯夷持被掩之，足跣脱，几失，再三。以剑带击魅脚，呼下火上照，视之，老狐，正赤，略无衣毛。持下烧杀。明旦，发楼屋，得所髡人髻百余。因此遂绝。

【注释】

〔1〕晡（bū）：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

〔2〕前导：我国古代官吏出行时前列的仪仗。

〔3〕解：禳除，向鬼神祈祷消灾。

〔4〕镫（dēnɡ）：膏镫。也称锭、钉、烛豆、烛盘。古代照明用具。青铜制，上有盘，中有柱，下有底。或有三足及柄。盘所以盛膏，或中有锥供插烛。

〔5〕《六甲》：书名。内容讲述道家的遁甲之术。

〔6〕帑巾：大巾。

【译文】

北部督邮西平郡人郅伯夷，年纪三十多岁，非常有才而且果断，是长沙太守郅君章的孙子。一天申时来到一个亭前，命令前面的仪仗人员进入亭中并住下来。录事掾说：“现在天还早，可到前面的亭去。”郅伯夷说：“我想写文书。”便留了下来，吏卒感到十分惶恐，说应当祈祷消灾。郅伯夷传令说：“督邮想到楼上看看，立即打扫。”一会儿他就上来了。天没黑，楼上的膏镫和楼梯下面都有灯火。郅伯夷下令说：“我要思考道的问题，不能看见火光，把灯灭了。”官吏知道一定会有变故，要用灯火去照明，只是把它们藏在壶里。天已经黑了，郅伯夷整理服装坐下，诵读《六甲》、《孝经》、《易》等完毕，躺下了。过了一会儿，改换到床东头，他用大布巾扎了两只脚，戴上头巾帽子，悄悄拔出宝剑解开腰带。夜里，有个很黑的四五尺的东西，渐渐长高，走到正屋，就扑来抓郅伯夷。郅伯夷拿被蒙上它，他脚上包的布巾脱落，光着脚，几乎让它逃掉，反复了几次。他用宝剑腰带打妖魅的脚，呼喊下面的灯火上楼照亮，看它，是一只老狐狸，颜色很红，没有一点毛。把它拿下去烧死了。第二天早晨，打开楼上房间，找到了妖魅剃下的人的头发一百多个。从此这里的妖怪就绝迹了。

狐博士讲书

吴中有一书生，皓首，称胡博士，教授诸生。忽复不见。九月初九日，士人相与登山游观，闻讲书声；命仆寻之，见空冢中群狐罗列，见人即走，老狐独不去，乃是皓首书生。

【译文】

吴地有一个书生，白头发，自称胡博士，教授学生。忽然有一天他不见了。九月初九这一天，士人相邀登山游览，听见胡博士讲学的声音。叫仆人寻找他，看见一座空坟中排列着一群狐狸，见有人来立即逃跑了。只有一只老狐狸没有离开，正是那个白头书生。

王周南克鼠怪

魏齐王芳正始中，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忽有鼠从穴出，在厅事上语曰：“王周南！尔以某月某日当死。”周南急往，不应。鼠还穴。后至期，复出，更冠帻皂衣而语曰：“周南！尔日中当死。”亦不应。鼠复入穴。须臾复出，出，复入，转行，数语如前。日适中，鼠复曰：“周南！尔不应，我复何道！”言讫，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

【译文】

魏齐王曹芳正始年间，中山郡人王周南，任襄邑县长。忽然有只老鼠从地穴中出来，在办公的厅堂上说：“王周南！你在某月某日要死。”王周南急忙走过去，不说话。老鼠回到地穴。后来到了这一天，老鼠又出来，改戴头巾穿皂黑衣服说：“王周南！你中午要死亡。”王周南也不说话。老鼠又回到地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出来又回去，转了几趟，说着和先前一样的话。刚到中午，老鼠又说：“王周南！你不答应，我还说什么呢！”说完，仆倒在地上死了，衣帽立刻不见了。走近去看，和平常老鼠没什么不同。

安阳亭三怪

安阳城南有一亭，夜不可宿，宿辄杀人。书生明术数，乃过宿之，亭民曰：“此不可宿。前后宿此，未有活者。”书生曰：“无苦也。吾自能谐。”遂住廨舍〔1〕。乃端坐诵书，良久乃休。夜半后，有一人，着皂单衣，来，往户外，呼亭主，亭主应诺。“见亭中有人耶？”答曰：“向者有一书生在此读书，适休，似未寝。”乃喑嗟而去〔2〕。须臾，复有一人，冠赤帻者，呼亭主。问答如前。复喑嗟而去。既去，寂然。书生知无来者，即起，诣向者呼处，效呼亭主。亭主亦应诺。复云：“亭中有人耶？”亭主答如前。乃问曰：“向黑衣来者谁？”曰：“北舍母猪也。”又曰：“冠赤帻来者谁？”曰：“西舍老雄鸡父也。”曰：“汝复谁耶？”曰：“我是老蝎也。”于是书生密便诵书至明，不敢寐。天明，亭民来视，惊曰：“君何得独活？”书生曰：“促索剑来，吾与卿取魅。”乃握剑至昨夜应处，果得老蝎，大如琵琶，毒长数尺。西舍得老雄鸡父，北舍得老母猪。凡杀三物，亭毒遂静，永无灾横。

【注释】

〔1〕廨（xiè）舍：指官府营建的房舍。

〔2〕喑（yīn）嗟：低声叹息。

【译文】

安阳城南有一座亭，晚上不能在那里住宿，住宿就会有人被杀。有一个书生懂得术数，经过那里就住了下来，亭里的百姓说：“这里不能住宿。前后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活下来的。”书生说：“没关系，我自己能处理。”于是就住在了亭的客舍里。然后端坐着读书，过了很久才休息。半夜以后，有一个穿黑色单衣的人，来到门外，呼唤亭主，亭主答应。“看见亭中有人吗？”答道：“先前有一个书生在这里读书，刚刚休息，好像还没睡着。”门外的人于是低声叹息着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戴着红色的头巾，呼唤亭主。问答和前面一样，他也低声叹息着离开了。走了之后，静悄悄的。书生知道没人再来了，立即起身到先前呼唤的地方，模仿呼唤亭主，亭主也答应了。书生又说：“亭中有人吗？”亭主答复和先前一样。于是问道：“刚才穿黑衣来的是谁？”说：“是北屋的母猪。”又问：“戴红头巾的是谁？”说：“是西屋的老公鸡。”说：“你又是谁呢？”说：“我是老蝎子。”于是书生悄悄诵书到天明，没有敢睡。天亮之后，亭里的百姓来看，惊讶地说：“你怎么能独自活下来？”书生说：“赶快找剑来，我和你们去捉妖怪。”于是握着剑来到昨夜应答的地方，果然找到了老蝎子，有琵琶那么大，毒刺长好几尺。西屋找到了老公鸡，北屋找到了老母猪。一起杀了这三个怪物，这个亭的毒害就清净了，永远没有灾祸。

卷十九

降妖除怪仍然是本卷的中心内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李寄斩蛇”，一条为害一方数年的大蛇，最后居然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李寄杀死了。在我们赞叹李寄机智勇敢的同时，不得不感慨官府的无能与无为。另外孔子对于“五酉”的论述也值得重视，“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夫何患焉”一语，十分经典地概括了古人对于精怪的基本态度。另外，收入本卷的“狄希千日酒”，是一则充满喜剧性的故事，从刘玄石的醉死千日，醒后不知“日高几许”，我们能够略略窥及古人十分高超的酿酒技术。

李寄斩蛇

东越闽中有庸岭〔1〕，高数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2〕，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病。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3〕，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福。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4〕，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5〕，用蜜麨灌之〔6〕，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7〕，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其九女髑髅〔8〕，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于是寄女缓步而归。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拜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冶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注释】

〔1〕东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相传为越王勾践的后裔。秦汉时分布在今浙江省东南部、福建省北部一带。汉武帝时东越王馀善反汉，旋被其部属所杀。后以东越指闽东或浙东地区。

〔2〕隰（xí）：低湿的地方。

〔3〕都尉：官名。辅佐郡守并掌全郡的军事。

〔4〕缇（tí）萦：人名。汉代孝女。汉文帝时，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受刑，被送到长安的监狱，他的小女儿缇萦随父至长安，上书请入身为官婢，赎父罪。汉文帝怜惜她，于是免除了淳于意的罪。

〔5〕餈（cí）：用糯米煮饭或用糯米粉、黍米粉制成的糕饼。

〔6〕蜜麨（chǎo）：炒熟的米粉或麦粉和以蜜糖的食品。

〔7〕囷（qūn）：圆形谷仓。

〔8〕髑髅（dúlóu）：头骨。

【译文】

东越闽中地区有座庸岭，山高几十里，它西北低湿的地方有一条大蛇，长七八丈，粗十多围，当地老百姓经常受到祸害。东冶都尉及所属县的长官，常有被它咬死的。拿牛羊去祭祀，仍然得不到福佑。它有时给人托梦，有时下令给巫祝，想要得到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来吃。都尉县长都以此为患，但疾病灾疫没有停息，大家只好去征求人家奴婢生的女孩，以及犯了罪的人家的女儿养着，到八月初祭祀，送到蛇洞口，蛇出来吞食她。多年这样，已经用了九个女孩。那一年又预先寻募女孩，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孩。将乐县李诞家有六个女儿，没有男孩，他家小女儿名叫李寄，要去应募前往，父母不同意。李寄说：“父母没有福相，只生了六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虽然有孩子也跟没有一样。女孩没有缇萦救父母的功劳，既然不能奉养父母，白白浪费衣食，活着没什么用处，不如早死。卖了我，可以得到一点钱，拿来供养父母，难道不好吗？”父母慈爱女儿，始终不同意她去。李寄自己悄悄走了，父母没能禁止。李寄于是请求得到锋利的剑和咬蛇的狗。到了八月初，李寄就到庙中坐着，抱着剑，带着狗。她先拿几石米做的餈糕，用蜜糖麨面拌好，放在蛇洞口。蛇就出来了，头大得像谷仓，眼睛像二尺的镜子，闻到餈糕的香气，先去吃它。李寄就放开狗，狗去咬蛇，李寄从后面砍伤它好几处。伤口疼得厉害，蛇于是从庙里窜出，到院子里就死了。李寄进到蛇洞去看，看到九个女孩子的头骨，都拿了出来，悲痛地说：“你们胆小懦弱，被蛇吃掉，真的很可怜。”于是李寄姑娘慢慢回家去了。越王听说这件事，聘娶李寄做王后，任命她的父亲为将乐县令，她母亲和姐姐都有赏赐。从那以后，东冶再没有妖怪。歌唱李寄的歌谣至今还在流传。

司徒府大蛇

晋武帝咸宁中，魏舒为司徒。府中有二大蛇，长十许丈，居厅事平橑上〔1〕，止之数年，而人不知，但怪府中数失小儿，及鸡犬之属。后有一蛇夜出，经柱侧伤于刃，病不能登于是觉之。发徒数百，攻击移时，然后杀之。视所居，骨骼盈宇之间。于是毁府舍更立之。

【注释】

〔1〕橑（liáo）：屋椽。

【译文】

晋武帝咸宁年间，魏舒任司徒。他的官府中有两条大蛇，长十来丈，藏在办公厅房的平梁上，停留了好几年而人们都不知道，只是奇怪官府中多次丢失小孩，以及鸡、狗等动物。后来有一条蛇晚上出来，经过屋柱时被刀刃割伤，伤重不能爬上屋去，于是被发现了。魏舒派了几百个人，攻打了很长时间，才把两条蛇杀死。看蛇所藏的地方，屋檐之间堆满了骨头。于是拆掉了司徒府重新修建。

谢非除庙妖

丹阳道士谢非，往石城买冶釜还〔1〕，日暮不及至家。山中庙舍于溪水上，入中宿。大声语曰：“吾是天帝使者，停此宿。”犹畏人劫夺其釜，意苦搔搔不安。二更中，有来至庙门者，呼曰：“何铜。”铜应喏。曰：“庙中有人气，是谁？”铜云：“有人，言是天帝使者。”少顷便还。须臾又有来者，呼铜，问之如前。铜答如故。复叹息而去。非惊扰不得眠。遂起，呼铜问之：“先来者谁？”答言：“是水边穴中白鼍。”“汝是何等物？”答言：“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皆阴识之。天明，便告居人言：“此庙中无神，但是龟鼍之辈，徒费酒食祀之。急具锸来〔2〕，共往伐之。”诸人亦颇疑之，于是并会伐掘，皆杀之，遂坏庙，绝祀。自后安静。

【注释】

〔1〕石城：古县名。在今安徽池州贵池西南。

〔2〕锸（chā）：锹。

【译文】

丹阳郡的道士谢非，到石城买铁锅回来，天晚了来不及赶回家。山中有一座庙宇建在溪水边上，谢非进去住宿。他大声说：“我是天帝的使者，停留在这里住宿。”他还是怕人抢他的锅，心里骚动不安。夜里二更时，有人来到庙门，喊到：“何铜。”何铜答应。说：“庙里有人的气息，是谁？”何铜说：“有人，说是天帝的使者。”过一会儿那人走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喊何铜，问他的话和先前一样。何铜回答也一样。那人又叹息一声走了。谢非被惊扰得睡不着觉，于是起来，喊何铜，问他：“先来的人是谁？”回答说：“是水边洞穴中的白鼍。”“你是什么东西？”回答说：“是庙北岩洞中的乌龟。”谢非暗暗记在心里。天亮了，谢非就去告诉当地的居民，说：“这座庙里没有神灵，只是龟鼍之类，白白浪费酒食祭祀它们。快准备铁锹来，一起去铲除它们。”众人也都怀疑庙神，于是一同去挖掘，把龟鼍都杀了，毁了庙，停止了祭祀。从此之后安静无事。

孔子论五酉

孔子厄于陈，弦歌于馆。中夜，有一人长九尺余，着皂衣，高冠，大吒，声动左右。子贡进问：“何人耶？”便提子贡而挟之。子路引出，与战于庭。有顷，未胜。孔子察之，见其甲车间时时开如掌〔1〕，孔子曰：“何不探其甲车，引而奋登？”子路引之，没手仆于地，乃是大鳀鱼也，长九尺余。孔子曰：“此物也，何为来哉？吾闻物老则群精依之，因衰而至此。其来也，岂以吾遇厄绝粮，从者病乎？夫六畜之物，及龟蛇鱼鳖草木之属，久者神皆凭依，能为妖怪，故谓之‘五酉’。‘五酉’者，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物老则为怪，杀之则已，夫何患焉？或者天之未丧斯文，以是系予之命乎！不然，何为至于斯也？”弦歌不辍。子路烹之，其味滋。病者兴，明日遂行。

【注释】

〔1〕甲车间：铠甲和腮间。车，牙车，即下腭骨，下牙床。

【译文】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绝粮被困，在馆舍弹琴唱歌。半夜，有一个人身长九尺多，穿着皂黑色的衣服，戴着高帽子，大声吼叫，声音惊动了左右的人。子贡进来问：“是什么人？”那人便提起子贡挟持了他。子路把他引出房，在院子里打斗。打了一会儿，未能取胜。孔子观察他，看见他的铠甲和腮帮子中间不时打开像手掌一样。孔子说：“怎么不抓他的铠甲和腮帮子中间，使劲往上拉？”子路拉他，手伸进去他就倒在地上，居然是一条大鳀鱼，长九尺多。孔子说：“这个怪物为什么来呢？我听说事物老了就会有各种精怪来依附他，在人衰败的时候就到来。它来这里，难道是因为我遇到困厄断了粮食，随从生病了吗？六畜动物，以及龟蛇鱼鳖草木之类，时间长了神灵都会凭依，会变成妖怪，所以称之为‘五酉’。所谓‘五酉’，东南西北中五方都有这种怪物。酉，是老的意思，事物老了就会成为妖怪，杀了就完了，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或许是上天不丧失这礼乐制度，拿这个来维系我的生命吧！不然的话，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他弹琴唱歌没有停止。子路烹了鳀鱼，它的味道很美。生病的人能站起来了，第二天就动身上路了。

狄希千日酒

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时有州人，姓刘，名玄石，好饮酒，往求之。希曰：“我酒发来未定，不敢饮君。”石曰：“纵未熟，且与一杯，得否？”希闻此语，不免饮之。复索，曰：“美哉！可更与之？”希曰：“且归。别日当来。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别，似有怍色。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经三年，希曰：“玄石必应酒醒，宜往问之。”既往石家，语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来，服以阕矣〔1〕。”希惊曰：“酒之美矣，而致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气彻天。遂命发冢，方见开目张口，引声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问希曰：“尔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许？”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气冲入鼻中，亦各醉卧三月。

【注释】

〔1〕阕（què）：古代指服丧期满。

【译文】

狄希，是中山人，能制造“千日酒”，喝了它要醉上千日。当时有个同乡，姓刘，叫玄石，喜欢喝酒，去讨酒喝。狄希说：“我的酒发酵酒性还不定，不敢给你喝。”刘玄石说：“即使还没有成熟，暂给我一杯，行不行？”狄希听了这话，不得已给他喝了一杯。刘玄石喝了还要，说：“美啊，可以再给一杯吗？”狄希说：“暂且先回去吧。改天再来。只这一杯，就能让你睡上千日了。”刘玄石告別，似乎有羞愧的神色。到家后，就醉死了。家里人没有一点怀疑，哭着把他葬了。过了三年，狄希说：“刘玄石应该酒醒了，应该去看看他。”到刘玄石家，狄希说：“玄石在家吗？”家里人都很奇怪：“玄石死了，丧服都已经除了。”狄希吃惊地说：“这酒确实美极了，竟使他醉卧千日，今天应该醒了。”于是叫刘家的人去凿开坟墓，打开棺材看他。坟上汗气冲天，便叫挖开坟墓，正好看见刘玄石睁开眼睛，张开嘴，拉长声音说：“痛快！把我弄醉了。”于是问狄希说：“你造的是什么酒啊，让我喝一杯就大醉，今天才醒？太阳多高啦？”坟上的人都笑他。大家被刘玄石的酒气冲入鼻子，也各醉卧了三个月。

卷二十

本卷收录的都是因果报应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动物和人一样有灵性，不同的人也因为对动物采取不同的态度而得到不同的结果。如“苏易助虎产”，就讲述了一个因为帮助老虎产子而得到老虎报答，“再三送野肉于门内”的故事。“义犬救主”则把人犬之间的深厚感情描述得十分动人。著名的“隋侯珠”，也来自于一条被隋侯救活的大蛇。除了龙、虎、龟、蛇、犬这一类在传统观念中就具有灵性的动物之外，像蚂蚁、蝼蛄这样的小虫，也因人的善念而能救人于危难。除了动物报恩的故事，报仇也是本卷的主题之一。虐杀猿子致使猿母肝肠寸断的人全家遭瘟疫而死，杀死大蛇的陈甲也没有逃脱大蛇的复仇。这些故事，通过动物对人类恩怨分明的回报，宣扬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因果报应观念。

病龙求医

晋魏郡亢阳，农夫祷于龙洞，得雨，将祭谢之。孙登见曰〔1〕：“此病龙雨，安能苏禾稼乎？如弗信，请嗅之。”水果腥秽。龙时背生大疽，闻登言，变为一翁，求治，曰：“疾痊，当有报。”不数日，果大雨。见大石中裂开一井，其水湛然。龙盖穿此井以报也。

【注释】

〔1〕孙登：晋代的隐士。

【译文】

晋朝时魏郡大旱，农夫在龙洞祈祷，果然求到了雨，准备祭祀来感谢龙。孙登见了说：“这是有病的龙降下的雨，怎么能救活庄稼呢？如果不相信，请闻闻看。”雨水果然是腥臭的。龙当时背上长了大疮，听了孙登的话，变成一个老人来求医，说：“病治好了，会有报答。”不几天，果然下起大雨。只见大石头中间裂开一口井，井水十分清澈。龙大概是穿凿这口井作为报答的。

苏易助虎产

苏易者，庐陵妇人，善看产。夜忽为虎所取，行六七里，至大圹〔1〕，厝易置地〔2〕，蹲而守。见有牝虎当产，不得解，匍匐欲死，辄仰视。易怪之，乃为探出之，有三子。生毕，牝虎负易还，再三送野肉于门内。

【注释】

〔1〕圹（kuànɡ）：墓穴。

〔2〕厝（cuò）：放置。

【译文】

苏易，是庐陵郡的一个妇人，善于接生孩子。一天晚上她忽然被老虎抓取，走了六七里，来到一个大墓坑，老虎把苏易放到地上，蹲在旁边守候。苏易看见有一只母老虎要产仔，不能生下来，趴在地上几乎死去，总是向上看着。苏易觉得奇怪，于是给她摸取出来，有三只虎仔。生完虎仔，那母虎驮着苏易回家，还两三次送野兽的肉到苏易家。

黄雀报恩

汉时弘农杨宝，年九岁时，至华阴山北，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坠于树下，为蝼蚁所困。宝见，愍之，取归置巾箱中〔1〕，食以黄花。百余日，毛羽成，朝去，暮还。一夕三更，宝读书未卧，有黄衣童子，向宝再拜曰：“我西王母使者，使蓬莱，不慎，为鸱枭所搏。君仁爱见拯，实感盛德。”乃以白环四枚与宝曰：“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事，当如此环。”

【注释】

〔1〕巾箱：古时放置头巾的小箱子，后亦用以存放书卷、文件等物品。

【译文】

汉代时弘农郡的杨宝，年纪九岁时，到华阴山北，看见一只黄雀被鸱枭搏击，掉在树下，受到蝼蚁围困。杨宝看见，怜悯它，把它带回来放在小箱子里，用菊花喂养它。过了一百多天，黄雀的羽毛长全了，每天早上飞出去，傍晚飞回来。有一天半夜三更，杨宝读书还没有休息，有一个穿黄衣的童子，向杨宝拜了两拜，说：“我是西王母的使者，出使蓬莱，不小心被鸱枭搏击。你仁爱救我，实在感谢您的大德。”于是把白环四枚送给杨宝，说：“让您的子孙品德高洁，官至三公，会像这玉环一样。”

隋侯珠

隋县溠水侧〔1〕，有断蛇丘。隋侯出行〔2〕，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因号其处断蛇丘。岁余，蛇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又曰“明月珠”。丘南有隋季良大夫池。

【注释】

〔1〕溠（zhà）水：水名。又名扶恭河。在湖北随州西北。

〔2〕隋侯：西周时所封诸侯国隋国的国君。其封国在今湖北随县。

【译文】

隋县溠水旁，有个断蛇丘。隋侯出行，看见一条大蛇被砍伤，从中间断开。隋侯疑心这条蛇灵异，派人用药给它包扎，蛇才能爬走，于是就称那个地方为断蛇丘。过了一年，蛇衔着一颗明珠来报答隋侯。明珠的直径超过一寸，纯白色，晚上有光，像月亮一样透明，可以照亮屋子。因此称它叫“隋侯珠”，又叫“灵蛇珠”，又叫“明月珠”。断蛇丘的南边有隋大夫季良的水池。

龟报孔愉

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元帝时以讨华轶功封侯〔1〕。愉少时尝经行余不亭〔2〕，见笼龟于路者，愉买之，放于余不溪中〔3〕。龟中流左顾者数过。及后，以功封余不亭侯，铸印，而龟钮左顾，三铸，如初。印工以闻，愉乃悟其为龟之报，遂取佩焉。累迁尚书左仆射，赠车骑将军。

【注释】

〔1〕华轶：字颜夏，平原郡人。晋永嘉中任江州刺史。后不服晋元帝命令，被讨伐斩首。

〔2〕余不亭：亭名。在浙江吴兴北。

〔3〕余不溪：即东苕溪的下游。

【译文】

孔愉字敬康，会稽郡山阴县人，晋元帝时因为讨伐华轶有功封侯。孔愉年轻时曾经行经余不亭，看到有人把龟装在笼子里卖，孔愉把它买下来，把它放生到余不溪中。乌龟在溪水中从左边回头看了好几次。以后孔愉因功被封为余不亭侯，铸官印时，龟形印钮成往左看的样子，改铸了三次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铸印的工匠把这事告诉孔愉，他才明白这是乌龟报恩，于是拿来佩带上。孔愉后来官职连续升迁至尚书左仆射，死后被追封为车骑将军。

蚁王报恩

吴富阳县董昭之，尝乘船过钱塘江，中央，见有一蚁，着一短芦，走一头，回复向一头，甚惶遽。昭之曰：“此畏死也。”欲取着船。船中人骂：“此是毒螫物，不可长。我当蹹杀之〔1〕。”昭意甚怜此蚁，因以绳系芦着船，船至岸，蚁得出。其夜梦一人，乌衣，从百许人来谢云：“仆是蚁中之王。不慎，堕江，惭君济活。若有急难，当见告语。”历十余年，时所在劫盗，昭之被横录为劫主，系狱余杭。昭之忽思蚁王梦，缓急当告，今何处告之？结念之际，同被禁者问之，昭之具以实告。其人曰：“但取两三蚁着掌中，语之。”昭之如其言。夜果梦乌衣人云：“可急投余杭山中，天下既乱，赦令不久也。”于是便觉，蚁啮械已尽，因得出狱。过江，投余杭山。旋遇赦，得免。

【注释】

〔1〕蹹（tà）：同“踏”。

【译文】

吴郡富阳县人董昭之，曾经乘船过钱塘江，到了河中央，看见有一只蚂蚁，爬在一根短芦苇上，走完一头，回头又走向另一头，十分惊慌害怕。董昭之说：“这是害怕被淹死。”想把它取到船上来。船上的人骂道：“这是有毒螫人的东西，不能救它。我要踩死他。”董昭之心里很可怜这只蚂蚁，于是用绳子把芦苇系在船上，船到岸后，蚂蚁得以从江中出来。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穿着黑衣，带着一百多人来感谢他说：“我是蚂蚁之王。不小心落到江里，感谢您救活我。如果遇到危急难事，就告诉我。”过了十多年，当时地方上有盗贼，董昭之被横加罪名判为盗贼首领，关押在余杭。董昭之忽然想起蚁王托梦，有急难就告诉他，现在到哪里去告诉他呢？当他念叨这件事时，一同被关押的人问他怎么回事，董昭之一一告诉他实情。那个人说：“只需拿两三只蚂蚁在手掌中，说给它们听。”董昭之按他说的做了。夜里果然楚见乌衣人说：“可以赶快逃到余杭山中，天下已经乱了，赦令不久会到来。”于是就醒了，蚂蚁已经把枷锁咬坏了，因此得以逃出监狱。渡过江逃进了余杭山。不久遇到大赦，得以免罪。

义犬救主

孙权时李信纯，襄阳纪南人也〔1〕。家养一狗，字曰黑龙，爱之尤甚，行坐相随，饮馔之间，皆分与食。忽一日，于城外饮酒大醉，归家不及，卧于草中。遇太守郑瑕出猎，见田草深，遣人纵火爇之。信纯卧处，恰当顺风。犬见火来，乃以口拽纯衣，纯亦不动。卧处比有一溪，相去三五十步，犬即奔往入水，湿身走来卧处，周回以身洒之，获免主人大难。犬运水困乏，致毙于侧。俄尔信纯醒来，见犬已死，遍身毛湿，甚讶其事。睹火踪迹，因尔恸哭。闻于太守。太守悯之曰：“犬之报恩，甚于人。人不知恩，岂如犬乎！”即命具棺椁衣衾葬之。今纪南有义犬冢，高十余丈。

【注释】

〔1〕纪南：即郢都，春秋战国时楚国的国都。因地处纪山之南，故又名纪南。在今湖北荆州江陵区北。

【译文】

孙权时有个李信纯，是襄阳纪南人。他家养了一条狗，名叫黑龙，他非常喜欢它，走路停歇都跟着他，吃喝的时候，都要分食物给它。忽然有一天，他在城外喝酒大醉，没有来得及回到家，睡倒在草丛里。碰上太守郑瑕出城打猎，看见田野里荒草很深，派人放火烧草。李信纯睡着的地方，正好是顺风的方向。狗看见大火烧来，就用嘴扯李信纯的衣服，李信纯也还是不动。他睡的地方旁边有一条小溪，相距三五十步，狗立刻跑到水里，弄湿身子又回到李信纯睡着的地方。来回用身上的水洒在周围，使主人得免大难。狗来回运水困乏，以致累死在主人身边。一会儿李信纯醒来，看见狗已经死了，全身的毛都是湿的，对此很惊诧。他看到火烧的踪迹，于是明白了，失声恸哭。这件事传到太守那里。太守很怜悯这条狗，说：“狗的报恩，超过人。人不知道报恩，怎么比得上狗呢！”立即下令准备棺材衣服把狗埋葬了。如今纪南有一座义犬冢，高十多丈。

蝼蛄神

庐陵太守太原庞企，字子及，自言其远祖不知几何世也，坐事系狱，而非其罪，不堪拷掠，自诬服之。及狱将上，有蝼蛄虫行其左右，乃谓之曰：“使尔有神，能活我死，不当善乎？”因投饭与之。蝼蛄食饭尽，去，顷复来，形体稍大。意每异之，乃复与食。如此去来，至数十日间，其大如豚。及竟报，当行刑，蝼蛄夜掘壁根为大孔，乃破械，从之出，去，久时遇赦，得活。于是庞氏世世常以四节祠祀之于都衢处。后世稍怠，不能复特为馔，乃投祭祀之余以祀之，至今犹然。

【译文】

庐陵太守太原人庞企，字子及，自己说他的远祖不知是哪一世，因为犯事被拘押在牢，却并没有犯所定的罪，受不了严刑拷打，被迫招供。等他的罪案报送上去时，有一只蝼蛄虫在他的左右爬行，就对它说：“假使你有神灵，能救我免死，不是很好吗？”于是把饭扔给它吃。蝼蛄吃完饭走了，不久它又来了，形体渐渐长大。庞企心里总是觉得奇怪，于是又给它食物。就这样来来去去，几十天之间，它有小猪那么大了。等到最终判决下来，要行刑时，蝼蛄晚上在墙角挖了个大洞，庞企于是打破枷锁，跟着它出去，逃走了。过了很久，遇上大赦，得免死罪。于是庞家世世代代常于春夏秋冬四季在街道上祭祀蝼蛄神。到后世逐渐懈怠，不再特意准备食物，就拿祭祀祖庙剩下的食物拿去祭祀蝼蛄神，至今还是这样。

猿母哀子

临川东兴有人入山，得猿子，便将归，猿母自后逐至家。此人缚猿子于庭中树上以示之。其母便搏颊向人，若乞哀状，直是口不能言耳。此人既不能放，竟击杀之。猿母悲唤，自掷而死。此人破肠视之，寸寸断裂。未半年，其家疫死，灭门。

【译文】

临川郡东兴县有人到山里，抓到一只猿仔，就带回家，猿母从后面追到他家。这个人把猿仔绑在院子的树上给猿母看。猿母就对着人自打脸颊，好像是哀求的样子，只是口不能说出来罢了。这个人不仅没有放了猿仔，竟然打死了它。猿母悲哀地叫唤，自己跳起来后死了。这个人剖开猿母的肚子，看到它的肠子一寸一寸地断了。不到半年，他家遭瘟疫，人都死光了。

华亭大蛇

吴郡海盐县北乡亭里有士人陈甲，本下邳人。晋元帝时寓居华亭，猎于东野大薮，欻见大蛇，长六七丈，形如百斛船，玄黄五色，卧冈下。陈即射杀之，不敢说。三年，与乡人共猎，至故见蛇处，语同行曰：“昔在此杀大蛇。”其夜梦见一人，乌衣，黑帻，来至其家，问曰：“我昔昏醉，汝无状杀我。我昔醉，不识汝面，故三年不相知。今日来就死。”其人即惊觉。明日，腹痛而卒。

【译文】

吴郡海盐县北乡亭里有个士人叫陈甲，他本来是下邳人。晋元帝时，他客居华亭，在东边野外的大沼泽中打猎，忽然看见一条蛇，长六七丈，形状像一条能装百斛的大船，身上有黑黄五色的花纹，睡在土冈下。陈甲立刻射死了它，没有敢跟人说。三年后，他和同乡一起打猎，到过去看见蛇的地方，对同行的人说：“过去在这里杀了一条大蛇。”那天夜里他梦见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黑头巾，来到他家，问他说：“我原先昏醉，你无缘无故杀了我。我原先醉了，没能认识你的面目，所以三年来不知道是你。今天你来找死。”陈甲立刻吓醒了。第二天，他肚子疼就死了。

邛都老姥

邛都县下有一老姥〔1〕，家贫，孤独，每食，辄有小蛇，头上戴角，在床间。姥怜而饴之食。后稍长大，遂长丈余。令有骏马，蛇遂吸杀之。令因大忿恨，责姥出蛇。姥云在床下。令即掘地，愈深愈大，而无所见。令又迁怒，杀姥。蛇乃感人以灵言，瞋令〔2〕：“何杀我母？当为母报仇。”此后每夜辄闻若雷若风，四十许日。百姓相见，咸惊语：“汝头那忽戴鱼？”是夜，方四十里与城一时俱陷为湖。土人谓之为“陷湖”。唯姥宅无恙，至今犹存。渔人采捕，必依止宿。每有风浪，辄居宅侧，恬静无他。风静水清，见城郭楼橹畟然〔3〕。今水浅时，彼土人没水，取得旧木，坚贞光黑如漆。今好事人以为枕，相赠。

【注释】

〔1〕邛（qiónɡ）都：古县名。县治在今四川西昌东南。

〔2〕瞋：通“嗔”，责怪。

〔3〕楼橹：古代军中用以瞭望、攻守的无顶盖的高台。建于地面或车、船之上。畟（cè）然：清晰的样子。

【译文】

邛都县有一个老妇人，家境贫穷，孤身一人，每天吃饭，总有一条小蛇，头上长着角，出现在床边。老妇人可怜它，给它食吃。后来渐渐长大，就有一丈多长。县令有一匹骏马，蛇把它吞食了。县令因此非常忿恨，责令老妇人交出蛇来。老妇人说蛇在床下，县令就叫人挖地，蛇洞越深越大，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县令又迁怒于老妇人，把她杀了。蛇于是用神灵附在人身上说话，怒责县令：“为什么杀我的母亲？我要为我的母亲报仇。”此后每天晚上总是听到像是打雷刮风的声音，一连四十多天。老百姓相互见面，都惊讶地说：“你头上怎么忽然戴着鱼？”那天夜里，方圆四十里和县城一下子都陷落成湖。当地人称它“陷湖”。只有老妇人的屋子平安无事，至今还保存着。渔夫采菜捕鱼，一定要到那里住宿。每当发生风浪，总是停靠在宅院旁，便风平浪静没有危险。风静水清的时候，能看见城墙楼台清清楚楚的样子。现在水浅的时候，那些当地人潜入水中，取出旧的木料，木质坚硬光亮黝黑像漆一样。现在有些好事的人把它做成枕头相互赠送。

中华经典藏书

世说新语

沈海波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世说新语》是中国古代志人笔记的代表作，作者是刘宋临川王刘义庆。全书共36篇1130则，主要记载了东汉末年直至刘宋初年近三百年间的人物故事，内容包罗万象，涉及政治、经济、文学、思想、习俗、民生等诸多方面，保存了大量非常珍贵的历史资料。

《世说新语》以文笔简洁明快、语言含蓄隽永著称于世，往往只言片语就可以鲜明地刻画出人物的形象和性格特征，鲁迅曾经评论其“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中国小说史略》）。如《容止》记“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可谓闻其声见其人。又如《豪爽》记王敦“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其豪爽之态跃然纸上。又如《任诞》：“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淛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庾冰逃难途中命悬一线，情节之紧张令人握中生汗。可见，《世说新语》的文学成就极高，所以历来被视为我国古典文学名著之一。

《世说新语》反映最丰富的一部分内容，是魏晋时期的名士风度。名士风度，也称魏晋风度，是魏晋时期名士们言谈举止的一个总括。名士风度有三个主要的外在表现形式：饮酒、服药、清谈。

魏晋时期士人阶层中嗜酒成风，而且毫无节制。刘伶因饮酒过度而伤了身体，妻子哭泣着劝他戒酒，但他却说：“妇人之言，慎不可听！”接着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孔群当田里收成不佳时，他关心的不是口粮不够的问题，而是担心不够酿酒；周曾经一连三日醉酒不醒，被当时人戏称为“三日仆射”；阮咸等人甚至与群猪共饮；阮籍听说步兵校尉官署的厨房里贮酒数百斛，便求为步兵校尉；张翰说过一句名言：“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此类故事比比皆是。究其原因，大致有四个方面。

其一是纵欲享乐。汉末开始的社会动乱使人们毫无安全感，很多人便开始转向及时行乐，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毕卓所说“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任诞》）就是一个很好的写照。

其二是惧祸避世，明哲保身。魏晋时期政局不稳，政权的更迭、权力的转移极为频繁，很多士人为能在纷乱的时局中保全自己，便以嗜酒来表示自己在政治上的超脱。如阮籍终日饮酒不问政事，因此得以寿终。

其三是表现任性放达的名士风度。魏晋名士追求旷达任放，并以饮酒作为表现形式。如竹林七贤“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因此为世人所称道；又如阮修不慕权贵，常“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以显示其洒脱和不羁。

其四是追求物我两忘的境界。魏晋名士好老庄之学，讲求形神相亲，而狂饮烂醉便可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求得高远之志。所以王蕴说：“酒，正使人人自远。”（《任诞》）王忱说：“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任诞》）

当然，魏晋名士中也并非个个是酒徒，干宝就曾劝郭璞不要饮酒过度，大名士王导更是屡屡劝人戒酒，并成功地帮助晋元帝戒了酒瘾。

魏晋名士还很流行服五石散。五石散主要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磁石这五种金石类药调制而成，因药性猛烈，服后需行走发散，故名五石散。又服者需冷食、薄衣，故亦称寒食散。服散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求得长生，其次是为了感官的刺激，据说服后可以心情开朗、体力增强。何晏就曾说：“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言语》）此外，服散据说还有美容的功能，对服散颇有心得的大名士何晏即“美姿仪，面至白”（《容止》），名士们因此纷纷效仿，形成风尚。

饮酒和服药展现的是魏晋名士任性、放达的性格特征，而清谈则是魏晋名士外在风度和内在气质的综合体现。清谈起于汉末，名士群集，臧否人物，评论时事，称为清议。魏晋时期的清谈则侧重于玄学，即所谓内圣外王、天人之际的玄远哲理。清谈时一般分为宾主两方，先由谈主设立论题，并进行申述，称为“通”；次由他人就论题加以诘辩，称为“难”。也可以由谈主自为宾主，反复分析义理。清谈时，名士们往往手持麈尾，以之指划。如殷浩拜会王导时，王导特地“自起解帐带麈尾”，说：“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文学》）孙盛和殷浩清谈终日，无暇饮食，激动时挥舞麈尾，结果饭菜中掉满了麈尾上脱落的毛（《文学》）。

清谈是魏晋名士相互交流的场合，有些人能借以一举成名，如东晋名僧康僧渊一开始并不为人所知，一天他径直到殷浩家里去，“粗与寒温，遂及义理，语言辞旨，曾无愧色，领略粗举，一往参诣，由是知之”（《文学》）；有些人能结交到知己，如王羲之本来轻视支道林，但支道林论《庄子·逍遥游》时，“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留连不能已”（《文学》）；有些人则借机刁难寻仇，如许询年少气盛，听说人们把他比作王修，觉得小看了他，“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文学》）。

清谈时宾主辩论往往非常激烈，有时高下立判，有时则不相上下。一般情况下名士们都能惺惺相惜，如王导与殷浩“既共清言，遂达三更”，王导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文学》）但也有反目成仇的，如于法开和支道林争名，他在逐渐处于下风时隐居剡县，经过精心准备，让弟子去和支道林辩论，并预先设计好辩论的内容与步骤，“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文学》）

除了饮酒、服药和清谈，魏晋名士们也注重内在的修养，《世说新语》把“德行”放在篇首，就很能说明问题。如陈蕃“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王祥至孝感动后母、庾亮不以己祸嫁人、殷仲堪性节俭、罗企生尽忠就义，说明虽然身逢乱世，但魏晋名士仍以德行为高，殊为感人。此外，魏晋名士多存高远之志，如刘惔之超然物外、戴逵厉操东山、管宁与华歆割席断交，这些都积淀为中国知识分子洁身自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优良传统。

读《世说新语》，不能不读南朝梁刘孝标的注。历来对刘孝标的注都有很高的评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孝标所注，特为典赡……其纠正义庆之纰缪，尤为精核。所引诸书，今已佚其十之九，惟赖是注以传。故与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同为考据家所引据焉。”由于篇幅和体例所限，本书没有选录刘注原文，只在注释中吸取了其中材料。

《世说新语》所载人物和故事，发生在魏晋南北朝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所以要读通读懂《世说新语》，则必须首先了解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切忌以现代人的观念和常识对魏晋时期的人物和故事进行品评，否则在理解上就难免会出现南辕北辙的情况。

本书节选了《世说新语》的部分精彩内容，以故事性、趣味性和哲理性为主，以原书顺序编排篇目，并进行简单的注释和逐字翻译，以便于读者阅读和理解。

著者写于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德行第一

言语第二

政事第三

文学第四

方正第五

雅量第六

识鉴第七

赏誉第八

品藻第九

规箴第十

捷悟第十一

夙惠第十二

豪爽第十三

容止第十四

自新第十五

企羡第十六

伤逝第十七

栖隐第十八

贤媛第十九

术解第二十

巧艺第二十一

宠礼第二十二

任诞第二十三

简傲第二十四

排调第二十五

轻诋第二十六

假谲第二十七

黜免第二十八

俭啬第二十九

汰侈第三十

忿狷第三十一

谗险第三十二

尤悔第三十三

纰漏第三十四

惑溺第三十五

仇隙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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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行第一

《世说新语》共36篇，列于卷首的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是所谓的“孔门四科”。《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孔子数千弟子中，佼佼者分占这四科之冠。从汉代开始，这四科就一直作为考察和品评士人的重要准则，所以，就有了“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后汉书·郑玄传》）的说法。

德行，指人的道德品行。郑玄注《周礼·地官·师氏》曰：“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其内容不外乎儒家所提倡的忠孝节义、仁信智礼等道德规范。

本篇共有47则，以至孝的故事居多。本书节选了其中12则。

一

陈仲举言为士则⁽¹⁾，行为世范，登车揽辔⁽²⁾，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³⁾，至，便问徐孺子所在⁽⁴⁾，欲先看之。主簿白⁽⁵⁾：“群情欲府君先入廨⁽⁶⁾。”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⁷⁾，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注释】

(1)陈仲举：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今属河南）人。东汉桓帝时官至太尉，灵帝时为太傅，与外戚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2)登车揽辔：登上公车，手执缰绳，指赴任就职。

(3)豫章：郡名。治所在今南昌。

(4)徐孺子：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今属江西）人。家境贫苦，不满宦官专权，虽多次征聘，终不肯就，时称“南州高士”。

(5)主簿：官名。掌管印信及文书往来事务。

(6)府君：汉人对太守的称呼。廨（xiè）：官署。

(7)式：通“轼”，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用作动词，人立车中，俯凭车轼以示敬意。商容：殷末贤臣，为纣王所贬。闾（lǘ）：里门，巷口之门，指住处。

【译文】

陈蕃的言谈成为士子准则，其行为成为世人典范，为官赴任，怀抱着扫除奸佞使天下归于清平的志向。他就任豫章太守时，一到治所就询问徐孺子的住所，准备先行拜访。主簿说：“大家都希望府君先进官署。”陈蕃回答道：“武王克殷后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就去商容住处拜望致意。我礼敬贤人，有什么不可以呢？”

七

客有问陈季方⁽¹⁾：“足下家君太丘⁽²⁾，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³⁾，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⁴⁾，下为渊泉所润⁽⁵⁾。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注释】

(1)陈季方：陈谌（chén），字季方，陈寔（shí）第六子。

(2)太丘：陈寔，字仲弓，颍川许县（今属河南）人。任太丘长，修洁清静。后曾遭党锢之祸。

(3)阿（ē）：弯曲的地方。

(4)沾：沾溉。

(5)渊泉：深泉。

【译文】

有客人问陈谌：“您的父亲有什么功业德行，而能够担当天下如此大的名声呢？”陈谌说：“我父亲就好比桂树生长在泰山的山弯里，上有万仞高的山峰，下有不可测量的溪谷；上面受到甘甜露水的沾溉，下面又有深邃泉水的滋润。在这时候，桂树哪里知道泰山有多高，渊泉有多深呢？我不知道我父亲是有功德呢，还是没有功德。”

八

陈元方子长文⁽¹⁾，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²⁾，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注释】

(1)陈元方：陈寔长子陈纪，字元方。长文：陈群，字长文。

(2)孝先：陈忠，字孝先。

【译文】

陈纪之子陈群有杰出的才智，与陈谌之子陈忠各自论颂父亲的功德，争执不下。于是便去问陈寔，陈寔说：“元方做兄长的不容易，难以胜过小弟；季方做小弟也不易，难以胜过兄长。”

一一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¹⁾，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²⁾，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注释】

(1)管宁：字幼安，北海朱虚（今属山东）人。汉末避乱居辽东，聚徒讲学，三十余年始归。魏文帝拜为太中大夫，明帝拜为光禄勋，皆固辞不受。华歆（xīn）：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属山东）人。东汉末举孝廉，为尚书郎。献帝时任豫章太守，后征召入京，为尚书令。魏文帝时任司徒，明帝时转拜太尉。

(2)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

【译文】

管宁与华歆一起在园中锄地种菜，看到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照样挥锄，把金子视同瓦片石块，华歆则把金子捡起来扔掉。二人又曾经同坐在一张席子上读书，有官员乘坐车马从门外经过，管宁照样读书，华歆却扔下书本跑出去看。于是管宁割断席子与华歆分开坐，说：“你和我不是同道中人！”

一四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¹⁾。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²⁾，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之⁽³⁾。值祥私起⁽⁴⁾，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注释】

(1)王祥：字休征，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汉末携母隐居庐江三十余年。后任温令，累迁大司农、司空、太尉。西晋时官拜太保。

(2)殊：极，很。

(3)斫（zhuó）：砍。

(4)私起：因解手而起床。私，解手。

【译文】

王祥侍奉后母非常恭敬。家中有一棵李树，结出的李子特别好，后母经常叫他去守护李树。有时碰上急风暴雨，王祥会抱着树哭泣。王祥曾睡在别的床上，后母暗中过去用刀砍他。碰巧王祥起床解手，后母一刀砍空，只砍在被子上。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非常恨他，便跪在她面前请求处死自己。后母因此受到感动，终于醒悟过来，疼爱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一七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¹⁾，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²⁾，和哭泣备礼⁽³⁾。武帝谓刘仲雄曰⁽⁴⁾：“卿数省王、和不⁽⁵⁾？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注释】

(1)王戎：字濬冲，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好清谈，为“竹林七贤”之一。惠帝时累官尚书令、司徒。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今属河南）人。为颍川太守，迁中书令。惠帝时拜太子太傅。大丧：父母之丧。

(2)鸡骨支床：瘦骨嶙峋，支离于床。鸡骨，形容瘦弱憔悴的样子。支，支离，形容精神萎靡、涣散的样子。

(3)备礼：礼数完备周到。

(4)武帝：晋武帝司马炎，字安世，司马昭之子。代魏称帝，建立晋朝。刘仲雄：刘毅，字仲雄，东莱掖（今属山东）人。官至司隶校尉、尚书仆射。

(5)数（shuò）：屡次，常常。省（xǐng）：看望。不（fǒu）：否。

【译文】

王戎、和峤同时遭到大丧，两人都以孝顺著称。王戎瘦骨嶙峋，精神委顿，卧床不起；和峤则痛哭流涕合于礼数。武帝对刘仲雄说：“你常去看望王戎、和峤吗？听说和峤哀伤痛苦得超过了礼数，真令人为他担忧。”刘仲雄回答道：“和峤虽然礼数周到，但人的精神元气并未受损；王戎虽然礼数不周，但哀伤毁损身体以致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我以为和峤尽孝不会影响性命，而王戎则哀伤过度会危及性命。陛下不必为和峤担忧，而应为王戎担忧。”

三一

庾公乘马有的卢⁽¹⁾，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²⁾？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³⁾，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⁴⁾？”

【注释】

(1)庾公：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属河南）人。妹为晋明帝皇后。历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以帝舅与王导辅立成帝，任中书令，执朝政。后镇武昌，任征西将军。的卢：额部有白色斑点的马，传说为妨害主人的凶马。

(2)宁（nìng）可：怎么能，岂可。

(3)孙叔敖：（wěi）氏，名敖，字孙叔，春秋时楚国期思（今属河南）人。官令尹（楚相），辅助楚庄王成就霸业。

(4)达：通达，明白事理。

【译文】

庾亮所乘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劝他卖掉。庾亮说：“我卖掉此马，必定有买它的人，那又害了它的新主人。怎么能因这马对自己不利就把祸害转移给别人呢？过去孙叔敖杀死两头蛇为后人除害，成为古来的美谈。我仿效他，不也是通晓事理吗？”

三二

阮光禄在剡⁽¹⁾，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注释】

(1)阮光禄：阮裕，字思旷，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因曾被征召为光禄大夫，故称。剡（shàn）：县名。今属浙江。

【译文】

阮裕闲居剡县时，曾经有一架好车，凡有人来借，没有一个不借给的。有人要安葬母亲，想借车子却又不敢开口。阮裕听说了这件事后，叹息道：“我有好车却让别人不敢借用，要这车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把车烧掉了。

三七

晋简文为抚军时⁽¹⁾，所坐床上，尘不听拂⁽²⁾，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³⁾，以手板批杀之⁽⁴⁾，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⁵⁾，教曰⁽⁶⁾：“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注释】

(1)晋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yù），字道万，元帝少子，初封为琅邪王，徙封会稽王。后为大司马桓温拥戴即帝位。

(2)不听：不许，不让。

(3)参军：将军府属下的官员。

(4)手板：即笏。古代官吏上朝或谒见上司时拿在手中的狭长板子，以备记事用。批：击打。

(5)弹（tán）：弹劾。

(6)教：上对下的告谕。

【译文】

晋简文帝任抚军大将军时，所坐床榻上的尘灰不让拂拭，看见上面有老鼠爬过的痕迹，反而认为很好。有位参军看见老鼠白天爬出来，就用手板把它打死了，简文帝露出很不高兴的神色。下属便来弹劾这位参军，简文帝说：“老鼠被打死尚且不能令人忘怀，现在又因为老鼠而伤害到人，岂不是更不应该了吗？”

四〇

殷仲堪既为荆州⁽¹⁾，值水俭⁽²⁾，食常五碗盘⁽³⁾，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⁴⁾，亦缘其性真素⁽⁵⁾。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⁶⁾，云我豁平昔时意⁽⁷⁾，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曹其存之⁽⁸⁾。”

【注释】

(1)殷仲堪：陈郡（今属河南）人。孝武帝时任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荆州刺史，镇江陵。后桓玄攻江陵时战败被俘，自杀。

(2)水：水灾。俭：年成歉收。

(3)五碗盘：当时流行的一种成套的食器，由一只圆形托盘和五只小碗组成。

(4)率物：为人表率。

(5)真素：自然坦率，不做作。

(6)方州：大州。方，大。

(7)豁：舍弃。

(8)尔曹：你们。

【译文】

殷仲堪任荆州刺史后，遇到水灾歉收，吃饭时常常只用五碗盘盛菜，此外就没有什么菜肴了，如有饭粒掉在桌子上，他总是捡起来吃掉。他这样做虽然是出于做表率的目的，却也是由于他的本性自然坦率。殷仲堪常告诫子弟说：“不要认为我担任了大州的长官，就可以说我抛弃了往日的心愿，我现在仍然没有改变。清贫是士人的本分，哪能一登上高枝就丢掉根本！你们一定要牢记我的话。”

四三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¹⁾，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²⁾。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³⁾，而嵇绍为晋忠臣⁽⁴⁾。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⁵⁾。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⁶⁾，即日焚裘。

【注释】

(1)桓南郡：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桓温之少子，袭封为南郡公。曾官义兴太守、江州刺史、都督荆州等八州郡军事。元兴元年（402）举兵攻入建康，杀司马元显，掌朝政。次年代晋自立，国号楚。不久为刘裕所败，自杀。殷荆州：殷仲堪。

(2)咨议：官名。晋以后公府、军府设咨议参军，以备咨询谋议，简称“咨议”。罗企生：字宗伯，晋豫章（今属江西）人，为殷仲堪咨议参军。

(3)嵇康：字叔夜，谯国铚县（今属安徽）人。“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玄学家的代表之一。仕魏为中散大夫，娶长乐亭主为妻。因不愿与司马氏合作，颇招忌恨。后因友人吕安一案的牵连，遭锺会诬陷，被司马昭所杀。

(4)嵇绍：字延祖，嵇康之子。永安元年（304）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惠帝与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大败于荡阴，当时百官与侍卫都溃散，只有嵇绍以身卫帝，被杀于帝侧，血溅帝衣。

(5)宥（yòu）：赦免。

(6)问：音讯。

【译文】

桓玄打败殷仲堪后，收捕了十多个殷的部将僚属，咨议罗企生也在其中。桓玄一向优待罗企生，当他准备处决一些人时，先派人对罗企生说：“你如果向我谢罪，我就免你之罪。”罗企生回答道：“我作为殷荆州的属吏，如今他逃亡在外，生死还没有弄清楚，我有什么脸面向桓公谢罪！”当罗企生绑赴刑场时，桓玄又派人去问：“还有什么话要说？”答道：“过去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成为晋的忠臣。我恳请桓公留下我的一个弟弟事奉老母。”桓玄同意了这个要求赦免其弟。桓玄先前曾经送给罗企生的母亲胡氏一件羔羊皮袍，当时胡氏在豫章郡，当罗企生被杀的消息传到时，胡氏当天就把皮袍烧掉了。

四五

吴郡陈遗⁽¹⁾，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²⁾，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³⁾，袁府君即日便征⁽⁴⁾。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⁵⁾，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⁶⁾，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注释】

(1)陈遗：生平事迹不详。

(2)铛（chēng）：平底浅锅。

(3)孙恩：字灵秀，琅邪（今属山东）人，世奉五斗米道。司马道子当政时，孙恩率众自海岛攻会稽、江口、临海、京口、建康，前后数年。后为刘裕所败，投水自杀。

(4)袁府君：袁山松，一名崧，阳夏（今属河南）人。少有才名，博学能文。为吴郡太守，孙恩攻沪渎，袁山松固守，城陷而死。著《汉书》百篇，已佚，有辑本。

(5)未展：未及，来不及。

(6)沪渎（dú）：水名。在上海东北吴淞江下游近海处。

【译文】

吴郡人陈遗在家极其孝顺。他母亲喜欢吃锅底焦饭，陈遗任职州郡主簿时，常带一只口袋，每次煮饭，总是把锅底焦饭装起来，带回家给母亲吃。后来碰到孙恩在吴郡叛乱，袁山松当天即出征讨伐。陈遗已经收存了几斗焦饭，还来不及送回家，就带着跟随军队出发了。在沪渎一带交战，官军战败，四散溃逃，跑到山林水泽中，大都饿死，只有陈遗靠着所带焦饭活了下来。当时人都认为这是他纯孝的好报。

言语第二

言语，指人的口才辞令。孔子的弟子中不乏善于辞令者。《孟子·公孙丑》：“宰我、子贡，善为说辞。”春秋战国时期，列国纷争，合纵连横，游说之士大行其道，所以言语也成为“孔门四科”之一。

魏晋时期玄风盛行，士人们喜谈玄析理，清谈也成为魏晋风度的一项重要内容。士人们追求语言的简约清新，往往只言片语，即有绵深之意味。言语不仅是品评士人才华高低的重要参考，同时也是士人跻身名流的重要手段。

本篇共有108则，妙语连珠的故事，生动地体现了魏晋士人才思敏捷、应对机智的风度。本书节选了其中10则。

一

边文礼见袁奉高⁽¹⁾，失次序⁽²⁾。奉高曰：“昔尧聘许由⁽³⁾，面无怍色⁽⁴⁾。先生何为颠倒衣裳？”文礼答曰：“明府初临，尧德未彰，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

【注释】

(1)边文礼：边让，字文礼，东汉陈留浚（xùn）仪（今属河南）人，为九江太守。献帝时去官还家，后因对曹操不敬而被杀。袁奉高：袁阆（làng），字奉高，汉末汝南（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尉掾。

(2)失次序：指举止失措。

(3)许由：传说为上古高士，隐于箕山，尧欲将天下相让，由不受；又召其为九州长，由不愿听，洗耳于颍水之滨。

(4)怍（zuò）色：惭愧的神色。

【译文】

边让见到袁阆时，举止失措。袁阆说：“古时尧帝聘请许由时，许由面无愧色。先生你为什么慌乱呢？”边让回答道：“明府刚刚莅任，帝尧般的德行尚未彰显，所以我这个小民百姓才会手忙脚乱呀。”

三

孔文举年十岁⁽¹⁾，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²⁾，为司隶校尉⁽³⁾。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⁴⁾，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⁵⁾。”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⁶⁾，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⁷⁾，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⁸⁾。

【注释】

(1)孔文举：孔融，字文举，东汉鲁（今属山东）人。献帝时任北海相，时称孔北海。又任少府、太中大夫等职。恃才负气，因触怒曹操，被杀。他是建安七子之一，著作大多散佚，有明辑本《孔北海集》。

(2)李元礼：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今属河南）人。因谋诛宦官，事泄，下狱死。

(3)司隶校尉：官名。督察三辅、三河、弘农七郡，治洛阳。

(4)先君仲尼：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故称。伯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师资之尊：孔子曾问礼于老子，故老子是孔子的老师。

(5)奕世：累世，一代接一代。

(6)太中大夫：官名。主管议论政事。陈韪（wěi）：曾任太中大夫。

(7)了了：聪明伶俐，明白事理。

(8)踧踖（cùjí）：局促不安的样子。

【译文】

孔融十岁时，跟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膺享有很高的名望，任司隶校尉。凡是登门造访的，只有那些有着高洁名声的杰出之士，以及中表亲戚才能通报进门。孔融到了李府门前，对守门吏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进门后，孔融坐到了前面。李膺问孔融：“您和我是什么亲戚？”孔融答道：“过去我的祖先仲尼与您的先人伯阳有师生之谊，所以我与您世代为通家之好。”李膺及宾客听了孔融的话无不感到惊奇。太中大夫陈韪晚到，有人把孔融的话告诉他。陈韪说：“小的时候聪明伶俐，长大后不见得就很好。”孔融说：“想来您小的时候，必定是聪明伶俐的了！”陈韪听后大为尴尬。

五

孔融被收⁽¹⁾，中外惶怖⁽²⁾。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³⁾，了无遽容⁽⁴⁾。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⁵⁾，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

【注释】

(1)收：逮捕，拘禁。

(2)中外：指朝廷内外。

(3)琢钉戏：古时一种儿童游戏。

(4)了：完全。遽（jù）：惊慌。

(5)冀：希望。止：仅，只。

【译文】

孔融被逮捕时，朝廷内外无不惶恐惧怕。当时孔融的大儿子九岁，小儿子八岁，他们照样做琢钉的游戏，完全没有一点惊慌的神色。孔融对派来逮捕的人说：“希望罪过只在我一人之身，两个儿子的性命能否保全？”两个儿子从容向前说：“父亲大人难道见过倾覆的鸟窝下会有完好的鸟蛋吗？”不久逮捕他们的人也就到了。

六

颍川太守髡陈仲弓⁽¹⁾。客有问元方⁽²⁾：“府君何如？”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³⁾。’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伛为恭⁽⁴⁾，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⁵⁾，尹吉甫放孝子伯奇⁽⁶⁾，董仲舒放孝子符起⁽⁷⁾。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惭而退。

【注释】

(1)髡（kūn）：古代一种剃去头发的刑罚。陈仲弓：陈寔。

(2)元方：陈寔之长子陈纪。

(3)臭（xiù）：香味。

(4)伛（yǔ）：驼背。

(5)高宗：商代国君武丁。孝己：高宗之子。

(6)尹吉甫：周宣王大臣。伯奇：尹吉甫之子。

(7)董仲舒：西汉广川（今属河北）人。景帝时为博士，武帝拜江都相、胶西王相，后免官家居。推尊儒术，抑黜百家。著有《春秋繁露》。符起：董仲舒之子。

【译文】

颍川太守对陈寔施以髡刑。有客人问陈纪：“颍川太守为人怎么样？”陈纪说：“是高明的府君。”又问：“您父亲怎么样？”答：“是忠臣孝子。”客人说：“《周易》有名言说：‘两个人一条心，就如同锋利的刀能斩断金属；两个人心意相投，则其香气犹如兰草一样芬芳。’哪有高明的府君会对忠臣孝子施刑的呢？”陈纪说：“您的话是何等的荒谬啊！所以我不予回答。”客人说：“您只不过因为驼背装着恭敬一样，而实际上不能回答。”陈纪说：“古代殷高宗放逐孝子孝己，尹吉甫放逐孝子伯奇，董仲舒放逐孝子符起。这三位是高明之君，这三个孝子是忠臣孝子。”客人听后惭愧地走开了。

八

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¹⁾，正月半试鼓⁽²⁾。衡扬枹为《渔阳掺挝》⁽³⁾，渊渊有金石声⁽⁴⁾，四座为之改容。孔融曰：“祢衡罪同胥靡⁽⁵⁾，不能发明王之梦。”魏武惭而赦之。

【注释】

(1)祢衡：字正平，东汉平原（今属山东）人。与孔融交好，被推荐给曹操，因得罪曹操，被送至刘表处，刘表又送至黄祖处，后为黄祖所杀。魏武：曹操。曹丕称帝后，被追尊为太祖武帝，故称。

(2)正月半：正月十五日。

(3)枹（fú）：鼓槌。《渔阳掺挝（cànzhuā）》：鼓曲名。

(4)渊渊：形容鼓声深沉的样子。

(5)胥靡：服劳役的罪犯。孔融所说的胥靡，指殷高宗武丁的贤臣傅说。传说武丁梦到天赐自己贤人，派人寻访，在傅岩找到服劳役筑墙的奴隶傅说，用为大臣，辅佐治理国家，殷朝由此得以中兴。

【译文】

祢衡被曹操贬为击鼓的小吏，于正月十五日试鼓。祢衡举起鼓槌击奏《渔阳掺挝》之曲，鼓声深沉凝重有金石之声，满座宾客无不为之动容。孔融说：“祢衡的罪过跟刑徒相同，但不能使主上像贤明君王那样有求贤之梦。”曹操听后感到惭愧，便赦免了祢衡。

九

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¹⁾，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²⁾，焉有屈洪流之量⁽³⁾，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⁴⁾，不慕诸侯之荣；原宪桑枢⁽⁵⁾，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则华屋，行则肥马，侍女数十，然后为奇？此乃许、父所以忼慨⁽⁶⁾，夷、齐所以长叹⁽⁷⁾。虽有窃秦之爵⁽⁸⁾，千驷之富，不足贵也。”士元曰：“仆生出边垂，寡见大义，若不一叩洪钟、伐雷鼓⁽⁹⁾，则不识其音响也！”

【注释】

(1)南郡：郡名。辖境在今湖北襄樊、荆门、洪湖等地，治所在今湖北江陵东北。庞士元：庞统，字士元，襄阳（今属湖北）人。初与诸葛亮齐名，号凤雏。后为刘备的谋士，与诸葛亮同任军师中郎将，建安十九年（214）中流矢而死。司马德操：司马徽，字德操，东汉末颍川阳翟（今属河南）人。善于知人，被称为“水镜”。

(2)带金佩紫：佩带金印紫绶带，汉时只有相国、列侯等才能带金佩紫。

(3)洪流之量：比喻才能、气度之大如同浩大的水流。

(4)伯成：伯成子高，尧时立为诸侯。夏禹为天子时，他认为德衰而刑立，不如尧舜，便辞去诸侯回去耕田。耦（ǒu）耕：古代的耕地方式，两人各拿一耜（sì，古代农具名）并肩而耕。

(5)原宪：春秋时鲁国人，一说宋人，字子思，孔子学生。孔子死后隐居，蓬户褐衣蔬食，不改其乐。桑枢：用桑条编成的门，比喻居处简陋。

(6)许、父：许由、巢父，上古高士。巢父为尧时隐士，在树上筑巢而居，人称巢父，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不受。

(7)夷、齐：伯夷、叔齐，他们是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遗命立叔齐为继承人，父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两人逃到周。武王伐纣，两人叩马而谏。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8)窃秦之爵：指吕不韦以计谋窃取秦国的爵位。

(9)伐：敲打。雷鼓：声大如雷的大鼓。

【译文】

南郡庞统听说司马德操在颍川，特地从二千里外赶去拜候他。到那里时正遇到司马德操在采桑。庞统从车中对他说：“我听说大丈夫生在世上，应当带金佩紫地做大官，哪有委屈自己宏大的志向去做织妇干的事呢？”司马德操说：“您请先下车。您刚才知道走小路快捷，却没有想到有迷路的危险。古代伯成子高在地里耕种，并不羡慕诸侯的荣耀；原宪虽住陋屋，也不去换取大官的豪宅。哪里有住在华丽的屋中，出行骑着高头大马，身旁围绕着侍女数十位，然后才算是奇特、高人一等？这也就是许由、巢父慷慨辞让天下的原因，也就是伯夷、叔齐长叹耻食周粟的缘故。即使有吕不韦那样从秦国窃取的爵位，有齐景公那样拥有数千匹马的巨富，也是不值得尊贵的。”庞统说：“我生在偏僻的边地，很少听到大道理，如果不是今天叩响大钟，敲打雷鼓，那就不会知道深沉的声响了！”

三一

过江诸人⁽¹⁾，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²⁾，藉卉饮宴⁽³⁾。周侯中坐而叹曰⁽⁴⁾：“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⁵⁾：“当共勠力王室⁽⁶⁾，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⁷⁾！”

【注释】

(1)过江诸人：指从北方南渡到建康来的诸位人士。

(2)新亭：三国时吴建，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南，东晋时为朝士游宴之所。

(3)藉（jiè）卉：坐卧于草地之上。藉，坐卧其上。卉，草。

(4)周侯：周，字伯仁，官至尚书左仆射。袭父爵武城侯，故称周侯。

(5)王丞相：王导。导字茂弘，拥戴晋元帝，经营江左，辅佐晋室，是东晋中兴名臣。愀（qiǎo）然：脸变色的样子。

(6)勠（lù）力：协力。

(7)楚囚：原指被俘的楚人。《左传·成公九年》载楚国伶人锺仪为晋所囚，仍奏楚声，不忘南音。后用以形容处境窘迫之人。

【译文】

过江避难的士人们，每逢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总是相邀一起到新亭，坐在草地上聚会饮酒。周坐到中途感叹说：“风景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山河有了改变！”大家都相看流泪。只有王导脸色大变说：“我们应当同心协力辅佐王室，恢复中原，为什么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

七〇

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¹⁾，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²⁾；文王旰食⁽³⁾，日不暇给⁽⁴⁾。今四郊多垒⁽⁵⁾，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注释】

(1)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东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曾为庾亮的参军，再迁宁远将军、江州刺史，最后做到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所以人们又称他为“王右军”。他是著名的书法家，号称“书圣”。谢太傅：谢安，字安石，少有重名，年四十余方出仕，孝武帝时官至宰相。前秦苻坚南下攻晋时，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指挥谢石、谢玄等大破苻坚于淝水，以功拜太保。死后追赠太傅，故称。冶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朝天宫一带，相传春秋时夫差于此冶铸，故名。

(2)胼胝（piánzhī）：手上脚上因劳动而磨出的硬皮。

(3)旰（gàn）食：天黑了才吃饭。

(4)日不暇给：形容事多时间不够用。

(5)四郊多垒：指战事频繁。

【译文】

王羲之与谢安一起登上冶城，谢安悠闲自在地沉湎于遐想中，似有超世脱俗的志趣。王羲之说：“夏禹为国事操劳，手脚都长满了茧子；文王整天忙于政事，到晚上才吃上饭，没有一点儿空闲时间。现在战事不断，每个人都应为国效力。然而空谈会荒废政务，浮华的文风会妨碍国事，恐怕与当前国势不适应吧。”谢安答道：“秦用商鞅的严刑峻法，仅仅两代就灭亡了，难道是清谈造成的祸患吗？”

七一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¹⁾，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²⁾：“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⁴⁾。

【注释】

(1)内集：家庭内的集会。

(2)胡儿：谢朗，小字胡儿，谢安次兄谢据的长子，官至东阳太守。

(3)大兄无奕女：谢安长兄无奕之女谢道韫（yùn）。聪慧有才辩，善清谈，时人称其颇有“竹林七贤”的名士风度。

(4)王凝之：王羲之次子，字叔平，历仕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工草隶。

【译文】

谢安在寒冷的雪天把一家人聚集到一起，给儿女们讲论文章的义理。一会儿雪下得急了，谢安高兴地说：“这白雪纷飞像什么呢？”侄儿谢朗说：“好比是把盐撒到空中一样。”侄女谢道韫说：“还不如说是柳絮凭借风势在空中起舞。”谢安听后乐得大笑。她就是谢安长兄谢无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七六

支公好鹤⁽¹⁾，住剡东山⁽²⁾。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³⁾。鹤轩翥不复能飞⁽⁴⁾，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⁵⁾！”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注释】

(1)支公：支遁，字道林，世称“支公”“林公”。本姓关，陈留（今属河南）人。家世事佛，二十五岁出家。以好谈玄理闻名于世。

(2)（àng）山：在今浙江嵊州东。

(3)铩（shā）：摧残，伤残。翮（hé）：鸟羽的茎状部分。

(4)轩翥（zhù）：飞举的样子。

(5)近玩：亲近的玩物、宠物。

【译文】

支遁喜爱鹤，住在剡县东面的山。有人送给他一对鹤，不久鹤的翅膀长成了想飞，支遁心里舍不得它们，便剪去它们的翅茎。鹤张开翅膀却不再能飞了，就回过头看着翅膀，垂下头来，看上去好像有懊丧的意思。支遁说：“它们既然有直上云霄的姿质，怎么肯被人们当作耳目观赏的玩物呢！”于是把鹤喂养到翅膀长好后，放它们飞翔而去。

政事第三

政事，指政治事务。士子们要兼济天下，从政为官是必由之道，所以，处理政务的能力是士大夫不可或缺的。为政之法，因时而异。但为政之道，则亘古不变。勤政爱民、正己树人、知人善任、以德化民……体现这些为政准则的故事，在动荡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是屡见不鲜。

本篇共有26则，展现了一大批魏晋政治家们的施政风范。本书节选了其中6则。

九

王安期为东海郡⁽¹⁾。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²⁾。王曰：“文王之囿，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注释】

(1)王安期：王承，字安期，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曾任西晋东海内史。渡江后，曾被晋元帝引为从事中郎。为人冲淡寡欲，为政清静。

(2)纲纪：即主簿。推：推究，查究。

【译文】

王承担任东海内史。有小吏偷捕了官署水池里的鱼，主簿查究这件事。王承说：“古时周文王的苑囿与百姓共同享用，小小的池鱼又有什么值得爱惜的！”

一一

成帝在石头⁽¹⁾，任让在帝前戮侍中锺雅、右卫将军刘超⁽²⁾。帝泣曰：“还我侍中。”让不奉诏，遂斩超、雅。事平之后，陶公与让有旧⁽³⁾，欲宥之。许柳儿思妣者至佳⁽⁴⁾，诸公欲全之。若全思妣，则不得不为陶全让，于是欲并宥之。事奏，帝曰：“让是杀我侍中者，不可宥！”诸公以少主不可违，并斩二人。

【注释】

(1)成帝：司马衍，字世根，晋明帝长子。在位期间任用外戚庾亮，引起内部矛盾，咸和二年（327）苏峻以诛杀庾亮为名叛乱，攻入建康。公元342年病死，年二十一。

(2)任让：乐安（今属山东）人。为苏峻参军、司马，后随苏峻作乱。苏峻死后，又拥戴峻弟苏逸，事败被诛。锺雅：字彦胄，长社（今属河南）人。官至侍中。刘超：字世逾，琅邪（今属山东）人。官义兴太守、右卫将军。

(3)陶公：陶侃，字士行（或作士衡），庐江寻阳（今属江西）人。早年孤贫，为县吏，以军功历任荆州刺史、广州刺史。苏峻叛乱，被推为盟主，后封长沙郡公，都督八州军事。

(4)许柳：字季祖，率军随苏峻作乱。思妣（bǐ）：许永，字思妣，许柳之子。

【译文】

成帝被苏峻劫持在石头城，任让在成帝面前杀害了侍中锺雅和右卫将军刘超。当时成帝哭道：“还我侍中。”任让不听诏谕，还是杀了刘超和锺雅。叛乱平定后，陶侃与任让原有交情，想要赦免他。许柳之子许永才貌极好，朝廷的大臣们都想保全他。但是如果保全许永，就不得不为陶侃保全任让，于是就想同时赦免这两个人。此事上奏后，成帝说：“任让是杀我侍中的人，不可赦免！”诸位大臣认为小皇帝的话不能违抗，就把两个人一起杀了。

一二

王丞相拜扬州⁽¹⁾，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²⁾，人人有说色⁽³⁾。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为未洽⁽⁴⁾。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说。因过胡人前，弹指云⁽⁵⁾：“兰阇⁽⁶⁾！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注释】

(1)拜扬州：被任命为扬州刺史。

(2)沾接：指受到亲切款待。

(3)说：后作“悦”。

(4)临海：郡名。治所在今浙江临海。胡人：指印度来的僧人。

(5)弹（tán）指：佛家常用弹指的动作，表示欢喜或许诺。

(6)兰阇（shé）：古代印度赞誉别人的话。

【译文】

王导被任为扬州刺史时，来宾几百人都受到他的亲切款待，宾客们人人都面有喜色。只有临海一位姓任的来宾及几位印度僧人脸上神情僵硬。王导于是找个机会回过去到任姓客人身边说：“您出来做官，临海就不再有贤人了。”任姓客人听了大为高兴。王导随即便到了印度僧人面前，弹着手指说：“兰阇！兰阇！”几位胡人听了这赞誉之言也都笑了，四座宾客都很尽兴。

一八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¹⁾，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²⁾，应对玄言，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注释】

(1)王：王濛，字仲祖，小字阿奴，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晋哀帝靖皇后之父。刘：刘惔（dàn），字真长，沛国相（今属安徽）人。少清远有标格，雅善言理。累迁丹阳尹，为政清静，门无杂宾。林：支道林。何骠骑：何充，字次道，庐江灊（qián，今属安徽）人。曾任骠骑将军、吏部尚书等。

(2)摆拨：摆脱，搁置。

【译文】

王濛、刘惔和支遁一起去探望何充，何充正在看文书，没有搭理他们。王濛对何充说：“我现在特地与林公一起来探望，希望您能把日常事务放下，一起来谈论玄理。您怎么还能埋头看这些东西呢？”何充说：“我不看这些文书，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幸存呢？”大家都认为这话说得妙。

一九

桓公在荆州⁽¹⁾，全欲以德被江、汉⁽²⁾，耻以威刑肃物⁽³⁾，令史受杖⁽⁴⁾，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⁵⁾，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⁶⁾，下拂地足⁽⁷⁾。”意讥不著⁽⁸⁾。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注释】

(1)桓公：桓温。温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娶东晋明帝女南康公主为妻，拜驸马都尉，曾率军三次北伐，欲收复中原。太和六年（371），废帝奕为东海王（海西公），改立简文帝，自己为大司马专政，不久病死。

(2)全：一心，全力。被：覆盖，遍及。

(3)肃物：惩治人。

(4)令史：低级官吏。

(5)桓式：桓歆，字叔道，桓温第三子，官至尚书。

(6)云根：云起之处。喻高。

(7)地足：地面。喻低。

(8)不著（zháo）：指没打着。

【译文】

桓温在任荆州刺史时，一心想使恩德遍及江、汉地区，把用严刑峻法惩治人当作耻辱。令史受到杖刑的处罚时，大杖也只是从红衣上轻轻带过。桓式当时年纪还小，从外边进来，说：“刚才我从官署经过，看到令史受杖刑，那杖高高地举起像是捎带到云根，轻轻地落下，又像是拂过地面。”讽刺杖刑只是在摆样子。桓温说：“我还怕打得太重了。”

二三

谢公时⁽¹⁾，兵厮逋亡⁽²⁾，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³⁾。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注释】

(1)谢公：即谢安。

(2)兵厮：士兵和仆役。逋（bū）亡：逃亡。

(3)窜：藏匿。南塘：指秦淮河之南塘岸。舫（fǎng）：泛指船。

【译文】

谢安执政时，士兵与仆役逃亡后，大多数都就近藏在秦淮河南塘下的船只中。有人想请求谢安同时将这些人搜查出来，谢安不允许，说：“如果不能容纳安置这些人，怎么能算是京都呢？”

文学第四

文学，“孔门四科”之一，原指礼乐制度，后泛指学术。魏晋时期是自先秦百家争鸣之后，又一个学术思想的繁荣发展时期。士人们贬黜刻板的经学，崇尚老庄哲学，热衷于谈虚胜、辨玄理，清谈之风大盛，遂有所谓“正始玄音”。当时，学术思想趋于活跃，文坛呈现出一派清新自由的景象。

本篇共有104则，展现了魏晋学术的盛况，也为后世研究魏晋学术思想提供了珍贵资料。本书节选了其中23则。

一

郑玄在马融门下⁽¹⁾，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²⁾，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³⁾，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注释】

(1)郑玄：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曾从马融习古文经。游学归里后，聚徒讲学，有弟子近千人。因党锢事被禁，潜心著述，遍注群经，形成郑学。马融：字季长，右扶风茂陵（今属陕西）人。东汉古文经学家。曾任校书郎、议郎、南郡太守等职。遍注群经，使古文经学达到成熟的境地。

(2)浑天：当指浑天仪，是古代观测天体位置的仪器。算浑天，即用浑天仪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

(3)转式：指转动推算用的栻盘，这是古代一种占卜方法。式，即栻，一种古代占卜用具，形状似罗盘，上圆下方，上盘可以转动。

【译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见不到老师，仅由马融的高足弟子传授罢了。马融曾用浑天仪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但是与实际情况不符合，众多弟子也都无法解决。有人推荐郑玄说他能行，马融便让他来推算，郑玄把浑天仪一转便立即解决了问题，大家全都惊讶佩服不已。等到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乡，马融就有了“礼乐都向东去了”的感叹，他怕郑玄独享盛名而心存忌惮。郑玄也怀疑有人来追，便坐在桥底下，凭靠着木屐浮在水面上。马融果然转动栻盘推算郑玄的去向来追他，告诉左右侍从说：“郑玄在土下水上又靠着木头，这是必死之兆了。”于是停止了追赶，郑玄终于因此得以免祸。

四

服虔既善《春秋》⁽¹⁾，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²⁾，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³⁾。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⁴⁾，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注释】

(1)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今属河南）人。举孝廉，东汉灵帝末任九江太守。古文经学家，撰有《春秋左氏传解谊》。《春秋》：指《左传》。

(2)崔烈：字威考，东汉涿郡（今属河北）人。历仕郡守、九卿、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

(3)赁（lìn）：佣工。

(4)寤（wù）：睡醒。

【译文】

服虔擅长《左传》之学，准备为它作注释，想要参考比较各种观点。听说崔烈聚集门生讲授《左传》，便隐姓埋名，作为崔烈门人的佣工替他们做饭。每当到了崔烈讲授时，他就在门外墙壁后偷听。在了解了崔烈不能超过自己后，就逐渐同门生们谈论崔烈之说的优劣。崔烈听说后，猜测不出是什么人。但他素来听说过服虔的名声，怀疑就是他。第二天一早崔烈就去服虔处，趁着他没有睡醒，就喊道：“子慎！子慎！”服虔惊醒过来不自觉地答应了，两人因此成了好朋友。

一四

卫玠总角时⁽¹⁾，问乐令梦⁽²⁾，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³⁾。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⁴⁾，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⁵⁾。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⁶⁾。”

【注释】

(1)卫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今属山西）人。官至太子洗马。他是魏晋之际继何晏、王弼之后的清谈名士和玄学家。总角：古代未成年的人把头发扎成两结，形状如角，故称。借指童年。

(2)乐令：乐广。广字彦辅，河南淯阳（今属河南）人。少孤贫，侨居山阳。性冲约有远识，寡欲能让，尤善谈论。累迁侍中、河南尹。其婿成都王司马颖与长沙王司马乂遘难，乐广遭到诬陷，以忧卒。

(3)因：凭借，因缘。

(4)捣齑（jī）：指捣碎姜、蒜、菜等辛辣之物。

(5)差（chài）：病愈。

(6)膏肓（huāng）之疾：难以治愈之病。这里借指难以解释的疑问。

【译文】

卫玠童年时问乐广人为什么会做梦，乐广说：“梦是有所思才有的。”卫玠说：“形体与精神没有接触的东西也会入梦，难道是有所思造成的吗？”乐广说：“总是有因缘的。人从来不会梦见乘着车子进入蚁穴，把菜末捣碎却吃下铁棒，这些都是没有所思没有因缘的缘故。”卫玠因终日思考不得其解，于是得了病。乐广听说后，特意命人驾车去为他分析解释这个问题，卫玠的病即刻稍有好转。乐广感叹说：“这孩子心中必定不会有郁结其中的疑难。”

二二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¹⁾，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²⁾。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³⁾。”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⁴⁾。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⁵⁾，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⁶⁾；顾看两王掾⁽⁷⁾，辄翣如生母狗馨⁽⁸⁾。”

【注释】

(1)殷中军：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属河南）人。善玄言，好《老》《易》。任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曾统军北伐，为前秦所败。后为桓温弹劾，废为庶人。庾公：庾亮。

(2)桓公：桓温。王长史：王濛。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官扬州刺史、尚书令。袭爵蓝田侯，故称。谢镇西：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历任历阳太守、中郎将、尚书仆射、豫州刺史，进号镇西将军。

(3)身：晋人常用的第一人称。

(4)略无所关：毫无关联，指不参与辩难。

(5)正始之音：指正始年间王弼、何晏所开谈玄风气。

(6)造心：指心有所悟。造，至，到达。

(7)两王掾（yuàn）：指王濛、王述。

(8)翣（shà）：用同“眨”，形容二人迷蒙不解之状。馨（xīn）：助词，与“样”“般”同。

【译文】

殷浩担任庾亮的长史时，从荆州东下京城，王导为他举行集会，桓温、王濛、王述、谢尚等都在座。王导亲自起身解下挂在帐带上的麈尾，对殷浩说：“我今天要与您一起辨析玄理。”他们便一起清谈，一直到了半夜三更。王导与殷浩两个人反复辩难，其余几位名士毫无插嘴的余地。他们彼此都把道理说尽后，王导叹息道：“一直以来所说的，竟然不知玄理的本源之所在。至于辞语之意比喻的运用不相上下，正始之音，正应当是如此的吧。”第二天早晨，桓温对人说：“昨夜听殷、王清谈，非常美妙。仁祖也不感到寂寞，我也常常心有所悟。回头看两位王姓属官，光眨眼，就像那活母狗一样。”

二五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¹⁾：“北人学问，渊综广博⁽²⁾。”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³⁾，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⁴⁾。”

【注释】

(1)褚（chǔ）季野：褚裒（póu），字季野，阳翟（今属河南）人。女为晋康帝皇后，官征北大将军，镇京口（今江苏镇江）。永和五年（349）进军驻彭城（今江苏徐州），兵败于代陂，引咎自贬，惭恨而死。孙安国：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今属山西）人。历任佐著作郎、长沙太守、秘书监、加给事中。善言名理，与殷浩齐名。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

(2)渊综：渊博而能综合。

(3)显处视月：喻所见面广，中心不突出。

(4)牖中窥日：喻所见面狭，重点鲜明。

【译文】

褚裒对孙盛说：“北方人做学问，深厚综合，广阔博大。”孙盛答道：“南方人做学问，清楚通达，简明扼要。”支遁听到后说：“圣贤之人本来就只须意会无须言词。从中等以下的人来看，北方人看书，好像在显亮的地方看月亮；南方人做学问，好像透过窗户看太阳。”

二八

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¹⁾，为谢标榜诸义⁽²⁾，作数百语，既有佳致⁽³⁾，兼辞条丰蔚⁽⁴⁾，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注释】

(1)过：过多。通：阐发。

(2)标榜：揭示。

(3)佳致：美好的情趣。

(4)辞条丰蔚：指言词通达，文采华美。

【译文】

谢尚年轻时听说殷浩善于清谈，便特地去拜访他。殷浩没有过多地阐发，只是为谢尚揭示各种义理，说了几百言，既有美妙的情趣，又兼具文采，很足以激动人心，震骇听闻。谢尚全神贯注地倾听，不知不觉汗流满面。殷浩从容地对左右侍从说：“拿手巾来给谢郎擦脸。”

三一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¹⁾，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²⁾。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³⁾！”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穿卿颊⁽⁴⁾！”

【注释】

(1)精苦：指用尽心思。

(2)莫：即“暮”，傍晚。

(3)强（jiàng）口马：指嘴上不肯套上嚼子的倔马。马带嚼子牛穿鼻是常识，殷浩说孙盛是强口马，却要穿其鼻，是一大疏漏。

(4)决鼻牛：指挣断鼻环的犟牛。孙盛把自己比作决鼻牛，而将殷浩比作强口马，给他带上嚼子。

【译文】

孙盛到殷浩处共同谈论义理，两人竭尽全力反复辩论，主客双方论辩毫无间隙。左右侍从送上饭菜，冷了再热，热了再冷，反复多次。双方辩论时都奋力挥动麈尾，麈尾上的毛都脱落到了饭菜上，宾主双方直到傍晚都忘了吃饭。殷浩就对孙盛说：“您不要做强口马，我要穿您的鼻子了。”孙盛说：“您没见过挣脱鼻环逃走的犟牛吗，人家要穿您的面颊给您带上嚼子了。”

三六

王逸少作会稽⁽¹⁾，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²⁾：“支道林拔新领异⁽³⁾，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⁴⁾？”王本自有一往隽气⁽⁵⁾，殊自轻之⁽⁶⁾。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⁷⁾，王都领域⁽⁸⁾，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⁹⁾，留连不能已。

【注释】

(1)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2)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属山西）人。历官永嘉太守、散骑常侍、廷尉、领著作。少爱隐居，喜游山林。博学善属文，著有《遂初赋》《天台赋》等。

(3)拔新领异：标新立异。

(4)不：否。

(5)一往：满腹。隽气：指超脱、不同凡响之气概。

(6)殊自：很。

(7)许：住处。

(8)都：总。领域：指自设领域，拒人于外。

(9)披襟解带：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指忘记了出行。

【译文】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刚到任上，支遁正在那里。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标新理立异义，他的见解都很精妙，您想见他吗？”王羲之原本就满心傲然气概，很轻视支道林。后来孙绰与支遁一起乘车到王羲之住处，王羲之总是保持距离，不跟支遁交谈。一会儿支遁告退。当时正值王羲之准备外出，车已备好在门口，支遁对王羲之说：“请不要走，我要与您稍讲几句话。”于是就谈论《庄子·逍遥游》，支道林讲了洋洋数千言，才思文采新鲜奇特，如繁花烂漫，交相辉映。王羲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对支遁恋恋不舍。

三八

许掾年少时⁽¹⁾，人以比王苟子⁽²⁾，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支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³⁾，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⁴⁾，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⁵⁾，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⁶⁾？”

【注释】

(1)许掾：许询，字玄度，高阳（今属河北）人，有才藻，善著文。征为司徒掾，不就，隐居不仕。

(2)王苟子：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王濛之子，善隶书。早卒，年仅二十四岁。

(3)支法师：支道林。西寺：光相寺，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城西。讲：讲论，指清谈。

(4)苦相折挫：竭力驳难对方。

(5)覆疏：指反复辩论。

(6)理中：得理之中，指玄谈之理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译文】

许询年轻时，人们都把他比作王修，许询大不服气。当时很多名士以及支遁都在会稽的西寺清谈，王修也在那里。许询心中很气恼，便去西寺与王修辩论玄理，相互决优劣，两人竭尽全力要折服对方，王修最终大受挫折。许询又持王修的道理，王修则持许询的道理，再一次互相反复辩论，王修又一次屈服。许询对支遁说：“我刚才的言辞怎么样？”支遁不慌不忙地说：“您的言辞好是好的，但何至于苦苦相逼呢？这哪里是探询玄理的论辩呢？”

三九

林道人诣谢公⁽¹⁾，东阳时始总角⁽²⁾，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³⁾。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⁴⁾，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⁵⁾，恨不使朝士见！”

【注释】

(1)林道人：支道林。谢公：谢安。

(2)东阳：谢朗，官至东阳太守，故称。

(3)太傅：指谢安。

(4)家难：指其丈夫谢据早亡。

(5)致：通“至”，极，最。

【译文】

支遁去拜访谢安，谢朗当时还在童年，病刚刚好，身体还经不起劳累。他与支遁谈论玄理，以至于互相辩驳毫不相让。他母亲王夫人在壁后听到他们的辩论，两次派人传话让他回去，但谢安却留住他不放。王夫人于是亲自出来说：“我年轻时家门就遭到不幸，一生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了。”于是流着泪把儿子抱了回去。谢安对在座的人说：“家嫂言辞情意都很感人，最值得传扬称道，遗憾的是不能让朝中人士见到！”

四五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¹⁾，后情渐归支⁽²⁾，意甚不分⁽³⁾，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⁴⁾，语使过会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⁵⁾。开戒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⁶⁾。”因示语攻难数十番⁽⁷⁾，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⁸⁾！”

【注释】

(1)于法开：东晋高僧，才辩纵横，擅长讲《放光经》《法华经》，妙通医法。

(2)情：指人心。支：支遁。

(3)不分（fèn）：不平，不服气。

(4)出都：往京都。

(5)小品：佛经指七卷本的《小品般若波罗蜜经》，与二十四卷本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相对。

(6)品：佛经的篇章。

(7)攻难：驳斥非难。

(8)寄载：指受人委托。

【译文】

于法开当初与支遁争名，后来大家的心意逐渐归向支遁，他心里很不服气，便隐居到剡县。他派弟子到京都去，嘱咐弟子要经过会稽。当时支遁正在讲《小品》经。于法开告诫弟子说：“道林正在宣讲佛经，等你到了那里，应当讲到某一章了。”于是就为弟子演示驳斥非难的问题有几十个回合，并说：“这些问题老观点是不可能讲通的。”弟子按照他的话去拜访支遁。正好碰到支遁在宣讲，于是他就小心地陈述了于法开的意见，与支遁反复论辩很久，支遁最终败下阵来，厉声说：“你何必受别人指使传递他人之论呢！”

四七

康僧渊初过江⁽¹⁾，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乞索以自营。忽往殷渊源许⁽²⁾，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³⁾，遂及义理⁽⁴⁾，语言辞旨⁽⁵⁾，曾无愧色，领略粗举⁽⁶⁾，一往参诣⁽⁷⁾，由是知之。

【注释】

(1)康僧渊：东晋名僧，本为西域人，生于长安，晋成帝时过江，在豫章山立寺讲经，听者云集。

(2)殷渊源：殷浩。

(3)寒温：寒暄，见面时谈天气冷暖之类的应酬话。

(4)义理：指玄学名理。

(5)辞旨：言谈之意趣。

(6)领略：领会，理会。粗举：粗略阐释。

(7)一往参诣：指直接进入到玄理的至高境界。参，探究并领会。诣，学术所达到的境界。

【译文】

康僧渊刚刚过江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常常出入集市，靠乞讨化缘营生。一天他突然到殷浩家去，正遇到殷家宾客盈门，殷浩让他入座，他稍稍寒暄几句后，便讲到了玄学名理的论题，言谈中的措辞和意趣，比起他人来毫无愧色，凭借着领悟能力略加阐释，就直接达到了玄理的最高境界。从此大家都知道了他。

五三

张凭举孝廉⁽¹⁾，出都，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²⁾。欲诣刘尹⁽³⁾，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处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张欲自发无端⁽⁴⁾。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⁵⁾，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⁶⁾。”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觅张孝廉船⁽⁷⁾，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⁸⁾。”即用为太常博士。

【注释】

(1)张凭：字长宗，吴郡（今属江苏）人。历官太常博士、吏部郎、御史中丞。孝廉：汉代以后选拔官吏的一种科目，州郡每年可荐举孝顺父母和清廉者各一名，经考核后授以一定的官职。

(2)参：参与，加入。时彦：当时有才学之士。

(3)刘尹：刘惔，字真长，官丹阳尹，故称。

(4)自发：自己引发话题。端：缘由。

(5)长史：指王濛。

(6)抚军：指简文帝，曾任抚军大将军。

(7)传教：传达教令的小吏。

(8)勃窣（sū）：犹婆娑，形容才气横溢，词彩缤纷。理窟：义理的渊薮，喻富于才学。

【译文】

张凭被举荐为孝廉后，到京都去，他仗恃自己的才气，认为必定能置身于当时才学名流之列。他想去拜访刘惔，同乡人及同时被举荐的孝廉都笑话他。张凭于是就去拜访刘惔，刘惔正在洗涮处理杂事，把他安排在下座，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神情之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张凭想引出话题却没有因由。不久，王濛等众名士都来清谈，主客双方产生分歧的地方，张凭就远远地在下座加以分析评判，言语简要但含意深远，足以使彼此之间的胸怀感到舒畅，满座宾客都很惊讶。刘惔就请张凭到上座来坐，清谈了一整天，于是又留他住宿到天亮。张凭告辞时，刘惔说：“您暂且回去，我即将邀请您同去拜见抚军将军。”张凭回到船上，同伴们问他在哪里住宿，张凭笑而不答。不多久，刘惔派了传达教令的郡吏来找张凭的船，同伴们都感到惊讶。张凭随即和刘惔同乘一辆车去拜见抚军将军。到了门口，刘惔先进去对抚军将军说：“我今天为您觅得一位太常博士的极佳人选。”张凭于是上前拜见，抚军将军与他谈话，赞叹称好，说：“张凭才华横溢，词彩缤纷，堪称义理的渊薮。”立即任用他为太常博士。

五五

支道林、许、谢盛德⁽¹⁾，共集王家⁽²⁾，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³⁾。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⁴⁾。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⁵⁾，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⁶⁾，加意气拟托⁽⁷⁾，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⁸⁾。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⁹⁾，故复自佳耳。”

【注释】

(1)许：许询。谢：谢安。盛德：美德。

(2)王家：王濛家。

(3)彦会：贤士聚会。彦，对士的美称。

(4)通：解释，阐述。

(5)粗难（nàn）：粗略地加以驳难。

(6)干：干犯，冒犯，指反驳。

(7)拟托：比拟寄托。

(8)厌心：心服。

(9)一往奔诣：指直接阐明要领，达到很高境界。

【译文】

支遁、许询、谢安都有美德，他们在王濛家聚会。谢安环顾四座对大家说：“今天可说是群贤聚会。时光既不可留驻，这样的雅会本来也难以常有，大家应当一起来清谈吟咏，以抒发各自的怀抱。”许询就问主人王濛：“有《庄子》吗？”主人拿来《庄子》正好翻到《渔父》一篇。谢安看到题目，就请四座各自阐发见解发表高论。支遁首先阐述，讲了七百多言，叙述情致精细优美，才情辞藻也是秀异特出，大家都同声称好。于是四座之人各抒己见完毕，谢安问道：“诸位谈尽兴了没有？”诸人都说：“今天所说，无不言不尽意。”谢安随后粗略地加以驳难，并阐发了自己的意见，讲了万余言，文才俊秀奔放，既难以反驳，又加意气风发似有寄托，显得潇洒自如，令满座名士都感到心服。支遁对谢安说：“您说的话要言不烦，达到了高深的境界，自然佳妙无比。”

五六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¹⁾，悉在会稽王许⁽²⁾，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³⁾，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⁴⁾，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⁵⁾，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⁶⁾，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⁷⁾，称美良久。

【注释】

(1)王：王濛。谢：谢尚。

(2)会稽王：简文帝曾封会稽王，故称。

(3)《易象妙于见形》：孙盛作，今佚。

(4)安：满意。

(5)真长：刘惔。

(6)辞难：言辞驳难。

(7)拊掌：拍掌。

【译文】

殷浩、孙盛、王濛、谢尚等善于清谈的众名士，都在会稽王司马昱处聚会。殷浩与孙盛一起谈论《易象妙于见形论》这篇文章。孙盛所说与义理相结合，意气飞扬，满座名士虽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但言辞上又不能使之屈服。会稽王感慨叹息道：“如果真长来，就应该有办法制服他。”随即派人去迎接刘惔，孙盛感到自己不如刘惔。刘惔到后，先让孙盛自己叙述原来的义理。孙盛粗略地说了自己的意见，也感觉大大比不上先前所说的。刘惔于是就讲了两百多句话，言辞、驳难都简明贴切，孙盛的理论就被击败了。满座名士同时拍掌而笑，称赞不已。

六六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¹⁾，不成者行大法⁽²⁾。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³⁾。萁在釜下然⁽⁴⁾，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注释】

(1)文帝：魏文帝曹丕，字子桓，沛国谯（今属安徽）人，曹操与卞氏的长子，曹魏开国之主。东阿王：曹植，字子建，曹丕同母弟，曾封为东阿王，故称。富于才学，因备受猜忌，郁郁而死。又封陈王，谥号思，世称陈思王。善辞赋，后人辑有《曹子建集》。

(2)大法：指死刑。

(3)漉（lù）：水慢慢渗下。菽（shū）：豆类。

(4)萁（qí）：豆茎。然：“燃”的古字。

【译文】

魏文帝曾经命令东阿王曹植在走七步的时间内作一首诗，如果作不出就要执行死刑。曹植应声作诗一首：“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文帝听了感到非常惭愧。

六七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¹⁾，备礼九锡⁽²⁾，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³⁾，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⁴⁾。籍时在袁孝尼家⁽⁵⁾，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注释】

(1)晋文王：司马昭，字子上，河内温（今属河南）人，司马懿次子。曹髦时为大将军，专权。甘露五年（260）杀魏帝曹髦，立曹奂为帝。景元四年（263）伐灭蜀，自称晋公。后加晋王。咸熙二年（265），卒。死后数月，其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尊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为公：封为晋公。

(2)九锡：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分别为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钺、秬鬯（chàng，祭神用的酒）。

(3)敦喻：督促开导。

(4)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今属河南）人。出身寒微，博究儒术。仕魏，官至司空、司徒、太保等。封寿光侯。入晋，拜太傅，进爵为公。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采取谨慎避祸的态度。与嵇康、刘伶等友善，是“竹林七贤”之一。其诗作以《咏怀》八十二首最为著名。

(5)袁孝尼：袁准，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官至给事中。

【译文】

魏朝封司马昭为晋公，准备颁赐给他九锡之礼。司马昭坚决辞谢不肯接受。朝中文武百官将要到他府中去劝导，司空郑冲派信使快马加鞭到阮籍处求他写一篇劝进的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准家，隔夜酣饮的余醉尚未消退就被扶起来，他在木札上书写文稿，一字不改，就写定交给来使。当时人都认为是神来之笔。

六八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¹⁾，时人互有讥訾⁽²⁾，思意不惬⁽³⁾。后示张公⁽⁴⁾，张曰：“此‘二京’可三⁽⁵⁾，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⁶⁾，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⁷⁾。

【注释】

(1)左太冲：左思，字太冲，齐临淄（今属山东）人。其貌不扬，且又口吃，但为文辞藻壮丽。

(2)讥訾（zǐ）：讥刺诋毁。

(3)不惬（qiè）：不愉快。

(4)张公：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属河北）人。晋初任中书令，散骑常侍。惠帝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后为赵王伦和孙秀所杀。以博洽著称。

(5)二京：指班固的《两都赋》和张衡的《二京赋》。班、张二赋都是描写西汉都城长安和东汉都城洛阳的。

(6)皇甫谧（mì）：幼名静，字士安，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属宁夏）人。晋武帝屡下诏征，均称病不就。中年患风痹，乃钻研医学，著有《甲乙经》。

(7)敛衽（rèn）：整整衣襟，表示恭敬。

【译文】

左思的《三都赋》刚完成时，当时人交相加以讥刺诋毁，左思心里很不愉快。后来左思把赋拿给张华看，张华说：“此赋可与《两都赋》《二京赋》鼎足而三。但是现在您的文名尚未能为世人所重，应该让享有盛名的人士加以推荐。”左思就去请教拜求皇甫谧，皇甫谧见了此赋后大为赞叹，就为赋作序。于是先前那些非议此赋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赞美称扬它。

七〇

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¹⁾。将让河南尹⁽²⁾，请潘岳为表⁽³⁾。潘云：“可作耳，要当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位二百许语⁽⁴⁾，潘直取错综⁽⁵⁾，便成名笔⁽⁶⁾。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注释】

(1)乐令：乐广。手笔：指写文章。

(2)让：指辞去官职。

(3)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历任河南令、著作郎、给事黄门侍郎等职。谄事权贵贾谧，后为赵王司马伦及孙秀所杀。

(4)标位：指阐释。

(5)直：特，只。

(6)名笔：名作，佳作。

【译文】

乐广善于清谈，却并不擅长写文章。他准备辞去河南尹的官职时，便请潘岳为他来写奏章。潘岳说：“我可以代写，但得先知道您的意思才行。”乐广就为他讲述了自己辞官的原因，阐释了两百来言。潘岳只是把乐广的意思加以综合，便写成了一篇佳作。当时人都说：“如果乐广不借潘岳的文章，潘岳不用乐广的意思，那就无法写成这样的美文了。”

七九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¹⁾，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²⁾，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³⁾：“不得尔⁽⁴⁾，此是屋下架屋耳⁽⁵⁾，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⁶⁾。”

【注释】

(1)庾仲初：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今属河南）人。曾任彭城内史、零陵太守。

(2)怀：情怀。

(3)谢太傅：谢安。

(4)尔：如此。

(5)屋下架屋：比喻不仅重复，而且无法超越。

(6)俭狭：指内容贫乏狭窄。俭，贫乏。

【译文】

庾阐写成《扬都赋》后，把它呈送给庾亮看。庾亮出于同宗的情意，给予很高的评价，说简直可以与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鼎足而三，与左思的《三都赋》并列为四。于是人人争相抄写，京城里的纸价也因此贵了起来。谢安说：“并非如此！这篇文章是屋下架屋罢了，处处仿照别人，就不免内容贫乏狭窄了。”

八八

袁虎少贫⁽¹⁾，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²⁾，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³⁾，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⁴⁾，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⁵⁾，大相赏得⁽⁶⁾。

【注释】

(1)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阳夏（今属河南）人。有才学，文章绝美。著有《后汉纪》《竹林名士传》《东征赋》《北征赋》《三国名臣颂》等。

(2)谢镇西：谢尚。

(3)江渚（zhǔ）：江中的沙洲。

(4)委曲：把事情的底细和经过讲清楚，称为委曲详尽。

(5)要（yāo）：邀请。

(6)赏得：赏识相得。

【译文】

袁宏年轻时很穷，曾经被人雇用运送租粮。谢尚乘船经过，那天夜里清风明月，听到江中小洲边的商船上有吟诗声，很有情趣，所吟诵的五言诗，又是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便赞叹不止。谢尚立即派人详细探询情况，原来是袁宏在吟诵自己作的《咏史诗》。于是就邀请袁宏前来，大加赏识，彼此相洽。

九六

桓宣武北征⁽¹⁾，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²⁾，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³⁾，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⁴⁾。”

【注释】

(1)桓宣武：桓温。北征：晋废帝太和四年（369），桓温北征前燕。

(2)露布：古代指檄文、捷报等。

(3)东亭：王珣（xún），字元琳，王导之孙，年轻时为桓温主簿，后为尚书右仆射，封东亭侯。官至散骑常侍。

(4)齿舌：指赞赏、夸奖。

【译文】

桓温北征时，袁宏也跟随出征，因事被责罚免去官职。恰巧急需写一篇布告，就叫袁宏靠在马前写。袁宏手不停笔，很快就写好了七张纸，文采极其出色。王珣在旁边，极力赞叹他的文才。袁宏说：“也应当让我得到一点夸奖啊。”

一〇三

桓玄初并西夏⁽¹⁾，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²⁾。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并入⁽³⁾。玄在听事上，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成章⁽⁴⁾，不相揉杂⁽⁵⁾。

【注释】

(1)西夏：华夏之西，指中原地区西部。

(2)二府：指八州都督府及后将军府。一国：指桓温死后，袭南郡公的封号。

(3)五版：指上述二州、二府、一国五处的贺笺。

(4)粲（càn）然：有文采的样子。

(5)揉杂：混杂在一起。

【译文】

桓玄刚刚占据中原西部地区时，统领荆、江二州军事，担任二府长官，还封有郡国。当时初降大雪，五个处所同时祝贺，五处贺笺一起送达。桓玄在厅堂上，贺笺一到，就立即在贺笺后面作答，都能辞藻华美，斐然成章，而且内容互不混杂。

方正第五

方正，指人的品行正直不阿，不为外力所屈服。“贤良方正”，是历代选士的重要标准，西汉时期就有诏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的措施。贤良方正，也成为我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美德。

本篇共有66则，记载了魏晋士人们刚正耿直、不畏权威、尽忠节孝、舍生取义的故事。本书节选了其中15则。

一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¹⁾。”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²⁾，元方入门不顾。

【注释】

(1)委：抛弃，舍弃。

(2)引：拉。

【译文】

陈寔与友人约定时间一起出行，时间定在正午。结果过了正午友人还不来，陈寔于是不等他先走了，走了之后友人才到。当时陈寔的长子陈纪七岁，正在门外玩耍。客人问陈纪：“令尊在家吗？”陈纪回答道：“等了您好久也不来，他已经走了。”友人于是大怒道：“真不是人啊！与别人约定一起出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陈纪说：“您与我父亲约定的时间是正午。到了正午不来，就是没有信用；当着别人儿子的面骂他的父亲，就是无礼。”友人感到惭愧，就下车来拉他，陈纪头也不回地走进门里去了。

二

南阳宗世林⁽¹⁾，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疏，位不配德。文帝兄弟每造其门⁽²⁾，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

【注释】

(1)宗世林：宗承，字世林，南阳安众（今属河南）人。年轻时即修德有美名，曹丕时征为直谏大夫。明帝时欲以之为相，以年老固辞不就。

(2)文帝兄弟：指曹丕、曹植。

【译文】

南阳宗承与曹操是同时代人，但很看不起曹操的为人，不肯与曹操结交。等到曹操做了司空，总揽朝政，就从容地问宗承道：“可不可以同我结交啊？”宗承答道：“松柏的志气还在。”宗承因为不顺从曹操而被疏远后，官位与德行不相称。曹丕与曹植兄弟每次到他家拜访，都会各自拜倒在他的坐榻下。他受到的礼遇就像这样。

四

郭淮作关中都督⁽¹⁾，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²⁾。淮妻，太尉王凌之妹⁽³⁾，坐凌事，当并诛，使者征摄甚急⁽⁴⁾。淮使戒装⁽⁵⁾，克日当发⁽⁶⁾。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⁷⁾。既至，淮与宣帝书曰⁽⁸⁾：“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⁹⁾，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¹⁰⁾。

【注释】

(1)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今属山西）人。历官雍州刺史、征西将军等，进封都乡侯。

(2)战庸：战功。庸，功。

(3)王凌：字彦云，太原祁（今属山西）人。曹操时辟为丞相掾属。曹丕时拜散骑常侍，伐吴有功，封宜城亭侯。司马懿当权时，为太尉。他拟迎立楚王曹彪为帝，废齐王曹芳，为人告发后服毒自杀，司马懿诛其三族。

(4)征摄：捉拿。

(5)戒装：准备行装。

(6)克日：限定时间。

(7)徇：营救。

(8)宣帝：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今属河南）人。三国时期魏国的大都督，丞相，代曹爽把持政权，封宣王。其孙司马炎代魏称帝，追尊为晋宣帝。

(9)殒（yǔn）：死亡。

(10)表：指上表给魏帝。原：宽恕，赦免。

【译文】

郭淮担任关中都督时，深得民心，也屡立战功。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受王凌的株连，应当一起处死，使者追捕捉拿非常急迫。郭淮便让妻子准备行装，按限定的日期出发。州府里的文武官员及百姓都劝郭淮起兵抗拒，郭淮不答应。到了期限，他就打发妻子上路，百姓号哭追赶呼叫的有几万人。走了几十里地，郭淮才让左右侍从把夫人追回来，于是文武官员急速奔驰，就像去营救即将被斩首的人那样紧急。妻子回来后，郭淮上书司马懿说：“我的五个儿子哀痛眷恋，思念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如果死了，那么五个儿子也就没有了；五个儿子如果死了，也就不再有我郭淮了。”司马懿看到后就上表魏帝，特赦了郭淮的妻子。

五

诸葛亮之次渭滨⁽¹⁾，关中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²⁾，乃遣辛毗为军司马⁽³⁾。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⁴⁾，亮设诱谲万方⁽⁵⁾，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⁶⁾，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注释】

(1)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琅邪阳都（今属山东）人，三国蜀汉丞相。死谥忠武侯。次渭滨：驻扎在渭水旁。次，停留。

(2)魏明帝：曹睿，字元仲，曹丕的长子。继位之初很勤勉，多次成功防御吴、蜀的北伐，后来大修宫室，临终让曹爽、司马懿同时辅政，埋下祸根。晋宣王：司马懿。

(3)辛毗（pí）：字佐治，颍川阳翟（今属河南）人，官至卫尉。军司马：应作“军师”。晋人避司马师之名讳，故改为“军司”。“马”为衍字。

(4)对渭而陈：隔着渭水对阵。陈，同“阵”。

(5)设诱谲（jué）：指设计诱骗对方。谲，欺骗。万方：千方百计。

(6)觇（chān）：窥视，察看。

【译文】

诸葛亮率军驻扎在渭水之滨，关中为之震动。魏明帝很担心司马懿出兵应战，就派辛毗任军师。司马懿与诸葛亮隔着渭水对阵后，诸葛亮千方百计设计诱骗对方出战。司马懿果然大怒，准备用重兵来应战。诸葛亮派间谍去探看对方的动静。间谍回来报告说：“有一位老人，神情坚毅地手拿黄钺，在军营门口站立着，军队无法出来。”诸葛亮说：“这必定是辛毗了。”

十

诸葛靓后入晋⁽¹⁾，除大司马⁽²⁾，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³⁾，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⁴⁾。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⁵⁾？”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⁶⁾，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⁷⁾。帝于是惭悔而出。

【注释】

(1)诸葛靓（jìng）：字子思，魏司空诸葛诞之子。诸葛诞叛魏时，派他入吴，官拜右将军、大司马，晋灭吴后，他到了晋的都城洛阳。

(2)除：拜官授职。大司马：官名。上公之一，位在三公之上。

(3)与晋室有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被司马昭所杀，故与晋有杀父之仇。

(4)诸葛妃：司马懿的儿子琅邪王司马伷（zhòu）的王妃是诸葛靓的姐姐，晋武帝司马炎的叔母。后文之“太妃”亦指诸葛妃。

(5)竹马之好：指儿时的友情。竹马为儿童玩具，用竹竿当马骑。

(6)吞炭漆身：战国时韩、魏、赵合力杀智伯，赵襄子尤恨智伯，取其头漆为饮器。智伯的门客豫让为替其报仇，漆身为癞，吞炭为哑，改变容貌声音，想刺杀赵襄子，事败而死。后即喻指矢志复仇。

(7)涕泗（sì）：眼泪鼻涕。

【译文】

诸葛靓后入晋朝，官拜大司马，他却不肯应召。因为他与晋朝王室有杀父之仇，所以常常背对洛水而坐。他与晋武帝有交情，武帝想见他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就请诸葛妃把诸葛靓叫来。诸葛靓来后，武帝就到太妃这里来和他相见。见过礼后，大家畅快地饮酒，武帝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情谊吗？”诸葛靓说：“我不能像豫让那样吞炭漆身为父报仇，所以今天得以再见到圣上的容颜。”说着涕泪满面。武帝于是惭愧悔恨地走了。

一一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¹⁾，然后爵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²⁾，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注释】

(1)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善《易》及《老》《庄》。好弓马，善清谈，有名于时，尚晋武帝女常山公主。官中书郎、骁骑将军、侍中、太仆等。武帝的弟弟齐王司马攸有才华，所以武帝猜忌他，再加左右亲信进谗，便把司马攸逐出朝廷。王济曾竭力反对，还派妻子进宫劝阻，引起武帝的不满，所以痛骂王济。

(2)尺布斗粟之谣：汉朝淮南厉王刘长被文帝以谋反罪流放，途中绝食而死。民谣讽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译文】

武帝对和峤说：“我要先痛骂王济，然后再给他封爵位。”和峤道：“王济这人俊迈豪爽，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就召见王济，狠狠地责骂他一通，于是问他说：“知道羞愧吗？”王济道：“汉代有‘尺布斗粟’之谣，我常常替陛下感到耻辱！别人能叫疏远的人亲近，我却不能使亲近的人疏远，为此我愧对陛下。”

一五

山公大儿著短帢⁽¹⁾，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时论乃云胜山公。

【注释】

(1)山公：山涛，字巨源，河内怀县（今属河南）人。“竹林七贤”之一，好老庄哲学。晋初任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等职。原有集，已佚，有辑本。大儿：长子，名该，字伯伦，官至左卫将军。短帢（qià）：古代士人戴的一种便帽。在朝见皇帝时戴这种帽子与礼不合，所以山该不肯去见武帝。

【译文】

山涛的长子戴着一顶便帽，靠在车中。武帝想见他，山涛不敢推辞，就去问儿子，儿子不肯去。当时人评论就认为儿子胜过山涛。

一六

向雄为河内主簿⁽¹⁾，有公事不及雄，而太守刘淮横怒⁽²⁾，遂与杖遣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³⁾，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

【注释】

(1)向雄：字茂伯，河内山阳（今属河南）人。官至黄门侍郎、泰州刺史、河南尹。后因固谏忤旨，忧愤而死。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沁阳。

(2)刘淮：当作刘准，字君平，历官河内太守、侍中、尚书仆射、司徒。横怒：暴怒。

(3)戎首：指挑起事端者。

【译文】

向雄担任河内主簿时，有一件公事与向雄并无关涉，而太守刘淮暴怒，便处以杖责并革职遣退了他。向雄后来担任黄门侍郎，刘淮担任侍中，两人始终互不说话。武帝听说此事，就命令向雄与刘淮恢复原来君臣的关系。向雄没有办法，便到刘淮那里，再拜行礼后说：“我刚才接受皇帝的诏命而来，而原来我们之间的君臣情义已经断绝，你认为怎么样？”说完就走了。武帝听说他们还是不和，就怒问向雄说：“我命你去恢复君臣情义，为什么还是绝交呢？”向雄说：“古代的君子，举荐人时合乎礼仪，贬退人时也合乎礼仪；现在的君子，举荐人时像要把他放在膝上似的疼爱，贬退人时像要把他推落深渊似的仇视。我对于刘淮，不做挑起事端者，就已是很幸运的了，怎么可能再去恢复君臣情义呢？”武帝只好随他去了。

一七

齐王冏为大司马⁽¹⁾，辅政，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²⁾，召葛、董艾等共论时宜⁽³⁾。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绍虽官卑，职备常伯⁽⁴⁾，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业⁽⁵⁾。今逼高命⁽⁶⁾，不敢苟辞，当释冠冕，袭私服⁽⁷⁾，此绍之心也。”等不自得而退。

【注释】

(1)齐王冏（jiǒng）：字景治，齐王司马攸之子，袭封齐王。赵王司马伦篡位，冏起兵杀伦，拜大司马，执掌朝政。后为长沙王司马乂所杀。

(2)设宰会：设宴邀请僚属聚会。宰，指朝中官员。

(3)（yú）：字虚，司马冏的属官。董艾：字叔智，亦为司马冏属官。

(4)备：充当，充任。常伯：指皇帝近臣。

(5)法服：古代礼法规定的官服。

(6)高命：尊者的命令。

(7)袭：穿。

【译文】

齐王司马冏担任大司马，辅佐朝政，嵇绍担任侍中，到司马冏那里去请示公事。司马冏设宴邀请僚属来集会，召来葛、董艾等一起讨论时事。葛等对司马冏说：“嵇侍中擅长演奏丝竹管弦乐器，主公可以让他弹奏一曲。”于是叫人送上乐器，嵇绍推辞不肯接受。司马冏说：“今天大家同乐，您何必推辞呢？”嵇绍说：“您协助辅佐皇室，所做的事应该值得效法。我虽然官职卑微，也算忝列皇帝的近臣。弹奏音乐，原本是乐官的事，我不能身穿先王的官服，来做伶人的事情。现在我迫于尊者的命令，不敢随便推辞，应当脱去官服，穿上便装，这就是我的想法。”葛等自觉无趣只好退席。

一九

羊忱性甚贞烈⁽¹⁾。赵王伦为相国⁽²⁾，忱为太傅长史，乃版以参相国军事⁽³⁾。使者卒至⁽⁴⁾，忱深惧豫祸⁽⁵⁾，不暇被马⁽⁶⁾，于是帖骑而避⁽⁷⁾。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使者不敢进，遂得免。

【注释】

(1)羊忱：一名陶，字长和，泰山（今属山东）人。历官太傅长史、扬州刺史、侍中。

(2)赵王伦：赵王司马伦，字子彝，司马懿之子。晋武帝封其为赵王。惠帝永康初与梁王一起废贾后，自为相国，次年自立为帝，不久被杀。

(3)版：指书写于木版上之文书。时赵王伦专朝政，故用版诏的形式授以官职。参相国军事：官名。相国府属下的军事参谋，亦称参军。

(4)卒（cù）：后多作“猝”，忽然。

(5)豫祸：指受祸害牵累。豫，通“与”，牵涉。

(6)被马：给马加上鞍勒。

(7)帖骑：指骑上没有鞍勒之马，贴身在马背上。

【译文】

羊忱的性格非常正直刚烈。赵王司马伦做相国时，羊忱担任太傅长史，于是下版诏授予羊忱参相国军事之职。使者突然来了，羊忱深怕受祸害牵连，来不及给马加上鞍勒，就骑上没有鞍勒的马逃避。使者追他，羊忱善于射箭，就忽左忽右地放箭，使者不敢迫近，羊忱这才得以脱身。

二三

元皇帝既登阼，以郑后之宠⁽¹⁾，欲舍明帝而立简文⁽²⁾。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³⁾，且明帝以聪亮英断，益宜为储副⁽⁴⁾。周、王诸公并苦争恳切⁽⁵⁾，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⁶⁾。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遣传诏遏使就东厢⁽⁷⁾。周侯未悟，即却略下阶⁽⁸⁾；丞相披拨传诏⁽⁹⁾，径至御床前，曰：“不审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¹⁰⁾，今始知不如也！”

【注释】

(1)郑后：郑阿春，河南荥阳（今属河南）人。元帝纳为琅邪夫人，得宠，生简文帝司马昱。孝武帝时追尊为简文太后。

(2)明帝：司马绍，字道畿，晋元帝之子。少聪慧，工于书法，勇猛善战。死后庙号肃宗，谥为明帝。

(3)非伦：不合伦常。

(4)益：更加。储副：储君，太子。

(5)周、王：周、王导。

(6)刁玄亮：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今属河北）人。元帝心腹，任尚书令。阿帝旨：迎合元帝的心意。阿，曲从，迎合。

(7)逆：预先。遏（è）：阻止。

(8)却略：倒退着走。

(9)披拨：用手拨开。

(10)茂弘：王导字茂弘。

【译文】

晋元帝登上帝位后，因为宠爱郑后，所以想废掉长子司马绍改立司马昱。当时议论者都认为舍弃长子改立幼子，既在道理上不合伦常，并且司马绍聪明果断，更适宜立为太子。周、王导等诸位大臣，都竭力恳切地相争，只有刁协一人想拥戴幼主，以迎合元帝的心意。元帝于是想实施这个行动，又怕诸位大臣不肯接受诏令，就先叫周、王导入朝，然后准备拿出诏书交给刁协。周、王导进来后，刚走到台阶前，元帝预先派遣传诏者阻止他们上殿，让他们先到东厢房去。周尚未醒悟过来，就倒退着下了台阶。王导则用手拨开传诏者，径直走到皇帝坐榻前说：“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召见臣下？”元帝默然无言，就从怀里拿出黄色诏书来撕碎扔掉它。从此太子人选才确定下来。周这才感慨惭愧地叹道：“我常自认为胜过王导，现在才知道不如他啊！”

三四

苏峻既至石头⁽¹⁾，百僚奔散，唯侍中锺雅独在帝侧。或谓锺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²⁾，古之道也。君性亮直⁽³⁾，必不容于寇雠，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邪⁽⁴⁾？”锺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以求免⁽⁵⁾，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⁶⁾。”

【注释】

(1)苏峻既至石头：指苏峻叛乱攻入京城。苏峻，字子高，长广掖县（今属山东）人。元帝时为鹰扬将军，以平王敦之功进冠军将军。后与祖约起兵攻入京城，专擅朝政，为温峤、陶侃等所败。

(2)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语见《左传·宣公十二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谓作战时要见机而动。

(3)亮直：诚实正直。

(4)弊：通“毙”，败亡。

(5)逊遁：退避。

(6)董狐：春秋时晋国的史官。晋卿赵盾因避灵公杀害而出走，未出境，其族人赵穿杀灵公。董狐认为责任在赵盾，故在史书上写：“赵盾弑其君。”后为古代良史的代称。

【译文】

苏峻的叛军到了石头城后，朝中百官都逃散了，只有侍中锺雅一个人随侍在成帝身旁。有人对锺雅说：“要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您生性诚实正直，必定不能为仇敌宽容，何不随机应变，坐等叛军的败亡呢？”锺雅说：“国家混乱不能匡扶，君主危急不能救助，却各自退避以求免祸，我怕董狐就要拿竹简前来记载了！”

四二

江仆射年少⁽¹⁾，王丞相呼与共棋。王手尝不如两道许⁽²⁾，而欲敌道戏⁽³⁾，试以观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尔。”傍有客曰：“此年少戏乃不恶。”王徐举首曰：“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

【注释】

(1)江仆射：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今属河南）人。博学知名，官至尚书左仆射、护军将军。

(2)手：指棋艺。道：指围棋的格子，一道格子一颗棋，故以道称棋子。

(3)敌道戏：指下棋时双方对等，互不让子。

【译文】

江虨年轻时，丞相王导叫他一起下棋。王导的棋艺原本比江虨差两子左右，而这次他想与对方对等下棋，想试试结果怎么样。江虨没有立即下子。王导说：“你为什么不走棋？”江虨说：“恐怕不能这样。”旁边有位宾客说：“这位年轻人的棋艺不错。”王导慢慢地抬头说：“这位年轻人不只是以围棋见长而已。”

五一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¹⁾，日旰未食⁽²⁾。有相识小人贻其餐⁽³⁾，肴案甚盛⁽⁴⁾，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⁵⁾，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⁶⁾。”

【注释】

(1)刘真长：刘惔。王仲祖：王濛。

(2)日旰（gàn）：天晚。

(3)小人：指人格低下者。

(4)肴（yáo）案：指菜肴。案，端饭菜用的木盘。

(5)充虚：充饥。

(6)作缘：指结交、交往。

【译文】

刘惔、王濛一同出行，到天晚了还没有吃饭。有个认识的小人送给他们饭食，菜肴很丰盛，刘惔推辞不吃。王濛说：“暂且用来充饥，何必推辞？”刘惔说：“小人全都不可以与他们打交道。”

五九

王子敬数岁时⁽¹⁾，尝看诸门生樗蒲⁽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³⁾。”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⁴⁾，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

【注释】

(1)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工书法，兼擅诸体，尤精行草，与父齐名，并称“二王”。

(2)门生：指依附于世家大族门下的寒士。樗（chū）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3)南风不竞：语出《左传·襄公十八年》，谓师旷能从乐声中测出楚师士气不振，没有战斗力。喻指竞赛的一方力量不强。南风，南方的音乐。不竞，乐声低微。

(4)荀奉倩：荀粲，字奉倩，豫州颍川（今属河南）人，三国魏人。善言玄理，有名于时。

【译文】

王献之才几岁时，曾看门人们玩樗蒲赌博，见到有胜有负，就说：“南风不竞。”门人们轻视他是个小孩子，便说：“这位小郎也只是以管窥豹，有时看到一点斑纹罢了。”王献之瞪大眼睛说：“远一点的人我只比不上荀奉倩，近一点的人我只比不上刘真长！”说完就一甩袖子走了。

雅量第六

雅量，指为人具有宽广之胸怀、淡定之气度、优雅之涵养。古人讲求修身正己，《荀子·修身》：“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也，灾然必以自恶也。”修身、齐家、平天下，人的气度就是在这一过程中慢慢积累和形成。

本篇共有42则，广泛地反映了魏晋士人志存高远、淡泊宁静、宠辱不惊、虚怀若谷、视死如归的胸怀和气度。本书节选了其中11则。

一

豫章太守顾劭⁽¹⁾，是雍之子⁽²⁾。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³⁾，岂可有丧明之责⁽⁴⁾！”于是豁情散哀⁽⁵⁾，颜色自若。

【注释】

(1)顾劭：字孝则，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官至豫章太守。

(2)雍：顾雍，字元叹，曾得到蔡邕的赞赏。孙权时历任会稽太守、尚书令，后任吴国丞相。

(3)延陵之高：指季札行事之高尚旷达。延陵，季札，又称公子札，春秋时吴国贵族，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礼记·檀弓下》，谓季札到齐国聘问，回程中，长子死，下葬于嬴、博之间，孔子前往参观葬礼。葬礼十分简单，季札哭了三遍，并说其长子回到土里是命，其精神则无所不在。孔子认为季札所为很合乎礼数。

(4)丧明之责：事见《礼记·檀弓上》，谓孔子的学生子夏哭子失明，曾子去慰问他。子夏说自己没有任何过错，曾子生气说他有三错：事奉夫子，老了退处西河，使西河人把他比为夫子；自己的长辈死了，老百姓也没有听到他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死了儿子就哭瞎了眼睛。子夏听了，立即丢掉手杖谢罪。

(5)豁：消散，消除。

【译文】

豫章太守顾劭是顾雍的儿子。顾劭死于郡守的任上。顾雍正大请同僚部属聚会，自己在下围棋。外面禀报信使来了，却没有儿子的信，顾雍虽然神色不变，但心里已明白其中的原因了，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掐得血流到了坐垫上。等到宾客都散去后，他才叹息道：“我已经没有季札那样的高尚旷达了，难道可以再受子夏失明那样的责备吗？”于是排除悲痛和哀伤的心情，神色变得坦然自如。

二

嵇中散临刑东市⁽¹⁾，神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²⁾。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³⁾，吾靳固不与⁽⁴⁾，《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注释】

(1)嵇中散：嵇康。嵇康曾官中散大夫，故称。东市：汉代长安行刑之场所，后即专指刑场。

(2)《广陵散》：琴曲名，又称《广陵止息》，嵇康以善弹此曲著称。

(3)袁孝尼：袁准。

(4)靳（jìn）固：吝惜固执。

【译文】

嵇康将在东市被执行死刑，神色不变。他要来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后说：“袁准曾经请求跟我学奏此曲，当时我舍不得，便坚持拒绝了，《广陵散》从此要绝响了！”太学生三千人向朝廷上书，请求拜嵇康为师，不被准许。不久司马昭也感到后悔了。

四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译文】

王戎七岁的时候，曾经与很多小孩子游玩。他们看到路边的李树上长满了李子，把树枝都要压弯了。孩子们都抢着跑过去摘李子，只有王戎一个人站着不动。有人问他，他答道：“李树在路边却有这么多李子，说明这必定是苦李。”摘下李子来尝，果真是这样。

八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¹⁾，经时未行⁽²⁾。遇于一处饮燕⁽³⁾，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掷其面⁽⁴⁾。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⁵⁾。”

【注释】

(1)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善谈老庄，倡导玄学，在当时影响很大。他终日清谈，不问政务，在他的倡导下，浮诞之风日盛。后官至太尉。在与石勒作战中被杀。属（zhǔ）：嘱咐。

(2)经时：多时。

(3)燕：通“宴”。

(4)樏（lěi）：食盒，有底有隔。

(5)出牛背上：牛背为着鞭处，眼光出于牛背，意指不计较挨打受辱这类小事。

【译文】

王衍曾经嘱托族人办事，过了好久也没有办。后来在一处宴会上喝酒时相遇，就对那位族人说：“前些日子托付您办事，怎么没有办啊？”族人听了大怒，便拿起食盒来扔到他的脸上。王衍一言不发，盥洗干净后，拉着丞相王导的手臂，和他一起坐车离去。在车子里王衍照着镜子对王导说：“你看我的眼光，竟超出牛背之上。”

九

裴遐在周馥所⁽¹⁾，馥设主人⁽²⁾。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为饮⁽³⁾，司马恚⁽⁴⁾，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故耳⁽⁵⁾！”

【注释】

(1)裴遐：字叔道，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善言玄理，东海王司马越引为主簿。周馥：字祖宣，汝南（今属河南）人。惠帝时为平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封永宁伯。

(2)设主人：准备酒肴当东道主。

(3)时：按时，及时。

(4)恚（huì）：恨，怒。

(5)直：只不过。暗：愚昧。

【译文】

裴遐在周馥家中，周馥设宴当东道主。裴遐与人下围棋，周馥的司马依次给客人斟酒劝饮。裴遐正忙于下棋，没有及时喝酒。这位司马很恼怒，便把裴遐拉倒在地。裴遐回到座位上，举动如常，神色不变，还是像原先一样下棋。王衍问裴遐：“你当时怎么能做到神色一点儿也不变呢？”裴遐答道：“他只是愚昧无知才会如此罢了。”

一〇

刘庆孙在太傅府⁽¹⁾，于时人士多为所构，唯庾子嵩纵心事外⁽²⁾，无迹可间⁽³⁾。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⁴⁾，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⁵⁾，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⁶⁾，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注释】

(1)刘庆孙：刘玙，一作刘舆，字庆孙，中山魏昌（今属河北）人。刘琨之兄，两人齐名。历官散骑侍郎、中书侍郎、颍川太守、魏郡太守等。太傅：东海王司马越。

(2)庾子嵩：庾。字子嵩，颍川鄢陵（今属河南）人，雅有远韵，为王衍所推重。石勒之乱，与王衍一起被害。

(3)间：离间。

(4)说（shuì）：劝说。换：换借，借取。

(5)帻（zé）：包头巾。

(6)两娑千万：犹言两三千万。娑，字义未详，或言即古吴语的“三”。

【译文】

刘玙在太傅府上任职，当时有很多人士被他设计陷害，只有庾一人放纵心意在世事之外，所以没有什么空子可以利用。后来刘玙因为庾生性俭省而家里又很富有，就劝说太傅向庾借钱一千万，希望他吝啬不借，由此找到可乘之机。太傅于众人在座时问庾，庾当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头巾掉在几案上，便用头凑上去戴，缓缓地回答说：“我家里原有个两三千万，随便您拿去就是。”这时刘玙才真的服了。后来有人向庾说到这件事，庾说：“这就是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八

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¹⁾，名字已显而位微，人未多识。公东出，乘估客船⁽²⁾，送故吏数人，投钱唐亭住⁽³⁾。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⁴⁾，当送客过浙江，客出⁽⁵⁾，亭吏驱公移牛屋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⁶⁾？”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⁷⁾，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不⁽⁸⁾？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公名，令于是大遽，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⁹⁾，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注释】

(1)褚公：褚裒，字季野。

(2)估客：商贩。

(3)钱唐：钱塘，旧县名。治在今浙江杭州西。亭：驿亭。

(4)吴兴：郡名。治在今浙江湖州。沈充：事迹不详。

(5)出：来到。

(6)何物：轻蔑语，哪一个，什么人。

(7)伧（cāng）父：鄙贱之人，南人对北人的蔑称。

(8)（bǐng）：同“饼”。

(9)修刺：写好名帖。刺，名帖，名片。

【译文】

褚裒由章安县令升为太尉的记室参军，他的名声已很大但官位还低，人们大多不认识他。当时他向东出发，乘的是商贩船，送行的几位属吏与他一起投宿在钱塘驿亭。这时候吴兴人沈充担任县令，正值他送客过钱塘江，客人到了，亭吏就把褚裒赶出来移到牛屋里住。夜里潮水涌来，县令起床徘徊，问：“牛屋里是什么人？”亭吏说：“昨天有一个北方佬来亭中寄宿，因有尊贵的客人来了，暂时把他移到牛屋里。”县令有了几分醉意，便远远地问：“北方佬要吃饼吗？姓什么？可以过来一起说说话。”褚裒就举手答道：“河南褚季野。”远近的人久闻褚裒的大名，县令这时大为惊慌，不敢劳驾褚裒移步，便在牛屋下写好名帖去拜见褚裒，并且宰杀禽畜重新置办酒食，在褚裒面前鞭打亭吏，想借此表示惭愧之意。褚裒和他一起喝酒吃饭，言谈神色没有什么异样，仿佛毫无察觉似的。沈充后来把褚裒一直送到了县界。

一九

郗太傅在京口⁽¹⁾，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²⁾：“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³⁾。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⁴⁾，因嫁女与焉。

【注释】

(1)郗太傅：郗鉴。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属山东）人，仕晋历惠、元、明、成数朝。曾着力防抑王敦。祖约、苏峻之乱，他登坛流涕，誓师勤王。事平，进太尉，封南昌县公。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镇江。

(2)信：信使。

(3)矜持：指拘谨，做出端庄严肃的样子。

(4)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为王导之堂侄。

【译文】

郗鉴在京口时，派门生送信给王导，想在王家子侄中找一位女婿。王导对郗鉴的信使说：“你到东厢房去，任意挑选一位。”这位门生回去向郗鉴报告说：“王家诸位郎君都值得称道，他们听说来挑女婿，都显得很庄重拘谨。只有一位郎君，在东面的坐榻上袒胸露腹地躺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郗鉴说：“恰恰是这一位好！”再去打听，原来是王羲之，于是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他了。

二八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¹⁾，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²⁾。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³⁾，便唱使还⁽⁴⁾。太傅神情方王⁽⁵⁾，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曰：“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⁶⁾。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注释】

(1)谢太傅：谢安。

(2)孙兴公：孙绰。

(3)孙、王：孙绰、王羲之。遽：惊惧。

(4)唱：高呼。

(5)王（wàng）：通“旺”，指精神旺、兴致高。

(6)承响：应声。

【译文】

谢安隐居在东山时，与孙绰等人乘船到海上游玩。海面上风起浪涌，孙绰、王羲之等人的神色全都惊惧不已，就高呼让船开回去。谢安却兴致正高，吟诗啸呼，不予回答。船夫因为谢安面色闲静，意态愉悦，就仍然向前行驶。转瞬间风势更急，浪头更猛，船上人都大喊大叫坐不住了。谢安平静地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回去呢？”大家即刻应声安定下来回去了。从这件事可知谢安的气量，足以震慑安定朝野上下。

三五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¹⁾，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²⁾。客问淮上利害⁽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⁴⁾。”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注释】

(1)谢玄：字幼度，小字遏，谢安之侄。淝水之战中与谢石等大破苻坚军，并收复徐、兖、青、豫诸州，以功封康乐县公。死后追赠军骑将军。

(2)局：棋局。

(3)利害：指胜负。

(4)小儿辈：谢安被任为征讨大都督，他派遣弟谢石、侄谢玄、子谢琰率军北上拒敌，诸谢多为其子侄，故称。

【译文】

谢安和人下围棋，不一会儿谢玄从淮河前线派来的信使到了。谢安看完来信后，默默地不说话，缓缓地转向棋局。客人问他淮上胜负消息，谢安答道：“小孩子们大破贼军。”说话时的神态举动，与平常时候没有一点不同。

三九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¹⁾，既承藉⁽²⁾，有美誉，公甚敬其人地⁽³⁾，为一府之望。初见谢失仪⁽⁴⁾，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阁下伏⁽⁵⁾，公于内走马直出突之，左右皆宕仆⁽⁶⁾，而王不动。名价于是大重⁽⁷⁾，咸云“是公辅器也”⁽⁸⁾。

【注释】

(1)王东亭：王珣，王导的孙子。桓宣武：桓温。

(2)承藉：继承前辈事业并以为凭借。王珣是名门望族之后，故称。

(3)人地：人才与门第。

(4)见谢：指进见桓温答谢时。失仪：失礼。

(5)月朝：指下属每月初一按例朝见长官。

(6)宕（dàng）仆：摇摇晃晃向前跌倒。

(7)名价：名声。

(8)公辅：三公、丞相。

【译文】

王珣担任桓温的主簿，他凭借祖上的名位，已经拥有很好的名声，桓温对他的才学与门第非常敬重，他也成为整个大司马府上众望所归的人物。王珣初见桓温时有失答谢礼仪，但他神色坦然自如。座上的宾客随即贬抑嘲笑他。桓温说：“并非如此。看他的神态面貌，必定不是寻常之人。我要试试他。”后来趁着初一属吏朝见拜伏在官署阁下之时，桓温从官署内骑马直冲出来，左右其他人都惊慌失措跌倒在地，而王珣则不为所动。于是他的名声得到很大的提高，人们都说：“他是具有三公丞相才干的人才。”

识鉴第七

识鉴，指对人或事物的认识和鉴别。

本篇共有28则，主要集中于对人物的品评和识鉴，展现了魏晋士人审时度势、见微知著的洞察力和决断力。本书节选了其中9则。

一

曹公少时见乔玄⁽¹⁾，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²⁾。”

【注释】

(1)曹公：曹操。乔玄：字公祖，东汉梁国睢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尚书令。

(2)累：劳累，麻烦。意为托付。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天下正在动荡不安，各路英雄如虎相争，整顿治理天下，不就是您吗？但是您实在是乱世的英雄，治世的奸贼。遗憾的是我已老了，看不到您富贵发达了，只有把子孙交给您照顾了。”

二

曹公问裴潜曰⁽¹⁾：“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²⁾，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³⁾，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

【注释】

(1)裴潜：字文行，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曹操定荆州，以裴潜参丞相军事。此后历任兖州刺史、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尚书令。

(2)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属河北）人。三国时蜀汉的建立者。

(3)中国：指中原地区。

【译文】

曹操问裴潜道：“您当初与刘备都在荆州，您认为刘备的才能怎么样？”裴潜说：“如果让他占有中原地区，会把人心搅乱，不能治理天下；如果让他驻守边境扼守险要，那么他就能成为一方的霸主。”

三

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¹⁾，而嘏终不许。诸人乃因荀粲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虚心于子，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二贤若穆⁽²⁾，则国之休⁽³⁾。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⁴⁾，能合虚誉，诚所谓利口覆国之人⁽⁵⁾。何晏、邓飏有为而躁，博而寡要⁽⁶⁾，外好利而内无关籥⁽⁷⁾，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⁸⁾。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尔，远之犹恐罹祸，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

【注释】

(1)何晏：字平叔，南阳宛（今属河南）人。累官尚书，主选举。后因依附曹爽，被司马懿所杀。邓飏：字玄茂，南阳宛（今属河南）人。明帝时官颍川太守、侍中、尚书。夏侯玄：字太初，谯县（今属安徽）人。为早期玄学领袖。曾任魏征西将军，都督雍、凉州诸军事。中书令李丰等拟谋杀司马师，而以夏侯玄取代，夺取司马氏权力，事泄被杀。傅嘏（gǔ）：字兰硕，北地泥阳（今属陕西）人。历官尚书郎、黄门侍郎、河南尹、尚书。

(2)穆：和睦。

(3)休：美善，福禄。

(4)心劳：指思虑过多，费尽心思。

(5)利口覆国：指巧言令色会导致国家败亡。

(6)寡要：不得要领。

(7)关籥（yuè）：关门之锁，引申为检点、约束。

(8)妒前：忌妒胜过自己的人。

【译文】

何晏、邓飏、夏侯玄都希望与傅嘏结交，而傅嘏始终不答应。几个人就通过荀粲来撮合，荀粲对傅嘏说：“夏侯太初是当代杰出之士，他对您一心向往，而您心中却不愿意和他交往。互相交好能成大事，不能交好就会造成隔阂，两位贤者如能和睦相处，就是国家之福。这也就是蔺相如为什么避让廉颇的原因。”傅嘏说：“夏侯太初志向远大费尽心思，能够聚集虚名于一身，真是古人说的能言巧辩足以导致国家败亡的人。何晏、邓飏有作为却很浮躁，学识虽广博却不得要领，对外爱好钱财而内心却毫不检点，看重意见相同的人而厌恶意见不同者，喜欢虚谈而妒忌超过自己的人。言多必失，招来嫌隙，妒忌超过自己的人必定无人亲近。照我看来，这三位所谓的贤者都是败坏道德的人。即便疏远他们还怕会遭到连累，何况去亲近他们呢？”后来他们三人的结局都与傅嘏说的一样。

四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¹⁾。帝欲偃武修文⁽²⁾，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³⁾。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⁴⁾，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⁵⁾。”后诸王骄汰⁽⁶⁾，轻遘祸难⁽⁷⁾，于是寇盗处处蚁合⁽⁸⁾，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⁹⁾：“公暗与道合。”

【注释】

(1)宣武场：操练场，在洛阳宣武观北。

(2)偃（yǎn）武修文：止息武备，振兴文教。

(3)山公：山涛。

(4)咨嗟：赞叹。

(5)山少傅：山涛曾为太子少傅，故称。

(6)骄汰（tài）：过分骄纵。汰，过分。

(7)轻遘（gòu）祸难：晋武帝偃武修文的初衷虽好，但他即位后大封宗室为王，诸王各有封地，各擅重兵，在他死后即开始争权夺利，酿成连年的战乱，史称“八王之乱”。遘，通“构”，构成。

(8)蚁合：像蚂蚁般地聚合，形容极多。

(9)王夷甫：王衍。

【译文】

晋武帝在宣武场上讲论武事。他想停息武备，振兴文教，故亲自莅临，把群臣全都召集起来。山涛认为不适宜这么做，便与各位尚书谈论孙武、吴起用兵的本意，于是加以推究论述，满座的人听后没有不赞叹的，说：“山涛所说是天下的至理名言。”后来分封到各地的诸侯过于骄纵，轻易地酿成祸乱灾难，于是盗贼四处蜂起，各地郡县封国多数因为没有武备，不能予以制服，叛乱势力于是逐渐强大起来。一切都像山涛所说的那样。当时人认为山涛虽然不学孙子、吴起的兵法，但他的见解却与孙、吴兵法相吻合。王衍也感叹道：“山公的看法与大道暗合。”

一〇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¹⁾，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²⁾，曰：“人生贵得适意尔⁽³⁾，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⁴⁾？”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⁵⁾。

【注释】

(1)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今属江苏）人。齐王冏时为大司马东曹掾。博学善为文，存诗六首，集已佚。辟（bì）：征召。齐王：司马冏。东曹掾（yuàn）：东曹的属官。曹，官署中分科办事的机构。

(2)吴中：吴地，苏州。菰（gū）菜：茭白，生长于长江以南的低洼地，可作蔬菜食用。鲈鱼脍（kuài）：鲈鱼切片或切碎做的菜。

(3)尔：罢了，而已。

(4)羁宦：在异乡做官。要（yāo）：求。

(5)见机：在事前即已察知其结果。

【译文】

张翰被任命为齐王的东曹掾，在洛阳，看到秋风吹起，因而思念家乡吴地的茭白羹和鲈鱼脍，说：“人生可贵的是使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怎能为了求得名位而在数千里外做官呢？”于是他就命人驾车回乡。不久齐王兵败被杀，当时人都说他有先见之明。

一五

王大将军既亡⁽¹⁾，王应欲投世儒⁽²⁾，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³⁾，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⁴⁾，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⁵⁾。荆州守文⁽⁶⁾，岂能作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王导族兄。与王导一同拥戴司马睿建立东晋王朝，迁大将军、荆州牧。因元帝信任刘隗、刁协，于永昌元年（322）起兵攻入建康，杀刁协、周等人，自任丞相，回屯武昌。后二年，明帝乘其病危下诏讨伐，他遂再次进兵建康，终死于军中。

(2)王应：字安期，王敦兄王含之子，因敦无子养为嗣子，以其为武卫将军，后被诛。世儒：王彬，王敦的堂弟，官至江州刺史、左仆射。

(3)王含：字处弘，王敦之兄，官至光禄勋。王舒：字处明，王敦堂弟。后讨苏峻有功，封彭泽侯。

(4)抗：抗论，直言不阿。

(5)愍恻：哀怜，恻隐。

(6)守文：遵守成法。

【译文】

王敦病死之后，王应想投奔王彬，王彬当时担任江州刺史。王含想投奔王舒，王舒当时担任荆州刺史。王含对王应说：“大将军一向与江州关系怎么样，而你却想归附于他？”王应说：“这正是应当去的原因。江州正当人家强盛的时候，能直言不讳地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做到的。等看见人家衰败困厄时，必定生出恻隐之心。荆州遵守成法，怎么能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呢？”王含不听他的话，于是一起投奔王舒，王舒果然把王含父子沉于长江。王彬听说王应要来，就秘密地准备船只等待他们，最后却没能来，他为此深感遗憾。

二〇

桓公将伐蜀⁽¹⁾，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²⁾，承藉累叶⁽³⁾，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⁴⁾：“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⁵⁾，不必得则不为。”

【注释】

(1)桓公：桓温。蜀：指成汉，十六国之一，氐族人李雄所建，都成都。

(2)李势：字子仁，成汉的国君。

(3)累叶：累世，不止一代。叶，世代。自李雄之父李特起兵至李势前后共六世。

(4)刘尹：刘惔。

(5)蒲博：即樗（chū）蒲，古代的一种赌博游戏。

【译文】

桓温准备攻打成汉，朝廷的大臣们都认为李势在蜀地经营很久了，凭借祖宗几代的基业，而且地形上占据着长江上游，三峡地区不能轻易攻克。只有刘惔说：“他必定能攻克蜀地。看他赌博就知道，不是必胜的就不去做。”

二二

郗超与谢玄不善⁽¹⁾。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²⁾，又虎视淮阴矣⁽³⁾。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⁴⁾。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⁵⁾，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⁶⁾，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⁷⁾。”元功既举⁽⁸⁾，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注释】

(1)郗超：字景兴，一字嘉宾，高平金乡（今属山东）人，曾为大司马桓温谋主，权重一时。

(2)苻坚：字永固，略阳临渭（今属甘肃）氐族人，是十六国时前秦第三代君主，在位期间任用王猛等汉族官吏，推行教化，励精图治，统一了北方。后来野心膨胀，在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贸然伐晋，兵败淝水。此后前秦元气大伤，北方重又分裂。梁：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岐：岐山，今陕西岐山东北。

(3)淮阴：指淮河以南地区。

(4)济事：成功。

(5)桓宣武府：桓温的幕府。

(6)履屐：泛指鞋子。这里喻指小事。

(7)容：也许，或许。

(8)元功：大功。此指谢玄在淝水之战中的战功。

【译文】

郗超与谢玄关系不好。苻坚准备攻打东晋，他已经像狼似的吞并了梁、岐一带，又虎视眈眈地想攫取淮阴地区。这时朝廷决定派遣谢玄领军北伐，人们对此颇有不同看法。只有郗超说：“他必定能成功。我过去曾经与他一起在桓温的幕府共事，看他用人时都能人尽其才，即使遇到极细小的事，也都能处理得当。由此推断，他必定能建立功勋。”大功告成后，当时人都赞叹郗超的先见之明，又敬重他不以自己的好恶来掩盖他人的长处。

二八

王忱死，西镇未定⁽¹⁾，朝贵人人有望。时殷仲堪在门下⁽²⁾，虽居机要，资名轻小，人情未以方岳相许⁽³⁾。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⁴⁾，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⁵⁾？”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⁶⁾，必应任己。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

【注释】

(1)王忱：字远达，小字佛大，晋平北将军王坦之子，有名于时。官至荆州刺史、建武将军。西镇：荆州为西部重镇，故称。

(2)门下：门下省，皇帝的顾问机构。

(3)方岳：专任一方的重臣。

(4)晋孝武：名司马曜，字昌明，简文帝子。在位期间任用谢安、桓冲等，太元八年（383），在淝水打败苻坚，晋朝号称中兴。后任用司马道子，沉溺酒色，国力渐弱。

(5)陕西：东晋时荆州治所在江陵，在建康西，也称西州或陕西。

(6)才地：才能与门第。

【译文】

王忱死后，荆州刺史的人选尚未确定，朝中大臣人人都有染指的想法。当时殷仲堪在门下省任职，虽然位居机密要务，但是他资历浅名望低，人们都不认为他能担任一方长官的要职。晋孝武帝想提拔自己的心腹，便用殷仲堪担任荆州刺史。事情确定后，诏书尚未发出。王珣问殷仲堪：“荆州的事为什么没有处置？”殷仲堪说：“已经有人选了。”王珣一个个地举出公卿的名字来问，殷仲堪都说“不是”。王珣自己估计无论才能与门第，必定应当是自己。便再问：“莫非是我吗？”殷仲堪说：“也不是。”这天晚上，诏书发出任用的是殷仲堪。王珣告诉亲信说：“哪有黄门侍郎能得到如此重任？任命殷仲堪的举动，是亡国的征兆。”

赏誉第八

赏誉，指对人物的鉴赏和赞誉。赏誉与识鉴有着紧密的联系，从某种角度说，赏誉也是对人物识鉴的标准。

本篇共有156则，反映了魏晋士人重精神、重气度、重才智、重悟性的鉴人角度，描绘了名流大家们高蹈玄远的风骨。本书节选了其中5则。

一七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¹⁾，遂停墓所。兄子济每来拜墓⁽²⁾，略不过叔，叔亦不候。济脱时过，止寒温而已。后聊试问近事，答对甚有音辞⁽³⁾，出济意外，济极惋愕。仍与语，转造精微。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懔然⁽⁴⁾，心形俱肃⁽⁵⁾。遂留共语，弥日累夜。济虽俊爽，自视缺然⁽⁶⁾，乃喟然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去，叔送至门。济从骑有一马，绝难乘，少能骑者。济聊问叔：“好骑乘不？”曰：“亦好尔。”济又使骑难乘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萦，名骑无以过之。济益叹其难测，非复一事。既还，浑问济⁽⁷⁾：“何以暂行累日？”济曰：“始得一叔。”浑问其故，济具叹述如此。浑曰：“何如我？”济曰：“济以上人。”武帝每见济，辄以湛调之，曰：“卿家痴叔死未？”济常无以答。既而得叔后，武帝又问如前。济曰：“臣叔不痴。”称其实美。帝曰：“谁比？”济曰：“山涛以下，魏舒以上⁽⁸⁾。”于是显名，年二十八始宦。

【注释】

(1)王汝南：王湛，字处冲，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历官尚书郎、太子中庶子，出为汝南内史，故称。除所生服：脱去为父母守丧期间所穿的孝服。

(2)济：王济。

(3)甚有音辞：指言辞很有意味。

(4)懔（lǐn）然：肃然起敬的样子。

(5)心形：内心与外表。

(6)缺然：有所欠缺的样子。

(7)浑：王浑，字玄冲，王济之父，王湛之兄，伐吴有功，进爵为公。拜尚书左仆射，迁司徒。

(8)魏舒：字阳元，任城樊（今属山东）人。年轻时迟钝质朴，不为乡里所重，年四十余始自课学业，对策高第。后屡迁，封剧阳子，晋武帝时官至司徒。

【译文】

王湛脱去丧服后，就留住在墓旁。他兄长的儿子王济每次来墓地祭拜，都不来探望叔叔，叔叔也不去问候他。王济偶尔来探望一次，也只是寒暄几句而已。后来王济姑且试问近来发生的事，王湛答对的言辞很有意味，出乎王济意料之外，王济极为惊讶。接着继续谈论，逐渐进入精细微妙之境。王济先前完全没有子侄对长辈的敬意，听了王湛的谈论后，不觉肃然起敬，从内心到外表都严肃起来。于是便留下来同王湛一起谈论，夜以继日。王济虽然才高俊迈性格爽朗，但比起王湛来也自觉有所欠缺，便喟然长叹道：“我们家里就有名士，却三十年来都不知道！”王济告辞离去时，叔叔送他到门口。王济随从中有一匹马，极难驾驭，很少有人能骑它。王济姑且问叔叔：“喜欢骑马吗？”王湛说：“也喜欢骑的。”王济便让他骑这匹难骑的马。叔叔不仅骑马的姿态绝妙，挥起马鞭来盘旋萦回，就是著名的骑手也不能超过他。王济更加感叹他高深莫测，不只一件事情如此。王济回家后，王浑问他：“怎么一下子出去了好几天？”王济说：“我刚才得到了一位叔叔。”王浑问其中的原因，王济便原原本本讲了情况。王浑说：“与我比怎么样？”王济说：“是在我以上的人。”过去晋武帝每次见到王济，总拿王湛来取笑他说：“你家的呆叔叔死了没有？”王济常常无言答对。了解了叔叔以后，武帝又像以前那样问他。王济说：“臣下的叔叔不呆。”他称赞叔叔确实很优秀。武帝说：“可以与谁比较？”王济说：“在山涛以下，魏舒以上。”王湛从此名声远扬，二十八岁时开始出山做官。

五一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¹⁾，卫玠避乱⁽²⁾，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³⁾，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⁴⁾，当复绝倒⁽⁵⁾。”

【注释】

(1)豫章：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2)避乱：指西晋末的战乱。

(3)谢鲲：字幼舆，好《老》《易》，能歌善鼓琴。为王敦长史，以功封侯。后为豫章太守，死赠太常。

(4)阿平：王澄，字平子，王衍弟，官从事中郎、荆州刺史。

(5)绝倒：因佩服而倾倒。

【译文】

王敦担任大将军时，镇守在豫章。卫玠为躲避战乱，从洛阳投奔王敦。两人见面后很高兴，谈了一整天的话。这时谢鲲在王敦幕府任长史，王敦对谢鲲说：“想不到在永嘉年间，又能听到玄言清谈的正始之音。阿平如果在座，必定又要为之倾倒了。”

六二

王蓝田为人晚成⁽¹⁾，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²⁾，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³⁾，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注释】

(1)王蓝田：王述。晚成：年龄比较大了才有成就。

(2)东海：王述父王承曾任东海太守，故称。

(3)主：主人，对长官的尊称，指王导。

【译文】

王述为人大器晚成，当时人甚至认为他是呆子。王导因为他是东海太守的儿子，征召他为属官。大家曾经聚集在一起，王导每次发言，大家都竞相赞美他。坐在末座的王述说：“主公不是尧、舜，怎么可能事事都是对的呢？”王导对他的话非常赞赏。

一一四

初，法汰北来⁽¹⁾，未知名，王领军供养之⁽²⁾。每与周旋行来⁽³⁾，往名胜许⁽⁴⁾，辄与俱。不得汰，便停车不行。因此名遂重。

【注释】

(1)法汰：竺法汰，东晋高僧，东莞（今属山东）人。

(2)王领军：王洽，字敬和，王导第三子，东晋著名书法家。历官吴郡内史、中领军。

(3)周旋：应酬，往来。行来：往来，交往。

(4)名胜：有名望的人，名流。

【译文】

当初，竺法汰从北方来，没有什么名气，王洽供养他。王洽常常与他应酬交往，到名流处去，总要带他一起去。法汰不能去，王洽就停下车来不走。因此法汰的名望就开始高了。

一四七

谢公领中书监⁽¹⁾，王东亭有事⁽²⁾，应同上省⁽³⁾。王后至，坐促⁽⁴⁾，王、谢虽不通⁽⁵⁾，太傅犹敛膝容之。王神意闲畅，谢公倾目⁽⁶⁾。还谓刘夫人曰⁽⁷⁾：“向见阿瓜⁽⁸⁾，故自未易有⁽⁹⁾，虽不相关，正自使人不能已已⁽¹⁰⁾。”

【注释】

(1)谢公：谢安。领：兼任。中书监：官名。中书省长官，掌机要。

(2)王东亭：王珣。

(3)上省：赴中书省。

(4)坐促：指座位窄小，不宽。

(5)不通：指不交往、不通问。

(6)倾目：注目。

(7)刘夫人：谢安夫人刘氏，刘惔之妹。

(8)阿瓜：王珣的另一个小字。

(9)故自：确实。

(10)正自：只是。已：止。已：句末语气词。

【译文】

谢安兼任中书监，王珣有事，照例应当与谢安一同去中书省。王珣后到，座位窄小拥挤，王、谢两家虽然互不通问，谢安还是收拢双膝容纳王珣同坐。王珣神态闲适舒畅，谢安注目看他。回到家谢安对刘夫人说：“刚才见到阿瓜，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婚姻关系了，真是让人不能割舍啊。”

品藻第九

品藻，品评人物、鉴别流品。《赏誉》品评的是单个人物，而《品藻》则重在月旦人物。月旦人物的风气出现在东汉，《后汉书·许劭传》：“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此风一直延续到魏晋时期。把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物放在一起，进行对比，论其长短，较其高下，鉴别其流品，成为魏晋时期品评人物的一种主要方式。

本篇共有88则，本书节选了其中6则。

二

庞士元至吴，吴人并友之，见陆绩、顾劭、全琮⁽¹⁾，而为之目曰：“陆子所谓驽马有逸足之用⁽²⁾，顾子所谓驽牛可以负重致远。”或问：“如所目，陆为胜邪?”曰：“驽马虽精速，能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百里，所致岂一人哉?”吴人无以难。“全子好声名，似汝南樊子昭⁽³⁾。”

【注释】

(1)陆绩：字公纪，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仕吴，官至郁林太守，通天文、历算。全琮：字子黄，吴郡钱塘（今属浙江）人。官至大司马、左军师。

(2)驽马：劣马。逸足：疾足，跑得快。

(3)樊子昭：东汉末汝南人，出身贫贱，为许劭所赏识。

【译文】

庞统到了吴地，吴地人都来和他结交。他看到陆绩、顾劭、全琮，就对他们加以评论说：“陆子是所谓的劣马可以疾行快跑，顾子是所谓的笨牛可以负重远行。”有人问：“如你所评论的，陆绩更胜一筹吗?”他说：“劣马比起笨牛来虽然速度很快，但只能承载一人而已。笨牛一天能行百里，但所承载的又岂一个人呢?”吴人无话可以反驳。庞统接着又说：“全子看重名声，好像汝南的樊子昭。”

四

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¹⁾，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

【注释】

(1)诸葛瑾：字子瑜，诸葛亮之兄，琅邪阳都（今属山东）人。孙权称帝后，诸葛瑾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亮：诸葛亮。从弟：堂弟，族弟。诞：诸葛诞，字公休，诸葛瑾的族弟，在魏担任镇东将军、司空，后被司马氏所杀。

【译文】

诸葛瑾与弟弟诸葛亮以及族弟诸葛诞，都享有盛名，各自在一国任职。当时人认为蜀国得到其中的龙，吴国得到其中的虎，魏国得到其中的狗。诸葛诞在魏国，与夏侯玄齐名；诸葛瑾在吴国，吴国满朝都佩服他宏大的器量。

一四

明帝问周伯仁⁽¹⁾：“卿自谓何如郗鉴?”周曰：“鉴方臣，如有功夫⁽²⁾。”复问郗，郗曰：“周比臣，有国士门风⁽³⁾。”

【注释】

(1)明帝：东晋明帝司马绍。周伯仁：周。

(2)功夫：修养，造诣。

(3)国士：国中有才德声望的人。门风：家风。

【译文】

晋明帝问周：“你自己认为和郗鉴比怎么样?”周说：“郗鉴和我比，好像更有修养。”明帝再问郗鉴，郗鉴说：“周和我相比，更有国士风度。”

五二

有人问谢安石、王坦之优劣于桓公⁽¹⁾。桓公停欲言，中悔曰：“卿喜传人语，不能复语卿。”

【注释】

(1)谢安石：谢安。王坦之：字文度，东晋太原晋阳（今属山西）人，王述之子。少与郗超齐名。贬抑庄子之学，崇尚刑名法术。简文帝临终时他切谏不可让桓温辅政。官至中书令，袭封蓝田侯，死谥献。桓公：桓温。

【译文】

有人问桓温谢安和王坦之两人的优劣。桓温正想说，又后悔道：“你喜欢传播别人的话，我不能再对你说了。”

七四

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¹⁾，子猷、子重多说俗事⁽²⁾，子敬寒温而已⁽³⁾。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推此知之。”

【注释】

(1)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性傲诞，官至黄门侍郎，故称。兄弟三人：指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兄弟三人。谢公：谢安。

(2)子重：王操之，王羲之第六子，历任秘书监、侍中、尚书及豫章太守等职。

(3)子敬：王献之，王羲之第七子。寒温：寒暄，说客气话。

【译文】

王徽之兄弟三人一起去拜访谢安，王徽之、王操之多说世俗的事，王献之只是寒暄几句而已。他们辞别出去后，在座的宾客问谢安：“刚才离去的三位贤人中哪一位最好?”谢安说：“小的那位最好。”宾客说：“怎么知道他最好?”谢安说：“美善之人的言辞少而精，浮躁之人的言辞多而杂。由此推断而知。”

八六

桓玄为太傅，大会，朝臣毕集。坐裁竟⁽¹⁾，问王桢之曰⁽²⁾：“我何如卿第七叔⁽³⁾?”于时宾客为之咽气⁽⁴⁾。王徐徐答曰：“亡叔是一时之标⁽⁵⁾，公是千载之英。”一坐欢然。

【注释】

(1)裁：通“才”，刚刚。竟：毕，完。

(2)王桢之：字公干，王徽之之子。历官侍中、大司马长史。

(3)第七叔：指王献之。

(4)咽（yè）气：屏住呼吸，不敢出气，形容神色紧张。

(5)标：楷模，典范。

【译文】

桓玄担任太傅时，大会宾客，朝中大臣都前来赴会。刚刚坐定，桓玄问王桢之说：“我和你七叔比怎么样?”这时宾客们都为王桢之紧张得屏住了气。王桢之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我亡叔是一时的典范，桓公则是千载难遇的英豪。”满座宾客为之欢悦。

规箴第十

规箴，指对别人的言行进行规劝和告诫。

本篇共有27则，内容涉及国计民生、家族声望、个人毁誉，规箴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有借古讽今，有微言大义，有直言相劝，很好地反映了魏晋士人率真的人格魅力。本书节选了其中9则。

一

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¹⁾，帝欲申宪⁽²⁾，乳母求救东方朔⁽³⁾。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⁴⁾，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⁵⁾，即敕免罪。

【注释】

(1)汉武帝：刘彻，景帝子，在位期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匈奴，通西南夷，使汉朝国力空前强大。

(2)申宪：依法惩办。

(3)东方朔：字曼倩，西汉平原厌次（今属山东）人。武帝时拜郎中，性诙谐滑稽，善文辞。

(4)济：救助。

(5)愍（mǐn）：怜悯。

【译文】

汉武帝的乳母曾经在外犯了法，武帝想要依法惩办，乳母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不是靠言辞所能够争辩的，你一定想要得到救助的话，就在将离开时，只要频频回头看皇上，千万不要说话，这样或许有万一的希望。”乳母来见武帝告别时，东方朔也在武帝身边侍立，于是就对乳母说：“你真愚笨啊！皇帝哪里再能回想起你给他哺乳的恩情呢？”武帝虽然才能出众心狠手辣，但对乳母也深有情感，于是悲伤怜悯她，随即敕令赦免了她的罪。

二

京房与汉元帝共论⁽¹⁾，因问帝：“幽、厉之君何以亡⁽²⁾？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曰⁽³⁾：“将恐今之视古，亦犹后之视今也。”

【注释】

(1)京房：西汉今文易学“京氏学”的开创者。本姓李，字君明，东郡顿丘（今属河南）人。元帝时立为博士，屡次上疏，以灾异推论时政得失，因劾奏石显等专权，出为魏郡太守，不久下狱死。汉元帝：刘奭，汉宣帝子。柔仁好儒，宠信宦官石显，西汉由此走向衰落。

(2)幽、厉之君：周幽王和周厉王，均为无道昏君。幽王荒淫，为犬戎所杀，厉王暴虐，为国人所逐。

(3)稽（qǐ）首：古时一种最恭敬的跪拜礼，叩头到地。

【译文】

京房与汉元帝一起谈论，于是就问元帝：“周幽王、周厉王这样的国君为什么会亡国？他们所任用的都是什么人？”元帝答道：“他们任用的人不忠。”京房说：“知道不忠还要任用他们，是为什么呢？”元帝说：“亡国之君各自认为他们的臣子是贤能的，哪里知道他们不忠还会去任用他们呢？”京房跪拜叩头说：“恐怕我们今人看古人，也就像后人看今人一样呢。”

五

孙皓问丞相陆凯曰⁽¹⁾：“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注释】

(1)孙皓：字元宗，三国吴末代君主，降晋后封归命侯。陆凯：字敬风，吴郡吴（今属江苏）人。与陆逊同族，忠直敢言，官至左丞相。

【译文】

孙皓问丞相陆凯：“你们家族在朝廷当官的有几个人？”陆凯说：“两个丞相、五个侯爵、十多个将军。”孙皓说：“真兴旺啊！”陆凯说：“国君贤明，臣下忠诚，这是国家兴旺的景象；父母慈爱，儿子孝顺，这是家庭兴旺的景象。如今政务荒废民众疲困，恐怕国家要灭亡，我怎么敢说兴旺呢！”

七

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¹⁾，必有传后意⁽²⁾，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³⁾，卫瓘在侧⁽⁴⁾，欲申其怀⁽⁵⁾，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注释】

(1)太子：指司马衷，后来的晋惠帝，性痴愚。

(2)传后意：指武帝准备死后将帝位传给太子的心意。

(3)陵云台：台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东。

(4)卫瓘（guàn）：卫玠的祖父，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属山西）人。仕晋，官尚书令、太保。晋惠帝时，为贾后和楚王玮所陷，被杀。

(5)怀：想法，心意，指规劝武帝废太子之意。

【译文】

晋武帝对太子的愚痴既然没有醒悟，有一定要将帝位传给他的意思，诸位名臣也多直言进谏。武帝曾坐在陵云台上，卫瓘陪在旁边，想要申说自己的心意，便装作喝醉跪在武帝前，用手抚摸武帝的坐榻说：“这个座位多么可惜啊！”武帝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却笑着说：“你喝醉了吗？”

九

王夷甫雅尚玄远⁽¹⁾，常嫉其妇贪浊⁽²⁾，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³⁾，呼婢曰：“举却阿堵物⁽⁴⁾！”

【注释】

(1)玄远：玄妙高远，指超凡脱俗的境界。

(2)其妇贪浊：王衍的妻子郭氏是贾后的亲戚，贪财聚敛。

(3)阂（hé）：阻碍，阻隔。

(4)举却：拿掉。阿堵：这个，六朝人口语。

【译文】

王衍向来崇尚玄妙超脱，常常厌恶他妻子的贪婪世俗，口中从来不说“钱”字。妻子想试探他，便命婢女用钱围绕在床边，让他无法下床行走。王衍早晨起床，看见钱阻碍他走路，就叫来婢女说：“拿掉这个东西！”

一二

谢鲲为豫章太守，从大将军下至石头⁽¹⁾。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²⁾！”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³⁾。”敦又称疾不朝，鲲谕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⁴⁾，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⁵⁾。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⁶⁾，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⁷⁾，如斯则勋侔一匡⁽⁸⁾，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

【注释】

(1)大将军下至石头：指晋元帝永昌元年（322）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反，攻陷石头，杀戮大臣，自为丞相，谢鲲被逼同行。石头，即石头城，在建康西，是当时的军事重镇。

(2)不得复为盛德之事：指不再为皇上效力。

(3)日亡日去：指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渐渐忘记君臣之间不愉快之事。

(4)大存：用力保存。

(5)实怀：实际用意。怀，本怀，用意，心意。

(6)万物：指万人、众人。

(7)冲退：谦和退让。

(8)侔（móu）：相等。一匡：指辅佐王室，匡扶天下。《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此处用一匡代指管仲。

【译文】

谢鲲担任豫章太守，随从大将军王敦沿江东下到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可能再为皇上效命了！”谢鲲说：“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渐渐忘掉过去就可以了。”王敦又称病不去上朝，谢鲲劝王敦说：“近来您的举动，虽然想用力保存国家社稷，但在四海之内，您的真实心意并未表达出来。如果您能去朝见天子，让群臣的疑虑消除，万众之心就会敬服您。倚靠百姓的愿望顺从众人的心意，竭尽谦和退让的态度来奉侍主上，这样您的功勋就与一匡天下的管仲相等，名垂千古了。”当时人都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一三

元皇帝时，廷尉张闿在小市居⁽¹⁾，私作都门⁽²⁾，蚤闭晚开，群小患之⁽³⁾，诣州府诉，不得理；遂至挝登闻鼓⁽⁴⁾，犹不被判。闻贺司空出⁽⁵⁾，至破冈⁽⁶⁾，连名诣贺诉。贺曰：“身被征作礼官，不关此事。”群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⁷⁾。贺出见，辞之曰：“此不必见关，但与君门情⁽⁸⁾，相为惜之。”张愧谢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蚤已毁坏。”

【注释】

(1)元皇帝：指东晋的第一个皇帝元帝司马睿。张闿：字敬绪，丹阳（今属江苏）人。

(2)都门：指小集市的总门。

(3)群小：指普通百姓。

(4)挝（zhuā）：击。登闻鼓：始于魏晋之间，即帝王在朝堂外悬鼓，臣民如有冤情或谏议可击鼓上闻。

(5)贺司空：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官至太常、左光禄大夫、司空等。

(6)破冈：水渠名。

(7)方山：山名。在江苏江宁东南。

(8)门情：指世交的情谊。贺循祖父贺齐为吴将军，张闿祖父张昭为吴相，两人颇有交情，故两家堪称世交。

【译文】

元帝时，廷尉张闿住在小集市，私自做了里巷的总门，每天早关门晚开门，百姓都为此感到困扰，到州衙门去告状，得不到审理；于是到朝堂外去击打登闻鼓，还是得不到审理。百姓听说贺循出行，到了破冈，便联名到贺循处申诉。贺循说：“我被任命为礼官，与此事无关。”百姓们叩头道：“如果府君再不受理，我们就无处申诉了。”贺循没说话，只是让他们暂时离开，说自己见到张廷尉时会提到此事。张闿听说后，立即把门拆去，亲自到方山来迎候贺循。贺循出来见张闿，对他说：“此事本不与我相关，只是我家与你家有世交之谊，爱惜你罢了。”张闿惭愧地道歉说：“百姓有此等情形，当初我不知道，现在早已把门拆毁了。”

一九

罗君章为桓宣武从事⁽¹⁾，谢镇西作江夏⁽²⁾，往检校之。罗既至，初不问郡事⁽³⁾，径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桓公问：“有何事？”君章云：“不审公谓谢尚何似人？”桓公曰：“仁祖是胜我许人。”君章云：“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一无所问。”桓公奇其意而不责也。

【注释】

(1)罗君章：罗含，字君章，桂阳枣阳（今属湖南）人。有文才，官至廷尉、长沙相。桓宣武：桓温。从事：官名。刺史僚属。

(2)谢镇西：谢尚，字仁祖。江夏：郡名。治所在安陆（今属湖北）。

(3)初：从来，丝毫。

【译文】

罗含担任桓温的僚属时，谢尚镇守江夏，罗含前去视察。他到了江夏，完全不过问郡里的事务，直接到谢尚那里喝了几天酒就回来了。桓温问：“有什么事吗？”罗含说：“不知您认为谢尚是什么样的人？”桓温说：“仁祖是超过我等的人。”罗含道：“哪里有超过您的人却会去做坏事呢？所以我什么政事都没有过问。”桓温认为他的话很奇特，所以也没有责怪他。

二五

桓南郡好猎⁽¹⁾，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²⁾，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³⁾，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麏兔腾逸⁽⁴⁾，参佐无不被系束⁽⁵⁾。桓道恭⁽⁶⁾，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⁷⁾，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⁸⁾，玄问：“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⁹⁾。

【注释】

(1)桓南郡：桓玄。

(2)隰（xí）：低温的地方，泛指原野。

(3)双甄（zhēn）：左翼右翼，合称双甄。甄，古代打猎或作战阵形的一翼。

(4)麏（jūn）：獐子。

(5)系束：捆绑。

(6)桓道恭：字祖猷，官淮南太守，桓玄篡位时，官江夏相。

(7)贼曹参军：军府中掌管盗贼事务的属官。

(8)绛（jiàng）：深红色。

(9)小差（chài）：略有好转。

【译文】

桓玄喜欢狩猎，每次出去打猎，随从的车马非常多，绵延五六十里范围内，旌旗遍野，良马驰骋，奔走如飞，左右两翼所向之处，不避山陵沟壑。有时行列队形不整齐，或獐子、兔子逃跑了，僚属就都要被捆绑起来。桓道恭是桓玄的族人，当时担任贼曹参军，很敢直言。他常常自带深红色的绵绳系在腰间，桓玄问他：“你带这个干什么？”桓道恭答道：“您打猎时喜欢捆绑人，轮到我被捆绑时，我的手可不能忍受绑绳上的芒刺啊。”桓玄的脾气从此以后略有好转。

捷悟第十一

捷悟，指思维敏捷、反应快速、领悟能力过人。捷悟是悟性的高层次境界，是聪明才智的集中表现，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

本篇共有7则，其中有关曹操和杨修的故事经过《三国演义》的演绎，得到广泛流传。本书节选了其中3则。

一

杨德祖为魏武主簿⁽¹⁾，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²⁾，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³⁾。”

【注释】

(1)杨德祖：杨修，字德祖，东汉末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曹操为丞相时，辟为主簿，有才学，为曹操所忌，被杀。

(2)榱桷（cuījué）：椽子，屋椽。

(3)王：曹操，因被封爵为魏王，故称。

【译文】

杨修担任曹操的主簿，当时正在建造相国府的大门，刚刚搭建屋椽，曹操亲自出来察看，让人在门上题了一个“活”字，就离开了。杨修看到后，立即命人把门拆了。拆掉后，说：“‘门’中加‘活’字，就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太大啊。”

三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¹⁾，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²⁾，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³⁾，于字为‘辞’⁽⁴⁾：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⁵⁾。”

【注释】

(1)曹娥碑：曹娥，东汉上虞（今属浙江）人。其父曹盱被水淹死，十四岁的曹娥为寻父尸，投江而死。县令悲怜孝女，命邯郸淳撰文，为之立碑。

(2)齑（jī）：切（捣）成细末的腌菜。

(3)受辛：古时用石臼舂菜时，常加大蒜等辛辣的作料，故谓之“受辛”。

(4)辞：异体字作“辤”。

(5)觉：通“较”，相差之意。

【译文】

曹操曾经经过曹娥碑下，杨修跟随着他。见到碑的背面题了“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对杨修说：“你理解吗？”杨修回答说：“理解。”曹操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等我想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说：“我已经解出来了。”他就叫杨修另外记下自己所理解的意思。杨修说：“黄绢，意谓有颜色的丝，合起来就是一个‘绝’字；幼妇，少女之意，合起来就是一个‘妙’字；外孙，就是女儿之子，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齑臼，意谓受辛，合起来就是一个‘辤’（辞）字：四个字就是‘绝妙好辞’之意。”曹操也记下自己所解，与杨修完全相同，于是感叹道：“我的才思比不上你，竟相差了三十里。”

六

郗司空在北府⁽¹⁾，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²⁾，遣笺诣桓：“方欲共奖王室⁽³⁾，修复园陵。”世子嘉宾出行⁽⁴⁾，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⁵⁾，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注释】

(1)郗司空：郗愔（yīn），字方回，郗鉴之长子，历官会稽内史、侍中、司徒。死后赠司空。北府：指军府所在地京口。当时郗超兼任徐、兖二州刺史，徐州刺史移镇京口，故称京口为北府。

(2)事机：指事势机巧。暗：不明。

(3)奖：指辅助。

(4)世子：诸侯的嫡长子。郗愔袭爵南昌郡公，故其长子称世子。嘉宾：郗超，小字嘉宾。

(5)人间：指世事，担任官职。

【译文】

郗愔在京口时，桓温忌惮他掌握兵权。郗愔对于事势机巧等一向糊里糊涂，他派人送信给桓温说：“正要与你共同辅助王室，修复先帝的陵园。”他的世子郗超出门在外，在路上听说信使来了，便急忙拿过信，看完后，把信一寸一寸地撕毁，就回来了。他重新代写了一封信，陈述自己年老多病难以承受世事，只想求一块清闲之地来养老。桓温看到这封信后非常高兴，立即代拟诏书调动郗愔担任都督五郡军事兼会稽太守的职务。

夙惠第十二

夙惠，指早慧，俗称早熟。从古至今，为人父母者大多殷切期望子女出人头地，伴随着这种期望，很多儿童早慧的故事也就随之产生。其实，天才未必早慧，大器多半晚成。历史上很多儿童早慧的故事不过是人为附会而成。

本篇共有7则，本书节选了其中6则。

一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俱委而窃听⁽¹⁾，炊忘著箄⁽²⁾，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³⁾？”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箄，饭今成糜⁽⁴⁾。”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⁵⁾？”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⁶⁾，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注释】

(1)委：舍弃，抛开。

(2)著箄（bì）：放置蒸饭用的竹制盛器。

(3)馏：指先将米下水煮，再捞出来蒸熟。

(4)糜：粥。

(5)识（zhì）：记住。

(6)易夺：订正补充。

【译文】

有宾客造访陈寔后留宿，陈寔让陈纪和陈谌去做饭。客人与陈寔交谈议论，两个儿子烧了火以后就去偷听，忘了放置蒸饭用的箄子，饭都漏到了锅里。陈寔问：“烧饭为什么不蒸？”陈纪和陈谌长跪着说：“大人和客人谈话，我们就一起偷听，忘了放蒸架，所以现在烧成了粥。”陈寔问：“你们都记下了些什么？”回答说：“似乎都记得。”两个儿子一起叙述，互相更正补充，把听到的话都复述了一遍。陈寔说：“能够这样，那么烧成粥也可以，何必一定要饭呢？”

二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¹⁾，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²⁾，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注释】

(1)因晏在宫内：何晏父死后，曹操娶何晏母尹氏为夫人，故何晏长于宫中。

(2)画地令方：在地上画成方形。

【译文】

何晏七岁时就已经聪慧异常，曹操非常喜欢他。因为何晏长在宫中，曹操就准备收他为子。何晏在地上画了个方形，自己呆在里面。别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曹操知道后，就把他送回家去了。

三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¹⁾，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²⁾。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³⁾。”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⁴⁾：“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注释】

(1)洛下：指洛阳，西晋京城。

(2)东渡：指西晋灭亡，司马睿东渡，在建康（今属江苏）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3)居然：显然。

(4)乃：竟。

【译文】

晋明帝几岁大的时候，坐在元帝的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的情况，潸然落泪。明帝问为什么要哭泣，元帝就把晋王室东渡到江南的事告诉他，并顺便问明帝：“你觉得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答道：“太阳远。没听说有人从太阳那边过来，显然可以知道太阳远。”元帝觉得他的回答不同寻常。第二天，元帝召集大臣们宴会，把明帝说的意思告诉大家，又重新问明帝。明帝竟回答：“太阳近。”元帝惊异地问：“你怎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就可以看到太阳，但看不到长安。”

五

韩康伯数岁⁽¹⁾，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²⁾。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著襦，寻作复裈⁽³⁾。”儿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⁴⁾。

【注释】

(1)韩康伯：韩伯，字康伯。善言玄理，官至丹阳尹、吏部尚书。

(2)襦（rú）：短袄。

(3)复裈（kūn）：夹裤。裈，有裆的裤。

(4)国器：治国之才。

【译文】

韩伯几岁大的时候，家里很穷，到了大寒时节，只能穿短袄。母亲殷夫人自己缝制短袄，让韩伯帮忙拿着熨斗，她对韩伯说：“先穿着短袄，一会儿再做条夹裤。”儿子说：“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做夹裤了。”母亲问他什么原因，回答说：“火在熨斗中，但柄也是热的。现在既然穿了短袄，那么下身也会暖和的，所以不需要夹裤了。”母亲非常惊异，知道儿子是治国之才。

六

晋孝武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著复衣⁽¹⁾，但著单练衫五六重⁽²⁾，夜则累茵褥⁽³⁾。谢公谏曰⁽⁴⁾：“圣体宜令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⁵⁾”。帝曰：“昼动夜静。”谢公出，叹曰：“上理不减先帝⁽⁶⁾。”

【注释】

(1)复衣：有衣里，可装入棉絮的衣服。

(2)单练衫：单层白绢上衣。练，白色熟绢。

(3)累：重叠。茵褥：垫褥。

(4)谢公：谢安。

(5)摄养：调理保养。

(6)理：指玄理。先帝：指简文帝。

【译文】

晋孝武帝十二岁那年，冬天时，他白天不肯穿夹衣，只穿着单绢衫五六层，晚上睡觉的垫褥却要好几层。谢安劝说道：“保养身体应该有规律。陛下白天太冷，晚上过热，恐怕不符合养生之道。”孝武帝说：“白天动晚上静。”谢安出来后叹道：“皇上的理解能力不比先帝差。”

七

桓宣武薨⁽¹⁾，桓南郡年五岁⁽²⁾，服始除⁽³⁾，桓车骑与送故文武别⁽⁴⁾，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⁵⁾。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⁶⁾，当以此坐还之。”鞠爱过于所生⁽⁷⁾。

【注释】

(1)桓宣武：桓温。薨（hōng）：指高品级官员之死。

(2)桓南郡：桓玄。

(3)服：丧服。

(4)桓车骑：桓冲，字幼子，桓温弟，官至车骑将军。送故：州郡长官离任、升迁或死亡，僚属多送资财或随迁转，或送丧归里，称为送故。

(5)酸：悲痛。

(6)灵宝：桓玄小字。

(7)鞠爱：抚育爱护。

【译文】

桓温死的时候，桓玄才五岁，孝服刚刚除掉，桓冲与送故的文武百官话别，就指着他们对桓玄说：“这些都是你家原来的部属。”桓玄应声而哭，悲痛之情令人感动。桓冲经常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一定要把这个位置还给他。”桓冲对桓玄的抚育爱护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豪爽第十三

豪爽，指性格豪迈、行事爽快。豪爽是一种气度，是性情的自然流露，展现的是魏晋士人开阔之胸襟。

本篇共有13则，本书节选了其中5则。

一

王大将军年少时⁽¹⁾，旧有田舍名⁽²⁾，语音亦楚⁽³⁾。武帝唤时贤共言伎艺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⁴⁾。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⁵⁾，神气豪上⁽⁶⁾，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

(2)田舍：乡巴佬，指土里土气。

(3)楚：粗俗。北方士人鄙视外郡，称方言为楚。

(4)意色：表情神色。

(5)谐捷：和谐敏捷。

(6)豪上：豪迈激昂。

【译文】

王敦年轻时，向来有乡巴佬之称，说话口音也很重。晋武帝召集当时的名流谈论才艺，别人都知道得很多，只有他一点都不感兴趣，神情很难看。他说自己懂得击鼓，晋武帝就叫人拿鼓给他。他于是从座位上挥袖而起，拿起鼓槌奋力击打，音节和谐劲捷，神气豪迈喷薄，旁若无人，满座人都赞叹他雄壮豪爽的气度。

二

王处仲⁽¹⁾，世许高尚之目⁽²⁾。尝荒恣于色⁽³⁾，体为之弊⁽⁴⁾。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⁵⁾，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注释】

(1)王处仲：王敦，字处仲。

(2)许：给予。目：品评，评价。

(3)荒恣：放纵。

(4)弊：疲困。

(5)后（gé）：后阁小楼，女子妾妇所居。，旧指女子的住房。

【译文】

王敦，当时人给予他高尚的评价。他曾经放纵于声色，身体为此疲乏困顿。左右人劝谏他，王敦说：“我没有觉察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容易解决！”于是就打开后阁小楼，把几十个婢妾赶到路上，任凭她们各奔东西，当时人都叹服他的做法。

七

庾穉恭既常有中原之志⁽¹⁾，文康时⁽²⁾，权重未在己。及季坚作相⁽³⁾，忌兵畏祸，与穉恭历同异者久之⁽⁴⁾，乃果行。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于襄阳，大会参佐⁽⁵⁾，陈其旌甲，亲援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⁶⁾。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注释】

(1)庾穉恭：庾翼，字穉恭，庾亮之弟，亮死，代镇武昌，任都督江荆等六州军事。有大志，以灭胡平蜀为己任。后为后赵所败，病死。

(2)文康：庾亮谥文康。

(3)季坚：庾冰，字季坚，庾亮之弟，以外戚显贵，继王导为相。

(4)同异：偏义复词，偏指差异。

(5)参佐：下属。

(6)三起三叠：指三发三中。起，古时以发射为起。叠，指击鼓。古时阅兵射箭中的以击鼓为号。

【译文】

庾翼早就有收复中原的志向，庾亮执政时，大权不在他的手中。等到庾冰作丞相时，顾忌出兵惹祸，与庾翼争论了很久，最后才发兵北伐。庾翼倾尽荆州和汉水地区的全力，调动所有车船，出兵驻扎在襄阳，大会部属，排好阵势，亲自拿起弓箭来说：“我这次出征就像这回射箭一样！”说完便三发三中。部属注目，士气高涨，十倍于前。

八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搢绅莫不来萃⁽¹⁾。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²⁾，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³⁾，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⁴⁾：“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⁵⁾。”

【注释】

(1)萃：会集。

(2)尔日：这天。英发：英武奋发。

(3)磊落：形容人的状貌英武、气概不凡的样子。

(4)周馥：字湛隐，曾为王敦的属官，寻阳（今属江西）人。

(5)恨：遗憾。王大将军：王敦。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以后，在李势的宫殿上召集部下僚属宴饮，巴蜀地区的士大夫们全都来参与聚会。桓温本来就有雄壮豪爽的气概，加上这天说话的音调英武奋发，谈论古往今来的成败取决于人，国家的存亡取决于人才。当时桓温的状貌英武，气概不凡，满座的人都感叹赞赏。酒宴虽散，大家还在回味他的言论。这时寻阳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没有见到过王大将军。”

一〇

桓石虔⁽¹⁾，司空豁之长庶也⁽²⁾，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³⁾，而童隶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⁴⁾，车骑冲没陈⁽⁵⁾，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⁶⁾，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⁷⁾，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

【注释】

(1)桓石虔：小字镇恶，桓温之侄，史称矫捷绝伦，有勇力，官至豫州刺史。

(2)司空豁：桓豁，字朗子，桓温之弟。官征西大将军。长庶：指庶出的长子。

(3)举：指正式承认身份地位。当时看重门第，并严分嫡庶。庶出者必须经其父正式承认方能确立身份。

(4)枋头：地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5)车骑冲：桓冲，曾任车骑将军，故称。没陈：指陷入敌阵。陈，同“阵”。

(6)朱辟：桓石虔的副将。

(7)径：直接。致：招引。

【译文】

桓石虔是桓豁庶出的长子，小字镇恶。到了十七八岁时，还没有被承认身份，而家里的仆役们已称他为镇恶郎。他曾经住在桓温的书斋里。他跟从桓温北征战于枋头，桓冲陷落到敌阵中，桓温左右没有能前去解救的。桓温对桓石虔说：“你叔叔身陷敌阵，你知道么？”桓石虔听后，意气激奋，叫朱辟担任副将，策马冲入万军之中，没人敢抵挡他，于是径直救了桓冲回来，全军上下都为之叹服。河朔地区此后就用他的名字来驱疟疾。

容止第十四

容止，指人的仪容举止。古今中外，不论男女，都有着对美的追求。一些在现代人眼里看似大胆的举动，可以很形象地说明魏晋士人的时尚之风。

本篇共有39则，叙述的对象均为男子，生动具体地反映了魏晋士人的审美情趣。本书节选了其中6则。

一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¹⁾，使崔季珪代⁽²⁾，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³⁾：“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注释】

(1)雄：称雄，威慑。

(2)崔季珪：崔琰，字季琰，东武城（今属山东）人，眉目疏朗，须长四尺，很有威仪，连曹操也敬畏他。后崔琰被曹操赐死。

(3)间谍：侦探。

【译文】

曹操准备接见匈奴使者，自认为相貌丑陋，不足以震慑边远之国，便让崔琰来代替，自己则握着刀站在床榻旁。接见后，曹操派密探去问使者：“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者回答说：“魏王仪容高雅非同寻常，但是床榻旁握刀的人，这才是真英雄啊。”曹操听了这话，派人追杀了这位使者。

二

何平叔美姿仪⁽¹⁾，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²⁾，正夏月，与热汤饼⁽³⁾。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⁴⁾。

【注释】

(1)何平叔：何晏。

(2)傅粉：搽粉。

(3)汤饼：指热汤面。

(4)皎然：洁白的样子。

【译文】

何晏姿态仪容很美，脸很白皙。魏明帝怀疑他搽了粉，正当夏天，就给他吃热汤面。何晏吃完后，出了大汗，便用红色朝服来揩拭，脸色更加洁白了。

五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¹⁾，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²⁾，爽朗清举⁽³⁾。”或云：“肃肃如松下风⁽⁴⁾，高而徐引⁽⁵⁾。”山公曰⁽⁶⁾：“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⁷⁾；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⁸⁾。”

【注释】

(1)七尺八寸：相当于现在一米八到一米九之间。

(2)萧萧肃肃：形容风度潇洒严正的样子。

(3)清举：清高脱俗的样子。

(4)肃肃：形容风声畅快有力的样子。

(5)高而徐引：高远而舒缓绵长。

(6)山公：山涛。

(7)岩岩：高大的样子。

(8)傀（guī）俄：倾颓的样子。

【译文】

嵇康身高七尺八寸，风度容貌出众。看到的人都赞叹道：“风度潇洒严正，爽朗清高脱俗。”也有人说：“他畅快有力犹如飒飒作响的松下之风，高远而绵长。”山涛说：“嵇叔夜的为人，高大威武像孤松昂然独立；喝醉酒时，如高峻的玉山将要崩塌。”

七

潘岳妙有姿容⁽¹⁾，好神情⁽²⁾。少时挟弹出洛阳道⁽³⁾，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⁴⁾。左太冲绝丑⁽⁵⁾，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⁶⁾，委顿而返⁽⁷⁾。

【注释】

(1)姿容：外貌，仪容。

(2)神情：神态风度。

(3)弹：弹弓。

(4)萦：围绕。

(5)左太冲：左思，貌丑，口吃，善为文。

(6)妪：古代妇女的通称。

(7)委顿：颓丧，疲困。

【译文】

潘岳身姿容貌出众，神情风度美妙。少年时带着弹弓走在洛阳的街道上，妇女们遇到他，都会牵着手围观他。左思相貌极丑，也仿效潘岳出游，结果妇女们一齐朝他乱吐涶沫，他只能颓丧疲困地回来。

一九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¹⁾，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²⁾。玠先有羸疾⁽³⁾，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注释】

(1)下都：指东晋都城建康，相对于西晋都城洛阳（称上都）而言。

(2)堵墙：墙壁，比喻人多而密集。

(3)羸（léi）疾：瘦弱多病。

【译文】

卫玠从豫章郡来到京城，京城人久闻其名，围观的人多得像一堵墙壁。卫玠原先就瘦弱多病，体力不支，于是便病重而死。当时人都说是“卫玠是被看死的”。

二四

庾太尉在武昌⁽¹⁾，秋夜气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²⁾。音调始遒⁽³⁾，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⁴⁾，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⁵⁾，竟坐甚得任乐。后王逸少下⁽⁶⁾，与丞相言及此事⁽⁷⁾，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不得不小颓⁽⁸⁾。”右军答曰：“唯丘壑独存⁽⁹⁾。”

【注释】

(1)庾太尉：庾亮。

(2)王胡之：字修龄，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王廙之子。年轻时即有声誉。官吴兴太守、司州刺史等。理咏：调理音律，吟诵诗歌。

(3)遒（qiú）：强劲有力。

(4)函道：楼梯。厉：声音高而急。

(5)胡床：古代由胡地传入的折叠椅。

(6)下：指从上游武昌到下游建康。

(7)丞相：王导。

(8)元规：庾亮字元规。风范：风度气派。颓：减弱。

(9)丘壑：指高雅超脱的情趣。

【译文】

庾亮镇守武昌时，秋夜天气极好，景色清朗，属官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调理音律，吟诵诗歌。音调渐转高亢时，听到楼梯上传来响亮急促的木屐声，知道一定是庾亮。一会儿庾亮领着十多位侍从走来，各位属官想起身避开，庾亮慢慢道：“诸位请留步，老夫对于此事兴致也不算浅。”于是他便靠在胡床上与大家吟咏说笑，满座的人都很尽兴。后来王羲之东下京都，与丞相王导说起这件事，王导说：“元规那时的风度气派现在不得不说已稍稍减弱。”王羲之回答说：“唯有高雅超脱的情趣依然保存着。”

自新第十五

自新，指改过从善、重新做人。

本篇只有两则，其中周处的故事流传最广，京剧《除三害》即以此为蓝本。本书对这两则故事未做删节。

一

周处年少时⁽¹⁾，凶强侠气⁽²⁾，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³⁾，山中有邅迹虎⁽⁴⁾，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⁵⁾，平原不在⁽⁶⁾，正见清河⁽⁷⁾，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⁸⁾，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⁹⁾，终为忠臣孝子。

【注释】

(1)周处：字子隐，西晋义兴阳羡（今属江苏）人。他曾为吴国将吏，晋平吴后，官至御史中丞。纠劾不避权贵，受到贵戚排挤。在平定氐人齐万年之乱时战死。

(2)侠气：指意气用事。

(3)义兴：郡名。西晋时治所在阳羡县（今属江苏）。蛟：鳄鱼。古人神化为蛟龙类动物。

(4)邅（zhān）迹虎：跛足的老虎。

(5)入吴：到吴郡。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二人皆以文学著称，人称二陆。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属上海）人。工骈文与诗，所作《文赋》为重要的文论，后人辑有《陆士衡集》。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曾任清河内史转大将军右司马等职。

(6)平原：陆机，他曾任平原内史，故称。

(7)正：只。清河：陆云，他曾任清河内史，故称。

(8)朝闻夕死：语出《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9)改励：改过自新，努力上进。

【译文】

周处年轻时，凶狠蛮横意气用事，被乡邻们当作祸害；此外义兴的河水中有蛟龙，山中有跛足虎，它们都祸害百姓。义兴人称为“三横”，而其中周处最厉害。有人劝说周处去杀虎斩蛟，实际上是希望“三横”中只留下其中之一。周处随即去刺杀老虎，又下河去击杀蛟龙。那蛟龙有时浮出水面，有时潜入水中，游了几十里，周处始终与蛟龙缠在一起，经过三天三夜，乡里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便互相庆贺。周处最终杀死蛟龙从水里出来，听到了乡里人在互相庆贺，这才知道自己被人们所厌恶，就有了改过自新的意思。于是便到吴郡去寻访陆机、陆云兄弟，陆机不在，只见到陆云。周处便把事情全都告诉他，并说：“自己想改邪归正，但年龄已经大了，恐怕最终会一事无成。”陆云说：“古人看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教诲，何况你的前途还大有希望。再说人只怕不能立志，又何必忧虑美名不能传扬呢？”周处于是改过自新，终于成为忠臣孝子。

二

戴渊少时⁽¹⁾，游侠不治行检⁽²⁾，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³⁾，辎重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锋颖⁽⁴⁾，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⁵⁾。机弥重之，定交⁽⁶⁾，作笔荐焉。过江，仕至征西将军。

【注释】

(1)戴渊：即戴俨，字若思，晋广陵（今属江苏）人，辅佐元帝，官至征西将军。王敦叛乱，攻陷石头城时遇害。

(2)游侠：古代指重义轻生，豪爽好结交，勇于排难解纷，敢于打家劫舍的人。也指侠义的行为。行检：品行操守。

(3)赴假：销假。

(4)锋颖：形容其神情风度不凡，引人注目。

(5)辞厉：言辞激切。

(6)定交：结为朋友。

【译文】

戴渊年轻时，一派游侠作风不检点品行操守，曾在江、淮一带抢劫商人旅客。陆机销假赴任回洛阳时，行李物品很多，戴渊指使一些年轻人去抢劫。他自己在岸上靠在胡床上指挥手下人行动，一切布置都很适宜。戴渊的神情风度本来就不凡，即使处理的是抢劫这样卑鄙的事，神气还是不同一般。陆机在船舱里远远地对他说：“你的才能如此不俗，也做抢劫这种事吗？”戴渊便哭泣流泪，丢下宝剑归顺了陆机，言辞非常激切。陆机更加看重他，与他结为朋友，写书信推荐他。晋室过江以后，他官至征西将军。

企羡第十六

企羡，指企盼仰慕。

本篇共有6则，颇能反映魏晋士人的审美情趣和精神追求。本书节选了其中3则。

一

王丞相拜司空⁽¹⁾，桓廷尉作两髻、葛裙、策杖⁽²⁾，路边窥之，叹曰：“人言阿龙超⁽³⁾，阿龙故自超⁽⁴⁾。”不觉至台门⁽⁵⁾。

【注释】

(1)王丞相：王导。

(2)桓廷尉：桓彝，字茂伦，谯国龙亢（今属安徽）人，为一代名士，尤以善于品评人物著称。东晋元帝时为吏部郎，明帝时以功封万宁县男，后任宣城内史。苏峻作乱时，固守泾县，城陷遇害。葛裙：葛布做的下裳。裙，下裳。

(3)阿龙：王导小名赤龙，称名前加“阿”是当时的习惯，如阿平、阿大、阿戎等。超：超脱。

(4)故自：本来。

(5)台门：晋时以禁省为台，禁城为台城，禁城门为台门。

【译文】

王导被授为司空时，桓彝把头发梳成两个髻，穿着葛布裙，拄着拐杖，在路边暗暗观察他，赞叹道：“人们都说阿龙超脱，阿龙本来就超脱。”不知不觉间一直跟到了台门。

三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¹⁾，又以己敌石崇⁽²⁾，甚有欣色。

【注释】

(1)王右军：王羲之。《兰亭集序》：王羲之于晋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与谢安等四十一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饮酒赋诗。后将这些诗作汇集起来，王羲之为之作序三百二十四字，世称《兰亭序》，既是文学名篇，更是书法神品。方：比拟。《金谷诗序》：晋惠帝元康六年（296），石崇、苏绍等三十人，集于石崇别庐河南金谷涧（今属河南）为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送行，游宴赋诗，各抒其怀，后编为一集，石崇为之作序。

(2)敌：相当，匹敌。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历官散骑常侍、荆州刺史、征虏将军。家中豪富。附事贾后，为赵王伦所杀。

【译文】

王羲之得知别人把《兰亭集序》比作《金谷诗序》，又把自己与石崇相匹敌，脸上颇有喜悦之色。

六

孟昶未达时⁽¹⁾，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²⁾，被鹤氅裘⁽³⁾。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注释】

(1)孟昶（chǎng）：字彦达，平昌（今属山东）人，官至尚书仆射。卢循率军攻石头，官军大败，孟昶自杀。

(2)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官至中书令。美姿仪，人多爱悦。高舆：高大的车子。

(3)被：同“披”。鹤氅（chǎng）裘：用鸟羽制作的裘衣。

【译文】

孟昶还没有显达时，家住京口，曾经看到王恭乘着高车，身披鹤氅裘。当时正下着小雪，孟昶透过篱笆缝隙暗自观察，赞叹道：“这真是神仙中人啊！”

伤逝第十七

伤逝，指对亡者的哀伤悼念。圣人有情无情的问题，是魏晋清谈的品目之一，重情、钟情也成为魏晋时期的名士之风。

本篇共有19则，本书节选了其中5则。

一

王仲宣好驴鸣⁽¹⁾。既葬，文帝临其丧⁽²⁾，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³⁾。

【注释】

(1)王仲宣：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属山东）人。先依刘表，未得重用，后为曹操幕僚，官侍中。学识溥洽，以诗、赋著称，是建安七子之一。

(2)文帝：魏文帝曹丕。

(3)赴客：送葬的客人。

【译文】

王粲喜欢驴的叫声。他去世下葬时，曹丕参加丧礼哭吊，回头对同行的朋友们说：“王粲喜欢驴叫的声音，大家可各学一次驴叫作为送别。”参加丧礼的来客就都做了一次驴叫。

二

王濬冲为尚书令⁽¹⁾，著公服，乘轺车⁽²⁾，经黄公酒垆下过⁽³⁾。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⁴⁾。竹林之游⁽⁵⁾，亦预其末⁽⁶⁾。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⁷⁾。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⁸⁾。”

【注释】

(1)王濬冲：王戎，字濬冲。

(2)轺（yáo）车：用一匹马拉的轻便马车。

(3)黄公酒垆：酒家名。酒垆，酒店前放置酒瓮的土台，此指酒店。

(4)嵇叔夜：嵇康。阮嗣宗：阮籍。

(5)竹林之游：指魏晋间嵇康、阮籍、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等人相与交好，常宴集于竹林之下，时称“竹林七贤”。

(6)预其末：参与末座，自谦的说法。

(7)羁绁（jīxiè）：束缚，约束。

(8)邈：遥远。

【译文】

王戎担任尚书令时，穿着官服，乘着轻便马车，从黄公酒家旁边经过。他回头对坐在车后的客人说：“我当初与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这家酒店畅饮。竹林之游我也参与忝陪末座。自从嵇生早逝，阮公亡故以来，我便为时事所束缚。今天看到这家酒店虽然近在眼前，却感觉遥远得像隔着山河。”

三

孙子荆以有才⁽¹⁾，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²⁾。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³⁾，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注释】

(1)孙子荆：孙楚，字子荆，晋太原中都（今属山西）人。为人孤傲不群，官至冯翊太守。

(2)雅敬：非常敬重。雅，甚，极。王武子：王济。

(3)体似真声：应为“体似声真”，意即模拟得体、声音逼真。

【译文】

孙楚恃才傲物，很少推崇佩服别人，只是非常敬重王济。王济死后治丧时，当时的名士没有不去吊唁的。孙楚后到，面对尸体痛哭，宾客们感动得无不为之流泪。哭完后，他对着王济灵床说：“你平时喜欢听我学驴叫，现在我就为你学驴叫。”他模仿得很逼真，宾客都笑了起来。孙楚抬头说：“怎么让你们这班人活着，却叫这个人死了呢！”

一一

支道林丧法虔之后⁽¹⁾，精神丧⁽²⁾，风味转坠⁽³⁾。常谓人曰：“昔匠石废斤于郢人⁽⁴⁾，牙生辍弦于钟子⁽⁵⁾，推己外求，良不虚也。冥契既逝⁽⁶⁾，发言莫赏，中心蕴结，余其亡矣！”却后一年，支遂殒。

【注释】

(1)支道林：支遁。法虔：晋时僧人，支道林的同学。

(2)（yǔn）丧：坠落，指消沉、沮丧。

(3)风味：风采，风貌神韵。转坠：渐渐衰退。

(4)匠石废斤于郢人：见《庄子·徐无鬼》。楚国的郢人鼻尖上沾上如苍蝇翅膀一般薄的小污点，便让名字叫石的匠人用斧子把污点除掉。结果鼻尖上的污点斫去，鼻子一点也没有受伤，郢人仍若无其事地站着。说明两人互相信任，配合默契。斤，斧头。

(5)牙生辍弦于钟子：见《淮南子·修务》。春秋时楚人伯牙精于音律，鼓琴时志在高山流水，钟子期听而知之。后子期死，伯牙谓世无知音，遂绝弦破琴，终身不再鼓琴。

(6)冥契：指相互投合的知音。

【译文】

支遁在法虔去世以后，精神消沉，风貌神韵渐渐衰退。他常对人说：“过去匠石因为郢人的去世而丢掉斧子，伯牙因为钟子期去世而不再弹琴，以自己的体验去推想别人，确实不是虚假的。既然相互投合的知音已经去世，自己说话已无人欣赏，内心郁闷，我恐怕要死了！”过了一年，支遁就去世了。

一五

王东亭与谢公交恶⁽¹⁾。王在东闻谢丧⁽²⁾，便出都诣子敬道⁽³⁾：“欲哭谢公。”子敬始卧，闻其言，便惊起曰：“所望于法护。”王于是往哭。督帅刁约不听前⁽⁴⁾，曰：“官平生在时，不见此客。”王亦不与语，直前哭，甚恸，不执末婢手而退⁽⁵⁾。

【注释】

(1)王东亭：王珣，小字法护。谢公：谢安。

(2)东：东晋都建康，以会稽、吴郡为东。

(3)出都：到京都，赴京都。子敬：王献之。

(4)刁约：督帅名，生平不详。听：允许。

(5)末婢：谢安之子谢琰，字瑗度，小字末婢。官著作郎、秘书丞、侍中等。

【译文】

王珣与谢安交情破裂，互结仇怨。王珣在东边听说谢安去世了，便赶赴都城拜望王献之说：“我想去哭吊谢公。”王献之起先躺着，听到他的话，就吃惊地起来说：“这正是我希望你去做的。”王珣于是就去哭吊。谢安帐前的督帅刁约不让他上前，说：“长官在世时，没见过这位客人。”王珣也不与他说话，径直上前哭吊，非常悲痛，但没有与谢琰握手就退出来了。

栖隐第十八

栖隐，指无意仕途、隐居赋闲。魏晋时期隐逸之风盛行，很多名士旷达任放、傲世独立，他们不以功名利禄为务，或离群索居，或遁迹山林，追求内心世界的满足。也有所谓的“朝隐”，这样的隐士不必去过心迹双枯的清苦生活，又可以不营俗务，以“内足于怀”为理想境界。

本篇共有17则，展现了魏晋时期心神超越的名士风范。本书节选了其中5则。

一

阮步兵啸闻数百步⁽¹⁾。苏门山中⁽²⁾，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之，箕踞相对⁽³⁾。籍商略终古⁽⁴⁾，上陈黄、农玄寂之道⁽⁵⁾，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不应⁽⁶⁾；复叙有为之教⁽⁷⁾，栖神导气之术⁽⁸⁾，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不转⁽⁹⁾。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有声⁽¹⁰⁾，如数部鼓吹⁽¹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注释】

(1)阮步兵：阮籍。啸：撮口作声，即口哨。亦称“歌啸”“吟啸”“长啸”“讽啸”等。

(2)苏门山：山名。又名苏岭、北门山，在今河南辉县。

(3)箕踞：一种傲慢放达的坐姿，两足伸开，状如簸箕。

(4)商略：商讨，评论。终古：往昔，往古。

(5)黄、农：黄帝轩辕氏和炎帝神农氏，老庄学派认为他们是无为而治的典范，是理想之寄托。玄寂之道：指道家玄远幽寂的道理。

(6)仡（yì）然：昂首的样子。

(7)有为之教：有作为的学说，指儒家学说。

(8)栖神：凝聚心神使其不散乱。

(9)凝瞩：集中注视，目不转睛。

(10)（jiū）然：声音悠长的样子。

(11)鼓吹：古代的一种器乐合奏，用鼓、钲、箫、笳等乐器演奏。

【译文】

阮籍的啸声能在百步外听得到。苏门山中，忽然出现了一位得道高人，砍柴人全都传说此人。阮籍前去观看，见此人在山岩旁抱膝而坐，阮籍就登上山岭靠近他，伸开腿相对而坐。阮籍评论古代史事，上陈述黄帝、神农氏玄远无为之道，下考夏商周三代的德政，用这些来问他，他昂着头不应答；再叙述儒家有为的学说，道家凝聚心神导引气息的方法，拿这些来观察他，他还像先前一样，目不转睛。阮籍于是对着他长啸。过了很久，他才笑着说：“可以再啸一次。”阮籍再次长啸。阮籍兴致已尽，往回走到了半山腰处，听到山上啸声悠长，好像几部乐队在演奏，乐声在山林幽谷间传播回响。阮籍回头看，原来就是刚才那人在长啸。

六

阮光禄在东山⁽¹⁾，萧然无事⁽²⁾，常内足于怀。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虽古之沉冥⁽³⁾，何以过此。”

【注释】

(1)阮光禄：阮裕。朝廷曾授与他金紫光禄大夫。

(2)萧然：冷落寂寞的样子。

(3)沉冥：深藏不露之人，指隐士。

【译文】

阮裕在东山时，显得无所事事，冷落寂寞，心中却常常很满足。有人就此问王羲之，王羲之说：“此君几乎达到宠辱不惊的境界了，即便是古时深藏不露的隐士，也不能超过他。”

八

南阳刘之⁽¹⁾，高率⁽²⁾，善史传，隐于阳岐⁽³⁾。于时苻坚临江⁽⁴⁾，荆州刺史桓冲将尽谟之益⁽⁵⁾，征为长史，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⁶⁾。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缘道以乞穷乏，比至上明亦尽⁽⁷⁾。一见冲，因陈无用，翛然而退⁽⁸⁾。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为乡闾所安。

【注释】

(1)刘之：字子骥，南阳（今属河南）人。好游山水，清心寡欲，隐居阳岐，终身不仕。

(2)高率：高尚真率。

(3)阳岐：村名。濒临长江，距荆州二百里。

(4)临江：指兵临长江。

(5)（xū）谟（mó）：宏图大计。，大。谟，计谋，谋略。

(6)赠贶（kuàng）：赠送礼物。

(7)上明：东晋时曾是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松滋南。

(8)翛（xiāo）然：超脱自在的样子。

【译文】

南阳刘之，为人高尚率真，善长史传之学，隐居在阳岐村。当时苻坚兵临长江，荆州刺史桓冲想尽力地实现有益于国家的宏图大计，便聘刘之为长史，并派人备船去迎接，还赠送很多的礼物。刘之听到任命后，就登上船，对所赠礼物全都不接受，而是沿途把它们分给了穷苦之人，等到了上明城礼物也送完了。他一见到桓冲，就陈说自己是无用之人，随后就很潇洒地告退出来。他在阳岐村住了多年，不管吃的穿的有无多少，常与村里的人共享。遇到自己短缺时，村里人也同样帮助他。他为人厚道，乡里人乐于与他相处。

一一

康僧渊在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¹⁾。傍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庭⁽²⁾，清流激于堂宇。乃闲居研讲，希心理味⁽³⁾。庾公诸人多往看之，观其运用吐纳，风流转佳⁽⁴⁾。加己处之怡然，亦有以自得，声名乃兴。后不堪，遂出。

【注释】

(1)精舍：僧人讲经修持的地方。

(2)轩庭：长廊庭院。

(3)希心：潜心，专心。理味：研究体会。

(4)转：更加。

【译文】

康僧渊在豫章时，在离城几十里处建造了精舍。精舍旁边连着山岭，四周环绕着河流，长廊庭院里布满花草林木，清澈的流水在厅堂屋宇周围激荡。他于是悠闲地住在这里研习讲论佛理，潜心研究体味。庾亮等人常去看他，观察他运用吐纳养生之术，他的风度神采更加优雅。加上他处身于此非常自在，颇感得意，于是声名大振。后来他终于不能忍受外来的干扰，就离开了这里。

一二

戴安道既厉操东山⁽¹⁾，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²⁾。谢太傅曰⁽³⁾：“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注释】

(1)戴安道：戴逵，字安道，谯郡铚县（今属安徽）人，后徙居会稽剡县（今属浙江）。少博学，好谈论，善属文，能鼓琴，工书画。厉操：磨炼节操，此指隐居。

(2)其兄：戴逵之兄戴逯，字安丘，官至大司农。式遏：典出《诗经·大雅·民劳》：“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意为制止、抵御，此指为国建功。

(3)谢太傅：谢安。

【译文】

戴逵已经隐居东山磨炼节操，而他的兄长戴逯则有建功立业的愿望。谢安对戴逯说：“你们兄弟的志趣事业为什么如此的悬殊啊？”戴逯说：“我不能忍受贫困的忧苦，而家弟则不想改变隐居的乐趣。”

贤媛第十九

贤媛，指贤淑的女子。

本篇共有32则，展现了魏晋时期上流社会中的妇女形象，她们或德才兼备、或相夫教子、或母仪垂范，其风采跃然纸上。本书节选了其中12则。

一

陈婴者⁽¹⁾，东阳人。少修德行，著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²⁾，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注释】

(1)陈婴：秦末东阳（今属安徽）人。秦末起兵，为项梁将，封上柱国。项羽死，归汉。

(2)属：交付。

【译文】

陈婴是东阳人，年轻时修养道德品行，著称于家乡。秦末时天下大乱，东阳人想拥戴陈婴为首领，他母亲说：“不行！自从我做了你家媳妇，年轻时就见你家很贫贱，现在一下子富贵起来，这是不吉祥的。还不如把队伍交给别人，事情成功的话可以稍微得到一点好处；事情不成功，祸害自有别人来承担。”

二

汉元帝宫人既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之。其中常者⁽¹⁾，皆行货赂。王明君姿容甚丽⁽²⁾，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³⁾。后匈奴来和，求美女于汉帝，帝以明君充行⁽⁴⁾。既召见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于是遂行。

【注释】

(1)中常：指相貌中等平常。

(2)王明君：王昭君，晋人为避文帝司马昭之讳，改为王明君。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为宁胡阏氏。

(3)毁为其状：作画时毁坏其容貌。

(4)充行：充当皇家宗室之女出嫁匈奴。

【译文】

汉元帝的宫女已经很多了，便让画工把她们的相貌画下来，他想临幸宫女，就翻看图像挑选。那些姿色平常的宫女，都贿赂画工。王昭君姿态容貌非常美丽，她立志不肯苟且求情，画工便在作画时把她的容貌画得很丑。后来匈奴要求和亲，向汉元帝请求赏赐美女，元帝便用王昭君来充当宗室之女出嫁匈奴。等到召见王昭君后深感惋惜，但是名字已经报出去了，又不想中途更改，于是王昭君就去了匈奴。

三

汉成帝幸赵飞燕⁽¹⁾，飞燕谗班婕妤祝诅⁽²⁾，于是考问。辞曰⁽³⁾：“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注释】

(1)汉成帝：刘骜，字太孙，汉元帝之子。宠爱赵飞燕姊妹，不理朝政，将大权交由外家王氏家族掌管，留下王莽篡汉的祸根。赵飞燕：原为长安宫女，善歌舞，号飞燕，后为成帝所宠幸，立为皇后。

(2)班婕妤：汉成帝宠姬，有文才，因遭赵飞燕谗毁失宠，退处东宫，侍奉太后。祝诅：指向鬼神祷告进行诅咒。

(3)辞：供词。

【译文】

汉成帝宠幸赵飞燕，飞燕诬告班婕妤向鬼神祷告诅咒，于是审问班婕妤。她的供词说：“我听说人的死生由命运来决定，富贵由天意来安排。修善还不能受到福报，作恶还能指望什么？如果鬼神有知觉的话，就不会接受邪恶谄媚的诬告诅咒；如果鬼神没有知觉，诬告诅咒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六

许允妇是阮卫尉女⁽¹⁾，德如妹⁽²⁾，奇丑。交礼竟⁽³⁾，允无复入理⁽⁴⁾，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⁵⁾。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⁶⁾，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⁷⁾。许因谓曰：“妇有四德⁽⁸⁾，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⁹⁾，君有几？”许曰：“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注释】

(1)许允：字士宗，高阳（今属山东）人，仕魏至吏部郎，后为晋司马师所杀。阮卫尉：阮共，字伯彦，尉氏（今属河南）人，官至卫尉卿。

(2)德如：阮侃，字德如，阮共之子，官至河内太守。

(3)交礼：指结婚时行交拜礼。

(4)理：指意愿。

(5)桓范：字元则，沛郡（今属安徽）人，官大司农。

(6)故当：必定，自然。

(7)裾：衣服前襟或后襟。

(8)四德：旧时指妇女应具备品德、言语、容仪、女工四种德行。

(9)百行：指多方面的品行。

【译文】

许允的妻子是阮共的女儿，阮侃的妹妹，容貌特别丑陋。结婚时行过交拜礼后，许允就不再有进入新房的意愿，家人都为此深感忧虑。正好许允有客人来，新娘就叫婢女去看是谁，婢女回来答道：“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新娘说：“不要担忧了，桓郎必定会劝他进来的。”桓范果然对许允说：“阮家既然把丑女嫁给你，必定是有用意的，你应当好好体察。”许允就回到新房，见到新娘后，立即就想退出去。新娘料想他这回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便抓住新郎的衣襟要他留下。许允便对她说：“妇人要有四种德行，你有几种？”新娘说：“我所缺少的只有容貌而已。然而士人应具备多方面的品行，你有几种？”许允说：“我全都具备。”新娘说：“各方面品行中品德是第一位的，你爱美色而不爱德行，怎么能说都具备呢？”许允听了面有愧色，从此就敬重她了。

一一

山公与嵇、阮一面⁽¹⁾，契若金兰⁽²⁾。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³⁾，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⁴⁾，意欲窥之，可乎？”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视之⁽⁵⁾，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⁶⁾，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注释】

(1)山公：山涛。嵇：嵇康。阮：阮籍。

(2)契若金兰：形容彼此相投，友谊深厚。

(3)当年：现在。

(4)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指晋公子重耳遭骊姬之谗，流亡在外，到了曹国，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仔细观察了他的随从狐偃、赵衰后认为他们都是相国之才，一定能辅助重耳回国，并成为霸主。

(5)墉：墙。

(6)才致：才气，才情旨趣。

【译文】

山涛与嵇康、阮籍只见了一面，彼此就情投意合亲如兄弟。山涛妻子韩氏感觉山涛与他们二人的交情非同寻常，就问山涛，山涛说：“我这一生最要好的就是这二位先生而已。”韩氏说：“僖负羁之妻也曾亲自观察过狐偃、赵衰，我也想观察嵇、阮二位，可以吗？”有一天，他们二位来了，韩氏劝山涛把他们留下来住宿，同时准备好酒肉招待。夜晚韩氏打通墙壁来观察他们，直到天亮都忘了回来。山涛进去说：“这二人怎么样？”韩氏说：“你的才情志趣远远不如他们，正应当以你的见识气度与他们交朋友。”山涛说：“他们也常常认为我的气度胜人一筹。”

一二

王浑妻钟氏生女令淑⁽¹⁾，武子为妹求简美对而未得⁽²⁾，有兵家子，有俊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诚是才者，其地可遗⁽³⁾，然要令我见。”武子乃令兵儿与群小杂处，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谓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拟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⁴⁾，不有长年，不得申其才用。观其形骨，必不寿，不可与婚。”武子从之。兵儿数年果亡。

【注释】

(1)令淑：美貌善良。

(2)武子：王济，字武子。简：选择。美对：好的配偶。

(3)地：出身门第。遗：忽略，抛开。

(4)地寒：门第寒微。

【译文】

王浑妻钟氏生的女儿美丽贤淑，王济为妹妹寻找挑选好配偶而不得，有一位当兵人家的儿子，才干出众，王济想把妹妹嫁给他，于是禀告母亲。母亲说：“如果他确有才干的话，他的出身门第可以忽略不计，但要让我亲自看看。”王济就让此人与其他老百姓混杂在一起，让母亲在帷幕中观察。看过后母亲对王济说：“穿这种衣服如此形状的人，就是你准备选取的人吗？”王济说：“是的。”母亲说：“这人的才干称得上超群，但是他的门第寒微，不能长寿也就不可能施展他的才干。看他的形貌骨相，必定不能长寿，不可与他结亲。”王济听从了她的话。这个人几年后果然死了。

一三

贾充前妇⁽¹⁾，是李丰女⁽²⁾。丰被诛，离婚徙边，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女⁽³⁾，武帝特听置左右夫人⁽⁴⁾。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⁵⁾，卿往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威仪，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⁶⁾？”

【注释】

(1)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属山西）人。三国魏时任大将军司马，廷尉，为司马氏心腹。晋初任司空、侍中、尚书令，一女为太子妃，一女为齐王妃。

(2)李丰：字安国，仕魏至中书令，因忠于曹魏，被司马昭所杀。李丰女，名扶，其女为齐王妃。

(3)郭配：字仲南，三国魏人，官至城阳太守。郭配女，名玉璜，后封广城君，史称其“性妒忌”，其女为太子妃。

(4)听：准许。

(5)刚介：刚强耿直。

(6)何物：什么。当时的口语。

【译文】

贾充的前妻是李丰的女儿。李丰被杀后，她与贾充离了婚被流放到了边远地方，后来遇赦得以回来。贾充在这之前已经娶了郭配之女为妻，晋武帝特别准许贾充设置左右两位夫人。李氏住在外边，不肯回到贾充的住处。郭氏对贾充说，想去探望李氏，贾充说：“她的性子刚直又有才气，你去看望她还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装打扮，带了很多侍婢。到后进门，李氏起身相迎，郭氏不知不觉地双腿弯曲，就跪了下去行再拜之礼。回到家后，她把情况告诉贾充，贾充说：“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一五

王汝南少无婚⁽¹⁾，自求郝普女⁽²⁾。司空以其痴⁽³⁾，会无婚处⁽⁴⁾，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⁵⁾，遂为王氏母仪。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⁶⁾，以此知之。”

【注释】

(1)王汝南：王湛。性少言语，人以为痴。

(2)郝普：字道匡，太原襄城（今属山西）人，官洛阳太守。

(3)司空：指王昶，字文舒，王湛之父，官至司空。

(4)会：反正，终究。婚处：婚配对象。

(5)东海：指王承，他曾任东海郡太守，故称。

(6)忤观：逆视，举目直视。

【译文】

王湛年轻时未及订婚，便自己去求娶郝普之女为妻。父亲王昶认为他痴呆，反正也没人与他结婚，便任凭他自己的意思答应了。结婚之后，新娘子果然有美好的容貌贤淑的品德。生下王承之后，她便成为王氏门中为人之母的典范。有人问王湛：“你是怎么了解她的？”王湛说：“我曾见她在井上汲水，举止容仪没有不守规矩的地方，从不举目直视，由此就知道她的为人了。”

一八

周浚作安东时⁽¹⁾，行猎，值暴雨，过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不闻有人声。密觇之⁽²⁾，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³⁾，何惜一女？若连姻贵族，将来或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兄弟⁽⁴⁾。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⁵⁾，吾亦不惜余年⁽⁶⁾！”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⁷⁾。

【注释】

(1)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今属河南）人。仕魏为扬州刺史，平吴有功，封成武侯。晋武帝时为侍中，后代替王浑都督扬州诸军事，加安东将军。

(2)觇（chān）：看，窥视。

(3)殄瘁（tiǎncuì）：败落。殄，尽。瘁，病。

(4)伯仁兄弟：指周、周嵩、周谟。周，字伯仁。

(5)亲亲：亲戚。

(6)不惜余年：不爱惜晚年，指不如死掉算了。

(7)方幅：当时口语，指正当、正式。齿遇：受到礼遇。

【译文】

周浚任安东将军时，出外打猎，正遇上暴雨，经过汝南李家。李家家境富足，但男主人不在家。有个女儿，名叫络秀，听到外面有贵客来了，她与一个婢女在内院宰杀猪羊，做了几十个人的饮食，每件事都办得精细周到，听不到一点声音。周浚暗中察看，只见一位女子，相貌不同一般。周浚于是求娶她为小妾，她的父亲、兄弟不答应。络秀说：“我家门第低微，何必珍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结成婚姻，将来也许有很大的好处。”她父亲兄长就听从了她的意思。婚后便生下周兄弟。络秀对周兄弟说：“我委屈自己嫁到你们家作小妾，是为我家的门第考虑。你们如不与我家做亲戚，我也不会爱惜自己的晚年！”周兄弟都听从母亲的话。因此李家在社会上得到了很好的礼遇。

一九

陶公少有大志⁽¹⁾，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²⁾。同郡范逵素知名⁽³⁾，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⁴⁾，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⁵⁾，卖得数斛米⁽⁶⁾；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剉诸荐⁽⁷⁾，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许。逵曰：“路已远，君宜还。”侃犹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阳，当相为美谈。”侃乃返。逵及洛，遂称之于羊晫、顾荣诸人⁽⁸⁾。大获美誉。

【注释】

(1)陶公：陶侃。

(2)湛（zhàn）氏：陶侃之母，豫章新淦（今属江西）人。

(3)范逵：鄱阳（今属江西）人，闻名乡里，与陶侃友善。

(4)室如悬磬：形容室内空无所有，如悬挂的石磬一样。

(5)髲（bì）：假发。

(6)斛（hú）：量器名，古以十斗为斛，后又以五斗为斛。

(7)剉（cuò）：铡碎。荐：草垫。

(8)羊晫（zhuō）：又作“杨晫”，历仕豫章郎中令、十郡中正。顾荣：字彦先，在吴为黄门郎，归晋后，官尚书郎等。晋元帝镇江东时，他曾为军司马，死后追赠骠骑将军。

【译文】

陶侃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家里极其贫困，与母亲湛氏住在一起。同郡人范逵一向很有名声，被荐举为孝廉，到陶侃家投宿。当时接连几天都有冰雪，陶侃家一无所有，而范逵的马匹仆从很多。陶侃母亲湛氏对陶侃说：“你只管出去把客人留下来，我自然会想办法的。”湛氏的头发很长可以垂到地上，便剪下头发做成两段假发，换来了几斛米；砍掉房柱，都一劈为二当柴烧；铡碎草垫子，用来作喂马的草料。到了晚上，便准备好了精美的食物，连随从都得到了周到的招待。范逵赞叹陶侃的能力与辩才，又感激他的深厚情谊。第二天走时，陶侃一路追着送行不肯停下，送出将近百里多地。范逵说：“送出这么远了，你应该回去了。”陶侃还是不肯回去。范逵说：“你可以回去了，到了洛阳，我定会为您美言的。”陶侃这才回去。范逵到了洛阳，便在羊晫、顾荣这些名士面前称赞陶侃，陶侃因此便获得了极大的美誉。

二一

桓宣武平蜀⁽¹⁾，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常著斋后⁽²⁾。主始不知⁽³⁾，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⁴⁾。”主惭而退。

【注释】

(1)桓宣武：桓温。

(2)著：安置。

(3)主：公主，指桓温妻晋明帝女南康长公主。

(4)本怀：本愿，本意。

【译文】

桓温平定成汉后，娶了汉主李势的妹妹为妾，非常宠爱她，常把她安置在书斋后面住。他的妻子南康公主起初不知道，听到消息后，就带了几十个婢女拔出刀子去袭击她。正遇上李氏在梳头，头发下垂铺到了地上，肤色如白玉般明亮，一点都不惊慌，缓缓地说：“国破家亡，我也无意到这里，今天如被杀，正是我的本愿。”公主惭愧地退了出来。

二六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¹⁾，大薄凝之⁽²⁾。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之曰⁽³⁾：“王郎，逸少之子⁽⁴⁾，人身亦不恶⁽⁵⁾，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⁶⁾；群从兄弟⁽⁷⁾，则有封、胡、遏、末⁽⁸⁾。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注释】

(1)谢夫人：王凝之妻谢道韫，谢安侄女。往：指嫁出去。

(2)薄：轻视。

(3)太傅：谢安。

(4)逸少：王羲之。

(5)人身：指人的品貌、才干等等。

(6)阿大：指谢尚，谢安从兄。中郎：指谢安的二哥谢据。

(7)群从：指同族兄弟。

(8)封：谢韶，字穆度，小字封，官至车骑将军。胡：谢朗的小字。遏：谢玄的小字。末：谢渊，字叔度，小字末，官至义兴太守。

【译文】

王凝之夫人谢道韫嫁到王家后，非常瞧不起王凝之，回到谢家，她心里很不高兴。谢安宽慰劝解道：“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人品、才干也不坏，你为什么会遗憾到如此地步？”她答道：“我们谢家一门叔父中，有阿大、中郎；同族兄弟中，又有封、胡、遏、末。想不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

术解第二十

术解，指通晓各种技艺，包括占卜、风水、医药、音乐等。魏晋时期占卜、风水之学大盛，很多士人都以卜筮闻名，郭璞甚至为后世阴阳家奉为祖师。

本篇共有11则，大多涉及卜筮，迷信色彩较为浓厚。本书节选其中2则。

一

荀勖善解音声⁽¹⁾，时论谓之解⁽²⁾。遂调律吕⁽³⁾，正雅乐。每至正会⁽⁴⁾，殿庭作乐，自调宫商⁽⁵⁾，无不谐韵。阮咸妙赏⁽⁶⁾，时谓神解。每公会作乐，而心谓之不调，既无一言直勖⁽⁷⁾。意忌之，遂出阮为始平太守⁽⁸⁾。后有一田父耕于野，得周时玉尺，便是天下正尺⁽⁹⁾。荀试以校己所治钟鼓、金石、丝竹，皆觉短一黍⁽¹⁰⁾，于是伏阮神识。

【注释】

(1)荀勖（xù）：字公曾，颍川颍阴（今属河南）人。晋时官中书监，加侍中，领著作。又掌乐事，修律吕，行于世。

(2)解：精通。，深。

(3)律吕：古代乐律有阴阳十二律，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合称律吕。

(4)正（zhēng）会：又称元会，元旦朝会，指正月初一日皇帝朝会群臣。

(5)宫商：古以宫、商、角、徵、羽代表五个不同的音阶，此泛指五音。

(6)阮咸：字仲容，阮籍的从子。在晋官始平太守。阮咸善弹琵琶，精通音律，据说他改造了从龟玆传入的琵琶，后世称之为阮咸，简称阮。

(7)既：竟然。直：认为正确。

(8)始平：郡名。治所在槐里（今属陕西）。

(9)正尺：标准尺。

(10)黍（shǔ）：古长度单位。一黍为一分，百黍为尺。

【译文】

荀勖擅长音乐声律，当时人称为“解”。他于是调整乐律，校正雅乐。每到正月元旦聚会时，在殿堂奏乐，他自己亲自调整五音，都能音韵和谐。阮咸在音乐上有着极佳的欣赏能力，当时人称为“神解”。每当因公事聚会奏乐时，阮咸都认为乐声不协调，竟然没有一句肯定荀勖的话。荀勖心中忌恨，便把阮咸调出朝廷去当始平太守。后来有一个农夫在田野耕地时，得到一把周代的玉尺，这便是天下的标准尺。荀勖试着用它来校正自己所制作的钟鼓、金石、丝竹等乐器，发现都短了一黍，于是才佩服阮咸见识高超。

一〇

郗愔信道甚精勤⁽¹⁾，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²⁾，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与之。一服即大下⁽³⁾，去数段许纸⁽⁴⁾，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注释】

(1)道：指天师道。

(2)君侯：对高官或士大夫的尊称。

(3)大下：大泻。

(4)去：指泻出。

【译文】

郗愔信奉天师道非常专心勤奋，他常常感到腹内不舒服，很多医生都治不好，听说于法开有名气，就去接他来治病。于法开来了以后，就为他把脉诊断病情，说：“君侯所患的病，正是修炼太过分所造成的。”便调配了一剂汤药给他服用。服后立刻大泻，泻出了好几段像拳头大小的纸团，剖开来看，竟然是先前所吞服的符箓。

巧艺第二十一

巧艺，指精巧的技艺。《后汉书·伏无忌传》刘昭注：“艺谓书、数、射、御，术谓医、方、卜、筮。”所以，这里所说的“艺”，主要属于艺术的范畴。

本篇共有14则，记载了魏晋士人在绘画、书法、棋艺、建筑等方面的精巧技艺。本书节选了其中7则。

一

弹棋始自魏⁽¹⁾，宫内用妆奁戏⁽²⁾。文帝于此戏特妙⁽³⁾，用手巾角拂之，无不中。有客自云能，帝使为之。客著葛巾角⁽⁴⁾，低头拂棋，妙逾于帝。

【注释】

(1)弹棋：魏晋时的一种博戏。一般为二人对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当，以手指或他物弹动己方棋子碰撞对方棋子，进而攻破对方棋门。有人说此戏始于汉元帝、成帝时。

(2)用妆奁戏：指以宫女梳妆用的金钗、玉梳等放在梳妆盒上当作游戏的器具。

(3)文帝：魏文帝曹丕。

(4)葛巾：用葛布制成的头巾。

【译文】

弹棋的游戏从魏开始，宫女们在梳妆盒上用金钗、玉梳等作弹棋的器具来游戏。魏文帝对这种游戏玩得特别精妙，他用手巾角来碰弹，没有不击中的。有位客人自称很会玩，文帝便让他来表演。客人低头用戴的葛布头巾角碰触棋子，比文帝更为巧妙。

二

陵云台楼观精巧⁽¹⁾，先称平众木轻重，然后造构，乃无锱铢相负揭⁽²⁾。台虽高峻，常随风摇动，而终无倾倒之理。魏明帝登台，惧其势危，别以大材扶持之，楼即颓坏。论者谓轻重力偏故也。

【注释】

(1)陵云台：楼台名。在河南洛阳，今不存。楼观：楼台观舍。

(2)锱铢（zīzhū）：指极微小的重量。负揭：指上下出入。负，亏，欠。揭，高，举。

【译文】

陵云台的楼台观舍设计精巧，建造时先称量所用木材的轻重分量，然后才建造构筑，竟然没有丝毫的误差。楼台虽然高峻，常常随着风力而摇动，但始终没有倾倒的可能。魏明帝登上楼台时，怕高峻的楼台有危险，另外用大木材来支撑它，楼台立即就坍塌了。议论者都说这是轻重失去了平衡的缘故。

三

韦仲将能书⁽¹⁾。魏明帝起殿，欲安榜⁽²⁾，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因敕儿孙勿复学书。

【注释】

(1)韦仲将：韦诞，字仲将，京兆杜陵（今属陕西）人，善写文章，仕魏至光禄大夫。善楷书，魏宫观多其所题。

(2)安榜：安放匾额。榜，匾额。

【译文】

韦诞擅长书法。魏明帝建造宫殿，想安放匾额，让韦诞登上梯子题写匾额。题好字下来后，韦诞的鬓发都变得雪白了，于是他告诫儿孙们今后不要再学书法了。

四

锺会是荀济北从舅⁽¹⁾，二人情好不协⁽²⁾。荀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锺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³⁾。荀勖知是锺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锺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锺门堂⁽⁴⁾，作太傅形象⁽⁵⁾，衣冠状貌如平生。二锺入门⁽⁶⁾，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注释】

(1)锺会：字士季，颍川长社（今属河南）人，博学善名理。仕魏官司隶校尉。景元中，与邓艾平蜀，官至司徒，后以谋反罪被杀。荀济北：荀勖，晋时封济北郡公，故称。

(2)情好：交情，友谊。

(3)仍：就，于是。

(4)门堂：指门侧堂屋。

(5)太傅：锺繇，锺会和锺毓的父亲。

(6)二锺：指锺会和锺毓兄弟二人。

【译文】

锺会是荀勖的堂舅，两人的感情不和。荀勖有一把宝剑，价值百万，平常放在母亲锺夫人处。锺会擅长书法，就模仿荀勖的笔迹，写信给荀勖母亲要宝剑，于是骗走了宝剑不还。荀勖知道是锺会干的，却无法取回来，于是就想办法报复他。后来锺会兄弟用千万钱建起一座宅院，刚建成，十分精致美丽，还没有搬进去住。荀勖非常擅长绘画，便偷偷地到锺会新宅的门侧堂屋，画了太傅锺繇的像，衣冠容貌就像生前一样。锺氏兄弟进门看见，于是大为感伤极度悲痛，这座宅院便从此废弃不用了。

六

戴安道就范宣学⁽¹⁾，视范所为，范读书亦读书，范抄书亦抄书。唯独好画，范以为无用，不宜劳思于此。戴乃画《南都赋图》，范看毕咨嗟⁽²⁾，甚以为有益，始重画。

【注释】

(1)戴安道：戴逵。范宣：字宣子，东晋陈留（今属河南）人。性喜隐遁，不就征辟。言谈不涉老庄，以讲授儒学为业，精于“三礼”。

(2)咨嗟：赞叹。

【译文】

戴逵向范宣学习，一切看范宣所做的来模仿，范宣读书他也读书，范宣抄书他也抄书，只是他偏好绘画，范宣认为没有什么用处，不应该在这上面花费心思。戴逵就画了一幅《南都赋图》，范宣看完后很是赞赏，认为很有益处，这才重视绘画了。

一一

顾长康好写起人形⁽¹⁾，欲图殷荆州⁽²⁾，殷曰：“我形恶⁽³⁾，不烦耳。”顾曰：“明府正为眼尔。但明点童子，飞白拂其上⁽⁴⁾，使如轻云之蔽日。”

【注释】

(1)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无锡（今属江苏）人。曾作桓温、殷仲堪参军，后官至散骑常侍。博学有才气，尤善绘画，凡人物、佛像、禽兽、山水皆能，著有《论画》《魏晋胜流画赞》《画云台山记》三篇画论传世，他提出的“迁想妙得”“以形写神”等著名论点，对中国绘画的发展有深远影响。写：描摹。

(2)殷荆州：殷仲堪。

(3)形恶：形象丑陋。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睛。

(4)飞白：中国画的一种笔法，线条枯笔露白。

【译文】

顾恺之喜爱画人物画，想给殷仲堪画像，殷仲堪说：“我形貌丑陋，就不麻烦你了。”顾恺之说：“您只是为了眼睛的缘故罢了。这只需清晰地点上瞳子，用飞白的笔法在上面轻轻拂拭，使得眼部好像轻云遮住太阳一样。”

十三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¹⁾。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²⁾，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注释】

(1)目精：眼中的瞳孔。

(2)四体：人的四肢。妍（yán）蚩：美丑。

【译文】

顾恺之画人，有时几年都不点上眼珠。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顾恺之说：“人的四肢美丑，原本就与画的精妙无关；传达人的精神面貌，正是在这个点睛之中。”

宠礼第二十二

宠礼，指宠信和礼遇。

本篇共有6则，本书节选了其中2则。

一

元帝正会⁽¹⁾，引王丞相登御床⁽²⁾，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³⁾。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辉，臣下何以瞻仰？”

【注释】

(1)正会：指正月初一的朝会。

(2)王丞相：王导。御床：皇帝的坐卧之榻。

(3)中宗：晋元帝的庙号。

【译文】

晋元帝在正月初一朝会时，拉着王导一起坐皇帝的御座，王导坚决辞让，元帝拉着他更加恳切。王导说：“让太阳和万物发出同样的光辉，那么叫我们臣下怎么样仰视瞻望呢？”

五

孝武在西堂会⁽¹⁾，伏滔预坐。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注释】

(1)孝武帝：东晋孝武帝司马曜。西堂：皇宫厅堂名。指太极殿的西厅。

【译文】

孝武帝在太极殿的西厅聚会，伏滔也在座。回家一下车就叫他儿子，对儿子说：“上百人的盛会，皇上莅临就位没有说别的话，先就问：‘伏滔在哪里？在这里吗？’这样的宠幸实在不容易得到。为人在世，做父亲的能够如此，怎么样？”

任诞第二十三

任诞，指任性放达。魏晋士人不满于旧礼教的束缚，追求个性之自由和精神之解放，形成了“指礼法为俗流，目纵诞以清高”的风尚。任诞的表现形式多半离不开饮酒。饮酒不但是魏晋风度的核心内容之一，还是士人消灾避祸的重要手段。所以，魏晋士人盛行任诞之风，既可视作是对旧礼制的反抗，也可视作是对当时险恶政治环境的逃避。

本篇共有54则，反映了魏晋士人纵酒放达、诋毁礼教、愤世嫉俗、傲骨铮铮的精神面貌。本书节选了其中21则。

一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¹⁾，三人年皆相比⁽²⁾，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³⁾，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⁴⁾。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注释】

(1)陈留：郡名。治所在陈留县（今属河南）。谯国：谯郡，治所在谯县（今属安徽）。河内：郡名。治所在野王县（今属河南）。

(2)比：接近。

(3)预：参与。契：约会，聚会。

(4)沛国：沛郡，治所在相县（今属安徽）。刘伶：字伯伦。曾为建威将军，后被罢免。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今属河南）人。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曾为《庄子》作注，未完而卒。琅邪：郡名。治所在今山东胶南诸城一带。

【译文】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个人的年龄都相近，嵇康的年龄稍小些。参加这些人聚会的还有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个人常常在竹林下聚集，纵情地畅饮，所以当时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二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¹⁾，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²⁾，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³⁾，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⁴⁾。”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注释】

(1)何曾：字颖考，官司隶校尉。晋初，官至侍中、太保，后进位太傅。

(2)显：公开。

(3)嗣宗：阮籍，字嗣宗。毁顿：因哀伤过度而导致身体毁损，精神困顿。

(4)“有疾而饮酒”两句：见《礼记·曲礼上》：“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

【译文】

阮籍在母亲去世服丧期间，在晋文王宴席上饮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对晋文王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但阮籍重丧在身，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饮酒吃肉，应当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以端正风俗教化。”文王说：“嗣宗哀伤过度以致萎靡困顿成这个样子，你不能一同为他担忧，是为什么呢？况且居丧期间因病而饮酒吃肉，这本来就是符合丧礼的。”当时阮籍吃喝不停，神色和往常一样。

三

刘伶病酒⁽¹⁾，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²⁾，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³⁾，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⁴⁾，一饮一斛，五斗解酲⁽⁵⁾。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⁶⁾。

【注释】

(1)病酒：饮酒过量而引起身体不适。

(2)捐：丢弃。

(3)摄生：保养身体。

(4)名：通“命”，性命。

(5)酲（chéng）：酒病，醉酒后神志处于模糊状态。

(6)隗（wěi）：倾颓。

【译文】

刘伶因饮酒过度而得病，异常口渴，就向妻子讨酒喝。他妻子把酒倒掉，把酒器毁坏，哭着劝道：“你喝酒过度，这不是养生的办法，必须要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但我不能控制自己，只能向鬼神祷告，自己发誓来戒掉酒瘾。你就准备祭祝用的酒肉吧。”他妻子说：“我听你的吩咐。”于是把酒肉供在神前，请刘伶去祷告发誓。刘伶跪着说：“天生我刘伶，酒是我的命。一次喝一斛，五斗消酒病。妇人的话，千万不能听。”说完拿起酒肉就吃喝起来，很快就醉倒了。

六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¹⁾，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注释】

(1)裈：裤子。

【译文】

刘伶常常纵情饮酒，任性放诞，有时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呆在屋中。有人看到后讥笑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房子，把房屋当裤子，你们诸位为什么跑进我裤子中来？”

八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¹⁾，当垆酤酒⁽²⁾。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³⁾，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注释】

(1)阮公：阮籍。

(2)酤（gū）：卖。

(3)王安丰：王戎。

【译文】

阮籍邻家的妇人姿色美丽，在酒垆边卖酒。阮籍与王戎常常到妇人那里饮酒，阮籍喝醉了，就睡在妇人身旁。她丈夫开始很怀疑他，暗中观察后，发现他始终没有其他的意图。

一〇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¹⁾，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²⁾，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³⁾，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注释】

(1)阮仲容：阮咸。步兵：阮籍。

(2)晒衣：古时习俗，七月初七晒衣服或书籍，以防虫蛀。

(3)大布：粗布。犊（dú）鼻裈：一种干杂活时穿的裤裙，无裆，形如小牛鼻。或说即围裙。

【译文】

阮咸、阮籍居住在路南，其他阮姓人住在路北；住在路北的阮姓人都很富有，住在路南的则很贫穷。七月七日，路北的阮姓人大晒衣物，都是绫罗绸锻。阮咸就在庭院中用竹竿挂了一条粗布犊鼻裈，有人对他的做法很奇怪，他答道：“我不能免俗，姑且再这样应付一回罢了！”

一二

诸阮皆能饮酒⁽¹⁾，仲容至宗人间共集⁽²⁾，不复用常杯斟酌，以大瓮盛酒，围坐，相向大酌。时有群猪来饮，直接去上，便共饮之。

【注释】

(1)诸阮：指阮氏同族人。

(2)仲容：阮咸字仲容。

【译文】

阮氏家族的人都能喝酒，阮咸到同族人当中聚会，不再用一般的杯子来喝酒，而是用大瓮来盛酒，大家一起围坐，面对面地痛饮。当时有很多猪也来喝酒，它们直接就凑了上去，于是人和猪就在一起喝酒。

一八

阮宣子常步行⁽¹⁾，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不肯诣也。

【注释】

(1)阮宣子：阮修，字宣子，阮籍从子，善清谈，任诞不预俗务。

【译文】

阮修经常徒步出游，在手杖头上挂上一百个铜钱，到了酒店就独自开怀畅饮。哪怕是当朝的权贵，他也不肯去拜访。

一九

山季伦为荆州⁽¹⁾，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²⁾，日莫倒载归，茗艼无所知⁽³⁾。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䍠⁽⁴⁾，举手问葛彊⁽⁵⁾，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彊是其爱将，并州人也。

【注释】

(1)山季伦：山简，字季伦，山涛子。历官荆州刺史、征南将军等。史称其优游卒岁，唯酒是耽。

(2)高阳池：池在襄阳，本为汉侍中习郁所修养鱼池，是游乐之所。山简镇襄阳时常到此饮酒，呼之为高阳池，意即酒池。高阳，酒徒代名词。

(3)“日莫”两句：日莫，即日暮。茗艼，即酩酊，大醉的样子。

(4)接：古代男人戴的一种帽子。

(5)葛彊：山简手下爱将，并州（今属山西）人。

【译文】

山简做荆州刺史的时候经常出去痛饮，人们为他编了首歌谣：“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倒载归，茗艼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䍠。举手问葛彊，何如并州儿？”高阳池在襄阳。葛彊是山简的爱将，并州人。

二〇

张季鹰纵任不拘⁽¹⁾，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注释】

(1)张季鹰：张翰，字季鹰。

【译文】

张翰任性放纵不拘礼法，当时人把他称为“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纵情享乐于一时，怎么就不为身后的名声考虑呢？”张翰回答说：“让我有身后的名望，还不如现在给我一杯酒呢。”

二二

贺司空入洛赴命⁽¹⁾，为太孙舍人⁽²⁾，经吴阊门⁽³⁾，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⁴⁾，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⁵⁾。”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乃知。

【注释】

(1)贺司空：贺循。赴命：接受任命。

(2)太孙舍人：应是“太子舍人”之误，皇太子属官。

(3)吴阊门：古代吴县（今属江苏）城门名。因似天门之有阊阖，故名阊门。

(4)金阊亭：亭名。在古吴县阊门外。因位置在城西，又靠近阊门，故名金阊。金，五行之一，代表西方。

(5)北京：指京城洛阳。

【译文】

贺循到洛阳去接受任命，担任太子舍人，经过吴县的阊门时，他在船中弹琴。张翰本来和他不相识，在金阊亭听到琴声非常清雅，便下到船中去拜访贺循，于是一同交谈，马上就互相赏识。张翰问贺循：“您准备到什么地方去？”贺循说：“到洛阳接受任命，现在是在去的路上。”张翰说：“我也有事要到洛阳去。”于是搭了船，与贺循一同进发。一开始张翰没有告诉家人，等家人追问，才知道原委。

二三

祖车骑过江时⁽¹⁾，公私俭薄⁽²⁾，无好服玩⁽³⁾。王、庾诸公共就祖⁽⁴⁾，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⁵⁾。”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⁶⁾，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⁷⁾。”

【注释】

(1)祖车骑：祖逖，字士稚，范阳遒县（今属河北）人。西晋末，率部曲百余家渡江，以恢复中原为己任。元帝时为豫州刺史，率部北伐，中流击楫而誓，后忧愤而死。

(2)公私俭薄：公库私府都不丰裕。

(3)服玩：服饰玩物。

(4)王、庾诸公：指王导、庾亮等。

(5)南塘：地名。在东晋都城建康秦淮河南岸。一出：去一遭，到一趟。

(6)鼓行：古代行军，击鼓则进，鸣金则退，因称行进为鼓行。此指公开进行。

(7)在事之人：指负责官员。

【译文】

祖逖渡江南下的时候，公私的资财都很匮乏，没有什么像样的服饰玩物。王导和庾亮等人一起去看祖逖，忽然看到他那里的皮袍裘衣堆得层层叠叠，珍贵饰物摆得满满当当。大家觉得奇怪，问他怎么回事，祖逖说：“昨天晚上又到南塘去了一次。”祖逖在当时常常让部下去公开抢劫，而那些主政者也加以容忍，不去过问。

二四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¹⁾，王丞相语云：“卿何为恒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²⁾，日月糜烂？”群曰：“不尔。不见糟肉乃更堪久？”群尝书与亲旧：“今年田得七百斛秫米⁽³⁾，不了麹糵事⁽⁴⁾。”

【注释】

(1)鸿胪卿：官名。掌朝贺庆吊等礼仪。孔群：字敬林，会稽山阴（今属浙江）人。曾任鸿胪卿、御史中丞等职。

(2)瓿（bù）：古代一种瓦器。此指陶制盛酒器。

(3)秫（shú）米：高粱。

(4)麹糵（qūniè）：酒母，即酿酒用的发酵物。这里指酿酒。

【译文】

鸿胪卿孔群好饮酒，王导对他说：“你为什么一直要喝酒？难道没看见酒家盖在酒瓮上的布，时间长了就会腐烂么？”孔群说：“并非如此。你没看到糟过的肉可以耐久不坏么？”孔群曾经写信给亲朋好友说：“今年田里只收了七百斛高粱，还不够酿酒用的。”

二八

周伯仁风德雅重⁽¹⁾，深达危乱。过江积年，恒大饮酒，尝经三日不醒。时人谓之“三日仆射”。

【注释】

(1)周伯仁：周。

【译文】

周品德高尚而庄重，能洞察危机。渡江南下多年后，经常尽情饮酒，曾经喝醉了三天不醒。当时人称他是“三日仆射”。

三〇

苏峻乱，诸庾逃散⁽¹⁾。庾冰时为吴郡⁽²⁾，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小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覆之⁽³⁾。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⁴⁾。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小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淛江⁽⁵⁾，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⁶⁾，不愿名器⁽⁷⁾。少苦执鞭⁽⁸⁾，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注释】

(1)诸庾：庾亮等庾家诸兄弟。

(2)为吴郡：做吴郡内史。

(3)籧篨（qúchú）：用芦苇或竹篾编的粗席。

(4)属：嘱。所在：各处，到处。

(5)自：已然。淛江：即浙江。

(6)厮下：指地位卑微、低贱的仆役。

(7)名器：名，指爵位。器，指车服仪制。

(8)执鞭：喻供人驱使。

【译文】

苏峻作乱，庾氏兄弟们四处逃散，庾冰当时是吴郡太守，只身逃亡。他的手下都离他而去，只有一个郡府的差役用小船载着庾冰逃出钱塘江口，用粗竹席遮盖着他。当时苏峻悬赏捉拿庾冰，命令部下到处紧急搜查。差役把船靠在江中沙洲边就下船去买东西，喝醉了酒回来，挥舞着船桨指着船说：“上哪去找庾吴郡？这里面就是。”庾冰大为惊恐，但躲着又不敢动。搜捕的人见船只狭小，认为差役喝醉了在发酒疯，全都不再怀疑。差役把庾冰送过钱塘江，寄居在山阴魏家，得以幸免。后来叛乱平息，庾冰准备报答差役，想要满足他的愿望。差役说：“我出身仆役，不想做官。从小就苦于被人差使，常常不能痛快地喝酒。如果让我有足够多的酒度过余生，我就满足了，也就没有其他要求了。”庾冰于是给他盖了大房子，买了奴婢，为他准备了上百斛酒，供养他一辈子。当时人认为这个差役不但有智谋，而且也有着达观的人生态度。

三一

殷洪乔作豫章郡⁽¹⁾，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²⁾。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³⁾！”

【注释】

(1)殷洪乔：殷羡，字洪乔，中军将军殷浩之父。仕晋，官至豫章太守、光禄勋。

(2)都下：京城。

(3)致书邮：送信的邮差。

【译文】

殷羡任豫章太守，临行时京都人托他带了上百封信。船到了石头城后，他就把信全都扔到了江里，还祝祷说：“要沉的总是要沉下去的，要浮的总是会浮上来的，我殷洪乔可不能做那信差。”

三二

王长史、谢仁祖同为王公掾⁽¹⁾，长史云：“谢掾能作异舞。”谢便起舞，神意甚暇。王公熟视，谓客曰：“使人思安丰⁽²⁾。”

【注释】

(1)王长史：王濛。谢仁祖：谢尚。王公：王导。掾：官署属员。

(2)安丰：王戎。

【译文】

王濛和谢尚都是王导官署的属员，王濛说：“谢大人会跳奇怪的舞蹈。”谢尚于是起身舞蹈起来，神态很是安详自得。王导注目仔细看着，对客人们说：“他让我想起了安丰。”

三三

王、刘共在杭南⁽¹⁾，酣宴于桓子野家⁽²⁾。谢镇西往尚书墓还⁽³⁾，葬后三日反哭⁽⁴⁾。诸人欲要之⁽⁵⁾，初遣一信⁽⁶⁾，犹未许，然已停车；重要，便回驾。诸人门外迎之，把臂便下。裁得脱帻⁽⁷⁾，著帽酣宴。半坐，乃觉未脱衰⁽⁸⁾。

【注释】

(1)王、刘：王濛、刘惔。杭南：即王、谢诸族所居之地。杭指东晋都城建康的朱雀航。王、谢诸名族所居乌衣巷，距朱雀航不远。

(2)桓子野：桓伊，字叔夏，小字子野。官至护军将军。

(3)谢镇西：谢尚。尚书：指谢裒（póu），字幼儒，谢安之父，谢尚从父，曾官侍中、吏部尚书。

(4)反哭：古代丧礼，埋葬后，丧主要奉神主返于庙而哭。灵柩由庙里抬出安葬，复神主于庙，故曰反哭。

(5)要：邀请。

(6)信：使者。

(7)裁得：才得以，才来得及。裁，通“才”。帻（zé）：巾帻，发巾。

(8)衰（cuī）：丧服。

【译文】

王濛、刘惔都住在朱雀航的南面，他们在桓伊家里宴会畅饮。谢尚到叔叔的墓前反哭后回来，大家想要邀请他来一起聚会，起初派了一个使者去请，谢尚没有答应，但车马已经停下来了；再次邀请，他立即掉转车头就来了。大家在门外迎接，他拉着别人的手臂就下了车。一脱去头巾，就换上便帽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吃喝到一半的时候，谢尚才发现自己还没脱丧服。

三四

桓宣武少家贫，戏大输⁽¹⁾，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陈郡袁躭俊迈多能⁽²⁾，宣武欲求救于躭。躭时居艰⁽³⁾，恐致疑，试以告焉，应声便许，略无嫌吝。遂变服，怀布帽，随温去与债主戏。躭素有艺名，债主就局，曰：“汝故当不办作袁彦道邪⁽⁴⁾？”遂共戏。十万一掷，直上百万数，投马绝叫⁽⁵⁾，傍若无人，探布帽掷对人曰：“汝竟识袁彦道不？”

【注释】

(1)桓宣武：桓温。戏：赌博。

(2)袁躭：字彦道，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历官王导参军、历阳太守、从事中郎。

(3)居艰：居丧，服丧期中。

(4)不办作：不可能是。

(5)马：樗蒲之马。赌博时投掷，以决输赢。绝叫：大声喊叫。

【译文】

桓温年轻时家里贫穷，赌博输了很多钱，债主急着追讨赌债。桓温想要找到一个翻本的办法，可是却想不出来。陈郡袁躭为人豪爽，又多才多艺，桓温想求助于他。袁躭当时正在守孝期间，桓温担心他会为难，只能试着告诉他这件事。袁躭一听就答应了，一点为难的意思都没有。于是换上便装，怀揣着便帽，跟着桓温就走，和债主赌钱。袁躭在才艺方面向来就有名气，债主上了赌局后说：“你或许不会像袁躭一样吧？”于是一起赌了起来。一掷十万，赌注一直加到了百万之数，袁躭投下筹码时高声喊叫，旁若无人，从怀里掏出布帽扔向对面的债主说：“你到底认得袁躭吗？”

四一

襄阳罗友有大韵⁽¹⁾，少时多谓之痴。尝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门未开。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²⁾。为人有记功⁽³⁾：从桓宣武平蜀，按行蜀城阙观宇，内外道陌广狭，植种果竹多少，皆默记之。后宣武溧洲与简文集⁽⁴⁾，友亦预焉。共道蜀中事，亦有所遗忘，友皆名列，曾无错漏。宣武验以蜀城阙簿，皆如其言，坐者叹服。谢公云：“罗友讵减魏阳元⁽⁵⁾。”后为广州刺史，当之镇，刺史桓豁语令莫来宿⁽⁶⁾，答曰：“民已有前期，主人贫，或有酒馔之费，见与甚有旧。请别日奉命。”征西密遣人察之⁽⁷⁾，至夕乃往荆州门下书佐家，处之怡然，不异胜达。在益州，语儿云：“我有五百人食器。”家中大惊，其由来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乌樏⁽⁸⁾。

【注释】

(1)罗友：字宅仁，襄阳（今属湖北）人。嗜酒，放达。官至襄阳太守，广、益二州刺史。韵：风度，气质。

(2)怍容：惭愧的表情。

(3)记功：记忆力。

(4)溧洲：长江中的小洲。简文：指晋简文帝司马昱。

(5)讵：哪里，怎么。减：比……差。魏阳元：魏舒，字阳元。

(6)莫：即暮。

(7)征西：指桓豁。

(8)沓：食盒一具为一沓，犹今之言套。乌樏（lěi）：黑漆食盒。

【译文】

襄阳罗友，为人很有风度，年轻时别人多认为他痴呆。有一次他知道别人家祭祀就去守候，想要些吃的，去得太早，人家都还没开门。主人在迎神时出门看见他，问他还没到时候怎么就在这里了，他答道：“听说您要祭祀，想来讨一顿饭罢了。”于是躲到门旁，到天亮讨得食物就走了，一点都没有惭愧的神色。他有很强的记忆力，跟从桓温平定蜀地的时候，他巡查蜀中各地的城池楼台屋宇，内外道路的阔狭，种植的果树竹子的多少，都能默记。后来桓温在溧州与简文帝会面，罗友也参加了。他们一起谈起蜀中的往事，已经有所遗忘，罗友全都条列名目，分毫不差。桓温用蜀城阙簿来验证，都跟他说的一样，在座的人无不叹服。谢安说：“罗友不在魏舒之下。”后来罗友做了广州刺史，当他前往驻地时，荆州刺史桓豁让他路过时来住宿，他回答说：“我已经有约在先了，那家主人穷，可能破费了准备酒菜的钱，而且我们的交情也不浅。请允许我改日再来拜访。”桓豁暗中派人观察，罗友到达荆州时，晚上竟然跑到桓豁下属的书佐家里去了，神情坦然自若，就像和名流相处一样。在益州的时候，他对儿子说：“我有可供五百个人吃饭的餐具。”家里人都感到很吃惊，他一向很清贫，却突然有这些东西，一定是二百五十套黑漆食盒。

四七

王子猷居山阴⁽¹⁾，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²⁾，忽忆戴安道⁽³⁾。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注释】

(1)王子猷（yóu）：王徽之。

(2)《招隐》：共两首，描写隐士生活。

(3)戴安道：戴逵。

【译文】

王徽之住在山阴的时候，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雪，他睡觉醒来，打开房门，命手下斟酒，环顾四周，一片洁白的雪景。他于是起身徘徊，吟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逵。当时戴逵住在剡县，王徽之于是连夜乘上小船前去拜访。船行一夜方才到达，王徽之到了门口没有进去就返回了。别人问他缘故，王徽之说：“我本来就是乘兴而去，兴致没了也就可以回来了，为什么非得见到戴逵呢？”

简傲第二十四

简傲，指简慢高傲。简傲本来是一种无理的举动，但魏晋士人出于对旧礼制的反抗，故意做出各种简傲的行为，并形成一股慢世之风。

本篇共有17则，本书节选了其中8则。

三

锺士季精有才理⁽¹⁾，先不识嵇康，锺要于时贤俊之士⁽²⁾，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³⁾，向子期为佐鼓排⁽⁴⁾。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⁵⁾。锺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锺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注释】

(1)才理：才思。

(2)要（yāo）：约请，邀请。

(3)锻：打铁。

(4)向子期：向秀。鼓排：拉风箱鼓风。

(5)移时：过了很长时间。

【译文】

锺会精明有才思，最初不认识嵇康，锺会邀请当时贤能杰出之士，一起去探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秀帮他拉风箱鼓风。嵇康不停地挥动槌子打铁，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与他们说一句话。锺会起身离开，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见到了什么才走的？”锺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才来，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走的。”

四

嵇康与吕安善⁽¹⁾，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²⁾，不入，题门上作“鳯”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鳯”字，凡鸟也⁽³⁾。

【注释】

(1)吕安：字仲悌，晋东平（今属山东）人，与嵇康、山涛等友善，后被司马昭所杀。

(2)喜：嵇喜，字公穆，嵇康之兄，历仕扬州刺史、太仆、宗正。延：接待。

(3)鳳：“鳳”为“凤”的繁体字，由“凡”“鸟”二字组合而成，吕安特地以此比喻嵇喜为凡鸟，以示轻视之意。

【译文】

嵇康和吕安相友善，每当有所思念，再远的路也要驾车前去探访。吕安后来去拜访嵇康时，正巧嵇康不在家，嵇喜出门来迎接他，他不进门，在门上题了一个“鳳”字就走了。嵇喜并未察觉吕安的用意，还以为他很高兴，所以才题字的。“鳳”字其实就是凡鸟。

八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¹⁾，先粗经虚怀⁽²⁾，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³⁾，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⁴⁾，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⁵⁾。”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⁶⁾，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用酒，转无朝夕礼⁽⁷⁾。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⁸⁾。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注释】

(1)谢奕：字奕石，一字无奕，谢安的长兄。仕晋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2)粗经虚怀：指略叙寒暄之意。

(3)意气：情义。

(4)谢虎子：谢据，谢奕的弟弟。妇王：妻子王氏。

(5)晋陵：指谢奕。

(6)岸帻：把头巾略微掀起，露出额头，形容潇洒、无拘无束的样子。

(7)朝夕礼：指早晚应有的礼节。

(8)主许：指桓温妻子南康长公主的住处。

【译文】

桓温担任徐州刺史，当时谢奕担任晋陵太守，起先两人略通寒暄，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等到桓温改任荆州刺史，将往西边去就任时，对谢奕的情义特别深，谢奕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只有谢据的妻子王氏有所领悟，常说：“桓荆州的用心很不寻常，他必定会与晋陵一起到西边去了。”不久桓温就荐举谢奕为司马。谢奕上任后，还是把桓温当做贫贱时的朋友看待。在桓温座上作客时，他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长啸歌咏，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桓温常说：“他是我世俗之外的司马。”于是他因为喝多了酒，连寻常的礼节都不讲了。桓温避开他进入内室，谢奕就跟了进去。后来以至于谢奕喝醉酒，桓温到南康长公主住处躲避他。公主说：“你如果没有这位狂司马，我怎么能够与你相见呢？”

一〇

谢中郎是王蓝田女婿⁽¹⁾，尝著白纶巾⁽²⁾，肩舆径至扬州听事⁽³⁾，见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⁴⁾。”蓝田曰：“非无此论，但晚令耳⁽⁵⁾。”

【注释】

(1)谢中郎：谢万，字万石，谢安之弟。工言论，善属文。历仕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监司豫冀并四州军事。后受任北征，战败，被废为庶人，后复为散骑常侍。王蓝田：王述。

(2)纶（guān）巾：古代配有青丝带的头巾。

(3)肩舆：一种轿子。

(4)信自：确实。

(5)晚令：晚年得到好名声。令，令名，美名。

【译文】

谢万是王述的女婿，曾戴着白纶巾，坐着肩舆，径直到扬州刺史厅堂上，见到王述，直截了当地说：“人们说君侯你有点痴呆，君侯你确实是痴呆。”王述说：“不是没有这种议论，只是我晚年才得到好名声罢了。”

一一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¹⁾，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²⁾。”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³⁾’，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⁴⁾？”答曰：“‘未知生，焉知死⁽⁵⁾？’”

【注释】

(1)王子猷：王徽之。桓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官名。掌管马畜牧养、供给等事。

(2)马曹：管马匹的官署。

(3)不问马：此语借用《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4)比：近来，近期。

(5)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季路……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这里王徽之是断章取义，用孔子的名言对答，以显示自己的卓荦不羁。

【译文】

王徽之担任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是哪个衙门的？”王徽之答道：“不知道是什么衙门，只是常常看见有牵了马来的，好像是马曹。”桓冲又问：“官府中有多少马？”徽之答着：“‘不问马’，怎么知道马的数目呢？”桓冲又问：“马近来死了多少？”徽之答道：“‘未知生，焉知死？’”

一二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¹⁾，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²⁾，太傅云⁽³⁾：“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⁴⁾。”万犹苦要⁽⁵⁾，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⁶⁾，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⁷⁾！”

【注释】

(1)谢公：谢安。出西：到都城建康去。二谢居会稽，故以入都为出西。

(2)萃：聚集。王恬：字敬豫，小字螭虎。王导第二子。历仕中书郎、魏郡太守、会稽内史，死赠中军将军。

(3)太傅：谢安。

(4)不足：不值得。

(5)苦要：竭力邀请。

(6)据：即踞，坐着两腿作八字形分开。

(7)阿螭（chī）：王恬的小名。不作：不足，不值得。

【译文】

谢安曾经与谢万一起西行去都城，经过吴郡时，谢万想与谢安一起到王恬处聚会。谢安说：“恐怕他不一定会与你应酬，我认为不值得如此。”谢万还是竭力邀请他同去，谢安坚决不肯改变主意。谢万就独自去了。坐了一会儿，王恬就进屋去了，谢万很有点儿欣喜之色，认为他要好好款待自己。过了很久，王恬洗了头披散着头发出来了，也不坐下，两腿分开坐在胡床上，在庭院中晒头发，神色傲慢，毫无招待应酬他的意思。谢万于是就回来了，还未到船上，就先叫谢安，谢安说：“阿螭那里不值得你如此走一趟啊！”

一四

谢万北征⁽¹⁾，常以啸咏自高，未尝抚尉众士。谢公甚器爱万⁽²⁾，而审其必败，乃俱行，从容谓万曰⁽³⁾：“汝为元帅，宜数唤诸将宴会⁽⁴⁾，以说众心。”万从之。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君皆是劲卒⁽⁵⁾。”诸将甚忿恨之。谢公欲深著恩信，自队主将帅以下⁽⁶⁾，无不身造，厚相逊谢。及万事败，军中因欲除之。复云：“当为隐士⁽⁷⁾。”故幸而得免。

【注释】

(1)北征：指升平二年（358）谢万与徐、兖二州刺史北伐前燕。

(2)谢公：谢安。

(3)从容：随便地。

(4)数：经常。

(5)劲卒：精壮的士兵。晋时军人忌讳称“兵”“卒”，而谢万称众将为“卒”，更引起他们的愤恨。

(6)队主：一队之长，长官。

(7)隐士：指谢安。当时谢安正隐居东山，尚未出仕，故称。

【译文】

谢万北征时，常常用长啸歌咏来表示自己的清高，从来不去安抚慰问将士们。谢安很器重爱护谢万，预料他必定会失败，于是就与他一起出行，很随便地对谢万说：“你做元帅，应该常常召唤将领们参加宴会，来取悦众将之心。”谢万听从了谢安的话，于是召集诸将，在筵席上谢万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如意指着四座的人说：“诸位都是精壮的士兵。”众将听了非常怨恨他。谢安想对将领们加以笼络，不论大小将领，都亲自上门拜访，深表谦让感谢之意。等到谢万北征打了败仗，军中将士因此要杀掉他。但又说：“应当为隐士谢安着想。”所以谢万侥幸得以免去一死。

一七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¹⁾，闻顾辟疆有名园⁽²⁾，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³⁾，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⁴⁾，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⁵⁾。”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⁶⁾，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⁷⁾。

【注释】

(1)王子敬：王献之。

(2)顾辟疆：吴郡（今属江苏）人，官郡功曹、平北参军。

(3)酣燕：尽情地宴会。

(4)指麾：指点评论。

(5)伧（cāng）：粗俗、鄙陋之人。

(6)移时：长时间。

(7)不屑：不介意，不在乎。

【译文】

王献之从会稽经过吴郡，听说顾辟疆有座名园，他先前并不认识主人，就直接到了主人家。正遇到顾辟疆聚集宾客友人在畅饮宴会，王献之游览了名园后，指指点点地评论这座园林的优缺点，旁若无人。顾辟疆勃然大怒，难以忍受，道：“傲视主人，是无礼；仗着高贵的身份对人骄横，是不懂道理。丢掉这两条原则，是不值一提的粗俗之人罢了。”说完就把王献之的左右侍从赶出家门。王献之独自呆在轿上，四处张望，左右随从过了很久也不来，然后他就让主人把自己送出门外，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排调第二十五

排调，指幽默。魏晋士人的排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戏谑或调笑，而是一种幽默。林语堂先生说：“最上乘的幽默，自然是表示‘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各种风调之中，幽默最富于感情。”（《论读书·论幽默》）魏晋士人的排调，见学、见思、见才、见情、见智、见理，意味无穷。

本篇共有65则，本书节选了其中16则。

一

诸葛瑾为豫州，遣别驾到台⁽¹⁾，语云：“小儿知谈⁽²⁾，卿可与语。”连往诣恪⁽³⁾，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⁴⁾，别驾唤恪：“咄咄郎君⁽⁵⁾。”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⁶⁾，四凶在下⁽⁷⁾。”答曰：“非唯四凶⁽⁸⁾，亦有丹朱⁽⁹⁾。”于是一坐大笑。

【注释】

(1)别驾：官名。为州刺史的重要佐吏。台：指朝廷禁省。

(2)小儿：指其子诸葛恪。诸葛恪，字元逊，诸葛瑾长子，少有才名。仕吴官至太傅。知谈：擅长言谈。

(3)连往：指入朝后接着去。

(4)张辅吴：张昭，字子布，仕吴为辅吴将军，故称。

(5)咄咄：叹词，表示惊异或感叹。

(6)唐尧：传说中的贤君。

(7)四凶：传说中尧、舜时的四个恶人：共工、兜、三苗、鲧，后被舜流放。诸葛恪意指别驾等为不贤之臣。

(8)非唯：不仅。

(9)丹朱：相传为唐尧之子，由于不肖，被流放（一说被诛）。别驾意为诸葛恪是不肖之子。

【译文】

诸葛瑾担任豫州刺史时，派别驾到朝廷去，对他说：“我儿子擅长言谈，你可以与他聊聊。”别驾入朝后接着去拜访诸葛恪，诸葛恪不肯与他相见。后来在张昭家相遇，别驾就叫诸葛恪：“咄咄郎君！”诸葛恪于是嘲笑他道：“豫州乱了吗，有什么好咄咄的？”别驾答道：“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没听说豫州混乱。”诸葛恪说：“古时唐尧在上，却还有四凶在下。”别驾答道：“不仅有四凶，还有唐尧的儿子丹朱。”于是满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八

王浑与妇锺氏共坐⁽¹⁾，见武子从庭过⁽²⁾，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³⁾，生儿故可不啻如此⁽⁴⁾。”

【注释】

(1)王浑：王武子之父。

(2)武子：王济，字武子。

(3)新妇：已婚妇女自称。参军：指王沦，字太冲，王浑之弟，曾任晋文王司马昭大将军参军，故称。

(4)不啻（chì）：不止。

【译文】

王浑与妻子锺氏坐在一起，看见儿子王济从庭院中走过。王浑欣喜地对妻子说：“生儿子能够如此，足够令人宽慰了。”妻子笑道：“如果我能许配给参军，那么生下的儿子可就不止这样了。”

九

荀鸣鹤、陆士龙二人未相识⁽¹⁾，俱会张茂先坐⁽²⁾。张令共语，以其并有大才，可勿作常语。陆举手曰：“云间陆士龙⁽³⁾。”荀答曰：“日下荀鸣鹤⁽⁴⁾。”陆曰：“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弓，布尔矢⁽⁵⁾？”荀答曰：“本谓云龙骙骙⁽⁶⁾，定是山鹿野麋⁽⁷⁾。兽弱弩强，是以发迟。”张乃抚掌大笑。

【注释】

(1)荀鸣鹤：荀隐，字鸣鹤，颍川（今属河南）人，官太子舍人、司徒掾。陆士龙：陆云。

(2)张茂先：张华，字茂先。

(3)云间：古华亭（今属上海）松江府的别称，因陆云家在华亭，故如此自称。

(4)日下：指京都及其附近地区。古以帝王喻日，故京城及附近地区遂称“日下”。荀是颍川人，与洛阳很近，故如此自称。

(5)布：搭放。

(6)骙骙（kuí）：强壮的样子。

(7)麋：麋鹿，四不象。

【译文】

荀隐、陆云两人互不相识，他们在张华家会面。张华让他们交谈，因为他们都有出众的才华，便让他们不要说些平常的话。陆云举手说：“云间陆士龙。”荀隐答道：“日下荀鸣鹤。”陆云说：“既然青云已经散开，看到了白色的野鸡，为什么不拉开你的弓，搭放你的箭？”荀隐答道：“本以为云间之龙很强壮，原来却只是山野间一只四不象。野兽虚弱，弓弩强劲，所以才不急着放箭。”张华听了拍手大笑。

一一

元帝皇子生⁽¹⁾，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²⁾：“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³⁾。”中宗笑曰⁽⁴⁾：“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注释】

(1)皇子：指简文帝司马昱。

(2)殷洪乔：殷羡。

(3)猥：谦词。赉（lài）：赏赐。

(4)中宗：元帝司马睿的庙号。

【译文】

元帝生了皇子后，遍赏群臣。殷羡谢恩道：“皇子诞生，普天同庆。臣下没有什么功劳，却承蒙皇上厚赏。”元帝笑道：“这件事怎么可以让你有功劳呢？”

一八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¹⁾，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注释】

(1)王丞相：王导。周伯仁：周。

【译文】

王导把头枕在周的腿上，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周答道：“这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东西，但能容得下像你这类的几百个人。”

二一

康僧渊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¹⁾。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注释】

(1)王丞相：王导。调：调侃。

【译文】

康僧渊眼睛深凹鼻梁高耸，王导常常为此嘲笑他。康僧渊说：“鼻子是脸上的山峰，眼睛是脸上的深潭。山不高就没有灵气，潭不深就不会清亮。”

二三

庾征西大举征胡⁽¹⁾，既成行，止镇襄阳。殷豫章与书⁽²⁾，送一折角如意以调之。庾答书曰：“得所致，虽是败物⁽³⁾，犹欲理而用之。”

【注释】

(1)庾征西：庾翼。征胡：指晋康帝建元元年（343）庾翼率军北伐。

(2)殷豫章：殷羡，为豫章太守，故称。

(3)败物：指残缺不全之物。

【译文】

庾翼大举进兵讨伐胡人，出发后，驻扎在襄阳。殷羡写信给他，并送了一只缺角的如意来戏弄他。庾翼回信说：“得到了你的礼物，虽然是残缺不全之物，但我还是想要修理好了使用它。”

二七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¹⁾，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²⁾：“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³⁾：“但恐不免耳。”

【注释】

(1)翕（xī）集：齐集，聚集。

(2)刘夫人：谢安之妻为刘惔之妹，故称。

(3)捉鼻：捏着鼻子。谢安少有鼻疾，语音重浊，所以捉鼻者，欲使其声轻细以示鄙夷不屑之意。

【译文】

当初谢安在东山隐居时，是一介布衣百姓，那时兄弟中已有富贵起来的，聚集在家族中，令人倾倒动心。刘夫人对谢安开玩笑说：“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谢安便捏着鼻子说：“只怕是免不了要那样啊。”

二九

王、刘每不重蔡公⁽¹⁾。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²⁾？”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注释】

(1)王、刘：王濛、刘惔。蔡公：蔡谟，字道明，博学多识，官至侍中、司徒。后因失礼被废为庶人。

(2)夷甫：王衍，字夷甫。

【译文】

王濛、刘惔常不尊重蔡谟。他们二人曾经拜访蔡谟，谈了很久，就问蔡谟说：“您自己说和夷甫比怎么样？”蔡谟答道：“我不如夷甫。”王濛、刘惔互相对视笑道：“您什么地方不如他？”蔡谟答道：“夷甫没有你们这类客人。”

三〇

张吴兴年八岁⁽¹⁾，亏齿，先达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²⁾？”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注释】

(1)张吴兴：张玄之，字祖希，曾任吴兴太守，故称。

(2)狗窦：狗洞。

【译文】

张玄之八岁时，缺了门牙，前辈贤达知道他不同寻常，故意对他开玩笑说：“你口中为什么开了狗洞？”张玄之随声回答道：“正是为了让你们这班人从这里进出。”

三二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¹⁾，后严命屡臻⁽²⁾，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³⁾，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⁴⁾，亦极有会⁽⁵⁾。

【注释】

(1)谢公：谢安。东山之志：指隐居的志向。

(2)严命：指朝廷征召谢安出仕的诏令。臻：至，到达。

(3)郝隆：字佐治，汲郡（今属河南）人，仕吴至征西将军。

(4)此过：当作“此通”。通，指阐释。

(5)会：意味。

【译文】

谢安起初有隐居不仕的志向，后朝廷屡次下诏征召他出仕，情势不得已，才就任桓温属下司马之职。当时有人送药草给桓温，其中有一味远志。桓温拿出来问谢安：“这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样东西有两种称呼？”谢安没有立即回答。当时郝隆在座，随声回答道：“这很容易解释。隐处山中叫远志，出了山就叫小草。”谢安颇有惭愧神色。桓温看着谢安笑道：“郝参军如此解释的确不坏，也极有意味。”

三五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¹⁾。三月三日会⁽²⁾，作诗，不能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³⁾。”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注释】

(1)桓公：桓温。南蛮参军：桓温在穆帝时任荆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参军，校尉的属官。

(2)三月三日：为上巳节，古时以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官民皆以于东流水上洗濯，除去宿垢为大吉，同时聚会游乐。魏晋后改为三月三日为上巳节。

(3)娵（jū）隅：鱼，古代西南少数民族语。

【译文】

郝隆担任桓温的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上巳节聚会时，大家都要作诗，不能作诗的要罚酒三升。郝隆起初因不能作诗而受罚，饮了酒后，拿起笔来就写了一句：“娵隅跃清池。”桓温问：“娵隅是什么东西？”郝隆回答道：“南蛮人称鱼为娵隅。”桓温说：“作诗为什么用蛮语？”郝隆说：“我千里迢迢来投奔您老，才得了个蛮府参军之职，怎么能不用蛮语呢？”

四七

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¹⁾，称之于庾公⁽²⁾。庾公甚忻然，便取为佐。既见，坐之独榻上与语⁽³⁾。刘尔日殊不称⁽⁴⁾，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⁵⁾，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⁶⁾，故称比之。

【注释】

(1)刘遵祖：刘爰之，字遵祖，沛郡（今属安徽）人。官中书郎、宣城太守。殷中军：殷浩。

(2)庾公：庾亮。

(3)独榻：单人床榻。

(4)尔日：这天。称：相称，符合。

(5)羊叔子：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属山东）人。西晋大臣，官至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

(6)氃氋（tóngméng）：羽毛松散的样子。

【译文】

刘爰之年轻时得到殷浩的赏识，殷浩在庾亮面前荐举他。庾亮很高兴，就用他为僚属。见面后，庾亮让他坐在单人坐榻上同他谈话。刘爰之这天的言谈与他的名声很不相称，庾亮感到有些失望，便把他称作“羊公鹤”。从前羊祜有鹤善于跳舞，他曾向来客称赞它，来客试着让人把它赶过来，这只鹤蓬松着羽毛却不肯跳舞，所以庾亮用“羊公鹤”来比拟刘爰之。

五七

苻朗初过江⁽¹⁾，王咨议大好事⁽²⁾，问中国人物及风土所生，终无极已，朗大患之⁽³⁾。次复问奴婢贵贱，朗云：“谨厚有识中者⁽⁴⁾，乃至十万；无意为奴婢问者⁽⁵⁾，止数千耳。”

【注释】

(1)苻朗：字元达，前秦苻坚之侄，降晋后任员外散骑侍郎。

(2)王咨议：王肃之，字幼恭，王羲之子。历官中书郎、骠骑咨议。

(3)患：厌恶。

(4)有识中者：晋时习惯用语，指有见识的人。

(5)无意：指愚昧无知。

【译文】

苻朗刚渡江南下时，王肃之非常喜欢管闲事，向苻朗询问中原地区的人物以及风土人情、物产等等事情，问起来没完没了，苻朗非常讨厌他。接着他又问奴婢价格的贵贱，苻朗说：“谨慎朴实有见识的奴婢，可以卖到十万；愚笨无知又喜欢打听的奴婢，只要几千钱而已。”

五九

顾长康啖甘蔗⁽¹⁾，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注释】

(1)顾长康：顾恺之。

【译文】

顾恺之吃甘蔗，先吃甘蔗的末尾。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吃，他说：“渐入佳境。”

六一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¹⁾，因共作了语⁽²⁾。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³⁾。”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⁴⁾。”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⁵⁾。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⁶⁾。”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⁷⁾。

【注释】

(1)桓南郡：桓玄。殷荆州：殷仲堪。语次：谈话间。

(2)了语：一种文字游戏，各人所说之联句与“了”字同韵，同时应含有终了、结束之意。

(3)遗燎：余火。

(4)旒旐（liúzhào）：指出殡时为棺柩引路的魂幡。

(5)危语：也是文字游戏，与“危”字同韵的描写危险情景的诗句。

(6)淅米：淘米。

(7)眇（miǎo）目：瞎了一只眼。

【译文】

桓玄与殷仲堪谈话时，一起做起了以“了”字为韵表示终了之意的联句游戏。顾恺之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说：“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接着大家又来做以“危”字为韵描写危险情景的联句。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仲堪属下一位参军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说：“真是咄咄逼人！”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的缘故。

轻诋第二十六

轻诋，指轻蔑和诋毁。轻诋和简傲都是慢世之风的反映，简傲侧重于神态上的表达，而轻诋则侧重于语言上的攻击。

本篇共有33则，展现了魏晋士人所具有的率真自然、直抒胸臆的时代性格。本书节选了其中7则。

二

庾元规语周伯仁⁽¹⁾：“诸人皆以君方乐⁽²⁾。”周曰：“何乐？谓乐毅邪⁽³⁾？”庾曰：“不尔，乐令耳⁽⁴⁾。”周曰：“何乃刻画无盐⁽⁵⁾，以唐突西子也？”

【注释】

(1)庾元规：庾亮。周伯仁：周。

(2)方：比拟，相比。乐：指姓乐的人。

(3)乐毅：战国时燕国大将，曾率五国之兵伐齐，大败齐国，以功封昌国君。

(4)乐令：乐广。

(5)无盐：战国时齐无盐人锺离春，极丑，自诣齐宣王，分析时弊，被纳为后。后即以无盐为丑女之代称。

【译文】

庾亮对周说：“大家都把你比为乐氏。”周说：“哪个乐氏？是说乐毅吗？”庾亮说：“不是，是乐广啊。”周说：“为什么刻画丑女无盐，来冒犯美女西施啊？”

七

褚太傅初渡江⁽¹⁾，尝入东，至金昌亭⁽²⁾，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³⁾，少著粽⁽⁴⁾，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⁷⁾。

【注释】

(1)褚太傅：褚裒，字季野。

(2)金昌亭：驿亭名。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外。

(3)茗汁：茶水。

(4)著：放置。粽：用蜜浸渍的瓜果蜜饯。

【译文】

褚裒刚渡江南下时，曾经往东边去，到了金昌亭，吴地的豪门大族正在亭中宴饮聚会。褚裒虽然向来有很高的名望，但当时匆忙之中却没有被人认出来。主事者就命令左右侍从多给他茶水，少放蜜饯，茶水喝完了就立即添满，使他始终吃不到杯里的东西。褚裒喝完了茶水，慢慢地举手对大家说：“我是褚季野。”于是满座的人都惊慌走散，全都狼狈不堪。

一一

桓公入洛⁽¹⁾，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²⁾，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³⁾！”袁虎率尔对曰⁽⁴⁾：“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⁵⁾？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⁶⁾，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⁷⁾。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⁸⁾。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注释】

(1)桓公：桓温。入洛：指桓温于永和十二年（356）讨伐姚襄，战于伊水，大胜，收复洛阳。

(2)平乘楼：大船的船楼。平乘，指大船。

(3)王夷甫：王衍，字夷甫。

(4)袁虎：袁宏，小字虎。率尔：轻率的样子。

(5)刘景升：刘表，字景升，东汉高平（今属山东）人。汉献帝时为荆州牧，占据荆州近二十年，后病死。

(6)刍豆：喂牲口的草料。

(7)曾：竟。羸（léi）牸（zì）：瘦弱的母牛。牸，雌性的牲畜，一般用于牛。

(8)况：比拟。

【译文】

桓温进军洛阳，渡过淮河、泗水，到达北方地区，他与僚属登上大船船楼，眺望中原，慨叹道：“最终使中原国土沦丧，百年来成为荒丘废墟，王夷甫这班人不能不承担他们的责任！”袁虎轻率地说：“国运自然有衰落有兴盛，难道必定是他们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脸色大变，神色严峻，环顾四座说：“诸位听说过刘表吗？他有一头大牛重千斤，吃起草料来比普通的牛多十倍，拉重物走远路，竟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进入荆州，把它煮了犒赏士兵，当时没有人不感到痛快的。”桓温的意思是用这头牛来比拟袁宏。满座的人都感到惊惧，袁宏也吓得变了脸色。

二四

庾道季诧谢公曰⁽¹⁾：“裴郎云⁽²⁾：‘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³⁾，何得为复饮酒？’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⁴⁾，略其玄黄⁽⁵⁾，取其俊逸。’”谢公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意甚不以为好⁽⁶⁾，因陈东亭《经酒垆下赋》⁽⁷⁾。读毕，都不下赏裁，直云：“君乃复作裴氏学！”于此《语林》遂废。今时有者，皆是先写，无复谢语。

【注释】

(1)庾道季：庾龢（hé），字道季，庾亮子。诧：告诉。谢公：谢安。

(2)裴郎：裴启。裴启字荣期，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处士，著有《语林》一书。

(3)乃可：确实。

(4)目：品评，评论。九方皋：相传为春秋时善于相马之人。他得到伯乐的推荐，为秦穆公觅得千里马。

(5)玄黄：黑色与黄色，指马的毛色。

(6)不以为好：不以为然。

(7)陈：陈述。东亭：王珣。《经酒垆下赋》：王珣作，哀悼阮籍、嵇康之赋。

【译文】

庾龢告诉谢安道：“裴启在他的《语林》中记载：‘谢安称裴郎确实不坏，他为什么还要再饮酒呢？’裴郎又在记载中说：‘谢安品评支道林像九方皋相马一样，不注意马的毛色是黑是黄，而只关注马是否出众超群。’”谢安说：“我完全没有说过这两句话，是裴启自编的话罢了。”庾龢对谢安的话很不以为然，于是便陈述王珣的《经酒垆下赋》。赋读完后，谢安完全不表示赞赏评论，只是说：“您竟然要做裴启这号人的学问！”从此《语林》就被废弃了。现在还有的，都是先前的抄本，其中不再有谢安的话。

二七

殷、庾恒并是谢镇西外孙⁽¹⁾，殷少而率悟⁽²⁾，庾每不推⁽³⁾。尝俱诣谢公⁽⁴⁾，谢公熟视殷曰：“阿巢故似镇西。”于是庾下声语曰⁽⁵⁾：“定何似⁽⁶⁾？”谢公续复云：“巢颊似镇西。”庾复云：“颊似，足作健不⁽⁷⁾？”

【注释】

(1)殷：字伯通，小字巢。与堂弟殷仲堪同时知名，官至南蛮校尉。庾恒：字敬则，庾龢之子，官至尚书仆射。谢镇西：谢尚。

(2)率悟：坦率聪慧。

(3)推：推重，赞许。

(4)谢公：谢安。

(5)下声：小声，低声。

(6)定：究竟，到底。

(7)作健：成为强者。

【译文】

殷、庾恒都是谢尚的外孙，殷小的时候就率真聪慧，庾恒常常不赞许他。他们曾一起去拜访谢安，谢安仔细看着殷道：“阿巢确实像镇西。”于是庾恒小声地说：“到底哪里像？”谢安继续又说：“脸颊像镇西。”庾恒又说：“脸颊相像，就足以成为强者称雄吗？”

二九

苻宏叛来归国⁽¹⁾，谢太傅每加接引⁽²⁾。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³⁾，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来⁽⁴⁾，太傅使共语。子猷直熟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

【注释】

(1)苻宏：前秦苻坚太子，字永道。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西燕王慕容冲来攻，苻坚留苻宏守长安，宏不能守，携母妻降晋。

(2)谢太傅：谢安。接引：接待引荐。

(3)上人：凌驾众人之上。

(4)王子猷：王徽之。

【译文】

苻宏背叛前秦来归顺，谢安常常予以接待引荐。苻宏自以为有才学，经常喜欢凌驾他人之上，但在座者没有能使他折服的。恰好王徽之来，谢安就让他们一起交谈。王徽之只是仔细看了苻宏很久，回头对谢安说：“最终也没有什么与别人不同的地方。”苻宏十分惭愧地告退了。

三三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¹⁾，辄嗔云：“君得哀家梨⁽²⁾，当复不烝食不?”

【注释】

(1)桓南郡：桓玄。不快：指愚钝、不爽快。

(2)哀家梨：传说汉朝秣陵人哀仲家的梨个大味美，入口即化，时人称为“哀家梨”。

【译文】

桓玄每当看到别人行事愚钝，就会生气地说：“您得到哀家梨，该不会拿来蒸了吃吧？”

假谲第二十七

假谲，指权谋与诡诈。

本篇共有14则，鲜活地反映了在魏晋时期的残酷政治环境中，人们施展各种计谋，甚至玩弄权术的现实情景。本书节选了其中7则。

一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¹⁾。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²⁾，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³⁾，遂以俱免。

【注释】

(1)青庐：当时婚俗，以青布搭屋迎娶新妇，举行婚礼。

(2)枳棘：多刺灌木。

(3)遑迫：惊慌急迫。掷出：跳出。

【译文】

曹操年轻时，曾经喜欢和袁绍一起做游侠。看到人家新婚，就偷偷进入主人家园子里，到了夜里就大声喊叫道：“有小偷！”青庐中的人都跑出来看，曹操就乘机进去，拔出刀来劫持了新娘，与袁绍一起跑出来，半道上迷了路，掉进了荆棘丛中，袁绍动弹不了。曹操又大叫道：“小偷在这里！”袁绍惊慌失措地跳了出来，两个人这才一起逃走。

二

魏武行役⁽¹⁾，失汲道⁽²⁾，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³⁾，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⁴⁾。

【注释】

(1)行役：行军跋涉。

(2)汲道：取水的道路。

(3)饶子：指果实很多。

(4)前源：前面的水源。

【译文】

曹操率军跋涉，找不到水源，军中士卒都口渴难耐，于是他就下令说：“前面有大片梅林，果实很多，又甜又酸可以解渴”。士卒们听到后，都流出口水来了，由此得以到达前面有水的地方。

四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¹⁾，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²⁾。”后阳眠⁽³⁾，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注释】

(1)妄近：随便靠近。

(2)慎：小心。

(3)阳：假装。

【译文】

曹操经常说：“我睡觉时不可随便靠近我，靠近我就要杀人，连自己也不知道。左右侍从们应当特别小心这件事。”后来他假装睡着了，他所宠幸的一个侍从，偷偷地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曹操于是就把他杀了。从此以后每当曹操睡觉时，左右侍从就没有人敢靠近他了。

六

王大将军既为逆⁽¹⁾，顿军姑孰。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²⁾，乃著戎服，骑巴马⁽³⁾，赍一金马鞭⁽⁴⁾，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⁵⁾，居店卖食，帝过愒之⁽⁶⁾，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故劬劳晨夕⁽⁷⁾，用相觇察⁽⁸⁾。恐形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⁹⁾！”命骑追之。已觉多许里⁽¹⁰⁾，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¹¹⁾。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

(2)猜惮：怀疑畏惧。

(3)巴（cóng）马：巴地人进贡之马。人为我国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四川渠县一带。

(4)赍：携带。

(5)客姥（mǔ）：客居的老妇。

(6)愒（qì）：休息。

(7)劬（qú）劳：劳累。

(8)觇（chān）察：暗中察看。

(9)黄须鲜卑奴：指晋明帝。

(10)觉（jiào）：差，相差。多许里：指相距里程很多。

(11)息意：打消念头。

【译文】

大将军王敦叛乱以后，把军队驻扎在姑孰。晋明帝虽有英武之才，对王敦还是猜疑畏惧的，他于是穿上戎装，骑上巴马，携带一条金马鞭，暗中察看叛军的形势。离叛军驻地十余里，有一位客居老妇，开店卖吃食，晋明帝经过时在那里休息，对老妇说：“王敦起兵叛乱，猜忌迫害忠臣，朝廷上下惊惧恐慌，国家的存亡令人担忧。所以我不辞劳累，出来观察形势。我怕形迹泄露，也许会陷入困境，如果有人追赶过来，还望老人家能为我隐瞒形迹！”于是把金马鞭送给老妇就离开了，在王敦军营绕了一圈后回来。王敦部下士兵发觉后说：“这不是一般的人！”王敦正躺着睡觉感到心跳，说：“这必定是那个黄须的鲜卑奴来了！”命令骑兵去追赶他。可是已经相差很多里路了。追兵于是问那位老妇：“有没有见过一个黄须人骑马经过此地？”老妇说：“过去很久了，不可能再追上了。”于是骑兵打消了追赶的念头返回了。

七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¹⁾，大将军甚爱之⁽²⁾，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³⁾，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⁴⁾。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污头面被褥⁽⁵⁾，诈孰眠⁽⁶⁾。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注释】

(1)王右军：王羲之。减：不足，不满。

(2)大将军：王敦。王羲之是王敦的堂侄。

(3)钱凤：字世仪，为王敦铠曹参军，随王敦谋反，王敦失败后被杀。

(4)逆节：指叛逆造反。

(5)阳：假装。

(6)孰：“熟”的古字。

【译文】

王羲之不满十岁时，大将军王敦非常喜爱他，常常把他留在自己的床帐中睡觉。王敦有一次先起床出来，王羲之还没醒。一会儿，钱凤进来，王敦屏退手下人议论事情，全都忘了王羲之还在床帐中，就说起了叛逆造反的阴谋。王羲之醒来，听到他们商量的事，就知道没有活命的可能了，于是就假装呕吐把头脸被褥都弄脏，假装熟睡。王敦说到一半时，才想起王羲之还未起床，两个人都大惊失色道：“不得不把他除掉！”等到打开帐子时，看见呕吐物狼藉不堪，相信他确实在熟睡，于是王羲之得以保全性命。当时人都称赞他有智谋。

八

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¹⁾，令诛庾公⁽²⁾，谓必戮庾，可以谢峻。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³⁾，曰：“卿但遥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⁴⁾?”毕，又降就下坐。陶又自要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深相逊谢。陶不觉释然。

【注释】

(1)陶公：陶侃。上流：指长江上游，陶侃时任荆州刺史。苏峻之难：指苏峻起兵叛乱，攻入建康。

(2)庾公：庾亮。

(3)温公：温峤。

(4)庾元规：庾亮，字元规。陶士衡：陶侃，字士衡。

【译文】

陶侃从长江上游东下平定苏峻叛乱，命令杀掉庾亮，认为必须杀掉庾亮，才可以安抚苏峻。庾亮想逃跑已不可能，想要去见陶侃，害怕被捕，进退两难，无计可施。温峤劝庾亮去拜见陶侃，说：“你只要远远地行跪拜礼，必定不会有什么事。我为你担保。”庾亮听从温峤的话去拜访陶侃。到了那里就跪拜。陶侃自己起身阻止他说：“庾元规为什么要拜陶士衡？”行过礼后，庾亮又降到下位就座。陶侃又亲自邀请庾亮起来与自己同坐。坐定后，庾亮就引咎自责，深表谦恭谢罪之意。陶侃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疑虑。

一三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¹⁾，而有时以多数失会⁽²⁾。尝失官居东阳⁽³⁾，桓大司马在南州⁽⁴⁾，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⁵⁾，以倾朝廷⁽⁶⁾，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⁷⁾，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⁸⁾，会有亡儿瘗在此⁽⁹⁾，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¹⁰⁾，一时都尽。

【注释】

(1)范玄平：范汪字玄平，晋颍阳（今属河南）人。少有大志，博览经籍。历官吏部尚书，东阳太守，徐兖二州刺史。智数：心计权术。

(2)多数：指过多的谋算。失会：失去机会。

(3)东阳：郡名。治在今浙江金华。

(4)桓大司马：桓温。南州：姑孰，在今安徽当涂。

(5)屈滞：指屈居下位、久不升迁的人。

(6)倾：颠覆。

(7)裁：通“才”。

(8)朝宗：拜见长官。

(9)会：恰巧。瘗（yì）：埋葬。

(10)向：刚才。虚伫（zhù）：虚心等待。伫，长时间站立。

【译文】

范汪为人好用心计权术，但有时却会弄巧成拙。他曾经被罢官，住在东阳，大司马桓温在南州，他便去投奔。桓温当时正要招贤纳才，用来颠覆朝廷，况且范汪在京城，一向有名声。桓温认为他远道前来投奔自己，非常高兴。等到范汪进入庭院，他即伸长脖子探望，两人言谈甚欢。桓温回头对袁宏说：“范公暂时可做太常卿。”范汪才坐下，桓温就感谢他远道来投奔自己的厚意。范汪虽然确实是来投奔桓温的，但怕这样做被当作迎合时势会损坏自己的名声，便说：“虽然我怀有拜见长官之心，但恰巧我有亡儿埋葬在此，所以前来看望。”桓温懊丧失望，刚才虚心等待站立期盼的热情，一下子都化为乌有。

黜免第二十八

黜免，指仕途之失意。

本篇共有9则，颇为典型地反映了魏晋时期在残酷的政治环境下，士大夫们宦海沉浮的情景。本书节选了其中3则。

一

诸葛厷在西朝⁽¹⁾，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²⁾，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诬之为狂逆。将远徙，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与别⁽³⁾。厷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厷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注释】

(1)诸葛厷（gōng）：字茂远，琅邪（今属山东）人，官至司空主簿。西朝：指西晋。

(2)王夷甫：王衍。

(3)槛（jiàn）车：押解犯人的囚车。

【译文】

诸葛厷在西晋，年纪轻轻时就有清高的声誉，得到王衍的器重，当时的舆论也把他和王衍相比。后来他被继母的同族人谗毁，诬陷他狂放叛逆。当他将要被流放时，友人王衍等到囚车前与他告别。诸葛厷问：“朝廷为什么要流放我？”王衍道：“说你狂放叛逆。”诸葛厷说：“叛逆就应当杀头，狂放为什么要流放？”

二

桓公入蜀⁽¹⁾，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猨子者，其母缘岸哀号⁽²⁾，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注释】

(1)桓公：桓温。入蜀：指桓温于晋穆帝永和二年（346）出兵攻蜀。

(2)缘岸：沿岸。

【译文】

桓温出兵攻蜀，到达三峡中，部队中有人捕捉到一只小猿，那只母猿沿岸哀哭号叫，跟着走了一百多里路也不肯离去，最后终于跳上船，一上船就立刻气绝。剖开看它的腹内，肠子都一寸寸地断裂了。桓温听到此事后大怒，命令罢免那个捕猿人的职务。

七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¹⁾，仍上表曰：“应割近情，以存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答表曰⁽²⁾：“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³⁾。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

【注释】

(1)桓宣武：桓温。太宰父子：指司马晞与其子司马综。司马晞，字道升，简文帝司马昱之兄，官至太宰。

(2)手答表：指亲自批复奏表。

(3)转：更加。苦切：急切。

【译文】

桓温罢免了司马晞父子的官职后，接着上奏说：“应当割断亲属近情，以便保全长远之计。如果除掉司马晞父子，就可以免除后顾之忧。”简文帝亲自批复奏章说：“这是我不忍心说的话，何况比这些话更加过分的举动呢?”桓温再次上奏，言辞更加急切。简文帝又批示说：“如果晋朝国运绵延长久，你就应当遵照诏令；如果晋朝国运已尽，请允许我退位，让出贤者之路。”桓温读了诏书，两手发抖，汗流满面，这才罢手。司马晞父子俩被远远流放到了新安。

俭啬第二十九

俭啬，指吝啬。俭啬原有两层含义，一为节俭，一为吝啬。本篇则指节俭过头以至于吝啬的行为。

本篇共有9则，栩栩如生地刻画出了和峤、王戎等吝啬鬼的形象。本书节选了其中4则。

一

和峤性至俭⁽¹⁾，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²⁾，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³⁾，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注释】

(1)至俭：极其吝啬。

(2)王武子：王济，和峤的妻弟。

(3)上直：指官员上朝值班。直，当值，值勤。

【译文】

和峤生性极为吝啬，家里有良种李树，王济向他要一点李子，只给了不过几十个。王济就乘他上朝值班的机会，带领能吃李子的少年，拿着斧头到果园去，饱吃一顿后，把树砍了，把一车子李树枝送去给和峤，问道：“比你家李树怎么样？”和峤看到这些树枝后，只有苦笑而已。

三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之属⁽¹⁾，洛下无比。契疏鞅掌⁽²⁾，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

【注释】

(1)区宅：房屋、住宅。水碓（duì）：利用水力转动的舂米器具。

(2)契疏：契约账簿。鞅掌：烦劳，繁多。

【译文】

司徒王戎地位高，又富有，房屋住宅、奴婢仆夫、肥田沃土、舂米水碓之类，洛阳无人能与他相比。契约账簿繁多，常与夫人在烛光下摊开筹码算计家产。

四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译文】

王戎有良种李树，李子卖出去时，怕别人得到良种，总是先在李子核上钻个洞。

九

郗公大聚敛⁽¹⁾，有钱数千万。嘉宾意甚不同⁽²⁾。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³⁾，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亲友⁽⁴⁾，周旋略尽⁽⁵⁾。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⁶⁾。

【注释】

(1)郗公：郗愔。

(2)嘉宾：郗超，郗愔子。

(3)倚语：站着说话。移时：长时间。

(4)乞与：给予。

(5)略尽：指全送光了。略，完全。

(6)已已：加强语气，谓止不住，难以停止下来。

【译文】

郗愔大肆搜刮财物，有钱财几千万，郗超对此很不赞同。曾在早晨问安，郗家的家法规定，子弟小辈在长辈前不能坐下来，他就站着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说到了钱财方面的事。郗愔说：“你只不过要得到我的钱罢了！”于是打开库房一天，让郗超任意取用。郗愔开始认为不过损失几百万左右，郗超却在一天里把钱送给了亲朋好友，几乎全都送光了。郗愔听到后，惊诧不已。

汰侈第三十

汰侈，指极度的奢侈铺张。魏晋时期社会财富两极分化，贵族豪强聚敛无度，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汰侈之风因此盛行。

本篇共有12则，其中以石崇与王恺争豪最为著名。本书节选了其中6则。

一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¹⁾。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²⁾，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³⁾，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注释】

(1)黄门：指侍从。交斩：轮流斩杀。

(2)王丞相：王导。大将军：王敦。

(3)让：责备。

【译文】

石崇每次邀请客人举行宴会，常叫美人斟酒劝客。凡是客人饮酒不干杯的，就让侍从将美人斩杀。王导与王敦曾经一起去拜访石崇，王导向来不善饮酒，总是勉强自己喝下去，以至于大醉。每次轮到王敦喝酒时，他坚持不喝以观察石崇的反应。已经杀了三个人，王敦脸色不变，还是不肯喝酒。王导责备他，王敦说：“他杀自家的人，关你什么事？”

二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¹⁾，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²⁾，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

【注释】

(1)甲煎粉：唇膏类化妆品。沉香汁：用沉香木制成的香水。

(2)王大将军：王敦。

【译文】

石崇家的厕所里经常有十多个婢女列队侍奉客人，都穿着华丽的衣饰。厕所里放置了甲煎粉、沉香汁之类的东西，非常齐备。还给客人穿上新衣服才让出来，客人们大都害羞不去上厕所。王敦去厕所，脱下旧衣服，穿上新衣服，一副神色傲慢的样子。婢女们相互议论说：“这个客人一定会造反谋逆。”

三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¹⁾，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²⁾，以手擎饮食。烝㹠肥美⁽³⁾，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所未知作⁽⁴⁾。

【注释】

(1)王武子：王济，其妻为晋武帝之女常山公主。

(2)绫罗绔：指所穿衣裙都是绫罗绸缎制成。绔，“袴”的古字，套裤。，女子上衣。

(3)烝（zhēng）：同“蒸”。（tún）：同“豚”，小猪。

(4)王、石：王恺、石崇。王恺，字君夫，王肃子，晋武帝司马炎舅。官至后军将军，封山都县公。

【译文】

晋武帝曾驾临王济家，王济设宴招待，全都用琉璃器皿。婢女一百多人，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用手托举着食物。蒸熟的小猪肥嫩鲜美，与平常吃的味道不同。晋武帝觉得奇怪就问王济，王济答道：“这是用人奶饲养的小猪。”晋武帝听了很反感，没有吃完就走了。连王恺、石崇都不知道这种方法。

五

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¹⁾。恒冬天得韭蓱虀⁽²⁾。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走不能及⁽³⁾。每以此三事为搤腕⁽⁴⁾，乃密货崇帐下都督及御车人⁽⁵⁾，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⁶⁾，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虀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尔。急时听偏辕⁽⁷⁾，则驶矣。”恺悉从之，遂争长。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注释】

(1)咄嗟：顷刻，形容时间短暂。

(2)韭蓱（píng）虀（jī）：切碎的韭蓱做的调味咸菜。韭，韭菜，用作调料。蓱，艾蒿类菜，亦可调味，一般在夏天才有。

(3)绝走：极力奔跑。

(4)搤（è）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以示不平情绪。

(5)密货：暗中用财物贿赂。都督：手下总管事务的人。

(6)豫作熟末：预先烧烂成碎末。

(7)偏辕：指车辕偏向一边。

【译文】

石崇为客人做豆粥，立刻就可以做成。经常在冬天也能得到韭蓱虀等。他家的牛无论形状和力气看上去都不如王恺家的牛，但是与王恺出游，很晚才出发，争着进洛阳城，石崇的牛跑了几十步后就快得如同飞鸟，王恺的牛极力奔跑也赶不上。王恺常为这三件事而感到不平，于是他暗中买通石崇手下的管家与驾车人，探问其中的原因。管家说：“豆子难以煮烂，只是预先烧成熟烂的碎末，客人来了，烧好白粥放进去。韭蓱虀等是将韭菜根捣碎，把麦苗掺进去而已。”再去问驾车人牛跑得快的原因。驾车人说：“牛本来跑得不慢，只是由于驾车人不知道如何控制它罢了。在紧急的时候，任凭车子偏向一边，车子就行驶得快了。”王恺全都照着做，于是争得优胜。石崇知道后，把泄密者全都杀了。

八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¹⁾，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²⁾，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³⁾，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

【注释】

(1)穷：指极尽可能。

(2)枝柯：枝干。扶疏：枝叶繁茂纷披的样子。

(3)溢目：光彩夺目。

【译文】

石崇和王恺斗富，二人都极尽华丽，以装饰车马。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常常帮助王恺。他曾经把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赐给王恺，此树枝条繁茂纷披，世上少有。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看过后，用铁如意敲打，珊瑚随手就碎了。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忌妒自己的宝贝，所以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还给你。”就命左右侍从把家中所有的珊瑚树都拿出来，有高达三尺、四尺，枝条美丽世上少有，光彩夺目的六七枚，像王恺那种样子的就更多了。王恺看了怅惘得若有所失。

九

王武子被责⁽¹⁾，移第北邙下⁽²⁾。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³⁾，编钱匝地竟埒⁽⁴⁾。时人号曰“金沟”。

【注释】

(1)王武子：王济。被责：王济与堂兄王佑不和，因鞭打王佑府吏而被责罚免官。

(2)北邙：北邙山，在洛阳东北。

(3)埒（liè）：矮墙。

(4)匝地：绕地。竟：尽。

【译文】

王济被责罚贬官，把家搬到了北邙山下。当时人多地贵，王济喜欢骑马射箭，就买了地筑起矮墙，把铜钱串连起来绕满矮墙。当时人称之为“金沟”。

忿狷第三十一

忿狷，指激愤、狷急。魏晋士人很多都脾气不好，究其原因，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认为是服五石散后药力发作所造成。此外，时局之动荡，恐怕也是造成魏晋士人坏脾气的因素。

本篇共有8则，本书节选了其中3则。

一

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而性情酷恶⁽¹⁾。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²⁾。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注释】

(1)酷恶：极其恶劣。

(2)置：指不予追究。

【译文】

曹操有一名歌女，声音特别清脆高亢，但是脾气却特别坏。曹操想杀了她却又爱惜她的才能，想不杀却又不能忍受。于是便选了一百人一起训练。不久，果然有一人的歌声比得上她，于是就杀掉了那位性情恶劣的歌女。

二

王蓝田性急⁽¹⁾。尝食鸡子，以箸刺之⁽²⁾，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瞋甚⁽³⁾，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⁴⁾。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⁵⁾，犹当无一豪可论⁽⁶⁾，况蓝田邪？”

【注释】

(1)王蓝田：王述。

(2)箸（zhù）：筷子。

(3)瞋甚：愤怒之极。

(4)啮（niè）：咬。

(5)安期：王承，王述之父，字安期，是渡江后晋室名臣。

(6)豪：通“毫”，比喻极其细微。

【译文】

王述性子急躁。有一次吃鸡蛋，他用筷子去戳，没有戳到，就大为恼火，把鸡蛋拿起来扔在地上。鸡蛋在地上转个不停，他就跳下地用木屐的齿来踩踏，又没有踩踏到，他愤怒之极，又把蛋从地上捡起来放到口中，把鸡蛋咬破后立刻吐了出来。王羲之听说此事后大笑道：“假使王承有这种脾气，尚且丝毫不值得一提，何况其子王述呢？”

八

桓南郡小儿时⁽¹⁾，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²⁾，以白车骑⁽³⁾。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注释】

(1)桓南郡：桓玄。

(2)变怪：鬼怪变异。

(3)车骑：桓冲，桓玄之叔。

【译文】

桓玄小时候与堂兄弟们各自养了鹅来斗。桓玄的鹅常常斗败，不如其他堂兄弟们的鹅，他因此非常忿恨。于是在夜里到鹅栏里，把堂兄们的鹅抓来全部杀掉。天亮后，家里人都为之惊异害怕，说是鬼怪变异造成的，把这事报告桓冲。桓冲说：“没有什么东西造成怪异，必定是桓玄恶作剧罢了！”一问，果然如此。

谗险第三十二

谗险，指谗言和诽谤。

本篇共有4则，本书节选了其中2则。

二

袁悦有口才⁽¹⁾，能短长说⁽²⁾，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³⁾，服除还都⁽⁴⁾，唯赍《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⁵⁾，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⁶⁾。”既下，说司马孝文王⁽⁷⁾，大见亲待，几乱机轴⁽⁸⁾。俄而见诛。

【注释】

(1)袁悦：字元礼，陈郡阳夏（今属河南）人，深受会稽王司马道子宠信，后被孝武帝所杀。

(2)短长说：游说之术。

(3)丁艰：遭遇父母的丧事。

(4)服除：指守丧期满，除去丧服。

(5)病痛：一般指小病，此比喻小事。

(6)正有：只有。

(7)司马孝文王：指司马道子，简文帝之子，孝武帝之弟。谢安死后，他把持朝政，横行霸道。安帝元兴元年（402），桓玄举兵东下攻入建康，他被放逐，后被毒死。《晋书》作“文孝王”。

(8)机轴：指朝廷的秩序。

【译文】

袁悦有口才，既擅长游说，又能阐发精辟的理论。他起初当谢玄的参军，深受礼遇。后来遇父母丧事在家守孝，守孝期满后回到京都，只带了一部《战国策》而已。他对人说：“年轻时读《论语》《老子》，后来又看了《庄子》《周易》，这些书说的都是小事，能有什么益处呢？天下重要的事，只有《战国策》。”到了京城后，他去游说司马道子，受到了特别的厚待，差点搞乱了朝纲。不久他就被诛杀了。

四

王绪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¹⁾，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²⁾。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注释】

(1)王绪：字仲业，太原（今属山西）人，官会稽王从事中郎。后为王恭等所杀。殷荆州：殷仲堪。王国宝：王坦之第三子，堂妹为会稽王司马道子之妃。司马道子辅政，得宠，用为侍中、中书令、中领军等，权倾内外，后与王绪一起被王恭所杀。

(2)王东亭：王珣。

【译文】

王绪屡次在王国宝面前说殷仲堪的坏话，殷仲堪为此很忧虑，向王珣请教办法。王珣说：“你只要经常去拜访王绪，去了就把其他人支开，接着就谈论其他的事。这样，二王的交情就会疏远了。”殷仲堪就照着王珣的话做了。王国宝看见王绪，问道：“近来你与仲堪把别人支开讲些什么？”王绪说：“只不过是日常往来，并没有议论什么。”王国宝认为王绪对自己有所隐瞒，果然两人的交情日渐疏远，对殷仲堪的谗言因此也平息了。

尤悔第三十三

尤悔，指因过失而悔恨。语出《论语·为政》：“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本篇共有17则，最著名的故事是王导感叹：“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本书节选了其中6则。

一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¹⁾，因在卞太后共围棋⁽²⁾，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³⁾，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注释】

(1)魏文帝：曹丕。任城王：曹彰，字子文，曹操与卞太后所生之第二子，好勇性刚。骁壮：勇猛强壮。

(2)因：趁着。：指内室。

(3)东阿：指曹植，封东阿王，故称。

【译文】

曹丕忌妒弟弟曹彰勇猛健壮，便趁着在卞太后内室一起下围棋、一起吃枣子的机会，把毒药放在枣蒂中，自己挑选可以吃的枣子来吃。曹彰不知道，就把有毒和没毒的枣子混杂在一起吃了。曹彰中毒后，太后想找水来救曹彰。曹丕事先命令左右侍从把瓶罐都毁了。太后赤着脚跑到井边，却没有任何汲水的器具。一会儿曹彰就死了。曹丕还想害死曹植，太后说：“你已经杀了我的任城儿，不许再杀我的东阿儿了！”

六

王大将军起事⁽¹⁾，丞相兄弟诣阙谢⁽²⁾。周侯深忧诸王⁽³⁾，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⁴⁾！”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周侯被害⁽⁵⁾，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注释】

(1)王大将军：王敦。起事：指王敦于晋元帝永昌元年（322）以讨刘隗为名，从武昌起兵攻建康事。

(2)丞相：王导。

(3)周侯：周。深忧诸王：王敦是王导的堂兄。王敦起兵后，刘隗劝晋元帝将王氏全部杀掉，所以周深忧诸王。

(4)百口：指全家人的性命。

(5)逮：及，到。

【译文】

王敦起兵作乱，王导兄弟到朝廷请罪。周深为王氏诸人担忧，刚刚进宫时，脸上充满忧虑的神色。王导呼喊周道：“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全都托付给你了！”周径直走过去没有应答。进去后，他竭力保全援救他们。王导等被免罪后，周十分高兴，喝了酒。等到走出来时，王家人仍然在门口。周说：“今年杀了那些逆贼，我要取颗斗大的金印挂在肘后。”王敦打进石头城后，问王导：“周侯可以担任三公吗？”王导不回答。王敦又问：“可以担任尚书令吗？”王导还是没有应答。王敦于是说：“既然如此，只有杀掉他了！”王导又默不作声。等到周被杀害后，王导才知道周救过自己，叹息道：“我不杀周侯，但周侯却因为我才死的。到阴曹地府中我都对不起这个人啊！”

七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¹⁾，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²⁾。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³⁾！”

【注释】

(1)宣王：司马懿。

(2)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甘露五年（260），大将军司马昭杀死魏主曹髦，立陈留王曹奂为主，这实际上是一场政变。文王，司马昭。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魏文帝曹丕之孙。司马师废魏帝曹芳，另立年仅十二岁的曹髦为帝，与其弟司马昭相继掌权。曹髦长大后对司马昭不满，甘露五年率宫人三百人讨伐司马昭，反被其所杀。

(3)祚：指皇位、国运。

【译文】

王导、温峤一起去朝见晋明帝，明帝问温峤前朝能够得天下的原因，温峤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王导说：“温峤年轻对这些事不熟悉，臣子为陛下陈述吧。”王导于是详细叙述宣王司马懿创业之初，杀灭名家大族，宠信培植亲信，以及文王司马昭晚年杀害高贵乡公曹髦等事情。明帝听后，把脸贴在坐床上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晋朝的国运怎么能够长久啊！”

一〇

庾公欲起周子南⁽¹⁾，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²⁾，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极欢⁽³⁾；并语世故⁽⁴⁾，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⁵⁾！”一叹，遂发背而卒⁽⁶⁾。

【注释】

(1)庾公：庾亮。周子南：周邵字子南，隐于寻阳庐山。

(2)一往：径直，直往。奄：忽然。

(3)强：勉强。

(4)世故：世事。

(5)庾元规：庾亮，字元规。

(6)发背：生于背部的毒疮。

【译文】

庾亮想起用周邵，周邵坚决推辞，特别坚决。庾亮每次去拜访周邵，庾亮从南门进去，周邵就从后门出去。有一次庾亮突然间就径直来到了，周邵来不及离开，两人就整天相对而坐。庾亮向周邵要吃的，周邵拿出蔬菜淡饭，庾亮也勉强吃下去，但还是很高兴。他们一起谈论世事，同时约定推荐他出山，一起担负辅佐君主治理天下之重任。周邵出来任职后，官做到将军、郡守，但他并不称心如意。在半夜里感叹道：“大丈夫竟然被庾元规给耍弄了！”他一声长叹，于是背发毒疮而死。

一一

阮思旷奉大法⁽¹⁾，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²⁾，忽被笃疾⁽³⁾。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宿命都除。

【注释】

(1)阮思旷：阮裕，字思旷，阮籍族弟。大法：指佛法。

(2)大儿：名牖，字彦伦。官至州主簿。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加冠，未弱冠，即不到二十岁。

(3)笃疾：重病。

【译文】

阮裕信奉佛法，信仰虔诚到了极点。他的大儿子年龄不满二十岁，突然患了重病。这个儿子是他偏爱和看重的，所以就为他向佛、法、僧三宝祈求保佑，白天黑夜坚持不懈。以为自己精诚所至，必能感动三宝，必能受到护佑。但是儿子终于没有得救。于是他就与佛教结怨，把原来所信奉的宿命之说全都抛弃了。

一四

谢太傅于东船行⁽¹⁾，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²⁾，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曾送兄征西葬还⁽³⁾，日暮雨驶，小人皆醉，不可处分⁽⁴⁾。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⁵⁾，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⁶⁾，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⁷⁾。

【注释】

(1)谢太傅：谢安。

(2)从（zòng）横：指放任不管，任由船夫直开横开。从，“纵”的古字。

(3)征西：指谢奕，谢安兄。

(4)处分：处置，安排。

(5)车柱：停车时支撑车辕的木棍。

(6)方：比拟，相比。

(7)夷粹：平和纯粹。

【译文】

谢安从会稽坐船出行，船夫划船时慢时快，有时停下来有时等待。有时又放任不管，听凭船只横冲直撞，甚至撞到人触到岸。谢安从不对他们呵斥责怪，人们都说谢安经常喜怒不形于色。他曾经为兄长谢奕送葬回来，天黑了雨下得很急，驾车人都喝醉了，无法驾车。谢安就在车中用手拿起车柱撞击车夫，声色俱厉。水性是深沉柔和的，流入险要之地，水流就会奔腾激荡，用来比方人的性情，自然知道身处险境，就不能保持平和之态了。

纰漏第三十四

纰漏，指差错或失误。

本篇共有8则，本书节选了其中3则。

一

王敦初尚主⁽¹⁾，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²⁾，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³⁾，因倒著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⁴⁾。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注释】

(1)尚主：指娶公主为妻。因尊帝王之女，不宜说娶，故谓“尚”。

(2)下：放置。

(3)澡豆：洗手、洗面用品。

(4)干饭：晒干的饭。

【译文】

王敦刚娶了公主，去上厕所时，看到漆箱中盛着干枣，这原本是用来塞鼻孔防臭的，王敦以为在厕所内也要放置果品，就把干枣吃光了。回到屋内，婢女托着金澡盘盛了水，琉璃碗中盛着澡豆，他于是就把澡豆倒进水中喝了下去，还认为是干饭。婢女们都捂着嘴笑话他。

三

蔡司徒渡江⁽¹⁾，见彭蜞⁽²⁾，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³⁾。”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⁴⁾，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说此事⁽⁵⁾，谢曰：“卿读《尔雅》不熟⁽⁶⁾，几为《劝学》死。”

【注释】

(1)蔡司徒：蔡谟。

(2)彭蜞：外形似蟹的甲壳类动物，但不能食用。

(3)蟹有八足，加以二螯：这是蔡邕所作《劝学章》中的句子。蔡谟是蔡邕的从曾孙，熟读其文，故脱口而吟。

(4)吐下：指上吐下泻。

(5)谢仁祖：谢尚。

(6)《尔雅》：我国古代第一部分类解释词义、名物的书，“释鱼”中讲到彭蜞。

【译文】

蔡谟渡江南下，看到彭蜞，非常高兴地说：“蟹有八只脚，加上两只螯。”叫人把它煮熟，吃了以后，上吐下泻，精神萎靡不振，这才知道吃的不是螃蟹。后来向谢尚说起这件事，谢尚说：“你读《尔雅》没读熟，几乎被《劝学》害死。”

五

谢虎子尝上屋熏鼠⁽¹⁾。胡儿既无由知父为此事⁽²⁾，闻人道痴人有作此者，戏笑之，时道此非复一过⁽³⁾。太傅既了己之不知⁽⁴⁾，因其言次⁽⁵⁾，语胡儿曰：“世人以此谤中郎⁽⁶⁾，亦言我共作此。”胡儿懊热⁽⁷⁾，一月日闭斋不出。太傅虚托引己之过，以相开悟，可谓德教。

【注释】

(1)谢虎子：谢据。

(2)胡儿：谢朗，谢据之子。

(3)非复：不只，不是。一过：一次。

(4)太傅：谢安。己：用作第三人称代词，此指谢朗。

(5)因其言次：趁着他说话的时候。

(6)中郎：指谢据，他在兄弟中排名第二，故称。

(7)懊热：烦闷，烦躁。

【译文】

谢据曾经爬上屋顶熏老鼠。谢朗既然无从知道是父亲做的这件事，听人说起有个痴痴呆呆的人做了这样的事，就加以嘲笑，常常说这件事，还不止一次。谢安明白谢朗并不知道是他父亲做的，便趁着他讲这件事的机会，对谢朗说：“世上的人用这事来诽谤你父亲，还说我也与他共同做了这件事。”谢郎感到十分郁闷羞愧，关在家里一个月不出门。谢安假托事情是自己做的，把过错揽过来，用这个办法来开导启发，真可称得上是德教。

惑溺第三十五

惑溺，指沉溺于女色。沉溺于女色的行为，历来为士大夫们所诟病，但其中也不乏偏见。韩寿与贾充之女的故事，即为其例。

本篇共有7则，本书节选了其中3则。

二

荀奉倩与妇至笃⁽¹⁾，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闻之曰⁽²⁾：“此乃是兴到之事⁽³⁾，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语⁽⁴⁾”。

【注释】

(1)荀奉倩：荀粲。至笃：指情爱深厚。

(2)裴令：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西晋重要大臣，也是当时的名士。他是司马炎的近臣，对其多有规谏。性安于淡退，善谈《老子》《周易》。

(3)兴到：指一时兴起。

(4)未昧此语：不被此语迷惑。

【译文】

荀粲与妻子情深意厚，冬天里妻子生了热病，他就到庭院里把自己冻冷，回屋后用身体紧贴妻子。妻子死后，他没多久也死了，为此他受到了世人的讥讽。荀粲曾说：“妇人有德行不值得称赞，应当以美色为主。”裴楷听到这话后说：“这是一时兴起所说，不是德高望重者当说的话，希望后人不要被这话给蒙蔽了。”

四

孙秀降晋⁽¹⁾，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²⁾。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蒯氏大自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谓曰：“天下旷荡⁽³⁾，蒯夫人可得从其例不？”秀免冠而谢，遂为夫妇如初。

【注释】

(1)孙秀：字彦才，吴郡（今属浙江）人。三国时吴将，掌兵权，为前将军、夏口督。受孙皓疑忌而降晋，拜骠骑将军，封会稽公。

(2)貉（háo）子：当时中原士族对江东吴人的蔑称。

(3)旷荡：宽宏大量。

【译文】

孙秀归降了晋朝，晋武帝格外宠信他，把姨妹蒯氏嫁给他为妻。夫妇之间感情很深厚。孙秀妻子曾经妒性发作，竟骂孙秀为“貉子”。孙秀心中十分不满，于是不再进妻子的内室了。蒯氏深感悔恨自责，向武帝求救。当时正逢大赦，满朝臣子都来觐见。退朝后，武帝把孙秀单独留下，不经意间说：“天下大赦，恩德宽大，蒯夫人能按照这个例子从宽发落吗？”孙秀脱帽谢罪，于是夫妇和好如初。

五

韩寿美姿容⁽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²⁾，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³⁾，及期往宿。寿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⁴⁾，说畅有异于常⁽⁵⁾。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⁶⁾。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急峻⁽⁷⁾，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

【注释】

(1)韩寿：字德真，南阳赭（zhě）阳（今属河南）人。仕至散骑常侍、河南尹。死后赠骠骑将军。

(2)青琐：窗格。

(3)潜修音问：暗中传递音信。

(4)盛自拂拭：讲究修饰打扮自己。

(5)说畅：喜悦舒畅。说，后作“悦”。

(6)著（zhuó）：附着。歇：停止，消失。

(7)门（gé）：大门和边门。急峻：指戒备森严。

【译文】

韩寿姿态容貌都很美，贾充召他为属官。贾充每次聚会，女儿就从窗格中偷看，见到韩寿，很是喜欢，常常咏诗以表思念。后来婢女到韩寿家去，详细讲了这些情况，并且说贾充的女儿光艳美丽。韩寿听到后动了心，就请婢女暗地里传递消息，约定日期去过夜。韩寿身手矫健敏捷，超过常人，他跳墙进屋，家里没人知道。从此贾充感觉女儿讲究修饰打扮自己，喜悦舒畅之情不同于往常。后来贾充会见属官，闻到韩寿身上有一股奇特的香气，这种香是外国进贡的，一沾到人身上，几个月也不会消退。贾充想到这种香武帝只赐给自己和陈骞，其他人没有这种香，就怀疑韩寿与女儿私通。但是家里的围墙重叠严密，大门、边门戒备森严，他怎么能进来呢？于是便借口有盗贼，派人修墙。匠人回来说：“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只有东北角好像有人的足迹，但围墙很高，不是一般人能够翻越的。”贾充就把女儿身边的婢女叫来审问，婢女便把情况说了出来。贾充把此事隐瞒起来，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仇隙第三十六

仇隙，指仇怨和嫌隙。

本篇共有8则，本书节选了其中2则。

二

刘玙兄弟少时为王恺所憎⁽¹⁾，尝召二人宿，欲默除之⁽²⁾。令作坑，坑毕，垂加害矣⁽³⁾。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知当有变，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答云：“在后斋中眠⁽⁴⁾。”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注释】

(1)刘玙兄弟：刘玙、刘琨。刘玙，字庆孙，有才名，历官宰府尚书郎、散骑侍郎。

(2)默除：指暗杀。

(3)垂：接近，将要。

(4)后斋：后房。

【译文】

刘玙兄弟二人年轻时被王恺所憎恨，王恺曾经请他们二人到家里来住宿，想暗中杀掉他们。王恺让人挖坑，挖好后，就准备加害他们。石崇向来与刘玙、刘琨要好，听说他们到王恺家住宿，知道会有变故，就连夜前去拜访王恺，问二刘在哪里。王恺仓促间不能隐瞒，回答道：“在后面书斋中睡着。”石崇就直接进去，把他们拉出来，一同乘车而去，他对刘玙兄弟说：“年轻人为什么要轻率地到别人家去住宿？”

五

王右军素轻蓝田⁽¹⁾。蓝田晚节论誉转重⁽²⁾，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³⁾，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⁴⁾。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⁵⁾，主人既哭，不前而去⁽⁶⁾，以陵辱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⁷⁾。后蓝田临扬州，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⁸⁾，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

【注释】

(1)王右军：王羲之。蓝田：王述。

(2)晚节：晚年。论誉转重：舆论评价逐渐提高。

(3)丁艰：遭父母之丧。此指母丧。

(4)代为郡：代替王述做会稽内史。

(5)诣门自通：登门自己通报去吊唁。

(6)不前而去：不上前吊唁慰问就离开了。

(7)嫌隙大构：结下深深的仇怨。

(8)使人：使者。

【译文】

王羲之一向瞧不起王述。王述晚年的声望逐渐提高，王羲之就更加耿耿于怀。王述在会稽内史任上遭遇母亲丧事，留在山阴办理丧事。王羲之代理会稽内史一职。他屡次说要去吊唁，但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去。后来他登门亲自通报去吊唁，但主人哭了以后，他却不进去哭吊就走了，以此来羞辱王述。这样彼此的仇怨更深了。后来王述出任扬州刺史，王羲之还在会稽郡任上。刚得到消息，就派一名参军到朝廷去，请求朝廷把会稽郡从扬州分出来，另外设置越州。使者接受差遣却有违王羲之的旨意，结果被当时的贤达大加讥笑。王述密令属官列举会稽郡中种种不法行为，上奏朝廷，因为先前互有嫌隙，朝廷就让王羲之自己去处理。王羲之于是称病离职，因愤激感慨而死。

中华经典藏书

唐诗三百首

顾青　编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诗歌作为唐代的主要文学形式，在唐朝二百八十九年间发展到了高度成熟的阶段，诸体完备，名家辈出，流派众多。至今流传下来的诗作有五万多首，可考的诗人有两千八百余人。在唐诗的普及和流播过程中，历代唐诗选本难以胜数，其中流传最广、在中国民间影响最大的是《唐诗三百首》。著名学者钱锺书先生曾在他的诗集序言中回忆《唐诗三百首》对自己的影响：“余童时从先伯父与先君读书，经、史、古文而外，有《唐诗三百首》，心焉好之。独索冥行，渐解声律对偶。”（钱锺书：《槐聚诗存·序》，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而作家王蒙在《非常中国》中赞道：“最能表达汉语汉字的特色的，我以为是中国的旧诗。一个懂中文的华人，只要认真读一下《唐诗三百首》，他或她的心就不可能不中国化了。”

《唐诗三百首》编成于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仅署名“蘅塘退士”，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经过一些学者的考证，才确知他为孙洙。其生平事迹从清顾光旭编《梁溪诗钞》卷四十二、窦镇《名儒言行录》卷下、《锡金游庠同人自述汇刊》之《孙譔鸿自述》（孙譔鸿乃孙洙五世孙）可知：孙洙（1711—1778），字临西，或作苓西，别号蘅塘退士，江苏无锡人。乾隆十六年（1751）进士，历官直隶大城、卢龙、山东邹平知县。乾隆二十七年（1762），任山东乡试同考官，后改江宁府儒学教授。少年时家贫，“隆冬读书，恒以一木握掌中，谓木生火，可御寒”。晚年归里，著有《蘅塘漫稿》。他的继室徐兰英善书工诗，《无锡县志》和《清朝书画家笔录》均有小传，曾得过御赐“江南女士”的印章。乾隆二十八年（1763），夫妻二人切磋商讨，编成这部唐诗选作为家塾课本。

《唐诗三百首》在编定之初曾达到家弦户诵，“风行海内，几至家置一编”（见光绪十一年仲夏月中浣四藤吟社主人《唐诗三百首序》）的流行程度。迄今二百余年来仍在启蒙教育、培养人们的审美感受、陶冶艺术趣味等方面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唐诗三百首》所发挥的巨大文化功能与其选诗标准和编选体例有着直接的关系。

蘅塘退士在自序中明确申明自己的选诗标准是：“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即所选择的唐诗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是长幼咸宜、雅俗共赏的篇章。由此可见，蘅塘退士所确定的这个选诗标准是非常高的，而实际上《唐诗三百首》也的确达到了这一要求。据统计，《唐诗三百首》选诗三百一十余首，其中二百七十首见于王士禛编选的《古诗选》、《唐贤三昧集》、《唐人万首绝句选》，有二百三十九首见诸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其余则见于明高棅的《唐诗品汇》、明唐汝询的《唐诗解》等著名唐诗选本中。从所选的具体诗人和诗作看，突出盛唐和晚唐两个时期。盛唐时期突出了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和韦应物，晚唐时期则突出杜牧和李商隐。抓住重点诗人的代表诗作，仅这七位诗人的作品就选录一百五十七首之多，占到全书的二分之一强。在这些具有代表性的诗人当中，编者在选取他们的作品时，并没有平均使用力量，而是抓住他们所擅长的诗歌体裁，选取他们成就最高的代表作，如选取杜甫诗歌共三十九首，其中他最擅长的律诗占到二十三首，选取最能体现李白个性和风格的古体诗和乐府诗合计十九首，占所选李白二十九首诗篇的近三分之二，选录李商隐诗二十四首，其中选取李商隐最擅手的律诗十五首，也占到近三分之二比例。如此重点突出，使全书的作品成为最优的选择。白居易的诗入选六首，数量不多，但因选入了《长恨歌》、《琵琶行》两篇脍炙人口的长篇“感伤诗”，使得白居易在书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为全面反映唐诗的整体风貌，避免出现见树不见林的问题，在突出重点的同时，《唐诗三百首》还注意选取上至皇帝、宰执，下到僧人、歌女，反映社会各个阶层的社会生活的诗人和诗作，即使如綦毋潜、王之涣、金昌绪、马戴等存诗不多的诗人，只要有脍炙人口之作也不遗漏。在诗作题材上，无论山水田园、咏史怀古、登山临水，还是赠别怀远、边塞出征、思妇宫怨等等，只要是经典诗歌便予以录入。因此，虽然《唐诗三百首》所选诗人共七十七家，此外还有一位无名氏，仅占唐代可考诗人的2.79%，但诗人和诗作却囊括了唐代最著名的诗人和各流派优秀的诗篇。所有这些诗作或慷慨激昂、或哀怨悲歌、或飘逸豪放、或沉郁顿挫，但总体却都符合当时温柔敦厚、怨而不怒的“雅正”、“中正和平”（沈德潜《唐诗别裁序》）的诗教要求。

蘅塘退士自序中还在批评《千家诗》的同时确立自己的编排体例，认为《千家诗》：“其诗随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绝二体，而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殊乖体制。”因此，《唐诗三百首》八卷，力避《千家诗》的缺欠，按诗体分为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六大类，并单列乐府诗于每类之后，囊括了唐代诗歌的全部体裁。这种先古体后律体、绝句的诗体安排一方面是唐代诗歌发展历程的体现，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唐以来要求从古体入律体的学诗传统的秉承。古体诗风格简劲、有风骨，以抒情言志为职能；而律诗因声律、对仗要求复杂，起初主要用于宫廷贵族宴游，颇有逞才角技意味。因此从唐殷璠《河岳英灵集序论》开始就分别以风骨与声律论古体和律体，唐人便主张学诗从古体着手以确立情志为本的主干，避免舍本逐末，只追求调声逐对。蘅塘退士认为《千家诗》作为童蒙读本却只编选五七律绝二体便步入了轻情志逐声对的歧途。

曾有人对在五古、七古、五律、七律、五绝、七绝后附列乐府很不以为然，认为蘅塘退士按乐府的句式和字数在六类后硬分派相应的乐府讲不通，这是以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按乐府曲调分类标准衡量的结果。其实，蘅塘退士出于“为家塾课本”的编选目的，更多考虑的是如何便于吟诵和利于学习诗歌，并且，乐府和古体、律体、绝句在形式上虽有相似之处，但体制源流上是有区别的，单列一则更能体现其初期与音乐关系密切的特殊性，再则也更明显见出律诗由乐府发展而来的文学演进轨迹。

《唐诗三百首》自编成以来，屡刻每有增补，有三百一十三首、三百一十七首、三百二十一首等不同版本。此次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华书局刊印的光绪间日本四藤吟社刊本为底本，进行了重新注释整理。所做的工作主要有：

一、参校相关的总集、别集，改正了原刻的错讹并删落蘅塘退士的批注和陈婉俊的补注。

二、在每种诗体前都向读者介绍了此类诗体的基本情况，如大致发展衍变，写作要求、风格特点等，使读者在“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时获得简明的理论指点。

三、借鉴最新研究成果写作诗人小传，除介绍诗人生卒、籍贯、仕履、作品存佚外，主要描述其创作特点和艺术风格，以期利于读者全面把握诗人的艺术成就。

四、在每首诗的第一个注释里进行解题，即大致提示诗歌内容或主旨，甚至只是点明诗歌题材类别或创作背景，尽量不对诗歌意境和思想内容做过多解释，以免给读者先入为主的印象束缚了思维，但对特别曲折隐晦的也做了比较详细的讲解，所坚守的原则是：既可以使读者在“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过程中享受到“发现”的审美乐趣和愉悦，又有利于读者形成自己独特的认识和阅读感受。

五、每首诗歌都进行了注释，侧重疑难字词的注音、解释和典故名物的介绍说明，并对个别诗句做了详细的注释和疏解，帮助读者由了解而进入欣赏的境界。

唐诗集先秦以降中国古典诗歌之大成，同时又开启此后一切诗体形式和诗歌流派之渊源。但愿我们的工作能对现代读者更方便、更准确、更“历史”地理解和欣赏唐诗中这三百多首最优秀的篇章有所助益。

顾 青 　　　

2015年12月　　

目录

五言古诗三十三首

张九龄

感 遇二首

李 白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月下独酌

春 思

杜 甫

望 岳

赠卫八处士

佳 人

梦李白二首

王 维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送 别

青 溪

渭川田家

西施咏

孟浩然

秋登兰山寄张五

夏日南亭怀辛大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王昌龄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丘 为

寻西山隐者不遇

綦毋潜

春泛若耶溪

常 建

宿王昌龄隐居

岑 参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元 结

贼退示官事并序

韦应物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

寄全椒山中道士

长安遇冯著

夕次盱眙县

东 郊

送杨氏女

柳宗元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溪 居

乐府七首

　　王昌龄

　　塞上曲

　　塞下曲

李　白

　　关山月

　　子夜吴歌

　　长干行

孟 郊

列女操

游子吟

七言古诗二十八首

陈子昂

登幽州台歌

李 颀

古 意

送陈章甫

琴 歌

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

孟浩然

夜归鹿门歌

李　白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梦游天姥吟留别

金陵酒肆留别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岑　参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杜　甫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寄韩谏议注

古柏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元　结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韩 愈

山 石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石鼓歌

柳宗元

渔 翁

白居易

长恨歌

琵琶行并序

李商隐

韩 碑

乐府十四首

高 适

燕歌行并序

李　颀

古从军行

王　维

洛阳女儿行

老将行

桃源行

李　白

蜀道难

长相思二首

行路难

将进酒

杜　甫

兵车行

丽人行

哀江头

哀王孙

五言律诗八十首

唐玄宗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张九龄

望月怀远

王 勃

杜少府之任蜀州

骆宾王

在狱咏蝉并序

杜审言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沈佺期

杂 诗

宋之问

题大庾岭北驿

王 湾

次北固山下

常　建

破山寺后禅院

岑　参

寄左省杜拾遗

李　白

赠孟浩然

渡荆门送别

送友人

听蜀僧濬弹琴

夜泊牛渚怀古

杜　甫

春 望

月 夜

春宿左省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月夜忆舍弟

天末怀李白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别房太尉墓

旅夜书怀

登岳阳楼

王　维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山居秋暝

归嵩山作

终南山

酬张少府

过香积寺

送梓州李使君

汉江临眺

终南别业

孟浩然

临洞庭上张丞相

与诸子登岘山

宴梅道士山房

岁暮归南山

过故人庄

秦中寄远上人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留别王维

早寒有怀

刘长卿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

饯别王十一南游

寻南溪常道士

新年作

钱 起

送僧归日本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韦应物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赋得暮雨送李胄

韩 翃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刘眘虚

阙 题

戴叔伦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卢 纶

送李端

李 益

喜见外弟又言别

司空曙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喜外弟卢纶见宿

贼平后送人北归

刘禹锡

蜀先主庙

张 籍

没蕃故人

白居易

草

杜 牧

旅 宿

许 浑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早 秋

李商隐

蝉

风 雨

落 花

凉 思

北青萝

温庭筠

送人东游

马 戴

灞上秋居

楚江怀古

张 乔

书边事

崔 涂

除夜有怀

孤 雁

杜荀鹤

春宫怨

韦 庄

章台夜思

皎 然

寻陆鸿渐不遇

七言律诗五十三首

崔 颢

黄鹤楼

行经华阴

祖 咏

望蓟门

崔 曙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李　颀

送魏万之京

李　白

登金陵凤凰台

高　适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王　维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积雨辋川庄作

赠郭给事

杜　甫

蜀 相

客 至

野 望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登 高

登 楼

宿 府

阁 夜

咏怀古迹五首

刘长卿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

长沙过贾谊宅

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

钱　起

赠阙下裴舍人

韦应物

寄李儋元锡

韩　翃

同题仙游观

皇甫冉

春 思

卢　纶

晚次鄂州

柳宗元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刘禹锡

西塞山怀古

元 稹

遣悲怀三首

白居易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

李商隐

锦 瑟

无 题

隋 宫

无 题二首

筹笔驿

无 题

春 雨

无 题二首

温庭筠

利州南渡

苏武庙

薛 逢

宫 词

秦韬玉

贫 女

乐府一首

　　沈佺期

　　独不见

五言绝句二十九首

　　王　维

　　鹿 柴

　　竹里馆

　　送 别

　　相 思

　　杂 诗

裴 迪

送崔九

祖　咏

终南望余雪

孟浩然

宿建德江

春 晓

李　白

静夜思

怨 情

杜　甫

八阵图

王之涣

登鹳雀楼

刘长卿

送灵澈

听弹琴

送上人

韦应物

秋夜寄丘员外

李 端

听 筝

王 建

新嫁娘词

权德舆

玉台体

柳宗元

江 雪

元　稹

行 宫

白居易

问刘十九

张 祜

何满子

李商隐

登乐游原

贾 岛

寻隐者不遇

宋之问

渡汉江

金昌绪

春 怨

西鄙人

哥舒歌

乐府八首

　　崔　颢

　　长干行二首

李　白

　　玉阶怨

卢　纶

　　塞下曲四首

李　益

　　江南曲

七言绝句五十一首

贺知章

回乡偶书

张 旭

桃花溪

王　维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王昌龄

芙蓉楼送辛渐

闺 怨

春宫曲

王 翰

凉州曲

李　白

送孟浩然之广陵

下江陵

岑　参

逢入京使

杜　甫

江南逢李龟年

韦应物

滁州西涧

张 继

枫桥夜泊

韩　翃

寒 食

刘方平

月 夜

春 怨

柳中庸

征人怨

顾 况

宫 词

李　益

夜上受降城闻笛

刘禹锡

乌衣巷

春 词

白居易

宫 词

张　祜

赠内人

集灵台二首

题金陵渡

朱庆馀

宫中词

近试上张水部

杜　牧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赤 壁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 怀

秋 夕

赠 别二首

金谷园

李商隐

夜雨寄北

寄令狐郎中

为 有

隋 宫

瑶 池

嫦 娥

贾 生

温庭筠

瑶瑟怨

郑 畋

马嵬坡

韩 偓

已 凉

韦　庄

金陵图

陈 陶

陇西行

张 泌

寄 人

无名氏

杂 诗

乐府九首

　　渭城曲

　　秋夜曲

王昌龄

　　长信怨

　　出 塞

李　白

　　清平调三首

王之涣

　　出 塞

杜秋娘

金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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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言古诗三十三首

五言古诗，又称五言古风，简称“五古”，古体诗的一种，形成于汉、魏时期。每句字数为五个，每篇句数不拘，不求对仗，但一般遵守“拈二”原则，即每句的第二个字要尽量依照粘对原则。平仄和用韵比较自由，可用仄声韵，也可转韵。其内容“非指言时事，即感伤己遭”（胡震亨）。五言古诗篇幅短者，一般直赋其情或比兴寄托，较长者可叙事、议论、抒情。风格以高古、雄浑、有风骨为正。

五言古诗在唐代较为流行，唐人的五古笔力豪纵，气象万千，其代表作家有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韦应物等。

张九龄

张九龄（678—740），一名博物，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长安二年（702）中进士。张九龄守正嫉邪，敢言直谏，被视为开元贤相。有《曲江张先生文集》二十卷传世，《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张九龄的诗作，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的五言古诗，词旨冲融，委婉深秀，上追汉魏而下开盛唐；尤其是《感遇》十二首，感事寄兴，历来与陈子昂的《感遇》三十八首并称。明胡震亨在《唐音癸签》中说：“张曲江五言以兴寄为主，而结体简贵，选言清泠，如玉磬含风，晶盘盛露，故当于尘外置赏。”清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说：“唐初五言古渐趋于律，风格未遒。陈正字（子昂）起衰而诗品始正，张曲江继续而诗品乃醇。”清管世铭在《读雪山房唐诗钞序例》中说：“张曲江襟情高迈，有遗世独立之意，《感遇》诸诗，与子昂称岱、华矣。”

感 遇〔1〕二首

张九龄

其 一

兰叶春葳蕤〔2〕，桂华秋皎洁〔3〕。

欣欣此生意〔4〕，自尔为佳节〔5〕。

谁知林栖者〔6〕，闻风坐相悦〔7〕。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8〕。

【注释】

〔1〕原诗共有十二首，作于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时。本诗借歌咏兰草和桂花抒发自己不慕权贵、不求名利的高尚情操。

〔2〕兰：即兰草，古人视兰草为香草，用来比喻高洁的操守。葳蕤（wēiruí）：指草木枝叶茂盛的样子。

〔3〕桂华：即桂花，也是香草。古人常以“兰桂”连称。皎洁：明净。

〔4〕欣欣：欣欣向荣，指草木蓬勃茂盛。生意：即生机。

〔5〕自尔：从此。佳节：指春秋二季因为有了兰桂而成了最好的季节。

〔6〕林栖者：指山林隐士。

〔7〕闻风：指沐浴在兰桂的芬芳里。坐：因。悦：爱，赏。

〔8〕“草木”二句：春兰和秋桂竞相开放，吐露芬芳是它们的天性，并不是为了取悦于人，让人们摘取欣赏的。作者以此比喻自己要尊从美好的天性，行芳志洁，而不求人赏识，博取名利。本心，本质，天性。

其 二

江南有丹橘〔1〕，经冬犹绿林〔2〕。

岂伊地气暖〔3〕，自有岁寒心〔4〕。

可以荐嘉客〔5〕，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6〕。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7〕。

【注释】

〔1〕橘为嘉木，屈原曾作《橘颂》，称赞它志向高洁。此诗是作者借歌咏丹橘，来倾诉遭受排挤的愤懑心情，进而表达自己坚贞不屈的态度。丹橘：红橘。

〔2〕经冬：经过了整个冬天。犹：尚，还。

〔3〕岂：难道。伊：那里，此指江南。

〔4〕岁寒心：据《论语·子罕》，孔子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之语，后用以比喻节操坚贞。此指橘具有耐寒的本性。

〔5〕荐：赠给。

〔6〕“运命”二句：人的命运只能随境遇的起伏沉降而定，循环往复，其中的道理没法预料追寻。运命，犹言命运。

〔7〕“徒言”二句：只听有人说种桃树、李树，能得其蔽，能吃其果实，难道这橘树就没有绿荫吗？树桃李，《韩诗外传》记载，赵简子说：“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树，种植。阴，同“荫”。

李 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五岁时随父迁回四川绵州彰明（今属四川江油）。二十五岁出蜀漫游，仗剑任侠，访道学仙，纵酒赋诗，结交文友，狂放个性和天赋诗才闻名遐迩。贺知章见到他的《蜀道难》诗，称之为“谪仙人”。天宝元年（742），李白应诏入京，供奉翰林，受到唐玄宗特殊的礼遇，但唐玄宗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清客。天宝三年（744）春天，因权贵谗毁，被玄宗“赐金放还”。至洛阳，与杜甫、高适相会，同游梁宋、齐鲁。安史之乱中，李白隐卧庐山；永王李璘东巡，被召至幕中。至德二年（757），李璘谋乱兵败，李白受牵连，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途中遇赦而回。宝应元年（762）在其族叔当涂令李阳冰处病逝。

李白是个天才的诗人。杜甫称赞他“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春日忆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王安石曾用李白本人的诗句形容他的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裴敬更说他“为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翰林学士李公墓碑》）。黄庭坚体会他的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人椠工所可拟议”（《题李白诗草后》）。

李白诗以乐府、绝句最为杰出。明李攀龙说：“太白古乐府，窈冥惝恍，纵横变幻，极才人之致。”（见明王世贞《艺苑卮言》）明胡震亨说：“太白于乐府最深，古题无一弗拟，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离，离而实合，曲尽拟古之妙。”（《唐音癸签》）明陆时雍称之为“想落意外，局自变生，真所谓‘驱走风云，鞭挞海岳’。其殆天授，非人力也”（《诗境总论》）。李白的绝句被李攀龙称作“实唐三百年一人”（明王世贞《艺苑卮言》）。明胡应麟说他“绝句超然自得，冠古绝今”（《诗薮》）。这是因为在诸体诗中，乐府歌行和绝句较少拘束，最适合李白展示其豪迈纵逸的天才。今有《李太白全集》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十五卷。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1〕

李 白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2〕，苍苍横翠微〔3〕。

相携及田家〔4〕，童稚开荆扉〔5〕。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6〕。

欢言得所憩〔7〕，美酒聊共挥〔8〕。

长歌吟松风〔9〕，曲尽河星稀〔10〕。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11〕。

【注释】

〔1〕这是一首访友诗，将下山之景、田家之幽和友人间的乐饮酣歌描写得情景如画。终南山：为秦岭的主峰之一，在今陕西西安南，是著名的隐居地。过：拜访，访问。斛（hú）斯山人：指复姓斛斯的山中隐士。

〔2〕却顾：回头望。

〔3〕翠微：山坡上草木翠绿茂盛。

〔4〕及：至，到。田家：农家。此指斛斯山人之家。

〔5〕童稚：小孩子。荆扉：用小树枝编成的院门，指柴门。

〔6〕青萝：即松萝，一种悬垂的绿色植物。

〔7〕憩（qì）：休息。

〔8〕挥：指举杯畅饮。

〔9〕松风：指古琴曲《风入松》。

〔10〕河星稀：银河中星光稀微，此指天快亮了。

〔11〕忘机：忘却世俗机巧之心。

月下独酌〔1〕

李 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2〕。

月既不解饮〔3〕，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4〕，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5〕，相期邈云汉〔6〕。

【注释】

〔1〕原诗有四首，此为第一首。以月下独饮为背景，想象以“月”与“影”为伴，抒发孤独无知音的苦闷。酌（zhuó）：喝酒。

〔2〕三人：指李白自己、月亮和人的影子。

〔3〕不解饮：不会饮酒。

〔4〕将：和。

〔5〕无情游：忘情的游乐。

〔6〕相期：相约。邈（miǎo）：远。云汉：银河。此指天上的仙境。

春 思〔1〕

李 白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2〕。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3〕。

【注释】

〔1〕此诗为闺情诗，描写春天将临，秦地少妇思念远戍燕地的丈夫之苦。

〔2〕“燕（yān）草”二句：燕地的草嫩绿如丝时，秦中的桑树早已茂盛，枝条也低垂了，说明两地时序不同。燕，今河北一带，诗中征人所在地。秦，今陕西一带。

〔3〕罗帏：丝织的帏帐。此指女子的闺房。

杜 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阳（今湖北襄樊），其十三世祖杜预，乃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故杜甫自称“杜陵布衣”。曾祖时迁居巩县（今河南巩义）。杜审言之孙。杜甫曾居长安城南少陵附近，故又尝自称“少陵野老”，世称“杜少陵”。开元二十三年（735）举进士落第，游齐、赵。天宝三载（744）与李白、高适同游梁宋、齐鲁间。十载（751），进《三大礼赋》，为唐玄宗称赞，命待制集贤院。十五载（756）得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安史之乱中，被困长安。至德二年（757）赴凤翔，拜左拾遗。乾元元年（758）为华州司功。因饥年，于第二年弃官入蜀，在成都营草堂，后称“杜甫草堂”。宝应元年（762）蜀乱，流亡梓州、阆州，两年后得归成都。故人严武镇蜀，表荐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因称“杜工部”。大历五年（770）病死于湘中。

杜甫是古代最伟大的诗人，被称为“诗圣”；其诗因能全面反映当时的政治、军事、社会情况，故世称“诗史”，后人以之与李白并称“李杜”。韩愈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调张籍》）元稹曰：“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今人之所独专矣……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秦观曰：“于是杜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淡之嗓，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韩愈论》）胡应麟曰：“盛唐一味秀丽雄浑，杜则精粗、巨细、巧拙、新陈、浅深、浓淡、肥瘦靡不毕具，参其格调，实与盛唐大别。其能荟萃前人在此，滥觞后世亦在此。且言理近经，叙事兼史，尤诗家绝睹。”（《诗薮》）李维桢曰：“昔人云诗至子美集大成，不为四言，不用乐府旧题，虽唐调时露，而能得风雅遗意。七言歌行扩汉魏而大之，沉郁瑰琦，巨丽超逸。五言律体裁明密，规模宏远，比耦精严，音节调畅；七言律称是。至于长律，阖辟驰骤，变化错综，未可端倪，冠绝古今矣。”（《雷起部诗选序》）今有《杜工部集》二十卷、《补遗》一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十九卷。

望 岳〔1〕

杜 甫

岱宗夫如何〔2〕，齐鲁青未了〔3〕。

造化钟神秀〔4〕，阴阳割昏晓〔5〕。

荡胸生层云〔6〕，决眦入归鸟〔7〕。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8〕。

【注释】

〔1〕此诗作于开元二十四年（736）杜甫游齐、赵时，由望岳而生登临之想，表现了青年杜甫壮志凌云的气概和抱负。岳：指东岳泰山。

〔2〕岱宗：即泰山。因泰山别称岱山，位居五岳之首，故称岱宗。

〔3〕齐鲁：春秋时，齐国在泰山之北，鲁国在泰山之南。后泛指山东一带为齐鲁。青：指泰山青翠的山色。未了：不尽，无穷无尽之意。

〔4〕造化：大自然。钟：聚集。

〔5〕阴：山北为阴，即山之背阴面。阳：山南为阳，即山之向阳面。割：分割。昏晓：山北背日故曰昏，山南向日故曰晓。

〔6〕荡胸生层云：意为山中云气吞吐，涤荡胸襟。

〔7〕决眦（zì）：睁大眼睛。决，裂开。眦，眼眶。

〔8〕“会当”二句：表达了作者昂扬向上，积极进取，欲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豪情。会当，终将，定要。凌，登上。绝顶，即泰山的最高峰。一览众山小，此句出自《孟子·尽心上》“登泰山小天下”。这是孔子的理想。

赠卫八处士〔1〕

杜 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2〕。

今夕复何夕〔3〕，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4〕。

访旧半为鬼〔5〕，惊呼热中肠〔6〕。

焉知二十载〔7〕，重上君子堂〔8〕。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9〕，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10〕，儿女罗酒浆〔11〕。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12〕。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13〕。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14〕。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二年（759），杜甫为华州司功参军时。时逢战乱，又遇荒年，老友相逢，感慨万千。卫八处士：姓卫，行八，名不详。处士，隐士。

〔2〕动如：动不动就像。动，动辄，往往。参（shēn）与商：即参星与商星。参星居西方，商星居东方，天各一方，一星升起，一星落下，永不能相见。

〔3〕今夕复何夕：语出《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4〕苍：灰白色。

〔5〕访旧：打听老朋友的消息。半为鬼：多半人已死去。

〔6〕热中肠：内心激动。

〔7〕焉知：哪知。

〔8〕君子：指卫八处士。

〔9〕怡然：和悦的样子。父执：父亲的好友。

〔10〕未及已：还没有说完。

〔11〕罗酒浆：摆酒设筵。

〔12〕新炊：新做的饭。间（jiàn）：掺和。黄粱：黄小米。

〔13〕累：接连。十觞：指好多杯。

〔14〕子：指卫八处士。故意：老友的情意。

佳 人〔1〕

杜 甫

绝代有佳人〔2〕，幽居在空谷〔3〕。

自云良家子〔4〕，零落依草木〔5〕。

关中昔丧乱〔6〕，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7〕。

世情恶衰歇〔8〕，万事随转烛〔9〕。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10〕。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11〕。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12〕。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13〕。

摘花不插发〔14〕，采柏动盈掬〔15〕。

天寒翠袖薄〔16〕，日暮倚修竹〔17〕。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二年（759）杜甫寓居秦州时。诗中写了一位在战乱中被抛弃的女子，同时也寄寓了诗人怀才不遇之感。

〔2〕绝代有佳人：语出汉乐府《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绝代，冠绝当代，举世无双。

〔3〕幽居：隐居。

〔4〕良家子：好人家的子弟。

〔5〕零落：飘零沦落之意。依草木：指居住在林中。

〔6〕关中：函谷关以西古称关中。丧乱：战乱。此指天宝十五年（756），安禄山攻陷长安事。

〔7〕收骨肉：指收葬兄弟的尸骨。

〔8〕世情恶衰歇：谓因家势衰落而遭世俗的嫌恶。衰歇，衰败，指母家衰败失势。

〔9〕转烛：烛光随风而转动，飘摇不定。比喻世事多变无常。

〔10〕“夫婿”二句：意谓轻薄的丈夫又娶新人入门了。

〔11〕“合昏”二句：意谓花鸟也有情谊，而丈夫却薄幸绝情。合昏，即夜合花，又称合欢树，其叶朝开夜合，故名。常用它喻夫妻恩爱。

〔12〕“在山”二句：以山中清洁的泉水自喻其高洁之情操。

〔13〕“侍婢”二句：写佳人生活之艰辛。卖珠，指卖珠以谋生。

〔14〕摘花不插发：谓佳人无心妆饰。

〔15〕柏：柏树为常绿不凋之木，此处比喻佳人坚贞不变之心。盈掬：一满把。掬，双手捧，此指一捧。

〔16〕翠袖：绿色的衣服，这里泛指衣衫。

〔17〕修竹：长竹，比喻佳人高尚的节操。

梦李白二首〔1〕

杜 甫

其 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2〕。

江南瘴疠地〔3〕，逐客无消息〔4〕。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5〕。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6〕。

魂来枫林青〔7〕，魂返关塞黑〔8〕。

君今在罗网〔9〕，何以有羽翼〔10〕？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11〕。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12〕。

【注释】

〔1〕乾元元年（758）李白因参加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的军事行动，系浔阳狱，长流夜郎（今贵州桐梓），第二年遇赦而归。此二首诗作于乾元二年（759）杜甫流寓秦州时。此时杜甫尚不知李白赦还，忧念成梦，成此二诗。

〔2〕“死别”二句：意谓生离比死别更让人伤痛。吞声，饮泣，泣不成声之意。已，只，止。恻恻，悲痛的样子。

〔3〕瘴疠地：南方湿热蒸郁，是易于致病之地。瘴疠，指瘴气瘟疫。

〔4〕逐客：被放逐的人，这里指李白。

〔5〕明：知晓。

〔6〕路远不可测：意谓担心李白在途中遭遇不测。

〔7〕枫林：宋玉《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此指李白所在的南方地区。枫，指枫香树。

〔8〕关塞：指杜甫所在的秦陇地区。

〔9〕在罗网：指李白获罪流放，如鸟在罗网之中。罗网，原为捕鸟的工具，此指法网。

〔10〕何以有羽翼：语出《胡笳十八拍》“焉得羽翼兮将汝归”句。

〔11〕犹疑：隐约。颜色：指李白之容颜。

〔12〕“水深”二句：祝福李白，道路艰险，万分小心，别再遭人陷害。

其 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1〕。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2〕。

告归常侷促〔3〕，苦道来不易〔4〕。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5〕。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6〕，斯人独憔悴〔7〕。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8〕。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9〕。

【注释】

〔1〕“浮云”二句：语出《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诗意。浮云，飘浮不定的云。游子，在此指李白。

〔2〕情亲：情意亲厚。

〔3〕告归：告辞。侷促：不安的样子。

〔4〕苦道：反复诚恳地诉说。

〔5〕“江湖”二句：化用《汉书·贾谊传》“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之意。楫，划船的用具，此指船。恐失坠，只怕翻船落水。

〔6〕冠盖：冠冕与车盖，在此指达官贵人。

〔7〕斯人：此人，指李白。憔悴：困苦萎靡的样子。

〔8〕“孰云”二句：谁说天道公正，名满天下的李白到老了却还被不幸牵累。网恢恢，老子《道德经》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句，谓天理宏大公正，谁也不能逃脱。

〔9〕“千秋”二句：李白之名能千古流传，却无补于身后寂寞之悲。身后，死后。

王 维

王维（701—761），字摩诘，祖籍太原祁县（今属山西晋中）人，后迁居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开元九年（721）进士，当过右拾遗、左补阙、给事中等职。安史之乱后，虽因曾任伪职而被贬官，但不久复为太子左庶子、中书舍人、给事中；上元元年（760）为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

王维多才多艺，诗文、书画、音乐无不精通，这使他的诗作既富音律之韵，又多绘画之美。唐殷璠评论道：“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字一句，皆出常境。”（《河岳英灵集》）宋苏轼则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王维又笃志奉佛，晚年在退朝之余，焚香默坐，以诵禅为事。因而他的诗作极富禅趣，尤其是其山水田园诗，“意趣幽闲，妙在文字之外”（明许学夷《诗源辨体》），“读之身世两忘，万念俱寂”（明胡应麟《诗薮》）。这都使王维的诗表现出“澄澹精微”（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淳古淡泊”（宋欧阳修《书梅圣俞稿后》）的特色。

王维诗兼众体，尤擅长五言律绝，当时就有“天下文宗”（《代宗皇帝批答手敕》）之誉；与孟浩然齐名，被视作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世称“王孟”。王维死后，代宗命人辑其遗文，编成《王维集》十卷，另请赵殿成撰有《王右丞集笺注》。《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1〕

王 维

圣代无隐者〔2〕，英灵尽来归〔3〕。

遂令东山客〔4〕，不得顾采薇〔5〕。

既至金门远〔6〕，孰云吾道非〔7〕？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8〕。

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9〕。

行当浮桂棹〔10〕，未几拂荆扉〔11〕。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12〕。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13〕。

【注释】

〔1〕此诗是诗人送友人归乡的赠行诗。綦（qí）毋潜：字孝通，盛唐诗人。落第：应试不中。

〔2〕圣代：当代的美称。

〔3〕英灵：杰出的人才。

〔4〕东山客：指隐士。东晋时谢安曾隐居会稽东山，故后世称隐居者为“东山客”。

〔5〕采薇：周武王灭商后，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兄弟不食周粟，采薇于首阳山。薇：指野菜。此后遂以“采薇”代指隐居。

〔6〕金门远：此喻落第。金门，金马门，汉宫门名。汉代征召英才时，令贤士待诏金马门。此处指代朝廷。

〔7〕吾道非：《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出游，被困于陈蔡之间，对弟子说：“吾道非耶？吾何为至此？”子贡答：“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此句是对綦毋潜的安慰。

〔8〕“江淮”二句：这是推测说，綦毋潜由京返乡的途中，在洛阳自缝春衣在江淮过寒食节。江淮，长江、淮水。这是綦毋潜回乡必经之路。寒食，节名，古时以清明前一日或二日为寒食节，当日不得举火。京洛，洛阳。

〔9〕违：分离，分别。

〔10〕行当：即将，将要。浮桂棹（zhào）：指乘船。桂棹，语出《离骚》：“桂棹兮兰枻。”指用桂木做的船桨，后泛指船。

〔11〕未几：没过多久。荆扉：用荆条做的门，即柴门。

〔12〕当：对着。

〔13〕“吾谋”二句：安慰綦毋潜，偶然失利不必挂心，来日方长，还是有人会赏识你的才华的。吾谋适不用，《左传·文公十三年》载，秦大夫绕朝说：“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此处是说，綦毋潜的才华未被考官所赏识。知音稀，《古诗十九首》中《西北有高楼》有“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之句。知音，原指通晓音律的人，后亦称知己好友为“知音”。

送 别〔1〕

王 维

下马饮君酒〔2〕，问君何所之〔3〕。

君言不得意〔4〕，归卧南山陲〔5〕。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注释】

〔1〕这是一首送别仕途受挫归隐终南山友人的诗，对友人的归隐不无羡慕向往。

〔2〕饮（yìn）君酒：请君喝酒。饮，请别人喝。

〔3〕何所之：往什么地方去。

〔4〕不得意：指仕途遭际不顺，无法展示才华。

〔5〕南山：指终南山。陲：边。

青 溪〔1〕

王 维

言入黄花川〔2〕，每逐青溪水〔3〕。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4〕。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5〕，澄澄映葭苇〔6〕。

我心素已闲〔7〕，清川澹如此〔8〕。

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9〕。

【注释】

〔1〕此诗作于开元二十五年（737）王维入蜀途中，描写随山泛水的舟行景色，表达一种归隐之意。青溪：地名，在今陕西沔县东。

〔2〕言：发语助词。黄花川：在今陕西凤县。

〔3〕逐：沿着。

〔4〕趣途：指走过的路程。趣，奔走之意。

〔5〕漾漾：水波流动的样子。泛：漂浮。菱荇（xìng）：泛指水草。

〔6〕葭苇：芦苇。初生时称葭，生成后称苇。

〔7〕素：向来。

〔8〕澹：恬静。

〔9〕垂钓：东汉时严光曾隐居于富春江畔垂钓,后以此指隐居。将已矣：将以此终其一生。

渭川田家〔1〕

王 维

斜阳照墟落〔2〕，穷巷牛羊归〔3〕。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4〕。

雉雊麦苗秀〔5〕，蚕眠桑叶稀〔6〕。

田夫荷锄至〔7〕，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8〕，怅然吟式微〔9〕。

【注释】

〔1〕此诗以自然的笔触描写了乡村黄昏的山水田园景象，寄托向往之情，抒发宦海沉浮的徬徨。渭川：渭水。

〔2〕墟落：村庄。

〔3〕穷巷：深巷。

〔4〕荆扉：柴门。

〔5〕雉雊（zhìgòu）：野鸡鸣叫。

〔6〕蚕眠：蚕成长时，在蜕皮前，不食不动，似睡眠样，称“蚕眠”。

〔7〕荷（hè）：扛着。

〔8〕即此：就这样，此指所见上述的农家情景。羡闲逸：羡慕闲散安逸的生活。

〔9〕怅然：失意的样子。式微：《诗经·邶风》有《式微》一篇，咏服役者思归之情，有“式微，式微，胡不归”句。王维取其思归之意，表达去官归隐田园的愿望。

西施咏〔1〕

王 维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2〕。

朝为越溪女〔3〕，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4〕，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5〕，不自著罗衣〔6〕。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7〕。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8〕，效颦安可希〔9〕。

【注释】

〔1〕王维此诗，借咏西施，感慨世事之无常。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据《吴越春秋》卷九记载，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所败，从苎萝山得卖柴人家的女儿西施，献给夫差，极受宠爱，致使吴王夫差迷惑乱政，最终为越国所灭。

〔2〕宁：岂。微：卑贱。

〔3〕越溪：指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东南，传说西施曾在此浣纱。

〔4〕殊众：与众不同。

〔5〕邀：吩咐。傅：通“敷”，即搽抹之意。

〔6〕著：穿。罗衣：丝绸衣服。

〔7〕怜：爱。无是非：不辨是与非，即言听计从之意。

〔8〕持谢：奉告。谢：劝告。邻家子：此指传说中的东施。

〔9〕效颦（pín）：此典出《庄子·天运》。相传西施因病，捧心皱眉，邻里中有丑女见而为美，也学着捧心皱眉，结果把人都吓跑了。颦，皱眉，蹙眉。安可希：意思是怎能期望得到别人的赏识呢？

孟浩然

孟浩然（689—740），襄州襄阳（今湖北襄樊）人。早年隐居鹿门山，开元间入长安，应试不第。开元二十五年（737）入荆州长史张九龄幕为从事，次年归里。二十八年（740）病卒。孟浩然虽终身是个布衣，但当时的诗名却很大。唐殷璠曰：“浩然诗文文采ts01茸，经纬绵密，半遵雅调，全削凡体。”（《河岳英灵集》）他的诗冲澹清远，“出语洒落，洗脱凡近，读之浑然省净，而采秀内映，虽悲感谢绝，而兴致有余”（明徐献忠《唐诗品》）。何景明称他的诗“秀雅不及王（维），而闲澹颇自成局”（明胡震亨撰《唐音癸签》引）。沈德潜说：“襄阳诗从静悟得之，故语淡而味终不薄，此诗品也。”（《唐诗别裁集》）孟浩然最擅长做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王士源《孟浩然集序》）。明谢榛称赞说：“浩然五言古诗近体清新高妙，不下李杜。”（《四溟诗话》）明胡应麟说：“孟五言不甚拘偶者，自是六朝短古，加以声律，便觉神韵超然。”（《诗薮》）明许学夷称“浩然五言律兴象玲珑，风神超迈”，“乃盛唐最上乘”（《诗源辨体》）。今有《孟浩然诗集》三卷传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秋登兰山寄张五〔1〕

孟浩然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2〕。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3〕。

愁因薄暮起〔4〕，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5〕。

天边树若荠〔6〕，江畔洲如月〔7〕。

何当载酒来〔8〕，共醉重阳节〔9〕。

【注释】

〔1〕此诗描写清秋登高忆友的情景。兰山：一作“万山”，在今湖北襄阳，山上多兰草，故名“兰山”。张五：当是张諲，永嘉（今属浙江）人，官至刑部员外郎，与王维相善，长于书画。

〔2〕“北山”二句：化用晋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诗意。北山，即上文所提“兰山”、“万山”。因山在襄阳北，故称北山。隐者，孟浩然自称。

〔3〕灭：消失。

〔4〕薄暮：太阳将落山之时。

〔5〕沙行：在沙地上行走。渡头：渡口。

〔6〕天边树若荠（jì）：远看天边的树像荠菜一般细小。荠，荠菜，一种野菜，茎高数寸，叶可食用。

〔7〕洲：水中的小沙丘。

〔8〕何当：何时能够。

〔9〕重阳节：旧以阴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在这一天民间有登高、赏菊、饮酒等习俗。

夏日南亭怀辛大〔1〕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2〕。

散发乘夕凉〔3〕，开轩卧闲敞〔4〕。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5〕。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注释】

〔1〕此诗由夏夜乘凉所见的自然景观巧妙过渡到怀念老友，景情相生。辛大：其人未详，应当是孟浩然的老朋友。

〔2〕池月：映在池水中的月亮。

〔3〕散发：披散开头发。古人在正式场合要束发戴冠，闲时就松开头发，披散下来。

〔4〕轩：窗。闲敞：宽绰幽静的地方。

〔5〕知音：相传春秋时钟子期能听出伯牙琴声中《高山》、《流水》之曲意，伯牙称之为知音。后以之比喻知心朋友。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1〕

孟浩然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2〕。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3〕。

之子期宿来〔4〕，孤琴候萝径〔5〕。

【注释】

〔1〕此诗描写诗人在山中等候友人的情景。宿：过夜，住宿。业师：名字叫业的僧人。山房：山中的屋舍，此指僧房。丁大：即丁凤，排行老大，生平不详，是诗人的朋友。

〔2〕壑（hè）：山谷。倏（shū）：忽然。暝：昏暗。

〔3〕烟鸟：暮霭中的飞鸟。

〔4〕之子：此人。期：约定。

〔5〕萝径：长满悬垂植物的小路。

王昌龄

王昌龄（约694—约757），字少伯，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开元十五年（727）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二十二年（734）登博学宏词科，授汜水尉。后曾先后被贬为江宁尉和龙标尉，故世称“王江宁”或“王龙标”。安史之乱中，被亳州刺史阎丘晓所杀。王昌龄在开元、天宝年间诗名极著，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称。殷璠编《河岳英灵集》，选入王诗达十六首，居诸家之首，并云：“元嘉以还，四百年后，曹、刘、陆、谢风骨顿尽。顷有太原王昌龄、鲁国储光羲颇从厥迹。且两贤气同体别，而王稍声峻。”王昌龄做得最好的是七绝。明王世贞说：“七言绝句，王江宁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艺苑卮言》）王世懋也说盛唐七绝“惟青莲、龙标二家诣极”（《艺圃撷余》）。清王夫之说：“七言绝句，唯王江宁能无疵颣。”（《姜斋诗话》）沈德潜形容王昌龄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不尽，谓之唐人《骚》语可”（《唐诗别裁集》）。今《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1〕

王昌龄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2〕。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3〕。

荏苒几盈虚〔4〕？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5〕，是夜越吟苦〔6〕。

千里共如何〔7〕？微风吹兰杜〔8〕。

【注释】

〔1〕此诗由赏月而思慕友人并颂扬友人高洁的节操。从弟：指王销，王昌龄堂弟，生平不详。山阴：地名，在今浙江绍兴。崔少府：即崔国辅，清河人，唐时著名诗人，开元中任山阴县尉。唐时称县尉为少府。

〔2〕帷：帘帐，帘幕。月初吐：指月亮初升。

〔3〕演漾：形容月色溶溶如水波荡漾。

〔4〕荏苒（rěnrǎn）：渐渐地。盈虚：指月满月缺。

〔5〕美人：指思念之人，即崔少府。

〔6〕是夜：今夜。越吟：据《史记·张仪列传》记载，越人庄舄在楚国任职，以吟越歌来寄托乡思。后用以比喻思乡之情。

〔7〕千里：语自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句。指自己与崔少府远隔千里，无以相见。

〔8〕微风吹兰杜：崔少府的节操美名如兰草似杜若，清香随微风远播。兰杜，指兰草和杜若，皆香草名，古时多用以比喻人的节操美名。

丘 为

丘为（约703—约798），嘉兴（今属浙江）人。累试不第，归山读书数年。天宝二年（743）进士及第。累官太子右庶子，以左散骑常侍致仕，九十六岁卒。丘为与王维、刘长卿友善，时相唱和。明唐汝询评他的诗“未免染吴音，然亦清倩不凡”（《唐诗解》）。《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寻西山隐者不遇〔1〕

丘 为

绝顶一茅茨〔2〕，直上三十里。

扣关无僮仆〔3〕，窥室惟案几。

若非巾柴车〔4〕，应是钓秋水〔5〕。

差池不相见〔6〕，黾俛空仰止〔7〕。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8〕，自足荡心耳〔9〕。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10〕。

【注释】

〔1〕此诗写攀山访友不遇却意外悟得纯任自然的玄理。

〔2〕茅茨（cí）：草屋。

〔3〕扣关：敲门。

〔4〕巾柴车：盖上了帷幔、构造简陋的车子，指隐士用的车。后引申为乘车行之意。语见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或命巾车，或棹孤舟。”又见江淹《拟陶》诗“日暮巾柴车”句。

〔5〕钓秋水：在秋水中垂钓。《庄子·秋水》载庄子钓于濮水，不接受楚国官职事，后指隐居。

〔6〕差（cī）池：原为参差不齐。此指我来你往，交叉而错过之意。

〔7〕黾俛（mǐnmiǎn）：踌躇不定的样子。仰止：敬慕，仰望。语自《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8〕契：惬意、融洽之意。

〔9〕荡心耳：指山中美景使感官与心胸涤荡清净。

〔10〕“兴尽”二句：语出《世说新语·任诞》，晋王徽之雪夜乘船到剡溪访友戴逵，至其门不入而返。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待，等待。之子，此人。指西山隐者。

綦毋潜

綦（qí）毋潜（生卒年不详），字孝通，虔州南康（今江西赣县）人。开元十四年（726）进士及第，当过宜寿尉、校书郎、右拾遗、著作郎。天宝末年归隐。綦毋潜与张九龄、孟浩然、储光羲、高适、卢象等友善，与李颀、王维唱和诗尤多。唐殷璠评他的诗“屹崒峭蒨足佳句，善写方外之情”（《河岳英灵集》）。宋严羽在《沧浪诗话》中将他列为“大名家”。《全唐诗》收其诗一卷。

春泛若耶溪〔1〕

綦毋潜

幽意无断绝〔2〕，此去随所偶〔3〕。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4〕，隔山望南斗〔5〕。

潭烟飞溶溶〔6〕，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7〕，愿为持竿叟〔8〕。

【注释】

〔1〕此诗描绘春夜泛舟若耶溪的幽美情趣和感受。若耶溪：即越溪，在今浙江绍兴东南若耶山下，相传为越国美女西施浣纱处，故又名浣纱溪。

〔2〕幽意：指隐居之心。

〔3〕偶：二人相遇。

〔4〕际夜：至夜，到了夜晚。

〔5〕南斗：即天上的星座名，因在北斗之南，故称。

〔6〕溶溶：形容暮霭迷濛。

〔7〕生事：指世间之事。弥漫：渺茫混沌之意。

〔8〕持竿叟：即钓鱼翁。

常 建

常建（生卒年不详），开元十五年（727）进士及第，曾任盱眙尉。后仕途失意，往来山林幽隐之地。常建之诗在当时极受推重。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评论说：“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惟论意表。”刘辰翁形容常诗“情景沉冥，不类著色”（《唐诗品汇》）。灵慧雅秀、轻隽幽玄是其诗的特点。有《常建诗集》一卷，《全唐诗》录其诗一卷。

宿王昌龄隐居〔1〕

常 建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2〕。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3〕。

余亦谢时去〔4〕，西山鸾鹤群〔5〕。

【注释】

〔1〕这首诗作于辞官归隐途中，夜宿挚友入仕前居所，触景生情。王昌龄：字少伯，盛唐著名诗人，他与常建是同榜进士。

〔2〕隐处：隐居之处。

〔3〕药院：种着芍药的庭院。滋：生。

〔4〕余：我。谢时：摆脱世俗之累。

〔5〕鸾鹤群：与鸾鸟、仙鹤为伍。

岑 参

岑参（717—770），祖籍南阳（今属河南），后徙居荆州江陵（今属湖北）。天宝三年（744）进士。八年（749）入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为掌书记。十年（751）回长安。十三年（754）又入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幕为节度判官。至德二年（757）入朝为右补阙。宝应元年（762）又入幕府，为关西节度判官。大历元年（766）以殿中侍御史随剑南西川节度使杜鸿渐入蜀。以嘉州刺史终，世称“岑嘉州”。

岑参“早岁孤贫，能自砥砺，遍览史籍，尤工缀文”（杜确《岑嘉州诗集序》）。同时，他“累佐戎幕，往来鞍马烽尘间十余载，极征行离别之情”（辛文房《唐才子传》），所以，他创作了许多描绘边塞风光、生活的诗作，与高适并称为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世称“高岑”。殷璠评论其边塞诗曰：“语奇体峻，意亦造奇。”（《河岳英灵集》）徐献忠论曰：“嘉州诗一以风骨为主，故体裁峻整，语亦造奇，持意方严，竟鲜落韵。”（《唐诗品》）奇峭苍峻是岑诗的特点。他最擅长五古、七古，胡应麟称赞其五古“清新奇逸，大是俊才”（《诗薮》），施补华称其七古“劲骨奇翼，如霜天一鹗，故施之边塞最宜”（《岘佣说诗》）。有《岑嘉州集》七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1〕

岑 参

塔势如涌出〔2〕，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3〕，蹬道盘虚空〔4〕。

突兀压神州〔5〕，峥嵘如鬼工〔6〕。

四角碍白日〔7〕，七层摩苍穹〔8〕。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9〕，宫观何玲珑〔10〕。

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11〕，万古青濛濛〔12〕。

净理了可悟〔13〕，胜因夙所宗〔14〕。

誓将挂冠去〔15〕，觉道资无穷〔16〕。

【注释】

〔1〕此诗作于天宝十一年（752）秋，岑参与高适、薛据、杜甫、储光羲五人同登慈恩寺塔。五人都有诗记其事，现惟薛诗佚失。高适：字达夫，一字仲武，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县）人，唐诗人。薛据：河东宝鼎人，开元进士，历任县令、司议郎、水部郎中等，终老于终南山别业。慈恩寺浮图：即今陕西西安大雁塔，为唐高宗永徽三年（652）唐僧玄奘所建。慈恩寺，在今陕西西安，是唐高宗作太子时，在贞观二十年（646）为其母文德皇后建造的，故以慈恩为名。浮图，梵语“佛陀”的音译，即佛塔。

〔2〕涌出：语本《法华经·见宝塔品》：“佛前有七宝塔……从地涌出，住在空中。”此处意谓塔突起于平地。

〔3〕出世界：走出尘世。世界，佛语，世指时间，界指空间，连用指宇宙。

〔4〕蹬道：梯级，指塔内阶梯石道。

〔5〕突兀：高耸的样子。神州：指中国。《史记·邹衍传》：“中国名曰赤县神州。”

〔6〕峥嵘：高峻的样子。如鬼工：意谓非人力所能为。

〔7〕碍：遮挡。

〔8〕摩：挨，擦，即“直接”意。

〔9〕驰道：指皇帝车驾专用的御道。

〔10〕宫观：指皇帝的宫殿。玲珑：灵巧精致。

〔11〕五陵：指汉代五个皇帝的陵墓：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

〔12〕濛濛：苍润、茂盛的样子。

〔13〕净理：佛家清净的佛理。了：明白。

〔14〕胜因：佛语，指善因善缘。夙：平素，向来。宗：信奉。

〔15〕挂冠：辞官。

〔16〕觉道资无穷：此句是说，佛理中的善根功德对人的帮助是无穷尽的。觉道，正悟之大道，即佛道。资，意谓以善根功德资助自身。

元 结

元结（719—772），字次山，自号元子、猗玕子、漫郎、聱叟等。汝州鲁山（今河南鲁山）人。天宝十三年（754）举进士。安史之乱中，为右金吾兵曹参军、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击讨史思明。唐代宗时，拜著作郎，后两度出任道州刺史，颇有政声。后又迁容州刺史，当过御史中丞。大历七年（772）病死于旅舍。

元结是盛唐著名的文学家。他的文章“笔力雄健，意气超拔”（欧阳修《集古录跋尾》），为古文运动之先驱。他的诗歌自创一格，“欲质不欲野，欲朴不欲陋，欲拙不欲固”（湛若水《元次山集序》），“以真朴自立门户”（贺贻孙《诗筏》）。尤其是他在道州所作的《悯农诗》、《舂陵行》、《贼退示官事》等诗，以忧道悯世之思，“质实无华，最为淳古”（许学夷《诗源辨体》），开中唐元、白诗风。元结著述颇富，惜散佚亦多。后人辑有《元次山文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贼退示官事〔1〕并序

元 结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2〕，焚烧杀掠，几尽而去〔3〕。明年，贼又攻永破邵〔4〕，不犯此州边鄙而退〔5〕。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6〕？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7〕，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8〕，日晏犹得眠〔9〕。

忽然遭世变〔10〕，数岁亲戎旃〔11〕。

今来典斯郡〔12〕，山夷又纷然〔13〕。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14〕。

使臣将王命〔15〕，岂不如贼焉。

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16〕。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17〕？

思欲委符节〔18〕，引竿自刺船〔19〕。

将家就鱼麦〔20〕，归老江湖边。

【注释】

〔1〕唐代宗广德元年（763）癸卯年十二月，“西原蛮”攻陷道州。次年五月，元结任道州刺史。七月，“西原蛮”又攻破永州，但没有犯道州而去。朝廷派来的催征官吏却又来横征暴敛。元结感慨百姓贫困，不愿同流合污，故赋诗明志。贼：指对抗官府者。

〔2〕西原贼：指今广西西原地区的少数民族。因当时少数民族反对压迫，多次起义，与朝廷对抗，起义者被贬称为“贼”。道州：在今湖南道县。

〔3〕几：几乎。

〔4〕永：永州，在今湖南零陵。邵：邵州，在今湖南邵阳。

〔5〕此州：指道州。边鄙：边境。

〔6〕使：官吏。何为：为什么。

〔7〕户：门。

〔8〕井税：指田赋。常期：一定的日期。

〔9〕晏：晚。

〔10〕世变：指安史之乱。

〔11〕数岁：好几年。亲戎旃：指亲自参与战事。元结于乾元二年（759）任山南东道节度参谋，参加对叛军作战。戎旃，军中营帐。

〔12〕典斯郡：指任道州刺史。典，治理。

〔13〕山夷：山居的少数民族，即指“西原蛮”。

〔14〕见全：得以保全。

〔15〕使臣：指朝廷派来催征的官吏。将：奉。

〔16〕迫：逼迫。

〔17〕“谁能”二句：谁能断绝了百姓的生路，还被称作当今的贤臣呢？

〔18〕委符节：即弃官。委，弃。符节，古代官员受任时的凭证，是用玉、金属和竹等做成的，在上面刻上字从中分之，各取一半，有事时则相合以为信。古时使臣出行须持符节，唐时刺史也持符节。

〔19〕刺船：撑船。

〔20〕将家：携带着全家。就鱼麦：意谓隐居乡间。

韦应物

韦应物（约737—约792），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天宝年间为玄宗侍卫，后入太学读书，历任洛阳丞、京兆府功曹、比部员外郎、滁州刺史等。贞元元年（785）为江州刺史，三年（787）为左司郎中，四年（788）出任苏州刺史。故世称“韦江州”、“韦左司”或“韦苏州”。

韦应物交游广泛，诗名颇著。李肇称：“其为诗驰骤建安以还，各得其风韵。”（《唐国史补》）白居易说：“韦苏州歌行，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与元九书》）何良俊曰：“左司性情闲远，最近风雅，其恬澹之趣，不减陶靖节。唐人中，五言古诗有陶、谢遗韵者，独左司一人。”（《四友斋丛说》）许学夷评曰：“其源出于渊明，以萧散冲淡为主。”（《诗源辨体》）他诸体皆工，而以五言古体为最出色，与王维并称为“五言之宗匠”（张戒《岁寒堂诗话》）。纪昀评曰：“其诗七言不如五言，近体不如古体。五言古体源出于陶，而熔化于三谢，故真而不朴，华而不绮。”（《四库全书总目》）今存《韦应物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1〕

韦应物

兵卫森画戟〔2〕，燕寝凝清香〔3〕。

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4〕，嘉宾复满堂。

自惭居处崇〔5〕，未睹斯民康〔6〕。

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7〕。

鲜肥属时禁〔8〕，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9〕。

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10〕，群彦今汪洋〔11〕。

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强〔12〕。

【注释】

〔1〕此诗作于贞元五年（789）韦应物在苏州刺史任上，表现了诗人作为当时东南诗坛领袖的气度。郡斋：指官署中的房舍。燕集：饮酒聚会。

〔2〕森：众多，密集。画戟：有刻饰的古兵器。此指官署中的仪仗。

〔3〕燕寝：卧室。凝清香：指所焚之香在屋里缭绕。

〔4〕烦疴（kē）：即烦闷。疴，疾病。

〔5〕崇：高。

〔6〕斯民：百姓。康：安乐。

〔7〕“理会”两句：意谓领悟事物的情理就能排遣是非，性情旷达就能不拘世俗。理会，领悟事物之通理。遣，排遣，消释。性达，个性旷达。形迹，指世间俗务。

〔8〕鲜肥：此指荤腥之食物。时禁：古代正月、五月、九月禁止杀生，称为时禁。此诗中宴会正当五月时禁，不能食荤，只能吃素。

〔9〕聆：听。金玉章：指诸文人的篇章。

〔10〕吴中：苏州的古称，此指苏州地区。盛文史：文史之学昌盛。

〔11〕彦：美士，才德杰出的人。

〔12〕“方知”二句：方才知道苏州之所以被称为大郡，不仅仅是因为物产赋税收入比别的郡强，而且人文荟萃，学术昌明。大藩地，指大郡。藩，王侯封地称藩。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1〕

韦应物

凄凄去亲爱〔2〕，泛泛入烟雾。

归棹洛阳人〔3〕，残钟广陵树〔4〕。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5〕。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九年（774）韦应物客游江汉返程时，描写与友人离别的情景。初发：启程。扬子：渡口名，在今江苏江都南。元大：其人未详。校书：官名，校书郎的省称。

〔2〕去：离别。亲爱：指好友。

〔3〕棹（zhào）：桨，也引申指船。洛阳人：去洛阳之人，即韦应物自称。

〔4〕广陵：即今江苏扬州。

〔5〕沿：顺流。洄：逆流。

寄全椒山中道士〔1〕

韦应物

今朝郡斋冷〔2〕，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3〕，归来煮白石〔4〕。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5〕。

【注释】

〔1〕此诗作于韦应物滁州刺史任上，描写清秋寂寞，风雨怀人。全椒：今安徽全椒，唐时属滁州。山：指全椒县西三十里的神山。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记载：“神山在全椒县西三十里，有洞极深。唐韦应物《寄全椒山中道士》诗，此即道士所居也。”

〔2〕郡斋：指官署中的房舍。

〔3〕束：捆。荆薪：柴草。

〔4〕白石：典出葛洪《神仙传》卷二：“白石先生者，中黄大人弟子也……不肯修升天之道，但取不死而已，不失人间之乐……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此借喻全椒山中道士。

〔5〕“欲持”四句：本想执酒上山慰问，但风雨中的神山满是落叶，不知到何处去寻道士的踪迹。

长安遇冯著〔1〕

韦应物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2〕。

问客何方来？采山因买斧〔3〕。

冥冥花正开〔4〕，飏飏燕新乳〔5〕。

昨别今已春〔6〕，鬓丝生几缕〔7〕？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十一年（776）春冯著自关东来长安时，于平易中写出朋友间深挚的情谊。冯著：河间（今河北河间）人，曾任洛阳尉、左补阙，与韦应物友善，多有唱酬。

〔2〕灞陵：即霸陵，汉文帝陵墓，在今陕西西安东，因地处霸上而得名。

〔3〕采山因买斧：此句有归隐山林之意。采山，进山采樵。

〔4〕冥冥：昏暗。形容下雨。

〔5〕飏飏（yáng）：形容飞翔。燕新乳：此指初生之燕。

〔6〕昨别：上一年冬，冯著到过长安，故言。

〔7〕鬓丝：鬓间白发。

夕次盱眙县〔1〕

韦应物

落帆逗淮镇〔2〕，停舫临孤驿〔3〕。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

人归山郭暗〔4〕，雁下芦洲白〔5〕。

独夜忆秦关〔6〕，听钟未眠客。

【注释】

〔1〕此诗作于建中三年（782）夏韦应物自赴滁州途中，描写旅途遇风止宿的客愁。次：止宿。盱眙（xūyí）：即今江苏盱眙，唐时属淮南道楚州。

〔2〕逗：停留。淮镇：即指盱眙城，在淮河南岸。

〔3〕舫：船。驿：驿站。

〔4〕山郭暗：指远山和城郭都被暮色笼罩。

〔5〕芦洲白：指芦苇丛生的水泽一片灰白。

〔6〕秦关：今陕西关中地区为古秦地，多关隘，此指长安。韦应物是长安人。

东 郊〔1〕

韦应物

吏舍跼终年〔2〕，出郊旷清曙〔3〕。

杨柳散和风，清山澹吾虑〔4〕。

依丛适自憩〔5〕，缘涧还复去〔6〕。

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

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7〕。

终罢斯结庐〔8〕，慕陶直可庶〔9〕。

【注释】

〔1〕此诗作于韦应物任滁州刺史任上，描写春日郊游的情景。

〔2〕跼（jú）：拘束。终年：一年到头。

〔3〕旷清曙：在清朗的曙色中心境开阔。

〔4〕澹：消弥。虑：思绪。

〔5〕丛：树林。憩（qì）：休息。

〔6〕缘：沿着。涧：山沟。

〔7〕“乐幽”二句：自己喜欢此地的清幽，好几次想住下来，却因为公事在身，行迹总是匆匆忙忙。遽（jù），匆忙。

〔8〕终罢：终将辞官去职。斯结庐：在此地造屋。语自陶渊明《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9〕慕陶：追慕陶渊明之志，指归隐田园。庶：庶几，差不多。

送杨氏女〔1〕

韦应物

永日方戚戚〔2〕，出行复悠悠〔3〕。

女子今有行〔4〕，大江溯轻舟〔5〕。

尔辈苦无恃〔6〕，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7〕，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8〕。

自小阙内训〔9〕，事姑贻我忧〔10〕。

赖兹托令门〔11〕，任恤庶无尤〔12〕。

贫俭诚所尚〔13〕，资从岂待周〔14〕。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15〕。

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16〕。

居闲始自遣〔17〕，临感忽难收〔18〕。

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19〕。

【注释】

〔1〕此诗作于建中兴元年间韦应物任滁州刺史任上，是送女出嫁时的叮嘱训诫。杨氏女：指嫁到杨家的女儿。此女为韦应物之长女。

〔2〕永日：整天。戚戚：伤悲的样子。

〔3〕悠悠：形容路途遥远。

〔4〕女子今有行：语本《诗经·邶风·泉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行，指出嫁。

〔5〕溯：逆水而行。

〔6〕尔辈：你们。指韦应物的孩子们。无恃：指母逝失去依靠。韦应物妻于大历十二年（777）去世。恃，依靠。

〔7〕幼为长所育：此句下作者自注曰：“幼女为杨氏所抚育。”

〔8〕义往：指长女到了婚嫁年龄，应该出嫁。

〔9〕阙内训：指自幼丧母，缺乏闺中妇德的教诲。

〔10〕事姑：侍奉婆婆。贻我忧：意谓我担心她侍姑不周。贻，留。

〔11〕托：托付。令门：有名望的好人家。

〔12〕任：信任。恤：体恤，关怀。庶：庶几，差不多。无尤：没有过失。

〔13〕尚：推崇。

〔14〕资从：嫁妆。周：完备。

〔15〕容止：指仪容、行为举止。猷（yóu）：规矩。

〔16〕尔：你，指长女。何秋：哪一年。

〔17〕自遣：自我排解。

〔18〕临感：临别时的伤感。难收：不能控制。

〔19〕零泪：流泪。缘：沿着。缨：系在下巴下的帽带。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故世称“柳河东”。贞元九年（793）登进士第。十四年（798）登博学宏词科，曾当过监察御史。永贞元年（805）因参与王叔文革新，被贬为永州司马。元和十年（815）召还京师，又出为柳州刺史，四年后卒于任上。人称“柳柳州”。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大家，与韩愈同为古文运动的主将，世称“韩柳”。他又工于诗，苏轼评其诗曰：“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书黄子思诗集后》）；又说：“所贵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东坡题跋·评韩柳诗》）方回评曰：“柳柳州诗精绝工致，古体尤高。”（《瀛奎律髓汇评》）后人评诗常把他与韦应物并称为“韦柳”，但苏轼和严羽都认为，柳宗元的古诗在韦应物之上，尤其是他在永州、柳州期间的山水之作，“高者逼陶、阮”（刘克庄《后村诗话》），“句澹雅而味深长”（魏庆之《诗人玉屑》）。今有《柳河东集》三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1〕

柳宗元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2〕。

闲持贝叶书〔3〕，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4〕，妄迹世所逐〔5〕。

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6〕？

道人庭宇静〔7〕，苔色连深竹。

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8〕。

澹然离言说〔9〕，悟悦心自足〔10〕。

【注释】

〔1〕此诗是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时所作，抒写读经的感想。诣（yì）：到。超师：法名为超的僧人。禅经：即佛经。

〔2〕“汲井”二句：意谓井水漱口，可以清心；穿衣时掸去灰尘，可以去垢；内外清洁，方可读佛经。汲井，从井中打水。清心，内心清静。服，穿衣。

〔3〕贝叶书：即佛经。因古印度僧人常用贝多罗树叶写经，故称。

〔4〕真源：指佛家的真谛。

〔5〕妄迹：虚妄之事，即指世俗事务。逐：追求。

〔6〕“遗言”二句：对佛经中的遗言，我还有希望能够心领神会，却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使我的本性修炼到精熟完满的程度。遗言，指佛家先贤的遗言。此指佛经中语。冀，希望。冥，暗合，指心悟。缮性，修养本性。熟，精熟。

〔7〕道人：有道之人，此指超师。

〔8〕“日出”二句：青松经雨露晨雾滋润后，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像油脂洗过一样润泽。膏，油脂。

〔9〕澹然：形容心境宁静。离言说：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10〕悟悦：悟道之乐。足：满足。

溪 居〔1〕

柳宗元

久为簪组束〔2〕，幸此南夷谪〔3〕。

闲依农圃邻〔4〕，偶似山林客〔5〕。

晓耕翻露草，夜傍响溪石〔6〕。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7〕。

【注释】

〔1〕此诗是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所作，描写闲居的佳境。溪居：指柳宗元在永州零陵的冉溪边筑的屋舍。

〔2〕簪组：官吏的冠饰，此处用指为官生涯。束：束缚。

〔3〕南夷：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此指永州地区。谪：贬官。

〔4〕农圃：农田。

〔5〕偶似：有时好像。

〔6〕响溪石：船桨碰溪石所发出的响声。

〔7〕楚天：指永州，因永州古属楚地之故。

乐府七首

乐府，最初指古代音乐官署。据《汉书·礼乐志》记载，汉武帝开始建立乐府，掌管朝会宴飨、道路游行时所用的音乐，兼采集民间诗歌和乐曲。乐府作为一种诗体，最初就是指乐府官署所采集、创作的乐歌。后来魏晋至唐代可以入乐的诗歌和后人仿效乐府古题的作品也称为“乐府诗”，简称“乐府”。宋元以后的词、散曲和剧曲，因配合音乐，有时也称乐府。因此，乐府诗是古体诗中依据其源流及与音乐的关系所划分出的一种类别。其字数、句数和格律都没有严格的要求。

五言古诗与五古乐府，虽然在发生学上别有系统，但二者在句式和字数上有类似之处，即都要求每句五个字，句数长短不拘。而按照乐府曲调来说，五古乐府既有沿用乐府旧题写时事以抒发自己情感的，也有摹仿民歌以写男女恋情的，还有“悲如蛩螀”（姜夔《白石道人诗说》）的吟体。

塞上曲〔1〕

王昌龄

蝉鸣空桑林〔2〕，八月萧关道〔3〕。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4〕，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5〕，矜夸紫骝好〔6〕。

【注释】

〔1〕此为写幽、并健儿的边塞诗。塞上曲：为唐新乐府辞，出自汉乐府《出塞》、《入塞》，属横吹曲辞。此题一作“塞下曲”。

〔2〕空桑林：指秋天桑林叶落，变得空疏。

〔3〕萧关：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4〕幽并（bīng）客：幽州和并州的人。幽、并二州在今河北、山西和陕西一部分，此概指燕赵之地。

〔5〕游侠儿：指重意气、以勇武驰骋天下的人。

〔6〕矜夸：夸耀。紫骝：古骏马名。此指骏马。

塞下曲〔1〕

王昌龄

饮马度秋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2〕。

昔日长城战〔3〕，咸言意气高〔4〕。

黄尘足今古〔5〕，白骨乱蓬蒿〔6〕。

【注释】

〔1〕这是一首具有非战意味的边塞诗。塞下曲：唐新乐府辞，属横吹曲辞。

〔2〕黯黯：隐隐约约的样子。临洮：在今甘肃岷县，唐时为边防要地。古长城西边的起点。

〔3〕长城战：指开元二年（714）唐军在临洮和吐蕃的战争。

〔4〕咸：都。

〔5〕足：充满。今古：从古至今。

〔6〕蓬蒿：野草。

关山月〔1〕

李 白

明月出天山〔2〕，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3〕。

汉下白登道〔4〕，胡窥青海湾〔5〕。

由来征战地〔6〕，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7〕，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8〕，叹息未应闲。

【注释】

〔1〕关山月为古乐府名，本为诉离别之苦。李白用此题写边塞戍士思归及闺中思夫的内容。

〔2〕天山：此指甘肃境内祁连山。

〔3〕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为唐时边关，是通西域的关塞要道。

〔4〕汉：指汉朝。下：出兵之意。白登：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东。据《汉书》记载，汉高祖亲征匈奴，曾被困于白登山。

〔5〕胡：此指吐蕃。青海湾：指青海湖，在今青海西宁附近。

〔6〕由来：从来。

〔7〕戍客：守边将士。

〔8〕高楼：指在高楼中的远征边塞将士的妻子。

子夜吴歌〔1〕

李 白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2〕。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3〕。

何日平胡虏〔4〕，良人罢远征〔5〕。

【注释】

〔1〕李白此题下有四首，分咏春夏秋冬。此为第三首《秋歌》，写女子秋夜思念远征丈夫。子夜吴歌：古乐府名。相传是东晋一位名叫子夜的女子所作，因起于吴地，故名。《清商曲·吴声歌曲》有《子夜歌》、《子夜四时歌》、《大子夜歌》等。

〔2〕捣衣：深秋时，家家少妇捣衣，准备冬衣，同时寄托对远戍边关丈夫的思念。

〔3〕玉关情：指对玉门关外戍边丈夫的思念之情。

〔4〕胡虏：侵扰边境的敌人，此指匈奴。

〔5〕良人：古时妻子对丈夫的尊称。罢：停止。

长干行〔1〕

李 白

妾发初覆额〔2〕，折花门前剧〔3〕。

郎骑竹马来〔4〕，绕床弄青梅〔5〕。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6〕。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7〕，愿同尘与灰〔8〕。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9〕。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10〕。

五月不可触〔11〕，猿声天上哀〔12〕。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13〕，预将书报家〔14〕。

相迎不道远〔15〕，直至长风沙〔16〕。

【注释】

〔1〕此诗代商人妇自白，回忆其与夫君青梅竹马的童年，抒发盼君早归的急切和挚爱。长干行：乐府《杂曲歌辞》旧题，本为江南一带民歌，内容多写男女恋情。长干，地名，古时建业（今江苏南京）有长干里，处秦淮河南岸，地近长江。《舆地纪胜》：“江东谓山陇之间曰干，金陵五里有山冈，其间平地民庶杂居，有大长干，小长干，东长干，并是地名。”

〔2〕妾：古代妇女自称。

〔3〕剧：游戏。

〔4〕郎：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竹马：儿童游戏时，把竹竿当马骑，即称竹马。

〔5〕床：井栏杆。弄：玩。

〔6〕羞颜未尝开：指结婚后的害羞之意还没有释解。

〔7〕展眉：指懂得人事，不再害羞。

〔8〕愿同尘与灰：意谓愿与丈夫同生共死。

〔9〕“常存”二句：表达对夫妻情爱的坚信不疑。抱柱信，典出《庄子·盗跖》，相传古代尾生和一女子约会于桥下，到时女子未来，而潮水已至，尾生坚持不去，抱桥柱而被淹死。此后用来比喻信守诺言、忠贞不二。望夫台，古时传说有丈夫久出不归，妻子在台上眺望，久而成石，此台称望夫台。

〔10〕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市奉节县。滟滪（yànyù）堆：瞿塘峡口的一块大礁石。

〔11〕五月不可触：指船只不要碰到礁石。阴历五月江水上涨，滟滪堆被江水淹没，往来船只极易触礁。《太平寰宇记》中民谣有“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句。

〔12〕猿声天上哀：瞿塘峡两岸，高山耸立，山中群猿啼声凄厉，船行其间，闻猿啸之声似在天上。

〔13〕下三巴：指丈夫离开三巴顺流而下。三巴，巴郡、巴东、巴西统称三巴，地在今重庆东部。

〔14〕书：家信。

〔15〕不道远：不嫌远。

〔16〕长风沙：地名，在今安徽省安庆东长江边，地险水急。

孟 郊

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郡望平昌（今山东安丘）。贞元十四年（798）登进士第，当过溧阳尉、水陆转运从事、大理评事。元和九年（814）暴疾卒。孟郊生性孤直，不谐世媚俗，一生穷困潦倒，却刻意吟诗，到了“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胄贤”（韩愈《贞曜先生墓志铭》）的地步。

他的诗“蹇涩穷僻，琢削不假，真苦吟而成”（魏泰《临汉隐居诗话》），“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韩愈《荐士》）。张为《诗人主客图》把他列为“清奇僻苦主”，苏轼将他与贾岛并称为“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但大家最喜欢的却还是孟郊为数不多的平易自然的作品，如《游子吟》、《列女操》、《结爱》等。传有《孟东野诗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列女操〔1〕

孟 郊

梧桐相待老〔2〕，鸳鸯会双死〔3〕。

贞妇贵殉夫〔4〕，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5〕。

【注释】

〔1〕此诗代贞妇写其节烈自誓。列女操：古乐府《琴曲》歌辞旧题。列，同“烈”。操，是琴曲中的一种体裁。

〔2〕梧桐：树名，据说梧树为雄树，桐树为雌树，并立而生，相伴到老。

〔3〕鸳鸯：水鸟，鸳鸯鸟总是雌雄相随，结伴而行，同生共死。会：总是。双死：双双就死。

〔4〕贵：崇尚。殉夫：随同去世的丈夫一同死去。

〔5〕“波澜”二句：指烈女为夫守节。妾，古时女子自称。古井水，指井水波澜不起，比喻人心不会动摇。

游子吟〔1〕

孟 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2〕。

【注释】

〔1〕此题下有自注：“迎母溧上作。”可知此诗是孟郊为溧阳县尉时，迎养母亲时所作的。吟：诗体之一。

〔2〕“谁言”二句：谁说儿女微薄的孝心能报答得了阳光般温暖的母爱呢？寸草心，指小草生出的嫩芽，又象征儿女的孝心。寸草，小草。三春晖，指春天的阳光，也象征母爱。三春，春天。因春季有三个月，故称。

七言古诗二十八首

七言古诗，又称七言古风，简称“七古”，一般是对七言古诗和歌行的统称。作为古体诗的一种，七言古诗起源于汉代民间歌谣，甚至更早。每句字数一般为七个，但也并不绝对如此，只要诗中多数句子是七个字就可以，每篇句数不拘。七言古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主要形式之一，其形式活泼、体裁多样、句法和韵脚的处理较为自由，而且富有极强的抒情、叙事的表现力。尤其是其中篇幅较长者，容量较大，用韵也非常灵活。

现在公认最早、最完整的七古是曹丕的《燕歌行》。南北朝时期，鲍照致力于七古创作，将之发展成一种充满活力的诗体。唐代七古气象宏放，手法多样，深沉开阔，代表诗人有李白、杜甫、韩愈、李颀、岑参等。

陈子昂

陈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文明元年（684）登进士第，当过麟台正字、右卫胄曹参军、右拾遗。世称“陈正字”或“陈拾遗”。圣历元年（698）辞官回乡，被县令段简陷害，死于狱中。陈子昂是初唐诗歌革新的先驱，他反对齐梁诗风，提倡复兴“汉魏风骨”。刘克庄评曰：“陈拾遗首唱高雅冲淡之音，一扫六代之纤弱。”（《后村诗话》）高棅盛赞为：“继往开来，中流砥柱，上遏贞观之微波，下决开元之正派。”（《唐诗品汇·五言古诗叙目》）他的《感遇诗》三十八首“尽削浮靡，一振古雅”（胡应麟《诗薮》），“词旨幽邃，音节豪宕”（朱熹《斋居感兴二十首序》），直追阮籍《咏怀》，以至于方回极称《感遇诗》三十八首为唐诗“古体之祖”（《瀛奎律髓汇评》）。今有《陈伯玉文集》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登幽州台歌〔1〕

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2〕，独怆然而涕下〔3〕。

【注释】

〔1〕此诗是万岁通天初年（696），陈子昂随军北征契丹，登台而作。其诗意本《楚辞·远游》：“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恍而乖怀。”慨叹人生短暂，宇宙无穷。幽州台：即蓟北楼，又叫蓟丘、燕台，相传是燕昭王为招揽人才而筑的黄金台，故址在今北京市。幽州，郡名，治所蓟，在今北京大兴县。

〔2〕悠悠：无穷无尽的样子。

〔3〕怆然：伤感悲凉的样子。涕：眼泪。

李 颀

李颀（生卒年不详），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居住颍阳（今河南登封）。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当过新乡尉，后弃官隐居颍阳。他交游广泛，与王昌龄、崔颢、高适、岑参、王维、綦毋潜等著名诗人都有交往，诗名颇著。

殷璠评论李颀的诗“发调既清，修辞亦绣，杂歌咸善，玄理最长”（《河岳英灵集》）。贺贻孙认为：“唐李颀诗虽近于幽细，然气骨则沉壮坚老。”（《诗筏》）他最擅七言，胡应麟把他与高适、岑参、王维并称，形容为“音节鲜明，情致委折，浓纤修短，得衷合度”（《诗薮》）。他的七律更是大受称誉，陆时雍称其“诗格清炼，复流利可诵，是摩诘以下第一人”（《唐诗镜》）。王士禛更说：“唐人七言律，以李东川、王右丞为正宗。”（《师友诗传录》）今存《李颀诗集》，《全唐诗》存其诗三卷。

古 意〔1〕

李 颀

男儿事长征〔2〕，少小幽燕客〔3〕。

赌胜马蹄下〔4〕，由来轻七尺〔5〕。

杀人莫敢前〔6〕，须如猬毛磔〔7〕。

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得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8〕，惯弹琵琶解歌舞〔9〕。

今为羌笛出塞声〔10〕，使我三军泪如雨。

【注释】

〔1〕此诗为写幽燕客立功边关雄心和思乡之情的边塞诗。古意：即拟古诗。

〔2〕事长征：从军远征。

〔3〕幽燕：泛指今辽宁、河北一带，在唐时为边境地区。

〔4〕赌胜：逞强争胜。

〔5〕轻七尺：意谓不惧怕死亡。七尺，七尺之躯，此谓生命。

〔6〕杀人莫敢前：奋勇杀敌，使敌人不敢近前。

〔7〕须如猬毛磔（zhé）：意谓胡须如刺猬毛一样纷张，以形容形貌威猛。猬毛磔，语本《晋书·桓温传》，称桓温姿貌威武，“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猬，刺猬。磔，张开。

〔8〕小妇：少妇。

〔9〕解：擅长之意。

〔10〕羌笛：据说笛出于羌中，故称。

送陈章甫〔1〕

李 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2〕，虬须虎眉仍大颡〔3〕。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4〕，心轻万事如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吏停舟渡不得〔5〕。

郑国游人未及家〔6〕，洛阳行子空叹息〔7〕。

闻道故林相识多〔8〕，罢官昨日今如何〔9〕。 

【注释】

〔1〕此诗是李颀送陈章甫罢官还乡之作。陈章甫：楚人，开元中进士。

〔2〕陈侯：对陈章甫的尊称。

〔3〕虬（qiú）须：蜷曲的胡须。大颡（sǎng）：宽额。

〔4〕酤（gū）酒：买酒。饮（yìn）：使喝，作动词。我曹：我辈，我们。

〔5〕津吏：管理渡口的小官。

〔6〕郑国游人：指陈章甫。河南春秋时属郑国，陈曾在河南居住了很久。

〔7〕洛阳行子：作者自指。因李颀曾任新乡县尉，地近洛阳。

〔8〕故林：故乡。

〔9〕昨日：犹言过去。

琴 歌〔1〕

李 颀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2〕。

月照城头乌半飞〔3〕，霜凄万木风入衣。

铜炉华烛烛增辉〔4〕，初弹《渌水》后《楚妃》〔5〕。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6〕。

清淮奉使千余里〔7〕，敢告云山从此始〔8〕!

【注释】

〔1〕此诗写作者在酒宴上听琴的情景，以及由此生发的感触。

〔2〕广陵客：本指嵇康，因他曾作琴曲《广陵散》，故称。《世说新语·雅量》载嵇康临刑东市，神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此处指善于弹琴的人。

〔3〕乌：乌鸦。

〔4〕华烛：饰有文采的蜡烛。

〔5〕《渌水》、《楚妃》：均为琴曲名。

〔6〕星欲稀：指夜渐渐深了。

〔7〕清淮奉使：李颀曾任新乡（今河南新乡）县尉，地近淮水，故言。淮，淮水。奉使，奉命出使。

〔8〕敢告云山：即有归隐山林之意。后李颀归隐颍阳（今河南登封西南）之东川。敢告，敬告之意。

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1〕

李 颀

蔡女昔造胡笳声〔2〕，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3〕。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阴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4〕，四郊秋叶惊摵摵〔5〕。

董夫子〔6〕，通神明，深松窃听来妖精〔7〕。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8〕。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9〕。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珠部落家乡远〔10〕，逻娑沙尘哀怨生〔11〕。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12〕，野鹿呦呦走堂下〔13〕。

长安城连东掖垣〔14〕，凤凰池对青琐门〔15〕。

高才脱略名与利〔16〕，日夕望君抱琴至。

【注释】

〔1〕此诗描摹董大用琴来弹胡笳的声音，向房给事举荐董大。董大：董庭兰，唐肃宗宰相房琯的门客，因善于弹琴而深得房琯宠信。后招纳贿赂，以致房琯受到弹劾。胡笳弄：胡笳本是一种用芦叶卷成的吹奏乐器。据《乐府诗集·琴曲歌辞》转录唐刘商序文中云：“后董生（董庭兰）以琴写胡笳声为十八拍，今之《胡笳弄》是也。”则知《胡笳弄》是董庭兰创作的用琴声来模仿胡笳乐声的琴曲。房给事：即房琯，因他曾官任“给事中”，故称。

〔2〕蔡女：蔡琰，即蔡文姬。蔡文姬为东汉文学家蔡邕之女，董卓之乱时，被董卓部下羌兵掳去，流落匈奴左贤王部伍中，曾作《胡笳十八拍》曲。

〔3〕归客：指蔡文姬。建安十二年（207），曹操派使节把她从匈奴赎回。

〔4〕商弦、角、羽：古时以宫、商、角、徵、羽为五声音阶之名。古琴七弦，配宫、商、角、徵、羽及变宫、变徵为七音。

〔5〕摵摵（shè）：形容叶落声。此处形容琴声。

〔6〕董夫子：尊称董大。

〔7〕“通神明”二句：董大的技艺能感动鬼神。

〔8〕“言迟”二句：无论急奏还是慢弹，都得心应手，其指法就好像能传达情感。

〔9〕“嘶酸”二句：这是作者听琴声而产生的联想。嘶酸，令人悲凄心酸的鸣叫。胡儿恋母，蔡文姬归汉时，和与匈奴人生的孩子诀别。这在其《悲愤诗》中有所描写。

〔10〕乌珠部落：即指南匈奴，蔡文姬所在之地。乌珠，指匈奴乌珠留若鞮单于，名囊知牙斯，汉成帝时人。

〔11〕逻娑（luósuō）：唐时吐蕃的首都，即今西藏拉萨市。蔡文姬为羌兵所掳，而吐蕃系出西羌，故称。

〔12〕飒飒（sà）：形容雨声。木末：树梢。

〔13〕呦呦（yōu）：鹿鸣之声。

〔14〕东掖垣：指门下省。房琯任给事中，属门下省。唐时门下省和中书省分处禁中东西掖。门下省在东面称左掖。

〔15〕凤凰池：指中书省。因在禁中西边，亦称右省。又因中书多承宠任，接近皇帝，故又被称为凤凰池或凤池。青琐门：宫门。因刻有连环图案，涂青色而名。

〔16〕高才：指房琯。脱略：不受拘束。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1〕

李 颀

南山截竹为觱篥，此乐本自龟兹出〔2〕。

流传汉地曲转奇〔3〕，凉州胡人为我吹〔4〕。

傍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

世人解听不解赏〔5〕，长飙风中自来往〔6〕。

枯桑老柏寒飕飗，九雏鸣凤乱啾啾〔7〕，

龙吟虎啸一时发〔8〕，万籁百泉相与秋。

忽然更作《渔阳掺》〔9〕，黄云萧条白日暗。

变调如闻杨柳春〔10〕，上林繁花照眼新〔11〕。

岁夜高堂列明烛〔12〕，美酒一杯声一曲。

【注释】

〔1〕此诗为摹写觱篥声音的音乐诗。安万善：凉州胡人，生平不详。觱篥（bìlì）：又作“筚篥”，是古代的一种管乐器，形似喇叭。

〔2〕龟兹（qiūcí）：汉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库车。

〔3〕曲转奇：曲调婉转更加奇妙。

〔4〕凉州胡人：此处指安万善。

〔5〕解：懂得。赏：指领会曲意。

〔6〕长飙（biāo）：形容乐声急骤。飙，疾风。

〔7〕“枯桑”二句：形容乐声的凄厉幽寒和轻盈嘈杂。飕飗（sōuliú），象声词，形容狂风吹桑、柏的凄凉之声。九雏鸣凤，语本古乐府《陇西行》：“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啾啾（jiū），象声词，此指雏凤轻细的叫声。此句写古乐的轻柔和嘈杂交错。

〔8〕龙吟：古即有虎啸风生、龙吟鸟鸣之语。

〔9〕《渔阳掺（càn）》：古名鼓曲。据《后汉书·祢衡传》记载，曹操为羞辱祢衡，命其为鼓吏，衡则当众奏《渔阳掺》痛骂曹操，音节悲壮。

〔10〕变调：改变曲调。杨柳：指曲调《杨柳枝》，唐时入教坊。

〔11〕上林：指上林苑。上林苑为秦汉名苑，是皇帝游赏的园囿，在今西安鄠（hù）县。

〔12〕岁夜：除夕。

夜归鹿门歌〔1〕

孟浩然

山寺钟鸣昼已昏〔2〕，渔梁渡头争渡喧〔3〕。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4〕，忽到庞公栖隐处〔5〕。

岩扉松径长寂寥〔6〕，唯有幽人自来去〔7〕。

【注释】

〔1〕此诗写夜归一路所见，抒发企慕古贤的情怀。鹿门：山名，在今湖北襄阳。据《后汉书·庞公传》载，东汉时庞德公在鹿门山采药，是著名的隐者。孟浩然追慕先贤高致，也在此地隐居。

〔2〕昼已昏：指天色已近黄昏。

〔3〕渔梁：地名，指渔梁洲，在今湖北襄樊境内。《水经注·沔水》载：“沔水中有鱼梁洲，庞德公所居。”

〔4〕开烟树：指月光下，原先烟幕缭绕下的树木渐渐显现出来。

〔5〕庞公：即庞德公。

〔6〕岩扉：指山岩相对如门。

〔7〕幽人：隐者，孟浩然自称。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1〕

李 白

我本楚狂人〔2〕，凤歌笑孔丘〔3〕。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4〕。

五岳寻仙不辞远〔5〕，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6〕，屏风九叠云锦张〔7〕，

影落明湖青黛光〔8〕。

金阙前开二峰长〔9〕，银河倒挂三石梁〔10〕。

香炉瀑布遥相望〔11〕，迥崖沓嶂凌苍苍〔12〕。

翠影红霞映朝日〔13〕，鸟飞不到吴天长〔14〕。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15〕。

好为庐山谣〔16〕，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17〕，谢公行处苍苔没〔18〕。

早服还丹无世情〔19〕，琴心三叠道初成〔20〕。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21〕。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22〕。

【注释】

〔1〕此诗为李白晚年所作，是写景名篇，它描绘了庐山雄奇之景，在寄情山水之余，更有求仙问道之心。庐山：在今江西九江南。谣：本指不入乐的歌曲。卢虚舟：字幼真，范阳（今北京大兴）人，唐肃宗时曾为殿中侍御史。曾与李白同游庐山。

〔2〕楚狂人：指春秋时楚国隐士接舆。据皇甫谧《高士传》载，陆通，字接舆，楚人。因楚昭王昏乱，佯狂不仕，人称“楚狂”。此是李白以此人自喻。

〔3〕凤歌笑孔丘：《论语·微子》中载，（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劝孔子绝仕免祸。凤歌，即其所歌“凤兮凤兮”句。

〔4〕黄鹤楼：在今湖北武汉。

〔5〕五岳：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6〕南斗：星宿名，因在南方，故名南斗。古代以星宿分野，地上每一区域，都与天上星宿相对应。浔阳为南斗星（今江西九江）分野，庐山即在浔阳西北，故言“南斗傍”。

〔7〕屏风九叠：庐山胜景之一。在庐山五老峰东北，因山似屏风重叠，故称为九叠云屏或屏风叠。云锦张：彩色云霞如锦缎般张挂在山前。

〔8〕明湖：指鄱阳湖。青黛：青黑色。

〔9〕金阙：金阙岩，在香炉峰西南。二峰：指香炉峰和双剑峰。

〔10〕银河：比喻瀑布。倒挂三石梁：此指九叠云屏之左的三叠泉，其水势三折而下，如银河倒挂于石梁。

〔11〕香炉瀑布：香炉峰边有瀑布倾泻而下。

〔12〕迥崖：高高的山崖。沓（tà）嶂：重叠的险峰。凌：直达。苍苍：指青天。

〔13〕翠影：指青翠的山影。

〔14〕吴天：庐山古属吴国，故称此地的天空为吴天。

〔15〕九道：长江流经今江西九江的一段江水，有九条支流，称九派，也叫九道。白波、雪山：形容江水泛起的波浪。

〔16〕好（hào）：喜欢。

〔17〕石镜：据《太平寰宇记》载庐山东面悬崖上有圆石，明净可照见人影，故称为石镜。

〔18〕谢公：指南朝诗人谢灵运。他游庐山时，留下诗篇《入彭蠡湖口》，有“攀崖照石镜”之句。又在《登庐山绝顶望诸峤》中有“峦陇有合沓，往来无足辙”句。行处：足迹。没（mò）：隐灭。

〔19〕还丹：道家炼丹，丹砂烧成水银，炼久又还成丹砂，叫还丹。无世情：指了却世俗之情，得道升仙。据说服还丹，可白日升天。

〔20〕琴心三叠：道家术语，指修炼内功，使心和神悦，从而使上、中、下三丹田合一，故称之为“琴心三叠”。

〔21〕朝：朝见。玉京：道家所说的天神元始天尊所居之地。

〔22〕“先期”二句：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卢敖周游天下，至蒙谷山上，见一相貌清奇之士，笑卢敖所见不广。卢敖邀之同游，他说：“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说完跳入云中而去。期，相约。汗漫，神仙名，意谓不可知之。九垓（gāi），九天。卢敖，燕人，秦始皇时召为博士，派他求神仙而不返。太清，道家有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之说，太清为天空最高层。李白在此处化用此典，把卢虚舟比作卢敖，寄此诗与他相约，共游仙境。

梦游天姥吟留别〔1〕

李 白

海客谈瀛洲〔2〕，烟涛微茫信难求〔3〕。

越人语天姥〔4〕，云霓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5〕。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6〕。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7〕。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8〕。

谢公宿处今尚在〔9〕，绿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10〕，身登青云梯〔11〕。

半壁见海日〔12〕，空中闻天鸡〔13〕。

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14〕。

熊咆龙吟殷岩泉〔15〕，慄深林兮惊层巅〔16〕。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17〕。

列缺霹雳〔18〕，丘峦崩摧〔19〕。

洞天石扉〔20〕，訇然中开〔21〕。

青冥浩荡不见底〔22〕，日月照耀金银台〔23〕。

霓为衣兮风为马〔24〕，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25〕。

虎鼓瑟兮鸾回车〔26〕，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27〕，怳惊起而长嗟〔28〕。

惟觉时之枕席〔29〕，失向来之烟霞〔30〕。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31〕，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32〕，使我不得开心颜。

【注释】

〔1〕此诗以写梦中佳境留别友人，表达遭谗离京，意欲寻仙的愤懑。天姥（mǔ）：山名。天姥山在今浙江天台、嵊县和新昌之间，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第十六福地，相传是因闻天姥歌声而得名。自六朝时起，天姥山就成为游览的胜地，并传说曾有仙人居其中。吟：诗体名，是歌行体中的一种。此诗又题作《别东鲁诸公》。

〔2〕海客：来自海上的人。瀛（yíng）洲：古代传说东海中以蓬莱、方丈、瀛洲为海上三仙山，山中多居仙人。

〔3〕微茫：隐约迷离，形容海上烟雾飘渺、波涛天际的样子。

〔4〕越人：指当地人。天姥山古属越地。

〔5〕拔：超越。五岳：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合称五岳。掩：压倒。赤城：山名。赤城山为仙霞岭支脉，正与天姥山相对，据说山色皆赤，故称赤城。

〔6〕“天台”二句：天台山虽高，但在天姥山面前，却像要向东南倾倒。上四句都是“越人语天姥”的内容。天台，即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天姥山东南面。四万八千丈，极言山之高。

〔7〕“我欲”二句：我听了越人的话，夜间梦游吴越之地，梦魂飞到镜湖，见到湖中之月。镜湖，即鉴湖，在今浙江绍兴。

〔8〕剡（shàn）溪：水名。即曹娥江上游，在今浙江嵊县。

〔9〕谢公：即谢灵运。他曾游过天姥山，投宿剡溪。有《登临海峤与从弟惠连》诗曰：“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10〕谢公屐（jī）：据《南史·谢灵运传》记载，谢灵运曾为登山专门制作了一种木屐，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世称“谢公屐”。

〔11〕青云梯：指陡峭的山石级。语本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

〔12〕半壁：半山腰。

〔13〕天鸡：《述异记》说桃都山上有大树，树上有天鸡，日出照临此树，天鸡就开始鸣叫，于是天下的鸡都随之报晓。

〔14〕暝（míng）：昏黑。

〔15〕殷（yīn）：震动。

〔16〕慄（lì）：恐惧。巅：山顶。

〔17〕澹澹：水波闪动的样子。

〔18〕列缺：闪电。霹雳：雷鸣。扬雄《羽猎赋》：“霹雳列缺，吐火施鞭。”

〔19〕丘峦：山峰。

〔20〕洞天：道家所谓神仙居处。石扉（fēi）：石门。

〔21〕訇（hōng）然：轰然巨响。

〔22〕青冥：天空。

〔23〕金银台：神仙宫阙。语本郭璞《游仙诗》“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

〔24〕霓：彩虹。

〔25〕云之君：指云神。《楚辞·九歌》中有《云中君》篇。

〔26〕鼓瑟：弹瑟。瑟，古代的一种弦乐器。鸾：仙鸟。

〔27〕魂悸以魄动：即魂魄悸动。悸，动。

〔28〕怳（huǎng）：恍然。长嗟（jiē）：长叹。

〔29〕觉时：醒来时。

〔30〕向来：刚才。

〔31〕白鹿：《楚辞·哀时命》有“浮云雾而入冥兮，骑白鹿而容与”句，王逸注曰：“言已与仙人俱出……乘云雾骑白鹿而游戏也。”以后诗人咏游仙时，白鹿即为游仙坐骑。

〔32〕摧眉折腰：低头哈腰。

金陵酒肆留别〔1〕

李 白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2〕。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3〕。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4〕。

【注释】

〔1〕此诗是李白离开金陵，东游扬州前留赠友人之作。金陵：今江苏南京。酒肆：酒店。

〔2〕吴姬：指酒店侍女，因金陵古属吴地，故称吴姬。压酒：取酒。酿就新酒，须压酒槽取之，故称压酒。

〔3〕尽觞（shāng）：干杯。

〔4〕“请君”二句：请你问一问东流的江水，离别的情意与这水比起来，谁短谁长。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1〕

李 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2〕。

蓬莱文章建安骨〔3〕，中间小谢又清发〔4〕。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5〕。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6〕。

【注释】

〔1〕此诗是天宝末年李白在宣州饯别族叔时所作，以谢朓比李云，抒写在世不称意的苦闷。宣州：在今安徽宣城县。谢朓：字玄晖，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时齐诗人。谢朓楼：谢朓任宣州太守时所建，又称北楼，唐时改名叠嶂楼。校书叔云：李白族叔，名李云，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2〕酣：畅饮。

〔3〕蓬莱文章建安骨：此为称赞李云的文章。蓬莱文章，此指李云的文章。因李云任秘书省校书郎，专事校订图书，故借蓬莱作比喻。蓬莱，《后汉书·窦章传》记载，东汉学者称朝廷藏书楼东观为“蓬莱山”，因为传说海上仙山蓬莱藏有“幽经秘籍”。此处借指李云所在的秘书省。建安骨，建安风骨。汉末建安年间，曹操父子和建安七子所作诗文苍劲刚健，史称“建安风骨”。

〔4〕小谢：谢朓。后人把他与谢灵运并称，称谢灵运“大谢”，称谢朓“小谢”。清发：清新秀发。此处是李白自比小谢。

〔5〕览：通“揽”，摘取。

〔6〕散发：古人平时都束发戴帽，闲散时松开头发，称散发。后因其有不受冠冕拘束之意，引申出弃官归隐之意。又因头发披散零乱，便有了疏狂放纵的意味。扁（piān）舟：小船。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1〕

岑 参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2〕，平沙莽莽黄入天〔3〕。

轮台九月风夜吼〔4〕，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5〕，金山西见烟尘飞〔6〕，

汉家大将西出师〔7〕。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8〕，

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9〕，

幕中草檄砚水凝〔10〕。

虏骑闻之应胆慑〔11〕，料知短兵不敢接〔12〕，

车师西门伫献捷〔13〕。

【注释】

〔1〕此诗当作于天宝十三年（754）九月，极力铺张自然环境的险恶以反衬大军的一往无前。走马川：地名，在北庭川，今新疆古尔班通古特。行：古诗体裁之一。封大夫：指封常清，蒲州猗氏（今山西临猗）人。天宝年间任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瀚海军使，调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军府驻轮台。因封常清曾任御史大夫，故称封大夫。西征：封常清于天宝十三年率军对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叛军余部用兵，一月之内，受降而归。

〔2〕雪海：山区名，为今新疆吉木萨尔南之天山，因常年雨雪，雪峰层叠，故称雪海。

〔3〕莽莽：浩渺无边的样子。

〔4〕轮台：在今新疆库车东。封常清驻军于此，岑参亦常居于此。

〔5〕匈奴草黄马正肥：据《汉书·匈奴传》记载，秋天草黄马肥时，匈奴人常侵汉境劫掠。

〔6〕金山：即阿尔泰山，在今新疆北部和蒙古人民共和国西部。此指敌军侵犯的方向。

〔7〕汉家大将：指封常清。

〔8〕戈相拨：指戈与铠甲互相碰击。

〔9〕五花连钱旋作冰：马鬃和马身上的雪与汗被冷风一吹很快冻成了冰。五花，即五花马。唐人剪马鬃成花状，三瓣称三花，五瓣称五花。连钱，指马身上斑驳如钱的花纹。旋，随即。

〔10〕草檄：起草军中征讨文书。

〔11〕慑（shè）：惧怕。

〔12〕料知短兵不敢接：敌人不敢短兵相接地战斗。短兵，指刀剑之类的短兵器。

〔13〕车师：古国名，唐时为北庭都护府治所北庭城。伫（zhù）：站着等待。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1〕

岑 参

轮台城头夜吹角〔2〕，轮台城北旄头落〔3〕。

羽书昨夜过渠黎〔4〕，单于已在金山西〔5〕。

戍楼西望烟尘黑〔6〕，汉军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7〕，平明吹笛大军行〔8〕。

四边伐鼓雪海涌〔9〕，三军大呼阴山动〔10〕。

虏塞兵气连云屯〔11〕，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12〕，沙口石冻马蹄脱〔13〕。

亚相勤王甘苦辛〔14〕，誓将报主静边尘〔15〕。

古来青史谁不见〔16〕，今见功名胜古人。

【注释】

〔1〕此诗与《走马川行》作于同时，着重描写汉师出征的声威，希望封常清能名垂青史。全诗意气昂扬。

〔2〕角：古时军中的乐器。

〔3〕旄（máo）头落：指胡兵败亡。旄头，星宿名，即“昴”，二十八星宿之一，为胡星。

〔4〕羽书：插有鸟羽的军中紧急文书。渠黎：汉西域地名，在轮台东南。

〔5〕单（chán）于：匈奴君主称单于。此处用以指敌军。

〔6〕戍楼：屯兵驻防之城楼。烟尘黑：指烽火台上黑烟报警。

〔7〕拥旄：唐时节度使拥旄节，得以专制军事。此即谓指挥之意。旄，竿顶用旄牛尾为饰的旗，是古时派遣使臣或委任为将的标记。

〔8〕平明：天刚亮。

〔9〕伐鼓：击鼓。对敌军冲杀时以击鼓为号。

〔10〕阴山：山名，此指天山。

〔11〕虏塞：敌军营垒。

〔12〕剑河：唐时西域水名，在今叶尼塞河上游。

〔13〕沙口：地名。其地在西北边塞外。

〔14〕亚相：汉制以御史大夫位上卿，称亚相。此指封常清。勤王：为王事而劳。

〔15〕静边尘：使边境平安无事。

〔16〕青史：即史册。古时削青竹为简以记事，故称。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1〕

岑 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2〕，胡天八月即飞雪〔3〕。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4〕。

将军角弓不得控〔5〕，都护铁衣冷犹着〔6〕。

瀚海阑干百丈冰〔7〕，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8〕，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9〕，风掣红旗冻不翻〔10〕。

轮台东门送君去〔11〕，去时雪满天山路〔12〕。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注释】

〔1〕此诗与《轮台歌》作于同时，描写边地八月飞雪的奇丽景象，抒发送别武判官的无尽离思。白雪歌：乐府琴曲有《白雪歌》。判官：官名。唐时节度使、观察使下掌书记之官吏。武判官：其人不详。

〔2〕白草：因西域牧草秋天变白，故称。

〔3〕胡天：此处指西域的气候。

〔4〕衾（qīn）：被子。

〔5〕角弓：以兽角为装饰的硬弓。控：拉弦。

〔6〕都护：官名。唐时曾设安西等六大都护府，每府有大都护，管理行政事务。铁衣：护身铁甲衣。着：穿。

〔7〕瀚海：即大沙漠。阑干：犹言纵横交错的样子。

〔8〕中军：主帅所在的军营。此指主帅营帐。

〔9〕辕门：军营之门。

〔10〕风掣（chè）红旗冻不翻：红旗因被冰雪冻住，风吹也不能使它拂动。掣，拽动。

〔11〕轮台：轮台县，北庭都护府治所。

〔12〕天山：唐时称伊州、西州以北一带山脉为天山。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1〕

杜 甫

国初已来画鞍马〔2〕，神妙独数江都王〔3〕。

将军得名三十载〔4〕，人间又见真乘黄〔5〕。

曾貌先帝照夜白〔6〕，龙池十日飞霹雳〔7〕。

内府殷红马脑盘，婕妤传诏才人索〔8〕。

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9〕。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10〕。

昔日太宗拳毛ts02〔11〕，近日郭家狮子花〔12〕。

今之新图有二马〔13〕，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14〕，缟素漠漠开风沙〔15〕。

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16〕。

霜蹄蹴踏长楸间〔17〕，马官厮养森成列〔18〕。

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19〕。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20〕。

忆昔巡幸新丰宫〔21〕，翠华拂天来向东〔22〕。

腾骧磊落三万匹〔23〕，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24〕，无复射蛟江水中〔25〕。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26〕，龙媒去尽鸟呼风〔27〕。

【注释】

〔1〕广德二年（764），杜甫在成都韦讽家见到曹霸《画马图》，感之作此诗。韦讽录事：韦讽，杜甫之友，时任阆州（今四川阆中）录事，其宅在成都。曹将军：即曹霸，是三国魏著名画家曹髦之后。天宝间官左武卫将军，玄宗每命其画御马及功臣。安史之乱后，流落到四川。

〔2〕国初已来：大唐开国以来。

〔3〕江都王：指江都王李绪，唐太宗李世民之侄，以画马而著名。

〔4〕将军：指曹霸。

〔5〕人间又见真乘黄：传说中的神马，现在真的出现了。乘黄，古代传说中的神马。

〔6〕貌：描画。先帝：此指唐玄宗李隆基。照夜白：玄宗御马名。

〔7〕龙池十日飞霹雳：古时以龙比喻神马。此用以比喻曹霸所画之马如龙在池中腾跃飞舞，响声如雷。霹雳，疾雷声。

〔8〕“内府”二句：妃嫔们奉玄宗之诏，向内府索取马脑盘。内府，皇宫中的库房。殷（yān）红，紫红色。马脑盘，玛瑙所制的盘子。婕妤（jié yú）、才人，皆为唐代宫中女官官名。

〔9〕“盘赐”二句：曹霸拿着皇帝赐的马脑盘回家，而皇亲贵戚又纷纷赠他丝织品以求画。拜舞，臣子拜见皇帝之礼仪。轻纨细绮，指精致名贵的丝织品。

〔10〕屏障：屏风。

〔11〕拳毛ts02（guā）：太宗“六骏”其五，名拳毛ts02。

〔12〕郭家狮子花：据苏鹗《杜阳杂编》记载，郭子仪败吐蕃收复长安后，唐代宗曾把御马九花虬、狮子骢赠给郭子仪。狮子花即狮子骢。

〔13〕新图：指所见之《画马图》。

〔14〕骑战：骑马作战。一作“战骑”。

〔15〕缟素：指白色的画绢。漠漠开风沙：指画中二马似在大漠风沙中奔来。

〔16〕“其余”二句：画中其余七匹也与众不同，远远望去，如同寒空中烟雪滚动飞舞。迥（jiǒng），远。

〔17〕霜蹄：白蹄。《庄子·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长楸间：指大路间。长楸，古人种楸树于道路两边。

〔18〕厮养：饲养马的役卒。

〔19〕“可怜”二句：九匹马神奇雄健，互相顾盼，气质清高，沉静稳健。可怜，可爱。

〔20〕支遁：东晋名僧，字道林。《世说新语·言语》记载：“支道林尝养马数匹。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耳。’”

〔21〕新丰宫：即指骊山华清宫。

〔22〕翠华：皇帝出行时的仪仗。

〔23〕腾骧（xiāng）：跳跃，奔驰。磊落：形容众多。

〔24〕献宝朝河宗：据《穆天子传》卷一记载，穆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宗伯与天子披图视典，用观宝器。后穆天子自此归而升天。此暗喻唐玄宗之死。据《旧唐书·肃宗本纪》记载，上元二年（761）楚州刺史崔侁向唐玄宗献宝玉，后一天玄宗即去世。

〔25〕射蛟江水中：《汉书·武帝本纪》记载，元封五年，汉武帝亲自在浔阳江中射蛟，获之。此句说唐玄宗再不能巡游了。

〔26〕金粟堆：玄宗墓葬泰陵，位于今陕西蒲城金粟山。

〔27〕龙媒：《汉书·礼乐志》有“天马来，龙之媒”的说法。后称良马为龙媒。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1〕

杜 甫

将军魏武之子孙〔2〕，于今为庶为清门〔3〕。

英雄割据今已矣〔4〕，文彩风流今尚存〔5〕。

学书初学卫夫人〔6〕，但恨无过王右军〔7〕。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8〕。

开元之中常引见〔9〕，承恩数上南熏殿〔10〕。

凌烟功臣少颜色〔11〕，将军下笔开生面〔12〕。

良相头上进贤冠〔13〕，猛将腰间大羽箭〔14〕。

褒公鄂公毛发动〔15〕，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16〕，画工如山貌不同〔17〕。

是日牵来赤墀下〔18〕，迥立阊阖生长风〔19〕。

诏谓将军拂绢素〔20〕，意匠惨澹经营中〔21〕。

斯须九重真龙出〔22〕，一洗万古凡马空〔23〕。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24〕。

至尊含笑催赐金〔25〕，圉人太仆皆惆怅〔26〕。

弟子韩幹早入室〔27〕，亦能画马穷殊相〔28〕。

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29〕。

将军画善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30〕。

即今飘泊干戈际〔31〕，屡貌寻常行路人〔32〕。

途穷反遭俗眼白〔33〕，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34〕。

【注释】

〔1〕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综括曹霸一生的荣辱沉浮。全诗共四十句，每八句一换韵，韵随意转，平仄相间，是杜甫七言古诗的创格。丹青：丹砂、靛青等红绿颜料，后代指绘画。引：诗体名。

〔2〕将军：指曹霸。魏武：魏武帝曹操。因曹髦为曹操曾孙，曹霸又为曹髦之后，故称曹霸为魏武之子孙。

〔3〕庶：庶人，平民。曹霸在玄宗末年获罪，被贬为庶人。清门：寒门，即平民。

〔4〕英雄割据：指曹操在东汉末年与群雄争霸，建立魏国，称雄一方。已：止，去。

〔5〕文彩风流今尚存：曹霸能继承祖先的流风余韵。文彩风流，指曹操父子能诗擅文。

〔6〕学书：学习书法。卫夫人：名铄，字茂漪，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曾师从她学书法。

〔7〕过：超越。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书法家。曾官右军将军，其书法为古今之冠。

〔8〕“丹青”二句：曹霸专心绘画，不慕富贵。不知老将至，用《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之意。此句化用《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之意。

〔9〕开元之中：指唐玄宗开元年间。

〔10〕承恩：被皇帝召见。数（shuò）：多次。南熏殿：在唐皇宫兴庆宫内。

〔11〕凌烟功臣：唐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命阎立本画二十四功臣像，置于凌烟阁中，褒崇勋德。少颜色：指画像色彩暗淡。

〔12〕开生面：指曹霸重画功臣像，又创了新的意境。

〔13〕进贤冠：古时文臣儒士所戴之礼帽，为黑布做成。

〔14〕大羽箭：一种四羽大杆长箭，为唐太宗所创制。

〔15〕褒公：褒国公段志立。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

〔16〕先帝：指唐玄宗。玉花骢：唐玄宗所乘名马。

〔17〕画工如山：形容画工之多。貌不同：指所画各自不同，都不能逼真神似。貌，描绘。

〔18〕赤墀（chí）：即“丹墀”，宫内涂成红色的台阶。

〔19〕迥立：昂首挺立。阊阖（chānghé）：天宫之门，此指宫殿大门。生长风：形容马之神骏。

〔20〕诏：皇帝下令。绢素：白绢。

〔21〕意匠：构思之意。惨澹经营：煞费苦心之意。

〔22〕斯须：一会儿。九重真龙：意指真正的御马。九重，本指九重天，此指皇宫。语本《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真龙，古称八尺马为龙。此谓良马。

〔23〕一洗万古凡马空：意谓此画的神马一出，万古以来所画的平庸之马都被一扫而空。

〔24〕“玉花”二句：此画挂起来，就好像真的玉花骢立于御榻之上，与庭前的活马相对而立，似乎难辨真假。玉花，玉花骢。却，反。屹，屹立。

〔25〕至尊：皇帝。

〔26〕圉（yǔ）人：养马人。太仆：执掌皇帝车马官。

〔27〕韩幹：画家，唐玄宗时官至太府寺丞，最擅画马。初师曹霸，后独创一派。入室：弟子得老师真传，称入室。

〔28〕穷殊相：画尽其形、其相、其态，即曲尽其妙之意。

〔29〕“幹惟”二句：以韩幹衬托曹霸。画肉不画骨，指韩幹画马过于肥大。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中有名骅骝，此泛称骏马。气凋丧，指马没有了神气。

〔30〕佳士：道德高尚且气质不凡的人称佳士。写真：画人像。

〔31〕干戈际：指战乱时代。

〔32〕貌：描画。

〔33〕俗眼白：遭世俗之人的轻视。《晋书·阮籍传》：“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母终，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此处即用此典。

〔34〕“但看”二句：看来自古负盛名之人，往往都被穷愁失意所困扰。坎壈（kǎnlǎn），贫困失意。

寄韩谏议注〔1〕

杜 甫

今我不乐思岳阳〔2〕，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3〕，濯足洞庭望八荒〔4〕。

鸿飞冥冥日月白〔5〕，青枫叶赤天雨霜〔6〕。

玉京群帝集北斗〔7〕，或骑麒麟翳凤凰〔8〕。

芙蓉旌旗烟雾落〔9〕，影动倒景摇潇湘〔10〕。

星宫之君醉琼浆〔11〕，羽人稀少不在旁〔12〕。

似闻昨者赤松子〔13〕，恐是汉代韩张良〔14〕。

昔随刘氏定长安〔15〕，帷幄未改神惨伤〔16〕。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17〕。

周南留滞古所惜〔18〕，南极老人应寿昌〔19〕。

美人胡为隔秋水〔20〕，焉得置之贡玉堂〔21〕。

【注释】

〔1〕此诗似作于唐代宗大历年间，以游仙体规劝去官退隐的韩注能重新出山。韩谏议注：韩注，其人不详，似为楚人。谏议，官名，掌侍从规谏。

〔2〕岳阳：地名，今属湖南岳阳。

〔3〕美人：古人多用以比喻君子，此指韩注。娟娟：美好的样子。隔秋水：暗用《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比喻韩注去官隐居。

〔4〕濯（zhuó）足：洗脚。语本《孟子·离娄》：“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此指韩注弃世隐居。八荒：四面八方。

〔5〕鸿飞冥冥：冥冥，指远空。比喻韩注已归隐。

〔6〕“青枫”以上四句：杜甫怀念已归隐于洞庭湖的韩注。

〔7〕玉京：玉京山，道家所说元始天尊所在的天之中心。群帝：众仙人。北斗：北斗星座。

〔8〕或：有的。翳（yì）：本意为掩蔽。此引申作“跨坐”之意。

〔9〕芙蓉旌旗：指仙人所用仪仗。

〔10〕影动倒景摇潇湘：天上群仙毕集，其影倒映于潇湘水中。潇湘，潇水、湘水，在今湖南。

〔11〕星宫：天宫。琼浆：仙人所饮之酒。

〔12〕“羽人”以上六句：比喻朝廷中权贵近臣纷纷集于皇帝身边沽名钓誉，而韩注却已遁世隐居，不在朝廷出谋划策。羽人，穿羽衣的仙人。

〔13〕昨者：以前的那个。赤松子：仙人，传说神农时为雨师，常至西王母身边。

〔14〕韩张良：张良字子房，韩国人，辅佐刘邦平天下，立汉朝，封留侯。后辟谷，从赤松子游。

〔15〕定长安：指张良佐刘邦定都长安。

〔16〕帷幄：《汉书·张良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帷幄原指幕帐，后用指大臣决策之地。

〔17〕“色难（nàn）”以上四句：大意是，杜甫把韩注比作韩人张良，说他虽然曾随皇帝开国定鼎，有功朝廷，后目睹政治腐败，虽谏国之忠未改变，但内心已惨然伤痛了。对国家成败哪敢坐视不理，但与恶势力同流合污，如同食饮腥臭腐烂之食，实违本心，还不如归隐山林，洁身自好。色难，（脸上）有难色。餐枫香，比喻归隐山林。枫香，道家用以合药之物。

〔18〕周南留滞：见《史记·太史公自序》：“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周南，洛阳的古称。此典比喻不能为国家出力。

〔19〕南极老人应寿昌：把韩注比作南极老人星，期望他的出现能使政治清明。南极老人，星名，即老人星。《晋书》：“老人一星在弧南。一曰南极，常以秋分之旦见于丙，秋分之夕没于丁。见则治平，主寿昌。”

〔20〕胡为：为什么。

〔21〕“焉得”以上四句：不能为国出力自古就让人可惜，韩注你还是应该复出，济世匡君；你为什么还隐居山林，怎样才能把你安置于朝廷呢？这里是表达杜甫的期望。贡，献。玉堂，即指汉之未央宫，此用指朝廷。

古柏行〔1〕

杜 甫

孔明庙前有老柏〔2〕，柯如青铜根如石〔3〕。

霜皮溜雨四十围〔4〕，黛色参天二千尺〔5〕。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6〕。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7〕。

忆昨路绕锦亭东〔8〕，先主武侯同閟宫〔9〕。

崔嵬枝干郊原古〔10〕，窈窕丹青户牖空〔11〕。

落落盘踞虽得地〔12〕，冥冥孤高多烈风〔13〕。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14〕。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15〕。

不露文章世已惊〔16〕，未辞翦伐谁能送〔17〕。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18〕。

志士仁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注释】

〔1〕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以古柏礼赞追念孔明，亦以自喻自伤。古柏：指夔州（今重庆奉节）诸葛庙前的古柏。

〔2〕孔明庙：诸葛孔明庙有三处；一在定军山（今陕西勉县）；一在成都，为武侯祠，附刘备庙中；一在夔州，与刘备庙分立。此指夔州孔明庙。

〔3〕柯：枝干。

〔4〕霜皮溜雨：树皮白而光滑。四十围：极言其粗。围，合抱曰围。

〔5〕黛色：青黑色。二千尺：极言其高。

〔6〕“君臣”二句：刘备、孔明君臣遇合，有德于民，人们怀念他们因而对树木更加爱惜。与时，因时。际会，遇合。此处用召伯甘棠之典。《左传·定公九年》：“《诗》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7〕“云来”二句：白天云来，云气与巫峡相接；夜晚月出，寒气来自雪山。此处形容柏树气象。雪山，岷山主峰，在四川松潘。

〔8〕路绕锦亭东：因武侯祠在草堂东面，故去武侯祠必绕道而行。锦亭，杜甫在成都的草堂有亭，因草堂近锦江，故称锦亭。

〔9〕閟（bì）宫：神宫，指祠庙。

〔10〕崔嵬：高大的样子。

〔11〕窈窕（yǎotiǎo）：幽深的样子。丹青：绘画。

〔12〕落落：指树独立挺拔的样子。盘踞：语自《西京杂记》载中山王《文木赋》：“或如龙盘虎踞。”此指古柏雄壮。得地：得其所在。

〔13〕冥冥：高空深远的样子。

〔14〕“扶持”二句：古柏经烈风而长存，自是神明着意扶持；其挺拔正直，是因为造物主赋予它力量。神明力、造化功，皆指自然的力量。

〔15〕万牛回首丘山重：语自鲍照诗：“丘山不可胜。”此言古柏重如丘山，万牛也拉不动。

〔16〕不露文章：指古柏不炫耀自己的花纹之美。文章，指古柏华美的花纹。

〔17〕未辞翦伐谁能送：古柏虽不避砍伐，可又有谁能采送。比喻栋梁之材虽想为世所用，但无人引荐。

〔18〕“苦心”二句：古柏的根茎虽难免遭蝼蚁侵害，但其枝叶上曾有鸾凤栖宿过。苦心，柏心味苦。蝼蚁，蝼蛄蚂蚁，喻小人。鸾凤，鸾鸟凤凰，喻贤人。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1〕

杜 甫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2〕，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3〕，壮其蔚跂〔4〕。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5〕，余尚童稚〔6〕，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7〕，浏漓顿挫，独出冠时〔8〕。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9〕，洎外供奉〔10〕，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11〕，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12〕，今兹弟子，亦匪盛颜〔13〕。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14〕。抚事慷慨〔15〕，聊为《剑器行》〔16〕。往者吴人张旭〔17〕，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18〕，自此草书长进〔19〕。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20〕。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21〕，天地为之久低昂〔22〕。

㸌如羿射九日落〔23〕，矫如群帝骖龙翔〔24〕。

来如雷霆收震怒〔25〕，罢如江海凝清光〔26〕。

绛唇珠袖两寂寞〔27〕，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28〕，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29〕，感时抚事增惋伤〔30〕。

先帝侍女八千人〔31〕，公孙剑器初第一〔32〕。

五十年间似反掌〔33〕，风尘澒洞昏王室〔34〕。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35〕。

金粟堆前木已拱〔36〕，瞿塘石城草萧瑟〔37〕。

玳弦急管曲复终〔38〕，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39〕。

【注释】

〔1〕此诗是唐代宗大历二年（767）杜甫在夔州观剑器舞时“感时抚事”之作。公孙大娘：开元年间著名的舞蹈艺人，能为《邻里曲》、《西河剑器浑脱》等舞。剑器：唐代“健舞”之一，属“武舞”，舞者穿戎装，执剑。

〔2〕夔（kuí）府：贞观十四年（640），夔州曾设督府，故夔州又称夔府，在今重庆奉节。别驾：官名，刺史佐官。元持：人名，其人不详。

〔3〕临颍：在今河南临颍县。

〔4〕蔚跂（qǐ）：形容其舞姿矫健凌厉。

〔5〕开元三载：“三”一作“五”。

〔6〕童稚：年幼。开元三载（715）时杜甫四岁；开元五载（717）时为六岁。

〔7〕郾城：在今河南郾城县。浑脱（tuó）：原指一种帽子。唐太宗时，赵国公长孙无忌用乌羊毛做成浑脱毡帽，人多效之，称“赵公浑脱”。后演变成舞，也属“武舞”。

〔8〕冠时：冠绝一时。

〔9〕高头：前头，指在皇帝跟前。宜春、梨园：指唐玄宗时设于宫内的皇家歌舞班子。伎坊：教坊，或称“内供奉”，教演音乐歌舞的机构。《雍录》卷九记载：“开元二年，置教坊于蓬莱宫，上自教法曲，谓之梨园子弟……至天宝中，即东宫置宜春北苑，命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

〔10〕洎（jì）：及。外供奉：设于宫外的外教坊。

〔11〕圣文神武皇帝：唐玄宗的尊号。

〔12〕“玉貌”二句：想起当年公孙大娘容貌美丽、衣着华艳，今已不在，何况我也白头了呢？

〔13〕“今兹”二句：现在这个弟子也不年轻了。盛颜，容貌年轻。

〔14〕“既辨”二句：既然明白了她的师承，那她的舞技与公孙大娘也没有差别。波澜莫二，指一脉相承。

〔15〕抚事：回忆往事。

〔16〕聊：姑且。

〔17〕张旭：唐代书法家，最善草书，有“草圣”之名。

〔18〕数（shuò）：多次。邺县：地名，在今河南安阳。西河剑器：剑器舞中的一种。

〔19〕草书长进：草书书法大有进步。

〔20〕“豪荡”二句：张旭的书法从公孙大娘那里受到感染，则公孙大娘的舞技就可想见了。

〔21〕观者如山：指观众众多。色沮丧：失色之意。

〔22〕低昂：起伏动荡。

〔23〕㸌（huò）：闪光貌。羿射九日：传说帝尧时，天上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后尧命羿射落九日。

〔24〕矫：飞腾貌。群帝：天上众仙。骖（cān）龙翔：驾龙飞翔。

〔25〕来：指上场。雷霆：指鼓声如雷鸣。

〔26〕罢：指下场。清光：指剑闪寒光。

〔27〕绛唇珠袖两寂寞：公孙大娘人与舞都亡逝了。绛唇，红唇。此指公孙大娘其人。珠袖，此指舞蹈。

〔28〕临颍美人：指李十二娘。白帝：白帝城，在夔州。

〔29〕既有以：有根由，即序中所说“既辨其由来”。

〔30〕感时抚事：感于今事，追忆往昔。

〔31〕先帝：指唐玄宗。

〔32〕初：本。

〔33〕五十年间：指自开元三载至大历二年，其间有五十余年。似反掌：形容岁月迅速流逝。

〔34〕风尘澒（hòng）洞：指安史之乱。澒洞，形容弥漫无际。

〔35〕女乐余姿：指李十二娘的舞姿有开元歌舞的神韵。寒日：杜甫观舞作诗正值十月。

〔36〕金粟堆：即金粟山，在今陕西蒲城东北，唐玄宗陵泰陵即在山上。木已拱：墓前所栽种之树已有合抱一般粗了。

〔37〕瞿塘石城：即白帝城。夔州近瞿塘峡。

〔38〕玳弦：玳瑁制的弦乐器。急管：节奏急促的管乐之声。

〔39〕“老夫”二句：离开元持宅，我不知该往何处去，脚上生茧走不快，可仍像在荒山行路一样，担心走得太快。这里比喻恋恋不忍离去。老夫，杜甫自指。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1〕

元 结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2〕，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3〕，使舫载之〔4〕，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5〕，诸子环洞庭而坐〔6〕，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7〕。

石鱼湖，似洞庭，

夏水欲满君山青。

山为樽〔8〕，水为沼〔9〕，

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10〕。

我持长瓢坐巴丘〔11〕，酌饮四座以散愁。

【注释】

〔1〕此诗极写酒兴之豪，放浪之中实有苦衷。石鱼湖：在今湖南道县东，因湖中有大石，状如游鱼而得名。元结任道州刺史时，常到石鱼湖饮酒赋诗。其《石鱼湖上作》诗序云：“潓泉南山，有独石在水中，状如游鱼。鱼凹处，修之可以贮酒。水涯四匝，多欹石相连。石上，人堪坐。水能浮小舫载酒，又能绕石鱼回流，乃命湖曰‘石鱼湖’。”

〔2〕漫叟：元结之自号。

〔3〕引臂：伸臂。向鱼取酒：在石鱼上有凹处，可以贮酒，故称。

〔4〕舫：小船。石鱼湖上，水绕石鱼回流，故饮酒时，用小船载酒，绕石而行，遍饮同游之人。

〔5〕疑：就好像。巴丘：即巴陵，洞庭湖岸边山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洞庭湖中。

〔6〕洞庭：此指洞庭湖（一说指石鱼湖）。

〔7〕长（zhǎng）：助兴之意。

〔8〕樽：酒器的一种。

〔9〕沼：即池，此指酒池。

〔10〕废：阻止。

〔11〕长瓢：长柄的舀酒器。

韩　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今属河北），故世称“韩昌黎”。贞元八年（792）登进士第，当过宣武军节度使观察推官、监察御史。因上疏触怒权贵，被贬为阳山令。元和元年（806）召为国子博士，历任都官员外郎、比部郎中、中书舍人、刑部侍郎等职。十四年（819）因谏迎佛骨获罪，被贬为潮州刺史。穆宗即位后，征为国子祭酒，历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长庆四年（824）卒。世称“韩吏部”或“韩文公”。

韩愈是中唐古文运动的领袖，也是当时的文坛盟主，其古文被苏轼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韩文公庙碑》）。韩愈的诗歌吸收古文的章法、句式，“以文为诗”（《后山诗话》引苏轼语），因而表现出“骋驾气势，崭绝崛强”（高棅《唐诗品汇》）的特色。张戒评曰：“退之诗大抵才气有余，故能擒能纵，颠倒崛奇，无施不可。放之则如长江大河，澜翻汹涌。滚滚不穷；收之则藏形匿影，乍出乍没，姿态横生，变怪百出。”（《岁寒堂诗话》）同时，为了出奇制胜、别开生面，韩愈诗喜用险韵、奇字、古句、方言，钱良择评曰：“唐自李杜崛起，尽翻六朝窠臼，文章能事已尽，无可变化矣。昌黎生其后，乃尽废前人之法，而创为奇辟拙拗之语，遂开千古未有之面目。”（《唐音审体》）所以苏轼认为“诗格之变自退之始”（《王直方诗话》引）。方东树评韩诗“笔力强，造语奇，取境阔，蓄势远，用法变化而深严”，可谓概括了其特点。今有《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及《外集》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山　石〔1〕

韩 愈

山石荦确行径微〔2〕，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3〕。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4〕。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5〕。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6〕。

天明独去无道路〔7〕，出入高下穷烟霏〔8〕。

山红涧碧纷烂漫〔9〕，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侷促为人ts03〔10〕。

嗟哉吾党二三子〔11〕，安得至老不更归〔12〕。

【注释】

〔1〕此诗作于贞元十七年（801）韩愈在洛阳惠林寺时，描写游山寺的所遇、所见、所闻、所感。

〔2〕荦（luò）确：险峻不平的样子。微：狭窄。

〔3〕支子：即栀子，夏天开白花。

〔4〕稀：模糊，少见。

〔5〕疏粝（lì）：糙米饭。

〔6〕扉：门。

〔7〕无道路：意指随处闲走，不择路径。

〔8〕烟霏（fēi）：指云雾。

〔9〕山红：指山花红艳。涧碧：指涧水碧绿。

〔10〕侷促：约束之意。为人ts03（jī）：形容被人所控制。ts03，马络头。

〔11〕吾党二三子：意谓我的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吾党，语出《论语·公冶长》：“吾党之小子简狂。”二三子，语出《论语·述而》：“二三子以我为乎？”

〔12〕不更归：即再不归。更，再。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1〕

韩 愈

纤云四卷天无河〔2〕，清风吹空月舒波〔3〕。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4〕。

君歌声酸辞正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5〕，蛟龙出没猩鼯号〔6〕。

十生九死到官所〔7〕，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8〕，海气湿蛰熏腥臊〔9〕。

昨者州前捶大鼓〔10〕，嗣皇继圣登夔皋〔11〕。

赦书一日行千里，罪从大辟皆除死〔12〕。

迁者追回流者还〔13〕，涤瑕荡垢清朝班〔14〕。

州家申名使家抑〔15〕，坎轲只得移荆蛮〔16〕。

判司卑官不堪说〔17〕，未免捶楚尘埃间〔18〕。

同时流辈多上道〔19〕，天路幽险难追攀〔20〕。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21〕。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22〕。

【注释】

〔1〕贞元十九年（803），韩愈和张署因进谏触怒德宗，同遭贬斥。韩愈为阳山令，张署为临武令。二十一年（805），顺宗即位大赦，二人到郴州（今属湖南）待命，却又遭湖南观察使杨凭的压制，未得调任。此诗就作于这一年的中秋节，叙写张功曹从被贬到赦回所受的艰难困苦，以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张功曹：即张署，河间（今属河北）人。

〔2〕河：银河。

〔3〕月舒波：月光向四面舒展。

〔4〕属（zhǔ）：劝酒。

〔5〕洞庭：洞庭湖。九疑：即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境。

〔6〕猩：猩猩。鼯（wú）：鼯鼠。

〔7〕官所：指张署被贬地临武。

〔8〕药：此指蛊毒。

〔9〕湿蛰：潮湿。

〔10〕昨者：以前。捶大鼓：唐时，凡颁大赦令时，要在衙门前击鼓聚众。

〔11〕嗣皇：指唐宪宗。继圣：即皇帝位。登夔（kuí）皋（gāo）：此处比喻任用贤能。登，进用。夔皋，指舜帝时的贤臣夔和皋陶。

〔12〕大辟（pì）：死刑。除死：免死。

〔13〕迁者：贬谪之官。流者：流放之人。

〔14〕涤瑕荡垢清朝班：即清除积弊，清理朝政之意。

〔15〕州家：指州刺史。申名：向上申报姓名。使家：指观察使。抑：压制。

〔16〕坎轲：困顿失意。移荆蛮：指迁调到江陵为官。荆蛮，指江陵（今属湖北）。

〔17〕判司：诸曹参军的统称。卑官：地位低下的小官。当时韩愈被调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张署为功曹参军。

〔18〕捶楚：鞭打。诸曹参军官轻人贱，有过失甚至会遭鞭打。

〔19〕同时流辈：此指一同被贬的人。上道：去京城。

〔20〕天路：指进身朝廷之路。

〔21〕殊科：不同类。

〔22〕明：指明月。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1〕

韩 愈

五岳祭秩皆三公〔2〕，四方环镇嵩当中〔3〕。

火维地荒足妖怪〔4〕，天假神柄专其雄〔5〕。

喷云泄雾藏半腹〔6〕，虽有绝顶谁能穷〔7〕。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8〕。

须臾静扫众峰出〔9〕，仰见突兀撑青空〔10〕。

紫盖连延接天柱〔11〕，石廪腾掷堆祝融〔12〕。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13〕。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14〕，欲以菲薄明其衷〔15〕。

庙令老人识神意〔16〕，睢盱侦伺能鞠躬〔17〕，

手持杯珓导我掷〔18〕，云此最吉余难同〔19〕。

窜逐蛮荒幸不死〔20〕，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21〕。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朣朦〔22〕。

猿鸣钟动不知曙〔23〕，杲杲寒日生于东〔24〕。

【注释】

〔1〕此诗是韩愈在永贞元年（805）八月从贬所阳山北还，过衡山时所作，叙写谒祭衡山，占卜吉凶并投宿庙中，愤世嫉俗之慨溢于其中。谒：拜见。衡岳庙：在衡山，今湖南衡山西。

〔2〕五岳祭秩皆三公：祭祀五岳，要参照祭三公的等级来致祭。五岳，为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祭秩，祭祀的等级。三公，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后用以指称最尊贵的官位。

〔3〕嵩当中：指中岳嵩山为中心。

〔4〕火维：此指南方。古代以五行为属五方，火属南方。地荒：荒远之地。足：多。

〔5〕假：授予。柄：权力。

〔6〕半腹：半山腰。

〔7〕穷：此为“到头”的意思。

〔8〕正直：指衡山之神。《左传·庄公三十二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9〕静扫：指云雾被静静地吹散。

〔10〕突兀：高耸突起的样子。

〔11〕紫盖、天柱：山峰名。

〔12〕石廪、祝融：山峰名。衡山最高峰有五座，为芙蓉、紫盖、石廪、天柱、祝融。腾掷：腾跃起伏。

〔13〕一径：一条路。灵宫：神宫。

〔14〕升阶：登上台阶。伛偻（yǔlǚ）：曲身弯腰，以示敬意。荐：进献。脯：干肉。

〔15〕菲薄：此指祭品。谦词。明其衷：表明内心的诚敬之意。

〔16〕庙令：管理岳庙的官，称庙令。

〔17〕睢盱（suīxū）：凝视之意。侦伺：观察。

〔18〕杯珓：也作“杯教”，占卜用品，形似蚌壳，两片。占卜时，向空中掷出，落地后视其俯仰，以卜吉凶。

〔19〕余难同：其他占卜的结果都难以相比。

〔20〕窜逐蛮荒：指韩愈被贬阳山事。

〔21〕福：赐福。难为功：难以成功。

〔22〕朣朦：朦胧不明的样子。

〔23〕曙：天明。

〔24〕杲杲（gǎo）：形容日光明亮。

石鼓歌〔1〕

韩 愈

张生手持石鼓文〔2〕，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3〕，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陵迟四海沸〔4〕，宣王愤起挥天戈〔5〕。

大开明堂受朝贺〔6〕，诸侯剑佩鸣相磨〔7〕。

蒐于岐阳骋雄俊〔8〕，万里禽兽皆遮罗〔9〕。

镌功勒成告万世〔10〕，凿石作鼓隳嵯峨〔11〕。

从臣才艺咸第一〔12〕，拣选撰刻留山阿〔13〕。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㧑呵〔14〕。

公从何处得纸本〔15〕，毫发尽备无差讹。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16〕。

年深岂免有缺画〔17〕，快剑斫断生蛟鼍〔18〕。

鸾翔凤翥众仙下〔19〕，珊瑚碧树交枝柯〔20〕。

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21〕。

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22〕。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23〕。

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24〕。

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25〕。

故人从军在右辅〔26〕，为我度量掘臼科〔27〕。

濯冠沐浴告祭酒〔28〕，如此至宝存岂多。

毡包席裹可立致〔29〕，十鼓只载数骆驼。

荐诸太庙比郜鼎〔30〕，光价岂止百倍过〔31〕。

圣恩若许留太学〔32〕，诸生讲解得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33〕，坐见举国来奔波。

剜苔剔藓露节角〔34〕，安置妥帖平不颇〔35〕。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36〕。

中朝大官老于事〔37〕，讵肯感激徒媕娿〔38〕。

牧童敲火牛砺角〔39〕，谁复着手为摩挲〔40〕。

日销月铄就埋没〔41〕，六年西顾空吟哦〔42〕。

羲之俗书趁姿媚〔43〕，数纸尚可博白鹅〔44〕。

继周八代争战罢〔45〕，无人收拾理则那〔46〕。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47〕。

安能以此上论列〔48〕，愿借辩口如悬河。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49〕。

【注释】

〔1〕此诗作于元和六年（811）。叙写石鼓的来历、体势和不幸遭遇，呼吁保护文物，昌明儒道。石鼓文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因其刻于十块鼓形大石而得名。它以大篆书体记叙游猎之事。据欧阳修《集古录》记载，石鼓文发现于岐阳，唐时引起文人们的关注。韩愈认为是周宣王之物。但据近代学者考证，实为秦刻石。今藏于北京故宫。杜甫、韦应物、苏轼都写过咏石鼓的诗篇，以杜诗为佳。

〔2〕张生：指张彻。

〔3〕少陵：即杜甫。谪仙：李白号谪仙。

〔4〕周纲：周朝的政治统治。陵迟：衰败。

〔5〕宣王：周宣王姬静，为周室中兴之主。挥天戈：指宣王征讨淮夷、玁狁事。

〔6〕明堂：古时天子接见诸侯、举行祭祀之地，称明堂。

〔7〕剑佩：剑上的玉佩。

〔8〕蒐（sōu）于岐阳：语出《左传·昭公四年》：“成有岐阳之蒐。”即天子在岐阳打猎。韩愈认为石鼓文是记周宣王在岐阳打猎之事。蒐，狩猎。

〔9〕遮罗：围捕。

〔10〕镌功勒成：都是把功业刻在石头上的意思。

〔11〕凿石作鼓隳（huī）嵯峨：凿毁高山作石鼓的意思。隳，毁坏。嵯峨，高峻的样子。

〔12〕咸：都。

〔13〕山阿（ē）：泛指山陵。

〔14〕“鬼物”以上十二句：叙石鼓文之原委。㧑呵（huīhē），维护喝叱。

〔15〕公：指张生。

〔16〕不类：不像。隶：隶书。蝌：蝌蚪文，即今所说的战国文字。因其字体像蝌蚪，故名。

〔17〕缺画：笔画残缺。

〔18〕快剑斫（zhuó）断生蛟鼍（tuó）：形容笔画残缺。斫，砍。蛟鼍，蛟龙。

〔19〕鸾翔凤翥（zhù）：龙飞凤舞之意。翥，飞。

〔20〕枝柯：树枝。

〔21〕“古鼎”以上四句：形容字体。古鼎跃水，典出《水经注·泗水》。相传周显王时九鼎沉于泗水，秦始皇时，派人入水求之，但龙齿咬断绳索而不得。龙腾梭，典出《晋书·陶侃传》。陶侃少时在雷泽捕鱼，捞得一梭，挂在墙上，一会儿，梭化为龙，在雷雨中腾空而去。

〔22〕“陋儒”二句是说，《大雅》、《小雅》中有称颂周宣王征伐事，但亦叙此事的石鼓文却未见收入，实为眼光偏狭的陋儒所为。诗，指《诗经》。二雅，指《诗经》中的《大雅》、《小雅》。褊迫，偏狭。委蛇，庄严从容的样子。

〔23〕“孔子”二句：孔子未到过秦地，未见过石鼓文，故而编定《诗经》遗漏了，这就像只取星辰而遗漏日月一样。掎摭（jǐzhí），采取。羲，羲和。古代神话中相传羲和驾日。此借指太阳。娥，嫦娥。古代神话中嫦娥盗不死药而奔月。此处借指月亮。

〔24〕滂沱：形容泪下如雨。

〔25〕元和：元和元年（806），韩愈被征召为国子博士。

〔26〕从军在右辅：指为凤翔节度府从事。右辅，汉时以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唐时沿袭此称。右辅即右扶风，在今陕西凤翔。

〔27〕度量：设计。臼科：坑穴，指石鼓所埋之处。

〔28〕濯（zhuó）：洗。祭酒：学官名，唐时为国子监的主管。当时郑馀庆任此职，他曾把石鼓移至凤翔。

〔29〕立致：马上办到。

〔30〕荐：进献。郜鼎：《左传·桓公二年》：“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此处是把石鼓比作郜鼎。

〔31〕光价：犹声价。

〔32〕圣恩：皇帝恩准。太学：古代大学，唐时属国子监。

〔33〕观经：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定六经文字，刻石立于太学门外，天下学子都来观看摹写，以为定本。鸿都：汉灵帝光利元年（178），置鸿都门学士。鸿都门为国家藏书馆。因二事皆灵帝时事，所以韩愈合而咏之。填咽：拥挤堵塞。

〔34〕节角：文字棱角。

〔35〕颇：歪斜。

〔36〕佗（tuó）：通“他”，此指意外。

〔37〕老于事：处事老练世故。

〔38〕讵：怎，岂。感激：有所感受触动。媕娿（ān’ē）：没有主见。

〔39〕牧童敲火牛砺角：指石鼓受到损坏。敲火，敲石取火。砺，磨。

〔40〕谁复着手为摩挲：是说又有谁来爱护石鼓。摩挲，抚摸。

〔41〕铄（shuò）：熔毁。就：归于。

〔42〕六年：韩愈在元和元年为博士时就提议，至作诗时已经六年过去了。

〔43〕俗书：有两说。一说俗为时俗之俗。王羲之书法，相对古大篆，为俗书。一说俗为浅俗之俗。王羲之写字，偏旁多误，只以妩媚清脱取悦于人。从诗意揣度，韩愈似有讥贬之意。

〔44〕数纸尚可博白鹅：此事出《晋书·王羲之传》。羲之爱鹅，曾以所书《道德经》与山阴道士换鹅。

〔45〕八代：泛指秦汉以来诸朝。

〔46〕则那（nuò）：又奈何。

〔47〕柄任儒术：重用儒士之意。崇丘轲：尊崇孔孟之学。丘，孔丘。轲，孟轲。

〔48〕论列：议论。

〔49〕其：将。蹉跎：虚度岁月。此为空费口舌之意。

渔 翁〔1〕

柳宗元

渔翁夜傍西岩宿〔2〕，晓汲清湘燃楚竹〔3〕。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4〕。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5〕。

【注释】

〔1〕此诗作于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期间，以写渔翁写景，寄托超脱心绪。

〔2〕傍：靠。

〔3〕汲：打水。清湘：指湘江。楚竹：楚地之竹。因永州古属楚国，故称。

〔4〕欸（ǎi）乃：摇桨发出的声音。唐时湘中有渔歌《欸乃曲》，有人也认为此处指船歌。

〔5〕无心云相逐：语本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指任意飘荡的云。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祖籍太原（今属山西），居于下邽（今陕西渭南），生于郑州新郑县（今属河南）。贞元十六年（800）登进士第，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左拾遗、京兆府户曹参军等职，为翰林学士。元和十年（815）因上书请急捕刺杀宰相武元衡凶手，遭当权者嫉恨，被贬为江州司马。穆宗即位后，召为尚书司门员外郎。以后当过主客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杭州刺史、苏州刺史、刑部侍郎、河南尹、太子宾客等。会昌二年（842）以刑部尚书致仕。白居易晚年皈依佛教，吟咏自适，自号“醉吟先生”、“香山居士”。

白居易以诗著称，早年与元稹齐名，称“元白”。晚年与刘禹锡齐名，称“刘白”。元和年间提倡新乐府，主张作诗“辞质而径”、“言直而切”、“事核而实”、“体顺而肆”（《新乐府序》），影响深远。他的作品“自擅天然，贵在近俗”（蔡僚《西清诗话》），“看是平易，其实精纯”（赵翼《瓯北诗话》），“言浅而思深，意微而词显”（薛雪《一瓢诗话》）。他的七言古诗以《长恨歌》、《琵琶行》最著名。赵翼认为白居易“即无全集，而二诗已自不朽”（《瓯北诗话》）。后世把白居易和元稹的这类七言长篇叙事歌行称作“长庆体”（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张为《诗人主客图》把白居易列为“广大教化主”。胡应麟认为：“唐诗文至乐天，自别是一番境界、一种风流。”（《题白乐天集》）现有《白氏长庆集》七十五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十九卷。

长恨歌〔1〕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2〕，御宇多年求不得〔3〕。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4〕。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5〕。

春寒赐浴华清池〔6〕，温泉水滑洗凝脂〔7〕。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8〕。

云鬓花颜金步摇〔9〕，芙蓉帐暖度春宵〔10〕。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11〕，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12〕，可怜光彩生门户〔13〕。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14〕。

骊宫高处入青云〔15〕，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16〕。

渔阳鼙鼓动地来〔17〕，惊破《霓裳羽衣曲》〔18〕。

九重城阙烟尘生〔19〕，千乘万骑西南行〔20〕。

翠华摇摇行复止〔21〕，西出都门百余里〔22〕。

六军不发无奈何〔23〕，宛转蛾眉马前死〔24〕。

花钿委地无人收〔25〕，翠翘金雀玉搔头〔26〕。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27〕。

峨嵋山下少人行〔28〕，旌旗无光日色薄〔29〕。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30〕，夜雨闻铃肠断声〔31〕。

天旋地转回龙驭〔32〕，到此踌躇不能去〔33〕。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34〕。

君臣相顾尽沾衣〔35〕，东望都门信马归〔36〕。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37〕。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38〕，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39〕，椒房阿监青娥老〔40〕。

夕殿萤飞思悄然〔41〕，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42〕。

鸳鸯瓦冷霜华重〔43〕，翡翠衾寒谁与共〔44〕？

悠悠生死别经年〔45〕，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46〕，能以精诚致魂魄〔47〕。

为感君王辗转思〔48〕，遂教方士殷勤觅〔49〕。

排空驭气奔如电〔50〕，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51〕，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52〕，其中绰约多仙子〔53〕。

中有一人字太真〔54〕，雪肤花貌参差是〔55〕。

金阙西厢叩玉扃〔56〕，转教小玉报双成〔57〕。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58〕。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59〕。

云髻半偏新睡觉〔60〕，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61〕，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62〕，梨花一枝春带雨〔63〕。

含情凝睇谢君王〔64〕，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65〕，蓬莱宫中日月长〔66〕。

回头下望人寰处〔67〕，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68〕。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69〕。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70〕，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71〕，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72〕。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

【注释】

〔1〕此诗作于元和元年（806），白居易时任盩厔县尉。这是一首咏叹唐玄宗与杨贵妃爱情悲剧的长篇叙事诗。

〔2〕汉皇：此指唐玄宗李隆基。唐人常以汉武帝指唐玄宗，又以武帝之宠李夫人喻玄宗之宠杨贵妃。倾国：据《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李夫人之兄）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意谓佳人美色能倾动全城、全国。后以“倾城”、“倾国”来比喻佳人美貌，或代称美人。

〔3〕御宇：治理天下。

〔4〕“一朝”以上四句：杨贵妃小名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永济）人，蜀州司户杨玄琰之女。因父早死，养于叔父杨玄珪家。开元二十三年（735）封为唐玄宗之子寿王李瑁之妃。二十八年（740），玄宗命她出家为女道士，改名太真。天宝四年（745），册封为贵妃。诗中所写并不符合事实，这是白居易为唐玄宗隐讳。

〔5〕六宫粉黛：指后宫中所有的妃嫔。颜色：姿色。

〔6〕华清池：即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上的华清宫中，为温泉。

〔7〕凝脂：指白嫩柔滑的肌肤。《诗经·卫风·硕人》有“肤如凝脂”句。

〔8〕承恩泽：指得到皇帝的宠幸。

〔9〕云鬓：指女人浓密卷曲如云的鬓发。金步摇：一种缀有垂珠的头钗，因步行则垂珠摇动，故称。据宋人乐史《杨太真外传》记载，玄宗于定情之夕亲手给玉环插上一枝“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

〔10〕芙蓉帐：上绣并蒂莲花的幔帐。

〔11〕金屋：据《汉武故事》载，汉武帝幼时，看上姑母长公主之女阿娇，曾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用金屋指宠姬之居。

〔12〕列土：分封土地。杨贵妃被册封后，其大姐封韩国夫人，三姐封虢国夫人，八姐封秦国夫人；族兄杨铦封鸿胪卿，杨锜任侍御史，杨钊（国忠）为右丞相，封魏国公。

〔13〕可怜：可羡。

〔14〕“遂令”二句：当时有歌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15〕骊宫：指骊山华清宫。

〔16〕尽日：一整天。看不足：看不够。

〔17〕渔阳鼙（pí）鼓：指安禄山起兵渔阳叛乱事。渔阳，唐郡名，在今河北蓟县一带。鼙鼓，骑马所用的战鼓。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天宝十四年（755）起兵范阳（渔阳郡为范阳节度使所辖八郡之一），反叛朝廷。

〔18〕《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舞曲。西凉节度使杨敬述献西域乐曲，唐玄宗据以改编而成。

〔19〕九重城阙：指京城长安。烟尘：尘土与烽火骤起，指战火逼近。

〔20〕千乘（shèng）万骑：指跟随玄宗的大队人马。天宝十五年（756），安禄山破潼关，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出逃西南。乘，指车。

〔21〕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此指皇帝车驾。

〔22〕百余里：马嵬坡在今陕西兴平县，距长安约百余里路。

〔23〕六军：皇帝卫队。不发：不肯前进。唐玄宗行至马嵬坡，卫队哗变，请杀杨国忠和杨贵妃，以泄天下之愤，玄宗无奈从之，杀杨国忠，令杨贵妃自缢。

〔24〕宛转：委婉委屈的样子。蛾眉：代指美貌女子，此指杨贵妃。

〔25〕花钿（diàn）：嵌珠玉的花形头饰。委地：扔在地上。

〔26〕翠翘：形似翠鸟尾的首饰。金雀：黄金制成的凤形首饰。玉搔头：即玉簪子。

〔27〕云栈：直入云霄的栈道。关中入蜀，必走栈道。萦纡：指栈道曲折迂回。剑阁：在大小剑山之间，地势极险，为南栈道的一部分，在今四川剑阁东北。

〔28〕峨嵋山：在今四川峨嵋。此处泛指蜀中之山。

〔29〕日色薄：日光惨淡。

〔30〕行宫：皇帝出行时所住之处。

〔31〕夜雨闻铃：据唐人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记载，唐玄宗“初入斜谷，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焉。”铃，此指栈道铁索上所挂铃铛。

〔32〕天旋地转：指时局好转。肃宗至德二年（757）十月，唐军收复长安。回龙驭：指此年十二月唐玄宗回京。龙驭，皇帝车驾。

〔33〕此：指马嵬坡。踌躇：徘徊留连。

〔34〕空死处：只见死的地方。据《新唐书·后妃传》载，唐玄宗回京，经马嵬坡，派人以礼改葬贵妃，见其香囊犹在，不胜悲切。

〔35〕沾衣：指流泪。

〔36〕都门信马：任马驰去。

〔37〕太液：汉长安有太液池，唐太液池在大明宫北。未央：汉未央宫，故址在今陕西西安。此处借指唐朝宫苑。芙蓉：荷花。

〔38〕西宫南内：西宫，指太极宫，故址在今西安以北故宫城内。南内，即南宫，指兴庆宫，故址在今西安东南。唐玄宗回京后，先住南内；后迁居西宫，被软禁。

〔39〕梨园弟子：唐玄宗通晓音乐，曾亲自教习音乐于梨园，习艺者即称“梨园弟子”。

〔40〕椒房：指后宫。汉时后妃宫中，取椒粉涂墙，因其香可避恶气，且温暖，故称。阿监：宫中女官。青娥：青春少女。

〔41〕悄然：兴味索然。

〔42〕耿耿：明亮的样子。星河：银河。

〔43〕鸳鸯瓦：两片瓦上下合扣称“鸳鸯瓦”。霜华：霜花。

〔44〕翡翠衾（qīn）：绣有翡翠鸟的锦被。据说翡翠鸟雌雄相随而行。

〔45〕经年：整年。

〔46〕临邛（qióng）：今四川邛崃。鸿都：汉代洛阳北宫门名。此借指长安。临邛道士和鸿都客指同一人，意谓从四川来到长安的道士。

〔47〕致魂魄：把杨贵妃的魂灵招来。据《太平广记》卷二十引《仙传拾遗》里说，此道士叫杨通幽，会招魂之术，“役命鬼神，无不立应”。

〔48〕辗转思：反覆思念。

〔49〕方士：即道士。秦汉时称“方士”，好讲神仙方术。

〔50〕排空驭气：驾着云气横飞过天空。

〔51〕碧落：道家所说东方第一层天叫“碧落”，此指天堂。黄泉：地下极深处。此指地府。

〔52〕五云：五色祥云。

〔53〕绰约：姿态柔美的样子。

〔54〕太真：杨玉环出家时道号。

〔55〕参差（cēncī）：好像，差不多。

〔56〕金阙、玉扃（jiōng）：道家说，天堂上有上清宫，左金阙、右玉扃。扃，门户。此处“金阙”指金碧辉煌的仙宫，玉扃指玉制的门。

〔57〕小玉：相传吴王夫差之女名小玉，死后成仙。双成：相传为西王母侍女董双成。此处皆喻指杨太真之侍女。

〔58〕九华帐：绣着百花图案的帷帐。

〔59〕珠箔：珠帘。银屏：银制屏风。迤逦：形容连续不断。

〔60〕新睡觉：刚睡醒。

〔61〕袂（mèi）：衣袖。

〔62〕泪阑干：眼泪纵横。

〔63〕梨花一枝春带雨：以梨花带雨形容美人雪白的脸上挂着泪珠。

〔64〕凝睇：定睛凝视。谢：告诉。

〔65〕昭阳殿：汉宫殿名。为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得宠时所居之宫。此指杨贵妃生前居处。

〔66〕蓬莱宫：蓬莱相传为海上仙山。蓬莱宫即指仙宫。

〔67〕人寰：人世间。

〔68〕钿合：镶金花的盒子。

〔69〕“钗留”二句：把金钗和钿盒连同钗上的金饰和盒上的钿（金花）一起折断，杨太真留下一半，叫道士带给玄宗一半。钗留一股，金钗有两股，留下其中的一股。合一扇，盒子有底有盖，分开则成两扇，留下其中的一扇。擘（bò），用手中间分开或折断。

〔70〕重：反覆。

〔71〕长生殿：在华清宫中，为祭神之宫，一名集灵殿。七月七日：相传此日牛郎、织女在天上鹊桥相会，故古代妇女在此日穿针，称为“乞巧”。

〔72〕“在天”二句：这是二人私语誓词。比翼鸟，名鹣鹣，据说生于南方，雌雄双飞双宿，常用来比喻夫妇。连理枝，不同根的树木，其枝叶同生在一起，称连理枝。

琵琶行〔1〕并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2〕。明年秋，送客湓浦口〔3〕，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4〕。问其人，本长安倡女〔5〕，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6〕。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7〕。遂命酒使快弹数曲〔8〕，曲罢悯然〔9〕。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10〕。余出官二年〔11〕，恬然自安〔12〕；感斯人言〔13〕，是夕始觉有迁谪意〔14〕。因为长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15〕，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16〕，枫叶荻花秋瑟瑟〔17〕。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18〕。

醉不成欢惨将别〔19〕，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20〕。

寻声暗问弹者谁〔21〕，琵琶声停欲语迟〔22〕。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23〕。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24〕，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25〕，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26〕，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27〕，初为霓裳后六幺〔28〕。

大弦嘈嘈如急雨〔29〕，小弦切切如私语〔30〕。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31〕，幽咽流泉水下滩〔32〕。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33〕。

曲终收拨当心画〔34〕，四弦一声如裂帛〔35〕。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36〕。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37〕。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38〕。

曲罢常教善才服〔39〕，妆成每被秋娘妒〔40〕。

五陵年少争缠头〔41〕，一曲红绡不知数〔42〕。

钿头银篦击节碎〔43〕，血色罗裙翻酒污〔44〕。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45〕，暮去朝来颜色故〔46〕。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47〕。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48〕。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49〕。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50〕。

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51〕。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52〕。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53〕，为君翻作琵琶行〔54〕。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55〕。

凄凄不似向前声〔56〕，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57〕。

【注释】

〔1〕题一作《琵琶引》。此诗叙写琵琶女身世，描摹琵琶曲，抒发沦落天涯的感伤。

〔2〕左迁：即贬官。汉制以右为上，故贬官又称“左迁”，后世沿用。九江郡：即诗中指到的浔阳、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司马：原为刺史下的武职佐吏，此时已变成安置贬官的闲职。

〔3〕湓浦口：湓水入长江处。湓水，今称“龙开河”，源于江西青盆山，至九江入长江。

〔4〕铮铮然：形容乐声铿锵宏亮。京都声：有长安乐手演奏的韵味。

〔5〕倡女：以歌舞演奏为业的乐伎。

〔6〕善才：名手。

〔7〕委身：出嫁之意。贾（gǔ）人：商人。

〔8〕命酒：命人置办酒席。快弹：尽情弹奏。

〔9〕悯然：伤感的样子。

〔10〕转徙：展转迁移。

〔11〕出官：即贬官之意。

〔12〕恬（tián）然：平静悠闲的样子。

〔13〕斯人：此人。

〔14〕迁谪（zhé）意：被贬逐的感觉。

〔15〕六百一十二言：此诗实为六百一十六字。

〔16〕浔阳江：长江在今江西九江附近的一段。

〔17〕瑟瑟：风吹草木之声。

〔18〕管弦：管乐器与弦乐器，此指音乐。

〔19〕惨：指情绪暗淡。

〔20〕发：启程。

〔21〕暗问：低声问。

〔22〕欲语迟：想说又迟疑了没说。

〔23〕回灯：指添油拨芯，使灯重新明亮。

〔24〕转轴：即定弦。轴，指琶琶上调整琴弦松紧的木把手。

〔25〕掩抑：指琶琶声低沉压抑。

〔26〕信手：随手。

〔27〕拢、捻：弹琵琶的左手指法，“拢”是按弦内拢，“捻”是按弦左右揉。抹、挑：弹琵琶的右手用拨子的指法，抹是向左弹，挑是向右弹。

〔28〕霓裳：《霓裳羽衣曲》。六幺（yāo）：本作“录要”，又叫“绿腰”，为京都流行的曲子。

〔29〕大弦：琵琶弦有粗细，最粗的称“大弦”，音低而沉。

〔30〕小弦：最细的弦，音尖而细。

〔31〕间关莺语花底滑：形容乐声流畅轻快，如同莺声从花下滑过。间关，鸟鸣声。

〔32〕幽咽流泉水下滩：形容乐声涩咽沉重，如同泉水滞留在滩石之下。水下滩，一作“水下难”。

〔33〕“银瓶”二句：形容乐声暂歇后突然发出激烈的声音。银瓶，汲水瓶。乍，突然。

〔34〕拨：弹琵琶用的拨片。当心画：用拨片扫过几根弦，以示结束。

〔35〕裂帛：指乐声如撕裂帛的声音。

〔36〕敛容：指琵琶女从音乐中恢复过来，脸色重又严肃矜持。

〔37〕虾蟆陵：在长安东南，为歌女聚居之处。据说此地原为汉儒董仲舒墓，门人过此须下马，故称“下马陵”，后讹为“虾蟆陵”。

〔38〕教坊：唐代掌管音乐、歌舞、杂技艺人的机构。第一部：第一队，意指最优秀的演奏队。

〔39〕曲罢常教善才服：形容演奏技艺高超。教，使得。

〔40〕妆成每被秋娘妒：自己貌美，被同行嫉妒。秋娘，唐代歌舞伎的通称。

〔41〕五陵年少：指豪门子弟。五陵是长安城外五个汉代皇帝的陵墓所在地，为豪门贵族居住区。缠头：赠送的锦帕绫罗。艺伎演出时以锦缠头，客人便以缠头之锦为赠礼，后成为专送歌舞伎的礼物，称“缠头彩”。

〔42〕红绡：红色的丝织品。

〔43〕钿（diàn）头银篦（bì）：镶嵌金丝的银篦子。击节碎：因打拍子而打碎了。

〔44〕血色：鲜红色。

〔45〕阿姨：鸨母。

〔46〕颜色故：姿色衰老。

〔47〕浮梁：在今江西景德镇，唐时为茶叶集散地。

〔48〕妆泪红阑干：泪水流过带着脂粉的脸，红泪纵横。

〔49〕唧唧：叹息声。

〔50〕丝竹：管乐和弦乐。

〔51〕独倾：独饮。

〔52〕呕哑嘲哳（zhāozhā）：形容乐声杂乱刺耳。

〔53〕更坐：再请坐下。

〔54〕翻：依曲作辞。

〔55〕却坐：退回坐下。促弦：拧紧弦子。

〔56〕凄凄：形容乐声凄惋。向前：刚才。

〔57〕青衫：唐时八、九品文官着青衣。白居易为江州司马，品级是最低的九品将仕郎，故穿青衫。

李商隐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大和年间，为天平节度使令狐楚赏识，辟为巡官，并亲授骈文。开成二年（837）因令狐楚之子令狐绹之荐，登进士第。令狐楚死后，为泾原节度使王茂元掌书记，并娶王女为妻。时牛、李党争激烈，令狐父子为牛党，王茂元属李党，牛党恶其背恩而排挤他，故李商隐坎壈终身。以后当过弘农尉、秘书省正字、京兆尹掾曹、节度判官、盐铁推官等。

李商隐是晚唐诗坛之巨擘，“欲取一人备晚唐之数，定在此君”（牟愿相《小澥草堂杂论诗》）。李商隐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他又与温庭筠、段成式以骈文著名，三人皆行十六，故时号“三十六体”。王安石以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唯义山一人而已”（《蔡宽夫诗话》）。其诗“感事托讽，运意深曲”（方回《瀛奎律髓》），“造意幽深，律切精密”（高棅《唐诗品汇》），“高华典丽，音韵缠绵”（陈明善《唐八家诗钞·例言》），“微婉顿挫，使人荡气回肠”（翁方纲《石洲诗话》）。李商隐之七律、七绝最受人称道，其七律“襞绩重重，长于讽谕，中有顿挫沉着可接武少陵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其七绝“寄托深而措词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叶燮《原诗》）。吴乔评曰：“于李、杜、韩后，能别开生路、自成一家者，唯李义山一人。”（《围炉诗话》）今有《李义山诗集》六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韩 碑〔1〕

李商隐

元和天子神武姿〔2〕，彼何人哉轩与羲〔3〕。

誓将上雪列圣耻〔4〕，坐法宫中朝四夷〔5〕。

淮西有贼五十载〔6〕，封狼生䝙䝙生罴〔7〕。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8〕。

帝得圣相相曰度〔9〕，贼斫不死神扶持〔10〕。

腰悬相印作都统〔11〕，阴风惨澹天王旗〔12〕。

愬武古通作牙爪〔13〕，仪曹外郎载笔随〔14〕。

行军司马智且勇〔15〕，十四万众犹虎貔〔16〕。

入蔡缚贼献太庙〔17〕，功无与让恩不訾〔18〕。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19〕。

愈拜稽首蹈且舞〔20〕，金石刻画臣能为〔21〕。

古者世称大手笔〔22〕，此事不系于职司〔23〕。

当仁自古有不让〔24〕，言讫屡颔天子颐〔25〕。

公退斋戒坐小阁〔26〕，濡染大笔何淋漓〔27〕。

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28〕。

文成破体书在纸〔29〕，清晨再拜铺丹墀〔30〕。

表曰臣愈昧死上〔31〕，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32〕。

句奇语重喻者少〔33〕，谗之天子言其私〔34〕。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35〕。

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36〕。

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37〕。

呜呼圣王及圣相〔38〕，相与烜赫流淳熙〔39〕。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40〕。

愿书万本诵万遍〔41〕，口角流沫右手胝〔42〕。

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43〕。

【注释】

〔1〕韩碑：指韩愈所作《平淮西碑》。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十月，丞相裴度率军讨平反叛的淮西藩镇吴元济，节度使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十二月，诏命韩愈撰《平淮西碑》。因碑文中突出了裴度之功，引起李愬的不满。因李愬妻是唐安公主之女，故得入宫向宪宗陈述碑文不实。于是诏令磨去韩愈碑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勒石。比较两篇碑文，韩碑比较客观地评述了裴度与李愬在战争中的作用和功绩，且文学价值也远胜段碑。李商隐支持韩愈的观点，在诗中推崇韩碑，称赞君圣相贤。

〔2〕元和天子：指唐宪宗。元和，宪宗的年号。

〔3〕彼何人哉：语出《孟子·滕文公》：“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轩与羲：“轩”指轩辕氏黄帝，“羲”指伏羲氏。此泛指三皇五帝。

〔4〕列圣耻：指宪宗之前的几个皇帝在平叛战争中的失败。唐自“安史之乱”以后，藩镇多有叛乱，君王蒙受耻辱。

〔5〕法宫：皇帝处理政事的宫殿。朝四夷：接受四方边远之地使节的朝见。

〔6〕五十载：自唐代宗宝应元年（762）李忠臣任淮西节度使，镇蔡州（今河南汝南）起，经过李希烈、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至吴元济的割据，达五十余年。

〔7〕封狼：大狼。貙（chū）、罴（pí）：皆为猛兽，用来比喻藩镇凶狠残暴，几代相承。

〔8〕“不据”二句：藩镇自恃兵强将勇，不必据山河之险，竟然在平原地区公然对抗朝廷。日可麾（huī），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麾，同“挥”。此处用来比喻对抗朝廷军队，反叛作乱。

〔9〕度：指裴度。

〔10〕贼斫（zhuó）不死：当时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坚决主张出兵平定淮西，而节度使王承宗、李师道则要求赦免吴元济，以避免战事，朝中斗争激烈。元和十年（815）六月，李师道派刺客暗杀武元衡和裴度，武身死非命，而裴受伤，侥幸未死，后任为宰相。斫，砍。神扶持：天神保佑之意。宪宗得知裴度未死，说：“度得全，天也。”

〔11〕都统：指行营都统，为讨伐藩镇军队的军事首领。当时裴度率军出征，以宰相之名，兼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因韩弘为淮西行营都统，就只称宣慰处置使。事实上，仍行使都统之权。

〔12〕阴风：秋风。天王旗：皇帝的旗帜。裴度赴淮西时，已是秋天，宪宗亲临通化门送行。

〔13〕愬（sù）：指邓随节度使李愬。武：指淮西都统韩弘之子韩公武。古：指鄂岳观察使李道古。通：指寿州团练使李文通。此四人皆为裴度的部将。牙爪：即爪牙，为得力助手之意。

〔14〕仪曹外郎：仪曹，指礼部郎中。外郎，当时司勋员外郎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冯宿、礼部员外郎李宗闵都随军出征，任书记。

〔15〕行军司马：指以太子右庶子的身份为军中行军司马的韩愈。

〔16〕貔（pí）：貔貅，传说中的猛兽。

〔17〕入蔡：十月十五日，李愬攻入蔡州；十七日，擒吴元济。献太庙：吴元济被解押至京，献于太庙，后斩于独柳树。

〔18〕功无与让恩不訾（zī）：裴度之功自然当仁不让，而皇帝的恩遇也不可估量。裴度回朝，加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赐勋上柱国，封晋国公。訾，估量。

〔19〕“帝曰”二句：以皇帝语入诗。从事，州郡长官的幕僚都称从事。韩愈时为行军司马，也可称从事。宜为辞，应该写文章。指韩愈奉诏撰《平淮西碑》。

〔20〕稽（qǐ）首：叩头。

〔21〕金石刻画：指为钟鼎碑碣而写的歌功颂德之文。

〔22〕大手笔：典出《晋书·王珣传》。王珣梦见有人给他如椽大笔，醒来对人说：“此当有大手笔事。”后用指朝廷重要的诏令文书，也可代指著名的作家。

〔23〕不系于职司：与职司不相干。职司，指以撰写文章为职业的翰林。

〔24〕当仁自古有不让：语出《论语·卫灵公》：“当仁不让于师。”韩愈《进撰平淮西碑文表》曰：“兹事至大，不可以轻属人。”即有当仁不让之意。以上四句是韩愈之语，意为写碑文正是我的擅长，这种朝廷重要的文章，自古以来就称大手笔，不能让一般的翰林撰写，我正愿意承担。

〔25〕言讫：说完。屡颔（hàn）天子颐：天子频频点头。颔，原指下巴，后用作点头之意。颐，面颊。

〔26〕公：指韩愈。斋戒：原指祭祀前表示虔诚的仪式。此处形容韩愈写文章前的郑重严肃的态度。

〔27〕濡染大笔何淋漓：形容韩愈写文章酣畅淋漓。

〔28〕“点窜”二句：韩愈的碑文追摹古代典诰雅颂之意。点窜，运用之意。《尧典》、《舜典》，都是《尚书》的篇名。涂改，也是运用之意。《清庙》、《生民》，《诗经》中的篇名。

〔29〕破体：行书的一种。又一说，韩愈之文意韵独创，破当时之文体。

〔30〕再拜：一种礼节。丹墀（chí）：皇宫内涂红漆的台阶。

〔31〕表：指韩愈所作《进撰平淮西碑文表》。臣愈昧死上：引用表中的话。古时臣下上书多用此语，以示敬畏。昧死，冒死。

〔32〕灵鳌（áo）：即灵龟。蟠：盘旋。螭（chī）：神龙。古时碑石下雕大龟以负碑，碑上刻着盘旋的龙纹作装饰。

〔33〕喻者：读懂碑文的人。

〔34〕谗之天子言其私：指李愬之妻进宫向皇帝述说碑文不实之事。

〔35〕“长绳”二句：指皇帝命推倒韩碑，磨去文字，让段文昌重撰碑文事。

〔36〕“公之”二句：韩愈的碑文早已深入人心。公，指韩愈。斯文，这篇碑文。元气，不可伤损的天然之气。

〔37〕“汤盘”二句：意谓韩碑就像汤盘孔鼎一样，器物虽已不存，但文字能流传下去。汤盘，商汤沐浴之盘，其铭文见《礼记·大学》。孔鼎，孔子祖先正考父之鼎，其铭文见《左传·昭公七年》。有述作，指盘鼎上都有文字。

〔38〕圣王：指唐宪宗。圣相：指裴度。

〔39〕相与：互相。烜（xuān）赫：显耀。淳熙：耀眼的光辉。

〔40〕“公之”二句：韩碑如果不能流传后世，那宪宗的功绩又如何与三皇五帝相承接。示后，让后人看见。曷（hé），怎么。三五，指三皇五帝。

〔41〕书：抄写。

〔42〕胝（zhī）：即老茧。此用作动词，起老茧。

〔43〕“传之”二句：韩碑就像封禅时明堂的基石一样，一代代地流传下去。七十二代，《史记·封禅书》：“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封禅，古时帝王称扬功业的祭祀仪式。封，在泰山筑坛祭天。禅，在梁父山辟基祭地。玉检，封禅书的封套。明堂，天子接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场所。

乐府十四首

七古乐府，每首诗，除大多数句子为七个字外，句数长短不拘。既有沿用乐府旧题写边塞军旅生活的，也有承古意，用古调却能创为新声的，还有唐代的新乐府辞。

高 适

高适（约700—765），字达夫，一字仲武，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居住在宋中（今河南商丘一带）。少孤贫，爱交游，有游侠之风。天宝八载（749），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应举中第，授封丘尉。十一载，因不忍“鞭挞黎庶”和不甘“拜迎官长”而辞官，又一次到长安。次年入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为掌书记。安史乱后，曾任淮南节度使、彭州刺史、蜀州刺史、剑南节度使等职，广德中以左散骑常侍封渤海侯，世称“高常侍”。永泰元年（765）卒，赠礼部尚书，谥号忠。高适是盛唐时期“边塞诗派”的领军人物，与岑参并称“高岑”。其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唐殷璠《河岳英灵集》），不尚雕饰，以七言歌行最富特色。大多写边塞生活，“豪壮中写出暇整气象”（明钟惺《唐诗归》），“雄浑悲壮”是其边塞诗的突出特点。有《高常侍集》等传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燕歌行〔1〕并序

高 适

开元十六年，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2〕，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3〕。

汉家烟尘在东北〔4〕，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5〕，天子非常赐颜色〔6〕。

摐金伐鼓下榆关〔7〕，旌旗逶迤碣石间〔8〕。

校尉羽书飞瀚海〔9〕，单于猎火照狼山〔10〕。

山川萧条极边土〔11〕，胡骑凭陵杂风雨〔12〕。

战士军前半死生〔13〕，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14〕。

身当恩遇常轻敌〔15〕，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16〕，玉箸应啼别离后〔17〕。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18〕。

边风飘飘那可度〔19〕，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20〕，寒声一夜传刁斗〔21〕。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22〕？

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23〕。

【注释】

〔1〕此诗描写塞北征战之苦，礼赞士卒的爱国忘身精神。燕歌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平调曲》，为曹丕所创，多写边塞苦寒或思妇征夫的内容。

〔2〕元戎：主帅。一作“御史大夫张公”，指河北节度副使张守珪。据《旧唐书·张守珪传》记载，开元二十六年（738），张守珪之部伍战败，张却反称大胜。

〔3〕和：作诗相答。

〔4〕汉家：唐时人常以汉喻唐。此指唐朝。烟尘：此指烽火，泛指边警。

〔5〕横行：在疆场纵横驰骋。

〔6〕非常：破格。赐颜色：给予恩遇。

〔7〕摐（chuāng）：击打。金：指钲，一种行军乐器。伐：击。榆关：山海关。

〔8〕逶迤：连绵不绝的样子。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此泛指东北滨海地区。

〔9〕校尉：武将官名。此处泛指将领。羽书：插羽毛表示万分紧急的文书。瀚海：大沙漠。

〔10〕单于：古代匈奴首领。此泛指敌方首领。狼山：一在今内蒙古乌拉特旗，一在河北易县。此泛指敌军活动地区。

〔11〕极边土：直到边境的尽头。

〔12〕凭陵：侵凌，冲击。

〔13〕半死生：战死和生还者各占一半。

〔14〕斗兵稀：还能战斗的士兵已很少。

〔15〕恩遇：朝廷的恩典。轻敌：蔑视敌军。

〔16〕铁衣：铠甲。此借指远征战士。

〔17〕玉箸：比喻眼泪。此借指闺中少妇。

〔18〕蓟北：在今天津蓟县。此泛指边境。

〔19〕边风飘飘那可度：无法借风向家乡传递消息。度，过。

〔20〕杀气三时作阵云：白天杀气腾腾，化作阵地上的云，历久不散。三时，指一天的早、午、晚三时。

〔21〕刁斗：军中铜制饮具，夜间用以巡夜打更。

〔22〕死节从来岂顾勋：战士为国捐躯，难道是为了功名利禄？死节，为国家而死。顾勋，因军功而获得功名利禄。

〔23〕李将军：指西汉名将李广。李广号“飞将军”，镇守边境，与士卒同甘共苦，匈奴数年不敢犯境。

古从军行〔1〕

李 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2〕。

行人刁斗风沙暗〔3〕，公主琵琶幽怨多〔4〕。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5〕。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6〕。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萄入汉家〔7〕!

【注释】

〔1〕此乃拟古之作，描写塞外征戍的苦情，表达非战思想。从军行：古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多写军旅生活。

〔2〕饮（yìn）：使喝，作动词。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唐时为安西都护府治所。

〔3〕行人刁斗风沙暗：风沙弥漫，行人只能听见刁斗打更声。刁斗，古代军中铜制饮具，夜间用以打更。

〔4〕公主琵琶：汉武帝时，江都王女细君远嫁乌孙国王昆弥，为消除旅途愁闷，让乐工带上多种乐器，为“马上之乐”，琵琶亦是其中之一。

〔5〕胡儿：在胡地的将士。

〔6〕“闻道”二句：听说玉门关还关闭着，不能回家，只能跟着将军去拼命。玉门，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为古时通西域之要道。遮，拦阻。据《史记·大宛传》记载，汉武帝时命李广利攻大宛取汗血马，战不利，李广利请求罢兵。汉武帝大怒，派臣关闭玉门关，断其归路，说：“军有敢入，斩之。”轻车，汉时有轻车将军。此处指将领。

〔7〕“年年”二句：一年年将士的死战牺牲，只换得葡萄进入了皇家宫廷。蒲萄入汉家，蒲，亦作“葡”。据《汉书·西域传》记载：“汉使采蒲陶、苜宿种归。”从此，葡萄传入中原。

洛阳女儿行〔1〕

王 维

洛阳女儿对门居〔2〕，才可颜容十五余〔3〕。

良人玉勒乘骢马〔4〕，侍女金盘脍鲤鱼〔5〕。

画阁珠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帏送上七香车〔6〕，宝扇迎归九华帐〔7〕。

狂夫富贵在青春〔8〕，意气骄奢剧季伦〔9〕。

自怜碧玉亲教舞〔10〕，不惜珊瑚持与人〔11〕。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璅〔12〕。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13〕。

城中相识尽繁华〔14〕，日夜经过赵李家〔15〕。

谁怜越女颜如玉〔16〕，贫贱江头自浣纱〔17〕。

【注释】

〔1〕原题下注“时年十八”，当作于开元六年（718）。此诗极写洛阳女儿的骄奢豪贵，并以比兴手法写出才士因出身而不遇。洛阳女儿：语出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2〕对门居：语出梁武帝《东飞伯劳歌》“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

〔3〕才可：恰好。

〔4〕良人：古时妻子对丈夫的尊称。玉勒：饰以美玉的带嚼子的马笼头。骢马：青白色的马。

〔5〕金盘脍（kuài）鲤鱼：语出辛延年《羽林郎》“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脍，把肉切细叫脍。

〔6〕罗帏：丝织帘帐。七香车：指豪华的车子。

〔7〕宝扇：古时贵人家出行所用遮蔽物，用鸟羽编成。九华帐：装饰鲜艳的花罗帐。

〔8〕狂夫：古时妻子自称其丈夫的谦词。

〔9〕剧：甚，超过。季伦：晋石崇，字季伦，其家豪富，曾与贵戚王恺、羊琇等比富。

〔10〕怜：爱。碧玉：梁元帝《采莲曲》有“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据说碧玉为汝南王妾，深得宠爱。此借指“洛阳女儿”。

〔11〕珊瑚：据《世说新语·汰侈》载：石崇与王恺斗富。王恺以御赐世所罕见的高二尺的珊瑚树相夸示，被石崇打碎，然后石崇让人搬来六七株高三四尺的珊瑚树偿还他。此句用此典故，比喻丈夫爱她，不惜一掷千金。

〔12〕“春窗”二句：写通宵娱乐，到天明才灭灯火。九微片片，指灯花。九微，《汉武内传》中有九微灯。此喻灯具之高雅精美。花璅（suǒ），雕花窗格。

〔13〕“戏罢”二句：醉心欢乐，都无暇温习曲子；梳妆好，就坐等熏好衣服。曾无，从无。理，温习。熏香，用香料熏衣服。

〔14〕繁华：富贵之人。

〔15〕赵李家：泛指贵戚之家。赵李，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和婕妤李平。

〔16〕越女：指西施。

〔17〕浣纱：西施原为若耶溪之浣纱女，后被越王勾践献为吴王夫差妃。

老将行〔1〕

王 维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2〕。

射杀山中白额虎〔3〕，肯数邺下黄须儿〔4〕。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5〕，虏骑奔腾畏蒺藜〔6〕。

卫青不败由天幸〔7〕，李广无功缘数奇〔8〕。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9〕。

昔时飞箭无全目〔10〕，今日垂杨生左肘〔11〕。

路傍时卖故侯瓜〔12〕，门前学种先生柳〔13〕。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14〕。

誓令疏勒出飞泉〔15〕，不似颍川空使酒〔16〕。

贺兰山下阵如云〔17〕，羽檄交驰日夕闻〔18〕。

节使三河募年少〔19〕，诏书五道出将军〔20〕。

试拂铁衣如雪色〔21〕，聊持宝剑动星文〔22〕。

愿得燕弓射大将〔23〕，耻令越甲鸣吾君〔24〕。

莫嫌旧日云中守〔25〕，犹堪一战立功勋〔26〕。

【注释】

〔1〕此篇为新乐府辞，咏一久经沙场的老将仍壮心不已，一心为国立功。

〔2〕胡马：匈奴人的马。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汉名将李广曾被匈奴所擒，夺胡马而归。

〔3〕白额虎：事见《晋书·周处传》。晋名将周处年轻时为乡里除三害，入南山射杀白额虎（三害之一）。

〔4〕肯数：“岂让”之意。邺下：曹操为魏王时，定都于邺，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黄须儿：即曹彰，曹操第二子。他性格慷慨刚猛，善骑射，曾远征乌丸，大胜而归。因胡须黄，故曹操称为“黄须儿”。“肯数”以上四句是写老将年轻时英勇激烈。

〔5〕霹雳：疾雷声。此处形容军兵作战迅猛。

〔6〕蒺藜：本为带刺的植物，此指铁蒺藜，对阵时用作障碍物。

〔7〕卫青：汉之名将，以征伐匈奴而至大将军。天幸：上天保佑之意。事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出兵匈奴时，曾领兵深入匈奴境内，却能不受损失，多立战功，实有天幸。此本霍去病事，王维称卫青，是因卫、霍往往并称之故。

〔8〕数奇（jī）：运数不偶，即不吉利、不走运之意。此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戍边多年，屡立战功，却始终没有封侯。随卫青出征时，汉武帝认为他年高，暗示卫青不要让李广出战，怕不吉利。“李广”以上六句是说，老将在边塞英勇善战，但因不走运，总无大功。

〔9〕蹉跎：虚度岁月之意。白首：白发满头，指年老。

〔10〕无全目：鲍照《拟古》诗有“惊雀无全目”句，李善注引《帝王世纪》，后羿善射，曾与吴贺出游。吴贺要后羿射雀之左目，羿却误中右目，引为终身憾事。但羿之射术，却令人称颂。后以无全目来比喻射术精湛，能使鸟雀双目不全。

〔11〕今日垂杨生左肘：老将年老，肘下肌肉松垂，如肉瘤一般。垂杨生左肘，典出《庄子·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柳，“瘤”之假借字，肉瘤之意。古时杨、柳常合称并用，故王维在此处用“垂杨”代指“柳”。

〔12〕路傍时卖故侯瓜：喻老将之家贫。故侯瓜，典出《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本为秦之东陵侯，后为平民，因家贫，种瓜自养。瓜味甘美，世称“东陵瓜”。

〔13〕门前学种先生柳：喻老将闲散，欲学归隐。先生柳，陶渊明弃官隐居，因门前有五棵柳树，自号“五柳先生”。

〔14〕虚牖（yǒu）：敞开的窗。

〔15〕誓令疏勒出飞泉：此句典出《后汉书·耿弇传》。后汉将军耿弇出兵疏勒城，匈奴围之，绝城下涧水。耿弇在城中挖井十五丈，仍不见水，叹道：“闻昔贰师将军（李广利）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便向井祈祷，果然得水。匈奴解围而去。疏勒，汉疏勒城，在今新疆喀什噶尔。

〔16〕颍川空使酒：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汉将军灌夫，颍川颍阳（今河南许昌）人，为人刚直。得势后使酒骂人，得罪丞相田蚡而被杀。使酒，纵酒使气。“不似”以上十句是说，老将被弃用后，虚度岁月，年老家贫，孤寂无靠，但仍心怀壮志，愿为国立功。

〔17〕贺兰山：在今宁夏西北部，唐时为前线。

〔18〕羽檄：军中加急文书。

〔19〕节使：使臣。古时使者持天子符节，以为信物，故称“节使”。三河：汉时以河东、河内、河南为“三河”，辖境在今山西西南部和河南北部一带。

〔20〕五道出将军：典出《汉书·常惠传》：“本始一年……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此即谓将军带兵分五路出击。

〔21〕铁衣：盔甲。

〔22〕聊：且。动星文：指剑上七星纹饰闪光流动。相传春秋时伍子胥所用宝剑上有七星，价值连城。后人常以“七星”形容宝剑。

〔23〕燕弓：古时燕地所产的弓以坚劲著名，故硬弓又称“燕弓”。

〔24〕耻令越甲鸣吾君：老将抱定必死的决心。越甲，越国军队。鸣吾君，惊扰我的国君。此句事见《说苑·立节》。越国军队攻到齐国，雍国子狄请求自杀。齐王问其故，他答道：“今越甲至，其鸣吾君也。”便刎颈而死。越军听说，解甲而退。

〔25〕莫嫌旧日云中守：老将希望复出，被委以重任。旧日云中守，指汉名将魏尚。事见《汉书·冯唐传》。汉文帝时，魏尚为云中太守，体恤将士，身先士卒，匈奴不敢犯境，但却因小过失被削职罚作苦役。冯唐为此在汉文帝前分说原委，文帝当天即令冯唐持节赦免魏尚，仍为云中太守。云中，汉郡名。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

〔26〕“犹堪”以上十句：老将听说边事紧急，朝廷派军出征，愿意复出立功，为国而战。

桃源行〔1〕

王 维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2〕。

坐看红树不知远〔3〕，行尽青溪忽值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4〕，山开旷望旋平陆〔5〕。

遥看一处攒云树〔6〕，近入千家散花竹〔7〕。

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8〕。

居人共住武陵源〔9〕，还从物外起田园〔10〕。

月明松下房栊静〔11〕，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12〕，竞引还家问都邑〔13〕。

平明闾巷扫花开〔14〕，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15〕，更问神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16〕，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17〕。

自谓经过旧不迷〔18〕，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19〕，不辨仙源何处寻。

【注释】

〔1〕此为新乐府，咏《桃花源记》故事。原题下注“时年十九”。桃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述之桃源。

〔2〕津：溪流。

〔3〕红树：指桃花林。

〔4〕隈隩（wēi’ào）：山崖弯曲处。

〔5〕旷望：即远望。旋：忽然。

〔6〕攒（cuán）：聚集。

〔7〕散花竹：花与竹散布各处。

〔8〕“樵客”二句：即用《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文意。樵客初传汉姓名，桃源中人第一次听说汉朝的名字。樵客，打柴人。此指桃源中人。

〔9〕武陵源：指武陵溪水之源头，即桃花源。

〔10〕物外：世外。

〔11〕房栊（lóng）：窗户。

〔12〕俗客：指武陵渔人。

〔13〕都邑：指居人原来的家乡。

〔14〕平明：天刚亮。

〔15〕避地：为避乱而寄迹他方。去：离。

〔16〕灵境：仙境。

〔17〕游衍：游乐。

〔18〕自谓：自以为。

〔19〕桃花水：即桃花汛。春天桃花盛开时节，雨水不断，河水涨溢。

蜀道难〔1〕

李 白

噫吁嚱〔2〕，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3〕。

尔来四万八千岁〔4〕，不与秦塞通人烟〔5〕。

西当太白有鸟道〔6〕，可以横绝峨嵋巅〔7〕。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8〕。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9〕，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10〕。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11〕。

青泥何盘盘〔12〕，百步九折萦岩峦〔13〕。

扪参历井仰胁息〔14〕，以手抚膺坐长叹〔15〕。

问君西游何时还〔16〕，畏途巉岩不可攀〔17〕。

但见悲鸟号古木〔18〕，雄飞从雌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19〕，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20〕。

连峰去天不盈尺〔21〕，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22〕，ts04崖转石万壑雷〔23〕。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24〕!

剑阁峥嵘而崔嵬〔25〕，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26〕。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27〕。

锦城虽云乐〔28〕，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29〕。

【注释】

〔1〕《蜀道难》原为乐府《相和歌·瑟调曲》的旧题，备言蜀道之险阻。李白承古意，用古调，却能创为新声。全诗险难与奇伟交融，形成雄健奔放的气势。蜀道：指入四川的山路。

〔2〕噫吁嚱（xī）：惊叹声。

〔3〕“蚕丛”二句：蜀国开国史事，久远难知。蚕丛、鱼凫（fú），皆是传说中古蜀国的国王。茫然，渺茫难知。

〔4〕尔来：自那时以来。四万八千岁：极言时间长久，并非实指。

〔5〕秦塞：秦地，今陕西一带。

〔6〕太白：太白山，秦岭主峰。鸟道：指极险窄的山路，仅容鸟飞过。

〔7〕横绝：横渡。峨嵋巅：峨嵋山顶。

〔8〕“地崩”二句：据《蜀王本纪》、《华阳国志·蜀志》记载，相传秦惠王赠五美女给蜀王，蜀王派五丁力士迎回。走至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五力士共拉蛇尾使出，忽然山崩，力士、美女皆压死。从此山分五岭，秦蜀之间通道始得以开通。此二句即咏其事。天梯，此指陡峭山路。石栈，山险处凿石架木筑成的通道。

〔9〕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意谓蜀中山极高，连六龙日车也被阻挡，只能回车。六龙回日，相传羲和驾六龙、载日神，每日由东而西驶之。高标，指高山。

〔10〕回川：迂曲的河流。

〔11〕“黄鹤”二句：状言山之高险。黄鹤，即指黄鹄，最善高飞。猿猱（náo），统指猿猴一类。

〔12〕青泥：青泥岭，入蜀要道，在今陕西略阳。盘盘：形容盘旋曲折。

〔13〕萦岩峦：指曲折的山路在山峦中回绕。萦，绕。

〔14〕扪参（shēn）历井：是说因山路极高，可以摸到天上的星宿。“参”和“井”都是天上的星宿。古时以星宿分野，来划分地上区域。“参”为蜀的分野，“井”为秦的分野。胁息：屏住呼吸。

〔15〕膺：胸部。

〔16〕西游：因蜀在秦之西,故入蜀称“西游”。

〔17〕畏途：令人可畏的艰险之途。巉岩：险峻山岩。

〔18〕号：悲鸣。

〔19〕子规：杜鹃鸟，相传是蜀帝杜宇魂魄所化，蜀中最多,鸣声悲哀。

〔20〕凋朱颜：容颜衰老。

〔21〕去：离。盈：满。

〔22〕飞湍（tuān）：飞下的急流。喧豗（huī）：喧闹声。

〔23〕ts04（pīng）崖转石：指水在峭岸岩石上往复冲击。ts04，水击岩石。万壑（hè）雷：指水击岩石在山谷中发出惊雷声。壑，山谷。

〔24〕嗟（jiē）：感叹词。尔：你。胡为乎来哉：为什么啊要来呀!

〔25〕剑阁：即剑门关，为川北门户，在今四川剑阁北。地在两山之间，易守难攻。峥嵘而崔嵬：山峦险峻的样子。

〔26〕“所守”二句：如果守关之人不是可靠良善之人，那就同遇着豺狼一样。或，如果。匪亲，不是可靠的人。

〔27〕“杀人”以上四句：行于蜀道，既要躲避毒蛇猛兽，还要防备杀人强盗。

〔28〕锦城：今四川成都。古时以产锦闻名，故称“锦城”，或“锦官城”。

〔29〕咨嗟：叹息。

长相思二首〔1〕

李 白

其 一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2〕，微霜凄凄簟色寒〔3〕。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4〕，上有青冥之长天〔5〕，

下有渌水之波澜〔6〕。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7〕。

长相思，摧心肝〔8〕。

【注释】

〔1〕李白所作《长相思》共三首，此处选了两首。均咏闺中少妇对远戍丈夫的相思之苦。长相思：古代乐府中属《杂曲歌辞》，多以“长相思”起首，末以三字作结，咏男女相思缠绵之意。

〔2〕络纬：一种昆虫，又叫“莎鸡”，俗称“纺织娘”。金井阑：精致的井边栏杆。

〔3〕簟（diàn）：竹席。

〔4〕美人：指所思念的人。

〔5〕青冥：高远的青天。

〔6〕渌水：清水。

〔7〕关山难：指道路艰险难行。

〔8〕摧：伤。

其 二

日色欲尽花含烟〔1〕，月明如素愁不眠〔2〕。

赵瑟初停凤凰柱〔3〕，蜀琴欲奏鸳鸯弦〔4〕。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5〕，

忆君迢迢隔青天〔6〕。

昔时横波目〔7〕，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8〕。

【注释】

〔1〕花含烟：花丛中缭绕着水雾。

〔2〕素：白绢。

〔3〕赵瑟：相传古时赵国人善于弹瑟，故此称赵瑟。凤凰柱：刻成凤凰形状的瑟柱。

〔4〕蜀琴：据说蜀中桐木适宜做琴，故古诗中好琴往往称作“蜀琴”。

〔5〕燕然：燕然山，又名“杭爱山”，在今蒙古国中部。此指丈夫征戍之地。

〔6〕迢迢（tiáo）：形容道途遥远。

〔7〕横波目：秋波流动的眼睛。

〔8〕“不信”二句：你要不信我为你相思断肠，你回家时在明镜前就看看我的容颜（怎样憔悴）。

行路难〔1〕

李 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2〕，玉盘珍羞直万钱〔3〕。

停杯投箸不能食〔4〕，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天〔5〕。

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6〕。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7〕，直挂云帆济沧海〔8〕。

【注释】

〔1〕李白此题下原有三首，这是第一首。写辞官还家放浪江湖的愤懑和徬徨。行路难：乐府《杂曲歌辞》之旧题，以言世路艰难以及离别伤悲为内容。

〔2〕金樽：指精美的酒器。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极言酒好价高。此用曹植《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之语。

〔3〕珍羞：珍贵的菜肴。直：值。

〔4〕箸（zhù）：筷子。

〔5〕太行：太行山。

〔6〕“闲来”二句：用两个典故，比喻人生遇合无常。垂钓坐溪上，传说姜太公未遇周文王时，曾在渭水磻溪垂钓。乘舟梦日边，传说伊尹见商汤前，曾梦见乘舟经过日月边。

〔7〕长风破浪：据《宋书·宗悫传》记载，宗悫在回答叔父宗炳志向是什么的提问时，答道：“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8〕云帆：此指大海中的航船。济：渡。沧海：大海。

将进酒〔1〕

李 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2〕。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3〕。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4〕。

岑夫子，丹丘生〔5〕，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何足贵〔6〕，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7〕。

主人何为言少钱〔8〕，径须沽取对君酌〔9〕。

五花马，千金裘〔10〕，

呼儿将出换美酒〔11〕，与尔同销万古愁。

【注释】

〔1〕此诗借酒抒怀，诗人以睥睨权贵、弃绝世俗的气概在醉乡中实现对不如意现实的超越。将（qiāng）进酒：是乐府《鼓吹曲·汉铙歌》的旧题，本以欢宴饮酒放歌为内容。将，请。

〔2〕“朝如”以上四句：意谓岁月易逝，人生易老。青丝，黑发。

〔3〕金樽：指精美的酒器。

〔4〕会须：正当。

〔5〕岑夫子：即岑勋，南阳人。丹丘生：即元丹丘。二人都是李白之友。

〔6〕钟鼓馔（zhuàn）玉：泛指富贵豪华的生活。钟鼓，富贵人家宴会时用的乐器。馔玉，吃精美的饮食。馔，吃喝。

〔7〕“陈王”二句：化用曹植《名都篇》中句：“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陈王，指三国魏之曹植，被封陈王。平乐，指平乐观。斗酒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极言酒好。恣，任意。欢谑（xuè），欢笑。

〔8〕何为：为什么。

〔9〕沽取：买来。

〔10〕五花马：指名贵的马。唐开元、天宝时，好马的鬃毛都被剪成花瓣形，三瓣称三花，五瓣称五花。千金裘：名贵的皮衣。《史记·孟尝君传》：“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

〔11〕将出：取出。

兵车行〔1〕

杜 甫

车辚辚〔2〕，马萧萧〔3〕，

行人弓箭各在腰〔4〕。

爷娘妻子走相送〔5〕，尘埃不见咸阳桥〔6〕。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7〕。

道傍过者问行人〔8〕，行人但云点行频〔9〕。

或从十五北防河〔10〕，便至四十西营田〔11〕。

去时里正与裹头〔12〕，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13〕。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14〕，千村万落生荆杞〔15〕。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16〕。

况复秦兵耐苦战〔17〕，被驱不异犬与鸡〔18〕。

长者虽有问〔19〕，役夫敢申恨〔20〕？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21〕。

县官急索租〔22〕，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23〕，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24〕，生男埋没随百草〔25〕。

君不见青海头〔26〕，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27〕!

【注释】

〔1〕此诗当作于天宝十年（751）。天宝九年（750）六月，哥舒翰攻克吐蕃石堡城，但唐军死伤数万人。十二月，关西游奕使王难得又与吐蕃交战。战争使内郡凋蔽，民不聊生，杜甫作诗讥刺之。

〔2〕辚辚：车行声。

〔3〕萧萧：马鸣声。

〔4〕行人：行役之人。

〔5〕妻子：妻子和儿女。

〔6〕咸阳桥：在咸阳西南渭水上，秦汉时称“便桥”，为出长安西行必经之地。

〔7〕干：冲。

〔8〕过者：杜甫自称。

〔9〕点行（háng）：按户籍依次点名，强行征调。频：多次。以下是行人的答话。

〔10〕十五：十五岁。防河：亦称防秋，即调集军队守御河西，以防吐蕃于秋季侵犯骚扰。

〔11〕四十：四十岁。营田：屯田，戍边时期战时作战，平时种田。

〔12〕里正：唐时每百户为一里，设里正一人，管理农桑、赋役、户籍等事。与裹头：古时人以皂罗三尺裹头做头巾。因应征者年纪太小，故里正替他裹头。

〔13〕武皇开边意未已：有讽刺唐玄宗黩武之意。武皇，指汉武帝。此隐喻唐玄宗。开边，开拓边境。意未已，没有停止的想法。

〔14〕山东：指华山以东。二百州：唐于潼关以东凡设二百一十七州。

〔15〕荆杞：荆棘等灌木丛。

〔16〕无东西：指庄稼长得不成行列，难辨东西。

〔17〕秦兵：即关中之兵，最善勇战。

〔18〕被驱：被役使。

〔19〕长者：行人对杜甫的尊称。

〔20〕役夫：行人自称。敢：岂敢。

〔21〕“且如”二句：指关西游弈使王难得征兵攻吐蕃事。休，罢。关西卒，函谷关以西的士卒，即秦兵。

〔22〕县官：古时天子称“县官”。此指朝廷。

〔23〕信知：真的明白。

〔24〕比邻：近邻。

〔25〕生男埋没随百草：生男从军，战死疆场，埋没于野草之中。

〔26〕青海头：青海边。唐时与吐蕃大战，多于青海附近。

〔27〕天阴：古人以为天阴则能闻鬼哭。啾啾（jiū）：象声词，呜咽哭声。

丽人行〔1〕

杜 甫

三月三日天气新〔2〕，长安水边多丽人〔3〕。

态浓意远淑且真〔4〕，肌理细腻骨肉匀〔5〕。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6〕。

头上何所有，翠微㔩叶垂鬓唇〔7〕。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8〕。

就中云幕椒房亲〔9〕，赐名大国虢与秦〔10〕。

紫驼之峰出翠釜〔11〕，水精之盘行素鳞〔12〕。

犀箸厌饫久未下〔13〕，鸾刀缕切空纷纶〔14〕。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15〕。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16〕。

后来鞍马何逡巡〔17〕，当轩下马入锦茵〔18〕。

杨花雪落覆白蘋〔19〕，青鸟飞去衔红巾〔20〕。

炙手可热势绝伦〔21〕，慎莫近前丞相嗔〔22〕。

【注释】

〔1〕此诗作于天宝十二年（753）春，讽刺杨国忠兄妹骄奢淫佚。

〔2〕三月三日：此日为上巳日，古时人们到水边祓除不祥，称“修禊”。后演变为春日郊游的一个节日。

〔3〕长安水边：此指曲江，在长安城东南，为唐时京都人们的游赏之地。

〔4〕态浓：梳妆浓艳。意远：神情高雅。淑且真：娴静和端庄。

〔5〕肌理细腻：即皮肤细嫩柔滑。骨肉匀：体态匀称。

〔6〕蹙（cù）金孔雀：用金线绣成的孔雀。蹙，一种刺绣方法。银麒麟：用银线绣成的麒麟。

〔7〕翠微：青翠色。㔩（è）叶：㔩彩花叶。㔩彩为妇女的头饰。鬓唇：鬓边。

〔8〕珠压腰衱（jié）：即裙带上缀有珠子，下垂而压住后襟，不被风掀动，使之称身合体。“珠压”以上一段写丽人容妆服饰之华贵。腰衱，即裙带。衱，衣服后襟。

〔9〕就中：唐人习语，即其中之意。云幕：云幕般的帐幕。椒房亲：本指皇后亲戚，此指杨家亲戚。时杨贵妃位同皇后，故称。椒房，汉代皇后所居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而有香气。后以椒房代称皇后。

〔10〕赐名：指赐封号。《旧唐书·杨贵妃传》：“太真有姊三人，皆有才貌，玄宗并封国夫人之号：长曰大姨，封韩国，三姨封虢国，八姨封秦国，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天下。”

〔11〕紫驼之峰：即驼背隆起的肉。唐时贵族有道菜，称“驼峰炙”。翠釜：精致华美的锅。

〔12〕水精之盘：水晶盘。素鳞：白色的鱼。

〔13〕犀箸：犀牛角制的筷子。厌饫（yù）：饱食生腻。

〔14〕鸾刀：切肉用的带小铃的刀。缕切：细细地切肉。空纷纶：白忙一场。“鸾刀”以上四句写杨氏外戚家饮食之精。

〔15〕“黄门”二句：写杨氏外戚深得皇帝宠爱。黄门，指宦官。飞鞚，飞马。不动尘，形容马快如飞，尘土不扬。御厨，天子之厨。八珍，本《周礼·天官·膳夫》“珍用八物”语，此指各种珍贵菜肴。

〔16〕宾从：宾客侍从。此指杨氏的门下人。杂遝（tà）：纷乱。实要津：占满了各个重要的职位。

〔17〕后来鞍马：最后来到的那匹马。此指杨国忠。逡巡：原为徘徊缓行之意，此为趾高气扬、顾盼自得之意。

〔18〕锦茵：锦绣地毯。

〔19〕杨花雪落覆白蘋：据《埤雅》：“世说杨花入水化为浮萍。”大萍称蘋。故杨花和白蘋同源，此处以杨花谐杨姓，暗喻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兄妹苟合。又北魏胡太后与杨白花私通，白花惧祸降梁，胡太后思之，作“杨白华歌”，有“杨花飘荡落南家”、“愿衔杨花入窠里”之诗句。此处借用此事，暗喻杨家淫乱事。

〔20〕青鸟飞去衔红巾：暗指杨氏兄妹传情达意。青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递消息的神鸟。后用指男女之间的信使。红巾，妇人所用的红手帕。

〔21〕炙手可热：形容气焰灼人。

〔22〕丞相：指杨国忠。天宝十一年（752），杨国忠为右丞相，兼领四十余使。嗔：恼怒。

哀江头〔1〕

杜 甫

少陵野老吞声哭〔2〕，春日潜行曲江曲〔3〕。

江头宫殿锁千门〔4〕，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5〕，苑中万物生颜色〔6〕。

昭阳殿里第一人〔7〕，同辇随君侍君侧〔8〕。

辇前才人带弓箭〔9〕，白马嚼啮黄金勒〔10〕。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11〕。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12〕。

清渭东流剑阁深〔13〕，去住彼此无消息〔14〕。

人生有情泪沾臆〔15〕，江水江花岂终极〔16〕。

黄昏胡骑尘满城〔17〕，欲往城南望城北〔18〕。

【注释】

〔1〕此诗作于至德二年（757）。前一年七月，长安被陷，杜甫前往灵武（在今宁夏），投奔肃宗途中，被叛军所捕，押回长安。其间行经曲江，感慨万端。江：指曲江，是长安的风景区，皇帝后妃的游乐地。

〔2〕少陵野老：杜甫自指。因他曾在少陵边住过，故自号“少陵野老”。少陵是汉宣帝许后的陵墓，距长安四十里，而离汉宣帝陵墓杜陵才十八里，故杜甫也自号过“杜陵布衣”。

〔3〕潜行：偷偷地走。曲：河水弯曲之处。

〔4〕江头宫殿：指建在曲江岸边的宫殿，专供皇帝游幸曲江。

〔5〕霓（ní）旌：皇帝仪仗中的一种旗，缀有五色羽毛。此处代指皇帝。南苑：即位于曲江东南的芙蓉苑。

〔6〕生颜色：发光彩。

〔7〕昭阳殿：汉成帝时宫殿。据《汉书·外戚传》记载，汉成帝时，赵飞燕为皇后，其妹合德大受宠幸，居昭阳宫。但后来诗人都以为昭阳宫为赵飞燕所居。第一人：指最受宠爱的人。此喻杨贵妃。唐代诗人常以飞燕喻杨贵妃。

〔8〕辇（niǎn）：皇帝车子。

〔9〕才人：宫中女官。

〔10〕啮（niè）：咬，衔。黄金勒：黄金制的马嚼口。

〔11〕双飞翼：双飞之鸟。

〔12〕“明眸”二句：指杨贵妃已魂归马嵬坡了。

〔13〕清渭：清澈的渭水。马嵬坡在渭水之滨。剑阁：在今四川剑阁东北，为南栈道的一部分，地势极险。

〔14〕去住：死去的和活着的。

〔15〕臆：胸口。

〔16〕岂终极：哪有终极之日。

〔17〕胡骑（jì）：指安禄山的铁骑。

〔18〕欲往城南望城北：杜甫在仓皇躲避叛军时，认错方向，想往城南去，却走向城北。

哀王孙〔1〕

杜 甫

长安城头头白乌〔2〕，夜飞延秋门上呼〔3〕。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4〕。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得同驰驱〔5〕。

腰下宝玦青珊瑚〔6〕，可怜王孙泣路隅〔7〕!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8〕，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9〕。

豺狼在邑龙在野〔10〕，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11〕，且为王孙立斯须〔12〕。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13〕。

朔方健儿好身手〔14〕，昔何勇锐今何愚〔15〕？

窃闻天子已传位〔16〕，圣德北服南单于〔17〕。

花门剺面请雪耻〔18〕，慎勿出口他人狙〔19〕!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20〕!

【注释】

〔1〕此诗当作于天宝十五年，即至德元年（756）九月。六月九日，安禄山攻破潼关，长安震动。唐玄宗从杨国忠奔蜀之策，于十二日凌晨带着杨贵妃姐妹、王子及近宦等少数人出逃，而其妃嫔、皇孙、公主等来不及逃走。七月间，安禄山军队占领长安，先后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驸马以下百余人。李氏宗族幸存者流落民间。此诗截取某王孙流离民间的片断以反映安史之乱所造成的巨大灾难。王孙：皇帝后代。此指李氏宗族。

〔2〕头白乌：白头乌鸦，以为不祥之兆。

〔3〕延秋门：唐宫苑西门。玄宗即从此门出宫奔蜀。

〔4〕屋底：屋下。胡：此指安禄山军队。

〔5〕“金鞭”二句：谓玄宗仓皇出逃，急于奔命，而弃李氏骨肉于京中。金鞭，皇帝所用马鞭。九马，指御用骏马。

〔6〕宝玦（jué）：玉佩。青珊瑚：青色的珊瑚制的饰物。

〔7〕路隅：路边角落。

〔8〕窜荆棘：在野外流浪。

〔9〕“高帝”二句：指李氏王孙都有其容颜特征。隆准，高鼻。据《史记》记载，汉高祖“隆准而龙颜”。龙种，指王孙。

〔10〕豺狼在邑：指安禄山在洛阳称帝。龙在野：指唐玄宗出奔蜀地。

〔11〕交衢（qú）：交通要道。

〔12〕斯须：一会儿。

〔13〕橐（luò）驼：骆驼。旧都：指长安。因此时肃宗已即位于灵武，故称。

〔14〕朔方健儿：指哥舒翰所率河陇、朔方军队。

〔15〕昔何勇锐今何愚：谓哥舒翰军二十万守潼关，却被安禄山打败。

〔16〕窃闻天子已传位：指唐玄宗禅位，肃宗于灵武即皇帝位事。

〔17〕圣德北服南单于：指肃宗与回纥结好，共同平乱。圣德，皇帝之德。单于，北方匈奴的首领称单于。东汉光武帝时，匈奴分南北二部，南匈奴首领率部降汉称臣。

〔18〕花门：花门山堡为回纥骑兵驻地，此借指回纥。剺（lí）面：即“梨面”，匈奴古俗以刀割面流血，以示忠诚。

〔19〕慎勿出口他人狙（jū）：让王孙小心，不要随便说话，怕有耳目。狙，猕猴。因狙捕食，善于伺伏候之，故比喻有人暗中侦探。

〔20〕五陵佳气无时无：李氏皇族佳气自在，随时都有中兴的希望。五陵佳气，原指陵墓间葱郁之气，此指皇家之气。五陵，长安有汉五陵，称“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唐玄宗以前也有唐五陵，称“献陵”、“昭陵”、“乾陵”、“定陵”、“桥陵”。

五言律诗八十首

五言律诗，简称“五律”，近体诗的一种。源于五言古体，起源于南北朝，成熟于唐初。格律严密，每首八句四韵或五韵，每句五个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五言律诗首句不入韵是正格，入韵为变格。通常押平声韵。其押韵的音韵标准为中古音韵系统，即南北朝至隋唐时期汉语的语音。根据其平仄，定格为四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平起入韵式。

五言律诗是最具唐诗“丰神情韵”（钱锺书《谈艺录》）的诗歌体裁。一般是对社会现实、自然景物和内心世界的表现，融情入景，侧重于客观观照。五律是唐人应制、应试以及日常生活中普遍采用的诗歌体裁。唐代五律名家数不胜数，以王昌龄、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刘长卿成就为大。

唐玄宗

唐玄宗（685—761），名李隆基，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睿宗第三子。先天元年（712）即位，励精图治，国力强盛，此期史称“开元盛世”。后倦于国事，任用奸佞，以致发生了“安史之乱”。天宝十五年（756）册太子李亨即位，自己为太上皇。上元二年（761）卒。谥曰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后世称“唐明皇”；庙号玄宗。唐玄宗多才多艺，通音乐，擅书法，工诗能文。唐殷璠称他“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场翕然尊古”（《河岳英灵集叙》），对于诗歌去除六朝纤靡风气，“开盛唐广大清明气象”（钟惺《唐诗归》），有倡导之功。《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1〕

唐玄宗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2〕。

地犹鄹氏邑〔3〕，宅即鲁王宫〔4〕。

叹凤嗟身否〔5〕，伤麟怨道穷〔6〕。

今看两楹奠〔7〕，当与梦时同。

【注释】

〔1〕开元十三年（725）十一月，唐玄宗封于泰山，后幸曲阜孔子宅，以太牢祭其墓。此诗为祭奠孔子而作。鲁：古代鲁国地域，在今山东一带。

〔2〕“夫子”二句：化用典故，是说孔夫子周游列国，忙忙碌碌，是想挽救日下之世风。夫子，指孔夫子。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论语·宪问》记载微生畝问孔子：“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答道：“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3〕鄹（zōu）氏邑：在春秋鲁国境内，今在山东曲阜。孔子父亲叔梁纥曾为鄹邑大夫。

〔4〕鲁王宫：据孔安国《尚书序》：“鲁恭王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升堂，闻金石丝竹之声，乃不坏宅。”

〔5〕叹凤：《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嗟：感叹。否（pǐ）：不顺。凤鸟至、河出图是世之祥瑞。孔子感叹时世不佳，命运不济。

〔6〕伤麟怨道穷：此句见于《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又《公羊传》：“孔子……涕沾袍曰：‘吾道穷矣。’自后孔子即绝笔，不著《春秋》。”《孔丛子》亦载，孔子见麟出而死，曾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兮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7〕两楹奠：指祭奠礼仪之隆重庄严。根据殷朝旧制，人死后，灵柩应停放在两楹之中。《礼记·檀弓上》记孔子对子贡说：“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余？余殆将死也。”孔子感叹生前没有人尊重他，却梦见死后坐享“两楹奠”，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两楹，指殿堂之中。楹，堂前柱子。

望月怀远〔1〕

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2〕。

情人怨遥夜〔3〕，竟夕起相思〔4〕。

灭烛怜光满〔5〕，披衣觉露滋〔6〕。

不堪盈手赠〔7〕，还寝梦佳期〔8〕。

【注释】

〔1〕这首羁旅诗以悬想妻子思念自己的情状来写游子的相思深情。怀远：思念远方之人。

〔2〕“海上”二句：意谓海上明月升起，远在天涯之人此时此刻正和我一样望月思人。

〔3〕情人：有情谊之人。遥夜：长夜。

〔4〕竟夕：整夜。

〔5〕怜：爱。光满：月光满照。指月色皎洁，浩渺无边。

〔6〕滋：滋生。

〔7〕不堪：不能。盈手：满手，指把月光捧满手中。

〔8〕还（huán）寝：回去睡觉。佳期：指相会的好日子。

王 勃

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乾封元年（666）应幽素科举及第。当过朝散郎、沛王府侍读、虢州参军。上元二年（675）去交趾探望父亲，归来渡海时溺水受惊而卒。王勃自幼聪慧，早有文名，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而王勃最为杰出。王勃诗有“高华”（陆时雍《诗镜总论》）之誉，胡应麟称其五律“兴象宛然，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诗薮》）。有《王子安集》十六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杜少府之任蜀州〔1〕

王 勃

城阙辅三秦〔2〕，风烟望五津〔3〕。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4〕。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5〕。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6〕。

【注释】

〔1〕这是一首送别诗，写得旷达豪爽。杜少府：其人不详。少府，即县尉的通称，主缉捕盗贼。之任：赴任。蜀州：在今四川崇庆县。一作“蜀川”。

〔2〕城阙：指都城长安。辅：护持。三秦：西楚霸王项羽灭秦后，曾将其旧地分为雍、塞、翟三国，称三秦。此处指今陕西一带。

〔3〕五津：四川灌县至犍为一段岷江上有五个渡口，为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称五津。此指蜀州一带。

〔4〕宦游人：在外做官之人。

〔5〕比邻：近邻。古代以五家为“比”。

〔6〕“无为”二句：意谓不要在分手的路上，像小儿女一样哭哭啼啼。无为，不要。歧路，分手的路上。沾巾，指流泪。

骆宾王

骆宾王（约627一约684），字观光，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显庆年间，为道王李元庆属官。高宗咸亨年间，从军塞上。后返京当过武功主簿、长安主簿、侍御史。不久获罪下狱，贬为临海（今浙江天台）丞，世称“骆临海”。光宅元年（684）从徐敬业讨武则天，所作《讨武曌檄》，四方传诵。兵败被杀（一说投江而死，又一说逃亡后削发为僧）。骆宾王诗文兼长，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并称“初唐四杰”。魏庆之称其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诗人玉屑》）。他长于七言歌行，五律也时有佳作。吴之器称其“五言气象雄杰，构思精沉，含初苞盛，卓然鲜俪。七言缀锦贯珠，汪洋洪肆。《帝京》、《畴昔》特为擅长，《灵妃》、《艳情》尤极凄靡。虽本体间有离合，抑亦六代之遗则也”（《骆丞列传》）。有《骆宾王文集》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在狱咏蝉〔1〕并序

骆宾王

余禁所禁垣西〔2〕，是法厅事也〔3〕，有古槐数株焉。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4〕；而听讼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5〕。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6〕，发声幽息〔7〕，有切尝闻〔8〕。岂人心异于曩时〔9〕，将虫响悲于前听〔10〕？嗟乎!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11〕；蜕其皮也〔12〕，有仙都羽化之灵姿〔13〕。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14〕；应节为变〔15〕，审藏用之机〔16〕。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17〕；有翼自薄〔18〕，不以俗厚而易其真〔19〕。吟乔树之微风〔20〕，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21〕。仆失路艰虞〔22〕，遭时徽纆〔23〕。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24〕，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25〕。感而缀诗〔26〕，贻诸知己〔27〕。庶情沿物应〔28〕，哀弱羽之飘零〔29〕；道寄人知，悯余声之寂寞。非谓文墨，取代幽忧云尔〔30〕。

西陆蝉声唱〔31〕，南冠客思深〔32〕。

不堪玄鬓影〔33〕，来对《白头吟》〔34〕。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35〕。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36〕。

【注释】

〔1〕此诗作于狱中，借咏蝉的高洁喻自己不肯同流合污的节操。在狱：唐高宗仪凤三年（678），骆宾王任侍御史，因上疏进谏，被诬下狱。

〔2〕禁所：囚牢。

〔3〕法厅事：意谓在此听讼断案。厅事，即听事。

〔4〕殷仲文之古树：东晋殷仲文见大司马桓温府中槐树，叹道：“此树婆娑，无复生意。”后借以叹不得志。

〔5〕周召伯之甘棠：据说周代召伯巡行民间，为不扰劳百姓，在甘棠下听讼断案，后人相戒不要损伤此树。

〔6〕疏引：稀疏不绝的蝉鸣。

〔7〕幽息：气息清幽。

〔8〕有切尝闻：这是曾经听到过的最凄切的蝉鸣。切，凄切。

〔9〕曩（nǎng）时：前时。

〔10〕将：或者，抑或。

〔11〕“故洁其身也”二句：古人以为蝉餐风饮露，不居巢中，随季候而生死，故有清廉俭信之美德高致。

〔12〕蜕：指蝉自幼虫变为成虫时要蜕壳。

〔13〕仙都羽化：道教中常以蝉蜕喻指飞升成仙。

〔14〕阴阳之数：犹指自然界的规律。

〔15〕应节为变：根据季节改变自己的形态。指蝉蜕。节，季节。

〔16〕藏用：《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士人的出仕与归隐。此处是用蝉的两种生存形态来作比喻。

〔17〕“有目斯开”二句：睁开眼睛，不因为世道黑暗而遮住自己的视线。斯，语助词。

〔18〕自薄：指蝉能飞，却甘愿淡泊寡欲。

〔19〕不以俗厚而易其真：不因为世风淫靡而改变自己的本色。

〔20〕乔树：高大的树木。

〔21〕清畏人知：语本《晋书·胡威传》：荆州刺史胡质忠义清廉，晋武帝问其子胡威：“卿孰与父清？”胡威答曰：“臣不如也。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此处用指品德高洁。

〔22〕仆：自称。失路：指仕途受挫。艰虞：忧郁。

〔23〕徽纆（mò）：绑犯人的绳索。此指被囚禁。

〔24〕蟪蛄（huìgū）：即寒蝉。

〔25〕“悟平反之已奏”以下三句：虽然自己的冤狱已经奏请平反，但对手仍跃跃欲试，企图加害，自己尚未转危为安。螳螂之抱影，据《说苑·正谏》，蝉居高饮露，螳螂委身以捕蝉。此指仍有人要陷害自己。怯，担忧。

〔26〕缀诗：作诗。

〔27〕贻（yí）：赠送。

〔28〕庶：希冀之意。情沿物应：情感与自然界中事物相对应。

〔29〕弱羽：指蝉。

〔30〕取代幽忧：即倾诉幽忧之意。云尔：如此而已。

〔31〕西陆：指秋天。司马彪《续汉书》有“日行西陆谓之秋”句。“西陆”为二十八宿中的昴宿。

〔32〕南冠：《左传·成公九年》记楚钟仪戴南冠被囚于晋军，后以“南冠”代指囚徒。

〔33〕玄鬓：指蝉。古代妇女梳鬓发如蝉翼状，称“蝉鬓”。此处反过来以“蝉鬓”称蝉。

〔34〕《白头吟》：古乐府名。传说是汉代卓文君因丈夫司马相如再娶而写的，曲调哀怨。

〔35〕“露重”二句：因露重则蝉飞不快，风大则蝉鸣声易被风声掩盖，比喻世途艰难，阻力重重。

〔36〕予：我。

杜审言

杜审言（约645—708），字必简，祖籍襄阳（今湖北襄樊），迁居巩县（今属河南）。“诗圣”杜甫的祖父。高宗咸亨元年（670）擢进士第，当过隰城尉、洛阳丞。武后圣历元年（698）因事被贬为吉州司户参军，后又被武则天召见，授著作佐郎。中宗神龙元年（705）因依附张易之而被流放岭南，次年赦归，为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杜审言善诗、工书翰，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其五言律诗“体自整栗，语自雄丽”（许学夷《诗源辨体》）、“浑厚有余”（陆时雍《诗境总论》）、“句律极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开诗家齐整平密一派门户”（钟惺《唐诗归》），对近体诗的成熟是有贡献的。《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1〕

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2〕。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3〕。

淑气催黄鸟〔4〕，晴光转绿蘋〔5〕。

忽闻歌古调〔6〕，归思欲沾巾〔7〕。

【注释】

〔1〕陆丞曾作《早春游望》诗赠给当时在江阴县的杜审言，杜作此诗和之。写自己宦游异乡的思归心绪。晋陵：县名，在今江苏常州。陆丞：姓陆的县丞，其人不详。

〔2〕“独有”二句：只有在外做官的人，才会对自然界中季节景物的变化感到格外的惊异。宦游人，在外做官的人。物候，指在不同季节里自然界的景物变化。

〔3〕“云霞”二句：云霞从海上升起，那正是曙色初露；梅柳间的绿意从江南渡到江北，那是春天已经到来。

〔4〕淑气催黄鸟：春天的气息使黄莺叫得更欢。淑气，指春天的和暖气息。黄鸟，黄莺。

〔5〕晴光转绿蘋：晴明的春光在绿色的水草间流转浮动。绿蘋，指水中绿色的水草。

〔6〕古调：此指陆丞的诗篇。

〔7〕沾巾：指眼泪沾湿衣巾。

沈佺期

沈佺期（约656—713），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属河南）人。上元二年（675）登进士第。当过协律郎、考功员外郎等。神龙元年（705）因依附张易之而流放佺州（今越南荣市），后又召为起居郎、修文馆直学士、中书舍人等。官至太子詹事，世称“沈詹事”。沈佺期擅诗文，与宋之问被时人并称“沈宋”。他长于五、七言律诗，靡丽清宛，“高华典重”（吴乔《围炉诗话》），被张说推为当时第一（刘餗《隋唐嘉话》）。同时，由于沈、宋律诗格律谨严，故对律诗的定型是有贡献的，辛文房说：“至佺期、之问，又加靡丽，迥忌声病，约句准篇，著定格律，遂成近体……谓唐诗变体，始自二公。”（《唐才子传》）有明人辑《沈詹事诗集》七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杂 诗〔1〕

沈佺期

闻道黄龙戍〔2〕，频年不解兵〔3〕。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4〕。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5〕。

谁能将旗鼓〔6〕，一为取龙城〔7〕。

【注释】

〔1〕《杂诗》原为三首，此为其三。为边塞诗，虽也咏闺怨征苦，但凄怨中仍含有积极进取之心。

〔2〕黄龙戍：唐代边塞，在今辽宁开原西北。

〔3〕频年：多年。解兵：休战撤兵。

〔4〕汉家营：指唐军营。汉家，实指唐朝。

〔5〕良人：古时妇女对丈夫的尊称。

〔6〕将旗鼓：指率军出征。

〔7〕一为取龙城：一为，一举。龙城，匈奴名城，原址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据《汉书·武帝本纪》载，元光五年（130），车骑将军卫青在龙城大败匈奴。后龙城多用指敌方要地。此句化用此典。比喻出征敌方，一战而捷。

宋之问

宋之问（约656—712），一名少连，字延清，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一说汾州（今山西汾阳）人。高宗上元二年（675）进士，曾当过洛州参军、尚方监丞等。神龙元年（705）因攀附张易之而贬为泷州参军。后起为鸿胪主簿、考功员外郎等。不久，又因受贿贬为越州长史。睿宗即位，再贬钦州。唐玄宗先天年间，赐死于桂州。宋之问和沈佺期一样长于文词，时称“沈宋”。其诗多为宫廷应制之作，“平正典重，赡丽精严”（胡应麟《诗薮》）。与沈佺期相比，他的律诗较为“精硕”、“缜密”，对律诗的定型起到了规范的作用。今有明人辑《宋学士集》九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题大庾岭北驿〔1〕

宋之问

阳月南飞雁〔2〕，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3〕，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4〕。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5〕。

【注释】

〔1〕此诗为宋之问神龙五年（705）遭贬岭南，途经大庾岭时所作。以南雁北归有日反衬诗人南行无已的愁思。大庾岭：在今江西大庾。

〔2〕阳月：阴历十月。

〔3〕殊未已：还没到终点。

〔4〕瘴：南方山林中湿热郁蒸之气。

〔5〕陇头梅：大庾岭上多梅又称梅岭，因此地气候湿暖，故作者十月过岭，即见梅花盛开。又据《荆州记》载，东汉陆凯从江南给长安的范晔寄梅花一枝，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此处用此典，寄托思念都城之情。

王 湾

王湾（生卒年不详），洛阳（今属河南）人。太极元年（712）进士及第。开元初，为荥阳主簿。曾参与校理群书，编成《群书四部录》。后官洛阳尉。王湾词翰早著，其《次北固山下》被殷璠誉为“诗人以来，少有此句”（《河岳英灵集》）。今仅存诗十首，载《全唐诗》卷一五五。

次北固山下〔1〕

王 湾

客路青山下〔2〕，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3〕，风正一帆悬〔4〕。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5〕。

乡书何处达〔6〕，归雁洛阳边〔7〕。

【注释】

〔1〕题又作《江南意》。此诗写节候变化引动乡思。次：停宿。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长江南岸，与金山、焦山合称“京口三山”。

〔2〕客路：远行的路。

〔3〕潮平：指潮水上涨与两岸齐平。阔：一作“失”。

〔4〕风正：指风正对着帆吹，顺风之意。一帆：孤舟。

〔5〕“海日”二句：意谓海上涌起一轮红日，但四周仍是残夜；江上已有春意，但旧年还未过完。

〔6〕乡书：家信。

〔7〕归雁洛阳边：意谓希望归雁能把我的家信捎到故乡洛阳去。归雁，古时相传鸿雁可以传书。

破山寺后禅院〔1〕

常 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2〕。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3〕。

万籁此皆寂〔4〕，惟闻钟磬音。

【注释】

〔1〕这是一首游破山寺的题壁诗。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常熟虞山北麓。

〔2〕禅房：僧房。

〔3〕空人心：使人心空明洁净。

〔4〕万籁：各种声音。籁，从孔穴里发出的各种声音。泛指声音。

寄左省杜拾遗〔1〕

岑 参

联步趋丹陛〔2〕，分曹限紫微〔3〕。

晓随天仗入〔4〕，暮惹御香归〔5〕。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6〕，自觉谏书稀。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元年（758），岑参为右补阙，与杜甫一样，都是谏官。此诗在表面颂圣中含蓄悲愤。左省：即门下省，因在宣政殿门左，故称“左省”。杜拾遗：杜甫，时任门下省左拾遗。

〔2〕联步：即连步。趋：小步走。丹陛：天子宫殿前的台阶漆成红色，称丹陛，又称“丹墀”。

〔3〕分曹：时岑参为右补阙，属中书省，因在宣政殿门右，故称右省。而杜甫则为左拾遗，属左省。二人上朝时分站左右两边，称“分曹”。曹，官署。紫微：此指宣政殿。本为星名，古人以紫微星为天帝之居，后转指皇帝之居。

〔4〕天仗：天子仪仗。

〔5〕御香：天子宫殿所点之香。

〔6〕阙事：缺失之事。

赠孟浩然〔1〕

李 白

吾爱孟夫子〔2〕，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3〕，白首卧松云〔4〕。

醉月频中圣〔5〕，迷花不事君〔6〕。

高山安可仰〔7〕，徒此揖清芬〔8〕。

【注释】

〔1〕此诗为孟浩然归南山时，李白送行之作。孟浩然：唐代大诗人，李白之友。见本书第23页孟浩然小传。

〔2〕孟夫子：指孟浩然。

〔3〕红颜：指青壮年。弃轩冕：指轻视仕宦。轩，车。冕，礼帽。古时高官才能乘轩戴冕。

〔4〕卧松云：隐居于山林白云之间。

〔5〕醉月：对月醉酒。中（zhòng）圣：指醉酒。典出《三国志·魏书·徐邈传》。尚书郎徐邈醉酒，有人来问事，他答道：“中圣人。”曹操得知，大怒。度辽将军鲜于辅解释道：“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

〔6〕迷花：留恋自然花草。这里指隐居。

〔7〕高山安可仰：语本《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用以比喻孟浩然品行之高洁。

〔8〕徒此：惟此。揖：致敬之意。清芬：指高洁的节操。

渡荆门送别〔1〕

李 白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2〕。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3〕。

月下飞天镜〔4〕，云生结海楼〔5〕。

仍怜故乡水〔6〕，万里送行舟。

【注释】

〔1〕此诗作于开元十四年（726），李白沿长江出蜀东下时。描绘出一幅渡荆门的长江长轴山水图，将深挚乡思与远游壮怀水乳交融。荆门：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北，长江南面，为楚蜀交界之地。

〔2〕楚国：长江出荆门，即属古时楚国之地，故称。

〔3〕“山随”二句：意谓山随着平原的出现渐渐远去消失，大江汇入旷野中，从容流去。大荒，广阔的原野。

〔4〕月下飞天镜：江中月影，如同空中飞下的天镜。

〔5〕海楼：海市蜃楼，为云气折射出的各种景象。

〔6〕怜：爱。故乡水：指从四川流来的水。因诗人从小生活在四川，故称。

送友人〔1〕

李 白

青山横北郭〔2〕，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3〕。

浮云游子意〔4〕，落日故人情〔5〕。

挥手自兹去〔6〕，萧萧班马鸣〔7〕。

【注释】

〔1〕此诗写送别却充满诗情画意和豁达乐观。

〔2〕郭：外城。

〔3〕蓬：蓬草。蓬草随风飞转，飘泊无定，古诗中常用以比喻远行者。

〔4〕浮云：因浮云四处飘荡，古诗中也用以形容游子飘泊。

〔5〕落日：落日下山，如同与人告别。

〔6〕自兹：从此。

〔7〕萧萧班马鸣：双方分别时，主客之马也萧萧长鸣，似有离群之憾。萧萧，马叫声。班马，离群的马。

听蜀僧濬弹琴〔1〕

李 白

蜀僧抱绿绮〔2〕，西下峨嵋峰。

为我一挥手〔3〕，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4〕，余响入霜钟〔5〕。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注释】

〔1〕这是一首写听琴的音乐诗，逸韵铿然，颇得弦外之音。蜀僧濬（jùn）：有人认为，此人即李白诗《赠宣州灵源寺仲濬公》中的仲濬公。其他不详。

〔2〕绿绮：相传汉司马相如有绿绮琴。此指古琴。

〔3〕挥手：指弹琴。

〔4〕客心洗流水：意谓听到蜀僧“高山流水”般的琴声，客人心中如洗过般明净。流水，相传春秋时钟子期能听出俞伯牙琴中之志，时在高山，时在流水，伯牙许之为知音。

〔5〕余响入霜钟：此句意为琴声余音与山寺傍晚的钟声共鸣。霜钟，指钟声。《山海经·中山经》：“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郭璞注曰：“霜降则钟鸣，故言知也。”

夜泊牛渚怀古〔1〕

李 白

牛渚西江夜〔2〕，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3〕。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4〕。

明朝挂帆去〔5〕，枫叶落纷纷。

【注释】

〔1〕此题下原注：此地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李白借谢尚、袁宏事，寄寓怀才不遇的感慨。牛渚（zhǔ）：牛渚山，在今安徽当涂。

〔2〕西江：从南京至江西一段长江，古时称“西江”。牛渚即在其间。

〔3〕空忆：徒然追忆。谢将军：即谢尚，东晋时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官镇西将军。谢尚守牛渚时，曾于秋夜泛舟赏月，遇袁宏正诵《咏史》诗，音词俱妙，因此大为赞赏，并邀来交谈，直至天明。自此袁宏声名日著，后为大官。

〔4〕斯人：此人，指谢尚。

〔5〕挂帆：指乘船。

春 望〔1〕

杜 甫

国破山河在〔2〕，城春草木深〔3〕。

感时花溅泪〔4〕，恨别鸟惊心〔5〕。

烽火连三月〔6〕，家书抵万金〔7〕。

白头搔更短〔8〕，浑欲不胜簪〔9〕。

【注释】

〔1〕此诗作于至德二年（757）三月，杜甫在长安城时。时安禄山叛军占领长安，杜甫身陷贼中，国破家亡，内心极其痛苦。

〔2〕国破：指长安沦陷。山河在：山河依旧。

〔3〕草木深：草木茂盛。

〔4〕感时花溅泪：感于国事，见花而落泪。

〔5〕恨别鸟惊心：家人分离，闻鸟鸣而心惊。

〔6〕烽火：时安史叛军正与唐军在各地激战，烽火不息。

〔7〕家书：家信。

〔8〕白头：白发。

〔9〕浑欲不胜簪：这里说，因头白短少，简直插不了簪了。浑，简直。不胜簪，古时男子用簪束发。

月 夜〔1〕

杜 甫

今夜鄜州月〔2〕，闺中只独看〔3〕。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4〕。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5〕。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6〕。

【注释】

〔1〕天宝十五年（756）五月，杜甫携家避难于鄜州。八月，只身投奔肃宗，途中被叛军俘获，陷于长安。此诗即杜甫在长安因思念住在鄜州的家人而作的。

〔2〕鄜（fū）州：今陕西富县。

〔3〕闺中：此处指妻子。

〔4〕“遥怜”二句：儿女还小，还不懂思念在长安的父亲。

〔5〕“香雾”二句：写妻子在月下思念自己的情景。清辉，指月光。

〔6〕“何时”二句：什么时候我们能团圆重聚，拭干泪痕，共享同一地的月色。虚幌，透明的帷幔。

春宿左省〔1〕

杜 甫

花隐掖垣暮〔2〕，啾啾栖鸟过〔3〕。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4〕。

不寝听金钥〔5〕，因风想玉珂〔6〕。

明朝有封事〔7〕，数问夜如何〔8〕？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元年（758）春。描写在左省值夜时的情景。时杜甫任左拾遗，属门下省。门下省又称“左省”。宿：值夜。

〔2〕掖垣：宫门两边的墙。

〔3〕栖鸟：日暮投宿之鸟。

〔4〕九霄：九重天，即天之最高处。此指朝廷。

〔5〕金钥：金锁。

〔6〕因风想玉珂：此句想象百官骑马鸣珂入朝的情景。玉珂，马笼头上的装饰品，马行则响，谓之“鸣珂”。

〔7〕封事：密奏。因上奏用袋密封，以防泄漏，故称。

〔8〕数（shuò）：多次。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

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

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1〕

杜 甫

此道昔归顺〔2〕，西郊胡正繁〔3〕。

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4〕。

近侍归京邑〔5〕，移官岂至尊〔6〕。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7〕。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元年（758）六月，杜甫因疏救房琯，为贺兰进明所劾，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金光门出京时，想起至德二年（757）冒险从金光门出京，至凤翔（时肃宗自灵武移驾凤翔）事，悲感往事，而作此诗。至德二载：即公元757年。京：长安。金光门：长安外城西面有三门，中曰金光门。间道：小路。凤翔：在今陕西。左拾遗：谏官，职司规谏君主，举荐人才，属门下省。移：此为贬官之意。华州：今陕西华县。掾（yuàn）：属官。

〔2〕此道：指金光门之路。归顺：指投奔肃宗事。

〔3〕西郊：指长安城西门外。胡：指安禄山军队。

〔4〕未招魂：意谓心有余悸，仍然魂不守舍。

〔5〕近侍：指左拾遗之职。京邑：指华州。

〔6〕移官：指贬官。岂至尊：岂是皇帝的本意。

〔7〕千门：千门万户，指宫殿。

月夜忆舍弟〔1〕

杜 甫

戍鼓断人行〔2〕，秋边一雁声〔3〕。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4〕。

寄书长不达〔5〕，况乃未休兵〔6〕。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二年（759）秋，流寓秦州时。此时惟杜占与他同在，而其他兄弟则散居于河南、山东等地，故作诗怀念。舍弟：对人称自己之弟为“舍弟”。杜甫有四弟：杜颖、杜观、杜丰、杜占。

〔2〕戍鼓：戍楼上的更鼓。鼓后，禁止行人往来。

〔3〕一雁：孤雁。古人以雁行喻兄弟。一雁，喻兄弟分散。

〔4〕无家：杜甫在洛阳附近的老宅已毁于安史之乱。

〔5〕书：信。不达：收不到。

〔6〕未休兵：时叛军史思明正与唐将李光弼激战。

天末怀李白〔1〕

杜 甫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2〕。

鸿雁几时到〔3〕，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4〕，魑魅喜人过〔5〕。

应共冤魂语〔6〕，投诗赠汨罗〔7〕。

【注释】

〔1〕此诗作于乾元二年（759）流寓秦州时。杜甫得知李白流放夜郎，但尚未知晓他已遇赦而归，写此诗同情其遭遇，表达怀想之情。天末：天边。秦州地处边塞，故称天末。

〔2〕君子：指李白。

〔3〕鸿雁：比喻音信。

〔4〕文章憎命达：好文章都是在命运艰难时才写出来的。

〔5〕魑魅（chīmèi）喜人过：要提防山神鬼怪把你吃了，这是要李白提防小人陷害。魑魅，山神鬼怪。夜郎偏远，多魑魅。

〔6〕冤魂：指屈原。屈原无罪被流放，投汨罗江而死。李白被流放，与屈原相似，不为生者理解，可与死者共语。

〔7〕汨（mì）罗：汨罗江，在今湖南湘阴。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1〕

杜 甫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2〕。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3〕。

列郡讴歌惜〔4〕，三朝出入荣〔5〕。

江村独归处〔6〕，寂寞养残生。

【注释】

〔1〕此诗作于代宗宝应元年（762），杜甫送严武奉召离任入朝。杜甫在蜀，入严武幕，得其多方照顾，心中十分感激。奉济驿：在今四川绵阳。严公：严武，字季鹰，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时任成都尹，充剑南节度使。

〔2〕空复情：枉自多情。

〔3〕“几时”二句：担心与严武后会无期，旧欢难再。按诗意应上句在后，下句在前，诗人为使语意曲折不板直而倒置。

〔4〕列郡：指东川、西川属邑。讴歌：歌颂。惜：因严武离任而惋惜。

〔5〕三朝：指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出入荣：指严武历任重位，出入荣耀。

〔6〕江村：指杜甫在浣花溪边的草堂。

别房太尉墓〔1〕

杜 甫

他乡复行役〔2〕，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3〕，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4〕。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注释】

〔1〕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杜甫在阆州（今四川阆中）将赴成都时，是一首叙写与房琯交谊的追悼诗。房太尉：房琯，字次律，河南（今河南洛阳）人。玄宗幸蜀时拜为相。肃宗时因陈涛斜（在今陕西咸阳）之败，贬为邠州刺史。代宗广德元年（763）八月因疾卒于阆州僧舍，年六十七，赠太尉。

〔2〕复行役：指一再奔走求职。

〔3〕近泪无干土：眼泪落处，地上的土都湿了，形容极度悲痛。

〔4〕“对棋”二句：写杜、房二人交情生死如一。谢傅，晋名将谢安，拜太傅，酷爱围棋。此处以谢安比房琯。徐君，指徐国国君。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春秋时吴季札聘晋，路经徐国，知徐君爱其宝剑，季札决定出使返回时即送给他。及归，徐君已死，便解剑挂于坟树上而去。

旅夜书怀〔1〕

杜 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2〕。

星垂平野阔〔3〕，月涌大江流〔4〕。

名岂文章著〔5〕，官应老病休〔6〕。

飘飘何所似〔7〕，天地一沙鸥。

【注释】

〔1〕此诗作于永泰元年（765）五月。正月，杜甫辞严武幕。四月，严武卒。五月，杜甫携家离开成都，乘舟东下，经渝州（今重庆）、忠州（今忠县）途中，作此诗，以写景展示诗人飘泊无依的境况和情怀。

〔2〕危樯：高耸的桅杆。

〔3〕星垂平野阔：因平野广阔，故天边星辰遥挂如垂。

〔4〕月涌大江流：大江奔流，江中明月也随之涌动。

〔5〕名岂文章著：自己的名气难道是因文章而昭著的吗？

〔6〕官应老病休：自己的官职想必因老病而罢了。

〔7〕飘飘：形容飘泊不定。

登岳阳楼〔1〕

杜 甫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2〕。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3〕。

戎马关山北〔4〕，凭轩涕泗流〔5〕。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冬，杜甫出峡，飘泊至岳州，登岳阳楼而望故乡，成此感怀之作。岳阳楼：湖南岳阳城西门城楼，下临洞庭湖。唐张说出守岳州时所筑，为登临胜地。

〔2〕“吴楚”二句：写洞庭湖之广大，跨有吴楚，包涵日月。吴楚东南坼（chè），意谓吴在湖之东，楚在湖之南，两地以洞庭湖为分界。坼，分裂。乾坤，指日月。《水经注·湘水》：“洞庭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其中。”

〔3〕老病：杜甫此时五十七岁，身患多种疾病。孤舟：杜甫携家乘船出蜀，一路飘泊。

〔4〕戎马关山北：此时北方战事频繁，唐军正与吐蕃激战。

〔5〕凭轩：靠着栏杆。涕泗：眼泪鼻涕。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1〕

王 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2〕。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3〕。

复值接舆醉〔4〕，狂歌五柳前〔5〕。

【注释】

〔1〕此诗写闲居之乐和对友人的深切情谊。辋川：河名。在今陕西蓝田终南山下，宋之问建有别墅。王维晚年得此别墅隐居，与裴迪唱和。秀才：古时泛称士子为“秀才”。

〔2〕潺湲（chányuán）：水徐缓流淌的样子。

〔3〕墟里：村落。陶渊明《归园田居》有“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之句，即此句所本。

〔4〕接舆：春秋时隐士陆通，字接舆，楚国人，曾狂歌避世。此处指裴迪。

〔5〕五柳：陶渊明因其住宅旁有五株柳树而自号“五柳先生”，曾作《五柳先生传》。此处王维自比陶渊明。

山居秋暝〔1〕

王 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2〕，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3〕，王孙自可留〔4〕。

【注释】

〔1〕此诗作于王维居辋川时期，以诗情画意的山水寄托诗人高洁的情怀。暝：天黑。

〔2〕浣女：洗衣女。

〔3〕春芳：春天的芳菲。歇：消歇，逝去。

〔4〕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原为招隐士出山之词。王维在此处反用其意，说任春芳消逝，而美好的秋色让王孙（王维自指）自可以留居于山中。

归嵩山作〔1〕

王 维

清川带长薄〔2〕，车马去闲闲〔3〕。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4〕，归来且闭关〔5〕。

【注释】

〔1〕此诗作于王维辞官、隐居嵩山时，描写归隐途中所见的景色和内心的怅惘。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史称“中岳”。

〔2〕川：河流。薄：草木丛生之处。

〔3〕闲闲：从容自在的样子。

〔4〕迢递：遥远的样子。嵩高：即指嵩山。

〔5〕闭关：闭门谢客之意。

终南山〔1〕

王 维

太乙近天都〔2〕，连山到海隅〔3〕。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4〕。

分野中峰变〔5〕，阴晴众壑殊〔6〕。

欲投人处宿〔7〕，隔水问樵夫〔8〕。

【注释】

〔1〕此诗作于开元二十九年（741）王维隐居终南山时，以移步换形手法写出终南山的无穷奇景。

〔2〕太乙：亦作“太一”，终南山主峰，又用作终南山之别名。天都：指唐都城长安。

〔3〕海隅：海角。

〔4〕“白云”二句：意谓山中的云雾变幻不定。霭（ǎi），雾气。

〔5〕分野中峰变：终南山中峰盘踞不止一州之地，成为分隔不同州郡的分界，此极言山域之广大。分野，见本书李白《蜀道难》注释〔14〕。

〔6〕阴晴众壑（hè）殊：各个山谷中的阴晴都不同。殊，不同。

〔7〕人处：有人居住处。

〔8〕樵夫：打柴人。

酬张少府〔1〕

王 维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2〕，空知返旧林〔3〕。

松风吹解带〔4〕，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5〕，渔歌入浦深。

【注释】

〔1〕此诗为王维晚年居辋川时作，以隐逸的闲适回答友人穷通之理的询问。张少府：其人不详。少府，即县尉。

〔2〕长策：良策。

〔3〕空知：只知道。旧林：指辋川旧居。

〔4〕解带：古人上朝或见客时须束带，在家闲居时则散着衣带。

〔5〕穷通理：得失的道理，即指人生之理。

过香积寺〔1〕

王 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2〕，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3〕，安禅制毒龙〔4〕。

【注释】

〔1〕此诗写王维游香积寺的感受。香积寺：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境。

〔2〕泉声咽危石：语本孔稚珪《北山移文》“石泉咽而下怆”句。危石，高而险峻的山石。

〔3〕曲：隐僻之处。

〔4〕安禅制毒龙：坐禅能制服心中的妄念。安禅，佛家语。佛教徒坐禅空净守一而入境界，称“安禅”。毒龙，用以比喻人心中的妄念。据《涅槃经》载：“毒龙宜作妄心譬喻，犹所谓心马情猴者。”又说：“但我住处，有一毒龙，其性暴急，恐相危害。”

送梓州李使君〔1〕

王 维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2〕。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3〕。

汉女输橦布〔4〕，巴人讼芋田〔5〕。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6〕。

【注释】

〔1〕此诗为描绘梓州山川景物和风俗民情，并寄寓规勉的投赠之作。梓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四川三台。李使君：疑为李谦。使君，刺史。

〔2〕杜鹃：杜鹃鸟，即子规。据说为蜀帝杜宇之魂所化。

〔3〕树杪（miǎo）：树梢。

〔4〕汉女输橦（tóng）布：蜀中妇女向官府缴纳橦布。汉女，川中妇女。三国时刘备在蜀称帝，国号“汉”。橦布，木棉织成的布。橦，即木棉树。

〔5〕巴人讼芋田：巴人常为芋田农事打官司。巴，古国名。辖境在今重庆东部。讼，打官司。

〔6〕“文翁”二句：当初文翁翻然用教化改变蜀地陋习，今天李使君也不敢倚仗先贤的成绩而无所作为。文翁，据《汉书·循吏传》记载，汉景帝时庐江人文翁为蜀郡太守，因见蜀地僻陋，便兴建学宫，培育人才，使巴蜀地区文化进步。翻，翻然改图之意。

汉江临眺〔1〕

王 维

楚塞三湘接〔2〕，荆门九派通〔3〕。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4〕。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5〕。

【注释】

〔1〕诗题一作《汉江临泛》。此诗作于开元二十八年（740）王维知南选途经襄阳时，是融画法入诗的山水名作。汉江：汉水，源出陕西，经湖北入长江。临眺：登高远望。

〔2〕楚塞：楚国边界。因襄阳一带汉水为古楚国的北境，故称“楚塞”。三湘：说法不一。古诗文中一般泛指今洞庭湖南北、湘江流域一带。

〔3〕荆门：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北，长江之南。九派：指今江西九江附近的一段长江，因此段有九条支流。后也用指长江。

〔4〕“郡邑”二句：水势浩大，郡城如浮在水面上一样，波澜涌动，远空也随之波动起伏。郡邑，郡城。此指襄阳城。

〔5〕“襄阳”二句：襄阳这么好的风光，就留在这里像山简一样畅饮酣醉吧。风日，风光之意。与，如。山翁，指晋人山简。据《晋书·山简传》记载，山简镇守襄阳时，性耽饮酒，常至高阳池宴饮，每饮必醉。

终南别业〔1〕

王 维

中岁颇好道〔2〕，晚家南山陲〔3〕。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4〕。

行到水穷处〔5〕，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6〕，谈笑无还期〔7〕。

【注释】

〔1〕开元二十九年（741），王维曾隐居终南山。此诗即作于这一时期。写随缘任运的禅趣和闲适。终南：终南山，唐都城长安附近。别业：野墅。

〔2〕中岁：中年。

〔3〕晚：晚近，即近日。家：安家。南山：即指终南山。陲：边。

〔4〕胜事：佳事，快意之事。空：只。

〔5〕水穷处：水尽头。

〔6〕值：遇。林叟：山林野老。

〔7〕无还期：忘了回家的时间。

临洞庭上张丞相〔1〕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2〕，涵虚混太清〔3〕。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4〕。

欲济无舟楫〔5〕，端居耻圣明〔6〕。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7〕。

【注释】

〔1〕此诗一题《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开元二十一年（733），张九龄为相，作者以此诗相赠，有乞仕之意。洞庭：洞庭湖。张丞相：指张九龄。

〔2〕湖水平：八月江汛，湖水涨满，故说“平”。

〔3〕涵虚：水气弥漫。太清：天空。

〔4〕“气蒸”二句：形容水势之浩荡。云梦泽：古时有“云”、“梦”二泽，在今湖北南部、湖南北部的长江沿岸一带低洼地区，后大部分淤成陆地。今洞庭湖即为古云梦泽的一部分。岳阳城：在今湖南岳阳，洞庭湖东岸。

〔5〕欲济无舟楫：意谓自己要出仕而无人引荐。济，渡水。舟楫，指船。古时也用之比作贤臣。楫，橹。

〔6〕端居耻圣明：自己在圣明之世闲居，实感有愧。端居，安居。

〔7〕“坐观”二句：典出《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意谓与其在河边羡慕别人钓到鱼，不如回家织网来捕鱼。作者化用此典，说自己有心出仕（羡鱼情），可无人引荐，也只能坐观他人（垂钓者）。

与诸子登岘山〔1〕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2〕，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3〕，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4〕，天寒梦泽深〔5〕。

羊公碑尚在〔6〕，读罢泪沾襟。

【注释】

〔1〕此诗写登岘山见羊公碑的感受。岘（xiàn）山：一名岘首山，在今湖北襄阳。据《晋书·羊祜传》记载，西晋名将羊祜镇荆襄时，常登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他曾对同游者叹息道：“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羊祜死后，百姓念其功德，在山上立庙建碑祭祀，望见碑者，无不堕泪，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2〕代谢：交替。

〔3〕胜迹：即指庙与碑。

〔4〕鱼梁：即渔梁洲，在今湖北襄樊。

〔5〕梦泽：即云梦泽。

〔6〕羊公碑：即羊祜垂泪碑。

宴梅道士山房〔1〕

孟浩然

林卧愁春尽〔2〕，搴帷览物华〔3〕。

忽逢青鸟使〔4〕，邀入赤松家〔5〕。

丹灶初开火〔6〕，仙桃正发花〔7〕。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8〕!

【注释】

〔1〕此诗写道士山房的景物，隐含向道之意。此题又作《清明日宴梅道士山房》。梅道士：孟浩然好友，其人不详。

〔2〕林卧：高卧山林之意。

〔3〕搴（qiān）：揭，提。帷：帘子。物华：美好的事物。

〔4〕青鸟使：此处用指梅道士派来的信使。青鸟，神话中西王母之神鸟，用于传信。

〔5〕赤松家：赤松子是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家”即仙居之意。此处指梅道士山房。

〔6〕丹灶：一作“金灶”，道家的炼丹炉灶。

〔7〕仙桃正发花：指山房外桃花开放。仙桃，神话中西王母以仙桃赠汉武帝，称此桃三千年一结果。

〔8〕“童颜”二句：如果饮酒真能使人容颜不老，那又何妨一醉呢？流霞，神话中的仙酒名。相传饮仙酒能使人驻颜长生。此处指酒。

岁暮归南山〔1〕

孟浩然

北阙休上书〔2〕，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3〕，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4〕。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注释】

〔1〕诗题一作《归终南山》。作于开元十六年（728），时孟浩然进京应进士落第。南山：此指岘山，因在襄阳城南，故称。孟浩然隐居的园庐就在附近。

〔2〕北阙：指皇帝的居处，因宫殿坐北朝南，故名。也代称皇帝。

〔3〕明主：指当今皇帝。

〔4〕青阳：指春天。《尔雅》有“春为青阳，一曰发生”。因春天气清而温阳，故称。岁除：旧俗在腊月三十击鼓驱疫，称“逐除”。后以年终之日为岁除。

过故人庄〔1〕

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2〕，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3〕，青山郭外斜〔4〕。

开轩面场圃〔5〕，把酒话桑麻〔6〕。

待到重阳日〔7〕，还来就菊花。

【注释】

〔1〕这是一首写农家闲适恬淡情景的田园诗。过：探访。故人：老朋友。

〔2〕鸡黍：语出《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指农家丰盛的饭菜。

〔3〕合：环绕之意。

〔4〕郭：外城。指城墙。

〔5〕轩：此指窗。场圃：打谷场和菜园子。

〔6〕桑麻：泛指农事。

〔7〕重阳日：指阴历九月九日重阳节，旧时有登高饮菊花酒之风俗。

秦中寄远上人〔1〕

孟浩然

一丘常欲卧〔2〕，三径苦无资〔3〕。

北土非吾愿〔4〕，东林怀我师〔5〕。

黄金燃桂尽〔6〕，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注释】

〔1〕诗题一作《秦中感秋寄远上人》，作于开元十七年（729）秋天，表达对自我处境的失望和退隐山林之志。秦中：此指长安。远上人：上人，是对僧人的尊称。远，为僧人之名。

〔2〕一丘：《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谢鲲：‘君自谓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官准则，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后世以“一丘”、“一壑”比喻隐者的居处，或径用作隐逸的代称。

〔3〕三径：据《三辅决录》说，汉蒋诩辞官回乡，家中有“三径”，唯与隐者羊仲、求仲来往。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句。后常用“三径”指隐者家园。

〔4〕北土非吾愿：此句是说不愿留京从仕。北土，指秦中。

〔5〕东林：相传晋著名高僧慧远初居庐山西林寺，因问道者多，刺史桓伊在山之东为他建东林寺。

〔6〕黄金燃桂尽：此句是说秦中处境贫困，衣食都匮乏。据《战国策·楚策三》记载：“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黄金”喻食品，“燃桂”喻柴。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1〕

孟浩然

山暝听猿愁〔2〕，沧江急夜流〔3〕。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4〕，维扬忆旧游〔5〕。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6〕。

【注释】

〔1〕此诗为旅途寄友之作，抒写奔波无定的孤独感。桐庐江：在今浙江桐庐。广陵：今江苏扬州。旧游：即老朋友。

〔2〕暝：昏暗。

〔3〕沧江：暗绿色的江水。

〔4〕建德：在今浙江梅城，居桐庐江上流。非吾土：语出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意为不是我的故乡。

〔5〕维扬：扬州的别称。

〔6〕海西头：指扬州。语出隋炀帝《泛龙舟歌》：“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因扬州近海，且处于西边，故称海西头。

留别王维〔1〕

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2〕，惜与故人违〔3〕。

当路谁相假〔4〕，知音世所稀〔5〕。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6〕。

【注释】

〔1〕此诗作于开元十七年（729），孟浩然欲隐居，告别好友王维。

〔2〕寻芳草：隐居山林之意。

〔3〕违：别离。

〔4〕当路：当权者。假：相助之意。

〔5〕知音：指知心朋友。

〔6〕还掩故园扉：意谓闭门不仕。扉，门。

早寒有怀〔1〕

孟浩然

木落雁南渡〔2〕，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3〕，遥隔楚云端〔4〕。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5〕，平海夕漫漫〔6〕。

【注释】

〔1〕诗题一作《江上思归》。此诗写作者思乡情切，又无可奈何之意。

〔2〕木落：树叶飘落。

〔3〕襄水：汉水流经襄阳，称“襄水”。

〔4〕楚云：襄阳古属楚国。遥望家乡，被云阻隔，故称“楚云”。

〔5〕迷津欲有问：典出《论语·微子》，孔子周游列国时，曾让子路向长沮、桀溺问路，遭二人讥讽，以为入世不如隐居好。津，渡口。

〔6〕平海：平阔的水面。

刘长卿

刘长卿（？—约790），字文房，宣城（今属安徽）人，郡望河间（今河北献县）。天宝年间登进士第。至德年间当过长洲尉、海盐令，不久被贬为南巴尉。广德年间为监察御史，大历中当过转运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转运留后，不久又被贬为睦州司马。德宗时才擢为随州刺史。刘长卿在肃宗、代宗期间诗名颇著，尤善五言诗，自诩“五言长城”。高仲武评论道：“诗体虽不新奇，甚能炼饰，大抵十首以上，语意稍同，于落句尤甚，思锐才窄也。”（《中兴间气集》）张戒称其“笔力豪赡，气格老成……‘长城’之目，盖不徒然”（《岁寒堂诗话》）。方回形容其诗“细淡而不显焕，当缓缓味之”（《瀛奎律髓》），顾璘称其诗“雅畅清夷，中唐独步”（《批点唐音》）。所以人们往往把他作为盛唐与中唐的分野，胡应麟称其诗“自成中唐，与盛唐分道矣”（《诗薮》）。陆次云说：“文房在盛、晚转关之时，最得中和之气。”（《唐诗善鸣集》）有《刘长卿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五卷。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1〕

刘长卿

古台摇落后〔2〕，秋入望乡心。

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

夕阳依旧垒〔3〕，寒磬满空林〔4〕。

惆怅南朝事〔5〕，长江独自今。

【注释】

〔1〕此诗以吊古抒发深重的人生感伤。吴公台：在今江苏江都。此台本为刘宋时大将沈庆之攻竟陵王刘诞时所筑之弩台，后陈朝大将吴明彻又增筑之，故称吴公台。

〔2〕摇落：零落。

〔3〕旧垒：即指吴公台。

〔4〕寒磬（qìng）：指清寒的磬声。磬，寺庙里用的铜铸乐器。

〔5〕惆怅南朝事：意谓由吴公台而联想到的南朝史事，令人惆怅。南朝，史称东晋后南方宋、齐、梁、陈四朝为南朝。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1〕

刘长卿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

罢归无旧业〔2〕，老去恋明时〔3〕。

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4〕。

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5〕？

【注释】

〔1〕此题又作《送李中丞之襄州》。此诗写一久经战阵的老将的晚年境遇。李中丞：其人不详。中丞，御史中丞。汉阳：今属湖北。别业：别墅。

〔2〕罢归：罢职回乡。旧业：家乡的产业。

〔3〕明时：当初辉煌的时代。

〔4〕“独立”二句：意为李中丞忠勇为国，战功卓著，但未得到朝廷重用。三边，唐代称地处边境的幽、并、凉三州为三边。轻生，指献身报国之志。

〔5〕欲何之：想到哪里去。

饯别王十一南游〔1〕

刘长卿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2〕，青山空向人〔3〕。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4〕。

谁见汀洲上〔5〕，相思愁白蘋〔6〕。

【注释】

〔1〕此诗以眼前景物写离愁别绪。饯别：饮酒送行。王十一：其人不详。

〔2〕没（mò）：消失。

〔3〕向：面对。

〔4〕五湖：具体所指有多种说法，此指太湖。

〔5〕汀洲：水中可居之地。

〔6〕“相思”以上四句：化用梁朝柳恽《江南曲》诗意，诗曰：“汀洲采白蘋，落日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故此处隐含着故人不返之意，抒发惆怅思念之情。白蘋，一种白色小草。

寻南溪常道士〔1〕

刘长卿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2〕。

白云依静渚〔3〕，芳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4〕，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5〕。

【注释】

〔1〕此题一作《寻常山南溪道人隐居》，又作《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此诗写寻隐者不遇而悟道的禅趣。常道士：或为“常山道人”之误，而非实姓常。

〔2〕屐（jī）痕：指足迹。屐，木鞋。

〔3〕渚（zhǔ）：水中小洲。

〔4〕过雨：遇雨。

〔5〕相对亦忘言：此句化用陶渊明《饮酒》诗意：“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新年作〔1〕

刘长卿

乡心新岁切〔2〕，天畔独潸然〔3〕。

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4〕。

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

已似长沙傅〔5〕，从今又几年。

【注释】

〔1〕此诗约作于建中元年（780）。时刘长卿被贬潘州（今广东茂名）南巴尉已三年。写身居异地佳节思乡的伤感。

〔2〕乡心：思乡之心。

〔3〕潸（shān）然：流泪的样子。

〔4〕“老至”二句：人已老了，但被贬小官，居于人下；春天已归去，而自己尚未回去。

〔5〕长沙傅：西汉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三年。

钱 起

钱起（约710—约782），字仲文，湖州（今属浙江）人。天宝九载（750）进士，当过秘书省校书郎、司勋员外郎、祠部员外郎、考功郎中等。与卢纶、韩翃、吉中孚、司空曙、苗发、耿ts05、崔峒、李端、夏侯审合称“大历十才子”，又与郎士元合称“钱郎”。钱起诗多饯别应酬之作，大历中声名甚著。据《南部新书》记载：“大历来，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无钱起、郎士元诗祖送者，时论鄙之。”高仲武作《中兴间气集》选钱起为第一人，并称其诗“体格新奇，理致清赡”，“文宗右丞，许以高格；右丞没后，员外为雄。”纪昀评曰：“大历以还，诗格初变，开宝浑厚之气渐远渐漓，风调相高，稍趋浮响。升降之关，十子实为之职志。起与郎士元，其称首也。然温秀蕴藉，不失风人之旨，前辈典型，犹有存焉。”（《四库全书总目》）今有《钱考功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送僧归日本〔1〕

钱 起

上国随缘住〔2〕，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3〕，去世法舟轻〔4〕。

水月通禅寂〔5〕，鱼龙听梵声〔6〕。

惟怜一灯影〔7〕，万里眼中明。

【注释】

〔1〕此诗为送赠日本僧人而作，语多褒扬。唐时，日本曾派僧人来中国留学，两国交流密切。

〔2〕上国：指唐王朝。随缘：佛家语。指佛应众生之缘而施教化。

〔3〕浮天：形容小船如浮于天际。

〔4〕法舟：特指佛船。

〔5〕水月：佛典《智度论》：“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佛教中比喻一切事物像水中月一样虚幻。禅寂：佛教中指清寂的心境。

〔6〕鱼龙：泛指水族。梵声：颂经声。

〔7〕灯：佛教以灯能以明破暗，用以比喻佛法。此处以船灯喻禅灯，意为最爱佛法。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1〕

钱 起

泉壑带茅茨〔2〕，云霞生薜帷〔3〕。

竹怜新雨后〔4〕，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僮扫萝径〔5〕，昨与故人期〔6〕。

【注释】

〔1〕此诗写招引友朋聚会，突出一种闲雅的情趣。谷口：在今陕西泾阳西北。杨补阙：其人不详。补阙，谏官，专向皇帝规谏举荐。

〔2〕壑（hè）：山谷。茅茨（cí）：草屋。指题中的书斋。

〔3〕薜（bì）帷：成片如帷帐的薜荔。薜，薜荔，常绿灌木。语本《楚辞·九歌·湘夫人》：“网薜荔兮为帷。”

〔4〕怜：爱。

〔5〕萝：爬蔓常绿灌木，古时常与薜合称，曰“薜萝”。

〔6〕故人：老友，指杨补阙。期：约定。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1〕

韦应物

江汉曾为客〔2〕，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3〕。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4〕。

【注释】

〔1〕此诗写故友相逢悲喜交集的情景。淮上：淮河边。梁州：今陕西南郑。故人：老朋友。

〔2〕江汉：即汉江。

〔3〕萧疏：形容头发零落、稀少。斑：斑白。

〔4〕“何因”二句：为什么不回乡去，是因为淮上有秋山之美景值得留恋。

赋得暮雨送李胄〔1〕

韦应物

楚江微雨里〔2〕，建业暮钟时〔3〕。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4〕。

海门深不见〔5〕，浦树远含滋〔6〕。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7〕。

【注释】

〔1〕此诗以暮雨写离情，景语中渗透黯然神伤之情。赋得：古时文人分题作诗，分到的诗题称“赋得”。此诗题“暮雨”，故作“赋得暮雨”。李胄：生平不详。

〔2〕楚江：指属古楚国境内的一段长江。

〔3〕建业：今江苏南京。

〔4〕冥冥：形容天色昏黑，也形容雨密。

〔5〕海门：指长江入海处。

〔6〕浦树：指江边的树木。

〔7〕沾襟：比喻眼泪。散丝：指密雨。晋代张协《杂诗》有“密雨如散丝”句。

韩 翃

韩翃（生卒年不详），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天宝十三载（754）登进士第，先后当过淄青节度使和汴宋节度使的幕僚。建中初年，德宗赏其《寒食》诗，御批驾部郎中、知制诰，官终中书舍人。韩翃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尤擅七绝。高仲武评曰：“韩员外诗，匠意近于史，兴致繁富，一篇一咏，朝士珍之，多士之选也。”并形容其诗如“芙蓉出水”（《中兴间气集》）。王士翃称其七绝“蕴藉含蓄，意在言外”（《带经堂诗话》）。有《韩君平集》八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1〕

韩 翃

长簟迎风早〔2〕，空城澹月华〔3〕。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4〕。

节候看应晚，心期卧已赊〔5〕。

向来吟秀句〔6〕，不觉已鸣鸦〔7〕。

【注释】

〔1〕此诗为酬答程近所赠《秋夜即事》之作，在摹写秋景中抒发朋友间的深情。程近：其人不详。

〔2〕簟（diàn）：竹席。

〔3〕月华：月光。

〔4〕砧（zhēn）杵：指捣衣，以备寒衣。砧，捣衣石。杵，捣衣棒。

〔5〕心期：指朋友间心心相印。《南史·向柳传》：“我与士逊心期久矣，岂可一旦以势利处之？”赊（shē）：迟。

〔6〕秀句：佳句，对程近诗的美称。点明题中的“酬”字。

〔7〕鸣鸦：指天亮时的乌鸦叫声。

刘眘虚

刘眘（shèn）虚（生卒年不详），字全乙，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人。开元间进士，当过弘文馆校书郎。为人淡泊，与王昌龄、孟浩然友善。殷璠称其诗“情幽兴远，思苦语奇；忽有所见，便惊众听”（《河岳英灵集》）。王士禛称其诗“超远幽夐，在王、孟、王昌龄、常建、祖咏伯仲之间”（《渔洋诗话》）。《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阙 题〔1〕

刘眘虚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2〕，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3〕。

【注释】

〔1〕阙题：题原缺。此诗写作者在山中的闲居生活。

〔2〕闲门：开着的门。

〔3〕清辉：指白日之光。

戴叔伦

戴叔伦（732—789），字次公，一字幼公，润州金坛（今属江苏）人。先后当过湖南转运留后、东阳令、抚州刺史、容州刺史等。晚年上表请为道士。有诗名，高仲武称“其诗体格虽不越中（格），然‘廨宇经山火，公田没海潮’，亦指事造形。其骨稍软，故诗家少之”（《中兴间气集》）。徐献忠评其诗“情旨余旷，而调颇促急”，“虽工于斫炼，而寡于华要矣”（《唐诗品》）。《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1〕

戴叔伦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2〕。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风枝惊暗鹊〔3〕，露草泣寒虫。

羁旅长堪醉〔4〕，相留畏晓钟。

【注释】

〔1〕此诗咏与故乡老友偶遇之事。

〔2〕城阙：宫门前的望楼。此借指长安。

〔3〕风枝惊暗鹊：曹操《短歌行》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句。此句暗用其意，寓思乡之情。

〔4〕羁（jī）旅：犹飘泊。

卢 纶

卢纶（748—约799），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济）人。大历间考进士不中，因文才受宰相元载赏识而当了阌乡尉，以后任过秘书省校书郎、昭应令、检校户部郎中等。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在代宗、德宗朝，诗名颇著，文宗尤爱其诗。《旧唐书·卢简求传》称：“大历中，诗人李端、钱起、韩翃辈能为五言诗，而辞情捷丽，纶作尤工。”“在大历十才子中，号为翘楚”（《吴礼部诗话》引时天彝《唐百家诗选评》）。尤其是他的《塞下曲》六首，劲健爽捷，“有盛唐之音”（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有《卢户部诗集》十卷，已佚。《全唐诗》编其诗五卷。

送李端〔1〕

卢 纶

故关衰草遍〔2〕，离别正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3〕，多难识君迟〔4〕。

掩泣空相向〔5〕，风尘何所期〔6〕。

【注释】

〔1〕这是一首送别好友的诗。李端：字正己，赵州（今河北赵县）人。大历十才子之一。

〔2〕故关：故乡。这里指送别之地。

〔3〕少孤：指自己早年丧父。《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为客：古人称离开家乡谋生或做官为“做客”。

〔4〕君：指李端。

〔5〕空：徒然。

〔6〕风尘：指时世纷乱。何所期：何时能再相会。

李　益

李益（748一约827），字君虞，郑州（今属河南）人，郡望陇西姑臧（今甘肃武威）。大历四年（769）进士。曾几度入节度使幕府为从事，随军出征边塞。元和年间入朝，先后任过都官郎中、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集贤学士判院事、右散骑常侍。大和间以礼部尚书致仕。李益在当时就诗名卓著，令狐楚选《御览诗》，以李益诗为集中之最。据说他“每作一篇，为教坊乐人以赂求取，唱为供奉歌词”（《旧唐书》本传）。他诸体皆工，其“五言古，多六朝体，效永明者，酷得其风神”，“七言古，气格绝类盛唐”，“五言律，气格亦胜……可配开、宝”，“七言绝，开、宝而下，足称独步”（许学夷《诗源辨体》）。他的边塞诗很著名，“多抑扬激厉悲离之作，高适、岑参之流也”（辛文房《唐才子传》）。其七言绝句为中唐一绝，气韵风骨，直追李白、王昌龄。胡应麟称：“七言绝开元以下，便当以李益为第一。”（《诗薮》）今有《李益集》二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喜见外弟又言别〔1〕

李 益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2〕，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3〕，秋山又几重。

【注释】

〔1〕此诗作于“安史之乱”后。写乱世的离合聚散情景。外弟：表弟。

〔2〕沧海事：典出葛洪《神仙传》：“麻姑自说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之为桑田。”后以沧海桑田比喻世事变迁。

〔3〕巴陵：唐郡名。在今湖南岳阳。

司空曙

司空曙（生卒年不详），字文初，一字文明，广平（今河北永年）人。大历初中进士，当过右拾遗、长林丞、检校水部郎中，官终虞部郎中。司空曙为“大历十才子”之一，其诗“属调幽闲，终篇调畅”（辛文房《唐才子传》），“婉雅闲淡，语近性情”（胡震亨《唐音癸签》）。有《司空曙诗集》（一作《司空文明集》）二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1〕

司空曙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2〕，相悲各问年〔3〕。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4〕，离杯惜共传〔5〕。

【注释】

〔1〕此诗写旅途中与老友乍逢又别的怅恨。云阳：县名。在今陕西泾阳县。馆：驿站馆舍。韩绅：一作“韩升卿”，疑即韩绅卿。韩愈有叔父名韩绅卿，曾任泾阳县令。宿别：同宿后告别。

〔2〕翻：反。

〔3〕问年：询问几年来的情况。

〔4〕明朝恨：指明早离别之恨。

〔5〕共传：传杯共饮。

喜外弟卢纶见宿〔1〕

司空曙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2〕。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3〕，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4〕，况是蔡家亲〔5〕。

【注释】

〔1〕此诗写荒村独居喜见亲人的情景。外弟：表弟。卢纶：中唐诗人。见宿：来住宿。“见”一作“访”。

〔2〕旧业：原有的家产。

〔3〕沉：沉沦。

〔4〕分（fèn）：缘分。

〔5〕蔡家亲：指表亲。晋大将羊祜是蔡邕的外孙，因有功被封爵，而他却要求将爵位转赐给表兄弟蔡袭。蔡家亲一作“霍家亲”，亦指表亲。因西汉霍去病是卫青姐姐的儿子。

贼平后送人北归〔1〕

司空曙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2〕。

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3〕。

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4〕。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注释】

〔1〕此诗写送友人还乡的心境。贼平：指“安史之乱”被平定。

〔2〕时清：时世安定。

〔3〕旧国：故乡。

〔4〕“晓月”二句：想象友人北归途中的艰辛。残垒，废弃的营垒。故关，旧的关口。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贞元九年（793）进士，当过太子校书、监察御史等。永贞间，参与王叔文革新活动，宪宗立，贬连州刺史，再贬朗州司马，后又当过播州、夔州、和州刺史。大和初，入朝为主客、礼部郎中，充集贤殿直学士，复出为苏州、汝州、同州刺史。开成初年，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后改秘书监分司，加检校礼部尚书。世称“刘宾客”。

刘禹锡诗才卓著，白居易推之为“诗豪”，称其诗“其锋森然，少敢当者”（《刘白唱和集解》）。胡震亨称：“其诗气该今古，词总华实，运用似无甚过人，却都惬人意，语语可歌。”（《唐音癸签》）胡应麟形容其七律“骨力豪劲”（《诗薮》），杨慎则说：“元和以后，诗人之全集可观者数家，当以刘禹锡为第一。”（《升庵诗话》）刘禹锡的民歌体组诗很有特色，尤以《竹枝词》最受称道，苏轼誉为“奔轶绝尘，不可追也”，黄庭坚称“词意高妙”（俱见《豫章黄先生集》卷二十六引）。有《刘梦得文集》四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二卷。

蜀先主庙〔1〕

刘禹锡

天地英雄气〔2〕，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3〕，业复五铢钱〔4〕。

得相能开国〔5〕，生儿不象贤〔6〕。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7〕。

【注释】

〔1〕此诗是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过先主庙而作的怀古诗。蜀先主：指三国时蜀主刘备。蜀先主庙在夔州，即今重庆奉节。

〔2〕天地英雄：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曹操曾与刘备饮酒论英雄，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此处专指刘备的英雄气概。

〔3〕三足鼎：刘备建立蜀汉，与魏、吴三分天下，成鼎足之势。

〔4〕业复五铢（zhū）钱：意谓刘备的事业是要复兴汉室。五铢钱，汉时通行货币，为汉武帝所立，新莽代汉时，曾废止不用；光武帝兴汉，重铸五铢钱，天下称便。

〔5〕得相：指刘备得诸葛亮辅佐，建立蜀汉政权，立诸葛亮为丞相。

〔6〕生儿不象贤：意谓刘备之子刘禅不能谨守父业。象贤，效法先人的好榜样。

〔7〕“凄凉”二句：据《三国志·蜀书·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中记载，魏灭蜀后，蜀主刘禅至洛阳，被封为安乐县公。魏太尉司马昭与之宴饮，专请蜀国的女乐歌舞表演，旁人皆为之感伤，而刘禅却喜笑自若，乐不思蜀。此二句慨叹先主艰苦创业，而后主昏庸亡国。

张　籍

张籍（约766—约830），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后迁居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贞元十五年（799）进士，当过太常寺太祝、秘书省秘书郎、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国子司业等职，世称“张水部”或“张司业”。张籍工诗，尤以乐府诗最受人称道。白居易赋诗称颂张籍“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读张籍古乐府诗》）。周紫芝甚至说：“唐人作乐府诗者甚多，当以张文昌为第一。”（《竹坡诗话》）刘放称其乐府“清丽深婉”（《中山诗话》），贺贻孙则评曰“深秀古质”，但又觉得“边幅稍狭”（《诗筏》）。由于诗风与王建相近，宋代人常以“张王”并称。有《张司业集》八卷，《全唐诗》编其诗五卷。

没蕃故人〔1〕

张 籍

前年戍月支〔2〕，城下没全师〔3〕。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4〕，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注释】

〔1〕此诗是为作者怀念在唐蕃战争中失踪的老朋友而作。没（mò）：消失。蕃（bō）：吐蕃，古代藏族建立的政权。

〔2〕戍：此指出征。月支（ròuzhī）：又作“月氏”，汉西域国名。此借指吐蕃。

〔3〕没：覆灭。

〔4〕废帐：指废弃的营帐。

草〔1〕

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2〕，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3〕，晴翠接荒城〔4〕。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5〕。

【注释】

〔1〕此诗以咏草写离情，并蕴含生命不止的感悟。此题一作《赋得古原草送别》。据说此诗为白居易十六岁时所作。但此说仅为传闻，并不可靠。

〔2〕离离：形容草茂盛。

〔3〕远芳：指远处的绿草。

〔4〕晴翠：指晴空下的青山。

〔5〕“又送”二句：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意。王孙，指远行之游子。萋萋，形容草茂盛。

杜　牧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大和二年（828）登进士第，为弘文馆校书郎。后曾在江西观察使、宣歙观察使、淮南节度使为幕僚。在朝中当过监察御史、左补阙、史馆修撰等官。会昌间，先后为黄州、池州、睦州刺史。大中年间，为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吏部员外郎，又复出为湖州刺史。官终中书舍人。杜牧是晚唐文学大家，古文、诗赋、书画无一不精。他作诗力求“苦心为诗，唯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杜牧《献诗启》）。当时人评其诗“情致豪迈，人号为‘小杜’，以别杜甫”（《新唐书》本传）。宋人评其诗“风调高华，片言不俗”（蔡絛《蔡伯衲诗评》），“豪而艳，有气概，非晚唐人所能及也”（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因为晚唐诗风柔靡，杜牧力矫其弊，“恐流于平弱，故措词必拗峭，立意必奇辟”（赵翼《瓯北诗话》）。徐献忠评其诗“含思悲凄，流情感慨，下语精切，含声圆整，而抑扬顿挫之节尤其所长”（《唐诗品》）。有《樊川文集》二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八卷。

旅　宿〔1〕

杜 牧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2〕。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3〕。

远梦归侵晓〔4〕，家书到隔年〔5〕。

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注释】

〔1〕此诗写旅途的寂寞之感。

〔2〕悄然：指心情忧郁。

〔3〕断雁：离群之雁。此指离雁的鸣叫。警：惊醒。

〔4〕远梦归侵晓：因距家遥远，梦魂归家也要到天破晓时才能到达。侵晓，破晓。

〔5〕家书：家信。

许　浑

许浑（生卒年不详），字用晦，一字仲晦，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大和六年（832）进士，任当涂令。后当过监察御史，润州司马，睦州、郢州刺史。许浑多作律诗，尤工于七律，在晚唐“以精密俊丽见称”（徐献忠《唐诗品》）。《宣和书谱》评曰：“浑作诗似杜牧，俊逸不及而美丽过之。”其七律诗圆熟工巧，“格律匀称，工夫极细”（周咏棠《唐贤小三昧集续集》），田雯曰：“声调之熟，无如浑者。”（《古欢堂集杂著》）故为后世学诗者奉为样板。有自编《丁卯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十一卷。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1〕

许 浑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2〕。

残云归太华〔3〕，疏雨过中条〔4〕。

树色随关迥〔5〕，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6〕，犹自梦渔樵〔7〕。

【注释】

〔1〕此诗写赴京述职考选将近都城时的心境。阙：宫门前的望楼，此处代指都城长安。潼关：在今陕西潼关。驿楼：即驿站。

〔2〕长亭：此泛指路边亭舍。古时大道旁十里设一长亭，五里设一短亭，作为旅客休歇之所，与驿站有共同之处。

〔3〕太华（huà）：即华山。此处为与附近的少华山相区别，故称“太华”。

〔4〕中条：据《括地志》，蒲州河东县雷首山，一名“中条山”，在今山西永济，处于太行山与华山之间。

〔5〕迥：远。

〔6〕帝乡：指都城长安。

〔7〕渔樵：捕鱼打柴。指隐居生活。

早　秋〔1〕

许 浑

遥夜泛清瑟〔2〕，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3〕，早雁拂金河〔4〕。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5〕，自觉洞庭波〔6〕。

【注释】

〔1〕此是作者旅居他乡时咏初秋清晨之景的诗作。

〔2〕遥夜：长夜。泛：弹奏。瑟：古代乐器。

〔3〕玉露：白露。

〔4〕金河：秋天的银河。据古时五行说，秋季属金。

〔5〕淮南一叶下：《淮南子·说山训》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语，此句化用此典。

〔6〕洞庭波：《楚辞·九歌·湘夫人》有“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句，此句化用此典。此句与上句感慨初秋黄叶飘零，岁暮将至。

蝉〔1〕

李商隐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2〕。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3〕。

薄宦梗犹泛〔4〕，故园芜已平〔5〕。

烦君最相警〔6〕，我亦举家清〔7〕。

【注释】

〔1〕此诗是作者借孤穷悲鸣之寒蝉，寄寓自己穷困潦倒、飘泊无依的悲愤心情。

〔2〕“本以”二句：蝉身居高树，难以饱腹，虽然恨声悲鸣，却也只是徒劳。高难饱，古人认为，蝉是栖息高树，餐风饮露的，故说“高难饱”。

〔3〕“五更”二句：寒蝉悲鸣彻夜，至五更时，稀疏几声，已近断绝，而绿树则无动于衷，无情相待。

〔4〕薄宦：官职卑微。梗犹泛：典出《战国策·齐策》：土偶人对桃梗说：“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后以“梗泛”比喻飘泊无依。梗，树枝。

〔5〕故园芜已平：故园已荒芜，透露出欲归不得的意蕴。芜已平，杂草丛生，已平膝没胫，覆盖了田园。

〔6〕君：指蝉。警：提醒。

〔7〕举家清：全家清贫。“清”字又有操守清高之意。

风　雨〔1〕

李商隐

凄凉《宝剑篇》〔2〕，羁泊欲穷年〔3〕。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4〕。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5〕。

心断新丰酒〔6〕，销愁斗几千〔7〕？

【注释】

〔1〕此诗是作者自伤身世，慨叹飘零沦落、怀才不遇的苦闷，当作于大中十一年（857）游江东时。

〔2〕《宝剑篇》：一名《古剑篇》。唐代名将郭震所作，借宝剑埋尘喻才士沦落飘零，抒发抑郁不平之气。郭震少有大志，武则天闻其名，征见，令录旧文，震献《古剑篇》，得以升擢。

〔3〕羁泊：羁旅飘泊。穷年：终年。

〔4〕“黄叶”二句：自己如风雨中黄叶般飘零，而豪富之家却在歌舞取乐。仍，更。青楼，指富家高楼。

〔5〕“新知”二句：新知遭受世俗的非难，旧友也良缘阻隔，关系疏远。新知，新交的知己。薄俗，浅薄世俗。旧好，旧日的好友。

〔6〕心断新丰酒：自己再不会有马周那样的幸遇了。心断，犹绝望。新丰酒，典出《新唐书·马周传》：马周游长安，宿新丰旅店，遭店主慢待，便取酒独饮。后马周得唐太宗赏识，授监察御史。

〔7〕销愁斗几千：想用新丰美酒销愁，又不知道这酒值多少钱了。斗几千，一作“又几千”。王维《少年行》有“新丰美酒斗十千”一句，言酒价极贵。

落　花〔1〕

李商隐

高阁客竟去〔2〕，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3〕，迢递送斜晖〔4〕。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5〕。

芳心向春尽〔6〕，所得是沾衣〔7〕。

【注释】

〔1〕此诗借落花以寓慨身世。

〔2〕竟：终于。

〔3〕参差（cēncī）：形容花影之错落迷离。曲陌：弯曲的小路。

〔4〕迢递送斜晖：花瓣在夕阳下随风飘得很远。迢递，遥远的样子。斜晖，斜阳。

〔5〕眼穿仍欲归：望眼欲穿盼来了春天，可春天仍要归去。

〔6〕芳心：指花，又指惜花之心。

〔7〕沾衣：眼泪。

凉　思〔1〕

李商隐

客去波平槛〔2〕，蝉休露满枝〔3〕。

永怀当此节〔4〕，倚立自移时〔5〕。

北斗兼春远〔6〕，南陵寓使迟〔7〕。

天涯占梦数〔8〕，疑误有新知〔9〕。

【注释】

〔1〕此诗是李商隐寓使南陵时，怀人思归之作。

〔2〕槛（jiàn）：栏杆。

〔3〕蝉休：蝉停止鸣叫，指夜深了。

〔4〕永怀：长久思念。节：季节。此指秋季。

〔5〕移时：季节更替。

〔6〕北斗兼春远：友人远在北斗星下，与逝去的春天一样遥远。兼，与。

〔7〕南陵：唐宣城县（今安徽南陵）。寓使：因出使而流寓异地。

〔8〕占梦：即圆梦，据梦中见闻预测人事吉凶。数（shuò）：多次。

〔9〕疑误：错误地怀疑。

北青萝〔1〕

李商隐

残阳西入崦〔2〕，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3〕，闲倚一枝籐〔4〕。

世界微尘里〔5〕，吾宁爱与憎〔6〕。

【注释】

〔1〕此诗写作者在北青萝访孤僧事。北青萝：地名。在王屋山中。

〔2〕崦（yān）：指崦嵫山。《山海经》里记载，崦嵫山是日落之地。

〔3〕初夜：夜之初。磬（qìng）：寺庙中的一种钵状铜乐器。

〔4〕籐：藤制手杖。

〔5〕世界微尘里：此句是说，大千世界都在小小的微尘之中，为佛家常语。《法华经》：“譬如有经卷，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事，全在微尘中。”

〔6〕宁：为什么。爱与憎：《楞严经》曰：“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憎爱而苦此心也。”

温庭筠

温庭筠（约801—约870），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才情敏捷，每入试，八叉手而成八韵，人号“温八叉”。因恃才傲物，放浪不羁，又好讥权贵，故屡试不第，仕途坎坷，仅当过隋县尉、方城尉等小官，官终国子助教，世称“温助教”。温庭筠诗与李商隐齐名，时号“温李”。为诗华艳绮丽，“调多清逸，语多闲婉”（许学夷《诗源辨体》）。其乐府歌行“似学长吉”（胡震亨《唐音癸签》），近体诗则颇近李商隐。贺裳评论其诗较公允：“大抵温氏之才，能瑰丽而不能澹远，能尖新而不能雅正，能矜饰而不能自然；然警慧处，亦非流俗浅学所易及。”（《载酒园诗话又编》）有《温飞卿集》七卷，别集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九卷。

送人东游〔1〕

温庭筠

荒戍落黄叶〔2〕，浩然离故关〔3〕。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4〕。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5〕，樽酒慰离颜〔6〕。

【注释】

〔1〕东游：一作“东归”。此诗为送友人还乡的送别之作。

〔2〕荒戍：废弃的营垒。

〔3〕故关：指故乡。

〔4〕“高风”二句：在汉阳渡下船，乘着秋日之高风，到太阳刚升起时，就到了郢门山了。汉阳渡，在今湖北汉阳县。郢门山，即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北、长江南面。

〔5〕何当：何时。

〔6〕樽酒：即杯酒。樽，古时盛酒之具。

马　戴

马戴（生卒年不详），字虞臣，曲阳（今江苏东海）人。会昌四年（844）登进士第。大中年间，在太原军幕府为掌书记，后又贬为朗州龙阳尉。官终太学博士。马戴与姚合、贾岛等诗人友善，他的诗“优游不迫，沉着痛快”（辛文房《唐才子传》），“在晚唐诸人之上”（严羽《沧浪诗话》）。马戴尤长五律，“不坠盛唐风格”（杨慎《升庵诗话》），“直可与盛唐诸贤侪伍”（翁方纲《石洲诗话》）。有《马戴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灞上秋居〔1〕

马 戴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2〕。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3〕，何年致此身〔4〕。

【注释】

〔1〕此诗写寄居长安多时、求取官职不得的苦境。灞上：在今西安东灞水南岸白鹿原上，故首句又称“灞原”。

〔2〕雁行频：雁阵多次飞过。

〔3〕郊扉：此指郊外茅屋。

〔4〕致此身：指入仕为官、为君出力之意。语出《论语·学而》：“事君能致其身。”

楚江怀古〔1〕

马 戴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2〕。

猿啼洞庭树〔3〕，人在木兰舟〔4〕。

广泽生明月〔5〕，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6〕，竟夕自悲秋〔7〕。

【注释】

〔1〕题下原有诗三首，此为其一。作于宣宗初年贬龙阳尉途经洞庭时。借怀古写莫名的烦愁。楚江：此指湘江。

〔2〕楚丘：楚地之山。

〔3〕洞庭：洞庭湖，在湖南北部。

〔4〕木兰舟：木兰木制的舟。《述异记》载：“木兰洲在浔阳江中，多木兰树，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舟至今在洲中。”《楚辞》中多有“兰舟”之称。

〔5〕广泽：广大的水域，指洞庭湖。

〔6〕云中君：《楚辞·九歌》有《云中君》一篇，为祭祀云神之作。此即指云神。

〔7〕竟夕：终夜。

张　乔

张乔（生卒年不详），字伯迁，池州（今安徽贵池）人。咸通年间应进士举，其诗擅场。与许棠、郑谷等被誉为“咸通十哲”。黄巢兵起后，归隐九华山。《唐摭言》中称其“诗句清雅，夐无与伦”。胡震亨谓其“吟价颇高，如《听琴》之幽淡，《送许棠》之惊耸，亦集中翘英”（《唐音癸签》）。有《张乔诗集》二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书边事〔1〕

张 乔

调角断清秋〔2〕，征人倚戍楼〔3〕。

春风对青冢〔4〕，白日落梁州〔5〕。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

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6〕。

【注释】

〔1〕此诗是作者游边塞时所作。书：写。边：边地。

〔2〕调角：吹角。角，军中乐器。

〔3〕戍楼：兵士戍防的城楼。

〔4〕青冢：指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据说塞外草枯，只有昭君墓上草色青青，故又名青冢。

〔5〕梁州：在今陕西南郑。此泛指边塞地域。

〔6〕“蕃情”二句：以南流之水比喻蕃情，希望吐蕃能长久地归附中央政权。蕃情，指吐蕃人的心情。蕃，指吐蕃，古代藏族建立的地方政权。

崔　涂

崔涂（生卒年不详），字礼山，睦州桐庐（今属浙江）人。光启四年（888）登进士第。他家境贫寒，一生四处飘泊，因而其诗多羁旅离怨之作。辛文房称其诗“深造理窟，端能竦动人意；写景状怀，往往宣陶肺腑”（《唐才子传》）。他的律诗较佳，徐献忠谓“音节虽促，而兴致颇多；身遭乱梗，意殊凄怅。虽喜用古事，而不见拘束”（《唐诗品》）。有《崔涂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除夜有怀〔1〕

崔 涂

迢递三巴路〔2〕，羁危万里身〔3〕。

乱山残雪夜，孤独异乡人。

渐与骨肉远〔4〕，转于僮仆亲。

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5〕。

【注释】

〔1〕此诗一题作《巴山道中除夜书怀》。此诗写客中度除夕的离愁乡思。除夜：除夕之夜。

〔2〕迢递：形容遥远。三巴：古称巴郡、巴东、巴西为“三巴”，在今四川东部。

〔3〕羁危：指流落于危险的蜀道上。

〔4〕骨肉：指家中亲人。

〔5〕明日岁华新：意为明天就是新年了。岁华，年华。

孤　雁〔1〕

崔 涂

几行归塞尽〔2〕，念尔独何之〔3〕。

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

渚云低暗度〔4〕，关月冷相随〔5〕。

未必逢矰缴〔6〕，孤飞自可疑〔7〕。

【注释】

〔1〕此诗是作者咏孤雁以自喻自伤。

〔2〕几行：指与孤雁同飞的几行雁阵。塞：指塞上。

〔3〕念尔：问你。

〔4〕渚（zhǔ）云：小洲上的云。渚，水中小洲。度：飞过。

〔5〕关月：城关上空的月亮。

〔6〕矰缴（zēngzhuó）：即指箭。矰，射鸟时用的拴丝绳的箭。缴，系在箭上的丝绳。

〔7〕可疑：令人担忧之意。

杜荀鹤

杜荀鹤（846—904），字彦之，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累举进士不第，归隐山中。大顺二年（891）登进士第，当过主客员外郎、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杜荀鹤有诗名，辛文房曰：“荀鹤苦吟，平生所志不遂，晚始成名，况丁乱世，殊多忧惋思虑之语，于一觞一咏，变俗为雅，极事物之情，足丘壑之趣，非易能及者也。”（《唐才子传》）胡震亨形容其诗“以衰调写衰代，事情亦真切”（《唐音癸签》）。有《杜荀鹤文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春宫怨〔1〕

杜荀鹤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2〕。

承恩不在貌〔3〕，教妾若为容〔4〕。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5〕。

【注释】

〔1〕此诗一说是周朴所作。作者借咏宫怨，寄托自己幽寂郁闷之情。

〔2〕“早被”二句：因貌美而入宫中却耽误了青春，连梳妆镜都懒得照了。婵娟，容貌美丽。慵，懒。

〔3〕承恩：指得皇帝宠爱。

〔4〕若为容：怎样梳妆打扮。

〔5〕“年年”二句：西施由浣女而入宫为妃，倒是那些女伴，年年想起一同采芙蓉的快乐。越溪女，此指与西施一起浣纱的女伴。《方舆胜览》：若耶溪，一名“越溪”，西施采莲于此。王维《西施咏》有“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芙蓉，荷花。

韦　庄

韦庄（约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韦应物四世孙。乾宁元年（894）进士，授校书郎。曾奉使入蜀。天复元年（901）再度入蜀，后协助王建称帝，任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吏部侍郎、平章事。韦庄在晚唐诗坛是最好的诗人之一，“体近雅正”（胡震亨《唐音癸签》），“律诗虽不甚雄，亦是可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汝询语），“绝句在唐末诸人之上”（许学夷《诗源辨体》）。韦庄景仰杜甫，故其部分诗作“颇似老杜笔力”（余成教《石园诗话》）。韦庄也是晚唐五代重要词人，花间派之代表，与温庭筠齐名，史称“温韦”。有《浣花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六卷。

章台夜思〔1〕

韦 庄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孤灯闻楚角〔2〕，残月下章台。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3〕。

乡书不可寄〔4〕，秋雁又南回〔5〕。

【注释】

〔1〕此诗是韦庄在长安时思念远在越中的亲人而作的。章台：故址在今陕西长安，汉时此地为游览胜地。

〔2〕楚角：楚地曲调的角声。因韦庄思念南方的亲人，故听到的角声也恍然认为奏的是南方的曲调。

〔3〕故人：老友。殊：绝。

〔4〕乡书：家信。

〔5〕秋雁又南回：古时有鸿雁传书的传说，此句是羡秋雁能南归，而悲家信之不能寄。

皎　然

皎然（约720—约800），俗姓谢，字清昼，湖州长城（今浙江长兴）人。开元天宝间应进士试未第，失意出家，居润州长干寺。后居湖州杼山妙喜寺。交游广泛，诗名颇著。其诗“清机逸响，闲淡自如”（胡震亨《唐音癸签》），“极于缘情绮靡，故辞多芳泽；师古兴制，故律尚清壮”（于頔《释皎然杼山集序》）。故而在唐代诗僧中，皎然是最为杰出的。他还撰有《诗式》五卷，为系统的诗论专著，总结了中国古典诗歌创作和评论的一些重要原则。有《杼山集》（一作《皎然集》）十卷，《全唐诗》编其诗七卷。

寻陆鸿渐不遇〔1〕

皎 然

移家虽带郭〔2〕，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3〕，归来每日斜。

【注释】

〔1〕此诗为访迁居好友而不遇所作。陆鸿渐：陆羽，字鸿渐，竟陵（今湖北天门）人。隐居苕溪，著有《茶经》。后被奉为茶神。

〔2〕带郭：指乡间靠近城墙之地。郭，城墙。

〔3〕报道：回答道。

七言律诗五十三首

七言律诗，简称“七律”，近体诗的一种，源于七言古体。起源于南北朝，成熟于唐初，至杜甫臻至炉火纯青。格律严密，每首八句四韵或五韵，每句七个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第二、四、六、八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七言律诗首句入韵为正格，不入韵是变格。通常押平声韵。其押韵的音韵标准为中古音韵系统，即南北朝至隋唐时期汉语的语音。根据其平仄，定格为四式：首句平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

七言律诗则是最具宋诗“筋骨思理”（钱锺书《谈艺录》）的诗歌体裁，也是中国古典诗歌最成熟的一种体裁，为唐以后历代文人最为倾心，可以充分表达诗人强烈的主观感受。有唐一代，七律圣手有王维、杜甫、李商隐、刘长卿等。

崔　颢

崔颢（约704—754），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十一年（723）进士及第。曾入河东军幕，后任太仆寺丞、司勋员外郎。崔颢“名重当时”（《新唐书·杜佑传》），其诗“气格奇俊，声调蒨美”（徐献忠《唐诗品》），边塞之作“风骨凛然”（殷璠《河岳英灵集》），其乐府歌行富赡委婉，情致真切。尤其是《黄鹤楼》诗，极负盛名，严羽评为唐人七律之首（《沧浪诗话》）。有《崔颢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黄鹤楼〔1〕

崔 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2〕，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3〕，芳草萋萋鹦鹉洲〔4〕。

日暮乡关何处是〔5〕？烟波江上使人愁。

【注释】

〔1〕此诗写登黄鹤楼之所见及引发的乡愁，被誉为题黄鹤楼之绝唱。黄鹤楼：在今湖北武汉黄鹤山西北黄鹤矶上，面江而立。传说是因仙人王子安乘黄鹤路经此地而得名。

〔2〕昔人：指传说中的仙人。

〔3〕历历：分明的样子。汉阳：在今武昌西北，与黄鹤楼隔江相望。

〔4〕萋萋：草茂盛的样子。鹦鹉洲：长江中的小沙洲，在武汉市西南长江中，相传因东汉祢衡曾作《鹦鹉赋》而得名。

〔5〕乡关：故乡。

行经华阴〔1〕

崔 颢

岧峣太华俯咸京〔2〕，天外三峰削不成〔3〕。

武帝祠前云欲散〔4〕，仙人掌上雨初晴〔5〕。

河山北枕秦关险〔6〕，驿路西连汉畤平〔7〕。

借问路旁名利客〔8〕，何如此地学长生〔9〕。

【注释】

〔1〕此诗写华山的高峻神秀和灵迹仙踪。华阴：今陕西华阴，城在华山脚下。

〔2〕岧峣（tiáoyáo）：山高峻的样子。太华：华山。因潼关西面有少华山，以示区别。咸京：即咸阳，因咸阳为秦之京城，故称。

〔3〕三峰：指华山最高的莲花、玉女、明星三峰。削不成：意谓非人力所能削成。语本《山海经·西山经》：“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中之“削”，为陡峭之意，崔颢在此化用其语而变其意。

〔4〕武帝祠：指巨灵祠，为汉武帝登华山仙人掌峰时下令所建。相传是巨灵神为使河水畅流，将华山劈开，分为太华、少华。

〔5〕仙人掌：即仙人掌峰。

〔6〕秦关：指函谷关，战国时秦国所建，为通往秦地的咽喉，地势险峻。故址在今河南灵宝。

〔7〕驿路：即大路。汉畤（zhì）：在今陕西凤翔。畤为帝王祭天地五帝之祠。

〔8〕名利客：指为名利而奔波的行人。

〔9〕长生：长生不老之术，即神仙之道。

祖　咏

祖咏（生卒年不详），洛阳（今属河南）人。开元十二年（724）进士。颇有文名，与王维、储光羲、王瀚等唱和。所作多山水田园诗，凝炼精致。殷璠评其诗“剪刻省净，用思尤苦，气虽不高，调颇凌俗”（《河岳英灵集》）。有《祖咏诗》一卷，《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望蓟门〔1〕

祖 咏

燕台一去客心惊〔2〕，笳鼓喧喧汉将营〔3〕。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4〕。

沙场烽火侵胡月〔5〕，海畔云山拥蓟城〔6〕。

少小虽非投笔吏〔7〕，论功还欲请长缨〔8〕。

【注释】

〔1〕此诗是祖咏唯一的一首边塞诗，勾画蓟门的山川形胜，写出雄伟阔大的意象。蓟（jì）门：蓟门关，在今北京。

〔2〕燕台：即幽州台。一名蓟北楼。相传燕昭王在此筑黄金台以招揽天下贤士。

〔3〕汉将营：指唐将军营。

〔4〕三边：古称幽、并、凉三州为“三边”。危旌：高扬的旗帜。

〔5〕胡月：指边地之月。

〔6〕海畔：因蓟门关地近渤海，故称“海畔”。蓟城：即蓟门关。

〔7〕投笔吏：典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原为抄写文书的小吏，一天投笔叹道：“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8〕论功：指论功封赏。请长缨：典出《汉书·终军传》。终军出使南越，对汉武帝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即说用一根长绳把南越王牵来。此句与上句表达愿从军报国的志向。

崔　曙

崔曙（？—739），一作“崔署”，原籍博陵（今河北安平），寓居宋州（今河南商丘）。开元二十六年（738）进士及第，为河内尉。有诗名，与薛据友善。殷璠选其诗六首入《河岳英灵集》，并评论曰：“署诗多叹词要妙，清意悲凉，送别、登楼，俱堪泪下。”有《崔曙集》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1〕

崔 曙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色开。

三晋云山皆北向〔2〕，二陵风雨自东来〔3〕。

关门令尹谁能识〔4〕，河上仙翁去不回〔5〕。

且欲近寻彭泽宰〔6〕，陶然共醉菊花杯〔7〕。

【注释】

〔1〕此诗为重阳怀古投赠之作。九日：指九月九日重阳节，古时有登高赏菊之旧俗。《西京杂记》卷三：“九月九日，佩茱荑、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望仙台：汉文帝所筑，在今陕西陕县。据《神仙传》记载：“河上公授文帝《老子》而去，失所在，帝于西山筑台望之。”刘明府：其人不详。明府，县令的尊称。

〔2〕三晋：战国时晋国被韩、赵、魏三家所分，后称此三国为三晋，地属今山西、河南北部、河北西部地区。

〔3〕二陵：殽山的南陵、北陵合称“二陵”，在今河南洛宁北。据《左传·僖公十三年》记载，南陵是夏后皋之墓，北陵是周文王避风雨之所在。

〔4〕关门令尹（yǐn）：此即指关尹子，名喜，为函谷关掌关门的官吏。据说老子至关，关尹子留他著书，成《道德经》授之。后关尹子也随他而去。

〔5〕河上仙翁：即河上公，晋人葛洪把他写入《神仙传》中。

〔6〕彭泽宰：指陶渊明。他曾任彭泽县令，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此处借指刘明府。

〔7〕共醉菊花杯：据《南史·隐逸传》记载，陶渊明辞官后，家贫，九九重阳节时无酒，便在屋边菊丛中久坐，逢王宏送酒至，大醉而归。

送魏万之京〔1〕

李 颀

朝闻游子唱离歌〔2〕，昨夜微霜初度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3〕。

关城曙色催寒近〔4〕，御苑砧声向晚多〔5〕。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6〕。

【注释】

〔1〕此诗为送别之作，除写离情还致良友规勉之意。魏万：又叫魏颢，上元初登第，诗人，曾为李白集作序，为李白之友。之：往。

〔2〕游子：指魏万。离歌：告别之歌。

〔3〕况是：更何况是。客中：客游四方途中。

〔4〕关城：指潼关城。

〔5〕御苑：皇家宫苑。此指长安城。砧（zhēn）声：捣衣声。

〔6〕“莫见”二句：不要因为长安城是行乐之地，就让岁月白白浪费掉。蹉跎（cuōtuó），虚度。

登金陵凤凰台〔1〕

李 白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2〕，晋代衣冠成古丘〔3〕。

三山半落青天外〔4〕，二水中分白鹭洲〔5〕。

总为浮云能蔽日〔6〕，长安不见使人愁。

【注释】

〔1〕此诗借怀古写景并写出诗人独特的感受。金陵：今江苏南京。凤凰台：在今南京凤台山。相传南朝元嘉年间有三凤凰集于山，因筑凤凰台，山也因此得名。

〔2〕吴宫：三国时吴国建都于金陵。

〔3〕晋代：东晋南渡后即建都金陵。衣冠：指名门望族。古丘：指古墓、坟丘。

〔4〕三山：指金陵西南临长江的三座山峰。陆游《入蜀记》：“三山自石头及凤凰台望之，杳杳有无中耳，及过其下，则距金陵才五十余里。”

〔5〕二水：一作“一水”，指秦淮河穿越金陵城而入长江，江中有白鹭洲，分水为二支。白鹭洲：长江中沙洲，因多聚白鹭而得名。

〔6〕浮云能蔽日：古诗文中多有以“浮云蔽日”来作比喻，有的喻乡关之念，《古诗十九首》中有“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语；有的喻奸邪之蔽贤良，汉陆贾《新语·慎微篇》：“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也。”有的喻未得帝王垂幸，《载记》：“秦苻坚幸慕容垂夫人，宦者赵整歌云：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李白此诗用何意，历代说法纷纭。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1〕

高 适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2〕。

巫峡啼猿数行泪〔3〕，衡阳归雁几封书〔4〕。

青枫江上秋帆远〔5〕，白帝城边古木疏〔6〕。

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7〕。

【注释】

〔1〕此诗送人贬官，有劝慰之意。少府：官名。指县尉。李、王二人事迹不详。峡中：泛指四川东部。长沙：在今湖南。

〔2〕衔杯：喝送别酒。谪居：贬官之地。

〔3〕巫峡啼猿数行泪：此句出古巴蜀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4〕衡阳：在今湖南。相传南飞之雁到衡阳的回雁峰即折回北方。又古时有鸿雁传书的说法。

〔5〕青枫江：指浏水，在长沙。

〔6〕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

〔7〕“圣代”二句：当今朝廷恩泽广播，你二人不久就可以获得升迁，现在暂时分手也就没有什么犹豫、烦恼了。圣代，美称当代。雨露，喻指朝廷的恩意。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1〕

岑 参

鸡鸣紫陌曙光寒〔2〕，莺啭皇州春色阑〔3〕。

金阙晓钟开万户〔4〕，玉阶仙仗拥千官〔5〕。

花迎剑佩星初落〔6〕，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7〕，《阳春》一曲和皆难〔8〕。

【注释】

〔1〕此题又作《奉和中书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作于乾元元年（758），贾至赋诗后，杜甫、王维、岑参都有和诗。此诗以皇宫春晓写宫廷早朝。和（hè）：以诗互相唱和酬答。贾至：字幼邻，洛阳人，天宝末年随玄宗入蜀，肃宗即位，为中书舍人。舍人：即中书舍人，官名。专掌草拟诏旨，宣旨奏表等事，为文士之极任。大明宫：即唐时东内，又名“蓬莱宫”。

〔2〕紫陌：指京师的街道。

〔3〕啭：鸟啼声。皇州：京城。阑：晚。

〔4〕金阙：金殿。万户：指皇宫中宫门。

〔5〕玉阶：指皇宫中大明宫的台阶。仙仗：天子的仪仗。

〔6〕剑佩：带剑、垂佩绶，都为高官之饰物。

〔7〕凤凰池上客：指贾至。凤凰池，也称“凤池”，指中书省。

〔8〕《阳春》：古曲名。即宋玉《对楚王问》中提到的《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后以之比喻作品高妙而懂得的人很少。

附录：

《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

贾 至

银烛熏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

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杜 甫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里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1〕

王 维

绛帻鸡人报晓筹〔2〕，尚衣方进翠云裘〔3〕。

九天阊阖开宫殿〔4〕，万国衣冠拜冕旒〔5〕。

日色才临仙掌动〔6〕，香烟欲傍衮龙浮〔7〕。

朝罢须裁五色诏〔8〕，珮声归到凤池头〔9〕。

【注释】

〔1〕王维此诗亦作于乾元元年（758）。此诗从天子视角写宫廷早朝。

〔2〕绛帻（zé）：红头巾。鸡人：据《汉官仪》，古时宫中不得养鸡，负责报时的卫兵戴鸡冠状的红头巾，于朱雀门外高叫，如鸡鸣报晓，故称“鸡人”。

〔3〕尚衣：唐时有尚衣局，专掌皇帝的服冕。翠云裘：饰有绿色云霞纹的皮衣。此为天子之衣。

〔4〕九天：喻皇宫。阊阖：指宫门。

〔5〕万国衣冠：指全国的文武百官。冕旒（liú）：此处指天子。旒指礼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天子之冕为十二旒。

〔6〕仙掌：此指天子身后的障扇，用来遮风蔽日。

〔7〕香烟：指宫中香炉之烟。衮（gǔn）龙：即指天子龙袍上的龙。衮，天子礼服，上绣龙，又称“龙衮”。浮：指香烟在龙袍周围浮动。

〔8〕五色诏：用五色纸书写的诏书。

〔9〕珮声：玉骊碰击之声。唐五品以上官员可佩玉佩。凤池：凤凰池，指中书省。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

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1〕

王 维

渭水自萦秦塞曲〔2〕，黄山旧绕汉宫斜〔3〕。

銮舆迥出千门柳〔4〕，阁道回看上苑花〔5〕。

云里帝城双凤阙〔6〕，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7〕，不是宸游玩物华〔8〕。

【注释】

〔1〕这是一首典型的写得较好的应制诗。写天子迎春于郊，写得雍容典雅。奉和（hè）：奉命应和。圣制：皇帝作的诗。蓬莱：即大明宫，在皇宫东南，因宫后有蓬莱池，故名。兴庆：兴庆宫，在长安城东南。阁道：复道，即高楼间架设的通道。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蓬莱宫与兴庆宫之间，有夹城复道相通。应制：奉皇帝命应和之作。

〔2〕萦：绕。秦塞：长安古属秦地，周围有山关之险，故称“秦塞”。

〔3〕黄山：黄麓山，在今陕西兴平县。汉宫：此指唐朝宫殿。

〔4〕銮舆：天子车驾。迥出：远出。千门：指宫中重重门户。

〔5〕上苑：指皇家园林。

〔6〕凤阙：汉长安建章宫有凤阙，此处泛指皇宫门前的望楼。

〔7〕阳气：指春天阳和之气。行时令：按季节颁发行政令。据《礼记·月令》：“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郊，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

〔8〕宸（chén）游：皇帝出游。宸，指北极星之所居，此指皇帝。物华：美好的景物。

积雨辋川庄作〔1〕

王 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2〕，蒸藜炊黍饷东菑〔3〕。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4〕。

山中习静观朝槿〔5〕，松下清斋折露葵〔6〕。

野老与人争席罢〔7〕，海鸥何事更相疑〔8〕。

【注释】

〔1〕此诗描写雨后辋川庄清幽的景色和纯朴的生活。积雨：久雨。庄：别墅。

〔2〕烟火迟：因久雨后，故烟火之燃徐缓。

〔3〕藜：一种野菜。黍：黄米。饷东菑（zī）：把饭送到东边新开的田地里。菑，新开一年的土地。

〔4〕夏木：大树。

〔5〕习静：道家静坐守一的方法。观朝槿（jǐn）：静观槿花，可以体悟人生短暂、荣枯无常之理。朝槿，木槿花早开午谢，故称“朝槿”。

〔6〕清斋：素食之意。《旧唐书·王维传》载：“维弟兄俱奉佛，居常素食，不茹荤血，晚年常斋，不衣文彩。”露葵：葵菜有“百菜之主”之称。此指新鲜蔬菜。

〔7〕野老：王维自称。争席罢：是说自己已没有倨傲损人之心，已与世无争。争席，典出《庄子·寓言》。杨朱倨傲骄矜，自见老子之后，学会了谦恭礼敬，人们也敢于与他争坐席了。

〔8〕海鸥何事更相疑：我已无好胜损人之心，海鸥为什么还怀疑我呢？海鸥，典出《列子·黄帝》。有海边好鸥者，每天与海鸥相亲。后其父要他捉海鸥来玩，第二天，海鸥再也不与他亲近了。

赠郭给事〔1〕

王 维

洞门高阁霭余晖〔2〕，桃李阴阴柳絮飞。

禁里疏钟官舍晚〔3〕，省中啼鸟吏人稀〔4〕。

晨摇玉佩趋金殿〔5〕，夕奉天书拜琐闱〔6〕。

强欲从君无那老〔7〕，将因卧病解朝衣〔8〕。

【注释】

〔1〕此诗为唱和之作，写郭给事的贤良辛劳并慨叹自己的老病。赠：一作“酬”。郭给事：其人不详。给事，给事中，门下省之属官，正五品上。

〔2〕洞门：指宫殿或深宅中重重相对又相通的门。霭（ǎi）：形容盛、多。

〔3〕禁里：指宫中。据《三辅黄图》：“汉宫中谓之禁中，谓宫中门有禁，非侍卫通籍之臣，不得妄入。”故称。

〔4〕省中：指门下省内。

〔5〕趋：小步急走，以示恭敬。

〔6〕天书：指皇帝诏书。琐闱：有雕饰的门。此指宫门。

〔7〕强欲：非常想。从君：追随您。君，指郭给事。无那：无奈。

〔8〕解朝衣：辞职之意。

蜀　相〔1〕

杜 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2〕。

映阶碧草自春色〔3〕，隔叶黄鹂空好音〔4〕。

三顾频烦天下计〔5〕，两朝开济老臣心〔6〕。

出师未捷身先死〔7〕，长使英雄泪满襟!

【注释】

〔1〕此诗是杜甫于上元元年（760）初到成都游武侯祠时所作。蜀相：指诸葛亮。刘备在蜀即帝位后，以诸葛亮为丞相。

〔2〕锦官城：成都别名。古代成都以产锦著名，设专官管理，故称。武侯祠在成都城南门外，晋代李雄在成都称王时所建。

〔3〕自春色：自呈春色。

〔4〕空好音：空作好音。

〔5〕三顾：诸葛亮隐居襄阳隆中，刘备三请方出。顾，访问。频烦，多次烦劳。

〔6〕两朝：指蜀汉刘备、刘禅两朝。开济：指诸葛亮佐刘备开国，助刘禅继业。

〔7〕出师未捷身先死：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兴师伐魏，出斜谷据五丈原，与魏司马懿相拒百余日。八月，病死军中。出师，出兵伐魏。

客　至〔1〕

杜 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2〕，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3〕。

盘飧市远无兼味〔4〕，樽酒家贫只旧醅〔5〕。

肯与邻翁相对饮〔6〕，隔篱呼取尽余杯〔7〕。

【注释】

〔1〕原诗自注：“喜崔明府相过。”过，访问。此诗是杜甫在上元二年（761）作于成都草堂。写客人来访的村野日常生活细事，流露出真率、闲适的情怀。客：指崔明府。唐人称县令为明府。

〔2〕舍：指草堂。

〔3〕“花径”二句：意谓来宾稀少，也写客来欣悦之情。缘客扫，因为有客来而打扫。

〔4〕盘飧（sūn）：泛指菜肴。飧，熟菜。市远：远离集市。无兼味：指菜少。兼味，多种味道。

〔5〕樽：酒器。旧醅（pēi）：隔年陈酒。

〔6〕肯：能否之意。

〔7〕呼取：唤来。尽余杯：一同干杯。

野　望〔1〕

杜 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2〕，南浦清江万里桥〔3〕。

海内风尘诸弟隔〔4〕，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5〕。

跨马出郊时极目〔6〕，不堪人事日萧条〔7〕。

【注释】

〔1〕诗作于上元二年（761）。此诗写野望所见和忧家忧国的愁绪。

〔2〕西山：即雪岭，在成都西面，终年积雪，是岷山主峰。三城：指松（今四川松潘）、维（故城在今四川理县西）、保（故城在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此三城为蜀边要镇，为防吐蕃侵犯，有兵戍守。

〔3〕清江：锦江，在城外南郊。万里桥：在成都城南，相传诸葛亮送费祎访问吴国时说：“万里之行，始于此桥。”故名。

〔4〕风尘：指战乱不息。诸弟隔：与诸弟分隔。杜甫有四弟，此时唯杜占随他入蜀，另三弟散在各地。

〔5〕“惟将”二句：只有将不多的余生交给时时发作的各种疾病了，却没有一点点报答国家。迟暮，时杜甫五十岁，故称“迟暮”。多病，时杜甫身患肺病、疟疾、头风等多种疾病。涓埃，一点点，丝毫。“涓”为细流，“埃”为微尘。

〔6〕极目：放眼远望。

〔7〕人事：世事。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1〕

杜 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2〕，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3〕？漫卷诗书喜欲狂〔4〕。

白日放歌须纵酒〔5〕，青春作伴好还乡〔6〕。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7〕。

【注释】

〔1〕此诗作于广德元年（763）春，杜甫在梓州（今四川三台）。这一年正月，史思明之子史朝义兵败而死，其部将田承嗣、李怀仙归降，河南、河北地区相继收复，“安史之乱”终于结束。此诗叙写闻听光复蓟北的喜悦和还乡的愉快。

〔2〕剑外：剑门以南地区称“剑外”，即蜀地。收：收复。蓟北：河北北部地区。

〔3〕却看：回头看。妻子：妻子儿女。

〔4〕漫卷：随手卷起。

〔5〕放歌：放声歌唱。纵酒：纵情饮酒。

〔6〕青春：明媚春色。

〔7〕“即从”二句：这是杜甫想象中的还乡路线。巴峡，指在今重庆嘉陵江之巴峡，俗称“小三峡”。巫峡，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巫山。襄阳，今湖北襄阳。杜甫先世为襄阳人。洛阳，杜甫家在洛阳。“洛阳”句下原注云：“余有田园在东京。”

登　高〔1〕

杜 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2〕。

无边落木萧萧下〔3〕，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4〕，百年多病独登台〔5〕。

艰难苦恨繁霜鬓〔6〕，潦倒新停浊酒杯〔7〕。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秋，杜甫在夔州之时。写客居异乡、重阳登高的观感。登高：旧时重阳节有登高之俗。

〔2〕渚（zhǔ）：水中小洲。

〔3〕落木：落叶。

〔4〕万里：指夔州与故乡洛阳、京城相距遥远。作客：客居他乡。

〔5〕百年：一生。古人以上寿为百年。

〔6〕艰难：指时世艰难。苦恨：极恨，甚恨。繁霜鬓：鬓边白发日增。

〔7〕潦倒：失意，困顿。新停浊酒杯：停杯罢饮之意。

登　楼〔1〕

杜 甫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2〕。

锦江春色来天地〔3〕，玉垒浮云变古今〔4〕。

北极朝廷终不改〔5〕，西山寇盗莫相侵〔6〕。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7〕。

【注释】

〔1〕此诗是杜甫于广德二年（764）春回成都所作。写万方多难、急欲报效朝廷之情。

〔2〕“花近”二句：万方多难之时，登临高楼，见花而伤心。

〔3〕锦江：即濯锦江，一称“浣花溪”，岷江的支流，流经成都城西。杜甫的草堂临近锦江。

〔4〕玉垒：玉垒山，在今四川灌县西。变古今：与古今一同变幻。

〔5〕北极朝廷终不改：唐王朝如北极星一样不可动摇。北极，北辰。《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军攻陷长安，立广武王李承宏为帝。后郭子仪收复京师，代宗回京，吐蕃败走。

〔6〕西山寇盗：指吐蕃。广德元年（763）十二月，吐蕃攻陷松、维、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后剑南西川诸州也被吐蕃吞并。

〔7〕“可怜”二句：杜甫怀念诸葛亮，叹息唐王朝没有诸葛亮一样的英雄济世匡君，担心代宗身后，其命运连平庸可怜的后主刘禅都比不上。后主还祠庙，刘备之子刘禅得诸葛亮辅佐，尚可立国，死后还有祠庙。刘禅后主祠在刘备先主祠的东边，西边为诸葛亮武侯祠。《梁甫吟》，乐府曲名。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好为《梁甫吟》。

宿　府〔1〕

杜 甫

清秋幕府井梧寒〔2〕，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3〕，中庭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断〔4〕，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5〕。

【注释】

〔1〕此诗作于广德二年（764），时杜甫在成都严武幕府中为节度使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写依人作幕僚的感触。宿府：宿于幕府。古时军队出征，将领以幕帐为府署，称幕府，后用指地方长官或节度使的衙门。

〔2〕井梧：井边梧桐。一说，“井”即金井，因叶上有黄圈文如井，故名。

〔3〕永夜：长夜。

〔4〕风尘荏苒（rěnrǎn）：指战乱不息。荏苒，时光不断流逝。

〔5〕“已忍”二句：我忍受飘泊困苦的生活已经十年了，现在入严武幕府，不过是勉强求得暂时的安定罢了。伶俜（língpīng），飘零困苦之意。十年，指自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乱起至今已十年。栖息一枝，语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句。

阁　夜〔1〕

杜 甫

岁暮阴阳催短景〔2〕，天涯霜雪霁寒宵〔3〕。

五更鼓角声悲壮〔4〕，三峡星河影动摇〔5〕。

野哭几家闻战伐〔6〕，夷歌数处起渔樵〔7〕。

卧龙跃马终黄土〔8〕，人事音书漫寂寥〔9〕。

【注释】

〔1〕此诗是大历元年（766）冬，杜甫寓居夔州西阁时所作。抒写伤乱思乡之慨。

〔2〕阴阳：指日月。短景：冬季日短，故称“短景”。

〔3〕霁（jì）寒宵：指雪后寒冷的夜空十分晴朗。霁，雨过天晴曰“霁”。

〔4〕鼓角：更鼓与号角。

〔5〕三峡星河影动摇：银河星辰之影随三峡之水而摇动。一写江中夜景，另亦暗喻战乱未已。三峡，长江之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夔州之东即为瞿塘峡。星河，银河。古时认为天上星辰位置动摇往往是有战事的征兆。

〔6〕野哭几家闻战伐：从几家野哭声中能感到战争的存在。战伐，指此时蜀中崔旰、郭英乂、杨子琳等的混战。

〔7〕夷歌：当地少数民族之歌。起渔樵：起于渔人樵夫之中。即渔樵都唱夷歌，足见夔州之偏远。

〔8〕卧龙：诸葛亮又号“卧龙先生”。跃马：指公孙述。公孙述在西汉末年乘乱据蜀，称“白帝”。晋左思《蜀都赋》有“公孙跃马而称帝”句。二人在夔州都有祠庙。

〔9〕人事音书：指仕途生涯与亲朋消息。漫寂寥：任其寂寞寥落。

咏怀古迹五首〔1〕

杜 甫

其 一

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2〕。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3〕。

羯胡事主终无赖〔4〕，词客哀时且未还〔5〕。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6〕。

【注释】

〔1〕此是杜甫作于大历元年（766）的一组七律连章诗，五首分咏五处古迹，一指江陵的庾信宅，二指归州（今湖北秭归）的宋玉宅，三指归州的昭君村，四、五分指夔州的先主庙和武侯祠。杜甫由古迹而追怀古人，又由古人而抒发一己之怀抱。

〔2〕“支离”二句：指作者在“安史之乱”期间，逃离长安，入蜀往来飘泊。支离，流离之意。东北风尘际，指安史之乱时期。

〔3〕“三峡”二句：意谓作者在三峡、五溪地区都居住过。楼台，泛指房屋。淹日月，指滞留多日。五溪，指雄溪、樠溪、酉溪、沅溪、辰溪，在今鄂贵交界处，为古代少数民族所居住。《后汉书·南蛮传》：“武陵五溪蛮，皆槃瓠之后……织绩木皮，好五色衣服。”

〔4〕羯（jié）胡：指安禄山，亦指反南朝梁的侯景。无赖：狡猾可恶之意。

〔5〕词客：指庾信，也指自己。哀时：感伤时事。未还：指飘泊异乡，不能回家。

〔6〕“庾信”二句：梁朝诗人庾信，字子山，新野（今属河南）人，梁元帝时出使北周，被留不归，常怀乡国之思。作《哀江南赋》曰：“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有《伤心赋》：“对玉关而羁旅，坐长河而暮年。”此处作者把安禄山叛唐比作梁朝侯景叛梁，把自己的乡国之思比作庾信之哀思故乡。

其 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1〕，风流儒雅亦吾师〔2〕。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3〕。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4〕。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5〕。

【注释】

〔1〕深知：指杜甫十分理解宋玉悲秋之原因。宋玉：战国楚人，其所作《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2〕风流儒雅：指宋玉的气度和才学。

〔3〕“怅望”二句：慨叹与宋玉异代相隔近千年，而萧条之感却是相同的。

〔4〕“江山”二句：宋玉故宅空，只留下盖世文章，所作《高唐赋》难道只是说梦，而没有讽劝君王之意吗？故宅，指宋玉宅。空文藻，枉留下文采。云雨荒台，宋玉曾作《高唐赋》：昔先王尝游高唐，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商丘之岨，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阳台山，在今重庆巫山。岂梦思，难道是梦中的思绪。

〔5〕“最是”二句：最叫人感慨的是，当年的楚宫今天都已片瓦不存，船夫们驾船经过这里，指点旧址，还有怀疑。

其 三

群山万壑赴荆门〔1〕，生长明妃尚有村〔2〕。

一去紫台连朔漠〔3〕，独留青冢向黄昏〔4〕。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月夜魂〔5〕。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6〕。

【注释】

〔1〕荆门：荆门山。《水经注·江水》：“江水东历荆门虎才之间。荆门山在南，上合下开，其状似门。”

〔2〕明妃：王昭君，汉元帝时宫人；晋时为避司马昭名讳而改称“明妃”。尚有村：昭君村在归州东北四十里，唐时还留有昭君故居遗址，故说“尚有村”。

〔3〕紫台：帝王之宫。朔漠：北方沙漠。

〔4〕青冢（zhǒng）：即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汉元帝时，朝廷与匈奴和亲，把宫人王昭君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死在沙漠匈奴中。

〔5〕“画图”二句：靠画图怎么能知道昭君的美貌呢？使得昭君葬身沙漠，只有魂魄随着月夜归来。省（xǐng）识，认识。春风面，指美貌。据《西京杂记》载：“元帝后宫既多，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宫人皆赂画工，昭君自恃其貌，独不肯与，工人乃丑图之，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帝悔之，而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毛延寿弃市。”环珮，妇女的装饰品。此借指昭君。

〔6〕“千载”二句：千年来流传的《昭君怨》虽然是胡人音乐的风格，但曲中幽怨怅恨的乡思还是听得很清楚的。相传王昭君在匈奴曾作怨思之歌，后人名为《昭君怨》。作胡语，琵琶为西域胡人乐器，所奏皆为胡音。曲中论，曲中所倾诉之意。

其 四

蜀主窥吴幸三峡〔1〕，崩年亦在永安宫〔2〕。

翠华想像空山里〔3〕，玉殿虚无野寺中〔4〕。

古庙杉松巢水鹤〔5〕，岁时伏腊走村翁〔6〕。

武侯祠屋常邻近〔7〕，一体君臣祭祀同〔8〕。

【注释】

〔1〕蜀主：指刘备。窥吴：对东吴有企图。幸：旧称帝王驾临曰“幸”。

〔2〕崩：旧称帝王死亡曰“崩”。永安宫：三国蜀汉章武二年（222），刘备率蜀军经三峡攻东吴，被陆逊击溃，退至鱼复（今重庆奉节）白帝城，改“鱼复”为“永安”，建永安宫居之，次年四月病死。

〔3〕翠华：皇帝的仪仗。

〔4〕玉殿：此句下有原注：“殿今为卧龙寺，庙在宫东。”则唐时永安宫已变成荒凉的寺庙了。

〔5〕巢：筑窝。水鹤：鹤为水鸟，故称。

〔6〕岁时：一年中的节日。伏腊：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伏在六月，腊在十二月。“岁时”以上四句是说，当年刘备在此建宫驻跸的情景依稀还能想见，而现在玉殿已不复存在，变成山间寺庙了。鹤鸟在寺旁林中建窝筑巢，每逢节日还有老乡来这里祭祀。

〔7〕武侯祠：诸葛亮封武乡侯，其武侯祠与先主庙相邻。

〔8〕一体君臣：刘备、诸葛亮君臣和谐，视如一体。祭祀同：一同接受后人的祭祀。

其 五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1〕。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2〕。

伯仲之间见伊吕〔3〕，指挥若定失萧曹〔4〕。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5〕。

【注释】

〔1〕宗臣：为后世所尊仰的重臣。《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注引张俨《默记》：“亦一国之宗臣，霸主之贤佐也。”肃清高：为其清高的节操而肃然起敬。

〔2〕“三分”二句：诸葛亮以其出色的谋略导致了三分天下，他就像千百年来仅见的鸾凤翱翔在云霄。三分割据，指魏、蜀、吴三国鼎立。纡筹策，周密的筹划谋略。羽毛，指鸾凤。

〔3〕伯仲之间：意谓不相上下。伊吕：指商之伊尹和周之吕尚，皆为辅佐贤主开基立国的名相。

〔4〕失萧曹：意谓萧曹有所不及。萧曹，指辅佐汉高祖的萧何、曹参，皆一代名臣。

〔5〕“运移”二句：不可抗拒的气运转移，再不护佑汉朝，诸葛亮终究难以复兴汉室，虽然他志向坚定，但终因军务繁杂，积劳成疾，不治而亡。运，指气运。汉祚（zuò），指汉朝的国统。祚，帝位。身歼，死亡。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1〕

刘长卿

生涯岂料承优诏〔2〕，世事空知学醉歌〔3〕。

江上月明胡雁过〔4〕，淮南木落楚山多〔5〕。

寄身且喜沧洲近〔6〕，顾影无如白发何〔7〕。

今日龙钟人共老〔8〕，愧君犹遣慎风波〔9〕。

【注释】

〔1〕此诗作于刘长卿从贬所南巴尉任后回归经过江州辞别故人之时。江州：今江西九江。薛六：指薛弁，曾为水部员外郎。柳八：指柳浑，曾任祠部员外郎。员外：员外郎之简称。

〔2〕优诏：朝廷免罪优容之诏。

〔3〕空知：徒知。

〔4〕胡雁：指北方飞来的雁阵。

〔5〕木落：树叶飘零。

〔6〕沧洲：滨海之处。

〔7〕无如：无奈。

〔8〕龙钟：年高衰老的样子。

〔9〕愧君犹遣慎风波：还仍要你教我当心风波，真是惭愧。

长沙过贾谊宅〔1〕

刘长卿

三年谪宦此栖迟〔2〕，万古惟留楚客悲〔3〕。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4〕。

汉文有道恩犹薄〔5〕，湘水无情吊岂知〔6〕。

寂寂江山摇落处〔7〕，怜君何事到天涯〔8〕。

【注释】

〔1〕刘长卿曾两度被贬，此诗当作于贬谪江西以后，以吊古而自伤。贾谊宅：西汉贾谊曾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据《太平寰宇记》称，贾谊宅在县南六十步。

〔2〕三年谪宦：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栖迟：逗留。

〔3〕楚客：指贾谊。

〔4〕寒林空见日斜时：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贾谊在长沙时，有鸮飞入居室，自以为不祥，乃作《鹏鸟赋》，有“庚子日斜兮，鹏集予舍”和“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之句。作者在此处化用其语，即景写心。

〔5〕汉文：汉文帝，他虽有明君之称，仍不能重用贾谊。

〔6〕岂知：哪里知道。贾谊渡湘水时，曾作赋吊屈原。

〔7〕摇落：秋景荒凉。

〔8〕君：作者自指。到天涯：指被贬到极远的地方。

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1〕

刘长卿

汀洲无浪复无烟〔2〕，楚客相思益渺然〔3〕。

汉口夕阳斜渡鸟〔4〕，洞庭秋水远连天。

孤城背岭寒吹角〔5〕，独树临江夜泊船。

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6〕。

【注释】

〔1〕此诗作于刘长卿被贬，途经汉水时，抚景感怀。夏口：今湖北武昌。鹦鹉洲：在今武汉西南长江中，因东汉祢衡在此作《鹦鹉赋》而得名。岳阳：今属湖南。源中丞：即源休，曾任御史中丞，后贬岳州（今湖南岳阳）。

〔2〕汀洲：指鹦鹉洲。

〔3〕楚客：作者自指。

〔4〕汉口：汉水入长江处。

〔5〕孤城：指汉阳城。

〔6〕“贾谊”二句：用贾谊故事。西汉贾谊心系汉室，向汉文帝上书，言词激烈，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此处，刘长卿自比贾谊，内心凄苦。

赠阙下裴舍人〔1〕

钱 起

二月黄鹂飞上林〔2〕，春城紫禁晓阴阴〔3〕。

长乐钟声花外尽〔4〕，龙池柳色雨中深〔5〕。

阳和不散穷途恨〔6〕，霄汉常悬捧日心〔7〕，

献赋十年犹未遇〔8〕，羞将白发对华簪〔9〕。

【注释】

〔1〕此诗为诗人赴京求官献诗裴舍人以期荐引之作。阙下：即宫阙之下。此指朝廷。裴舍人：其人不详。舍人，中书舍人，专掌草诏传旨之职。

〔2〕上林：上林苑，秦汉时皇家宫苑，在今陕西西安。此指唐宫苑。

〔3〕紫禁：指皇宫。古时星象学家把天上紫微星座比作皇帝居处，故又称皇宫为“紫宫”。又皇宫禁卫森严，非人可随意出入，又称“宫禁”。合二称即为“紫禁”。

〔4〕长乐：长乐宫为汉宫殿名，此借指唐宫。花外尽：指钟声在花丛中渐渐消散。

〔5〕龙池：在唐宫中，唐中宗时因称有云龙之祥，故名。

〔6〕阳和：仲春之气。此处喻天子布施恩泽。

〔7〕霄汉：指云空。捧日心：典出《三国志·魏书·程昱传》裴注。程昱年轻时曾梦见自己双手捧日。曹操得知，对他说：“卿当终为吾腹心。”昱原名立，曹操在其上加“日”，改为昱。此处指效忠皇帝之心。

〔8〕献赋：向皇帝献辞赋，以示忠诚。古代文人常以献赋为仕途捷径。

〔9〕华簪（zān）：指高官华美的冠饰。此指裴舍人。簪，指官吏的冠饰。

寄李儋元锡〔1〕

韦应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2〕。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3〕。

闻道欲来相问讯〔4〕，西楼望月几回圆〔5〕。

【注释】

〔1〕此诗当作于韦应物为滁州刺史任上。因春愁而怀友寄赠。李儋（dān）：武威（今甘肃武威）人，曾任殿中侍御史。元锡：字君贶，曾任淄王傅。二人皆韦应物之友。

〔2〕黯黯（àn）：形容心情郁闷。

〔3〕邑：指滁州属境。流亡：逃亡之灾民。俸钱：指自己所得的薪金。

〔4〕问讯：探问消息。此为探望之意。

〔5〕西楼：指滁州西楼。

同题仙游观〔1〕

韩 翃

仙台初见五城楼〔2〕，风物凄凄宿雨收〔3〕。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4〕。

疏松影落空坛静，细草香生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5〕，人间亦自有丹丘〔6〕。

【注释】

〔1〕此诗描写秋雨后道观的清虚悠远。仙游观：道士潘师正在嵩山逍遥谷所立之道观。

〔2〕五城楼：据《史记·封禅书》记载：“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后人以“五城楼”、“十二楼”为神仙之居处。此处即指仙游观。

〔3〕宿雨：经夜之雨。

〔4〕砧（zhēn）声：捣衣声。汉宫：也指唐宫。

〔5〕方外：即世外仙居。

〔6〕丹丘：传说中神仙所居，昼夜常明。

皇甫冉

皇甫冉（约717—约770），字茂政，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郡望安定（今甘肃泾州）。天宝十五载（755）进士，当过无锡尉、左拾遗、左补阙等。皇甫冉诗名早著，与弟皇甫曾齐名。张九龄爱其所作，称“清颖秀拔，有江、徐之风”。高仲武评其诗“巧于文字，发调新奇，远出情外”（《中兴间气集》）。有《皇甫冉诗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春　思〔1〕

皇甫冉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2〕？

家住层城临汉苑〔3〕，心随明月到胡天〔4〕。

机中锦字论长恨〔5〕，楼上花枝笑独眠。

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6〕？

【注释】

〔1〕此诗写新春时闺中妻子思念征戍在外的丈夫。

〔2〕马邑：边城名。在今山西朔县西北。龙堆：即白龙堆，在今新疆。

〔3〕层城：指京城。因京城分内外两层，故称。汉苑：此指唐时皇宫。

〔4〕胡天：指丈夫征戍之地，即上文马邑、龙堆。

〔5〕机中锦字：典出《晋书·窦滔传》。苻坚时，窦滔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其妻苏蕙能文，思念窦滔，织锦为回文诗寄给他，共二百余首，循环反覆，皆成文意。机，指织机。锦字，即回文诗。

〔6〕“为问”二句：借东汉窦宪故实，表达盼望丈夫早日立功凯旋的心情。元戎，主将。窦车骑，指东汉车骑将军窦宪。返旆（pèi），班师。勒，刻石。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国杭爱山。窦宪为车骑将军，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而归。

晚次鄂州〔1〕

卢 纶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2〕。

估客昼眠知浪静〔3〕，舟人夜语觉潮生〔4〕。

三湘愁鬓逢秋色〔5〕，万里归心对月明〔6〕。

旧业已随征战尽〔7〕，更堪江上鼓鼙声〔8〕。

【注释】

〔1〕此诗作于“安史之乱”之后，卢纶做客鄱阳途中，夜泊武昌之时，即景抒怀，寓伤老、思归、厌战的感慨。次：留宿。鄂州：今湖北武汉武昌区。

〔2〕孤帆：指船。

〔3〕估客：商人。

〔4〕舟人：船家。

〔5〕三湘：漓湘、潇湘、蒸湘之总称，在今湖南境内。卢纶此去鄱阳，由武昌南下即入湖南。愁鬓：指鬓发因愁思而变白。

〔6〕归心：思乡之心。

〔7〕旧业：原有的家产。征战：指“安史之乱”。

〔8〕鼓鼙（pí）声：战鼓声。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1〕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2〕，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3〕，密雨斜侵薜荔墙〔4〕。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5〕。

共来百越文身地〔6〕，犹自音书滞一乡〔7〕。

【注释】

〔1〕唐顺宗永贞元年（805），柳宗元因参加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失败，与刘禹锡等八人一起被贬为州郡司马，史称“八司马”。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其中的五人又另有任命：柳宗元为柳州刺史，韩泰为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此诗是柳宗元初到任时，寄赠其他四人的。柳州：在今广西。漳州：在今福建。汀州：今福建长汀。封州：今广东封川。连州：今广东连县。

〔2〕大荒：旷野。

〔3〕惊风：狂风。飐（zhǎn）：吹动。芙蓉水：指生长着荷花的河流。

〔4〕薜荔墙：爬满薜荔的城墙。薜荔，蔓生植物，又称“木莲”。

〔5〕九回肠：语本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比喻愁绪萦绕心中。

〔6〕百越：指岭南少数民族地区。文身地：意指蛮荒之地。文身，在身上刺花纹，据古书记载，此地少数民族“文身断发”。

〔7〕音书：音信。滞：阻隔。

西塞山怀古〔1〕

刘禹锡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2〕。

千寻铁锁沉江底〔3〕，一片降幡出石头〔4〕。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5〕。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6〕。

【注释】

〔1〕此诗作于长庆四年（824）刘禹锡由夔州调任和州刺史，途经西塞山时。是一首咏晋、吴兴亡事迹的怀古诗。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为长江中流要塞，三国时东吴曾在此设防。

〔2〕“王濬”二句：王濬出兵益州，吴国都城的王气便黯然消散，国运将终。王濬，字士治，弘农湖县（今河南灵宝）人，官益州刺史。楼船，晋咸宁五年（279），王濬奉晋武帝之命，为伐吴造战船，船上以木为城，起楼。每船可容二千人。益州，今四川成都。太康元年（280），王濬率船队从益州出发，顺流而下，征伐东吴。金陵王气，金陵即建业，今南京。相传战国楚威王时，有人见此地有王气，埋金以镇之，故名金陵。东吴也以金陵为都城。黯然，形容伤神。

〔3〕千寻：形容长。寻，古时八尺为一寻。铁锁：为防守晋国战船的进攻，吴国在江面上拉起铁锁，横绝江面，但被王濬用大火烧断。

〔4〕降幡：降旗。石头：石头城，在今江苏江宁，为吴都的屏障。王濬率军攻入石头城，吴主孙皓亲至营门投降。

〔5〕寒流：指长江。

〔6〕“从今”二句：在今天唐代一统天下的时代，旧日的营垒都荒废遗弃了，只剩下瑟瑟芦荻、萧萧秋风了。四海为家，四海为一家所有，即天下统一之意。故垒，旧日的营垒。

元　稹

元稹（779—831），字微之，别字威明，河内（今河南洛阳）人。贞元九年（793）以明经登第，十八年举书判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806）又登制举甲科，授左拾遗。后当过监察御史、通州司马、虢州长史、膳部员外郎、祠部郎中、中书舍人等。长庆二年（822）由工部侍郎拜相。大和五年（831）以武昌节度使卒于任所。元稹与白居易为至交，一起倡导新乐府运动，唱和极多，“擅名一时，天下称为‘元白’，学者翕然，号‘元和诗’”（顾陶《唐诗类选后序》）。其乐府诗遵循“美刺”传统，最为警策。而流传最广的则是其悼亡诗和艳诗，《才调集》选载达五十九首之多，足见影响之大。虽在后世多受诟病，但却受人喜爱。今有《元氏长庆集》六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十八卷。

遣悲怀三首〔1〕

元 稹

其 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2〕，自嫁黔娄百事乖〔3〕。

顾我无衣搜荩箧〔4〕，泥他沽酒拔金钗〔5〕。

野蔬充膳甘长藿〔6〕，落叶添薪仰古槐〔7〕。

今日俸钱过十万〔8〕，与君营奠复营斋〔9〕。

【注释】

〔1〕题一作《三遣悲怀》，是元稹追悼妻子的三首诗作。元稹原配韦丛，字茂之，生五人而仅存一女，死于元和四年（809）七月，仅二十七岁。此首回忆婚后贫苦生活。

〔2〕谢公：指东晋宰相谢安。谢安最偏爱其侄女谢道韫。韦丛之父韦夏卿，官至太子少保，死后赠左仆射，亦为宰相之位，韦丛为其幼女。此处以谢安比作韦夏卿。怜：爱。

〔3〕黔娄：为春秋时齐国贫士，其妻最贤。此处元稹用以自比。乖：不顺利。

〔4〕顾：看。荩箧（jìnqiè）：草编箱子。

〔5〕泥（nì）：软语央求。沽酒：买酒。

〔6〕藿：豆叶。

〔7〕薪：柴禾。仰：依靠。

〔8〕俸钱：官吏的薪金。此时元稹已官监察御史。

〔9〕营奠：置办祭品。营斋：请僧人斋会，超度亡灵。

其 二〔1〕

昔日戏言身后意〔2〕，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3〕，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4〕，也曾因梦送钱财〔5〕。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6〕。

【注释】

〔1〕此首抒写诗人丧妻后无法驱遣的悲痛。

〔2〕身后意：有关死后的话。

〔3〕施：施舍与人。行看尽：看着就要没有了。

〔4〕尚想旧情怜婢仆：想起与你的旧情，对你以前的侍女仆从都格外关怀。

〔5〕也曾因梦送钱财：也曾因为梦到了你，就去施舍钱财，为你做好事超度亡灵。

〔6〕贫贱夫妻：元稹与韦丛共同生活时，境况贫困，故称。

其 三〔1〕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2〕。

邓攸无子寻知命〔3〕，潘岳悼亡犹费词〔4〕。

同穴窅冥何所望〔5〕，他生缘会更难期〔6〕。

唯将终夜长开眼〔7〕，报答平生未展眉〔8〕。

【注释】

〔1〕此首由哀余生、疑来生引发百年长恨，哀思无尽。

〔2〕百年多是几多时：就算多至百年又有多少时间呢。

〔3〕邓攸无子：晋河东太守邓攸，字伯道，战乱中曾保侄舍子，后终无子，时人叹道：“天道无知，使伯道无儿!”韦丛曾生五人，仅存一女，故元稹如此慨叹。寻知命：眼看到了知天命之年。

〔4〕潘岳悼亡：晋人潘岳为大文学家，妻子死后，作《悼亡》诗三首，世所传诵。费词：浪费笔墨，意谓多说无用。

〔5〕同穴：指夫妻死后合葬一处。窅（yǎo）冥：形容渺茫深远。

〔6〕他生缘会：指再世里有缘重会，仍为夫妻。期：期待，期望。

〔7〕终夜长开眼：传说中鳏鱼的眼睛终夜不闭，而无妻之人又称鳏夫。此处用作长鳏不娶之意。事实上，元稹在韦丛死后两年就纳安氏为妾，六年后，又娶裴氏，“终夜长开眼”，实为一时冲动之词。

〔8〕未展眉：没有快乐。此指韦丛一生都过着清贫生活。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

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

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1〕

白居易

时难年荒世业空〔2〕，弟兄羁旅各西东〔3〕。

田园寥落干戈后〔4〕，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5〕，辞根散作九秋蓬〔6〕。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7〕。

【注释】

〔1〕此诗是作者在吴越避乱时所作，直叙流离之苦。河南经乱：贞元十五年（799）二月，宣武军节度使董智部下叛乱；三月，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叛乱，都在河南道境内。关内：关内道，在今陕西、甘肃一带。阻饥：因时世艰难而致饥荒。语出《尚书·舜典》：“黎民阻饥。”浮梁大兄：白居易大哥白幼文曾任浮梁主簿。浮梁，在今江西景德镇。於潜七兄：为白居易之堂兄，曾任於潜尉。於潜，在今浙江临安。乌江十五兄：为白居易之堂兄，曾任乌江主簿。乌江，在今安徽和县。符离：唐时属宿州，即今安徽宿县符离集。白居易家属曾居此地。下邽（guī）：即今陕西渭南之下邽镇，为白居易家乡。

〔2〕世业：世代传下的祖业。

〔3〕羁旅：飘泊于旅途。

〔4〕干戈：古代的两种兵器。此指代战争。

〔5〕吊影分为千里雁：兄弟姐妹各自分散，远隔千里，顾影自怜，备感孤独。吊影，顾影自怜之意。千里雁，古人常以雁行比作兄弟。

〔6〕辞根：指蓬草离根飞散。九秋：深秋。蓬：蓬草。古人常以草木同根比作兄弟，以蓬草离根飞散比喻游子离家，兄弟分散。

〔7〕“共看”二句：今夜分散在五处的亲人们遥望明月，定会流泪，因为大家的思乡之心是一样的。乡心，思乡之心。

锦　瑟〔1〕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2〕，一弦一柱思华年〔3〕。

庄生晓梦迷蝴蝶〔4〕，望帝春心托杜鹃〔5〕。

沧海月明珠有泪〔6〕，蓝田日暖玉生烟〔7〕。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8〕。

【注释】

〔1〕此诗以首二字命题，与“无题”相似。对于此诗诗意，历代多有猜测，或说是悼亡的，或说是赠佳人的，或说是自伤身世的，或说是讽喻政治的，或说是诠释音乐的，莫衷一是。因此诗写得扑朔迷离，诸说都没有有力的证据可以凭借，故读者自己也可见仁见智。锦瑟：绘有织锦纹饰的瑟。瑟是古代一种弦乐器。

〔2〕无端：没来由。五十弦：据《史记·封禅书》载：“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作者用五十弦寄托悲怨之意。

〔3〕柱：支弦的木柱。华年：青年时光。

〔4〕庄生晓梦迷蝴蝶：典出《庄子·齐物论》：“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此处以“庄周梦蝶”、“不辨物我”之典来传达一种如梦如幻、令人迷惘的心境。庄生，庄周。

〔5〕望帝春心托杜鹃：典出《华阳国志》、《蜀王本纪》。据说望帝死后化为杜鹃，暮春啼鸣直至口中流血，其声凄苦哀怨。此处用以表现一种华年已逝的哀婉之情。望帝，蜀帝杜宇，号望帝。

〔6〕沧海月明珠有泪：典出《博物志》，据说南海有鲛人，水居如鱼，哭时眼泪成珠。

〔7〕蓝田：山名。产玉，在今陕西蓝田。据司空图《与极浦书》：“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作者可能用此表现一种对华年的恍惚失落的感受。

〔8〕“此情”二句：这种感情哪用等到追忆时才有，在当时我就已经怅然失意了。可待，岂待。惘然，失意的样子。

无　题〔1〕

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2〕。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3〕。

隔座送钩春酒暖〔4〕，分曹射覆蜡灯红〔5〕。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6〕。

【注释】

〔1〕此题下原有诗二首，作于李商隐做秘书省校书郎时。此为其一，写一场聚会的经过。至于其主旨则很难确证，历代诸说争论，了无定见。

〔2〕“昨夜”二句：写聚会的时间、地点。画楼、桂堂，指富丽的屋舍。

〔3〕“身无”二句：虽然身无双翼，飞越阻隔，但两心都如灵犀般一脉相通。灵犀，旧说犀牛角为灵异之物，中间有一条白纹贯通上下。

〔4〕送钩：又叫“藏钩”，一种游戏，人分两队，一队传递一钩，令另一队猜钩所在，猜不中则罚。

〔5〕分曹射覆：分两队互相猜。射覆，也是一种游戏，猜盖在器皿下的东西。

〔6〕“嗟余”二句：比喻自己为官，像蓬草遇风一样身不由己。听鼓应官，唐时，官府五更二点击鼓召集官员。兰台，即指秘书省。转蓬，指随风吹转的飞蓬。

隋　宫〔1〕

李商隐

紫泉宫殿锁烟霞〔2〕，欲取芜城作帝家〔3〕。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4〕。

于今腐草无萤火〔5〕，终古垂杨有暮鸦〔6〕。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7〕!

【注释】

〔1〕此诗作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857）。作者咏隋炀帝故事，讽刺他逸乐贪婪以致亡国，感慨世事之变迁。

〔2〕紫泉宫殿：即指隋宫。紫泉，司马相如《上林赋》咏长安形胜，有“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语。后“紫渊”借指长安。此处避唐高祖李渊名讳，改作“紫泉”。

〔3〕芜城：即江都，旧称广陵。刘宋时鲍照因广陵荒芜，作《芜城赋》，因此得名。

〔4〕“玉玺”二句：要不是李渊做了皇帝，隋炀帝的龙舟应可游到天涯海角了。玉玺，皇帝的玉印。日角，古时把人的额骨中央隆起如日者，称作“日角”，附会为帝王之相。隋末，晋阳人唐俭劝李渊起兵，说他“日角龙庭”，当作天子。锦帆，隋炀帝南游的龙舟，帆皆锦制成。

〔5〕于今腐草无萤火：现在隋宫荒芜，萤火虫尽绝，腐草也不再化萤了。腐草，《礼记·月令》有“腐草为萤”之说。古人误认为萤火虫为腐草所化。据记载，炀帝曾征求萤火虫数斛，夜游时放出，光照山谷。

〔6〕终古垂杨有暮鸦：长久以来，隋堤上的杨柳上，只有暮鸦在聒噪了。此句与上句诗都是感慨隋朝之覆亡。终古，长久。垂杨，指隋堤的杨柳。

〔7〕“地下”二句：隋炀帝国亡身死，在地下重逢陈后主，还好意思请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吗？陈后主，陈朝末代皇帝陈叔宝，荒淫奢侈，为隋所灭，后人称为“亡国之君”。《后庭花》，即乐府《玉树后庭花》，为陈后主所作，后人称作“亡国之音”。据《隋遗录》记载，隋炀帝在江都曾夜梦陈后主，请陈之宠妃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后主问炀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邪？”

无　题二首〔1〕

李商隐

其 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2〕，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3〕，书被催成墨未浓〔4〕。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5〕。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6〕。

【注释】

〔1〕此题下原为四首，此处录前二首。这一首是写情人远别后的思念之情。

〔2〕来是空言去绝踪：归来重逢已成空言，人去之后再无消息。

〔3〕梦为远别啼难唤：积思成梦，梦中却为远别而悲啼，但远别之人却唤不回来。

〔4〕书被催成墨未浓：墨还没磨浓就急急地写了给情人的书信。

〔5〕“蜡照”二句：写室内华美的陈设，透出寂寥的气氛，是主人在追忆往昔的欢乐。半笼，半映。金翡翠，指有金翡翠花纹的被子。麝（shè），指麝香。度，透过。绣芙蓉，绣以芙蓉图案的帐子。

〔6〕“刘郎”二句：刘郎已恨仙凡路隔，仙境渺不可及，而我与情人更远隔万重蓬莱山，相会杳不可期。刘郎，典出刘义庆《幽明录》。东汉永平中，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邀至仙府，留半年返故里，子孙已七世。后重入天台，踪迹渺然。后以此事用作人仙相恋以及艳遇之典。刘郎即指刘晨。蓬山，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其 二〔1〕

飒飒东风细雨来〔2〕，芙蓉塘外有轻雷〔3〕。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4〕。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5〕。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6〕。

【注释】

〔1〕此诗写闺中女子之情思和相思无望之痛苦。

〔2〕飒飒（sà）：风声。

〔3〕芙蓉塘：即荷塘。轻雷：隐约的雷声。

〔4〕“金蟾”二句：涵意隐晦，用清人朱彝尊之说。是说，锁虽坚固，但香气依然能透过；井虽深，但井绳一样能打上水来。金蟾啮锁，形容锁的形状。金蟾，因蟾善闭气，古人用蟾来装饰锁。啮（niè），咬。玉虎，井上的辘轳。丝，指井绳。汲井，从井中打水。

〔5〕“贾氏”二句：贾氏爱韩寿是因为他年少美貌，宓妃爱曹植是因为他才华出众。贾氏，典出《世说新语》。晋人韩寿美貌，被贾充辟为掾。贾充之女从窗格中见韩寿，爱上了他，私与之通。后贾充得知，便把女儿嫁给了韩寿。韩掾（yuàn），韩寿。掾，僚属。少，年轻。宓（fú）妃，典出《文选洛·神赋》李善注。曹植曾求娶甄逸之女而未成，后甄氏为曹丕皇后，被郭后谗死。黄初年间，曹植入朝，曹丕取出甄后玉镂金带枕，曹植见之泣下。曹丕便把枕送给曹植。植返回时停于洛水，忽见一女子来，赠以在家时所用枕，自言即甄氏，遂欢会。后隐身不见。曹植遂作《洛神赋》。此事为后人附会。宓妃，即洛神，相传为伏羲之女。留枕，此指幽会。魏王，指曹植，他曾为魏东阿王。才，才华。曹植是历史上有名的才子。

〔6〕“春心”二句：不要让春心和春花一同萌发生长，否则相思之情焰会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筹笔驿〔1〕

李商隐

鱼鸟犹疑畏简书〔2〕，风云常为护储胥〔3〕。

徒令上将挥神笔〔4〕，终见降王走传车〔5〕。

管乐有才真不忝〔6〕，关张无命欲何如〔7〕。

他年锦里经祠庙〔8〕，《梁父吟》成恨有余〔9〕。

【注释】

〔1〕此诗作于大中十年（856），李商隐承杜甫《蜀相》咏诸葛亮之笔意，表现其悲剧命运。筹笔驿：即今朝天驿，在今四川广元北。相传诸葛亮出兵伐魏，曾在此筹画军机，因此得名。

〔2〕鱼鸟犹疑畏简书：诸葛亮治军严明，连鱼鸟都畏惧他的军令。疑，惊惧。简书，古人把文字写在竹简上，称简书。此指军令。

〔3〕风云常为护储胥：风云也护卫着当年的营盘。储胥，驻军用的篱栅。此指军营。

〔4〕上将：指诸葛亮。挥神笔：指筹画军事。

〔5〕降王：指后主刘禅。魏景元四年（263），邓艾伐蜀，后主刘禅出降，东迁洛阳，经过筹笔驿。传车：古代驿站用车。

〔6〕管：管仲，春秋时齐相，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乐毅，战国时燕国大将，曾大破齐国。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常自比管仲、乐毅。不忝（tiǎn）：不愧。

〔7〕关：关羽。孙权派吕蒙袭荆州，关羽遇害。张：张飞。刘备伐吴时，张飞被部将所杀。无命：谓关、张皆非善终。

〔8〕他年：往年。锦里：在成都城南，有武侯祠。

〔9〕《梁父吟》：古乐府名。一名《梁甫吟》。诸葛亮在南阳时，好为《梁父吟》。此处作者借《梁父吟》转指自己的咏史诗。

无　题〔1〕

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2〕，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3〕，蜡炬成灰泪始干〔4〕。

晓镜但愁云鬓改〔5〕，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6〕。

【注释】

〔1〕此诗所咏，历代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怀念朋友的，有人说是写给心爱的女人的。今天看来，其曲折缠绵的情感，更像首爱情诗。

〔2〕相见时难别亦难：曹丕《燕歌行》有“别日何易会何难”，曹植《当来日大难》有“别易会难，各尽杯觞”。此句更进一层，因相会难，故离别也难。

〔3〕春蚕到死丝方尽：南朝乐府《西曲歌·作蚕丝》有“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句，“丝”字与“思”谐音双关。此句化用其意。

〔4〕蜡炬成灰泪始干：杜牧《赠别》有“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句，此句化用其意。蜡炬，蜡烛。

〔5〕晓镜：清晨照镜。云鬓改：指头发由黑变白。

〔6〕“蓬山”二句：对方所居之地离这儿不远，希望有信使为我传递消息。蓬山，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青鸟，西王母的神禽。据《汉武故事》记载，西王母见汉武帝时，先有青鸟临殿前报信。后人常以青鸟为信使。探看，打听打听看。

春　雨〔1〕

李商隐

怅卧新春白袷衣〔2〕，白门寥落意多违〔3〕。

红楼隔雨相望冷〔4〕，珠箔飘灯独自归〔5〕。

远路应悲春晼晚〔6〕，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7〕，万里云罗一雁飞〔8〕。

【注释】

〔1〕此诗为春夜细雨中怀人之作。

〔2〕白袷（jiá）衣：即白夹衣。白衫为唐人闲居时的便服。

〔3〕白门：据《南史》记载，建康宣阳门称作白门。此处即指南京。

〔4〕红楼：指怀念之人居住之所。

〔5〕珠箔（bó）：珠帘。

〔6〕晼（wǎn）晚：日落黄昏之时。

〔7〕玉珰：耳珠。古时男女常以玉珰作为定情信物。缄札：书信。

〔8〕云罗：如罗纹般的云彩。雁飞：古时有鸿雁传书的传说，此处即取其意。

无 题二首〔1〕

李商隐

其 一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2〕。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3〕。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4〕。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5〕。

【注释】

〔1〕《无题》二首均描写幽闺女子相思寂寥之情。

〔2〕“凤尾”二句：描写女子深夜缝制罗帐。凤尾香罗，即凤文罗。罗，一种丝织品。圆顶，即圆顶帐子。

〔3〕“扇裁”二句：是女子回忆当初相见时的情景，含羞中团扇掩面，随即乘车而去，话也没说。扇裁月魄，语出班婕妤《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此处指用团扇掩面。车走雷声，语出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响起兮，声像君之车音。”形容车响如雷声。

〔4〕“曾是”二句：描写女子别后相思孤寂的情景。金烬暗，形容残烛。烬，指烛花。石榴红，石榴开花时节。

〔5〕“斑骓（zhuī）”二句：情人的乘马就在杨柳岸，我只等待像西南风吹到你的身边。斑骓，青花马。《清商曲辞·神弦歌·明下童曲》有“陆郎乘斑骓”之句，此句化用其意。好风，即指西南风。语出曹植《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其 二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1〕。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2〕。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3〕。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4〕。

【注释】

〔1〕“重帏”二句：女子在帷帐深幽的闺中醒来，长夜无眠。重帏，指帷帐深幽。莫愁，古乐府中传说的女子。此处泛指年轻女子。卧后，醒来后。

〔2〕“神女”二句：与情人相会只能在梦中，而自己只是孤身一人。神女，指巫山神女与楚王在梦中欢会，典出宋玉《神女赋》。小姑，古乐府《青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3〕“风波”二句：意谓自己如柔弱菱枝，偏遭风雨之欺凌，又如芬芳之桂叶，却得不到月下甘露的滋润。

〔4〕“直道”二句：即使这番相思毫无好处，也不妨碍我把这惆怅之情化作一片痴情。直道，即使。清狂，痴颠。

利州南渡〔1〕

温庭筠

澹然空水带斜晖〔2〕，曲岛苍茫接翠微〔3〕。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4〕，五湖烟水独忘机〔5〕。

【注释】

〔1〕此诗描写渡口景物，寓归隐之志。利州：今四川广元，嘉陵江绕利州城而过。

〔2〕澹（dàn）然：水波荡漾的样子。空水：空阔的水面。

〔3〕翠微：青翠的山坡。

〔4〕范蠡：春秋时楚国人，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乘舟，泛湖而去。

〔5〕五湖：指太湖及附近的湖泊。机：机心。

苏武庙〔1〕

温庭筠

苏武魂销汉使前〔2〕，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3〕，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4〕，去时冠剑是丁年〔5〕。

茂陵不见封侯印〔6〕，空向秋波哭逝川〔7〕!

【注释】

〔1〕此为写苏武事迹的怀古诗。苏武：西汉人，字子卿。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出使匈奴，被扣留逼降，始终不屈，乃流放至北海（今贝加尔湖）牧羊，达十九年，历尽艰苦，忠心不渝。汉昭帝时，与匈奴和亲，汉使臣与匈奴交涉，苏武方得回国，至长安已是始元六年（前81）春了。后拜典属国，专掌少数民族事务。

〔2〕苏武魂销汉使前：苏武见到汉昭帝派来的使节时万分激动。

〔3〕雁断：指音讯不通。汉使向匈奴询问苏武时，匈奴诡称苏武已死。后有人教汉使对单于说，汉帝射雁，在雁足上得苏武之亲笔信，称在某泽中。单于这才承认苏武尚在。

〔4〕回日楼台非甲帐：回国的时候，汉武帝已死，楼台宫殿已非当时出国时的样子。甲帐，据《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以琉璃、珠玉、宝石等为帷帐，分为甲帐和乙帐，甲帐居神，乙帐自居。

〔5〕去时冠剑是丁年：当年出使的时候，冠冕佩剑的人正当壮年。丁年，壮年。汉制，男子二十岁至五十岁须服徭役，谓之“丁年”。旧题李陵《答苏武书》有“丁年奉使，皓首而归”之句。

〔6〕茂陵不见封侯印：苏武不能在汉武帝在世时见到他，得到封侯之赏。茂陵，汉武帝陵墓，在今陕西兴平。此代指汉武帝。

〔7〕逝川：《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后以“逝川”比喻流逝的岁月。

薛　逢

薛逢（生卒年不详），字陶臣，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会昌元年（841）登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后当过万年尉、侍御史、尚书郎、给事中等，官终秘书监。薛逢以才名著于当时，辛文房谓其“天资本高，学力亦赡，故不甚苦思，而自有豪逸之态。第长短皆率然而成，未免失浅露俗”（《唐才子传》）。诗以七律为工，胡震亨评论曰：“长歌似学白氏，虽以此得名，未如七律多警。”（《唐音癸签》）《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宫　词〔1〕

薛 逢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2〕。

锁衔金兽连环冷〔3〕，水滴铜龙昼漏长〔4〕。

云髻罢梳还对镜〔5〕，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6〕。

【注释】

〔1〕此诗写宫妃望幸不得的寂寞和顾影自怜。

〔2〕“十二楼”二句：一大早皇宫中的妃嫔们都打扮好，盼望着皇帝的临幸。十二楼，《史记·封禅书》记载方士所云：“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后以“五城楼”、“十二楼”指仙人之居处。此处把皇帝比作仙人，即指皇宫。望仙楼，唐宫中楼名。武宗会昌五年（841）修建，此非实指，意同“十二楼”。

〔3〕金兽连环：宫门上铜制的兽头形的门环。

〔4〕铜龙：指铜制龙形的滴漏，是古时的计时器，水从龙口滴下，观刻度以知时。昼：白天。

〔5〕罢梳：梳妆完毕。

〔6〕袍袴（kù）宫人：指穿袍套裤的宫女。短袍绣裤是当时宫女的装束。御床：皇帝睡的龙床。

秦韬玉

秦韬玉（生卒年不详），字中明（一作“仲明”），湖南人。屡试不第，后交通宦官，为神策军判官。随唐僖宗入蜀，为工部侍郎。中和二年（882），特赐进士及第。秦韬玉“有词藻，工歌吟，恬和浏亮”……每作人必传诵（辛文房《唐才子传》）。胡震亨也称其诗“调似李山甫，《咏手》押‘髯’字诗，尤矫痴可喜”（《唐音癸签》）。《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贫　女〔1〕

秦韬玉

蓬门未识绮罗香〔2〕，拟托良媒亦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3〕，共怜时世俭梳妆〔4〕。

敢将十指夸针巧〔5〕，不把双眉斗画长〔6〕。

苦恨年年压金线〔7〕，为他人作嫁衣裳。

【注释】

〔1〕此诗是作者借贫女自伤身世，来倾诉自己的抑郁心情。

〔2〕蓬门：蓬草编的门，指贫女破败之居。绮罗香：指富贵女子的服装。

〔3〕风流：举止潇洒。高格调：指气质品格超群。

〔4〕怜：爱。时世：当代。俭梳妆：俭朴的打扮。唐文宗曾下诏：“禁高髻，俭妆，去眉开额。”白居易《时世妆》也将“腮不施朱，面无粉”作为当时流行的俭妆。

〔5〕敢将十指夸针巧：意谓贫女精于刺绣。

〔6〕不把双眉斗画长：意谓贫女貌美。斗：争。

〔7〕压金线：指刺绣。

乐府一首

《独不见》本为乐府歌名，但沈佺期这首乐府更接近七言律诗，只是末句“更教明月照流黄”仍为“齐梁乐府语”（王世贞《艺苑卮言》）。七律大都由七律乐府发展而来，此诗即为一例证。

独不见〔1〕

沈佺期

卢家少妇郁金堂〔2〕，海燕双栖玳瑁梁〔3〕。

九月寒砧催木叶〔4〕，十年征戍忆辽阳〔5〕。

白狼河北音书断〔6〕，丹凤城南秋夜长〔7〕。

谁知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8〕。

【注释】

〔1〕独不见：乐府歌名。又题作《古意呈乔补阙知之》。此诗虽列在乐府类，但实为一首七律，写思妇愁怨。

〔2〕卢家少妇郁金堂：南朝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此句即用此意。郁金堂，即堂上点着郁金苏合香。

〔3〕海燕：又称“越燕”，多在梁上作巢。玳瑁梁：即玳瑁色的屋梁。玳瑁，一种海龟，龟甲黑黄相间，半透明。

〔4〕砧（zhēn）：捣衣石。

〔5〕辽阳：指今辽东一带，为唐时边防重地。

〔6〕白狼河：即今辽宁的大凌河。

〔7〕丹凤城：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箫引凤，凤凰飞降咸阳城。后以“凤城”作为京城的别称。此指唐都长安，民居多在城南。

〔8〕流黄：黄紫相间的绢。此指帷帐。

五言绝句二十九首

五言绝句，简称“五绝”，既包括五言律绝，也包括五言古绝，前者属于近体诗的一种，而后者则属于古体诗的一种。五绝起源于汉，一般认为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中的四首古绝句是目前所见收录最早的五言古绝。古人作诗一般以四句为一个意思的完结，所以单独四句诗便称为绝句。五言绝句，每首四句，每句五个字，通首比兴，婉而多讽。五言律绝则四句二韵或三韵，平仄、押韵均有要求。依据平仄，其定格有四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平起入韵式。

唐代绝句率真自然，名家有李白、王维、孟浩然、刘长卿等人。

鹿　柴〔1〕

王 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影入深林〔2〕，复照青苔上。

【注释】

〔1〕王维有《辋川集》，收诗二十首，前有序，举孟城坳、华子冈、鹿柴、竹里馆等二十景，每景一诗，并有裴迪的同咏。此诗写山林幽趣。鹿柴（zhài）：用带枝杈树木搭成的栅栏，形似鹿角，故名。这是王维辋川别业中的一景。柴，通“寨”、“砦”，木栅栏。

〔2〕返影：落日返照。

竹里馆〔1〕

王 维

独坐幽篁里〔2〕，弹琴复长啸〔3〕。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注释】

〔1〕此诗写隐居者闲适的禅趣。竹里馆：王维辋川别业之一景。

〔2〕篁（huáng）：竹林。

〔3〕长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其主要功能在于宣泄激荡的情思。《封氏闻见记》云：“人有所思则长啸，故乐则歌咏，忧则嗟叹，思则吟啸。”

送　别〔1〕

王 维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2〕。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3〕。

【注释】

〔1〕题一作《山中送别》，疑居辋川时作。以别后寂寞写希望重聚。

〔2〕柴扉：柴门。

〔3〕“春草”二句：典出《楚辞·招隐士》。参见王维《山居秋暝》注释〔4〕。王孙，王维自指。

相　思〔1〕

王 维

红豆生南国〔2〕，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3〕，此物最相思。

【注释】

〔1〕此诗以咏物而咏人，有因物而寄相思之意。

〔2〕红豆：相思木所结之子，又名“相思子”，产于亚热带地区。相传相思子圆而红，昔有人死于边塞，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因以为名。

〔3〕采撷（xié）：采摘。

杂　诗〔1〕

王 维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2〕，寒梅著花未〔3〕？

【注释】

〔1〕原题下有三首，此为其二。以淡绝口吻写思乡之切，宛然如画。

〔2〕来日：来的时候。绮窗：镂花之窗。

〔3〕著花：开花。

裴　迪

裴迪（生卒年不详），关中（今陕西）人。早年与王维、崔兴宗隐居终南山，后于辋川与王维唱和。上元年间入蜀州，与杜甫友善。其诗多五绝，咏田园山水，淡雅清逸。王士禛称王维、裴迪“辋川唱和，工力悉敌”（《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凡例》），管世铭也认为他的“辋川唱和不失为摩诘劲敌”（《读雪山房唐诗钞·凡例》）。《全唐诗》存其诗二十九首。

送崔九〔1〕

裴 迪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2〕。

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3〕。

【注释】

〔1〕此诗是劝崔兴宗坚定隐居之心的。崔九：崔兴宗，王维表弟。当时裴迪与王维、崔兴宗皆隐居终南山。

〔2〕壑（hè）：山谷。

〔3〕“莫学”二句：化用陶潜《桃花源记》事：武陵打渔人入桃花源中，居数日即辞去。此是劝崔九不要做走“终南捷径”的假隐士。

终南望余雪〔1〕

祖 咏

终南阴岭秀〔2〕，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3〕，城中增暮寒。

【注释】

〔1〕此诗咏高山积雪，景色秀伟。据说，此诗是祖咏应试时的作品。按唐代当时科考规定，作诗必须为五言六韵十二句，而此诗仅为四句。终南：终南山。

〔2〕阴岭：终南山在长安之南，故从长安望去，只能见到山的北坡。山南为“阳”，山北为“阴”，故称“阴岭”。

〔3〕林表：林外。霁（jì）色：雪后晴明之光。

宿建德江〔1〕

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2〕，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注释】

〔1〕此诗作于诗人漫游吴越时，约在开元十六年（728）后，写羁旅之思。建德江：新安江流经建德县（今浙江建德）的一段。

〔2〕烟渚（zhǔ）：暮烟笼罩的小洲。

春　晓〔1〕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2〕，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注释】

〔1〕此诗以春睡醒觉的片断写出喜春、惜春的生活情味。

〔2〕不觉晓：不知道天亮了。

静夜思〔1〕

李 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2〕，低头思故乡。

【注释】

〔1〕诗题一作《夜思》，作年不详。此诗以“月光”与“霜”之间所形成的错觉写游子思乡之情。

〔2〕望明月：《清商曲辞·子夜四时歌·秋歌》：“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怨　情〔1〕

李 白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2〕。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注释】

〔1〕此为闺怨诗，描摹美人幽怨的情态。

〔2〕颦（pín）蛾眉：皱眉。蛾眉，即娥眉，形容美人细长而弯的眉。

八阵图〔1〕

杜 甫

功盖三分国〔2〕，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3〕，遗恨失吞吴〔4〕。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1），杜甫初到夔州之时。借评述孔明表明自己的识见。八阵图：诸葛亮所布八阵共有四处，以夔州最为著名。八阵即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盘。

〔2〕功盖三分国：诸葛亮佐蜀，三分天下，成盖世之功。三分国，即魏、蜀、吴三国鼎立。

〔3〕江流石不转：八阵之石虽经江水冲激，仍屹立不动。石不转，八阵在夔州西南江边，聚石成堆，纵横棋布，夏季为水所淹，冬季水退则现。

〔4〕遗恨失吞吴：此处说法不一：一解作以失策于吞吴为恨。诸葛亮本意在联吴抗曹，故不赞成刘备兴兵伐吴，猇亭大败，以为失策。一解作以未能灭吴为恨。诸葛亮立志灭吴伐魏，复兴汉室，本有灭吴之心，而刘备未能成功，以此为恨。一解作以不能用八阵图制吴为恨。三说中，以第一说较为合理。

王之涣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祖籍晋阳（今山西太原），后徙居绛郡（今山西新绛）。当过衡水主簿和文字尉，为官清正。王之涣“慷慨有大略，倜傥为异才”（靳能《唐故文安郡文安县太原王府君墓志铭并序》。曾游边地，是唐代著名边塞诗人之一。所作边塞诗“传乎乐章，布在人口”（同上），辛文房称其“为诗情致雅畅，得齐梁之风”《唐才子传》）。《全唐诗》存其诗六首。

登鹳雀楼〔1〕

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注释】

〔1〕此诗抒写登高望远的豪迈之情。鹳（guàn）雀楼：在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南城上，因常有鹳雀栖其上而得名。

送灵澈〔1〕

刘长卿

苍苍竹林寺〔2〕，杳杳钟声晚〔3〕。

荷笠带斜阳〔4〕，青山独归远。

【注释】

〔1〕此诗以写景而写送别，似一幅有声画。灵澈：唐著名诗僧，本姓汤，生于会稽，后出家，号灵澈，字源澄。

〔2〕竹林寺：在今江苏镇江南。

〔3〕杳杳：形容钟声幽远。

〔4〕荷：背着。

听弹琴〔1〕

刘长卿

泠泠七弦上〔2〕，静听松风寒〔3〕。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注释】

〔1〕此题又作《弹琴》，感慨世上无知音，抒发抑郁自伤之情。

〔2〕泠泠（líng）：形容水声。此处状琴声之清幽。七弦：相传神农氏制琴为五弦，周文王加为七弦。

〔3〕松风：一说此为琴曲名，即古曲《风入松》。

送上人〔1〕

刘长卿

孤云将野鹤〔2〕，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3〕，时人已知处。

【注释】

〔1〕此诗为一首送别之作，意谓：若想当孤云野鹤，就该隐居。但不能去沃洲山这种名山，这会让人知道你的居处。上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后用作对僧人之尊称。此指灵澈。

〔2〕“孤云”句：用张祜《寄灵澈诗》“独树月中鹤，孤舟云外人”之意，形容上人之清高。

〔3〕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相传晋代名僧支遁曾居此；道家第十二福地。

秋夜寄丘员外〔1〕

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2〕，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3〕。

【注释】

〔1〕此诗作于韦应物任苏州刺史任上，时丘丹正在临平山中学道。此诗以秋夜独吟怀想未眠的幽人，诗意空灵。丘员外：指丘丹，嘉兴（今属浙江）人，曾任仓部员外郎。

〔2〕属（zhǔ）：适逢。

〔3〕幽人：指学道的丘丹。

李　端

李端（生卒年不详），字正己，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大历五年（770）登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以病辞官，隐居终南山草堂寺。建中中为杭州司马。李端为“大历十才子”之一，为诗工捷，辛文房言其“诗更高雅，于才子中名响铮铮”（《唐才子传》）。胡震亨称其“七字俊语亮节，开口欲佳”（《唐音癸签》）。有《李端诗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三卷。

听　筝〔1〕

李 端

鸣筝金粟柱〔2〕，素手玉房前〔3〕。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4〕。

【注释】

〔1〕此诗写一弹筝女郎为吸引情郎聆赏，故意将曲子弹错。筝：拨弦乐器，古为十二弦，后十三弦。

〔2〕金粟柱：桂木做的柱。古称桂为“金粟”，柱为琴筝上系弦之木。此写弦轴之精美。

〔3〕玉房：筝上安枕之处。

〔4〕“欲得”二句：典出《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周瑜二十四岁为建威中郎将，吴中人称作周郎。他精通音乐，听人弹奏有误，必能知之，知之必会顾看，故时人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说法。

王　建

王建（约766—？），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人。贞元间，先后入淄青、幽州幕为从事，元和间佐岭南、荆南节度使幕，后当过太府寺丞、秘书郎、陕州司马。王建与张籍早年为同窗，后为至友，诗风相近，世称“张王”，其乐府古诗也称“张王乐府”，为人称道。高棅评曰：“大历以还，古声逾下，独张籍、王建二家，体制相似，稍复古意。或旧曲新声，或新题古义，词旨通畅，悲欢穷泰，慨然有古歌谣之遗风。”（《唐诗品汇》）严羽称：“张籍、王建之乐府，我所深取耳。”（《沧浪诗话》）王建因与宦官王守澄联宗，而尽得宫中之情，因作《宫词》百首，脍炙人口，被目为“宫词名家”（葛立方《韵语阳秋》）。有《王建集》八卷（一作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六卷。

新嫁娘词〔1〕

王 建

三日入厨下〔2〕，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3〕，先遣小姑尝。

【注释】

〔1〕此题下原有三首，此为其二。此诗写纯朴的民间风俗人情。

〔2〕三日入厨下：按古代风俗，婚后三天叫“过三朝”，新娘要下厨房做菜。

〔3〕谙（ān）：熟悉。姑：指婆婆。食性：口味。

权德舆

权德舆（761—818），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人，居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先后当过太常博士、司勋郎中、中书舍人，礼部、吏部、兵部、户部侍郎，礼部和刑部尚书等职，掌诰九年，三知贡举，位历卿相，在贞元、元和间名重一时。其为文博雅弘正，时人奉为宗匠。其诗多五言，“词致清深，华彩巨丽，言必合雅，情皆中节”（张荐《答权载之书》），“有绝似盛唐者”（严羽《沧浪诗话》）。有《权德舆集》五十卷，《全唐诗》编其诗十卷。

玉台体〔1〕

权德舆

昨夜裙带解〔2〕，今朝蟢子飞〔3〕。

铅华不可弃〔4〕，莫是藁砧归〔5〕。

【注释】

〔1〕此题下，权德舆原作诗十二首，此为其十一，咏闺情。玉台体：南朝陈徐陵编《玉台新咏》十卷，选古代艳情诗作，后世称之为“玉台体”。

〔2〕裙带解：指裙带不解自开。章云仙《唐诗注疏》有“裙带解，主应夫归之兆”。

〔3〕蟢（xǐ）子：一种蜘蛛，又名“喜蜘”。因“蟢”、“喜”谐音，而引为吉兆。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云：“俗说：裙带解，有酒食；蟢子缘人衣，有喜事。其来盖远。”

〔4〕铅华：脂粉。

〔5〕莫是：“莫不是”之意。藁砧（gǎozhēn）：古时妇女称丈夫的隐语。藁、砧，都是切割用的垫具，切时用鈇，即铡刀。因“鈇”、“夫”谐音而生此意。

江　雪〔1〕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2〕，独钓寒江雪。

【注释】

〔1〕此诗作于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期间，写极寥廓的背景中的孤舟蓑笠翁，隐含诗人凄苦、倔强的心志。

〔2〕蓑（suō）笠：穿蓑衣，戴斗笠。蓑衣是一种棕编成的雨衣。

行　宫〔1〕

元 稹

寥落古行宫〔2〕，宫花寂寞红〔3〕。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4〕。

【注释】

〔1〕此诗以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寄托深远感慨。行宫：皇帝外出时所住之处。此指连昌宫，在今河南宜阳。

〔2〕寥落：寂静冷落。

〔3〕宫花：行宫中所开的花。

〔4〕“白头”二句：暗示此宫女在玄宗时已入宫，现已白头，寂寞数十年了。玄宗，唐玄宗李隆基。

问刘十九〔1〕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2〕，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3〕，能饮一杯无〔4〕？

【注释】

〔1〕此诗为白居易在江州时所作，是一首邀请好友来饮酒赏雪的闲适诗。刘十九：其人不详。作者另有一首《刘十九同宿》，有“唯共嵩阳刘处士”，疑“刘十九”即刘处士，诗人江州任时好友。

〔2〕绿蚁：未经过滤的米酒上，浮有米粒，微呈绿色，称“浮蚁”。新醅（pēi）酒：新酿熟的酒。

〔3〕雪：下雪，作动词。

〔4〕无：犹“否”。

张　祜

张祜（约792—约854），字承吉，南阳（今河南邓县）人，寓居姑苏（今江苏苏州）。早年漫游江湖。屡举进士不第。曾先后以诗投谒李愿、李愬、韩愈、裴度、白居易等，终无成。大和五年（831），令狐楚表荐之，并献其诗，被抑退。与杜牧相得，多有唱和。张祜素有诗名，令狐楚评其诗“研机甚苦，搜象颇深；辈流所推，风格罕及”（《进张祜诗册表》）。徐献忠评其诗“长于模写，不离本色，故览物品游，往往超绝，可谓五言之匠也”（《唐诗品》）。其所作宫体诗声调谐美，婉绝可思。有《张承吉文集》十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

何满子〔1〕

张 祜

故国三千里〔2〕，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3〕，双泪落君前!

【注释】

〔1〕此题下原有二首，此为第一首，写宫女之怨。题又作《宫词》。

〔2〕故国：故乡。

〔3〕《何满子》：又作《河满子》，乐府曲名。据白居易《听歌六绝句》之五《何满子》一诗自注说：“开元中，沧州有歌者何满子，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意不免。”后以其名命曲，曲调哀婉悲切。它也为舞曲名。苏鹗《杜阳杂编》记载，唐文宗时，“宫人沈阿翘为帝舞《何满子》，调辞风态，率皆宛畅”。张祜又有一诗《孟才人叹》，序中说，唐武宗病重临终前，问宠姬孟才人今后怎么办，孟才人指着笙囊说：“请以此就缢。”又说：“妾尝艺歌，愿对上歌一曲，以泄其愤。”于是，“乃歌一声《河满子》，气亟立殒”。武宗让医生看视，医生说：“脉尚温而肠已绝。”张祜听知其事，作《孟才人叹》诗：“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旧才人。”

登乐游原〔1〕

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2〕，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注释】

〔1〕此诗以登高远览，抒发迟暮之感、沉沉之痛。乐游原：又名“乐游苑”、“乐游阙”，本为汉宣帝所立乐游庙。地处长安东南，登高可眺望全城。

〔2〕不适：不快。

贾　岛

贾岛（779—843），字浪仙，一作阆仙，自称碣石山人，范阳幽都（今北京）人。初为僧，法名无本，后还俗。累举进士不第，当过遂州长江主簿、普州司仓参军等。贾岛作诗以苦吟著名，诗境奇僻寒峭，与孟郊齐名，苏轼有“郊寒岛瘦”（《祭柳子玉文》）之喻。司空图评曰：“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涩，方可致才。”（《与李生论诗书》）其诗对晚唐、五代、宋影响较大。有《长江集》十卷，《小集》三卷，《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寻隐者不遇〔1〕

贾 岛

松下问童子〔2〕，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注释】

〔1〕此诗一题《访羊尊师》，孙革作。此诗以问答体写访友不遇。

〔2〕童子：指隐者之弟子。

渡汉江〔1〕

宋之问

岭外音书绝〔2〕，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3〕。

【注释】

〔1〕宋之问因张易之事而被贬岭南，于神龙二年（706）逃归洛阳。此诗作于途经汉水时，以白描手法写特定时间、环境中的特殊心态。此诗原题李频作，误。汉江：汉水。

〔2〕岭外：指岭南。书：信。

〔3〕来人：指从家乡来的人。

金昌绪

金昌绪（生卒年不详），余杭（今浙江杭州）人。大中以前在世，生平无考。《全唐诗》仅有其诗一首，即脍炙人口的《春怨》。

春　怨〔1〕

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2〕，不得到辽西〔3〕。

【注释】

〔1〕一题作《伊州歌》。此为一首闺怨诗，丈夫从军在外，少妇梦中与之相会，却被黄莺惊醒。

〔2〕妾：古时女子自称。

〔3〕辽西：辽河以西，为丈夫从军之地。

西鄙人

西鄙人，天宝时西北边境人，姓名事迹无考。所作《哥舒歌》收入《全唐诗》。

哥舒歌〔1〕

西鄙人

北斗七星高〔2〕，哥舒夜带刀〔3〕。

至今窥牧马〔4〕，不敢过临洮〔5〕。

【注释】

〔1〕此为西北边地人民怀念哥舒翰的诗歌。哥舒：指哥舒翰，唐玄宗时大将，曾大败吐蕃，威名甚著，使之不敢西进。他曾任陇右节度使兼河西节度使，积功封西平郡王。

〔2〕北斗七星：即北极星。古人常以之喻指人君或威望很高的人。

〔3〕夜带刀：指哥舒翰严守边防，枕戈待旦。

〔4〕窥：偷视。牧马：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常南下牧马劫掠，后用之以称其侵边。

〔5〕临洮（táo）：在今甘肃岷县。

乐府八首

五绝乐府，句式和字数与五言绝句类似，或拟用江南民歌的乐府旧题写男女恋情及闺怨，或以唐代的新乐府辞写边塞生活。

长干行二首〔1〕

崔 颢

其 一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2〕。

停船暂借问〔3〕，或恐是同乡。

【注释】

〔1〕崔颢此题下原有四首诗，此选前二首。以青年男女邂逅水上相互问答写其相悦之情。长干行：乐府《杂曲歌辞》旧题，本为江南一带民歌。长干：地名。古时建业（今江苏南京）有长干里，在秦淮河南，地近长江。

〔2〕横塘：地名。在今南京西南，与长干里相近。

〔3〕借问：请问。

其 二

家临九江水〔1〕，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2〕。

【注释】

〔1〕九江：泛指长江下游。

〔2〕生小：从小。

玉阶怨〔1〕

李 白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2〕。

却下水精帘〔3〕，玲珑望秋月〔4〕。

【注释】

〔1〕此题为乐府《楚调曲》的旧题，李白拟作，写闺怨。

〔2〕侵罗袜：露水打湿了丝织袜子。

〔3〕水精帘：即水晶所制帘子。

〔4〕玲珑：澄澈明亮的样子。

塞下曲〔1〕四首

卢 纶

其 一

鹫翎金仆姑〔2〕，燕尾绣蝥弧〔3〕。

独立扬新令〔4〕，千营共一呼。

【注释】

〔1〕塞下曲：唐新乐府辞，属《横吹曲》，源出《出塞》、《入塞》曲。一题作《张仆射塞下曲》。题下原有六首，此选前四首。此首写将军的装束气概。

〔2〕鹫（jiù）：鹰的一种，体形较大。翎：鸟尾上长羽毛，可制箭翎。金仆姑：箭名。《左传·庄公十一年》：“乘丘之役，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此指箭。

〔3〕燕尾：指旗上飘带。蝥弧（máohú）：旗名。《左传·隐公十一年》：“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

〔4〕扬：传达。

其 二〔1〕

林暗草惊风〔2〕，将军夜引弓〔3〕。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4〕。

【注释】

〔1〕此诗写将军黑夜射虎的神勇。

〔2〕林暗草惊风：写猛虎出现之状。

〔3〕引弓：拉弓。

〔4〕“平明”两句：用李广事。《史记·李将军列传》：“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平明，天刚亮。白羽，指箭。因箭上装有鸟羽，故称。石棱，石之边角。

其 三〔1〕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2〕。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注释】

〔1〕此诗写雪夜闻警追击的场面。

〔2〕单（chán）于：匈奴首领之称。遁：逃避。

其 四〔1〕

野幕敞琼筵〔2〕，羌戎贺劳旋〔3〕。

醉和金甲舞〔4〕，雷鼓动山川〔5〕。

【注释】

〔1〕此诗写野外军帐祝捷的欢欣场景。

〔2〕野幕：指野地里的营帐。敞：开设。琼筵：指盛宴。

〔3〕羌戎：对西北少数民族的泛指。此指被征服而归附的部族。贺劳：庆贺慰劳。旋：凯旋。

〔4〕和：穿戴着。金甲：铠甲。

〔5〕雷鼓：即擂鼓。

江南曲〔1〕

李 益

嫁得瞿塘贾〔2〕，朝朝误妾期〔3〕。

早知潮有信〔4〕，嫁与弄潮儿〔5〕。

【注释】

〔1〕此诗以嗔怨写商人妇对丈夫的挚情。江南曲：乐府《相和歌》旧调，源自江南民歌，多写男女恋情。

〔2〕瞿塘：长江三峡有瞿塘峡，在今重庆奉节。瞿塘贾（ɡǔ）：指经长江入蜀经商的商人。贾，商人。

〔3〕妾：古代妇女的谦称。

〔4〕潮有信：指潮水涨落有固定的时候。信，信期，约定的归期。

〔5〕弄潮儿：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五记载，每年八月十八日人们观浙江潮时，总有渔家子弟溯涛触浪，称之为“弄潮”。

七言绝句五十一首

七言绝句，简称“七绝”，既包括七言律绝，也包括七言古绝，前者属于近体诗的一种，而后者则属于古体诗的一种。七绝起源于六朝，在齐梁时期成型，初唐阶段成熟。七言绝句，每首四句，每句七个字，其章法往往是一、二句正说，三、四句转折，从而使全诗婉曲回环，韵味无穷。七言律绝则四句二韵或三韵，平仄、押韵均有要求。依据平仄，其定格有四式：首句仄起不入韵式、首句仄起入韵式、首句平起不入韵式、首句平起入韵式。

唐代绝句气象高远，名家有李白、王昌龄、杜牧、刘禹锡、李商隐等人。

贺知章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会稽永兴（今浙江萧山）人，早年移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武后证圣元年（695）擢进士第，又登超拔群类科，授四门博士。曾做过太子宾客、秘书监。天宝二年（743）上疏请为道士，求还乡里。至乡不久而卒。贺知章早年就以文词知名，与包融、张旭、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他的诗歌以《回乡偶书》和《咏柳》最为有名。贺知章性格疏放不羁，晚年自号“四明狂客”；又好饮酒，与李白、张旭等合称“饮中八仙”。《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回乡偶书〔1〕

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2〕。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注释】

〔1〕此诗作于天宝三年（744）贺知章辞官还乡时，时已八十六岁了。此诗截取诗人久客返乡的生活场景，表达感触万千的心情。

〔2〕衰（cuī）：稀疏。

张　旭

张旭（生卒年不详），字伯高，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天宝年间当过金吾长史，故世称“张长史”。张旭最善草书，唐文宗时，诏以李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他又嗜酒，是“饮中八仙”之一，每每大醉后号呼狂奔，下笔挥洒，或以头濡墨而书，变化无穷，如有神助，时人称其为“张颠”。他的诗做得也不错，明杨慎在《升庵诗话》中称“清逸可爱”，与贺知章、包融、张若虚合称“吴中四士”。今存诗十首，《全唐诗》存其诗六首。

桃花溪〔1〕

张 旭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2〕。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注释】

〔1〕此诗承陶渊明《桃花源记》之事，加以发挥。桃花溪：在今湖南桃源西南，源自桃花山。

〔2〕矶（jī）：水边突出的岩石。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1〕

王 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2〕。

【注释】

〔1〕此诗作于王维十七岁时。当时他在长安，家乡蒲州（今山西永济）在华山之东，故称家乡兄弟为“山东兄弟”。诗以浅切的语言写出佳节异乡为异客的孤独、凄惶感受。九月九日：重阳节。山东：指华山以东。

〔2〕“遥知”二句：遥想兄弟们一定都登高插茱萸，只我一人还在异乡。茱萸（zhūyú），一种有浓香的植物。据《风土记》载，古时在重阳节有登高饮菊花酒、佩带茱萸以避祸驱邪的风俗。

芙蓉楼送辛渐〔1〕

王昌龄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2〕。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3〕。

【注释】

〔1〕此诗当作于王昌龄官江宁丞时。据殷璠《河岳英灵集》卷下记载，王昌龄晚年“晚节不矜细行，谤议沸腾，再历遐荒”，正是此时。王昌龄此诗正是要向亲友表明自己的清白。芙蓉楼：为唐代润州（今江苏镇江）之西北角楼。辛渐：其人不详。

〔2〕平明：天刚亮。楚山：润州春秋时属吴地，战国时属楚地，故称楚山，与上句“吴”互文。

〔3〕冰心在玉壶：此用以表明自己心地纯洁。语有所本：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有“心若怀冰”句，鲍照《白头吟》有“清如玉壶冰”句，姚崇《冰壶诫序》云：“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俱用以比喻君子之品格。

闺　怨〔1〕

王昌龄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2〕。

忽见陌头杨柳色〔3〕，悔教夫婿觅封侯〔4〕。

【注释】

〔1〕此诗以春光反衬闺中少妇的孤清、寂寞和怨悔。

〔2〕凝妆：盛妆。

〔3〕陌头：道边。

〔4〕觅封侯：为封侯而从军。

春宫曲〔1〕

王昌龄

昨夜风开露井桃〔2〕，未央前殿月轮高〔3〕。

平阳歌舞新承宠〔4〕，帘外春寒赐锦袍〔5〕。

【注释】

〔1〕此题一作《春宫怨》，是一首借汉武帝卫皇后事咏唐代宫闱的宫怨诗。

〔2〕露井桃：《宋书·乐志·鸡鸣古词》有“桃生露井上”之句。露井，露天之井。

〔3〕未央：未央宫，在汉长安城西南角。此亦泛指唐之宫殿。

〔4〕平阳歌舞：据《汉书·外戚传》记载，汉武帝即位，数年无子。后到其姊平阳公主家，看中了歌女卫子夫，公主送其入宫，大得宠幸。陈皇后闻之，极感愤妒。后卫子夫生男，遂立为皇后。此句用汉卫子夫事，比喻皇帝又有了新宠。

〔5〕赐锦袍：皇帝因春寒而赐袍，其宠爱可知。

王　翰

王翰（生卒年不详），字子羽，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景云元年（710）进士及第，为张嘉贞、张说所礼重，当过秘书正字、驾部员外郎、汝州长史、道州别驾等。王翰恃才豪健，能文善诗，善写边塞生活，以《凉州词》最著名。张说评其所作“有如琼杯玉斝，虽烂然可珍，而多有玷缺”（《大唐新语》引）。辛文房称其诗“多壮丽之词”（《唐才子传》）。有《王翰集》十卷，已佚。《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凉州曲〔1〕

王 翰

蒲萄美酒夜光杯〔2〕，欲饮琵琶马上催〔3〕。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注释】

〔1〕此诗是描写出征情景的边塞诗。凉州曲：又作《凉州词》，唐乐府名。据《乐府诗集》引《乐苑》说，它是开元年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献给朝廷的。凉州：在今甘肃武威。

〔2〕蒲萄美酒：西域盛产葡萄，酿成美酒，汉武帝时已传入中国。夜光杯：据《海内十洲记》记载，周穆王时，西域曾进献白玉制作的“光明照夜”的“夜光常满杯”。这里借以形容酒杯的晶莹精致。

〔3〕琵琶：据刘熙《释名·释琵琶》说，琵琶是马上弹奏的乐器。催：弹奏。

送孟浩然之广陵〔1〕

李 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2〕，烟花三月下扬州〔3〕。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注释】

〔1〕此诗写楼头送别，怅望之情，俱在言外。孟浩然：盛唐诗人。之：往。广陵：今江苏扬州。

〔2〕故人：老友，指孟浩然。

〔3〕烟花三月：繁花浓丽的春天。

下江陵〔1〕

李 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2〕。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注释】

〔1〕此诗又题《早发白帝城》。白帝城，在今四川奉节。诗作于乾元二年（759），李白因永王李璘事而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而遇赦，故乘船返江陵，一日千里可谓欢快心情的写照。江陵：今属湖北。

〔2〕千里江陵一日还：盛弘之《荆州记》曰：“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为疾也。”

逢入京使〔1〕

岑 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2〕。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注释】

〔1〕此诗作于天宝八年（749）岑参前往安西时，写故园难归的乡思辛酸。

〔2〕龙钟：被泪水沾湿的样子。

江南逢李龟年〔1〕

杜 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2〕，崔九堂前几度闻〔3〕。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注释】

〔1〕此诗作于大历五年（770）春，杜甫少时曾听李龟年唱过歌，此时在潭州（今湖南长沙）重逢，即作此诗相赠。江南：指长江、湘水一带。李龟年：唐时著名音乐家，善歌，开元、天宝年间颇负盛名，得玄宗优遇。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曲，座中无不掩泪罢酒。

〔2〕岐王宅：在洛阳尚善坊。岐王，李范，睿宗之子、玄宗之弟。喜爱文学，好结纳文士。寻常：平常。

〔3〕崔九堂：崔涤有宅在洛阳遵化里。崔九，即崔涤，玄宗宠臣，常出入禁中。杜甫少时“出游瀚墨场”，常于岐王、崔九的宅第中出入，见过李龟年。

滁州西涧〔1〕

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2〕，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注释】

〔1〕此诗作于建中四年（783）春，韦应物为滁州刺史时。此诗是写春游西涧赏景和晚雨野渡所见的山水诗。西涧：在滁州（今安徽滁县）城西，俗称“上马河”。

〔2〕独怜：只爱。

张　继

张继（生卒年不详），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阳）人。天宝十二载（753）登进士第。大历间当过检校祠部员外郎，在洪州掌管财赋。张继的诗“诗体清迥，有道者风”（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诗情爽激，多金玉音”（辛文房《唐才子传》）。有《张继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枫桥夜泊〔1〕

张 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2〕。

姑苏城外寒山寺〔3〕，夜半钟声到客船。

【注释】

〔1〕此诗写旅人夜泊枫桥的景象和感受。枫桥：本名“封桥”，因张继诗而相沿为“枫桥”，在今江苏苏州西郊。

〔2〕江枫渔火对愁眠：因愁绪而未入眠的人只能与江枫、渔火相对。江枫，江边枫树。

〔3〕姑苏：苏州的别称，因城西南有姑苏山而得名。寒山寺：寺在枫桥边，相传因唐名僧寒山、拾得曾在此居住而得名。

寒　食〔1〕

韩 翃

春城无处不飞花〔2〕，寒食东风御柳斜〔3〕。

日暮汉宫传蜡烛〔4〕，轻烟散入五侯家〔5〕。

【注释】

〔1〕此诗描绘寒食节景象和改火习俗。寒食：古代以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约在清明节前二天，其时禁火，吃寒食。寒食禁火是古代“改火”习俗的沿续，每年春天，灭旧火，用新火，除旧迎新。

〔2〕飞花：初春柳絮纷飞，称“飞花”。

〔3〕御柳：指皇宫之柳。

〔4〕汉宫：指唐宫。传蜡烛：寒食节时，据唐制，须由宫廷取新火，由蜡烛以赐群臣。

〔5〕五侯：《汉书·元后传》载，汉成帝时封王谭等五个外戚为侯，称“五侯”。此处指豪门贵族。

刘方平

刘方平（生卒年不详），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天宝中举进士不第；曾入军幕，也怀才不遇，故退居颍水、汝水之滨，终身不仕。工诗，为李颀、萧颖士所赞颂。辛文房评其诗“多悠远之思，陶写性灵，默会风雅，故能脱略世故，超然物外”（《唐才子传》）。有《刘方平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月　夜〔1〕

刘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2〕，北斗阑干南斗斜〔3〕。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4〕。

【注释】

〔1〕此诗描写春夜的静谧、虫鸣的欢快，写景幽深，含情言外。

〔2〕半人家：半个庭院。指月亮已西斜，只能照亮半个院落。

〔3〕阑干：形容星斗横斜。南斗：即斗宿，二十八宿之一，位于北斗之南，故称。

〔4〕新透：初透。

春　怨〔1〕

刘方平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2〕。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注释】

〔1〕此题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一。这是一首宫怨诗。

〔2〕金屋：指华丽的宫殿。《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少年时喜欢其表妹阿娇，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柳中庸

柳中庸（？—775），名淡，以字行，蒲州虞乡（今山西永济）人。天宝中受学于萧颖士，后居江南。曾诏授洪府户曹，不就。与陆羽、李端等友善。工诗，乔亿称其七绝“体源于乐府”，“而五言轻艳，殆不减梁、陈间人”（《大历诗略》）。《全唐诗》存其诗十三首。

征人怨〔1〕

柳中庸

岁岁金河复玉关〔2〕，朝朝马策与刀环〔3〕。

三春白雪归青冢〔4〕，万里黄河绕黑山〔5〕。

【注释】

〔1〕此诗写征人久戍边塞不能还乡之怨。征人：指征戍边塞的将士。

〔2〕岁岁金河复玉关：意谓年年战争不断。金河，即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唐时属匈奴辖地。玉关，即玉门关。

〔3〕朝朝马策与刀环：意谓每天都有战斗。马策，马鞭。刀环，指刀。

〔4〕三春白雪归青冢：指三月阳春，仍有白雪，状此地之苦寒。三春，三月阳春。青冢，指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

〔5〕万里黄河绕黑山：意谓此地还应是大唐帝国的疆土。黑山，即杀虎山，在今呼和浩特东南。

顾　况

顾况（约727—约820），字逋翁，自号华阳山人。苏州（今属江苏）人。至德二载（757）进士，当过新亭、永嘉的监盐官和大理寺司直、秘书省著作佐郎等。晚年归隐茅山。顾况性诙谐放任，有诗名，长于歌行。皇甫湜称其诗“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唐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严羽评曰：“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沧浪诗话》）今有《顾华阳集》三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宫　词〔1〕

顾 况

玉楼天半起笙歌〔2〕，风送宫嫔笑语和〔3〕。

月殿影开闻夜漏〔4〕，水精帘卷近秋河〔5〕。

【注释】

〔1〕此题下原为五首，此为其二，也是一首咏宫怨的诗。

〔2〕天半：形容玉楼之高。

〔3〕和：喧闹之意。

〔4〕闻夜漏：半夜里听着漏滴水声。漏，古代滴水（或沙）计时器。

〔5〕水精帘：水晶帘。秋河：即银河。

夜上受降城闻笛〔1〕

李 益

回乐烽前沙似雪〔2〕，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3〕，一夜征人尽望乡〔4〕。

【注释】

〔1〕此诗写边塞月夜，芦管引乡思。受降城：唐中宗景龙二年（708），朔方军总管张仁愿为出击突厥，在黄河以北筑东、西、中三座受降城。此指西城，在今宁夏灵武。

〔2〕回乐烽：指回乐城附近的烽火台。回乐城故址在今宁夏灵武西南。

〔3〕芦管：以芦叶所做的笛子。

〔4〕征人：指远征的将士。

乌衣巷〔1〕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2〕，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3〕。

【注释】

〔1〕此诗是《金陵五题》的第二首。此诗写乌衣巷的现状，将抚今吊古的感慨寄寓景物描写中。乌衣巷：在今南京东南。自东晋至唐代，乌衣巷一直是王、谢两大世家的居处。

〔2〕朱雀桥：秦淮河上的浮桥，在六朝都城金陵正南朱雀门外，为交通要道。花：开花。

〔3〕“旧时”二句：王、谢世家的旧宅子现已成为普通的民居了。寻常，平常。

春　词〔1〕

刘禹锡

新妆宜面下朱楼〔2〕，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3〕。

【注释】

〔1〕这是一首宫怨诗，一题《和乐天春词》。

〔2〕宜面：指打扮得很漂亮。

〔3〕蜻蜓飞上玉搔头：打扮一新，却不见皇帝到来，而蜻蜓倒欣赏我的美貌。玉搔头，玉簪。《西京杂记》卷上载：“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宫人搔头皆用玉。”

宫　词〔1〕

白居易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2〕。

红颜未老恩先断〔3〕，斜倚熏笼坐到明〔4〕。

【注释】

〔1〕此为代色衰爱弛的宫人所作的怨诗。题一作《后宫词》。

〔2〕按歌声：给歌声打节拍。

〔3〕恩：指皇帝的宠幸。

〔4〕熏笼：熏香炉上罩的竹笼。

赠内人〔1〕

张 祜

禁门宫树月痕过〔2〕，媚眼惟看宿鹭窠〔3〕。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4〕。

【注释】

〔1〕此诗写宫女静夜寂寞无聊的心境。内人：唐代称入宫内宜春院学艺的伎女为内人。后又泛指宫人。

〔2〕禁门：宫门。月痕：月影。

〔3〕鹭（lù）：一种水鸟。窠（kē）：鸟窝。

〔4〕红焰：灯芯。

集灵台二首〔1〕

张 祜

其 一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晚上皇新授箓〔2〕，太真含笑入帘来〔3〕。

【注释】

〔1〕此二诗都是讽刺宫廷荒淫事的。第一首是讽刺唐玄宗、杨贵妃事。杨玉环本为唐玄宗子寿王之妃，玄宗命她先出家为女道士，再纳为贵妃。集灵台：即长生殿。在华清宫中，因用以祭神，故称。

〔2〕新授箓（lù）：指唐玄宗下诏令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事。上皇：指唐玄宗。肃宗即位灵武后尊玄宗为“上皇天帝”。箓，道家秘文。

〔3〕太真含笑入帘来：此句是说杨玉环受玄宗恩幸。太真，杨玉环为道士时，道号太真。

其 二〔1〕

虢国夫人承主恩〔2〕，平明骑马入宫门〔3〕。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4〕。

【注释】

〔1〕此诗表面恭维虢国夫人的美艳，实则讥刺其轻佻。

〔2〕虢（guó）国夫人：杨玉环三姐，嫁于裴家，封虢国夫人。倚仗权势，荒淫骄纵。承主恩：指得到唐玄宗的恩宠。

〔3〕平明：天刚亮。

〔4〕“却嫌”二句：典出乐史《太真外传》：“虢国不施脂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朝，朝见。至尊，皇帝，指唐玄宗。

题金陵渡〔1〕

张 祜

金陵津渡小山楼〔2〕，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3〕。

【注释】

〔1〕此诗描写夜泊江边的景色和羁愁旅意。金陵渡：在今江苏镇江的长江边，与瓜洲隔岸相对。

〔2〕津渡：渡口。小山楼：张祜寄宿之处。

〔3〕瓜州：又作“瓜洲”，在今江苏扬州长江边，当运河口，为南北交通要冲。

朱庆馀

朱庆馀（生卒年不详），名可久，以字行，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二年（826）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迁协律郎。其诗受张籍赞赏，由是知名，与贾岛、姚合、顾非熊等唱和。徐献忠称其诗“文有精思，词有调发，意匠所遣，纵横得意”（《唐诗品》）。有《朱庆馀诗》一卷，《全唐诗》存其诗二卷。

宫中词〔1〕

朱庆馀

寂寂花时闭院门〔2〕，美人相并立琼轩〔3〕。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注释】

〔1〕诗题一作《宫词》。此诗以细节写森严宫禁中宫女的怨思。

〔2〕花时：春暖花开时节。

〔3〕琼轩：装饰富丽的长廊。

近试上张水部〔1〕

朱庆馀

洞房昨夜停红烛〔2〕，待晓堂前拜舅姑〔3〕。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4〕。

【注释】

〔1〕此题又作《闺意献张水部》。这是一首以新妇自比的求荐诗。近试：临近考试。张水部：指张籍，他曾任水部员外郎。水部，工部四司之一，掌水道事。

〔2〕停：置放。

〔3〕舅姑：公婆。

〔4〕入时：时髦。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1〕

杜 牧

清时有味是无能〔2〕，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3〕，乐游原上望昭陵〔4〕。

【注释】

〔1〕大中四年（850），杜牧由吏部员外郎出任湖州刺史，行前登乐游原告别。吴兴：今浙江吴兴。乐游原：为长安城南登临游览之处，为长安最高处。因西汉时汉宣帝在此建乐游苑，故名。

〔2〕清时有味是无能：此句是说，当此清平之世，正当有所作为，我却有如此闲情，那是因为自己无能啊。

〔3〕把：持。一麾（huī）：语本颜延之《五君咏》“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句。麾，指旌旗。此处用指出任外省官吏。江海：此指湖州。因湖州临太湖、近海滨，故称。

〔4〕昭陵：唐太宗陵墓，在今陕西醴泉九嵕山。

赤　壁〔1〕

杜 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2〕。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3〕。

【注释】

〔1〕这是一首咏史诗。赤壁：在今湖北武昌赤矶山，一说在今湖北蒲圻赤壁山。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刘备联军大败曹操，史称“赤壁之战”。

〔2〕“折戟”二句：断戟沉埋沙里，还未腐蚀掉，我拿起来洗干净，认出是前代的遗物。折戟，断戟。将，拿起。

〔3〕“东风”二句：如果没有东风助周郎一臂之力，那么天姿国色的二乔怕会被幽闭在铜雀台上了。东风，赤壁大战时，曹操兵多势强，东吴都督周瑜用黄盖火攻之策，趁着东南风，用火船冲击曹军，大获全胜。周郎，指周瑜。铜雀，台名。曹操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建铜雀台，高十丈，极尽富丽。楼顶有大铜雀，故名。曹操把自己的宠姬歌妓尽贮台中，以娱晚景。二乔，指东吴美女大乔、小乔。大乔为孙策之妇，小乔为周瑜之妇。

泊秦淮〔1〕

杜 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2〕，隔江犹唱《后庭花》〔3〕。

【注释】

〔1〕此诗抚景感事，有亡国之忧。秦淮：秦淮河，长江下游支流，穿过金陵（今江苏南京）而入长江。时秦淮河两岸酒家林立，纸醉金迷，为寻欢作乐之所。

〔2〕商女：指在商人船上的扬州歌女。

〔3〕《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为陈朝末代皇帝陈后主（叔宝）所作乐府新曲。陈后主耽于声色，寻欢作乐，终至亡国。后人以此曲为亡国之音。

寄扬州韩绰判官〔1〕

杜 牧

青山隐隐水迢迢〔2〕，秋尽江南草未凋〔3〕。

二十四桥明月夜〔4〕，玉人何处教吹箫〔5〕。

【注释】

〔1〕杜牧曾在扬州节度使下任掌书记，此诗当为离职后所作，寄给仍在扬州的老友。韩绰：其人不详。判官：唐时节度使、观察使的僚属。

〔2〕迢迢：形容遥远。

〔3〕未：一作“木”。

〔4〕二十四桥：此桥有二说：一为宋沈括所说，《梦溪笔谈·补笔谈》中记载了扬州二十四座桥的名称；一为清李斗所说，《扬州画舫录》中说，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因古时有二十四位美人在桥上吹箫，故名。

〔5〕玉人：美人。

遣　怀〔1〕

杜 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2〕，楚腰纤细掌中轻〔3〕。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4〕。

【注释】

〔1〕杜牧年轻时曾在扬州放浪冶游，颇受责备，后反省前事而作此诗。

〔2〕落魄：飘泊之意。

〔3〕楚腰纤细掌中轻：此句是说，喜爱那些体态轻盈、腰肢纤细、能歌善舞的美女。楚腰，典出《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此处借喻美人细腰。掌中轻，典出《飞燕外传》，说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体轻，能在掌中起舞。

〔4〕青楼：歌楼妓院。薄幸：薄情负心。

秋　夕〔1〕

杜 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2〕，轻罗小扇扑流萤〔3〕。

天阶夜色凉如水〔4〕，卧看牵牛织女星〔5〕。

【注释】

〔1〕此诗一题王建作。向被认作为宫词，写宫女秋夜冷落寂寥的心情。

〔2〕银烛秋光冷画屏：意谓秋夜中烛光照在画屏上，透出凉意。银烛，白蜡烛。

〔3〕轻罗：轻薄丝织品。

〔4〕天阶：指皇宫里的台阶。

〔5〕牵牛织女：相传牵牛、织女二星原为地上夫妇，因得罪天庭，被招回天上，隔于银河两端，相望而不相及。

赠 别二首〔1〕

杜 牧

其 一

娉娉袅袅十三余〔2〕，豆蔻梢头二月初〔3〕。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4〕。

【注释】

〔1〕此二诗作于大和九年（835），杜牧由淮南节度府掌书记升任监察御史，将离扬州赴长安，此为杜牧临行前留赠妓女之作。

〔2〕娉娉（pīng）袅袅（niǎo）：形容女子柔美。

〔3〕豆蔻（kòu）：豆蔻花，形似芭蕉，初夏开花。二月初正是含苞未放之时。此处用以比喻处女。

〔4〕“春风”二句：繁华的扬州城里，一路上有众多红粉佳丽，但卷起珠帘一看，总是不如你漂亮。

其 二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1〕。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注释】

〔1〕“多情”二句：意谓我对你满怀爱情，但离别之际、杯酒之间，却笑不出来，无言以对，倒像彼此无情一样。尊：同“樽”，酒杯。

金谷园〔1〕

杜 牧

繁华事散逐香尘〔2〕，流水无情草自春〔3〕。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4〕。

【注释】

〔1〕此为咏春吊古之作。金谷园：西晋石崇别墅。《晋书·石崇传》：“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在今洛阳西北金谷涧，极尽豪华。石崇爱妾绿珠即在此园中跳楼自尽。

〔2〕繁华事散逐香尘：意谓金谷园昔日繁华随香尘一起烟消云散。香尘，据《拾遗记》记载，石崇曾“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无迹者赐以真珠”。石崇巨富，生活极其奢靡，曾与贵戚王恺等斗富。

〔3〕流水：此指金谷涧水。

〔4〕堕楼人：指绿珠。据《晋书·石崇传》记载，石崇有爱妾名绿珠，美艳聪慧。权臣孙秀想要她。石崇说：“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孙秀怒而假托圣旨，逮捕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哭曰：“当效死于君前。”跳楼殉情。石崇一门俱被害。

夜雨寄北〔1〕

李商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2〕。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3〕。

【注释】

〔1〕此诗是李商隐入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时所作，写给朋友的。它又题作《夜雨寄内》，即是写给北方妻子的，但有人反对此说。

〔2〕巴山：今四川、陕西、湖北交界处的大巴山。这里泛指四川东部的山。

〔3〕“何当”二句：是设想重逢时的情景。何当，何时。却话，回忆、追溯过去而谈起。却，回溯。

寄令狐郎中〔1〕

李商隐

嵩云秦树久离居〔2〕，双鲤迢迢一纸书〔3〕。

休问梁园旧宾客〔4〕，茂陵秋雨病相如〔5〕。

【注释】

〔1〕会昌五年（845）秋，李商隐闲居洛阳，身体多病。旧友令狐绹从长安来信问候，李商隐作诗寄答。令狐郎中：指令狐绹，当时在长安任右司郎中。

〔2〕嵩云：嵩山之云。秦树：秦中之树。这里分别借指洛阳、长安两地。

〔3〕双鲤：指书信。典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4〕梁园：汉梁孝王的宫苑，遗址在今河南商丘。大文学家司马相如曾为梁孝王的宾客，在梁园住过。旧宾客：作者自称。李商隐曾先后三次在令狐绹之父令狐楚的幕府中为幕僚，与令狐楚诸子游。

〔5〕茂陵：汉武帝陵墓，在今陕西兴平。司马相如曾因患病，被免去孝文园令，住于茂陵。李商隐在会昌二年（842）丁母忧而罢官闲居，且多病缠身。

为　有〔1〕

李商隐

为有云屏无限娇〔2〕，凤城寒尽怕春宵〔3〕。

无端嫁得金龟婿〔4〕，辜负香衾事早朝〔5〕。

【注释】

〔1〕此诗以首二字为题，写春宵苦短的闺怨。

〔2〕云屏：云母石饰制的屏风。

〔3〕凤城：即指京城。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箫引凤，凤凰集于京城，故曰“丹凤城”。后因称京都为凤城。

〔4〕无端：不料。金龟婿：指身居高官的丈夫。金龟，唐武则天时，三品以上大官要佩金饰的龟袋，称“金龟”。

〔5〕衾（qīn）：被子。早朝：朝会或朝参。这里指起早上朝。

隋　宫〔1〕

李商隐

乘兴南游不戒严〔2〕，九重谁省谏书函〔3〕。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4〕。

【注释】

〔1〕此诗极写隋炀帝的荒淫和残暴。隋宫：指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所建的江都、显福、临江等行宫。

〔2〕乘兴南游不戒严：意谓隋炀帝以为天下无事，毫无戒备。南游，隋炀帝在位时曾三次南巡江都。戒严，按礼制，皇帝出游时沿途需实行戒严。

〔3〕九重：指皇宫，也可借指皇帝。省（xǐng）：理会。谏书函：炀帝三游江都时，奉信郎崔民象、王爱仁等上书极谏，均被杀。

〔4〕“春风”二句：意谓正当春天务农之时，全国百姓却都在织裁宫锦，以供隋炀帝南巡时，一半用作马鞯，一半当作船帆。宫锦，宫中所用的华美锦缎。障泥，即马鞯，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背两边以挡泥土。

瑶　池〔1〕

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2〕，黄竹歌声动地哀〔3〕。

八骏日行三万里〔4〕，穆王何事不重来？

【注释】

〔1〕此诗假借《穆天子传》故事，讽刺唐王学仙服药之虚妄无稽。

〔2〕瑶池阿母绮窗开：意谓西王母在瑶池开窗等待穆王。瑶池阿母，据《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游昆仑山，与西王母会宴于瑶池。临别时，西王母作歌，希望穆王“将子毋死，尚能复来”。穆王表示，三年后再来相会。阿母，即西王母。绮窗，雕饰精丽的窗户。

〔3〕黄竹歌声动地哀：借以暗示周穆王已死。黄竹，地名。《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在黄竹路上见风雪冻死人，便作诗哀之。

〔4〕八骏：相传周穆王有赤骥、华骝等八匹骏马。

嫦　娥〔1〕

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2〕。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3〕。

【注释】

〔1〕此诗众说纷纭，不知所指何事。嫦娥：古代传说中的后羿之妻。后羿从西王母处得到不死灵药，嫦娥窃而食之，成仙而奔向月宫。后称嫦娥为“月中仙子”。

〔2〕“云母”二句：写月宫之冷清寂寞状。云母屏风，用云母石饰制的屏风。长河，银河。

〔3〕“嫦娥”二句：要知道天上如此，嫦娥也要懊悔，不该偷药奔月了。

贾　生〔1〕

李商隐

宣室求贤访逐臣〔2〕，贾生才调更无伦〔3〕。

可怜夜半虚前席〔4〕，不问苍生问鬼神〔5〕。

【注释】

〔1〕李商隐借古事讽今时，讥刺唐王好仙崇鬼，不能识贤任贤、体恤民生。贾生：指贾谊。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西汉贾谊才高志大，曾任大中大夫。汉文帝召见他，问以鬼神之事，十分佩服，却不请教有关百姓生计之事。

〔2〕宣室：汉未央宫正室。汉文帝在此召见贾谊。逐臣：贾谊曾被贬长沙，故称“逐臣”。

〔3〕才调：才气。

〔4〕前席：把坐席向前挪动。据载，汉文帝听贾谊讲鬼神之事，直到半夜；因听得入神，不觉将坐席移近贾谊。

〔5〕苍生：指百姓。

瑶瑟怨〔1〕

温庭筠

冰簟银床梦不成〔2〕，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3〕，十二楼中月自明〔4〕。

【注释】

〔1〕这是一首闺怨诗。瑶瑟：瑟的美称。

〔2〕冰簟（diàn）：凉席。银床：指月光照临的床。

〔3〕潇湘：水名。即潇水、湘江，在今湖南境内。此处用刘禹锡《潇湘神》诗意：“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4〕十二楼：《史记·封禅书》中记方士曾说：“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此处以十二楼喻指闺楼。

郑　畋

郑畋（tián，825—883），字台文，荥阳（今属河南）人。会昌二年（842）登进士第，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刑部员外郎、中书舍人。僖宗时为兵部侍郎、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郑畋文学优赡，尤擅制诰，亦有诗名，诗以《马嵬坡》最为著名。有《玉堂集》五卷，《凤池稿草》、《续凤池稿草》各三十卷，均佚。《全唐诗》存其诗十六首。

马嵬坡〔1〕

郑 畋

玄宗回马杨妃死〔2〕，云雨难忘日月新〔3〕。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4〕。

【注释】

〔1〕此诗咏玄宗与杨贵妃事，意在翻案。马嵬（wéi）：在今陕西兴平。唐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反，次年玄宗仓皇奔蜀，过马嵬驿，赐杨贵妃死，葬于此。

〔2〕回马：指叛乱平定后，唐玄宗从蜀地返回长安。

〔3〕云雨：宋玉《高唐赋》述楚王梦遇巫山神女，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用指帝王艳遇及男女欢会。日月新：指唐肃宗即位后，中兴唐室。

〔4〕景阳宫井：即景阳井，又称“胭脂井”，在今南京。陈后主闻隋兵攻入都城，偕宠妃张丽华、孔贵嫔逃匿于井内，终被俘获。

韩　偓

韩偓（wò，约842—约915），字致尧（一作致光），自号玉山樵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龙纪元年（889）进士，当过左拾遗、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兵部侍郎等，受唐昭宗信任。后为朱全忠排挤而贬为濮州司马、邓州司马。晚年入闽投靠王审知。韩偓十岁能诗，其姨父李商隐曾赠诗，有“雏凤清于老凤声”之句。诗多伤时叹世之作，“忠愤之气，时时溢于语外。性情既挚，风骨自遒”（《四库全书总目》）。又作艳诗，成《香奁集》，“词致婉丽”（薛季宣《香奁集叙》），“丽而无骨”（《彦周诗话》引高秀实语）。有《韩翰林诗集》（或名《玉山樵人集》）行世，《全唐诗》编其诗四卷。

已　凉〔1〕

韩 偓

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技〔2〕。

八尺龙须方锦褥〔3〕，已凉天气未寒时。

【注释】

〔1〕此题下原有诗二首，此为第一首。全诗以秋天室内陈设烘托闺客的秋思。

〔2〕猩色：如猩猩血的颜色，指红色。折技：画花卉的一种技法，画枝而不带根。

〔3〕龙须：此指龙须草织成之席。

金陵图〔1〕

韦 庄

江雨霏霏江草齐〔2〕，六朝如梦鸟空啼〔3〕。

无情最是台城柳〔4〕，依旧烟笼十里堤。

【注释】

〔1〕此题一作《台城》，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二，乃作者吊古伤今之作。金陵：今江苏南京。

〔2〕霏霏：雨细密的样子。

〔3〕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金陵为此六朝的都城。

〔4〕台城：为六朝建业城的旧址，在南京鸡鸣山麓，玄武湖边。

陈　陶

陈陶（约803—约879），字嵩伯，长江以北人。初举进士不第。大和中南游江南、岭南。大中中隐居洪州西山，与蔡京、贯休往还，以读书、种兰、饮酒、赋诗为事。工诗，长于乐府。其事亦多与南唐另一陈陶相混，宋以后人常混二人为一人。有《陈嵩伯诗集》一卷行世，《全唐诗》编其诗二卷，其中都混有南唐陈陶及他人作品。

陇西行〔1〕

陈 陶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2〕。

可怜无定河边骨〔3〕，犹是春闺梦里人。

【注释】

〔1〕题下原有诗四首，此为其二。写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痛苦和灾难。陇西行：古乐府《相和歌辞·瑟调曲》旧题。

〔2〕“誓扫”二句：用汉李陵故事。李陵为击败匈奴，率步卒不足五千人深入沙漠，为诱兵之计。但因救兵不至，死伤殆尽。貂锦，汉羽林军着貂裘锦衣。此处指将士。

〔3〕无定河：源出内蒙古鄂尔多斯，流经陕西，汇入黄河。

张　泌

张泌（生卒年不详），字子澄，淮南（今安徽寿县）人。在南唐李后主时，当过句容尉、监察御史、内史舍人等。擅诗词，其词收入《花间集》，其诗收入《才调集》。《全唐诗》编其诗一卷。

寄　人〔1〕

张 泌

别梦依依到谢家〔2〕，小廊回合曲阑斜〔3〕。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注释】

〔1〕此题下原有诗二首，此为其一，写梦寄人，表现入骨相思。

〔2〕谢家：此指情人所居之处。唐人常以萧娘、谢娘称所爱之人。

〔3〕回合：回环。

杂　诗〔1〕

无名氏

近寒食雨草萋萋〔2〕，著麦苗风柳映堤〔3〕。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4〕。

【注释】

〔1〕此诗写有家未归者的愁思。

〔2〕寒食：清明节前两天为寒食节。

〔3〕著：吹拂。

〔4〕杜鹃：杜鹃鸟，又名“子规”，旧说其啼鸣婉，如叫“不如归去”，最能动思乡人之旅思。

乐府九首

七绝乐府，句式和字数与七言绝句类似，既有用乐府古题，亦有自创的乐府曲牌，还有当时的唐教坊曲调。内容则写闺怨，写边塞生活，或写唐时社会生活。

渭城曲〔1〕

王 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2〕，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3〕。

【注释】

〔1〕此诗以清景写别情，风味隽永。诗题一作《送元二使安西》。元二，其人不详。安西，指唐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库车。诗题又作《赠别》、《阳关》。此诗《乐府诗集》列入《近代曲辞》。王维作诗，后谱成曲，有《阳关三叠》之名。

〔2〕渭城：秦时名“咸阳县”，汉时改名“渭城”，治所在今陕西咸阳东北。浥（yì）：湿润。

〔3〕阳关：汉置边关，因在玉门关南，故称“阳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

秋夜曲〔1〕

王 维

桂魄初生秋露微〔2〕，轻罗已薄未更衣〔3〕。

银筝夜久殷勤弄〔4〕，心怯空房不忍归。

【注释】

〔1〕此为乐府《杂曲歌辞》。题下原有二诗，此为其二，咏闺怨。有题此首为王涯作，第一首为张仲素作。今检《王右丞集》无此诗。其他唐诗选本均属王涯作。

〔2〕桂魄：指月亮。据《酉阳杂俎》载，月中桂树高五百丈，故常将“月”与“桂”联系起来。

〔3〕轻罗：轻薄的丝织衣服。更衣：指换上厚暖的衣服。

〔4〕弄：弹奏。

长信怨〔1〕

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2〕，暂将团扇共徘徊〔3〕。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4〕。

【注释】

〔1〕此题又作《长信秋词》，原有五首，此其三，写宫怨。长信怨：乐府《相和歌·楚调曲》。据《汉书》记载，班婕妤入宫后，深得汉成帝宠爱，但后因赵飞燕而失宠。婕妤害怕赵飞燕加害，请求到长信宫供养太后。

〔2〕奉帚：执帚洒扫。据《汉书·外戚传》载，班婕妤在长信宫作赋自伤，有“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句。平明：天刚亮。金殿：指长信官。

〔3〕团扇：相传班婕妤作《团扇诗》，有“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句，以“团扇”比喻自己失宠被弃。

〔4〕“玉颜”二句：意谓寒鸦从昭阳宫飞来，还带着太阳的光彩，而自己失宠憔悴，比不上寒鸦的颜色。玉颜，指班婕妤之容颜。昭阳，昭阳宫，为赵飞燕之妹赵合德所居，亦受汉成帝宠爱。日影，指阳光，又暗喻皇帝的恩幸。

出　塞〔1〕

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2〕，万里长征人未还〔3〕。

但使龙城飞将在〔4〕，不教胡马度阴山〔5〕。

【注释】

〔1〕此题下原为二首，此为其一。此诗即景怀古，思慕古代名将，暗讽边将不得其人。出塞：乐府古题，属《横吹曲》。

〔2〕秦时明月汉时关：此句为互文见意，是说，明月仍是秦汉时的明月，边关仍是秦汉时的边关。

〔3〕万里长征：指在万里之遥长久地戍边。

〔4〕龙城飞将：此处合用二典。龙城，《汉书·卫青传》载，汉车骑将军卫青出击匈奴至龙城，斩首数百。龙城为汉时匈奴祭天处，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也泛指边关。飞将，《史记·李将军列传》载，汉名将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时，勇猛善战，匈奴称其为“汉之飞将军”。此处泛指古代边塞立功的名将。

〔5〕胡马：此指北方少数民族。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

清平调〔1〕三首

李 白

其 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2〕，春风拂槛露华浓〔3〕。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4〕。

【注释】

〔1〕清平调：此为乐府曲牌名，为李白所创。又作《清平调辞》。此首以花暗喻人，写杨贵妃如仙之美。

〔2〕云想衣裳花想容：云彩想变作她的衣裳，花朵想变作她的容颜，极喻杨贵妃之美。

〔3〕露华：带露之花。

〔4〕“若非”二句：赞美杨贵妃的美貌，只有在天上仙界中才会见到。群玉山，据《山海经》说，群玉之山为西王母所居之处。会，终应。瑶台，据《拾遗记》说，昆仑山有瑶台，为西王母之宫。

其 二〔1〕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2〕。

借问汉宫谁得似〔3〕，可怜飞燕倚新妆〔4〕。

【注释】

〔1〕此首以巫山神女和汉宫飞燕衬托杨贵妃之美。

〔2〕“一支”二句：意谓楚王神女巫山云雨的传说终是虚幻，真比不上杨贵妃受唐玄宗的宠爱，如牡丹花承雨露滋润，让人羡慕。云雨巫山，见杜甫《咏怀古迹》其二注释〔4〕。

〔3〕借问：请问。

〔4〕可怜：可爱。飞燕：指赵飞燕。她初为宫女，因貌美，能歌善舞，为汉成帝所宠爱，后立为皇后。倚：依靠。

其 三〔1〕

名花倾国两相欢〔2〕，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3〕，沉香亭北倚阑干〔4〕。

【注释】

〔1〕此首写沉香亭唐玄宗与杨贵妃赏花情景。

〔2〕名花：指牡丹花。唐朝贵族特别看重牡丹。白居易《买花》：“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倾国：指杨贵妃。《汉书·外戚传》引《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3〕解释春风无限恨：君王所爱的名花和美人，能释解心中所有的愁闷怅恨，使之心情舒畅。解释，消释。

〔4〕沉香亭：在唐兴庆宫图龙池东。

出　塞〔1〕

王之涣

黄河远上白云间〔2〕，一片孤城万仞山〔3〕。

羌笛何须怨杨柳〔4〕，春风不度玉门关〔5〕。

【注释】

〔1〕题又作《凉州词》。此为写戍边将士思乡之情的边塞诗。

〔2〕黄河远上：又有作“黄沙直上”。

〔3〕万仞：形容极高。仞，古代八尺为一仞。

〔4〕羌笛：据说笛子出于西羌，故称“羌笛”。杨柳：笛子古曲中有《折杨柳枝》，词曰：“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由于古人有临别折柳送行的习俗，故《折杨柳枝》曲也成为怀乡怨别的曲调。

〔5〕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为古时通西域要道。

杜秋娘

杜秋娘，唐时金陵（今江苏南京）人，原为节度使李锜妾，善唱《金缕衣》。后入宫，为唐宪宗所宠。穆宗立，为皇子保姆。皇子被废，杜秋娘回故乡，穷老无依。

金缕衣〔1〕

杜秋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2〕，莫待无花空折枝。

【注释】

〔1〕题又作《劝少年》。此诗主旨颇有歧解，或解为劝人惜取光阴，或解为及时行乐，或解为妓家以花柳自比。此诗词气明爽，令人百读不厌。金缕衣：唐教坊曲调名，《乐府诗集》编入《近代曲辞》。

〔2〕直须：就须。

中华经典藏书

宋词三百首

吕明涛　谷学彝　编注

中华书局

目录

赵　佶

燕山亭

钱惟演

木兰花

范仲淹

渔家傲

苏幕遮

御街行

张　先

千秋岁

菩萨蛮

醉垂鞭

一丛花

天仙子

青门引

生查子

晏　殊

浣溪沙

浣溪沙

清平乐

清平乐

木兰花

木兰花

木兰花

踏莎行

踏莎行

踏莎行

蝶恋花

韩　缜

凤箫吟

宋　祁

木兰花

欧阳修

采桑子

诉衷情

踏莎行

蝶恋花

蝶恋花

蝶恋花

木兰花

临江仙

浪淘沙

浣溪沙

青玉案

聂冠卿

多 丽

柳　永

曲玉管

雨霖铃

蝶恋花

采莲令

浪淘沙慢

定风波

少年游

戚 氏

夜半乐

玉蝴蝶

八声甘州

迷神引

竹马子

王安石

桂枝香

千秋岁引

王安国

清平乐

晏几道

临江仙

蝶恋花

蝶恋花

鹧鸪天

鹧鸪天

生查子

生查子

木兰花

木兰花

清平乐

阮郎归

阮郎归

六幺令

御街行

虞美人

留春令

思远人

满庭芳

苏　轼

水调歌头

水龙吟

念奴娇

永遇乐

洞仙歌

卜算子

青玉案

临江仙

定风波

江城子

木兰花

贺新郎

黄庭坚

鹧鸪天

定风波

秦　观

望海潮

八六子

满庭芳

满庭芳

减字木兰花

踏莎行

浣溪沙

阮郎归

鹧鸪天

晁端礼

绿头鸭

赵令畤

蝶恋花

蝶恋花

清平乐

张　耒

风流子

晁补之

水龙吟

盐角儿

忆少年

洞仙歌

晁冲之

临江仙

舒　亶

虞美人

朱　服

渔家傲

毛　滂

惜分飞

陈　克

菩萨蛮

菩萨蛮

李元膺

洞仙歌

时　彦

青门饮

李之仪

谢池春

卜算子

周邦彦

瑞龙吟

风流子

兰陵王

琐窗寒

六 丑

夜飞鹊

满庭芳

过秦楼

花 犯

大 酺

解语花

定风波

蝶恋花

解连环

拜星月慢

关河令

绮寮怨

尉迟杯

西 河

瑞鹤仙

浪淘沙慢

应天长

夜游宫

贺　铸

更漏子

青玉案

感皇恩

薄 幸

浣溪沙

浣溪沙

石州慢

蝶恋花

天门谣

天 香

望湘人

绿头鸭

张元幹

石州慢

兰陵王

叶梦得

贺新郎

虞美人

汪　藻

点绛唇

刘一止

喜迁莺

韩　疁

高阳台

李　邴

汉宫春

陈与义

临江仙

临江仙

蔡　伸

苏武慢

柳梢青

周紫芝

鹧鸪天

踏莎行

李　甲

帝台春

李重元

忆王孙

万俟咏

三 台

徐　伸

二郎神

田　为

江神子慢

曹　组

蓦山溪

李　玉

贺新郎

廖世美

烛影摇红

吕滨老

薄 幸

查　荎

透碧霄

鲁逸仲

南 浦

岳　飞

满江红

张　抡

烛影摇红

程　垓

水龙吟

张孝祥

六州歌头

韩元吉

六州歌头

好事近

袁去华

瑞鹤仙

剑器近

安公子

陆　淞

瑞鹤仙

陆　游

卜算子

渔家傲

定风波

陈　亮

水龙吟

范成大

忆秦娥

眼儿媚

霜天晓角

蔡幼学

好事近

辛弃疾

贺新郎

贺新郎

水龙吟

摸鱼儿

永遇乐

木兰花慢

祝英台近

青玉案

鹧鸪天

菩萨蛮

姜　夔

点绛唇

鹧鸪天

踏莎行

庆宫春

齐天乐

琵琶仙

念奴娇

扬州慢

长亭怨慢

淡黄柳

暗 香

疏 影

翠楼吟

杏花天

一萼红

霓裳中序第一

章良能

小重山

刘　过

唐多令

严　仁

木兰花

俞国宝

风入松

张　镃

满庭芳

宴山亭

史达祖

绮罗香

双双燕

东风第一枝

喜迁莺

三姝媚

秋 霁

夜合花

玉蝴蝶

八 归

刘克庄

生查子

贺新郎

贺新郎

木兰花

卢祖皋

江城子

宴清都

潘　牥

南乡子

陆　叡

瑞鹤仙

萧泰来

霜天晓角

吴文英

霜叶飞

宴清都

齐天乐

花 犯

浣溪沙

浣溪沙

点绛唇

祝英台近

祝英台近

澡兰香

风入松

莺啼序

惜黄花慢

高阳台

高阳台

三姝媚

八声甘州

踏莎行

瑞鹤仙

鹧鸪天

夜游宫

青玉案

贺新郎

唐多令

黄孝迈

湘春夜月

潘希白

大 有

无名氏

青玉案

朱嗣发

摸鱼儿

刘辰翁

兰陵王

宝鼎现

永遇乐

摸鱼儿

周　密

瑶 华

玉京秋

曲游春

花 犯

蒋　捷

贺新郎

女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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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台

八声甘州

解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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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沂孙

天 香

眉 妩

齐天乐

高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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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影

六 丑

姚云文

紫萸香慢

僧　挥

金明池

李清照

如梦令

凤凰台上忆吹箫

醉花阴

声声慢

念奴娇

永遇乐

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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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诗有唐宋之分，故历来选诗者鲜有将注重意趣之唐诗与注重理趣之宋诗揽入同一部诗选中者。词则不同，词作为一个晚近出现的文体，萌芽于唐代，成长于五代，至两宋始成熟结实，完成其生命周期。唐宋词之间血脉贯通，故历来选词者并不把唐词、宋词划然分开，大多唐宋兼收，若《花庵词选》、《草堂诗余》之类。但是，宋词作为词史之荦荦大端，自然有其自足之存在，因而宋词的断代选本，亦代不乏编，自宋代曾慥《乐府雅词》启其端绪，至上彊村民之《宋词三百首》，已蔚然可观。

龙榆生《选词标准论》：“晚清词人，颇喜选录，以寄其论词宗尚。各矜手眼，比类观之，亦可见当时词坛趋向。”晚清词家选本如陈廷焯之《云韶集》和《词则》，樊增祥之《微云榭词选》，谭献之《箧中词》，冯煦之《宋六十一家词选》，梁令娴、麦孟华之《艺蘅馆词选》，况周颐之《蕙风簃词选》，这些选本或初具纲目，或并未完稿，或虽已编成，但影响甚微，只有上彊村民之《宋词三百首》，及今八十余年而影响不衰。

《宋词三百首》编者上彊村民，为朱祖谋号。朱祖谋（1857—1931），原名孝臧，字古微，浙江归安人，因世居归安埭溪渚上彊山麓，故号“上彊村民”，又号沤尹。清光绪九年（1883）进士，历官国史馆协修、会典馆总纂总校、翰林院侍讲、礼部侍郎。光绪三十年（1894），于广东学政任上辞官归隐苏州。朱氏早年工诗，四十岁始专力词学，遂成为近代词学宗师，与王鹏运、况周颐、郑文焯并称清季词学四大家。其词作《彊村语业》，“海内奉为圭臬”（吴梅语）。所编刻《彊村丛书》，汇集唐、五代、宋、金、元词总集五种，别集一百六十二家，精审严校，洵为善本。《宋词三百首》为彊村老人晚年编订。张尔田《词林新语》云：“归安朱彊村，词学宗师。方其选三百首宋词时，辄携钞帙，过蕙风簃，寒夜啜粥，相与探论。继时风雪甫定，清气盈宇，曼诵之声，直充闾巷。”可知此选并非彊村老人独任其事，其间亦有况周颐、张尔田等人的切磋裁定之功，堪称是一部凝聚了近代词坛精英们心力的扛鼎之作。

此编1924年刻印后，又经过增删，因而市面上流传有两个版本。初刻本收词人八十七家，词作三百首。龙榆生《选词标准论》：“（《宋词三百首》）录宋词八十七家，而柳永十三首，晏几道十八首，苏轼十二首，周邦彦二十三首，贺铸十二首，姜夔十六首，吴文英二十四首；七家之作，乃占今书三分之一以上，俨然推为宗主；而疏密兼收，情辞并重，其目的固一以度人为本，而兼崇体制；然不偏不颇，信能舍浙、常二派之所短，而取其所长，更从而恢张之，为学词者之正鹄矣。”龙氏所见当为初刻本。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于1934年由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书前有吴梅写于1931年的笺序，序中称：“彊村所尚在周、吴二家，故清真录二十二首，君特录二十五首，其义可思也。”则吴梅所见、唐圭璋笺释所据，为彊村晚年重编本。吴梅写序的当年，彊村老人离世，吴序称唐氏著此书，“晨夕钞录，多历年所”，则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撰成于彊村去世之前。由于重编本未经刊刻，而书稿又因战乱不知下落，无从查考，故增删情况只能通过唐氏《宋词三百首笺》1947年上海神州国光社重印本附录推知。附录显示，彊村晚年对《宋词三百首》又增删过两次，第一次增录了张孝祥、范成大、姜夔、周密、蒋捷、张炎、王沂孙各一首，辛弃疾、吴文英各二首，合十一首。又删去张先、晏殊、欧阳修、苏轼、黄庭坚、吴文英等二十家共二十八首。仅余词人八十一家，词二百八十三首。第二次又增林逋、柳永各一首，最后的收录情况是：词人八十二人，词二百八十五首。

今次整理以1924年初刻本为底本。为尊重文献本真，词人顺序、词作次第，一仍其旧。只是将原编误归李甲名下的《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划归李重元；将原编黄公绍名下的《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据《全宋词》定为无名氏词。词作原文，校以中华书局1999年版《全宋词》简体横排增补本，有些词还参校了诸家总集、别集等，文字异同，择善而从。如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萧瑟”二字，《全宋词》作“潇洒”，不知何据。查《四部丛刊》影印宋版《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苏轼有《独觉》诗：“翛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后两句全同，可知应以“萧瑟”为是。为节省篇幅，未出校记。词正文标点遵循《全宋词》体例，以简明为主，叶韵处用句号，句用逗号，读用顿号。

作者小传，尽量不对历史人物作是非评判。对一些有争议的词人生平，除了借鉴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也进行了必要的考证，比如词人程垓的生平，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引杨慎《词品》云：“东坡中表之戚”，接着说：“非必昆弟同辈，其说未知所据。”俞氏似乎觉察到苏轼与程垓之间的时代差距，并未遽然判断，而是两说并存。唐圭璋《读词札记》中“程垓非东坡中表”条经过考辨，指出“顾自来以垓为东坡中表，实大误也。此说原始于杨（慎）升庵，毛晋从之，后人遂沿其说而莫辨”。唐氏所论大致不差，但仍非确论。杨万里《诚斋集》卷七十《举眉州布衣程侅应贤良方正科同安抚司奏状》：“眉州布衣程侅，经明行修，通达国体，其探索王霸，有仲舒师友渊源之淳，其议论古今，得苏洵父子治乱之学。”“程侅”即“程垓”。《诚斋集》卷二十三有诗《题眉山程侅所藏山谷写杜诗帖》：“杜家碧山银鱼诗，黄家虎卧龙跳字。六丁难取真寄愁，程家十袭今三世。程家苏家元舅甥，子瞻正辅外弟兄。正辅有孙文百炼，笔倒三江胸万卷。公车献策五十篇，玉札国体航化源。远谋小扣囊底智，环词未出海内传。三年抱璞咸阳市，子虚无因达天帝。如今却买巴峡船，峨嵋山月秋正圆。丈夫身健恐不免，即召枚皋未渠晚。”据此可知，程垓即苏轼中表程正辅之孙。类似的考证文字，为省篇幅，不在小传中一一展开。

词牌原本指填词用的曲调，最初的词都是配合音乐来歌唱的，有的按词制调，有的依调填词，曲调的名称即词牌，一般根据词的内容而定。后来主要是依调填词，曲调和词的内容就不一定有联系了，而且大多数词都已不再配乐歌唱，所以各个调名只作为文字、音韵结构的定式。尽管词牌已被符号化，但是考察词牌的本源、本事，仍能为我们阅读词作提供鉴照。比如词牌《苏幕遮》，原为唐教坊曲名。《唐会要》卷三十四《论乐》：（神龙）二年三月，并州清源县尉吕元泰上疏曰：“比见都邑城市，相率为浑脱，骏马胡服，名为苏莫遮。旗鼓相当，军阵之势也；腾逐喧噪，战争之象也；锦绣夸竞，害女工也；征敛贫弱，伤政体也；胡服相效，非雅乐也；浑脱为号，非美名也。安可以礼仪之朝，法戎虏之俗；军阵之势，列庭阙之下？窃见诸王，亦有此好，自家刑国，岂若是也。”可见，此曲流传中国当在唐中宗之前。据吕元泰的描述，此曲最早应属军乐。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四十一“苏莫遮”条：“‘苏莫遮’，西戎胡语也，正云‘飒磨遮’。此戏本出西域龟兹国，至今犹有此曲。此国浑脱、大面、拔头之类也。”据《宋高僧传》，慧琳俗姓裴氏，西域疏勒人。主要生活在唐贞元、元和年间。可见此曲原本为胡地舞曲，最迟在唐神龙年间，由并州传入中原，一开始在王侯贵族家出现，唐贞元、元和年间，已在中原广泛流传。至宋，词家用此调度为新曲。经过梳理，这一曲调的演化轨迹就比较明晰了。这类文字，在每首词的注①部分都有介绍（重出词牌除外）。

另外，每首词的注①部分除了介绍词牌本事外，还对每首词作的内容进行串讲，并以凝练的文字对每首词的写法、艺术特点进行归纳总结，以帮助读者更好地鉴赏作品。注释的其他部分，除了字音、字义、名物制度以外，还尽可能将词作中的语典、事典注释出来，以提高读者阅读的审美兴味。实际上，诗词的鉴赏趣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读者对作者运用典事的默示与领悟。达到这一步，才能不仅理解诗词的篇中之言，还能把握其言外之意。

近年来，《宋词三百首》的笺释、评注本层出不穷，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本书绝不敢说“后出转精”，但的确是经过认真整理的注本。由于学识有限，错误失当之处，仍复不少，恳请读者不吝赐教。

吕明涛　　　

2015年12月　　

赵　佶

赵佶（1082—1135），即宋徽宗，神宗第十一子，1100—1125年在位。传位给长子赵桓（宋钦宗）后，被尊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陷汴京，他与钦宗一起被俘入金，后囚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赵佶精通诗词、书画、音乐、歌吹，多才多艺，但政治上昏聩，重用奸臣，导致亡国。现存词十七首，早年词风秾艳，晚期词情调凄凉。

燕山亭〔1〕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2〕，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3〕。新样靓妆〔4〕，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5〕。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6〕。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7〕。和梦也、新来不做〔8〕。

【注释】

〔1〕燕山亭：《词苑丛谈》卷六：“徽宗北辕后，赋《燕山亭》杏花一阕，哀情哽咽，仿佛南唐李主，令人不忍多听。”清宋荦《题宋徽宗竹禽图》：“春风艮岳罢朝时，蕞尔微禽费睿思。肠断燕山亭子畔，杏花新燕又题词。”“燕山亭”一作“宴山亭”。《词律》：“此调本名《燕山亭》，恐是燕国之‘燕’，《词汇刻》作‘宴山亭’，非也。”这首词通过写杏花的凋零，借以自悼。上片描写杏花，运笔极其细腻，好似在作工笔画。下片抒写离恨哀情，层层深入，愈转愈深，愈深愈痛。

〔2〕冰绡（xiāo）：轻薄洁白的绢。这里指杏花花瓣像白色薄绢。唐王勃《七夕赋》：“停翠梭兮卷霜縠，引鸳杼兮割冰绡。”

〔3〕燕脂：同“胭脂”。匀注：涂抹均匀。

〔4〕靓妆：艳丽的妆扮。鲍照《代朗月行》：“靓妆坐帷里，当户弄清弦。”

〔5〕蕊珠宫：道教经典中所说的仙宫。周邦彦《汴都赋》：“蕊珠、广寒、黄帝之宫，荣光休气，朣胧往来。”赵佶信奉道教，自号教主道君皇帝。

〔6〕会：理解。

〔7〕无据：无所依凭。宋谢懋《蓦山溪》词：“飞云无据，化作冥蒙雨。”

〔8〕和：连。

钱惟演

钱惟演（962—1034），字希圣，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吴越王钱俶之子，入宋，历官知制诰、翰林学士、工部尚书、枢密使等。博学能文，曾参与修撰《册府元龟》。尤工诗，与杨亿、刘筠号“江东三虎”，领袖西昆诗派。今存词二首。

木兰花〔1〕

城上风光莺语乱〔2〕。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3〕，泪眼愁肠先已断〔4〕。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5〕。昔年多病厌芳尊〔6〕，今日芳尊惟恐浅。

【注释】

〔1〕木兰花：唐教坊曲名，宋人所填木兰花，皆名为玉楼春。据《花间集》分析，《木兰花》与《玉楼春》原为两调，自《尊前集》误刻后，宋人相沿，率多混填。惟演暮年有汉东（今湖北钟祥）之谪，此调即当时所作，词极凄婉。

〔2〕莺语乱：莺的叫声此起彼伏。辛弃疾《锦帐春》（春色难留）有“燕飞忙，莺语乱”句，应为借用惟演成语。

〔3〕绿杨芳草几时休：笔意追摹李后主《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句。

〔4〕泪眼愁肠先已断：范仲淹《御街行》“柔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与此句笔意相似。

〔5〕鸾（luán）镜朱颜惊暗换：鸾镜，镜子的美称。《艺文类聚》卷九十引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云：罽宾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夫人悬镜于鸾鸟之前，欲使其见同类而后鸣。不想鸾鸟睹镜中影则愈悲，哀鸣不已，不久即亡。故诗词中多以鸾镜表现临镜而生悲。朱颜惊暗换，用李后主《虞美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句意。

〔6〕尊：同“樽（zūn）”，酒杯。

范仲淹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积极推行“庆历新政”，曾提出十项政治改革方案。其词清丽而豪健，气势恢宏。《彊村丛书》收《范文正公诗余》一卷，《全宋词》据《中吴纪闻》卷五补辑一首。魏泰《东轩笔录》谓仲淹守边日，作《渔家傲》数阕，皆以“塞下秋来”为首句，颇述边镇之劳苦，今只存“衡阳雁去”一首。

渔家傲〔1〕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2〕。四面边声连角起〔3〕。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4〕。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5〕。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注释】

〔1〕渔家傲：此调始见于北宋晏殊，因词中有“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因以“渔家傲”作调名。这是一首边塞词，起片写边塞景物，寒风萧瑟，满目荒凉。下片词人自抒怀抱，战争没有取得胜利，还乡之计是无从谈起的，然而要取得胜利，更为不易。继而由自己而及征夫，总收全词。爱国激情，浓重乡思，兼而有之，构成了将军与征夫复杂而又矛盾的情绪。这种情绪主要是通过全词景物的描写、气氛的渲染，婉曲地传达出来，情调苍凉而悲壮。

〔2〕衡阳：位于今湖南。其旧城之南有回雁峰，状如雁之回旋。相传雁飞至此，不再南飞。

〔3〕边声：指边境上羌管、胡笳、画角等音乐声音。汉李陵《答苏武书》：“吟啸成群，边声四起。”

〔4〕孤城闭：杜甫《题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有“孤城早闭门”句。

〔5〕燕然：即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据《后汉书》载，东汉窦宪领兵出塞，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宣扬汉朝威德。勒：刻石记功。

苏幕遮〔1〕 怀旧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2〕，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3〕，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注释】

〔1〕苏幕遮：唐教坊曲名。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四十一“苏莫遮”条：“‘苏莫遮’，西域胡语也，正云‘飒磨遮’。此戏本出西龟兹国，至今犹有此曲。此国浑脱、大面、拔头之类也。”《唐会要》卷三十四《论乐》：（神龙）二年三月，并州清源县尉吕元泰上疏曰：“比见都邑城市，相率为浑脱，骏马胡服，名为苏莫遮。旗鼓相当，军阵之势也；腾逐喧噪，战争之象也；锦绣夸竞，害女工也；征敛贫弱，伤政体也；胡服相效，非雅乐也；浑脱为号，非美名也。安可以礼仪之朝，法戎虏之俗；军阵之势，列庭阙之下？窃见诸王，亦有此好，自家刑国，岂若是也。”可见，此曲流传中国当在唐中宗之前。据吕元泰的描述，此曲最早应属军乐。至宋，词家用此调度新曲。又名《鬓云松令》《云雾敛》。范仲淹的这首词上片写秾丽阔远的秋景，暗透乡思；下片直抒思乡情怀。纵观全词，词人将阔远之境、秾丽之景与深挚之柔情完美地统一在一起，显得柔而有骨，深挚而不流于颓靡。

〔2〕芳草无情：据《穷幽记》载，小儿坡上草很旺盛，裴晋公经常散放几只白羊于其中，并说：“芳草无情，赖此装点。”温庭筠《经西坞偶题》：“揺揺弱柳黄鹂啼，芳草无情人自迷。”

〔3〕黯（àn）：黯然失色。“黯乡魂”暗用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语。

御街行〔1〕 秋日怀旧

纷纷坠叶飘香砌〔2〕。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3〕，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4〕。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5〕，谙尽孤眠滋味〔6〕。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7〕。

【注释】

〔1〕御街行：此调首见柳永《乐章集》，因宋杨湜《古今词话》收无名氏词有“听孤雁声嘹唳”句，因此又名《孤雁儿》。这是一首怀人之作，其间洋溢着一片柔情。上片描绘秋夜寒寂的景象，下片抒写孤眠愁思的情怀，由景入情，情景交融。

〔2〕香砌：铺有落花的台阶。

〔3〕真珠：即珍珠。

〔4〕长是人千里：谢庄《月赋》有“隔千里兮共明月”句。

〔5〕敧（qī）：倾斜。

〔6〕谙（ān）尽：犹言尝尽。谙，熟悉。

〔7〕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李清照《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句当化用此句。

张　先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曾任嘉禾判官，知渝州、虢州，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为人风趣幽默，晚年常与蔡襄、苏轼等名士唱酬。他善写清新含蓄的小令，又创作了大量慢词长调，情真意切，细腻深婉。初以《行香子》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人称为“张三中”。后又自举平生所得意的三首词：“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归朝欢》），“柔柳摇，坠轻絮无影”（《剪牡丹》）。世称“张三影”。著有《张子野词》。

千秋岁〔1〕

数声鶗鴂〔2〕。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3〕，梅子青时节。永丰柳〔4〕，无人尽日飞花雪〔5〕。

莫把幺弦拨〔6〕。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7〕。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注释】

〔1〕千秋岁：唐教坊大曲有“千秋乐”调。据《旧唐书》卷八：“（开元十七年）百僚表请以每年八月五日为千秋节，王公已下献镜及承露囊，天下诸州咸令燕乐，休暇三日……”《新唐书》卷二十二《礼乐志》：“千秋节者，玄宗以八月五日生，因以其日名节，而君臣共为荒乐，当时流俗多传其事以为盛。其后巨盗起，陷两京，自此天下用兵不息，而离宫苑囿遂以荒堙，独其余声遗曲传人间，闻者为之悲凉感动。”“千秋乐”调可能就是从宫中流传到坊间的乐调，经宋人翻为新曲。又名《千秋节》《千秋万岁》。张先这首词写悲欢离合之情，声调激越，极尽曲折幽怨之能事。上片完全运用描写景物来烘托、暗示美好爱情横遭阻抑的沉痛之情。下片主人公表示了反抗的决心，“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在这个情网里，他们是通过千万个结，把彼此牢牢地系住，谁想破坏它都是徒劳的。

〔2〕数声鶗鴂（tíjué）：鶗鴂亦作“鹈鴂”，即杜鹃。张衡《思玄赋》：“恃己知而华予兮，鶗鴂鸣而不芳。”李善注：“《临海异物志》曰：‘鶗鴂，一名杜鹃，至三月鸣，昼夜不止，夏末乃止。’”

〔3〕风色：即风势。韩偓《江行》诗：“舟人偶语忧风色，行客无聊罢昼眠。”

〔4〕永丰柳：唐时洛阳永丰坊西南角荒园中有垂柳一株被冷落，白居易赋《杨柳枝词》，以喻家妓小蛮。后传入乐府，遍流京师。后因以“永丰柳”泛指园柳，比喻孤寂无靠的女子。

〔5〕无人尽日飞花雪：白居易《杨柳枝词》有“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句。花雪，指柳絮。

〔6〕幺弦：琵琶的第四弦。借指琵琶。

〔7〕天不老，情难绝：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句，言天无情。

菩萨蛮〔1〕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2〕。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3〕。玉柱斜飞雁〔4〕。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5〕。

【注释】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据唐苏鹗《杜阳杂编》卷下：“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有二龙，鳞、鬛、爪、角悉备，明霞锦云，炼水香麻以为之也，光耀芬馥着人，五色相间，而美丽于中国之锦。其国人危髻金冠，璎珞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又据《旧唐书》卷一百七十七《曹确传》：“可及善音律，尤能转喉为新声，音辞曲折，听者忘倦。京师屠沽效之，呼为‘拍弹’。同昌公主除丧后，帝与淑妃思念不已，可及乃为‘叹百年舞曲’。舞人珠翠盛饰者数百人，画鱼龙地衣，用官絁五千匹。曲终乐阕，珠玑覆地，词语凄恻，闻者涕流，帝故宠之。尝于安国寺作‘菩萨蛮舞’，如佛降生，帝益怜之。”苏鹗《杜阳杂编》所云“倡优”当是《曹确传》中所言李可及。喜欢欣赏、甚至制作“菩萨蛮”曲子的唐代皇帝，除了唐宣宗，还有唐昭宗。文献中所见有关“菩萨蛮”的记载不早于唐宣宗。苏鹗所谓“文士亦往往声其词”，亦当指晚唐文人。至于传为李白的《菩萨蛮》，应该是晚唐文人的托名之作。张先这首词描写了一位弹筝歌妓的美貌和高超的技艺，并刻画了她内心深处的哀怨，表现了她丰富而美好的感情，给我们塑造了一个内在和外貌一样美好的歌女形象。全词语言清新婉丽，情感真挚凄哀，风格含蓄深沉。

〔2〕十三弦：唐宋时教坊用筝皆为十三弦。十二拟十二月，其一拟闰。

〔3〕秋水：形容女子双目明澈如秋水。

〔4〕玉柱斜飞雁：系弦的筝柱，排列如斜飞的雁阵。又称“雁柱”。唐路德延《小儿诗》：“帘拂鱼钩动，筝推雁柱偏。”张先《生查子·弹筝》词：“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

〔5〕春山：据《西京杂记》载，卓文君眉如望远山。后因以山喻眉。眉黛低：是指弹筝女子因乐曲曲调幽怨，而双眉紧蹙。眉黛，古人以黛色画眉，故称。黛，青黑色。

醉垂鞭〔1〕

双蝶绣罗裙〔2〕。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3〕。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4〕。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5〕。

【注释】

〔1〕醉垂鞭：调见张先《张子野词》卷一，后人很少填此调者。“醉垂鞭”一名可能源于李白诗《赠郭将军》：“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白居易《晚兴》：“柳条春拂面，衫袖醉垂鞭。”这首词为酒筵中赠妓之作，起片先写女子衣着，次及容貌，再及神态，逐次写来。下片继续渲染这位女子的身段、衣着，词人并不限于写她身段、衣着的别致，更主要的是制造了一种气氛，衬托眼中女子的神韵。一句“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亦虚亦实，更于此处戛然而止，并无多话，收得极其有力。

〔2〕罗裙：丝罗制的裙子。

〔3〕朱粉：胭脂和铅粉。

〔4〕柳腰：一般泛指女子婀娜的身姿。《云溪友议》：“白乐天有二妾，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有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温庭筠《南歌子》词：“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

〔5〕衣上云：衣染云霞，仙女装束。喻所赠之妓。

一丛花〔1〕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2〕，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3〕。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4〕。

【注释】

〔1〕一丛花：据《词谱》，此调以苏轼《一丛花》（今年春浅腊侵年）为正体。其实之前张先这首《一丛花》就已流传很广了。宋范公偁《过庭录》载：张先子野郎中《一丛花》，一时盛传。欧阳永叔尤爱之，恨未识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谒永叔，阍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东坡守杭，子野尚在，尝预宴席，有《南乡子》词，末句云：“闻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盖年八十余矣。这是一首闺怨词，写一位女子独处深闺的相思与愁恨。上片着意渲染女主人公的愁绪。下片写相思无奈的沉恨和空虚。整首词紧扣“伤高怀远”，从登楼远望回忆，收归近处池沼、眼前楼阁，最后收拍到自身，次第井然。

〔2〕骑（jì）：名词。乘坐的马。

〔3〕桡（ráo）：船桨。此指船。

〔4〕嫁东风：李贺《南园十三首》之一：“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于春风不用媒。”《全唐诗》收庾传素《木兰花》：“是何芍药争风彩，自共牡丹长作对。若教为女嫁东风，除却黄莺难匹配。”可见以花为女，嫁于东风，唐人已作此想。

天仙子〔1〕

时为嘉禾小倅〔2〕，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3〕。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4〕。往事后期空记省〔5〕。

沙上并禽池上暝〔6〕。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注释】

〔1〕天仙子：《词谱》云：“唐教坊曲名，按：段安节《乐府杂录》：天仙子，本名万斯年，李德裕进，属龟兹部舞曲，因皇甫松词有‘懊恼天仙应有以’句，取以为名。”这首词为临老伤春之作，起片写本想借听歌饮酒来解愁，谁想一觉醒来，醉意虽消，愁却未曾稍减。词人遂心生感慨，人生也像眼前的春光，易逝而难寻。下片延续上片的时间线索，在描写夜晚景色的同时，又见出惜春的一往情深。

〔2〕嘉禾：郡名，宋置。治所在今浙江嘉兴。小倅（cuì）：判官。

〔3〕水调：曲调名，相传为隋炀帝所制，声韵悲切。

〔4〕流景：如流水般的光阴。唐武平一《妾薄命》诗：“流景一何速，年华不可追。”

〔5〕记省（xǐnɡ）：思念和省悟。

〔6〕并禽：成对的鸟。暝（mínɡ）：日暮。

青门引〔1〕 春思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2〕，残花中酒〔3〕，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4〕。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注释】

〔1〕青门引：调见《乐府雅词》及《天机余锦词》，张先本集《安陆集》不载。这首词为春日怀人之作。寒食佳节，清明方近，词人独处家中，感于自己生活孤独寂寞，触景生情，忧苦不堪。此词用景表情，寓情于景，“怀则自触，触则愈怀，未有触之至此极者”（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2〕庭轩：庭院，走廊。

〔3〕中（zhònɡ）酒：喝酒过量。杜牧《睦州四韵》：“残春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4〕画角：绘彩的号角，军中用于警昏晓、振士气。

生查子〔1〕

含羞整翠鬟，得意频频顾。雁柱十三弦〔2〕，一一春莺语。

娇云容易飞〔3〕，梦断知何处。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

【注释】

〔1〕生查子：唐教坊曲名，敦煌曲子词中已有此调。《尊前集》注：双调。元高拭词注：南吕宫。朱希真词有“遥望楚云深”句，名“楚云深”；韩淲词有“山意入春晴，都是梅和柳”句，名“梅和柳”，又有“晴色入青山”句，名“晴色入青山”。这首词咏歌妓当筵弹筝。上阕将女子的情态与音乐声相映衬，人美、乐声美相映生辉。下阕写演奏的效果，同时也在写歌筵结束后的冷落，暗示着艳情相思。

〔2〕雁柱：乐器筝上整齐排列的弦柱。

〔3〕娇云：杜牧《茶山下作》：“娇云光占岫，健水鸣分溪。”苏舜钦《初晴游沧浪亭》诗：“夜雨连明春水生，娇云浓暖弄春晴。”

晏　殊

晏殊（991—1055），字同叔，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七岁能属文，以神童应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三十岁拜翰林学士；庆历二年（1042）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晏殊“文章赡丽，应用不穷，尤工诗，闲雅有情思”（《宋史》本传）。其词擅长小令，是婉约派代表作家，其词风流旖旎，时有真情流露。有《珠玉词》三卷。

浣溪沙〔1〕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2〕。小园香径独徘徊〔3〕。

【注释】

〔1〕浣溪沙：唐教坊曲名，张泌词有“露浓香泛小庭花”句，名“小庭花”；贺铸名“减字浣溪沙”，韩淲词有“芍药酴醿满院春”句，名“满院春”；有“东风拂槛露犹寒”句，名“东风寒”；有“一曲西风醉木犀”句，名“醉木犀”；有“霜后黄花菊自开”句，名“霜菊黄”；有“广寒曾折最髙枝”句，名“广寒枝”；有“春风初试薄罗衫”句，名“试香罗”；有“清和风里绿阴初”句，名“清和风”；有“一番春事怨啼鹃”句，名“怨啼鹃”。这首词上片通过叠印时空，交错换位，进行了变与不变的哲学思考；下片则巧借眼前景物，着重写眼前的感伤。全词语言流转，明白如话，清丽自然，意蕴深沉，启人神智，耐人寻味。

〔2〕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萧纲《春日》诗：“欲道春园趣，复忆春时人。春人竟何在，空爽上春期。独念春花落，还似昔春时。”两者立意相似。晏殊另有诗《假中示判官张寺丞王校勘》：“元巳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可见是晏殊的得意之作，只是不知先有诗，还是先有词。

〔3〕香径：落花满径，留有芬芳，故云香径。唐戴叔伦《游少林寺》诗：“石龛苔藓积，香径白云深。”

浣溪沙〔1〕

一向年光有限身〔2〕。等闲离别易销魂〔3〕。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4〕，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5〕。

【注释】

〔1〕浣溪沙：这是一首伤别词，所写的并非一时所感，也非一人一事，而是反映了作者对人生的认识：年光有限，世事难料；空间和时间的距离难以逾越，美好事物总难追寻，不如立足现实，牢牢地抓住眼前的一切。

〔2〕一向（shǎnɡ）：片刻。向，同“晌”。

〔3〕等闲：平常。销魂：谓心灵震荡，如魂飞魄散。形容极度哀愁感伤。

〔4〕满目山河空念远：由唐李峤《汾阴行》诗“山川满目泪沾衣”句化出。念远，思念远方友人。

〔5〕怜：爱怜。唐《会真记》载崔莺莺诗：“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此句化用其意。

清平乐〔1〕

红笺小字〔2〕。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3〕。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4〕。

【注释】

〔1〕清平乐：王灼《碧鸡漫志》：“清平乐，《松窗录》云：开元中，禁中初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繁开，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李龟年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歌之。上曰：焉用旧词为？命龟年宣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上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促龟年歌。太真妃笑领歌意甚厚。张君房《脞说》指此为《清平乐》曲。按：明皇宣白进《清平调》，乃是令白于《清平调》中制词。盖古乐取声律高下合为三，曰清调、平调、侧调，此谓三调。明皇止令就择上两调偶，不乐侧调故也。况白词七字绝句，与今曲不类，而《尊前集》亦载此三绝句，止目曰《清平调》，然唐人不深考，妄指此三绝句耳。此曲在越调，唐至今盛行。今世又有黄钟宫、黄钟商两音者，欧阳炯称白有应制《清平乐》四首，往往是也。”复据《词谱》，《花庵词选》名“清平乐令”，张辑词有“忆着故山萝月”句，名“忆萝月”；张翥词有“明朝来醉东风”句，名“醉东风”。这首词为怀人之作。词中寓情于景，以淡景写浓愁，言青山常在，绿水长流，而自己爱恋着的人却不知去向；虽有天上的鸿雁和水中的游鱼，它们却不能为自己传递书信，因而惆怅万端。

〔2〕红笺：红色笺纸。

〔3〕鸿雁在云鱼在水：暗含鱼雁传书之意。《全唐诗》收张泌《生查子》：“鱼雁疏，芳信断，花落庭阴晩。”

〔4〕人面不知何处：语本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清平乐〔1〕

金风细细〔2〕。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3〕。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注释】

〔1〕清平乐：词人以精细的笔触，描写细细的秋风、衰残的紫薇、木槿、斜阳照耀下的庭院等意象，继而通过主人公目睹双燕归去、感到银屏微寒，营造了一种冷清索寞的意境，抒发了词人淡淡的忧伤。

〔2〕金风：秋风。《文选·张协〈杂诗〉》：“金风扇素节，丹霞启阴期。”李善注：“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

〔3〕绿酒：美酒。

木兰花〔1〕

燕鸿过后莺归去〔2〕。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3〕。

闻琴解佩神仙侣〔4〕。挽断罗衣留不住〔5〕。劝君莫作独醒人〔6〕，烂醉花间应有数〔7〕。

【注释】

〔1〕木兰花：这是一首优美动人、寓有深意的词作，词人借青春和爱情的消失，感慨美好生活的无常，细腻含蓄地表达了词人的复杂情感。

〔2〕燕（yān）鸿：燕地的鸿。泛指北雁。

〔3〕 “长于”二句：语本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4〕闻琴：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以求凰之曲挑之，文君闻琴心动，夜奔相如。解佩：据《列仙传》载，江妃二女出游，遇郑文甫，文甫悦之，但不知其为神仙，女解下佩物送给他，文甫怀之，向前走十余步，视佩不见，回顾二女，亦不见。此处用“闻琴解佩”喻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5〕挽断罗衣留不住：李之仪《偶书二首》一云：“通中玉冷梦偏长，花影笼阶月浸凉。挽断罗巾留不住，觉来犹有去时香。”全用此句。

〔6〕独醒人：语见《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7〕应有数：有定数，即指命运的安排。白居易《村中留李三固言宿》：“平生早游宦，不道无亲故。如我与君心，相知应有数。”

木兰花〔1〕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2〕。重头歌韵响铮琮〔3〕，入破舞腰红乱旋〔4〕。

玉钩阑下香阶畔〔5〕。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6〕，点检如今无一半〔7〕。

【注释】

〔1〕木兰花：这首词上下两片对照来写，以上片场面之热烈反衬下片眼前的凄清与孤独，怀旧之情自然流露出来。结句由虚入实，感情沉着，情韵杳渺。

〔2〕玉真：玉人，美人。

〔3〕重头：词的上下片声韵节拍完全相同的称重头。铮琮（zhēnɡcónɡ）：形容金属撞击时所发出的声音。

〔4〕入破：指乐声骤变为繁碎之音。乱旋（xuàn）：谓舞蹈节奏加快。

〔5〕玉钩：指新月。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诗：“蛾眉蔽珠栊，玉钩隔琐窗。”李白《挂席江上待月有怀》诗：“倏忽城西郭，青天悬玉钩。”

〔6〕赏花人：欣赏歌舞美色之人。

〔7〕点检：犹言算来。

木兰花〔1〕

绿杨芳草长亭路〔2〕。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3〕，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4〕。

【注释】

〔1〕木兰花：这首词抒写少年易别，相思苦长。在渲染相思之苦的同时，不乏幽怨之情，却又不失忠厚之态。正如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所云：“婉转缠绵，深情一往，丽而有则，耐人寻味。”

〔2〕长亭路：送别的路。古时于驿道每隔十里设长亭，故亦称“十里长亭”，供行旅休息。近城者遂成为送别场所。南北朝庾信《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

〔3〕五更钟：指怀人之时。下句“三月雨”同。

〔4〕 “天涯”二句：语本唐白居易《长恨歌》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踏莎行〔1〕

祖席离歌〔2〕，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3〕。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4〕。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5〕。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注释】

〔1〕踏莎行：大约为宋人自创此调。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一“钱文僖赋竹诗唱踏莎行”：“钱文僖公留守西洛，尝对竹思鹤，寄李和文公诗云：‘瘦玉萧萧伊水头，风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骥傍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其风致如此。淮宁府城上莎，犹是公所植。公在镇，每宴客，命厅籍分行，刬袜步于莎上，传唱踏莎行，一时胜事，至今称之。”一说“踏莎行”词名取自韩翃诗《过栎阳山溪》：“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此为送行之作。上片写送别场面，别情依依，缱绻缠绵。下片写相思情苦，惘惘离怀，黯然魂消。唐圭璋先生谓这首小词“足抵一篇《别赋》”，可谓中的之评。

〔2〕祖席：饯行的酒席。唐杜甫《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诗：“圣朝新孝理，祖席倍辉光。”仇兆鳌注：“祖席，饮饯也。”宋梅尧臣《梦同诸公饯仲文梦中坐上作》诗：“已许郊间陈祖席，少停车马莫催行。”

〔3〕香尘：落花很多，尘土也带香气，故云香尘。晋王嘉《拾遗记·晋时事》：“（石崇）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唐沈佺期《洛阳道》诗：“行乐归恒晚，香尘扑地遥。”

〔4〕棹（zhào）：船桨，这里代指船。

〔5〕目断：望断。

踏莎行〔1〕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2〕。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3〕。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4〕。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注释】

〔1〕踏莎行：这首词写暮春景色，上片写郊外景色，下片写院内景象，最后以“斜阳却照深深院”作结，闲愁淡淡，难以排解。

〔2〕阴阴见：树木葱郁茂密，现出幽暗之色。见，同“现”。唐李商隐《燕台诗》之《夏》：“前阁雨帘愁不卷，后堂芳树阴阴见。”

〔3〕濛（ménɡ）濛：纷杂的样子。

〔4〕游丝：飞扬在空中的蜘蛛等虫类的丝。

踏莎行〔1〕

碧海无波〔2〕，瑶台有路〔3〕。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绮席凝尘〔4〕，香闺掩雾。红笺小字凭谁附〔5〕。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

【注释】

〔1〕踏莎行：这首词写别情。上片从悔别入笔，一经离别，芳踪难寻，悔之晚矣。下片写别后音讯难通，空自守望，夜深难寐。全词深婉含蓄，蕴藉韵高，颇耐赏玩。

〔2〕碧海：月明星稀的夜空。唐李商隐《嫦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3〕瑶台：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4〕绮（qǐ）席：华丽的席具。南朝江淹《杂体诗·效惠休〈怨别〉》：“膏炉绝沉燎，绮席生浮埃。”

〔5〕红笺小字凭谁附：唐韩偓《偶见》诗：“小叠红笺书恨字，与奴方便寄卿卿。”此化用之。附，带去。

蝶恋花〔1〕

六曲阑干偎碧树〔2〕。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3〕。谁把钿筝移玉柱〔4〕。穿帘海燕双飞去〔5〕。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6〕。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注释】

〔1〕蝶恋花：唐教坊曲名。本名为鹊踏枝。晏殊取梁简文帝萧纲诗句“翻阶蛱蝶恋花情”改作今名。又名《黄金缕》《凤栖梧》《卷珠帘》《江如练》等。这首词抒写春日闲情。上片写春风、杨柳、飞燕，一派盎然春意。下片写风吹柳絮，雨打杏花，满眼暮春景象。结句莺语惊梦，好梦难寻，怅惘满怀。

〔2〕偎：倚靠。

〔3〕黄金缕：比喻柳条。

〔4〕钿（diàn）筝：装饰以金银等宝物的筝。移玉柱：指弹筝。

〔5〕海燕：燕子的别称，古人认为燕子渡海而来，故称海燕。唐张九龄《咏燕》诗：“海燕何微眇，乘春亦蹔来。”

〔6〕一霎（shà）：瞬间。

韩　缜

韩缜（1019—1097），字玉汝，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庆历二年（1042）进士，官至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今存《凤箫吟》词一首，咏芳草以留别，当时天下盛传。

凤箫吟〔1〕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2〕。绣帏人念远，暗垂珠泪，泣送征轮〔3〕。长亭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4〕。

消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恁时携素手〔5〕，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眠，莫负青春。

【注释】

〔1〕凤箫吟：又名《凤楼吟》《芳草》，以韩缜词为正体。这是一首咏物词，借咏芳草以寄托离情别绪。上片写游子即将远征，女子垂泪相送，想日后征人远去，只留下思妇，危楼远眺，目断平芜。下片写别后触目伤怀，意兴索然，深恐美人迟暮，芳意不成。整首词咏草，却不着一草字，借句用典，却全无雕琢痕迹。

〔2〕陌上：田间的小路上。熏：同“薰”，散发香气。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熏。”

〔3〕征轮：远行人乘坐的车子。唐王维《观别者》诗：“挥泪逐前侣，含凄动征轮。”

〔4〕王孙：即王孙草。

〔5〕恁时：那时。

宋　祁

宋祁（998—1061），字子京，祖居安陆（今属湖北），徙居雍丘（今河南杞县）。天圣二年（1024）与兄庠同登进士第，奏名第一。章献太后以为弟不可先兄，乃擢庠为第一，置祁第十，号称“大小宋”。累官至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曾参与修撰《新唐书》，著有《宋景文公集》。他以《木兰花》（又名《玉楼春》）词中“红杏枝头春意闹”句享誉词坛，人称“红杏尚书”。王国维称道其《木兰花》“‘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人间词话》）。其词多写个人生活琐事，语言工丽。近人赵万里辑有《宋景文公长短句》一卷。

木兰花〔1〕 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2〕。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3〕。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4〕。

【注释】

〔1〕木兰花：这是一首惜春词。上片极力渲染盎然的春意，富有灵性的水波，如丝如烟的绿杨，“喧闹”于枝头的红杏，一派烂漫的春光。下片转而感叹春光易逝，良辰难驻，斜阳晚照，劝酒花间，情绪略显低沉。这与古人燃烛照花，秉烛夜游，取径相同，似不必以“及时行乐”责备古人。从写法上讲，于极盛处略抒愁思，全词意脉方显波澜。

〔2〕縠（hú）皱：绉纱似的波纹。

〔3〕肯爱千金轻一笑：意即怎么肯爱惜金银而轻视欢乐的生活呢。千金一笑，据《艺文类聚》卷五十七引东汉崔骃《七依》云：“酒酣乐中，美人进以承宴，调欢欣以解容。四顾百万，一笑千金。”盖宴席中侑酒美女难得笑颜，后遂用“一笑千金”形容歌姬舞女娇美的形象与动人的笑容。

〔4〕且向花间留晚照：化用李商隐《写意》诗“日向花间留返照”句。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曾参与修撰《新唐书》《新五代史》。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属于“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奖掖后进，王安石、曾巩及苏洵、苏轼、苏辙等都得其举荐与指导。擅长写词：或写恋情醉歌，缠绵婉曲；或绘自然美景，富于情韵。风格深婉而清丽。词集有《六一词》《近体乐府》《醉翁琴趣外编》等。

采桑子〔1〕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2〕。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3〕。

笙歌散尽游人去〔4〕，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注释】

〔1〕采桑子：据《词谱》，唐教坊曲有《杨下采桑》，《采桑子》调名本此。《采桑子》的另名如下：南唐李煜词名《丑奴儿令》，冯延巳词名《罗敷媚歌》，贺铸词名《丑奴儿》，陈师道词名《罗敷媚》。这首词是欧阳修组词《采桑子》十首中的第四首，描写的是颍州西湖的暮春景象。上片以“残红”“飞絮”“垂柳”点出时令，末句着一“风”字，始将这些片段景物连成一片。下片写人去春空，着一“空”字，便觉真味隽永，西湖之好，正在于此。西湖之美并不仅止于此，末句“双燕归来”，使西湖之美于空幽之外，平添几分灵动。

〔2〕狼藉：纵横散乱的样子。

〔3〕阑干：纵横散乱的样子，交错杂乱的样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4〕笙（shēnɡ）歌：奏乐唱歌。

诉衷情〔1〕 眉意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2〕。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3〕。

思往事，惜流芳〔4〕。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5〕，最断人肠。

【注释】

〔1〕诉衷情：唐教坊曲名。《全唐诗》收毛文锡《诉衷情》，上下两片的末句各为“何时携手洞边迎，诉衷情”、“何时解佩掩云屏，诉衷情”，《诉衷情》调名由此而来。又因毛文锡这首词首句为“桃花流水漾纵横”，《诉衷情》又名《桃花水》。这首词抒写了一位歌女的离愁别恨。上片勾勒出一娇怯歌女临镜梳妆的景象，从其梳妆的式样可以看出其内心的愁苦。下片经一番追忆，中心成伤，万千隐情，显于眉端。词中一“敛”、一“颦”，都是写眉，强颜欢笑，最断人肠。

〔2〕梅妆：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无意中额上作梅花妆，宫女争相仿效。

〔3〕远山：指眉。《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4〕流芳：流光，好时光。

〔5〕颦（pín）：皱眉。

踏莎行〔1〕

候馆梅残〔2〕，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3〕。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4〕，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释】

〔1〕踏莎行：这首词写游子思妇天各一方，两处相思的情怀。上片写游子征途所见所感，由春景及离愁，其中以春水喻离愁，可谓上承李后主，下启秦少游。下片推己及人，遥想家中思妇凭高望远而不见所思之人的情景。整首词由陌上游子而及楼头思妇，由实景而及想象，层层递进，而又运思婉转。

〔2〕候馆：原指可以登高观望的楼。此指旅舍。

〔3〕草薰：青草发出香气。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熏。”李善注：“熏，香气也。”征辔（pèi）：远行之马的缰绳。此处代马。柳永《满江红》：“匹马驱驱，摇征辔，溪边谷旁。”

〔4〕平芜（wú）：草木丛生的平旷原野。江淹《去故乡赋》：“穷阴匝海，平芜带天。”

蝶恋花〔1〕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2〕。

雨横风狂三月暮〔3〕。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4〕。乱红飞过秋千去。

【注释】

〔1〕蝶恋花：这是一首闺怨词，描写了一位独守深闺的少妇极其苦闷的心情。上片写女子生活的处境，整日禁锢于深宅大院之中，而负心的夫君，却终日游荡于歌楼妓馆，这是一桩不幸的婚姻。下片抒写少妇的心情，风雨无情，留春不住，使少妇想到自己易逝的芳年，情思绵邈，意境深远。

〔2〕章台路：汉朝长安有章台街，歌妓居之。唐朝许尧佐有《章台柳传》，后人因以章台为歌妓聚居之地。

〔3〕雨横（hènɡ）：雨下得猛。

〔4〕泪眼问花花不语：唐严恽《惜花》诗：“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蝶恋花〔1〕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2〕。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3〕。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注释】

〔1〕蝶恋花：这首词借言春愁抒写自己难以排解的孤寂与惆怅。上片以反问起句，极言自己为愁所困。下片复对愁发问，为何年年生愁，且挥之不去。结句看似写景，却寓情于景，使无边的孤寂笼罩全篇。

〔2〕病酒：醉酒。《世说新语·任诞》：“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

〔3〕青芜（wú）：茂盛的草地。杜甫《徐步》诗：“整履步青芜，荒庭日欲晡。”

蝶恋花〔1〕

几日行云何处去〔2〕。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3〕。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4〕。依依梦里无寻处。

【注释】

〔1〕蝶恋花：这首词从思妇角度悬想游子行踪，并抒写自己缱绻而烦乱的思绪。上片写游子忘归，音讯全无，有怨情，亦有牵挂。下片写自己的情思，泪眼望远，痴问归来双燕，或见芳踪？结句言愁绪满怀，乱如飞絮，依稀梦里，无从寻觅。

〔2〕行云：用巫山神女之典，比喻人行踪不定。唐戎昱《送零陵妓》诗：“宝钿香蛾翡翠裙，妆成掩泣欲行云。”

〔3〕寒食：节日名，农历清明前一日或二日。

〔4〕撩乱：纷乱。

木兰花〔1〕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2〕。

夜深风竹敲秋韵〔3〕。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敧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4〕。

【注释】

〔1〕木兰花：这首词描写了闺中思妇深沉凄婉的离愁别恨。上片写别后音讯渐无，心中顿生牵念，因而触目生愁。下片写夜不成寐，梦难成，而灯已烬，凄苦至极。

〔2〕鱼沉：意谓没有信使来。

〔3〕秋韵：即秋声。庾信《咏画屏风诗》之十一：“急节迎秋韵，新声入手调。”

〔4〕烬（jìn）：化成灰烬。

临江仙〔1〕

柳外轻雷池上雨〔2〕，雨声滴碎荷声〔3〕。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4〕。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5〕。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6〕。

【注释】

〔1〕临江仙：唐教坊曲名。原本用来歌咏水仙，故名“临江仙”。又名《庭院深深》《采莲回》《花屏春》等。这首词写夏日黄昏，阵雨过后，至月亮升起时分的景象。上片写楼外雨后初晴的景致。下片由燕子窥画栋，将人的视线引入室内，描写室内奢华的陈设及女主人的睡姿。整首词句句景语，而情蕴其中。

〔2〕轻雷：隐隐的雷声。唐高适《陪窦侍御灵云南亭宴诗得雷字》：“新秋归远树，残雨拥轻雷。”

〔3〕荷声：雨打荷叶的声响。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秋阴不散霜飞晩，留得枯荷听雨声。”

〔4〕月华：月光。

〔5〕帘旌（jīnɡ）：帘幕。

〔6〕 “凉波”三句：化用李商隐《偶题》诗“水文簟上琥珀枕，傍有堕钗双翠翘”句意。簟（diàn）纹，席纹。

浪淘沙〔1〕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2〕。垂杨紫陌洛城东〔3〕。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4〕。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注释】

〔1〕浪淘沙：唐教坊曲名。原与七言绝句形式相似，白居易《白氏长庆集》收有《浪淘沙》词六首，其中第六首有“却到帝都重富贵，请君莫忘浪淘沙”句。刘禹锡也写过此体。双调小令《浪淘沙》为南唐后主李煜创制，《词谱》即以李词为正体。这是一首伤时惜别之作。明道元年（1032）春，欧阳修与友人梅尧臣洛阳城东旧地重游，有感而作，感叹人生聚散无常。上片追忆昔时与友人欢聚的良辰美景，把酒赏花，意气轩昂。下片写与朋友别后的无限的离恨。其中末句“知与谁同”，以诘问作结，浓重的孤寂之感，使人不忍卒读。

〔2〕 “把酒”二句：唐司空图《酒泉子》词有“黄昏把酒祝东风，且从容”。此化用其句。从容，流连盘桓。

〔3〕紫陌：指京城郊外的道路。刘禹锡《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4〕芳丛：花丛。晏殊《凤衔杯》词：“凭朱槛，把金卮。对芳丛、惆怅多时。”

浣溪沙〔1〕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2〕。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3〕。人生何处似尊前〔4〕。

【注释】

〔1〕浣溪沙：黄氏《蓼园词评》：“第一阕写世上儿女多少得意欢娱，第二阕写老成意趣自在众人喧嚣之外，末句写无限凄怆沉郁，妙在含蓄不尽。”

〔2〕绿杨楼外出秋千：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八记载“王摩诘《寒食城东即事》诗云：‘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欧公用‘出’字盖本此”。

〔3〕六幺：曲调名，即“绿腰”，节奏急促。

〔4〕尊：同“樽（zūn）”，酒杯。

青玉案〔1〕

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2〕。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3〕。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注释】

〔1〕青玉案：调名出自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词谱》以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为正体，故又名《横塘路》等。这首词表现了暮春思归的满怀愁绪。上片写面对大好春光，却斯人独憔悴。下片继而解释憔悴的原因：春已尽而家难回，托梦还乡，不如遽然归去。下片立意颇似韦庄《菩萨蛮》：“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2〕浑可事：宋人方言，意谓算不了啥事。

〔3〕争似：怎能比得上。

聂冠卿

聂冠卿（988—1042），字长孺，新安（今安徽歙县）人。大中祥符五年（1012）进士，庆历元年（1041）以兵部郎中知制诰拜翰林学士。今存《多丽》词一首，才情富丽，盖北宋慢词始于此篇，在词史上有重要地位。

多 丽〔1〕 李良定公席上赋

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问其间、赏心乐事，就中难是并得〔2〕。况东城、凤台沙苑〔3〕，泛晴波、浅照金碧。露洗华桐，烟霏丝柳〔4〕，绿阴摇曳，荡春一色〔5〕。画堂迥、玉簪琼佩〔6〕，高会尽词客。清欢久、重燃绛蜡〔7〕，别就瑶席〔8〕。

有翩若轻鸿体态〔9〕，暮为行雨标格〔10〕。逞朱唇、缓歌妖丽，似听流莺乱花隔。慢舞萦回，娇鬟低亸，腰肢纤细困无力〔11〕。忍分散、彩云归后，何处更寻觅。休辞醉，明月好花，莫谩轻掷〔12〕。

【注释】

〔1〕多丽：据《词谱》卷三十七：“多丽”亦名“绿头鸭”“陇头泉”，宋元人少有填此体者。又据《词苑丛谈》卷一：多丽词牌名缘于张均妓名。《说郛》卷一一九下引《辨音录》：张均妓多丽，弹琵琶曲，项上有高丽丝结，赵诗争夺，致伤二指。晁补之曾经用这一词牌表现“轻盈弹琵琶”。据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这首词为聂冠卿赋于李良定公席上。蔡襄时知泉州，寄定公书云：“新传《多丽》词，述宴游之娱，使病夫举首增叹耳。”另蔡襄《端明集》卷八诗《客有至京师言诸公春间多会于元伯园池因念昔游辄形篇咏》有句“清游胜事传京下，多丽新词到海边”。可见，聂冠卿《多丽》词写成不久，就已远近传播开了。这首词和白居易《三月三日祓禊洛滨》诗，在谋篇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参看。

〔2〕就中难是并得：谢灵运《拟邺中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美景、良辰、赏心、乐事，此四者正是本词的结撰之处。

〔3〕凤台：华美的台榭。刘向《列仙传·萧史》：“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南朝宋鲍照《升天行》：“凤台无还驾，箫管有遗声。”“沙苑”一作“沁苑”。

〔4〕霏：笼罩。

〔5〕荡春一色：即春色浩荡。

〔6〕迥（jiǒnɡ）：高。

〔7〕重燃绛（jiànɡ）蜡：重新点起绛色的蜡烛。意谓良辰欢会，不觉已至深夜。

〔8〕瑶席：美味的酒宴。

〔9〕轻鸿：代指女子轻盈的体态。吴文英《声声慢》（云深山坞）“恨玉奴，消瘦飞趁轻鸿”句意相似。

〔10〕暮为行雨标格：宋玉《高唐赋》言巫山之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标格，风范、风度。苏轼《荷华媚·荷花》词：“霞苞电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意谓眼前女子有仙女风度。

〔11〕 “逞朱唇”至“困无力”句：白居易《三月三日祓禊洛滨》诗：“舞急红腰软，歌迟翠黛低。”两相对比，可以看出，词中的语句显然点化了白居易的诗句。亸（duǒ），低垂的样子。

〔12〕 “忍分散”至“莫谩（màn）轻掷”句：与前引白居易诗“夜归何用烛，新月凤楼西”，结绾处正同。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可以合观。谩，白白地。

柳　永

柳永（约987—约1060），初名三变，改名永，字耆卿，因排行第七，人称“柳七”。崇安（今属福建）人。景祐元年（1034）进士，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令、定海晓峰盐场监官、泗州判官、太常博士，终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政治上不得志，虽奔走干谒已见于词篇，仍未得重用，遂流连于歌楼妓馆，“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在词学史上柳永有两大贡献：其一是推广慢词长调，用来铺写城市风光、承平气象，或抒发离情别绪，题材广阔，音律谐婉，时出隽语，对后世影响深远。其二是独辟蹊径，旧调翻新；俗语入词，俗事入词。《宋史》无传，事迹散见笔记、方志。善为诗文，“皆不传于世，独以乐章脍炙人口”（《清波杂志》卷八）。所著《乐章集》凡一百五十余曲。其词自成一派，世称“屯田蹊径”、“柳氏家法”。《避暑录话》卷三记西夏归朝官语：“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可见柳词影响之大。

曲玉管〔1〕

陇首云飞〔2〕，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立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3〕，盈盈仙子〔4〕，别来锦字终难偶〔5〕。断雁无凭〔6〕，冉冉飞下汀洲〔7〕。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8〕。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9〕，永日无言〔10〕，却下层楼。

【注释】

〔1〕曲玉管：唐教坊曲名。此调并不常见，只柳永这一首词。这首词为柳永离京后的怀人之作，词人登高怀远，触景伤情，不胜唏嘘。

〔2〕陇首云飞：《梁书·柳恽传》记载：“少工篇什，始为诗曰：‘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琅邪王元长见而嗟赏，因书斋壁。”“陇首云飞”语本于此。

〔3〕杳杳（yǎo）：远隔的样子。神京：指都城汴京。意谓词人离京后，与自己思念的人天各一方。

〔4〕仙子：容颜姣好的女子，唐宋间常以“仙子”代指娼妓或女道士。

〔5〕锦字：又称锦书，情书的美称。《晋书》卷九十六：“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因以“锦字”指情侣间往还的书信。

〔6〕断雁无凭：言孤鸿不足以传书。断雁，孤鸿。雁，传书之鸿雁。典出《汉书·苏武传》。

〔7〕汀洲：水中的小洲。

〔8〕雨恨云愁：言聚散如云似雨，难以预料。王禹偁《点绛唇·感兴》：“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

〔9〕消黯（àn）：黯然销魂，语出江淹《别赋》。

〔10〕永日：从早到晚，整天。

雨霖铃〔1〕

寒蝉凄切〔2〕。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3〕，留恋处、兰舟催发〔4〕。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5〕。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6〕。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7〕，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8〕，应是良辰、好景虚设〔9〕。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注释】

〔1〕雨霖铃：又作《雨淋铃》，唐教坊曲名。据王灼《碧鸡漫志》引《明皇杂录》及《杨妃外传》记载：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避乱入蜀，初入斜谷，霖雨弥日，栈道中闻铃声。玄宗方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托哀思。后由伶人张微（野狐）演奏，流传于世。又据《唐诗品汇》卷五十二引《明皇别录》记载：“洎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宫嫔御皆非昔人，帝于望京楼令张微奏此曲，不觉凄怆流涕，其曲后入法部。”唐诗人崔道融《羯鼓》：“华清宫里打撩声，供奉丝簧束手听。寂寞銮舆斜谷里，是谁翻得雨淋铃。”以雨霖铃事入诗的唐诗还有若干首，可见，玄宗翻制雨霖铃曲调事，广为唐人所知。雨霖铃又作雨霖铃慢，双调。王灼《碧鸡漫志》云：“今双调雨霖铃慢，颇极哀怨，真本曲遗声。”柳永的这首词，是一首著名的别情词，描写词人离开汴京与心爱的人难舍难分的痛苦心情。

〔2〕寒蝉：秋蝉之谓。陆佃《埤雅》卷八：“立秋之节，初五日凉风至，次五日白露降，后五日寒蝉鸣。”

〔3〕帐饮：于郊外搭起帐篷，摆宴送行。江淹《别赋》：“帐饮东都，送客金谷。”《海录碎事》卷六：“野次无宫室，故曰帐饮。”

〔4〕兰舟：在古诗词中，常用兰舟极言舟之华贵。梁任昉《述异记》卷下：“木兰川在浔阳江中，多木兰树。昔吴王阖闾植木兰于此，用构宫殿也。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舟至今在洲中。诗家云木兰舟出于此。”

〔5〕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江淹《别赋》：“造携手而衔泪，各寂寞而伤神。”（文字据四部丛刊宋本《江文通集》）可以对读。

〔6〕 “念去去”至“楚天阔”句：可参看唐代诗人黄滔《旅怀寄友人》“一船风雨分襟处，千里烟波回首时”。去去，不断远去，越走越远。楚天，江南楚地的天空。

〔7〕今晓酒醒何处：言以酒去愁，酒醒更愁。李璟《应天长》：“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周邦彦《关河令》：“酒已都醒，如何消永夜。”句意相似。

〔8〕经年：年复一年。

〔9〕应是良辰、好景虚设：言若无相爱的人陪伴，美好的光景就等于虚设。类似的意思，柳永在其他词作中反复表现过多次。《慢卷》：“对好景良辰，皱着眉儿，成甚滋味。”《应天长》中也说：“把酒与君说：恁好景佳辰，怎忍虚设。”

蝶恋花〔1〕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2〕。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3〕。对酒当歌〔4〕，强乐还无味〔5〕。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6〕。

【注释】

〔1〕蝶恋花：这是一首怀远之作，词人登高望远，独倚危栏，任思念在心头滋生，终无悔意。

〔2〕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黯黯春愁，生于天际。黯黯，伤心忧愁的样子。以黯黯言春愁有韦应物《寄李儋元锡》诗：“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另，“薄暮起瞑愁”是古诗中一个常见的主题，此处言日暮时分，心生春愁。前人有不少类似的诗句，唐人张祜《折杨柳枝》：“伤心日暮烟霞起，无限春愁生翠眉。”《鹤林玉露》引唐人赵嘏诗云：“夕阳楼上山重迭，未抵春愁一倍多。”

〔3〕疏狂：豪放而不受拘束。白居易《代书诗寄微之》：“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词：“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

〔4〕对酒当歌：语出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5〕强乐：勉强作乐。《二程遗书》卷十八：“勉强乐不得，须是知得了，方能乐得。”

〔6〕 “衣带渐宽”以下二句：“衣带渐宽”化自《古诗十九首》中的“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柳词中的这两句言为思念而憔悴，虽憔悴而不悔，较之《古诗十九首》又更进一层。冯延巳《蝶恋花》有“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句，两相比较，意义虽有相似，但境界、气象已是不同。王国维《人间词话》将这两句作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二重境界，看重的正是柳永在这首词中所创造的锲而不舍、执着如一的精神境界。消得，犹言值得。唐人崔涂《夷陵夜泊》：“一曲巴歌半江月，便应消得二毛生。”柳永《尾犯》：“一种劳心力，图利禄殆非长策。除是恁，点检笙歌，访寻罗绮消得。”

采莲令〔1〕

月华收〔2〕，云淡霜天曙〔3〕。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4〕，轧轧开朱户〔5〕。千娇面、盈盈伫立〔6〕，无言有泪〔7〕，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8〕。贪行色、岂知离绪〔9〕。万般方寸，但饮恨，脉脉同谁语〔10〕。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注释】

〔1〕采莲令：《文献通考》卷一百四十六：宋朝循旧制，教坊凡四部。皇帝曲宴游幸，教坊所奏乐凡十八调四十大曲，其中第九调为双调，其中有曲，名为“采莲”。可知“采莲令”亦本于教坊曲。此调为孤调，仅存柳永词一首。这是一首别情词，词中描写了一对有情人惜别时的缠绵，及别后细密的情思。其间景语情语错落编织，不辨彼此，情韵悠远。

〔2〕月华收：言月已落，而天将明。月华，月光、月色。南朝梁江淹《杂体诗·效王微〈养疾〉》：“清阴往来远，月华散前墀。”

〔3〕云淡霜天曙：孟浩然有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一时叹为清绝。张元幹《芦川词》：“月淡霜天，今夜空清坐。”句意与此仿佛。曙，天明。

〔4〕临歧：行至岔路口。古诗中常用“歧路”表现朋友分别的场景。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高适《别韦参军》：“丈夫不作儿女别，临歧涕泪沾衣巾。”皆是。

〔5〕轧轧（yà）：象声词。开门声。

〔6〕千娇面、盈盈伫立：柳永《玉女揺仙佩》“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盈盈，言女子体态轻盈。《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7〕无言有泪：柳永《雨霖铃》中“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意同此。

〔8〕凌波：在水面上行走。汉庄忌《哀时命》：“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又无羽翼而高翔。”

〔9〕行色：行旅出发前后的情状、气派。刘因《临江仙》：“行色匆匆缘底事，山阳梅信相催。”

〔10〕脉脉同谁语：《古诗十九首》中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句，此处化用此句。

浪淘沙慢〔1〕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2〕。嗟因循、久作天涯客〔3〕。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4〕。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5〕，几度饮散歌阑，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殢云尤雨〔6〕，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7〕，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8〕，愿低帏昵枕，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9〕。

【注释】

〔1〕浪淘沙慢：词牌《浪淘沙》的别格，由柳永、周邦彦演制。唐五代所传《浪淘沙》词皆为令词小调，二十八字或五十四字，至柳永则演制为一百三十五字（正体）的长篇慢调。这首词为三片构成的双拽头格式，首片写词人夜半酒醒，忧思难寐；次片追思过往之情事；第三片回到眼下，同时设想将来两人欢会的情景。

〔2〕又闻空阶，夜雨频滴：龚颐正《芥隐笔记》中有“阴铿有‘夜雨滴空阶’，柳耆卿用其语，人但知为柳词耳”。

〔3〕因循：延宕不归、徘徊不去。姚合《武功县中作》诗之二二：“门外青山路，因循自不归。”韦庄《出关》诗：“马嘶烟岸柳阴斜，东去关山路转赊。到处因循缘嗜酒，一生惆怅为判花。”久作天涯客：周邦彦《苏幕遮》“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句意与此相似。

〔4〕陡顿：突然。柳永《斗百花》：“无限幽恨，寄情空殢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妖娆，却道昭阳飞燕。”辛弃疾《贺新郎·题傅岩叟悠然阁》：“更风雨、东篱依旧。陡顿南山高如许，是先生、柱杖归来后。”

〔5〕洞房：这里并不是新婚夫妇的卧室，而是泛指幽深的内室。多指卧室、闺房。《楚辞·招魂》：“姱容修态，絙洞房些。”

〔6〕殢（tì）云尤雨：指男欢女爱，备极缠绵。蒲松龄《聊斋志异·荷花三娘子》：“更初，（女）果至宗斋，殢雨尤云，备极亲爱。”

〔7〕漏永：时间漫长。漏，古代的计时器，即漏壶。永，长。《红楼梦》中《“女儿”酒令》（其一）：“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正是此意。

〔8〕秦云：秦云楚雨。司空图《浙江二首》（其一）：“丹桂石楠宜并长，秦云楚雨暗相和。”这里借指男女欢爱之事。

〔9〕“知何时”以下五句：运意谋篇与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相似，由眼前遥想未来，在未来的某一个时段，再回首眼前的场景，到那时，而今的眼前场景已变成过往的回忆。时空回环交错，妙不可言。

定风波〔1〕

自春来、惨绿愁红〔2〕，芳心是事可可〔3〕。日上花梢〔4〕，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5〕，腻云亸〔6〕。终日厌厌倦梳裹〔7〕。无那〔8〕。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9〕。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10〕，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11〕。

【注释】

〔1〕定风波：唐教坊曲名，唐崔令钦《教坊记》有记载。敦煌曲子词残卷中有《定风波》，其中有“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句。就其曲名与内容看，《定风波》可能与古之“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之类的尚武之曲有关。及后蜀欧阳炯所作《定风波》（暖日闲窗映碧纱），句律已有不同，元李冶《敬斋古今黈》卷八称之为“诗句定风波也”。欧阳炯的这首词最早见于《尊前集》，宋人遂以为正调。至柳永演为慢词。又名《卷春空》《定风流》《定风波令》《醉琼枝》等。这首词描写了一位少妇因丈夫客居在外，独自面对大好春光，空虚寂寞、百无聊赖，进而后悔当初让丈夫离开自己。这是柳永俚词的代表作，整首词语言浅白，读来如话家常。

〔2〕惨绿愁红：张孝祥《减字木兰花》中有“惨绿愁红，憔悴都因一夜风”。如果说张孝祥眼中的“惨绿愁红”是由风雨所致，那么柳永眼中的“惨绿愁红”，则更多的是因为心情使然，此正是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的“移情入境”、“有我之境”。

〔3〕是事：所有的事。《敦煌变文字义通释》：“‘是’作所有解，是唐宋人的习语。”可可：两可，无可无不可，即不在意、不经心的样子。前蜀薛昭蕴《浣溪沙》词：“瞥地见时犹可可，却来闲处暗思量。”

〔4〕日上花梢：太阳升起来了，天已大亮。李吕《临江仙》：“日上花梢初睡起，绣衣闲纵金针。”

〔5〕暖酥：本意指乳酪因温度升高而融化，这里比喻女子松软的皮肤。酥，原本指乳酪，这里代指女子白皙的皮肤。黄庭坚《清平乐》：“舞回脸玉胸酥，缠头一斛明珠。”

〔6〕腻云亸（duǒ）：在古诗词中常用云比喻女子的头发，这里指头发蓬松，未经梳洗。

〔7〕终日厌厌倦梳裹：《诗经·伯兮》中有“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两者取意相同。

〔8〕无那：即无奈。

〔9〕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陈以庄《菩萨蛮》中有“叵耐薄情夫，一行书也无”，都是怨情。

〔10〕鸡窗：指书斋。《艺文类聚》卷九一引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着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智，终日不辍。处宗因此言巧大进。”唐罗隐《题袁溪张逸人所居》诗：“鸡窗夜静开书卷，鱼槛春深展钓丝。”蛮笺：唐时高丽纸的别称，亦指蜀地所产名贵的彩色笺纸。宋辛弃疾《贺新郎》词：“十样蛮笺纹错绮，粲珠玑。”象管：象牙制的笔管，亦指珍贵的毛笔。

〔11〕免使年少光阴虚过：整首词在谋篇布局上，与王昌龄的绝句《闺怨》很相似：“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都突出一个“悔”字。

少年游〔1〕

长安古道马迟迟〔2〕。高柳乱蝉嘶〔3〕。夕阳岛外〔4〕，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5〕。

归云一去无踪迹〔6〕。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7〕，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注释】

〔1〕少年游：最早见于晏殊的《珠玉词》，因其中有“长似少年时”句，于是以“少年游”取为调名。又名《小阑干》《玉腊梅枝》。这首词可能是柳永晚年之作，词以“少年游”为名，对少年快意的光阴却不着一字，只是从衰飒、颓唐的晚景写入，有追思，有悔恨，有迷惘。

〔2〕长安古道马迟迟：长安古道向来是追名逐利之途，自古而今，车轮辐辏，从不稍歇。陈德武《望海潮》：“长安古道长亭，叹马蹄不住，车辙难停。”杨慎《瑞龙吟》：“记曲江池上，长安古道，多少愁落愁开，风横雨暴，沉吟无语时，把朱阑靠。”据考，柳永曾有长安之行。马迟迟：言人心萧散失意之至。白居易《立秋日登乐游园》：“独行独语曲江头，回马迟迟上乐游。萧飒凉风与衰鬓，谁教计会一时秋。”

〔3〕乱蝉嘶：即乱蝉噪。不用鸣、吟、唱来形容蝉的叫声，而着一“嘶”字，说明词人心境的烦躁。元稹《哭子十首》（其一）：“独在中庭倚闲树，乱蝉嘶噪欲黄昏。”

〔4〕岛外：犹方外、世外，具体说可以是京城、闹市之外，抽象说可以是世俗礼法之外。罗隐《出试后投所知》：“岛外音书应有意，眼前尘土渐无情。”齐已《道林寺居寄岳麓禅师二首》（其一）：“山袍不称下红尘，各是闲居岛外身。”贯休《题一上人经阁》：“岛外何须去，衣如藓亦从。但能无一事，即是住孤峰。”

〔5〕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原，为长安南郊的乐游原。唐时为长安士女游赏的胜地。李白《登乐游园望》诗：“独上乐游园，四望天日曛。”其后一句与“目断四天垂”摹画相似。梅尧臣《闻永叔出守同州寄之》：“访古寻碑可销日，秋风原上足麒麟。”此“秋风原上”指的就是乐游原。

〔6〕归云一去无踪迹：参见晏几道《鹧鸪天》“凭谁问取归云信，今在巫山第几峰”。

〔7〕狎（xiá）兴：狎游的兴致。

戚 氏〔1〕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2〕，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3〕，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4〕，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5〕。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6〕，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7〕，皓月婵娟〔8〕。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9〕，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10〕，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竟留连。别来迅景如梭〔11〕，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12〕。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13〕，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14〕。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15〕。

【注释】

〔1〕戚氏：始见于《乐章集》，为柳永创调，宋人少有填此调者。宋李之仪《姑溪居士前集》卷三十八有《跋戚氏》云：“东坡老人自礼部尚书为定州安抚使”，“多令官妓随意歌于坐侧，各因其谱，即席赋咏。一日歌者辄于老人之侧作《戚氏》，意将索老人之才于仓卒，以验天下之所向慕者，老人笑而颔之，邂逅方论《穆天子》事，颇谪其虚诞，遂资以应之，随声随写，歌竟篇就，才点定五六字尔。坐中随声击节，终席不间他辞，亦不容别进一语，临分曰：足以为中山一时盛事，前固莫与比，而后来者未必能继也。”《东坡词》中有《戚氏》词，声律与柳永词又有不同。元人丘处机尝填此调，声律、用字又不同于柳词、苏词。丘词首句为“梦游仙”，后人于是以“梦游仙”作为《戚氏》的别名。这首词可能是柳永入仕后晚年的作品。词作以凄清的秋景起笔，引入对以前冶游生涯的回忆，言语间充满了留恋，收笔处又回到现实，不胜唏嘘感慨。

〔2〕槛（jiàn）菊：栏杆边的菊花。下句“井梧”指井边的梧桐树。

〔3〕宋玉：屈原弟子，辞赋家。所作《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句。

〔4〕迢递：遥远。

〔5〕陇水：河流名。

〔6〕蛩（qiónɡ）：蟋蟀。

〔7〕绛河：银河。

〔8〕婵娟：形容月色明媚。唐刘长卿《琴曲歌辞·湘妃》：“婵娟湘江月，千载空蛾眉。”

〔9〕绮（qǐ）陌红楼：指花街柳巷、歌楼妓馆。

〔10〕帝里：指都城汴京。

〔11〕迅景：飞速的光阴。

〔12〕程：路径，行程。

〔13〕漏箭：漏壶的部件，上刻时辰度数，随水浮沉以计时。借指光阴。

〔14〕画角：传自西羌古管乐器，发声哀厉高亢。

〔15〕抱影：守着影子，形容孤独。汉严忌《哀时命》：“廓抱景而独倚兮，超永乎故乡。”晋左思《咏史》之八：“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夜半乐〔1〕

冻云黯淡天气〔2〕，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度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3〕，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4〕。

望中酒旆闪闪〔5〕，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6〕。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7〕。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8〕。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9〕。断鸿声远长天暮〔10〕。

【注释】

〔1〕夜半乐：王灼《碧鸡漫志》：“《夜半乐》，《唐史》云：明皇自潞州还京师，夜半举兵，诛韦皇后。制《夜半乐》《还京乐》二曲。”唐崔令钦《教坊记》载有此曲名，柳永据旧曲名翻成新调。这首词分三片，首片写旅程中所见，一派吴越风光，美不胜收；次片写沿途所见人物，有渔人、浣女；第三片由景入情，因见美貌清秀的浣女而想到被抛闪在汴京，独守空闺的爱人。前两片写景，从容平叙，波澜不惊，第三片入情，始掀波澜，收绾处复现景语，振笔荡开，余音绕梁。

〔2〕冻云：严冬的阴云。唐方干《冬日》诗：“冻云愁暮色，寒日淡斜晖。”

〔3〕樵（qiáo）风：指顺风、好风。《后汉书·郑弘传》“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人”，李贤注引南朝宋孔灵符《会稽记》：“射的山南有白鹤山，此鹤为仙人取箭。汉太尉郑弘尝采薪，得一遗箭，顷有人觅，弘还之，问何所欲，弘识其神人也，曰：‘常患若邪溪载薪为难，愿旦南风，暮北风。’后果然。”唐宋之问《游禹穴回出若邪》诗：“归舟何虑晚，日暮使樵风。”

〔4〕画鹢（yì）：画有鹢鸟的船。泛指船。南浦：指送别的地方。

〔5〕酒旆（pèi）：酒旗。

〔6〕榔（lánɡ）：用来敲击船舷的木棒，捕深水藏鱼时用之。

〔7〕浣（huàn）：洗涤。

〔8〕丁宁：同“叮咛”。

〔9〕杳杳（yǎo）：遥远。神京：北宋都城汴京。

〔10〕断鸿：失群的孤雁。

玉蝴蝶〔1〕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2〕，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蘋花渐老〔3〕；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4〕，几孤风月〔5〕，屡变星霜〔6〕。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7〕。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注释】

〔1〕玉蝴蝶：调见《花间集》卷一温庭筠词。又名《玉蝴蝶令》《玉蝴蝶慢》。此调有小令、长调两体，小令始于温庭筠，见《花间集》；长调始于柳永，见《乐章集》。在柳永的词作中，男女恋情是最常见的一种抒情形态。这首《玉蝴蝶》呈现给我们的却是不同于浅斟低唱的别一种感情，即友情。正如晓川《影珠词话》中所云：这首词，“凄怆之怀，衰飒之景，交相融注，所感甚大。不止于偎红倚翠矣”。

〔2〕萧疏：有寂寞、凄凉之意。

〔3〕蘋（pín）花：夏秋季开的一种白色小花。

〔4〕文期酒会：指文人雅集。

〔5〕孤：辜负。

〔6〕星霜：星辰运转，一年一循环，寒霜秋降，一年一轮回。一星霜即一年。

〔7〕潇湘：古水名，在今湖南。此借指所思之处。

八声甘州〔1〕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2〕，关河冷落〔3〕，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4〕，苒苒物华休〔5〕。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6〕，归思难收〔7〕。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8〕，误几回、天际识归舟〔9〕。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10〕。

【注释】

〔1〕八声甘州：《甘州》为唐教坊大曲，杂曲中也有《甘州子》，属边塞曲。《八声甘州》是从大曲《甘州》改制而成，由于整首词共八韵，故称《八声甘州》，尽管规模比大曲《甘州》小了很多，但仍属慢词。这首词通过描写羁旅行役之苦，表达了强烈的思归情绪，语浅而情深。开头两句写雨后江天，澄澈如洗。复由苍莽悲壮，而转入细致沉思。下片词人推己及人，本是自己登高远眺，却偏想故园之闺中人，应也是登楼望远，伫盼游子归来。整首词结构细密，写景抒情融为一体，以铺叙见长。

〔2〕霜风：刺骨的寒风。庾信《卫王赠桑落酒奉答》诗：“霜风乱飘叶，寒水细澄沙。”

〔3〕关河：泛指关塞河川。《后汉书·荀彧传》：“此实天下之要地，而将军之关河也。”

〔4〕红衰翠减：指花凋叶落。李商隐《赠荷花》：“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5〕苒苒（rǎn）：渐渐。物华休：景物凋残。

〔6〕渺邈（miǎo）：遥远。

〔7〕归思：归家的心情。

〔8〕颙（yónɡ）望：举首凝望。唐李赤《望夫山》诗：“颙望临碧空，怨情感离别。”

〔9〕天际识归舟：此句化自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10〕恁：如此。

迷神引〔1〕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2〕，引胡笳怨〔3〕。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4〕。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5〕，秦楼阻〔6〕，旅魂乱。芳草连空阔〔7〕，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8〕。

【注释】

〔1〕迷神引：“引”常常是一首乐曲的序曲。宋晁补之也填过该调，清《词谱》以柳永“红板桥头秋光暮”为正体。这是一首典型的羁旅行役之词，是柳永五十岁后宦游各地的心态写照。词起句写柳永宦游经过楚江，舟人将风帆收卷，靠近江岸，作好停泊准备。继而作者以铺叙的方法对楚江暮景作了富于特征的描写，衬托出游子的愁怨和寂寞之感。下片抒发对宦游生涯的感慨，并对这种感慨作层层铺叙。可以看出作者对仕途的厌倦情绪和对早年生活的向往，内心十分矛盾痛苦。

〔2〕角：古代乐器，即画角。

〔3〕胡笳（jiā）：古代北方民族使用的管乐器。

〔4〕黛眉：形容远山。

〔5〕帝城：京城，指汴京。赊（shē）：距离远。

〔6〕秦楼：妓院。

〔7〕芳草：屈原《离骚》有：“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8〕断云：片云。南朝梁简文帝《薄晚逐凉北楼迥望》诗：“断云留去日，长山减半天。”

竹马子〔1〕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霓挂雨〔2〕，雄风拂槛〔3〕，微收残暑。渐觉一叶惊秋〔4〕，残蝉噪晚，素商时序〔5〕。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6〕。极目霁霭霏微〔7〕，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8〕。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注释】

〔1〕竹马子：宋叶梦得《石林词》中又名《竹马儿》。这首词是词人漫游江南时抒写的离情别绪之作，起片写古垒残壁与酷暑新凉，抒写了壮士悲秋的感慨，景象雄浑苍凉。次片由写景转向抒情，表现了思念故人的痛苦情绪。全词意脉相承，严谨含蓄。

〔2〕雌霓（ní）：虹双出，色鲜艳者为雄，色暗淡者为雌，雄曰虹，雌曰霓。

〔3〕雄风：猛烈的风。宋玉《风赋》：“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4〕一叶惊秋：《淮南子·说山》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5〕素商：秋日。因为秋色尚白，音属商，故名。梁元帝《纂要》：“秋曰素商，亦曰高商。”

〔6〕赢得：剩得。消魂：即销魂。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7〕霁霭（jì’ǎi）：晴天的烟雾。

〔8〕萧索：萧条。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唐宋八大家”之一。庆历二年（1042）进士。神宗朝，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二年（1069）除参知政事，次年拜相，推行变法革新。在一片声讨中罢相、复相、再罢相。晚年退居江宁，潜心于学术。曾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他的“新学”在当时有很大影响。其散文简洁明快，精于说理；诗则关注现实，好发议论，其“集句诗”别具一格。写词不多，却很精彩，洗尽五代以来绮靡词风。《彊村丛书》收《临川先生歌曲》一卷，《补遗》一卷。

桂枝香〔1〕

登临送目〔2〕。正故国晚秋〔3〕，天气初肃〔4〕。千里澄江似练〔5〕，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6〕，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7〕，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8〕，悲恨相续〔9〕。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10〕，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11〕。

【注释】

〔1〕桂枝香：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三：“裴思谦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诘旦，赋诗曰：‘银釭斜背解鸣珰，小语偷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据《填词名解》，《桂枝香》调名即本于此。因张辑词有“疏帘淡月”句，所以又名《疏帘淡月》。这首词为荆公晚年退居金陵，凭栏怀古之作。上片写景，斜阳映照，帆风樯影，酒肆青旗，好一幅故国晚秋图。下片感叹六朝相继覆亡的史实。结语用商女犹唱《后庭花》一典，振起全篇，嗟叹之意，千古弥永。

〔2〕送目：注视。南朝齐王融《和南海王殿下咏秋胡妻诗》之五：“送目乱前华，驰心迷旧婉。”

〔3〕故国：指金陵，今江苏南京。

〔4〕肃：肃杀。形容秋高气爽。

〔5〕千里澄江似练：谢朓《晩登三山还望京邑》有“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句。

〔6〕棹（zhào）：船桨。此以“归帆去棹”指代来往船只。

〔7〕星河：银河。比喻长江。

〔8〕门外楼头：语本杜牧《台城曲》诗“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这里借隋将灭陈，泛指六朝的终结。

〔9〕悲恨相续：指南朝各朝代相继覆亡。

〔10〕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

〔11〕 《后庭》遗曲：陈后主作《玉树后庭花》曲，其词靡丽哀怨，后人称之为“亡国之音”。杜牧《夜泊秦淮》诗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句。

千秋岁引〔1〕

别馆寒砧〔2〕，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3〕。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4〕，庾楼月〔5〕，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6〕。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7〕，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8〕，酒醒后，思量着。

【注释】

〔1〕千秋岁引：《词谱》以王安石这首词为正调。复据《词谱》：《高丽史·乐志》作《千秋岁令》，李冠词名《千秋万岁》。这首词通过对秋景的赋写，抒发了曾被名利耽搁了的归隐之志。上片写秋景，下片言情。结句处又宕开一笔，说梦回酒醒的时候，每每思量此情此景。此可视为作者历尽沧桑后的幡然省悟。

〔2〕别馆：客馆。寒砧（zhēn）：寒秋的捣衣声。砧，捣衣石。诗词中常用以描写秋景的冷落萧条。唐沈佺期《古意呈补阙乔知之》诗：“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3〕寥廓（liáokuò）：旷远，广阔。

〔4〕楚台风：据宋玉《风赋》载，楚王游于兰台，有风飒然而来，楚王披襟而当之。

〔5〕庾楼月：《世说新语·容止》载，庾亮镇守武昌，曾与佐吏于秋夜登南楼吟咏。后以庾楼泛指楼阁。此云庾亮南楼之月。

〔6〕担阁：耽误。

〔7〕谩（màn）：白白地。华表语：据《搜神后记》载，辽东人丁令威学仙得道，化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柱上，有青年欲射之，鹤盘旋空中，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日归。城郭如旧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8〕阑：尽。

王安国

王安国（1030—1076），字平甫，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王安石弟。赐进士出身，官至大理寺丞、集贤校理。其政见与安石不合，其诗文语出惊人。

清平乐〔1〕 春晚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2〕，昨夜南园风雨〔3〕。

小怜初上琵琶〔4〕。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5〕，春风自在杨花。

【注释】

〔1〕清平乐：这首词为惜春之作。上片写景，莺语间关，却留春不住，徒留下一窗风雨，满地残红。下片由惜春、惜花引入惜人。歌女小怜，技艺初成，弦语铮铮，可使闻者夜不成寐，她本可以依附权贵，享尽荣华，然而她的理想却在深宅大院之外的大自然里。结合上下两片，词人似乎在告诉我们：春之难留亦如小怜之难留，如果说春之难留带给人的是感伤，那么面对去意已决的小怜，人们只有欣羡。

〔2〕宫锦：宫中所制的锦缎。

〔3〕南园：泛指园圃。晋张协《杂诗》之八：“借问此何时，胡蝶飞南园。”

〔4〕小怜：指齐后主宠妃冯小怜，善弹琵琶。

〔5〕画堂朱户：达官贵人的家。

晏几道

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晏殊第七子。由恩荫入仕，曾任太常寺太祝。熙宁七年（1074）受郑侠案株连而入狱；获释后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官、开封府推官等。他出身名门贵族却仕途坎坷，困顿潦倒又疏狂孤傲。他的词多写一见钟情的爱恋与一厢情愿的凄苦，缠绵悱恻又伤感无奈，使小令的艺术技巧臻于炉火纯青。与其父晏殊齐名，世称“二晏”。有《小山词》一卷。

临江仙〔1〕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2〕。

记得小蘋初见〔3〕，两重心字罗衣〔4〕。琵琶弦上说相思〔5〕。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6〕。

【注释】

〔1〕临江仙：这是一首感旧怀人之作。上片写“春恨”，描绘梦后酒醒、落花微雨的情景。下片写相思，追忆“初见”及“当时”的情状，表现词人苦恋之情、孤寂之感。词人怀人的同时，也抒发了人世无常、欢娱难再的淡淡哀愁。

〔2〕 “落花”二句：语本五代翁宏《春残》诗“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3〕小蘋：歌妓的名字。

〔4〕心字罗衣：用一种心字香熏过的罗衣。这里含有深情蜜意的双关意思。

〔5〕琵琶弦上说相思：与白居易《琵琶行》“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取意相同。

〔6〕彩云归：李白《宫中行乐词》有“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句。又，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蝶恋花〔1〕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2〕。浮雁沉鱼〔3〕，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4〕。

【注释】

〔1〕蝶恋花：上片写梦中无法寻觅到离人。“烟水路”三字写出江南景物特征，梦境尤为优美。下片写书信无从寄出，寄了也得不到回音。相思之情，无可弥补、无法表达，只好倚弦寄恨，无奈恨深弦急促，移遍筝柱不成调。

〔2〕尺素：古人将书信写在尺许长的绢帛上，故以尺素代指书信。

〔3〕浮雁沉鱼：古人认为鱼、雁能够传书，雁浮鱼沉，书信便无从传递。

〔4〕移破：移遍。秦筝：古秦地所用的一种弦乐器。岑参《秦筝歌送外甥萧正归京》诗：“汝不闻秦筝声最苦，五色缠弦十三柱。”

蝶恋花〔1〕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2〕。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3〕。

衣上酒痕诗里字〔4〕。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5〕。

【注释】

〔1〕蝶恋花：这首词为离别感忆之作。上片回忆醉别西楼，醒后却浑然不记。只有斜月半窗，映照画屏。词人不觉感叹，人生聚散如春梦秋云，顷刻间消逝，无影无踪。下片写词人酒醒后，意绪烦乱，检点故人旧物，徒增凄凉，惟有红烛垂泪相伴。

〔2〕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化用乃父晏殊《木兰花》“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词意。而晏殊则化用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秋云无觅处。”

〔3〕吴山翠：指画屏上描绘的江南风景。

〔4〕酒痕：酒滴的痕迹。岑参《奉送贾侍御史江外》诗：“荆南渭北难相见，莫惜衫襟着酒痕。”

〔5〕夜寒空替人垂泪：化用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诗意。

鹧鸪天〔1〕

彩袖殷勤捧玉钟〔2〕。当年拼却醉颜红〔3〕。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4〕，犹恐相逢是梦中〔5〕。

【注释】

〔1〕鹧鸪天：唐五代词中无此调，首见于宋祁之作，至晏几道多为此调。《词苑丛谈》云，调名取自唐郑嵎“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诗句。但杨慎《词品》认为此说未必确实。因贺铸词中有“化出白莲千叶花”句，故名《千叶莲》，又因其有“梧桐半死清霜后”句，又名《半死桐》等。这首词写恋人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上片追忆初次相见的情景。女子的殷勤劝酒，词人的拼却一醉，以及花前月下的歌舞，所有这一切驻留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下片写别后相思，以及意外的重逢。通篇词情婉丽，读来沁人心脾。

〔2〕彩袖：代指歌女。玉钟：酒杯。

〔3〕拼却：甘愿，不顾。

〔4〕剩把：尽把。银釭（ɡānɡ）：银白色的烛台。

〔5〕“今宵”二句：从杜甫《羌村》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两句化出。

鹧鸪天〔1〕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2〕。年年陌上生秋草〔3〕，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4〕。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5〕。

【注释】

〔1〕鹧鸪天：这首词写欢聚的疏狂，以及别后的相思。上片并未正面描述欢会的疏狂，一个“恼”字，已写尽疏狂。春衫旧香，陌上秋草，楼中夕阳，俱是撩人情思之物。下片写云水渺茫，归路漫长，相思无凭，惟有泪洒香笺。全词意境深阔，感人至深，具有较强的艺术魅力。

〔2〕疏狂：不受拘束。白居易《代书诗寄微之》：“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

〔3〕生秋草：李白《寄远》（其七）有“一为云雨别，此地生秋草”句。

〔4〕征人：游子。

〔5〕花笺：彩色信笺。末二句与晏几道自己的《采桑子》“长情短恨难凭寄，枉费红笺”情意相同。

生查子〔1〕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2〕。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3〕。

【注释】

〔1〕生查子：唐教坊曲名，敦煌曲子词中有此调。该调文人词当以晚唐诗人韩偓为最早。《词苑丛谈》云：“查，古槎字，张骞乘槎（往天河）事也。”聊备一说。又名《陌上郎》《梅和柳》《楚云深》《愁风月》等。这首词抒写了女主人公的相思怀人之情。词之上片写少年出游，下片写闺中相思，词中通过环境、景物描写来烘托人物的感情。

〔2〕青骢（cōnɡ）马：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

〔3〕背面秋千下：化用李商隐诗《无题二首》其一“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生查子〔1〕

关山魂梦长，塞雁音书少。两鬓可怜青〔2〕，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3〕。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注释】

〔1〕生查子：这首词刻画了一位痴心公子的痴情痴语。上片摹写这位痴公子离家远游的经历，满篇皆是怨情：埋怨关山归梦长，埋怨家中音书少，埋怨白发只为相思生。下片这位痴公子期待爱人入梦，在梦中也还是埋怨：离别真的很难熬，相逢的日子真是好。

〔2〕青：白色。

〔3〕人人：为宋时口语，指所爱的人。欧阳修《蝶恋花》词：“翠被双盘金缕凤。忆得前春，有个人人共。”

木兰花〔1〕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2〕。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3〕。

【注释】

〔1〕木兰花：这是一首惜春词。上片怨东风无情，直吹得落红满地。楼台高远，帘影层深，年复一年，不忍见花飞零乱。下片写花落春去，无法挽留，惜春怜花，徒然多事而已。更何况，每当登临游春，为花落泪，于今看来，都属庸人自扰，不如痛饮美酒，恣赏落花。语极旷达，却极为沉痛，较之惋惜更深一层。

〔2〕艳粉娇红：指落花。

〔3〕“此时”二句：化用唐人崔敏童《宴城东庄》“能向花前几回醉，十千沽酒莫辞频”句意，另外与韩偓《惜花》“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立意亦同。金盏，华美的酒杯。直须，尽管。

木兰花〔1〕

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2〕。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3〕。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4〕，嘶过画桥东畔路。

【注释】

〔1〕木兰花：这首词写词人故地重游，见旧景而思故人。上片写故地重游，看到似曾相识的情景。往日有佳人笑语的院落，于今已是空寂幽邃了，只见得一枝红杏出墙头，几树绿杨飘白絮。墙内之人如雨余之花，墙外之人如风后之絮，行踪不定。下片词人不说这位佳人的住处他很熟悉，而偏偏以拟人化的手法，托诸骏马。这一比喻很符合词人作为贵家子弟的身份，可知词人确曾身骑骏马，来到这秋千深院，与玉楼绣户中人相会。由于常来常往，连马儿也认得游踪了。

〔2〕彩笔：即五色笔。据《南史·江淹传》：相传南朝梁代江淹，才思横溢，名章隽语，层出不穷，后梦中为郭璞索还曾借与他的彩笔，从此作品绝无佳者。

〔3〕朝云：代指所思念的人。宋玉《高唐赋序》有楚襄王梦会巫山神女事，其中有“旦为行云，暮为行雨”句。

〔4〕紫骝（liú）：黑鬃黑尾红身的马，泛指骏马。

清平乐〔1〕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2〕。此后锦书休寄〔3〕，画楼云雨无凭〔4〕。

【注释】

〔1〕清平乐：这是一首离情词。上片女子殷殷挽留，男子乘醉而别，都是为情。碧涛晓莺，应是女子意中之幻，而非男子眼前之景。过片两句方是女子眼前之景，杨柳青青，枝叶关情，景语情语，打成一片。末两句，陡然转折，以怨写爱，因多情而生绝望，绝望恰表明不忍割舍之情怀。

〔2〕“渡头”二句：从刘禹锡《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中化出。

〔3〕锦书：即锦字书。《晋书》载，前秦窦滔妻苏蕙寄给丈夫锦字回文诗。后多用以指情书。

〔4〕云雨无凭：用宋玉《高唐赋》写神女的典故，指行踪不定。

阮郎归〔1〕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2〕。

衾凤冷〔3〕，枕鸳孤〔4〕。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5〕。那堪和梦无。

【注释】

〔1〕阮郎归：《神仙记》云：“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住半年，思归甚苦。既归，则乡邑零落，经已十世。”调名本此。又名《碧桃春》《醉桃源》《濯缨曲》《宴桃源》等。这首词抒写思妇积思成怨的幽怀别绪。上片起首两句将物与人比照来写，物仍故物，香犹故香，而离去之人的感情，却经不起考验，逐渐淡薄，今不如昔了。下片转而叙述女子夜间的愁思，抒写其处境的凄凉、相思的痛苦。

〔2〕疏：少。

〔3〕衾（qīn）凤：绣着凤凰的被子。

〔4〕枕鸳：绣有鸳鸯的枕头。

〔5〕梦魂：离开肉体的灵魂。唐刘希夷《巫山怀古》诗：“颓想卧瑶席，梦魂何翩翩。”宋晏几道《鹧鸪天》词：“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阮郎归〔1〕

天边金掌露成霜〔2〕。云随雁字长〔3〕。绿杯红袖趁重阳〔4〕。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5〕，菊簪黄〔6〕。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注释】

〔1〕阮郎归：这首词为重阳佳节宴饮之作。上片首两句写秋景，三、四两句将客居心情与思乡之情交织来写，即写了故乡人情之美，表达出思乡心切的情怀，又赞美了重阳友情之美。过片二句，应是典型的重阳景致。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说：“‘殷勤理旧狂’，五字三层意：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狂已旧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欲将沉醉换悲凉’是上句注脚；‘清歌莫断肠’仍含不尽之意。”

〔2〕金掌：铜制的手掌。汉武帝时所铸金铜仙人，手捧铜盘承露，取露饮之，以求长生不老。

〔3〕雁字：雁飞行时常排列成“一”字或“人”字形，称为雁字。

〔4〕绿杯红袖：代指美酒、歌女。

〔5〕兰佩紫：即以紫兰为佩。《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6〕菊簪黄：即簪黄菊，将菊花插在头上。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六幺令〔1〕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2〕。晚来翠眉宫样〔3〕，巧把远山学〔4〕。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5〕。画帘遮匝〔6〕。新翻曲妙〔7〕，暗许闲人带偷掐〔8〕。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昨夜诗有回文〔9〕，韵险还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记取来时霎。不消红蜡。闲云归后，月在庭花旧阑角。

【注释】

〔1〕六幺令：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作此调。宋王灼《碧鸡漫志》：“此曲拍无过六字者，故曰六幺。”《燕乐考原》认为：“幺”指细小而繁急之声调，此曲共用六种幺调。又名《绿腰》《乐世》《录要》。这首词极为细腻婉曲地描写了一位歌女和情人幽会的情景。上片首两句，点出季节时令及女子约会前兴奋、紧张的心情。下片写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的恋人，语言的表达是苍白的。只消细细品味两人欢会时刻的甜蜜就足够了。

〔2〕香阁：闺房。

〔3〕翠眉：古代女子以青黛画眉。

〔4〕远山：指眉。

〔5〕横波：形容眼神流动。傅毅《舞赋》：“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

〔6〕遮匝（zā）：周围都被遮盖。

〔7〕翻：谱写。白居易《残酌晚飡》：“舞看新翻曲，歌听自作词。”

〔8〕偷掐：暗地里学习弹奏乐曲。掐，掐记。即以手指叩弦而记其声调。

〔9〕回文：指诗中的字句回环往复读，皆可成诗。

御街行〔1〕

街南绿树春饶絮〔2〕。雪满游春路〔3〕。树头花艳杂娇云〔4〕，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5〕，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6〕。

【注释】

〔1〕御街行：这是一首冶游之作。上片写景：暮春时节，夹道绿荫，杨柳飞絮，充塞天地，弥漫似雪。于绿树杂花之间，隐约可见旧时游踪。下片由景及情，词中倚阑之人，独守夕阳，不忍遽去。过片之后，词人采用几帧画面，写出了词中人不忍离去的情态和心理。对景怅触如此，必有值得永久纪念的特殊情事。于是，结拍“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点明词旨。

〔2〕饶：丰富。

〔3〕雪：谓白色柳絮飘如雪。

〔4〕娇云：彩云。

〔5〕盘马：驰马盘旋。

〔6〕人面知何处：暗用唐崔护《题都城南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意。

虞美人〔1〕

曲阑干外天如水〔2〕。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着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注释】

〔1〕虞美人：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为此调。原本用于吟咏项羽宠妃虞姬，调名也由此而来。这首词为怀人怨别之作。上片描述女主人公倚阑望月、盼人归来之情。下片抒写女子不幸被弃之恨，与上片的真诚信托、痴情等待形成强烈的反差。

〔2〕天如水：语本柳永《二郎神》词“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可参看唐赵嘏《江楼旧感》：“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留春令〔1〕

画屏天畔〔2〕，梦回依约〔3〕，十洲云水〔4〕。手捻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春事。

别浦高楼曾漫倚〔5〕。对江南千里。楼下分流水声中〔6〕，有当日、凭高泪。

【注释】

〔1〕留春令：《词谱》以晏几道的这首词为正调。这是一首伤春怀人的词作。上片由梦回时分写起，眼前之景、梦中之境，交错弥漫，难分彼此。待把无限心事制成红笺，寄给远方之人。下片回忆往事，抒情主人公独倚高楼，面对着辽阔的千里江南之地，人在何处，抛洒的泪水，和着江水，流向远方。

〔2〕天畔：指画屏上部。

〔3〕依约：依稀隐约。

〔4〕十洲云水：托名为汉东方朔撰的《十洲记》载，八方大海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

〔5〕别浦：离别的地方。

〔6〕分流：古乐府《白头吟》有“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句。

思远人〔1〕

红叶黄花秋意晚〔2〕，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3〕。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注释】

〔1〕思远人：《词谱》：“调见《小山乐府》，因词有‘千里念行客’句，取其意以为名。”《词谱》指的正是晏几道的这首词。这是一首念远怀人之作。上片写秋意渐浓，见飞鸿而念远，渺渺长空，盼远信而不得。下片出人意表，另开思路：悲感而弹泪，泪弹不尽，临窗滴下，有砚承泪，于是研墨作书。情至深处，泪如雨下，笺色之红，因泪而淡。

〔2〕红叶：枫叶。黄花：菊花。

〔3〕就砚旋研墨：此承上句，谓泪滴入砚，即以泪研墨。语本孟郊《归信吟》“泪墨洒为书”一句。

满庭芳〔1〕

南苑吹花〔2〕，西楼题叶〔3〕，故园欢事重重。凭阑秋思，闲记旧相逢。几处歌云梦雨，可怜便流水西东。别来之，浅情未有、锦字系征鸿〔4〕。

年光还少味，开残槛菊，落尽溪桐。谩留得，尊前淡月凄风。此恨谁堪共说〔5〕，清愁付、绿酒杯中。佳期在，归时待把、香袖看啼红。

【注释】

〔1〕满庭芳：《词统源流》以为《满庭芳》调名出自柳宗元诗“偶此即安居，满庭芳草积”，及吴融“满庭芳草易黄昏”诗句。又名《满庭霜》《江南好》《话桐乡》《满庭花》《锁阳台》《潇湘夜雨》《潇湘雨》。这首词为怀人之作。词中主人公自与情人分手后，回忆往日欢情，期待重约佳期。在萧瑟的秋天，怨恨交加，悲不自胜。全词婉约有致，情溢言外，余味无穷。

〔2〕吹花：古代重阳节的一种活动。

〔3〕题叶：指红叶题诗传情。唐玄宗时顾况于“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叶”，上有题诗云：“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况亦于叶上题诗与之，反复唱和。事见唐孟棨《本事诗·情感》。

〔4〕锦字系征鸿：即系于雁足的书信。语出《汉书·苏武传》：“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锦字，即锦字书，指书信。

〔5〕堪：能够，可以。

苏　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四川眉山）人。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并称“三苏”，同属“唐宋八大家”之列。嘉祐二年（1057）进士，曾任凤翔府签判。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变法，苏轼在改革主张与策略上持不同政见，被视为旧党。自请离开朝廷，出任杭州通判，转知密州、徐州、湖州。政敌以东坡讥讽朝政的罪名发动“乌台诗案”，元丰二年（1079）苏轼经牢狱之灾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哲宗继位后被召回朝廷，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元祐四年（1089）出知杭州，转知颍州、扬州；元祐七年（1092）再召回京，历任礼部尚书、兵部尚书。绍圣元年（1094）再受党争牵累，被贬往惠州、儋州。建中靖国元年（1101）遇赦北归途中病死在常州。苏轼一生坎坷，总成为党争的牺牲品。但他始终关心民生疾苦，关注朝政大局。苏轼才华横溢，在诗文词赋、书法绘画诸多方面都取得了辉煌成就，逐渐形成清新淡雅与雄浑奔放并存的风格，又奖掖后进，产生深远影响。苏轼词被认为是豪放派代表，实则风格多样，题材广泛，个性鲜明，超凡脱俗。他“以诗为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声韵谐婉，但不拘泥于音律；语言清新，兼采史传、口语；调名之外，创立标题、小序。他把诗文革新的成果推广到词的领域，为宋词的发展开拓出一片新天地。苏词版本很多，重要的有宋绍兴间傅干《注坡词》、元延祐间《东坡乐府》，《彊村丛书》本始创编年，《全宋词》收苏轼词最为完备。

水调歌头〔1〕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2〕。

明月几时有〔3〕，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4〕。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5〕，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6〕，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7〕。

【注释】

〔1〕水调歌头：《历代诗余》卷五十八：“《水调》，隋唐时曲名。《水调歌》者，一曲之名。如称《河传》曰《水调河传》。蜀王衍泛舟阆中，亦自制《水调银汉曲》是也。歌头，又曲之始音，如《六州歌头》《氐州第一》之类。姜夔填此词名为《花犯》《念奴》，吴文英名为《江南好》，皆此调也。一名《凯歌》。”复据《词谱》卷二十三：“《水调》，乃唐人大曲。凡大曲有歌头，此必裁截其歌头，另倚新声也。”这是一首广为传颂的中秋词。上片表现词人由超尘出世到热爱人生的思想活动，侧重写天上。下片融写实为写意，化景物为情思，表现词人对人世间悲欢离合的解释，侧重写人间。词人俯仰古今变迁，感慨宇宙流转，渗入了浓厚的哲学意味，揭示了睿智的人生理念。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2〕丙辰中秋：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八月十五日。子由：作者之弟苏辙，字子由。

〔3〕明月几时有：借用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诗意。

〔4〕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周秦行记》载牛僧孺诗“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天上宫阙，指月宫。

〔5〕琼楼玉宇：想象月宫中晶莹瑰丽的楼台殿阁。

〔6〕低绮（qǐ）户：月光移入彩绘雕花的门窗。

〔7〕婵娟：指代明月。末二句化用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句。

水龙吟〔1〕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2〕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3〕。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4〕。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5〕。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注释】

〔1〕水龙吟：调名取自李白诗《宫中行乐词八首》其三：“笛奏龙吟水，箫鸣凤下空。”《词谱》以苏轼这首词为正调。这是东坡少有的婉约风格的咏物词作。词人借暮春之际“抛家傍路”的杨花，化“无情”之花为“有思”之人，“直是言情，非复赋物”，幽怨缠绵而又空灵飞动地抒写了带有普遍性的离愁。王国维《人间词话》：“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

〔2〕章质夫：名楶（jié），字质夫，浦城（今属福建）人。曾作《水龙吟》咏杨花，苏轼依章词原韵唱和，故称“次韵”。

〔3〕无情有思：前代诗人，有的说杨花无情，如韩愈《晓春》诗“杨花榆荚无才思”。有的说杨花有情，如杜甫《白丝行》诗“落絮游丝亦有情”。

〔4〕 “梦随”三句：唐金昌绪《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句意相似。

〔5〕萍碎：苏轼自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此说并无科学根据，是词人的误解。

念奴娇〔1〕 赤壁怀古〔2〕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3〕。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4〕，雄姿英发〔5〕。羽扇纶巾〔6〕，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7〕，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8〕。

【注释】

〔1〕念奴娇：宋王灼《碧鸡漫志》：“念奴娇，元微之《连昌宫词》云：‘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自注云：‘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每岁楼下酺宴，万众喧溢。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上遣高力士大呼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使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听否？”皆悄然奉诏。岁幸温汤，时巡东洛，有司潜遣从行而已。’《天宝遗事》云：‘念奴有色，善歌，宫伎中第一，帝尝曰：“此女眼色媚人。”又云：“念奴每执板当席，声出朝霞之上。”’今大石调《念奴娇》，世以为天宝间所制曲。予固疑之，然唐中叶渐有今体慢曲子。而近世有填连昌辞入此曲者，后复转此曲入道调宫，又转入高宫大石调。”这是一首怀古词作，也是宋代豪放词的代表之作。上片即景抒情，将读者带入历史的沉思之中，唤起人们对人生的思索，气势恢宏，笔大如椽。下片刻画周瑜的丰姿潇洒、韶华似锦、年轻有为，足以令人艳羡。继而感慨身世，言生命短促，人生无常，深沉、痛切地发出了年华虚掷的悲叹。

〔2〕赤壁怀古：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七月在黄州（今湖北黄冈）游赤壁矶后作。

〔3〕周郎：三国时吴将周瑜，字公瑾。吴主孙策授以“建威中郎将”时年仅二十四岁，吴中呼为周郎。

〔4〕小乔：据《三国志》载，周瑜从孙策攻皖，得乔公二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

〔5〕英发：神采焕发。

〔6〕羽扇纶（ɡuān）巾：据《演繁露》载，诸葛亮与司马懿将决战于渭水边，诸葛亮扎着葛布制作的头巾，摇着白色羽毛扇，指挥三军。后以此形容儒将的装束，表现其指挥若定，潇洒从容。此处指周瑜。

〔7〕神游：心神向往，如亲游其境。《列子·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南朝梁沈约《谢齐竟陵王教撰〈高士传〉启》：“迹屈岩廊之下，神游江海之上。”

〔8〕酹（lèi）：以酒洒地，表示祭奠。

永遇乐〔1〕

彭城夜宿燕子楼〔2〕，梦盼盼，因作此词。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3〕，铿然一叶〔4〕，黯黯梦云惊断〔5〕。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6〕，为余浩叹。

【注释】

〔1〕永遇乐：《锦绣万花谷》前集卷十七：“唐杜秘书，工于小词。邻翁有女，小字酥香，凡才人所为歌曲，悉能讽之。一夕，逾墙而至，杜始望不及此，邻翁失女所在。后半年，仆有过，杜笞之，窜而闻官，杜流河朔，临行述《永遇乐》一词决别，女持纸三唱而死。”《锦绣万花谷》为南宋著作，其所云“杜秘书”则不知为唐代何时人物，若所述真实，则唐代当有《永遇乐》歌调。现在看到的最早的《永遇乐》词作见于柳永的《乐章集》。《词谱》以苏轼词为正体。这首词即景抒情，情理交融，状燕子楼小园清幽夜景，抒燕子楼惊梦后萦绕于怀的惆怅之情，言词人由人去楼空而悟得的“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之理。上片写夜宿燕子楼的四周景物和梦。下片直抒感慨，议论风生。整首词传达了一种禅意玄思的人生空幻，隐藏着某种要求彻底解脱的出世意念。

〔2〕燕子楼：唐代尚书张愔侍妾关盼盼居处，在徐州（古彭城）。张死后，盼盼感念旧情，独居此楼十余年。

〔3〕紞（dǎn）如：击鼓声。

〔4〕铿（kēnɡ）然：金石声。此喻树叶落地声。

〔5〕梦云：指梦见盼盼。

〔6〕黄楼：苏轼守徐州时，为治理黄河水患，在彭城东门堆黄土建成黄楼。

洞仙歌〔1〕

仆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2〕。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3〕，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4〕。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5〕。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6〕。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注释】

〔1〕洞仙歌：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九：东坡作长短句《洞仙歌》所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者，公自叙云：“予幼时见一老人，年九十余，能言孟蜀主时事，云：‘蜀主尝与花蕊夫人夜起纳凉于摩诃池上，作《洞仙歌》，令老人能歌之。’予今但记其首两句，力为足之。”近见李公彦《季成诗话》乃云：“杨元素作《本事记》，《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钱唐有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意，以填此词。”其说不同。予友陈兴祖德昭云：“顷见一诗话，亦题云李季成作，乃全载孟蜀主一诗：‘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间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云：东坡少年遇美人，喜《洞仙歌》，又邂逅处景色暗相似，故隐括稍协律以赠之也。予以谓此说近之，据此乃诗耳，而东坡自叙乃云是《洞仙歌令》，盖公以此叙自晦耳，《洞仙歌》腔出近世，五代及国初，未之有也。”这首词表现了后蜀国君孟昶与花蕊夫人夏夜摩诃池上纳凉的情景。上片写花蕊夫人的绰约风姿。下片写爱侣夏夜偕行，空灵曼妙，末句表达了词人对时光流逝的深深惋惜和感叹。整首词清灵隽永，语意高妙，读来令人心驰神往。

〔2〕孟昶（chǎnɡ）：五代时后蜀国君。生活奢靡，喜好词曲。

〔3〕花蕊夫人：后蜀主孟昶之妃。摩诃池：在蜀王宫宣华苑，相传故址在今成都昭觉寺。

〔4〕敧（qī）枕：即倚枕，靠着枕头。

〔5〕河汉：指天河。

〔6〕金波：指浮动的月光。《汉书·礼乐志》：“月穆穆以金波，日华耀以宣明。”颜师古注：“言月光穆穆，若金之波流也。”玉绳：星名，此处泛指群星。

卜算子〔1〕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2〕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3〕。谁见幽人独往来〔4〕，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注释】

〔1〕卜算子：清万树《词律》云：唐骆宾王诗用数目名，人谓之卜算子。宋黄庭坚词有“似挟着，卖卜算”句。词调名称盖缘于此。又名《百尺楼》《楚天遥》。《词谱》以苏轼《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为正体，所以《缺月挂疏桐》也是《卜算子》又名。词中借月夜孤鸿这一形象托物寓怀，表达了词人孤高自许、蔑视流俗的心境。黄庭坚评此词道：“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2〕黄州：今湖北黄冈。

〔3〕漏断：漏壶水已滴尽，表示夜深。

〔4〕幽人：隐居之人。苏轼《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诗：“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

青玉案〔1〕 和贺方回韵送伯固归吴中故居〔2〕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犬、随君去〔3〕。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4〕。

《辋川图》上看春暮〔5〕，常记高人右丞句〔6〕。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7〕，曾湿西湖雨。

【注释】

〔1〕青玉案：这是一首赠别词。上片写对苏坚思乡心情的理解，言外之意：人各有家，乡情却是一样的，我何尝没有归乡之心、思乡之情呢！词人接着回忆了吴中给自己留下的美好印象，表达了对吴中故交的挂念。下片借对王维诗画的赞叹，表现自己欲归不能的无奈以及对苏坚回乡的羡慕，间接表达了词人对仕宦生涯的厌倦之情。

〔2〕贺方回：即词人贺铸。伯固：苏坚字伯固，苏轼族人。

〔3〕黄犬：据《晋书》载，陆机有犬名黄耳，他在洛阳时，曾把书信系在它的脖子上，送至松江家中，并得回信。

〔4〕老子：作者自称。宋人习用语，犹老夫。辛弃疾《水调歌头·和王正之吴江观雪见寄》词：“老子旧游处，回首梦耶非。”

〔5〕 《辋（wǎnɡ）川图》：王维隐居辋川别墅，曾在清凉寺绘《辋川图》。此指作者有归隐之意。

〔6〕右丞：王维官尚书右丞。杜甫《解闷》：“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

〔7〕小蛮：白居易侍妾名。此指苏轼妾朝云。

临江仙〔1〕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2〕，何时忘却营营〔3〕。夜阑风静縠纹平〔4〕。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注释】

〔1〕临江仙：东坡黄州之贬第三年，深秋之夜于雪堂畅饮，醉后返归临皋。这首词正是写当时的情景。上片以动衬静，以有声衬无声，家僮如雷的鼻息和远处的江声，衬托出夜静人寂的境界，从而烘托出词人心事之浩茫和心情之孤寂。下片以一种透彻了悟的哲理思辨，表达出一种对出处去留无所适从的困惑和对人生的无限感伤，读来震撼人心。

〔2〕长恨此身非我有：据《庄子》载，舜问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丞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此借指仕宦之人不自由。

〔3〕营营：为功名利禄奔波。唐张九龄《上封事》：“欲利之心，日夜营营。”

〔4〕縠（hú）纹：指细微的水波。苏轼《和张昌言喜雨》：“禁林夜直鸣江濑，清洛朝回起縠纹。”

定风波〔1〕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2〕。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3〕。竹杖芒鞋轻胜马〔4〕。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5〕。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6〕。

【注释】

〔1〕定风波：词人野外遇雨，却全无惧色，任天而行，超然物外。上片写雨中，下片写雨后。整首词于简朴中见深意，于寻常处生奇警，表现出旷达超脱的胸襟，寄寓着超凡脱俗的人生理想。

〔2〕沙湖：在湖北黄冈东南三十里，又名螺师店。

〔3〕吟啸：边歌咏边长啸，形容意态潇洒。《世说新语·文学》：“桓玄尝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吟啸良久，随而下笔，一坐之间，诔以之成。”

〔4〕芒鞋：草鞋。

〔5〕料峭（qiào）：形容春风略带寒意。

〔6〕末二句：苏轼《独觉》：“翛然独觉午窗明，欲觉犹闻醉鼾声。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后两句全同，可见这是苏轼非常欣赏的两句。

江城子〔1〕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2〕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3〕，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4〕。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注释】

〔1〕江城子：清李良年《词家辩证》：“南唐张泌有《江城子》二阕。”五代欧阳炯用此调填词，词中有“如西子镜，照江城”句，犹含本意。唐词为单调，宋人演为双调。又名《江神子》《村意远》《水晶帘》等。夫妻生死永诀，转瞬十载，不需思量，只因时时忆念。最可悲的是，这对恩爱夫妻面对的不止是幽冥之隔，更有空间的阻隔。身处密州的苏轼，却不能到妻子的坟前祭奠、倾诉，一个“孤”字，多少凄凉。下片记梦，羁縻于宦海的词人，只能梦中还乡，见到久别的妻子，还是十年前的模样，久别重逢当有千言万语，而词人当此之时，只有泪流满面。整首词凄情满怀，“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陈师道语）。

〔2〕乙卯正月：本篇为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正月，作者在密州悼念亡妻王弗而作。王弗，四川眉州青神人。十六岁嫁与苏轼，二十七岁时病亡。从王弗逝世（1065）到作者作此词正好十年。

〔3〕千里孤坟：此时作者在密州（今山东诸城），王弗葬于眉山东北（今四川彭山）苏洵夫妇墓旁，两地相距何止千里。

〔4〕鬓如霜：言两鬓斑白。白居易《闻龟儿咏诗》：“莫学二郎吟太苦，才年四十鬓如霜。”

木兰花〔1〕 次欧公西湖韵〔2〕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3〕。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4〕。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5〕。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注释】

〔1〕木兰花：这首词是苏轼五十六岁时为怀念恩师欧阳修而作。上片写自己泛舟颍河时触景生情。下片写月出波心而生的感慨和思念之情。全词在一派淡泊、凄清的秋水月色中化出淡淡的思念和叹惋，因景而生怀人之情，悲叹人生无常，令人感慨万千，怅然若失。

〔2〕欧公：指欧阳修。欧阳修曾作一词《玉楼春》咏颍州西湖。

〔3〕清颍：颍水。淮河支流，在今河南。

〔4〕四十三年：自欧阳修作《木兰花》至苏轼作此词，已相距四十三年。电抹：形容光阴飞逝。范成大《泛湖诗》：“一笑流光飞电抹，嫦娥相对两愁绝。”

〔5〕三五：指每月十五。二八：指每月十六。

贺新郎〔1〕

乳燕飞华屋〔2〕。悄无人、桐阴转午〔3〕，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4〕。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5〕。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6〕，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7〕。

【注释】

〔1〕贺新郎：清毛先舒《填词名解》谓此调为苏轼首创。因苏词中有“晚凉新浴”句，故名《贺新凉》，后误“凉”为“郎”，调名盖本此。又名《金缕曲》《金缕歌》《金缕词》《风敲竹》《乳燕飞》《貂裘换酒》等。这是一首抒写闺怨的双调词，上片写美人，下片掉转笔锋，专咏榴花，借花取喻，时而花人并列，时而花人合一。作者赋予词中的美人、榴花以孤芳高洁、自伤迟暮的品格和情感，这两个美好的意象中渗透进自己的人格和感情。词中写失时之佳人，托失意之情怀；以婉曲缠绵的儿女情肠，寄慷慨郁愤的身世之感。

〔2〕乳燕飞华屋：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四：“东坡长短句《贺新郎》词云：‘乳燕飞华屋’尝见其真迹，乃‘栖华屋’。”

〔3〕转午：天已到午后。

〔4〕瑶台：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5〕蹙（cù）：褶皱。

〔6〕秾（nónɡ）艳：艳丽。

〔7〕簌簌（sù）：坠落的样子。

黄庭坚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治平四年（1067）登进士第，官至起居舍人；晚年一再遭贬。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诗与苏轼齐名，并称“苏黄”，被奉为“江西诗派”创始人。书法亦有盛名。黄庭坚的词，早期多写艳情，格调不高，晚年亦有疏宕豪健之词，然佳作不多，当时与秦观齐名，并称“秦黄”。本集附词一卷，另有《山谷琴趣外编》三卷单行，收入《彊村丛书》。

鹧鸪天〔1〕

坐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

身健在，且加餐〔2〕。舞裙歌板尽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3〕，付与时人冷眼看〔4〕。

【注释】

〔1〕鹧鸪天：此为宴席间互相酬唱之作。上片是劝酒之辞，劝别人，也劝自己到酒中去求安慰，到醉中去求欢乐。下片则是对世俗的侮慢与挑战。整首词词人采取自乐自娱、放浪形骸、侮世慢俗的方式来发泄心中郁结的愤懑与不平，对现实中的政治迫害进行调侃和抗争，体现了词人挣脱世俗约束的理想。

〔2〕加餐：《古诗十九首》有“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句。李白《代佳人寄翁参枢先辈》：“直是为君餐不得，书来莫说更加餐。”

〔3〕黄花：同黄华，指未成年人。白发：指老年人。

〔4〕冷眼：轻蔑的眼光。

定风波〔1〕 次高左藏使君韵

万里黔中一漏天〔2〕。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3〕。

莫笑老翁犹气岸〔4〕。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5〕。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6〕。

【注释】

〔1〕定风波：这首词为词人贬谪黔州期间的作品。上片首二句写黔中气候，以明贬谪环境之恶劣。下三句一转，重阳放晴，登高痛饮。久雨得晴，又适逢佳节，可谓喜上加喜，遂逼出“催醉”二字。过片三句承上意写重阳簪菊的风俗，以老翁自居的词人也将黄花插在满是白发的头上，这种不入俗眼的举止，现出一种不服老的气概。最后三句是高潮，词人不但饮酒赏菊，还要骑马射箭，其气概直追古时的风流人物。

〔2〕黔中：四川一带。漏天：天似泄漏一般，比喻雨水多。

〔3〕鬼门关：古代关名。

〔4〕气岸：气概。李白《流夜郎赠辛判官》诗：“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5〕戏马台：在徐州，项羽所筑。两谢：指晋宋间文学家谢灵运和其族兄谢瞻，两人均有《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

〔6〕拍肩：比肩，追踪的意思。郭璞《游仙诗》：“右拍洪崖肩。”

秦　观

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少有才名，研习经史，喜读兵书。熙宁十年（1077），往谒苏轼于徐州，次年作《黄楼赋》，苏轼以为“有屈、宋姿”。元丰八年（1085）进士，元祐初，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晚年一再遭贬。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清新婉丽；词多写恋情和身世之慨，语工而入律，情韵兼胜，哀艳动人，曾因《满庭芳》词赢得“山抹微云君”雅号。他毕生追随苏氏兄弟，而词风不学东坡，独创一格，以秀丽含蓄取胜，情调略嫌柔弱与凄凉。有单刻本《淮海居士长短句》三卷行世，后收入《彊村丛书》。

望海潮〔1〕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2〕，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3〕，铜驼巷陌〔4〕，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5〕。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6〕。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7〕。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注释】

〔1〕望海潮：调见柳永《乐章集》。钱塘自古为观海潮的胜地，调名大约取意于此。《词苑丛谈》卷七：“柳耆卿与孙相何为布衣交，孙知杭，门禁甚严，耆卿欲见之不得，作《望海潮》词，往诣名妓楚楚曰：‘欲见孙相，恨无门路，若因府会，愿朱唇歌之，若问谁为此词，但说柳七。’中秋夜会，楚宛转歌之，孙即席迎耆卿预坐。”这是一首怀旧之作。起片写初春景色：梅花渐落，河冰溶解，春天悄悄来到。继而写旧时游踪：前年上巳，适值新晴，游赏幽美名园，漫步繁华街道，缓踏平沙，快意无似。下片从美景而及饮宴，通宵达旦，尽情欢畅。“兰苑”二句，暗中转折，追忆前游，是事可念，而“重来”旧地，则“是事堪嗟”，感慨至深。而今酒楼独倚，只见烟暝旗斜，暮色苍茫，既无飞盖而来之俊侣，也无鸣笳夜饮之豪情，极目所至，所见唯有栖鸦。当此之时，归兮之心自然涌上心头。

〔2〕冰澌（sī）：冰块。

〔3〕金谷：金谷园。晋石崇所建别墅名园，石崇常在此园中招待宾客，饮宴游玩。

〔4〕铜驼：汉代洛阳街名。街道两侧有铜驼相对立，故名。

〔5〕长记误随车：语出韩愈《游城南十六首》之《嘲少年》：“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以及张泌的《浣溪沙》：“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则都可作误随车的注释。

〔6〕西园夜饮鸣笳：暗指元祐三年苏轼、秦观等十七人在附马都尉王诜家西园雅集之事。曹植《公燕》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7〕是事：事事，每件事。

八六子〔1〕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2〕。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3〕，怆然暗惊〔4〕。

无端天与娉婷〔5〕。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6〕。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7〕，翠绡香减〔8〕，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9〕。黄鹂又啼数声。

【注释】

〔1〕八六子：调见《尊前集》中杜牧的作品。杜词全词八韵，以六字句为主，调名可能取自此意。因秦观词有“黄鹂又啼数声”句，故又名《感黄鹂》。这首词抒写别后相思之苦。上片径由情入，一个“恨”字，如天风海雨，忽然而来。下片回溯别前之欢，追忆离后之苦，感叹现实之悲，委婉曲折，道尽心中一个“恨”字。

〔2〕刬（chǎn）：铲除。李煜《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3〕红袂（mèi）：红色衣袖。

〔4〕怆（chuànɡ）然：悲伤的样子。

〔5〕娉婷（pīnɡtínɡ）：姿态美好的样子。

〔6〕 “夜月”二句：借用杜牧《赠别》诗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7〕素弦声断：意谓分别后无心弹琴。

〔8〕翠绡（xiāo）香减：意谓分别后懒于修饰。

〔9〕销凝：因伤感而凝思出神。此二句化用杜牧《八六子》末句：“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

满庭芳〔1〕

山抹微云〔2〕，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3〕。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4〕。

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5〕，罗带轻分〔6〕。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7〕。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释】

〔1〕满庭芳：这首词写离情别绪。上片从绘景入笔，摹画离别场景，远山淡云，衰草接天，画角声声，此景已属凄清，当此离别之际，尤觉不忍。词人于“山”“云”之间着一“抹”字，出语新奇，别有意趣。继而转入叙事，引出饯别场景，并以景衬意，斜阳寒鸦，流水孤村，喻别后前程之迷惘。下片“消魂”二字，当空而来，拎出伤别题旨。以下数句直赋情事，坦陈心迹，一气贯之，酣畅淋漓。结句以景语收煞，含蓄萦回，韵味深长。

〔2〕抹：涂抹。词人另有《泗州东城晩望》诗：“林梢一抹青如画，应是淮流转处山。”两者可参看。

〔3〕谯（qiáo）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

〔4〕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直接用隋炀帝断句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5〕香囊：古代男子有佩香荷包风尚。

〔6〕罗带轻分：意谓分离。古人用罗带结成同心结象征相爱。

〔7〕 “谩赢得”句：语本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满庭芳〔1〕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2〕。舞困榆钱自落〔3〕，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4〕，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5〕，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6〕。

【注释】

〔1〕满庭芳：此为春游感怀之作。上片写景，昨夜一阵急雨，至破晓时分，雨霁云散，词人满怀欣悦，开始游赏园林。傍水古台，飞燕穿花，榆荚飞舞，绿水盈岸，到处洋溢着明媚的春光。“秋千”句以下引出佳人。下片抒情，追忆往日行乐生活，琼都春来，男女出游，尽情欢乐，渐至酒空人倦，方才作罢。十年如梦，屈指算来，使人心惊。结句词人凭栏久立，惟见雾霭斜阳，向城墙落下。对比前此欢娱游事，使人顿生一种人事全非的怅惘之感。整首词语言清丽，形象鲜明，感情丰富。

〔2〕蹴（cù）：追逐。杜甫《城西陂泛舟》：“鱼吹细浪揺歌扇，燕蹴飞花落舞筵。”

〔3〕榆钱：唐施肩吾《戏咏榆荚》：“风吹榆钱落如雨，绕林绕屋来不住。”

〔4〕金榼（kē）：酒器。

〔5〕 “豆蔻”二句：语本杜牧《赠别》诗“豆蔻梢头二月初”和《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

〔6〕芜城：扬州的别名。

减字木兰花〔1〕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2〕。断尽金炉小篆香〔3〕。

黛蛾长敛〔4〕。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5〕。

【注释】

〔1〕减字木兰花：据《词谱》：《木兰花》令始于韦庄，系五十五字，全用仄韵者。《花间集》魏承班有五十四字词一体，毛熙震有五十三字词一体，亦用仄韵，皆非减字也。自南唐冯延巳制《偷声木兰花》五十字，前后起两句仍作仄韵，七言结处乃偷平声，作四字一句，七字一句，始有两仄、两平、四换韵体。故《减字木兰花》又名《偷声木兰花》《减兰》《小木兰花》等。这首词为念远怀人之作。上片写女子独自凄凉，愁肠欲绝；下片写女子百无聊赖，困倚危楼。全词先写内心，再写外形，触物兴感，借物喻情，词采清丽，笔法多变，细致入微地表现了女子深重的离愁，抒写出一种深沉的怨愤激楚之情。

〔2〕回肠：司马迁《报任安书》有“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南朝陈徐陵《在北齐与杨仆射书》：“朝千悲而掩泣，夜万绪而回肠，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

〔3〕篆（zhuàn）香：即盘香。此处喻“回肠”。李清照《满庭芳》：“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

〔4〕黛蛾：女子之眉。温庭筠《晚归曲》：“湖西山浅似相笑，菱刺惹衣攒黛蛾。”

〔5〕飞鸿：即大雁。字字：大雁飞时排成“一”字或“人”字，故云。

踏莎行〔1〕 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2〕。桃源望断无寻处〔3〕。可堪孤馆闭春寒〔4〕，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5〕，鱼传尺素〔6〕。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注释】

〔1〕踏莎行：这首词为词人贬谪郴州时所写。词中抒写了词人流徙僻远之地的凄苦失望之情和思念家乡的怅惘之情。上片以写景为主，描写了词人谪居郴州登高怅望时的所见和谪居的环境，但景中有情，表现了他苦闷迷惘、孤独寂寞的情怀。下片以抒情为主，写他谪居生活中的无限哀愁，偶尔也情中带景。

〔2〕津渡：渡口。

〔3〕桃源：陶渊明《桃花源记》所写的理想境界。杜甫《春日江村》：“茅屋还堪赋，桃源自可寻。”

〔4〕可堪：哪堪。

〔5〕驿寄梅花：《太平广记》引《荆州记》曰：“陆凯与范晔为友，在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6〕鱼传尺素：蔡邕（yōnɡ）《饮马长城窟行》诗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此上两句指亲朋书信。

浣溪沙〔1〕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2〕。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3〕。

【注释】

〔1〕浣溪沙：这是一首抒写淡淡春愁的词作。上片写景，漠漠轻寒，似雾如烟，春阴寒薄，使人感到郁闷无聊。环顾室内，画屏闲展：烟霭淡淡，流水轻轻。词作至此，眼前之景、画中之境、意中之情，三者交汇，亦幻亦真，亦虚亦实。下片正面描写春愁，飞花袅袅，飘忽不定；细雨如丝，迷迷蒙蒙，一派愁绪无边的景象。结语处提振全篇，帘外愁境、帘内愁人，交相呼应，不言愁而愁自现。

〔2〕穷秋：深秋。

〔3〕宝帘：即珠帘。

阮郎归〔1〕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2〕。迢迢清夜徂〔3〕。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4〕。

【注释】

〔1〕阮郎归：这首词为秦观郴州除夕之作，当岁暮天寒，孤馆羁旅，伶仃一人，独对清夜，不禁有家山之思。全词于浅语、淡语中蕴有深远意味，抒写了无比哀伤的情感，寄托了沉重的身世感慨。

〔2〕丽谯（qiáo）：即谯楼。小单（chán）于：唐代大角曲名。

〔3〕徂（cú）：消逝。

〔4〕郴（chēn）阳：即郴州。在衡阳南。

鹧鸪天〔1〕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春鱼雁无消息〔2〕，千里关山劳梦魂〔3〕。

无一语，对芳尊。安排肠断到黄昏。甫能炙得灯儿了〔4〕，雨打梨花深闭门。

【注释】

〔1〕鹧鸪天：这首词的作者归属有争议，今暂归秦观名下。上片起句“枝上”，《草堂诗余》《历代诗余》《词律》俱作“枕上”。若以下文之“啼痕”“梦魂”和观，当以“枕上”为佳。上片径直抒情，抒情主人公因游子不归，杳无音信，遂积思成梦，梦中片刻的相聚，换来的却是梦醒后整夜的涕泪。拂晓时分，闻流莺鸣唱，感春日将尽，叹流年易逝，复又垂泪。下片写思妇终日面对相思的煎熬。把酒无语，独对黄昏，青灯枯坐，暗自垂泪。

〔2〕鱼雁：代指书信。

〔3〕千里关山劳梦魂：李白《长相思》有“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4〕甫：刚刚。炙（zhì）：烧。

晁端礼

晁端礼（1046—1113），名一作元礼，字次膺，祖居清丰，徙家彭门（今江苏徐州）。熙宁六年（1073）进士，两为县令，得罪上官而废徙。后以承事郎为大晟府协律，未及就职而卒。名作《绿头鸭》最为清婉。王灼谓其词“源流从柳氏来”，“有佳句”，“病于无韵”（《碧鸡漫志》卷二）。有词集《闲斋琴趣外篇》六卷。

绿头鸭〔1〕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来从海底〔2〕，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3〕，静可数、丹桂参差〔4〕。玉露初零〔5〕，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6〕。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后，对此应解相思。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阴偷移。料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气又争知。共凝恋、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注释】

〔1〕绿头鸭：这首词写中秋赏月并寄远怀人。上片写月，晚云收尽，天空里现出一片琉璃般的色彩。接着，海底涌出了月轮，放出无边的光辉，继而描写月下的景色，美景良辰，使人流连。下片悬想远方佳人，同沐月色，一样相思，漏声相接、花影移动，料想明天夜月，清光未必减弱，至于是阴是晴，谁能预料呢？歇拍三句，与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立意相同。有不尽之情，无衰飒之感。

〔2〕烂银盘、来从海底：语本卢仝（tónɡ）《月蚀》诗“烂银盘从海底出，出来照我草屋东”。烂银，指月光。

〔3〕素娥：嫦娥。

〔4〕丹桂：传说月亮中有桂树。

〔5〕玉露：秋露。杜甫《秋兴八首》：“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6〕乌鹊正南飞：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赵令畤

赵令畤（zhì，1051—1134），初字景贶，改字德麟，自号聊复翁，宋太祖次子燕王德昭玄孙。元祐中签书颍州公事。时苏轼为知州，荐其才于朝。后坐元祐党籍，被废十年。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卒赠开府仪同三司。其词善于抒情，凄婉感伤。有赵万里辑《聊复集》一卷。

蝶恋花〔1〕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2〕，人在深深处〔3〕。红杏枝头花几许〔4〕。啼痕止恨清明雨。

尽日沉烟香一缕〔5〕。宿酒醒迟〔6〕，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7〕。小屏风上西江路。

【注释】

〔1〕蝶恋花：这是一首闺中怀人之作。上片着重写闺中人不可名状的愁绪，约略可析为三层：春已至，而寒意未消，欲减衣，而时令不许，这是一层；春寒料峭，致使珠帘不卷，人困深闺，不得漫步庭园，这是一层；红杏满枝，繁花怒放，本可以尽情赏玩，不曾想清明时节，绵绵春雨，使得落红满地，一片狼藉，这又是一层。下片写闺中人终日独对香烟一缕，寂寞冷清、百无聊赖可想而知。枯坐愁城，无法排遣，唯有借酒浇愁，恨深酒多，以致一时难醒。经过层层渲染，至结片处，方揭出万愁之源：本希望春燕能给她带来远人消息，结果却是“飞燕又将归信误”，只留下她空对屏风，怅望不已。

〔2〕不卷珠帘：王昌龄《西宫春怨》：“西宫夜景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3〕人在深深处：语出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句。

〔4〕红杏枝头花几许：化用宋祁《木兰花》“红杏枝头春意闹”句。

〔5〕沉烟香：即点燃的沉香。

〔6〕宿酒：隔夜残存的酒，残醉。

〔7〕飞燕又将归信误：古有飞燕传书的故事。

蝶恋花〔1〕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2〕，日日红成阵〔3〕。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4〕。恼乱横波秋一寸〔5〕。斜阳只与黄昏近。

【注释】

〔1〕蝶恋花：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作。词的上片以惜花托出别恨，起首三句描绘春深花落景象。“新酒”两句，转而直接抒情，情感的内涵由惜春转向怀人。词的下片，因音讯断绝而更增暮愁。过片三句，极写孤独之感，不惟无人可问，连蝴蝶儿、黄莺儿也都飞往别处，只剩下自己独倚高楼，凝望碧水。结末两句，抒写因怀人、伤春而生发的绵绵愁恨。

〔2〕坠粉飘香：指春残花落。

〔3〕红成阵：落花飘落成阵。形容多。秦观《水龙吟》：“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4〕双鱼信：指书信，传说鱼能传书。

〔5〕横波：眼波。

清平乐〔1〕

春风依旧。着意隋堤柳〔2〕。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时候。

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3〕。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注释】

〔1〕清平乐：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作。上片写清明景物。春风如约而至，吹绿了杨柳，一个“搓”字，显出浓情蜜意、万般柔情。下片以去年的朋会之盛，反衬今宵之孤凄。人生之憔悴，还需几个这等黄昏。

〔2〕隋堤柳：隋炀帝开通惠渠，沿渠筑堤为御道，称隋堤，沿堤广植柳树，称隋堤柳。

〔3〕雨魄云魂：谓人去如雨收云散。

张　耒

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属江苏）人。熙宁六年（1073）举进士，官至起居舍人。曾出知颍、汝二州，贬黄州。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诗风平易淡然。词不多见，清新婉丽，与秦观相近。赵万里辑为《柯山诗余》一卷。

风流子〔1〕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2〕，老侵潘鬓〔3〕，谩簪黄菊，花也应羞〔4〕。楚天晚、白蘋烟尽处，红蓼水边头〔5〕。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6〕，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7〕。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注释】

〔1〕风流子：原为唐教坊曲名。据《词苑丛谈》，调名出自《文选》。《文选》刘良注曰：风流，言其风美之声流于天下，子者，男子之通称也。《花间集》收孙光宪《风流子》三首，不过规制要小，至宋才演为慢词。这是一首羁旅怀人之作。上片落笔写景，首先点明季节，时近重阳，捣衣声声，催人乡思，愁绪萦绕心中，白发现于鬓角，遥望楚天日暮，白蘋尽头，红蓼深处，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阵横南浦而翱翔，远客倚西楼而怅惘。下片抒情，过片点明所思之人，揭示词旨所在。继而写游子对闺中人的怀想。并推己及人，设想闺中人怀念游子时的痛苦情状。结句：相思至极，欲说还休；反不如将此情付于东逝之水。

〔2〕庾肠：北周庾信初仕梁，后出使西魏，被留，羁旅北方，思念故乡，作《愁赋》。后以此典为思乡之愁肠。明邢雉山《宴赏·燕山重九》套曲：“只恐怕老侵潘鬓，愁入庾肠，枉自惭衰朽。”

〔3〕潘鬓：西晋潘岳说自己三十二岁就有白头发了。后以此典为中年鬓发初白的代词。

〔4〕谩簪黄菊，花也应羞：苏轼《吉祥寺赏牡丹》：“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黄庭坚《南乡子》：“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

〔5〕红蓼（liǎo）：古称辛莱。能使人想起离家之苦。

〔6〕香笺：书信。锦字：即锦字书。

〔7〕青鸟：指信使。

晁补之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苏门四学士”之一。元丰二年（1079）进士，累官至礼部郎中。早年受苏轼赞赏，故其词风亦接近东坡，每有健句豪语，气象雄俊，但不如东坡词之旷达。有词集六卷，名《晁氏琴趣外篇》。

水龙吟〔1〕 次韵林圣予惜春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2〕。幽葩细萼〔3〕，小园低槛，壅培未就〔4〕。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春恨十常八九〔5〕。忍轻孤、芳醪经口〔6〕。那知自是，桃花结子〔7〕，不因春瘦。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最多情犹有。尊前青眼，相逢依旧。

【注释】

〔1〕水龙吟：这首词抒写惜春的情怀。上片起首先表达一般惜春之意，春去匆匆，携风带雨，吹落香花嫩蕊、满枝繁红，委实可惜，却也有当初鹅黄嫩绿的垂柳，如今已长得密可藏鸦。四序代谢，春去复来，春常不老，所老者，只是愁春之人。下片写排解春愁的方法。春愁春恨不可免，不如借酒遣愁。排解春愁，还须从根本上下工夫，其实，春归原不必愁，春红谢了，是为了结实，人生一世，也是如此，由壮年进入暮年，自有老来风味，不变的只有：老友相逢，青眼依旧，举杯畅饮，莫负良辰。

〔2〕驰骤：疾速。

〔3〕葩（pā）：草木的花。

〔4〕壅（yōnɡ）培：培土。

〔5〕春恨十常八九：辛弃疾《贺新郎》：“肘后俄生柳，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盖为习语，宋时已然。

〔6〕芳醪（láo）：美酒。

〔7〕桃花结子：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盐角儿〔1〕 亳社观梅〔2〕

开时似雪〔3〕。谢时似雪〔4〕。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5〕。

占溪风，留溪月。堪羞损、山桃如血〔6〕。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

【注释】

〔1〕盐角儿：王灼《碧鸡漫志》：“盐角儿，《嘉祐杂志》云：‘梅圣俞说，始教坊家人市盐，于纸角中得一曲谱，翻之，遂以名。’今双调《盐角儿》令是也。欧阳永叔尝制词。”明吴玉搢《别雅》卷四：“歌诗谓之盐者，如行吟、曲引之类云。今南岳庙《献神曲》有《黄帝盐》，而《长沙志》载为《黄帝炎》，按：施肩吾诗云：‘颠狂楚客歌成雪，妩媚吴娘笑是盐。’盖当时语也。武曌时民饮欧歌，曲终而不尽者，谓之族盐。王灼《碧鸡漫志》：盐角儿，《嘉祐杂志》云：梅圣俞说，（始教坊家人）市盐，于纸角得一曲。此非也，盖仍从曲艳得名，犹云盐杖鼓耳。”这是一首咏梅词。上片写梅形神兼到，“雪”写其形，“香”言其魂。下片梅桃对比，言梅之隐忍与疏淡。

〔2〕亳（bó）社：即殷社。古时建国必先立社，殷建都亳，故称亳社，故址在今河南商丘。

〔3〕开时似雪：卢照邻《梅花落》：“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

〔4〕谢时似雪：杜审言《大酺》：“梅花落处疑残雪，柳叶开时任好风。”

〔5〕彻：透。宋魏了翁《次韵苏和甫雨后观梅》：“疏影照人骚梦冷，清香彻骨醉痕锁。”

〔6〕损：煞，很的意思。

忆少年〔1〕 别历下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2〕，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3〕。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4〕，况桃花颜色。

【注释】

〔1〕忆少年：《词谱》以晁补之这首词为正调。又名《十二时》《桃花曲》《陇首山》等。这是一首感叹宦海沉浮的词作。上片写送别的情景，首三句排句连蝉，气势非凡，极写词人漂泊无依之窘况。下片悬想他年重来历下，词人已尘满鬓霜，往时罨画园林也已成陈迹。这其中有对自己宦海波劫的怨愤之情。

〔2〕画舸（ɡě）：彩船。

〔3〕罨（yǎn）画：画家谓杂彩色的画为罨画。

〔4〕刘郎：刘禹锡诗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裁”。

洞仙歌〔1〕 泗州中秋作

青烟幂处〔2〕，碧海飞金镜〔3〕。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4〕。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5〕。

水晶帘不下〔6〕，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7〕。更携取、胡床上南楼〔8〕，看玉作人间，素秋千顷。

【注释】

〔1〕洞仙歌：这是一首赏月词。上片写中秋夜景，下片转写室内宴饮赏月。全词从天上到人间，又从人间到天上，天上人间浑然一体，境界阔大，想象丰富，词气雄放，与东坡词颇有相似之处。黄氏《蓼园词评》：“前阕从无月看到有月，次阕从有月看到月满人间，层次井井，而词致奇杰，各段俱有新警语，自觉冰魂月魄，气象万千，兴乃不浅。”

〔2〕幂（mì）：遮掩，覆盖。

〔3〕碧海：指青天。金镜：指月亮。李贺《七夕》：“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

〔4〕寒螀（jiānɡ）：即寒蝉。

〔5〕蓝桥：桥名。传说其地有仙窟，即唐朝裴航遇仙女云英处。

〔6〕水晶帘不下：李白《玉阶怨》：“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7〕流霞：仙酒名。

〔8〕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坐具，也称交椅。

晁冲之

晁冲之（生卒年不详），字叔用，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尝从陈师道学诗，自称“九岁一门生”（《过陈无己墓》）；又尝与王直方、江端本唱和，与吕本中交善，“相与如兄弟”（吕本中《东莱吕紫微师友杂志》）。名列《江西诗社宗派图》。举进士不第，授承务郎。后遭废，居具茨山下，人称具茨先生。政和间，为大晟府丞。其词构思新奇。近人赵万里辑有《晁叔用词》一卷。

临江仙〔1〕

忆昔西池池上饮〔2〕，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3〕。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衾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注释】

〔1〕临江仙：这是一首怀念汴京旧游的词作。上片首两句回忆往年的快意时光，以下三句埋怨旧游云散，不通音讯，并推测这些意气相投的朋友即便相见，也不可能像当初在西池那样纵情豪饮，开怀畅谈，无所顾忌了。下片别后的思念，既然无由得面，加之音信不通，不如趁今夜月明，梦魂飞渡，跨过江湖，飞越关山，与朋友相见。见面后，不要问以后会怎样，春天已经过去，落花命运如何，只能顺其自然了。

〔2〕西池：即金明池，在汴京西，为京师游观胜地。

〔3〕别来不寄一行书：语本杜甫《寄高三十五詹事适》诗“相看过半百，不寄一行书”。

舒　亶

舒亶（1041—1103），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人。治平二年（1065）进士，累迁御史中丞，与李定同劾苏轼，酿成“乌台诗案”。升至龙图阁待制。工于小令，善写离情，词风近秦、黄，淡雅而不俗。近人辑有《舒学士词》一卷。

虞美人〔1〕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2〕。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3〕。

【注释】

〔1〕虞美人：此为寄赠友人之作。上片写词人傍晚于小楼上欣赏秋景。下片写冬日的长安，词人盼望老友送梅来到。传达出词人苦闷孤独又渴望得到友情慰藉的心情。

〔2〕合：应该。

〔3〕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据《荆州记》载，陆凯与范晔关系很好，陆凯从江南寄一枝梅花给长安的范晔，并赠诗一首。

朱　服

朱服（1048—?），字行中，乌程（今浙江吴兴）人。熙宁六年（1073）进士，累迁至礼部侍郎，后加集贤殿修撰。今存《渔家傲》词一首，颇寓凄怆遣谪之情。

渔家傲〔1〕

小雨廉纤风细细〔2〕。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际。和春付与东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金龟解尽留无计〔3〕。寄语东阳沽酒市。拼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注释】

〔1〕渔家傲：这首词写词人春日里的愁绪。上片写和风细雨中的暮春景象：满城杨柳，万家屋舍，细雨蒙蒙，青烟绿雾，一派暮春景色。春日将尽，落花有离树之愁，人亦有惜春之愁，愁心难解，词人遂将它连同春天一道付与东流之水。下片写人生短暂，寿不满百，即便像贺知章，有九十之寿，也会面对春尽之愁，不如东城沽酒，拼却一醉，不将遗憾留与冉冉暮年。

〔2〕廉纤：细微。形容小雨。

〔3〕金龟解尽：指解下佩饰换酒酣饮。李白《对酒忆贺监》诗序曰：“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

毛　滂

毛滂（1064—？），字泽民，号东堂，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元祐中，苏轼守杭，毛滂为法曹，颇受器重。诗词清疏空灵，抒情写景，饶有余韵。有《东堂词》。

惜分飞〔1〕 富阳僧舍代作别语

泪湿阑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2〕。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3〕。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注释】

〔1〕惜分飞：唐苏颋《送吏部李侍郎东归》有“赏来荣扈从，别至惜分飞”句。此调最初见于毛滂《东堂词》。据《西湖游览志》载：元祐中，苏轼知守钱塘时，毛滂为法曹掾，与歌妓琼芳相爱。三年秩满辞官，于富阳途中僧舍作《惜分飞》词，赠琼芳。一日，苏轼于席间，听歌妓唱此词，大为赞赏，当得知乃幕僚毛滂所作时，即说：“郡寮有词人不及知，某之罪也。”于是派人追回，与其留连数日。毛滂因此而得名。这是一首别情词。全词写与琼芳恨别的相思之情。上片追忆两人恨别之状，下片写别后的羁愁。整首词感情自然真切，音韵凄惋，达到了“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周辉《清波杂志》）的艺术效果。

〔2〕眉峰：眉毛。

〔3〕觑（qù）：偷视。

陈　克

陈克（1081—?），字子高，自号赤城居士，临海（今属浙江）人，侨居金陵（今江苏南京）。他亲历两宋之交的战乱，曾于绍兴七年（1137）任吕祉幕府参谋，随淮西军马抗金；又曾与吴若共著《东南防守便利》三卷。他有少数作品写身世之感，关注严酷现实；大多数词则婉雅闲丽，意境恬淡，有“花间派”遗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一称其“词格颇高，晏、周之流亚也”。赵万里辑其《赤城词》一卷。

菩萨蛮〔1〕

赤阑桥尽香街直。笼街细柳娇无力。金碧上青空〔2〕。花晴帘影红。

黄衫飞白马〔3〕。日日青楼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尘。

【注释】

〔1〕菩萨蛮：这首词着力表现了少年公子骄奢淫逸的冶游情态。上片词人通过对赤阑桥、香街、细柳、楼台和花草、晴空、帘影的巧妙安排，使这个艳而又冶的“狭斜之地”变得竟是如此富于魅力。下片刻画一个身披黄衫、骑着白马的少年公子形象。点睛之笔，全在“醉眼不逢人”五字，将这位气焰熏天的公子哥塑造得形神毕肖。

〔2〕金碧：传说中的神名。

〔3〕黄衫：隋唐时少年所穿的黄色华贵服装。此代贵人。

菩萨蛮〔1〕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

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2〕。几处簸钱声〔3〕。绿窗春睡轻。

【注释】

〔1〕菩萨蛮：这是一首表现初夏闲适情怀的词作。这首词通篇写景，而将人物的内心活动妙合于景物描绘之中，上片摹画帘内之人眼中的庭院景象：绿芜墙，青苔院，芭蕉卷，蝴蝶飞，景物由远而近，由静到动。下片写燕子梁间作巢，出入房栊，珠帘不卷，玉钩空悬，双双燕子，呢喃其上，井垣四周，杨花飘扬，上下翻飞，优游自如，远处依稀传来簸钱之声。珠帘之内，有人于绿窗之下，午梦悠悠。

〔2〕宝甃（zhòu）：精美的井壁。

〔3〕簸（bǒ）钱：掷钱为赌戏。

李元膺

李元膺（生卒年不详），东平（今属山东）人，南京（今河南商丘）教官。绍圣间曾为李孝美《墨谱法式》写序。蔡京翰苑，因赐宴西池，失足落水，几至沉溺，元膺闻之笑曰：“蔡元长都湿了肚里文章。”京闻之怒，卒不得召用。据此，元膺当为哲宗、徽宗时人。近人赵万里辑有《李元膺词》一卷，凡九首。其词思致妍密，清丽警人。

洞仙歌〔1〕

一年春物，惟梅柳间意味最深。至莺花烂漫时，则春已衰迟，使人无复新意。余作《洞仙歌》，使探春者歌之，无后时之悔。

雪云散尽，放晓晴池院。杨柳于人便青眼。更风流多处，一点梅心相映远。约略颦轻笑浅〔2〕。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到清明时候，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早占取韶光、共追游，但莫管春寒，醉红自暖〔3〕。

【注释】

〔1〕洞仙歌：据词的小序可知，这首词意在提醒人们及早探春，无遗后时之悔。上片分写梅与柳这两种典型的早春物候，状物写情，活用拟人手法，意趣无穷。下片说明探春需早的原因。春之佳处，当在梅香柳疏之时。世人明晓此理者不多，清明时候，繁花似锦，百紫千红，游众如云。当此之时，春色盛极而衰，故曰“已失了春风一半”。

〔2〕颦（pín）轻笑浅：即轻颦浅笑。颦，皱眉。此用美人神貌喻梅花。

〔3〕醉红：酒醉颜红。

时　彦

时彦（?—1107），字邦彦，开封（今属河南）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进士第一，历任颍昌判官、秘书省正字，累除集贤校理。绍圣中，迁右司员外郎，提点河东刑狱。徽宗立，拜吏部侍郎、开封尹，官至吏部尚书。大观元年卒。

青门饮〔1〕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2〕，彤云又吐〔3〕，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4〕，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5〕，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长记小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注释】

〔1〕青门引：此调与《青门引》令词不同，《词谱》以秦观词为正调。这首词为羁役怀人之作。上片写景，描绘作者旅途所见北国风光，风雪交加，胡马长嘶，大旗翻舞，残照西沉，老树枯枝纵横，山峦错杂堆叠。词人夜间投宿，凝望室外星斗横斜，室内灯花不剪，烛泪凝结。下片展开回忆，突出离别一幕，着力刻绘伊人形象。别离前夕，伊人浅施粉黛，饯别宴上，稍饮即醉，醉后秋波频盼，酒醒平添烦恼。最难忘，临别之际，深情耳语：何时跃马归来，一睹故人笑靥。整首词细腻深婉，情思绵长。

〔2〕胡马、汉旗：喻指西北边疆。

〔3〕彤（tónɡ）云：雪前密布的浓云。

〔4〕幽馆：寂寞幽深的客舍。

〔5〕香鸭：鸭形的香炉。

李之仪

李之仪（?—1117），字端叔，自号姑溪老农，沧州无棣（今属山东）人。元丰中登进士。元祐末从苏轼于定州幕府，终官朝请大夫。他的词，长调近柳永，短调近秦观。多次韵，小令长于淡语、景语、情语，学习民歌乐府，深婉含蓄。词作有《姑溪词》，收入毛晋《宋六十名家词》。

谢池春〔1〕

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敛余红，风沼萦新皱〔2〕。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着人滋味〔3〕，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4〕，空只恁、厌厌瘦〔5〕。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6〕。

【注释】

〔1〕谢池春：调名大约缘于谢灵运《登池上楼》诗，其中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诗句。宋杨亿《次韵和盛博士雪霁之什》：“梁苑酒浓寒力减，谢池风细冻纹开。”明黄相《送兰泉叔还莆》：“谢池春在应飞梦，阮竹风高忆共谈。”“谢池春”在古代诗文中，当是成语。这首词写离别相思之苦。上片写景：有声有色，有动有静，以酒喻春，有独到之妙，可谓色味俱佳。下片抒情：人渐消瘦，只为离愁，聚散无定，何如长相厮守。天不助我，孑然难偶，只有将相思别恨，交付庭前垂柳。

〔2〕风沼萦新皱：语本冯延巳《谒金门》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沼，池塘。

〔3〕着人：迷人。

〔4〕移带眼：《梁书·沈约传》说，老病，腰带经常移动眼孔。喻日渐消瘦。

〔5〕恁：如此。

〔6〕分付：托付。

卜算子〔1〕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2〕。

【注释】

〔1〕卜算子：词以长江起兴。“我”“君”对起，而一住江头，一住江尾，见双方空间距离之悬隔，也暗寓相思之悠长。日日思君而不得见，却又共饮一江之水。深味之下，尽管思而不见，毕竟还能共饮长江之水。下片紧扣长江水，进一步抒写别恨。悠悠长江之水，不知何时才能休止，绵绵相思之恨，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结句词人翻出新意：阻隔纵然不能飞越，两相挚爱的心灵却可一脉遥通。

〔2〕 “只愿”二句：语本顾藑《诉忠情》“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周邦彦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元丰七年（1084）献《汴都赋》，擢为试太学正；元祐四年（1089）出为庐州（今安徽合肥）教授。绍圣四年（1097）还朝，任国子主簿。徽宗即位，改除校书郎，历考功员外郎，卫尉宗正少卿兼议礼局检讨。政和二年（1112），出知隆德府（今山西长治）。六年，自明州（今浙江宁波）任入秘书监，进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宣和二年（1120）移知处州（今浙江丽水），值方腊起义，道梗不赴。未几罢官，提举南京鸿庆宫，辗转避居于钱塘、扬州、睦州（今浙江建德）。卒年六十六。写词严分平仄四声、五音六律、清浊轻重，故音律谐婉，堪称格律词派之开山。词中多拗句；又善于括、融铸前人诗句；用典自如，又善铺叙。词风富艳而高雅，沉着而拗怒。有词集《清真集》，又名《片玉集》。

瑞龙吟〔1〕

章台路〔2〕。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3〕，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4〕，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5〕，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6〕，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7〕，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8〕。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注释】

〔1〕瑞龙吟：周邦彦自度曲。《词谱》以周邦彦这首词为正调。词分三叠，首写旧地重游，所见所感：人如巢燕归来，寻常坊陌，宛如从前，梅花方才谢了，又见桃花着枝。次写当年旧人旧事：凝神伫立，仿佛看到伊人临风而立，听到伊人盈盈笑语。末写抚今追昔之情。前度刘郎，旧家秋娘，而今知与谁伴，往日欢娱，不知能否重续。到如今探春所获，尽是伤离意绪，归去吧！相伴只有，纤纤飞雨，一帘风絮。整首词婉转抑扬，含蓄蕴藉，令人揣摩把玩，读之不舍。

〔2〕章台：泛指妓院聚集之地。

〔3〕愔愔（yīn）：安静的样子。

〔4〕个人：伊人。

〔5〕浅约宫黄：淡着脂粉。

〔6〕前度刘郎重到：据《幽明录》载：东汉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逢仙女，居留半年后归来，而尘世已历七代。后又重入天台山，仙女已杳不可寻。

〔7〕秋娘：唐金陵歌妓杜秋娘。此处代指歌妓。

〔8〕犹记燕台句：语本李商隐《梓州罢吟寄同舍》“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

风流子〔1〕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2〕，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3〕，未歌先噎，愁近清觞。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4〕。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5〕。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6〕，寄将秦镜〔7〕，偷换韩香〔8〕。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注释】

〔1〕风流子：这是一首抒发相思之情的词作。上片写两情相隔，跨着池塘，隔着莓墙，罩着绣阁，绕着凤裳。词人不禁羡慕可以穿屋而飞的燕子，可以飞越这些阻隔，飞进金屋，一睹佳人芳容。如果音讯全无，也就作罢了，偏偏能听到佳人理丝簧，曲调幽怨，愁近清觞。下片悬想佳人新妆后，待月西厢下，可惜这一令人心动的场景只是假想，白日既不能相会，那就到梦中去追寻吧。可是今晚竟然连梦魂都不能到她身边，有什么机缘能将定情的信物交付给她呢！上天啊！让我们短暂相会又有何妨！情急迂妄的情态，跃然纸上。沈谦《填词杂说》评后两句：“卞急迂妄”，“美成真深于情者”。

〔2〕土花：苔藓。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3〕乖：违，误。

〔4〕待月西厢：语本元稹《会真记》中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5〕伊行：她身边。

〔6〕耗：消息。

〔7〕秦镜：东汉人秦嘉赠予其妻徐淑的明镜。

〔8〕韩香：晋贾充女贾午暗恋韩寿，窃香赠之。

兰陵王〔1〕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2〕，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3〕。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4〕。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5〕。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注释】

〔1〕兰陵王：原唐教坊曲名，《碧鸡漫志》引《北齐史》及《隋唐嘉话》称：齐文襄之长子长恭，封兰陵王。与周师战，尝着假面对敌，击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武士共歌谣之，曰《兰陵王入阵曲》。后用为词调。这是一首咏物词，借咏柳以抒伤别之情。起片写景，由堤上柳色铺写离情别绪，引出客居他乡的漂泊之感，又折回到目前的离席；由离席再生发开去，设想远行者别后的愁思，继而回到现实中自己的别后之思；最后，又由现实引发出对昔日相聚时的回忆。全词由实入虚，实虚不断转换。未别之时，回忆离别之苦；已别之后，则又回忆相聚时的欢乐，词人久客淹留之感、伤离恨别之情，在回旋往复的描叙中展示出来。

〔2〕隋堤：隋炀帝时开凿通济渠、邗沟，沿岸修堤植柳，称为隋堤。

〔3〕应折柔条过千尺：古人习俗，折柳送别。

〔4〕榆火：旧俗清明取榆柳之火赐百官，以顺阳气。

〔5〕津堠（hòu）：渡口上供瞭望的土堡。

琐窗寒〔1〕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2〕。似楚江暝宿〔3〕，风灯零乱，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4〕，禁城百五〔5〕。旗亭唤酒〔6〕，付与高阳俦侣〔7〕。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8〕。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9〕。

【注释】

〔1〕琐窗寒：《词谱》：“一名《琐寒窗》，调见《片玉集》，盖寒食词也。因词有‘静琐一庭愁雨’及‘故人剪烛西窗语’句，取以为名。”这是一首表现羁旅行役，游子思归的词作。上片情景两融：庭院小帘朱户，柳暗桐阴鸦啼，词人单衣伫立，独对春雨，潇潇暮雨，客馆孤灯，更添愁思。思夜雨空阶，故人西窗，剪烛夜语。歇拍三句，从当前客窗孤独，想到年少时期楚江羁旅。过片六句，转写当前：而今已届暮年，犹作客京华，孤馆春寒，偏逢寒食，唤取高阳俦侣，饮酒遣愁。久客恋乡，暮年感旧：故乡东园之地，桃李之花开否？小唇秀靥在否？人已迟暮，春已阑珊，纵然回到故里，情怀仍似客中，还似这般花下酩酊，聊以解忧。

〔2〕剪烛西窗：语本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3〕暝（mínɡ）宿：夜宿。

〔4〕正店舍无烟：元稹《连昌宫词》：“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

〔5〕百五：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寒食节，禁火吃冷食。

〔6〕旗亭唤酒：旗亭，酒楼。悬旗为酒招，故称。刘禹锡《武陵观火》诗：“花县与琴焦，旗亭无酒濡。”

〔7〕高阳俦（chóu）侣：指酒友。汉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以谒刘邦，事见《史记》。

〔8〕靥（yè）：酒窝。

〔9〕尊俎（zǔ）：指宴席。

六 丑〔1〕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2〕。一去无迹。为问家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3〕。钗钿坠处遗香泽〔4〕。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5〕。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敧侧〔6〕。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7〕，何由见得。

【注释】

〔1〕六丑：周邦彦自创此调。调见《片玉词》。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下：“既而朝廷赐酺，师师又歌《大酺》《六丑》二解，上顾教坊使袁祹问，祹曰：‘此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彦作也。’问‘六丑’之义，莫能对。急召邦彦问之，对曰：‘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髙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上喜。”这首词借咏凋谢的蔷薇，表现词人自己的身世飘零之感。上片抒写春归花谢之景象。下片着意刻画人惜花、花恋人的生动情景。全词构思别致，充分利用慢词铺叙展衍的特点，时而写花，时而写人，时而花、人合写，回环曲折、反复腾挪，写得缠绵深婉，耐人寻绎。

〔2〕过翼：飞鸟。

〔3〕倾国：以美人喻落花。语本汉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4〕钗钿（tián）：女子所戴的首饰。此喻落花。

〔5〕巾帻（zé）：布头巾。

〔6〕敧（qī）侧：倚靠。

〔7〕恐断红、尚有相思字：据《云溪友议》载，唐朝卢渥进京应举，偶至御沟，见红叶上有题诗“流水何太急，深宫竟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夜飞鹊〔1〕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坠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2〕，树杪参旗〔3〕。花骢会意〔4〕，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5〕，斜径都迷。兔葵燕麦〔6〕，向斜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7〕，欷歔酹酒〔8〕，极望天西。

【注释】

〔1〕夜飞鹊：调名取自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诗句。唐蒋冽有《夜飞鹊》诗：“北林夜方久，南月影频移。何啻飞三匝，犹言未得枝。”一名《夜飞鹊慢》。为周邦彦创调，调见《片玉词》。这是一首送别词。上片写送别的情景，下片写别后归来的相思。“自将行至远送，又自去后写怀望之情，层次井井而意致绵密，词采秾深，时出雄厚之句，耐人咀嚼。”（黄蓼园《蓼园词选》）

〔2〕津鼓：古时在渡口处设置的信号鼓。

〔3〕树杪（miǎo）：树梢。参（shēn）旗：星宿名。

〔4〕花骢（cōnɡ）：五花马。

〔5〕遗钿（tián）：本指杨贵妃花钿委地，此处指落花。

〔6〕兔葵：植物名。

〔7〕班草：布草而坐。

〔8〕欷歔（xīxū）：叹息声。酹（lèi）：以酒浇地以示祭奠。

满庭芳〔1〕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2〕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3〕，小桥外、新绿溅溅〔4〕。凭阑久，黄芦苦竹〔5〕，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6〕，飘流瀚海，来寄修椽〔7〕。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8〕，容我醉时眠。

【注释】

〔1〕满庭芳：这首词表现了词人的宦情羁思和身世之感。上片写景，极其细密：江南初夏，和风细雨，老了雏莺，肥了梅子，午阴嘉树，亭亭如盖。居此地也，地低湿而久雨，衣常润而难干，人静而乌鸢自乐，溪涨而新绿溅溅，此地之节候也，大类乐天之在浔阳。下片即景抒情，曲折回环：叹此身常如社燕，春社时来，秋社即去，漂泊于瀚海之间，暂栖于屋椽之下。莫思身外之事，且尽眼前之杯，江南倦客，已听不惯丝竹纷陈，不如安排簟枕，容我醉眠。

〔2〕溧（lì）水：在今江苏溧阳。

〔3〕乌鸢（yuān）：乌鸦和鹰。

〔4〕溅溅（jiān）：流水声。

〔5〕黄芦苦竹：语本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6〕社燕：古时以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为秋社，祭祀土神。燕子春社时来，秋社时去，故称社燕。

〔7〕修椽（chuán）：长椽子，形容屋檐高大修长。

〔8〕簟（diàn）：竹席。

过秦楼〔1〕

水浴清蟾〔2〕，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3〕。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4〕。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消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5〕，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6〕，情伤荀倩〔7〕。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注释】

〔1〕过秦楼：《词谱》：“调见《乐府雅词》，李甲作，因词有‘曾过秦楼’句，取以为名。”这首词上片由秋夜景物，人的外部行为而及内部感情的郁结，点出“年华一瞬”的深沉意绪，下片承此意绪加以铺陈。全词虚实相生，今昔相迭，时空、意象交错组接，跌宕多姿，空灵飞动，具有极强的艺术震撼力。

〔2〕清蟾（chán）：明月。

〔3〕画罗轻扇：杜牧《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4〕更箭：古代计时器。以铜壶盛水，壶中立箭以计时。

〔5〕溽（rù）：潮湿。

〔6〕才减江淹：传说江淹年少时，梦中人授五色笔，因而文采非凡，后梦郭璞将其索回，自此诗无美句，人称“江郎才尽”。

〔7〕情伤荀倩：三国时魏人荀奉倩，名荀粲，与其妻感情甚笃，妻亡，伤心过度，不久亦卒。

花 犯〔1〕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树〔2〕，香篝熏素被〔3〕。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翠丸荐酒〔4〕，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5〕。

【注释】

〔1〕花犯：梁元帝《关山月》有“寒沙逐风起，春花犯雪开”句。另据《武林旧事》，《南渡典仪》第八盏有“笛起花犯”。周邦彦据以创为此调。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上：“《舜典》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自宣政间，周美成、柳耆卿辈出，自制乐章，有曰《侧犯》《尾犯》《花犯》《玲珑》四犯，八音杂律，宫吕夺伦，是不克谐矣。天宝后，曲遍繁声，皆曰入破，破者，破碎之义，明皇幸蜀。宣和之曲，皆曰犯，犯者，侵犯之义，二帝北狩。曲中之谶，深可畏哉！”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作的上片先从眼前梅花写起，叙写其风神，再回想去年观赏梅花之情形，展示其风姿依旧。下片词人的思绪又回到眼前梅花，并想象当青梅可佐酒时，自己又将飘泊于江湖之上，那时只能梦想梅花之倩影了。通篇写得纡徐反复，委婉曲折，耐人寻味。

〔2〕可惜：可爱。

〔3〕香篝熏素被：谓白雪覆盖着梅树，犹如香篝（熏笼）上熏着素被。

〔4〕相将：将要。翠丸：梅子。荐酒：佐酒。

〔5〕“一枝”二句：用林逋《山园小梅》诗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大 酺〔1〕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2〕，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3〕。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4〕。怎奈向、兰成憔悴〔5〕，卫玠清羸〔6〕，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7〕，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8〕。红糁铺地〔9〕，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10〕。

【注释】

〔1〕大酺（pú）：为官方特许的大聚饮。唐教坊曲有《大酺乐》，《羯鼓录》亦有《太簇商大酺乐》。宋人借旧名自制词调，《词谱》以周邦彦词为正调。这首词写春雨中的行旅之愁。上片写春雨中的闺愁。下片写春雨中的羁愁。这首词感物应心，因景抒情，写景鲜明生动，写情委曲尽致，环境气氛的渲染与心理活动的展开相互依托，造成了低徊抑郁、曲折流动的意境。

〔2〕旆（pèi）：泛指旌旗。

〔3〕幽独：寂寞孤独的人。《楚辞·九章·涉江》：“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4〕流潦（lǎo）：道路积水。毂（ɡǔ）：车轮中心的圆木。代指车轮。

〔5〕向：语助词。兰成：文学家庾信，小字兰成。

〔6〕卫玠：晋人，字叔宝，美仪容，有羸疾，每乘车入市，观者如堵，玠体力不堪，成病而死。

〔7〕平阳客：东汉马融，为督邮，独卧平阳坞中，闻洛阳客吹笛，因念离京师多年，悲从中来，遂作《长笛赋》。

〔8〕青芜（wú）国：杂草丛生的地方。温庭筠《春江花月夜》：“花庭忽作青芜国。”

〔9〕红糁（sǎn）：指落花满地。

〔10〕夜游共谁秉烛：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解语花〔1〕 上元

风销焰蜡，露浥红莲〔2〕，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3〕。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4〕。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5〕。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6〕，从舞休歌罢。

【注释】

〔1〕解语花：蜀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三“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后人遂以为调名。这首词先写地方上过元宵节的情景，又回顾了汴京上元节的盛况，继而抒发个人的身世之感。张炎《词源》卷下云：“美成《解语花》赋元夕”，“不独措辞精粹，又且见时序风物之盛，人家晏（宴）乐之同。”

〔2〕浥（yì）：沾湿。红莲：指莲花形的灯。

〔3〕素娥：嫦娥。

〔4〕楚女、纤腰：《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杜牧《遣怀》：“楚腰纤细掌中轻。”

〔5〕放夜：旧时都城有夜禁，街道断绝通行。唐代起正月十五夜前后各一日暂时弛禁，准许百姓夜行，称为“放夜”。宋沿唐制。

〔6〕飞盖：疾驰的车辆。盖，车篷，此代车。

定风波〔1〕

莫倚能歌敛黛眉〔2〕。此歌能有几人知。他日相逢花月底。重理。好声须记得来时。

苦恨城头传漏水〔3〕。催起。无情岂解《惜分飞》〔4〕。休诉金尊推玉臂。从醉。明朝有酒倩谁持〔5〕。

【注释】

〔1〕定风波：这是一首写给歌姬的作品。上片夸赞歌女歌唱技艺高妙，罕有人比，词人以调侃的语气发问：以后相逢还能听到这么美妙的歌声吗？语虽轻松，但还能让人感觉到惜别的意味。下片语气一转，惜别之情一泄而出，世事沧桑变幻，明天还能听到美妙的歌声，还能有美人伴酒吗？不如今天拼却一醉，以慰愁怀。

〔2〕倚：凭借。

〔3〕漏水：漏壶滴水。指报更。毛刻《片玉词》本中“水”原作“永”，不叶，据郑文焯本校改。

〔4〕 《惜分飞》：词牌名。

〔5〕倩（qìnɡ）：请，恳求。

蝶恋花〔1〕

月皎惊乌栖不定〔2〕。更漏将残，轣辘牵金井〔3〕。唤起两眸清炯炯〔4〕。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5〕。去意徊徨〔6〕，别语愁难听〔7〕。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注释】

〔1〕蝶恋花：这是一首别情词。上片写离别前之情景：月光皎洁，惊起乌鹊。更残漏尽，天色将明。辘轳声响，已有早行之人。将别之人，一夜未眠，泪水已将枕芯湿透。下片写别时及别后之情景：执手惜别，风吹鬓影，更觉暗淡凄凉，将行之人，几度要走，几度却又转回，离别话语，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听进。人已走远，惟鸡声相闻。

〔2〕月皎惊乌栖不定：辛弃疾《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本此。

〔3〕轣辘（lìlù）：象声词。指辘轳（lú）车所发出的声音。

〔4〕炯炯（jiǒnɡ）：光亮的样子。

〔5〕霜风吹鬓影：李贺《咏怀二首》（其一）：“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有夫妻相怜之意。

〔6〕徊徨（huáihuánɡ）：徘徊，彷徨。

〔7〕难听：不忍听。

解连环〔1〕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2〕，暗尘锁、一床弦索〔3〕。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4〕。

汀洲渐生杜若〔5〕。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6〕。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注释】

〔1〕解连环：《战国策·齐策》：“秦始皇（鲍彪注本作秦昭王）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周邦彦词有“纵妙手、能解连环”句，即用此典，因取为调名。又名《望梅》《杏梁燕》。这首词抒发了一种“怨怀无托”的复杂相思情感。上片写情人远去，音讯全无，虽然心生怨情，因不知远人心事，至于怨情无托，此正是可悲之处。环顾四周，陈迹宛然，睹物思人，远人如在面前。下片写春天来临，杜若渐萌，远人别去经年，行舟随水远去，料想已在天涯。忆当初，红笺密字，音书不断，而今读来，只是闲言淡语，真想付之一炬，以舒愤恨。现已春暖冰消，水驿通航，怎不能，把江南春梅，寄我一枝，聊解苦忆呢？无人陪伴，花下独斟，凄清已极，犹有不辞，拼却今生，为伊泪落。

〔2〕燕子楼：在今江苏徐州。相传为唐贞元年间尚书张建封之爱妾关盼盼居所。张死后，盼盼念旧情不嫁，独居此楼十余年。白居易曾写《〈燕子楼〉诗序》。后以“燕子楼”泛指女子居所。

〔3〕弦索：指乐器。

〔4〕红药：红芍药。

〔5〕杜若：香草名。《楚辞·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6〕望寄我、江南梅萼：用南朝陆凯寄梅事。

拜星月慢〔1〕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2〕。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3〕。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暖日明霞光烂。水眄兰情〔4〕，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5〕。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注释】

〔1〕拜星月慢：据《词谱》：一作《拜新月》，唐教坊曲名。此调始自此词，应以此词为正体。上片写与秋娘初次相见的情景。下片写与秋娘分别后独自一人寂寞凄清的情景。周济《宋四家词选》评云：“全是追思，却纯用实写。但读前片，几疑是赋也。换头再为加倍跌宕之。他人万万无此力量。”

〔2〕小曲幽坊：唐制，妓女所居曰“坊曲”。

〔3〕秋娘：唐代妓女的通称。白居易《琵琶行》：“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妒。”

〔4〕水眄（miǎn）兰情：唐韩琮《春愁》诗“吴鱼岭雁无消息，水眄兰情别来久”。此化用其诗意，用以形容作者思念的女子明亮的眼睛和温馨的情感。

〔5〕画图中、旧识春风面：语本杜甫《咏怀古迹五首》诗“画图省识春风面”。

关河令〔1〕

秋阴时晴渐向暝〔2〕。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3〕。

【注释】

〔1〕关河令：原名《清商怨》，古乐府有《清商曲辞》，因曲调多哀怨之音，故名《清商怨》。晏殊《清商怨》词首句为“关河愁思望处满”，周邦彦爰将此调改名为《关河令》。这首词以时光的转换为线索，表现了萧瑟深秋中作者因人去楼空而生的凄切孤独感。上片写黄昏时的羁愁。下片写夜深不寐的凄苦。本想以酒消愁，然而酒已醒而愁未消，又如何消磨这漫漫长夜呢？陈廷焯《云韶集》评末句：“笔力劲直，情味愈见。”可谓的评。

〔2〕暝（mínɡ）：日暮，天黑。

〔3〕夜永：长夜。

绮寮怨〔1〕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2〕，何曾再问杨琼〔3〕。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4〕。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注释】

〔1〕绮寮怨：为周邦彦自度曲，宋词中仅此一首。上片写津亭送别。败壁偶见旧题，蛛丝牵网，苍苔遮蔽，足以启人沧桑之感。下片写别后难逢，知音难觅，相思情长。

〔2〕江陵旧事：指作者居住在荆州的生活。江陵，今属湖北。

〔3〕杨琼：本名播，少为江陵歌妓。白居易《寄李苏州兼示杨琼》：“真娘墓头春草碧，心奴鬓上秋霜白。为问苏台酒席中，使君歌笑与谁同？就中犹有杨琼在，堪上东山伴谢公。”

〔4〕 《渭城》：指送行的离歌。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有“渭城朝雨浥轻尘”、“西出阳关无故人”句，后人谓之《渭城曲》或《阳关曲》。

尉迟杯〔1〕

隋堤路。渐日晚、密霭生深树〔2〕。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无情画舸〔3〕，都不管、烟波隔南浦〔4〕。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将离恨归去。

因思旧客京华〔5〕，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冶叶倡条俱相识〔6〕，仍惯见、珠歌翠舞。如今向、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7〕。

【注释】

〔1〕尉迟杯：《词苑丛谈》：“《尉迟杯》，尉迟敬德饮酒必用大杯也。”聊备一说。又名《东吴乐》《尉迟杯慢》。此词乃作者宦旅途中所作，抒写词人隋堤之畔，客居之中的一段离情别恨。词之上片写离开汴京时的情景，下片追忆京华岁月。

〔2〕密霭（ǎi）：浓重的暮霭。

〔3〕 “无情画舸（ɡě）”以下数句：画舸，船之美称。宋郑文宝《柳枝词》：“亭亭画舸系春潭，直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苏轼《虞美人》：“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4〕南浦：指送别的地方。

〔5〕京华：指北宋都城汴京。

〔6〕冶叶倡条：代指歌妓。李商隐《燕台四首》之《春》：“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徧相识。”

〔7〕鸳侣：指情侣。

西 河〔1〕 金陵怀古

佳丽地〔2〕。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3〕，髻鬟对起〔4〕。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5〕。

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6〕。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7〕，伤心东望淮水〔8〕。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9〕。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10〕。

【注释】

〔1〕西河：王灼《碧鸡漫志》：“《脞说》：大历初，有乐工取古《西河长命女》加减节奏，颇有新声。”调见周邦彦《清真集》。又名《西河慢》《西湖》。这是一首怀古词。上片写金陵的地理形势。中片写金陵的古迹。下片写眼前景物。上片写远景，以疏为主；中片写近景和远景，以密为主；下片为特写镜头，密而又密。此外，本词句法参差不齐，音调抑扬顿挫，词句典丽，境界清旷，风格沉郁悲壮，使壮美与优美融为一体。

〔2〕佳丽地：谢朓《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3〕山围故国绕清江：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4〕髻鬟（jìhuán）：形容山的样子。

〔5〕风樯（qiánɡ）：张着帆的船。

〔6〕莫愁：湖名。

〔7〕女墙：城上的小墙。

〔8〕淮水：即秦淮河。

〔9〕王谢：王、谢两姓为东晋时大族，其府第均在乌衣巷。

〔10〕 “燕子”四句：语本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瑞鹤仙〔1〕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凌波步弱〔2〕。过短亭、何用素约〔3〕。有流莺劝我〔4〕，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5〕，醒眠朱阁。惊飙动幕〔6〕。扶残醉，绕红药〔7〕。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8〕。

【注释】

〔1〕瑞鹤仙：宋王明清《玉照新志》云：周邦彦“梦中作《瑞鹤仙》一阕。既觉，犹能全记，了不详其所谓也”。又名《一捻红》。调见周邦彦《片玉集》卷二。这首词抒发了词人晚年深沉的忧患之感。词中先写酒醒后的追叙，然后写作者扶残醉以赏花，最后以东风无情，引出流光易逝之慨叹。

〔2〕凌波步弱：比喻女子步履轻盈，如乘碧波而行。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吕向注：“步于水波之上，如尘生也。”

〔3〕素约：旧约。

〔4〕流莺：即莺。流，形容其声音婉转。此处比喻女子声音柔软。

〔5〕上马谁扶：李白《鲁中都东楼醉起作》：“昨日东楼醉，还应倒接蓠。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

〔6〕惊飙（biāo）：狂风。

〔7〕红药：红芍药。

〔8〕洞天：道家称神仙所居之地。

浪淘沙慢〔1〕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2〕。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3〕。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4〕。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5〕。嗟万事难忘，惟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消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6〕。怨歌永、琼壶敲尽缺〔7〕。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注释】

〔1〕浪淘沙慢：这是一首抒写离别相思之情的词。全词共分三片，上片交待分别的时间和地点，中片写两人依依不舍的伤别情怀，下片写离别以后的相思与牵念。整首词曲折回环，铺叙委婉，转换变化，顿挫有致。

〔2〕堞（dié）：城上矮墙。

〔3〕阕：终了。

〔4〕红泪：指女子眼泪。据王嘉《拾遗记》载，常山女子薛灵芸被选入宫，悲泣累日，泪红如血。

〔5〕耿耿：心中不安的样子。

〔6〕连环解：喻两情分拆。

〔7〕琼壶敲尽缺：据《晋书》载，王敦酒后辄咏曹操《龟虽寿》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并以如意敲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

应天长〔1〕

条风布暖〔2〕，霏雾弄晴，池台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

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3〕。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注释】

〔1〕应天长：宋陈旸《乐书》卷一百五十九：“凡遇四序，称贺作乐，击大鼓，吹长笛，批管，箻杖鼓，其乐曲有《贺圣朝》《天下乐》《应天长》。”《东京梦华录》卷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中第五盏御酒所用乐有《应天长》。词调《应天长》分小令、长调两体，小令始于韦庄，长调始于柳永。又名《秋夜别思》《驻马听》等。这是一首怀人词作。词作以回环起伏、跌宕有致的方式抒发了词人沉郁惆怅和空虚凄凉的心境。词作寓情于景，营造出一种空灵深远的境界。

〔2〕条风：东风。《史记·律书》：“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

〔3〕 “又见”二句：旧俗寒食禁火，至清明日暮，禁中取榆柳之火赏赐近臣。语本韩翃《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五侯，据《汉书》载，西汉成帝同日封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诸舅为侯，世称五侯。后泛指权贵。

夜游宫〔1〕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2〕。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3〕。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4〕，书一纸。

【注释】

〔1〕夜游宫：又名《念彩云》《新念别》《蕊珠宫》。调见毛滂《东堂词》。这是一首伤离怀旧的词作。词之上下两片描写由斜阳照水到万家灯火，由桥上酸风到古屋寒窗的情景，时空推移，景物变换，一路写来，层层深入，环环相扣，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最后点出“为萧娘，书一纸”，至此戛然而止，余韵悠然，不绝如缕。

〔2〕桥上酸风射眸子：语本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诗“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酸风，刺眼的冷风。

〔3〕灯火市：犹言万家灯火。

〔4〕萧娘：为女子的泛称。唐杨巨源《崔娘诗》：“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贺　铸

贺铸（1052—1125），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卫州（今河南汲县）人。重和元年（1118）以太祖贺皇后族孙恩，迁朝奉郎，赐五品服。他终生不得美官，仕途失意。家藏书万卷，亲自校雠。其词刚柔兼济，或盛丽妖冶，或幽洁悲壮，既有语精意新的婉约佳篇，又有直抒胸臆的慷慨悲歌。他善于化用中晚唐诗句，题材意境均有所开拓，风格多样。曾自编词集为《东山乐府》，未言卷数，今存者名《东山词》，收入《彊村丛书》。

更漏子〔1〕

上东门〔2〕，门外柳。赠别每烦纤手。一叶落，几番秋〔3〕。江南独倚楼。

曲阑干，凝伫久。薄暮更堪搔首〔4〕。无际恨，见闲愁。侵寻天尽头〔5〕。

【注释】

〔1〕更漏子：古代用滴漏计时，夜间凭漏刻传更，故名更漏。唐温庭筠用此调多咏更漏，故而得名。又名《无漏子》《独倚楼》《付金钗》《翻翠袖》等。这是一首别情词。上片写离别场景，东门作别，折柳相赠，此处一别，漂泊江南，独倚危楼。下片写别后愁绪，分别后，常小楼伫立，终日凝望。每当暮色渐浓，离恨别愁，弥漫天际。

〔2〕东门：指洛阳东门。

〔3〕一叶落，几番秋：《淮南子·说山》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4〕搔首：抓头。指有所思。

〔5〕侵寻：渐渐扩展到。

青玉案〔1〕

凌波不过横塘路〔2〕。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3〕。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4〕。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5〕。

【注释】

〔1〕青玉案：这是一首表现相思之情的词作，写于作者晚年退隐苏州期间。上片以偶遇美人而不得见发端，下片则承上片词意，遥想美人独处幽闺的怅惘情怀。结句连用三个比喻形容闲愁，最为后人称道。愁之称“闲”，正是因为愁来之时，往往漫无目的，漫无边际，飘飘渺渺，捉摸不定，却又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2〕凌波：在水面上行走。汉庄忌《哀时命》：“势不能凌波以径度兮，又无羽翼而高翔。”横塘：在苏州盘门外，水上有桥。崔颢《长干曲》之一：“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

〔3〕锦瑟华年：指青春时光。语本李商隐《锦瑟》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4〕彩笔：相传江淹年少时，梦中人授以五色笔，因而文采非凡。

〔5〕梅子黄时雨：语本唐人诗“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

感皇恩〔1〕

兰芷满汀洲〔2〕，游丝横路〔3〕。罗袜尘生步。迎顾。整鬟颦黛，脉脉两情难语〔4〕。细风吹柳絮。人南渡。

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花底深朱户。何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断魂分付与〔5〕。春将去。

【注释】

〔1〕感皇恩：原为唐教坊曲。陈旸《乐书》：“祥符中，诸工请增龟兹部如教坊，其曲有双调《感皇恩》。”后用作词调。又名《叠萝花》。这首词写相思之情。上片写在游丝飘曳、香草满地的小洲上，抒情主人公在等待着他的意中人。意中人飘然而至，迎顾之间，整发蹙眉，秋波送情，虽然两情相悦，心心相印，但有诸多阻隔，使两人不得互表衷肠。默默无语中，有几多无奈与痛苦。在微风吹拂、满天飞絮之中，她又越水南渡，飘然而去了。下片抒情，以淡淡的语言抒写那种追觅无着的痛苦。

〔2〕兰芷（zhǐ）：指兰草与白芷。皆香草。《楚辞·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汀（tīnɡ）洲：水中的小陆地。

〔3〕游丝横路：李白《惜余春赋》：“见游丝之横路，网春晖以留人。”

〔4〕脉脉两情难语：《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5〕断魂分付与：语本毛滂《惜分飞》“断魂分付，潮回去”。

薄 幸〔1〕

淡妆多态。更的的、频回眄睐〔2〕。便认得、琴心先许，与写宜男双带〔3〕。记画堂、斜月朦胧，轻颦微笑娇无奈。便翡翠屏开，芙蓉帐掩，与把香罗偷解。

自过了收灯后〔4〕，都不见、踏青挑菜〔5〕。几回凭双燕，丁宁深意，往来翻恨重帘碍。约何时再。正春浓酒暖，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6〕，犹有花梢日在。

【注释】

〔1〕薄幸：作为词调名，始于贺铸这首词。《词谱》即以贺铸词为正调。上片写词人同一位女子相识、相爱和热恋的经过。下片写离别后男子的相思之苦。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上阕追叙前欢，下阕言紫燕西来，已寄书多阻，姑借酒以消磨永昼。乃酒消睡醒，仍日未西沉，清昼悠悠，遣愁无计，极写其无聊之思。”

〔2〕的的：明亮。眄（miǎn）：顾盼。陈子昂《宿空舲峡青树村浦》诗：“的的明月水，啾啾寒夜猿。”

〔3〕宜男：旧时祝妇人多子称宜男。此指婚配。此句一本作“欲绾合欢双带”。

〔4〕收灯：唐俗元宵节“烧灯”（点花灯）三日，而后“收灯”。

〔5〕踏青挑菜：古人以二月二日为挑菜节，妇女郊游，亦曰踏青。

〔6〕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浣溪沙〔1〕

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惜春行乐莫辞频〔2〕。

巧笑艳歌皆我意〔3〕，恼花颠酒拼君瞋〔4〕。物情惟有醉中真〔5〕。

【注释】

〔1〕浣溪沙：这是一首惜春行乐之词。上片写春不弃人，老人更应惜春。下片写词人惜春行乐之狂态。狂恣之中有沉痛，放旷之中有真情。

〔2〕莫辞频：晏殊《浣溪沙》：“等闲离别更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3〕巧笑：《诗经·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4〕颠酒：颠饮，即不拘礼节之狂饮。瞋（chēn）：怒目而视。此句化用杜甫《江畔独步寻花》诗“江上被花恼不散，无处告诉只颠狂”句意。

〔5〕物情：世情。醉中真：苏轼《山光寺回次芝上人韵》：“闹里清游借隙光，醉时真境发天藏。”

浣溪沙〔1〕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捻粉香归洞户〔2〕，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3〕。

【注释】

〔1〕浣溪沙：这首词描绘了一副佳人月下折梅图。上片写佳人室外摘花。黄昏时分，众鸟归巢，月华初上，有美人乘月折梅。境界清幽澹雅、超尘绝俗。下片表现佳人室内的心理活动。佳人笑捻香花，返归绣房，放下帘幕，挡住纱窗，因为东风吹来，比入夜时又冷了一些。

〔2〕洞户：室与室之间相通的门户。

〔3〕些：语助词。无义。

石州慢〔1〕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鸦，东风消尽龙沙雪〔2〕。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回首经年〔3〕，杳杳音尘多绝〔4〕。欲知方寸〔5〕，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6〕。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注释】

〔1〕石州慢：据郭茂倩《乐府诗集》引《乐苑》，《石州》为舞曲，后用为词调名。清毛先舒《填词名解》：“词以慢名者，慢曲也；拖音袅娜，不欲辄尽。”“慢”一作“引”，又名《石州引》。因贺铸这首词有“长亭柳色才黄”，故又名《柳色黄》。这是一首抒写离别相思之情的词作。上片主要写景。小雨初晴，天气微寒，一抹斜阳映照大地，辽阔旷远的天宇之间已春意弥漫。长亭送别，不忍攀摘嫩黄新柳。春风吹拂，融尽塞外积雪，水天一色，点缀几只归鸿。上片结句点出离别时节，与眼前所见极为相似，引起下片。下片回首离别情景。画楼之上，美酒佳肴，两情相别，心上人垂泪清歌。离别已久，音信全无，这之中的愁苦到底有多少？结句一笔写出了两地的苦苦相思。

〔2〕龙沙：借指漠北。龙，指匈奴祭天之地龙城。

〔3〕经年：年复一年。

〔4〕尘多绝：李白《忆秦娥》：“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5〕方寸：指心。

〔6〕芭蕉不展丁香结：化用李商隐《代赠》诗句。此以“芭蕉不展”喻愁结难解。

蝶恋花〔1〕

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2〕。白蘋花满湔裙处〔3〕。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注释】

〔1〕蝶恋花：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作。上片写暮春之景。伤春偏逢春暮，浓密的柳荫，已阻碍了游丝的飞度，游丝这里喻指相思心绪。桃花渡口、开满白蘋花的水边，那正是两人分手的地方。下片抒写相思之情。终日枯坐，难觅佳句，缭乱胡琴，夹杂风雨，长夜不成眠，惟有淡月相伴。北宋李冠《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蚤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杏依依风暗度。谁在秋千、影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比较两首词，语意相似。

〔2〕桃叶步：即桃叶渡。在今南京。

〔3〕湔（jiān）裙：古时风俗，每年旧历正月初一至月末，在水边洗涤衣裙以驱除不祥。

天门谣〔1〕

牛渚天门险〔2〕。限南北、七雄豪占〔3〕。清雾敛。与闲人登览。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4〕。塞管轻吹新阿滥〔5〕。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6〕。

【注释】

〔1〕天门谣：据《词谱》，调名取自贺铸这首词，因其中有“牛渚天门险”句，故名。这是一首登临怀古词。上片首先点出采石地理形势的险要和历史作用的巨大。于今，雾气消散，似乎有意让人们登矶游览。下片不落窠臼，江声山色，无一语道及，偏说要等到月上潮平、笛吹风起之时，细数古都金陵传来的报时钟鼓。昔日“七雄豪占”的军事重地，今却成为“闲人登览”的旅游胜地，其中的寓意，词人不须明言，读者自可领会。

〔2〕牛渚（zhǔ）天门：今安徽当涂境内牛渚矶之西南方向有二山夹江耸立，相对如门，称天门。

〔3〕七雄：六朝及南唐。

〔4〕待月上潮平波滟滟（yàn）：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5〕阿滥：笛曲名。

〔6〕西州：指金陵。

天 香〔1〕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逦迤黄昏钟鼓〔2〕。烛映帘栊，蛩催机杼〔3〕。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4〕。

当年酒枉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5〕。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6〕。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注释】

〔1〕天香：《词谱》：“《法苑珠林》云：‘玉童子天香甚香。’调名本此。”又名《天香慢》《伴云来》《楼下柳》。这首词抒写了词人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上片起三句写旅途中黄昏时目之所接、耳之所闻。接下来三句仍叙眼前景、耳边声，不过已由旷野之外进入客舍之内，时间也已是夜静更深。上片结末五句，写烛影曳，蛩声颤抖，砧声阵阵，惊动天涯倦客。下片转入抒情。词人追悔早年放荡生活，品味今日浪迹海陆的漂泊之苦。结绾处，由情入景，在词人最孤寂的时候，幸好有明月相伴，月来入梦，月落梦回。

〔2〕逦迤（lǐyǐ）：曲折绵延。

〔3〕蛩（qiónɡ）：蟋蟀。又名促织，言其促人机织。

〔4〕骎骎（qīn）：疾速的样子。

〔5〕东君：春神。

〔6〕晤语：见面交谈。《诗经·东门之池》：“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望湘人〔1〕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被惜余熏，带惊剩眼〔2〕。几许伤春春晚。泪竹痕鲜〔3〕，佩兰香老，湘天浓暖。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4〕。

须信鸾弦易断〔5〕。奈云和再鼓〔6〕，曲中人远。认罗袜无踪〔7〕，旧处弄波清浅。青翰棹舣〔8〕，白蘋洲畔。尽目临皋飞观。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注释】

〔1〕望湘人：贺铸自度曲。这是一首伤离怀人之作。上片由景生情，首三句写室外盎然春意，而冠一“厌”字，化欢乐之景而为悲哀之情，变柔媚之辞而为沉痛之语。哀愁无端，一字传神，为全词定调。以下写词人睹物思人、物是人非；朝思暮愁、形销骨立。楚地暮春天气，湘妃斑竹，旧痕犹鲜，屈子佩兰，其香已老。末三句，引出佳人。过片抒情，前两句承上启下，直抒胸臆。鸾弦易断，好事难终；云和再鼓，曲终人远。遍寻旧日曾到，不见佳人芳踪。佳人一去，相见无期，使人愁肠百结，肝胆俱裂。幸有归来双燕，以慰相思，强颜自慰，愈见辛酸。

〔2〕眼：指腰带上的孔眼。

〔3〕泪竹：尧有二女，为舜妃，舜死，二女洒泪沾竹上，皆成斑点，是为斑竹，又名湘妃竹。

〔4〕非烟：唐武公业之爱妾步非烟。此指词人情侣。

〔5〕鸾弦：以鸾胶续弦。后谓男子再娶为续弦。

〔6〕云和：山名。以产琴瑟著称。唐钱起《省试湘灵鼓瑟》：“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7〕罗袜：代指情侣。

〔8〕青翰：船名。舣（yǐ）：船靠岸。

绿头鸭〔1〕

玉人家，画楼珠箔临津。托微风、彩箫流怨，断肠马上曾闻。宴堂开、艳妆丛里，调琴思、认歌颦。麝蜡烟浓，玉莲漏短〔2〕，更衣不待酒初醺〔3〕。绣屏掩，枕鸳相就，香气渐暾暾〔4〕。回廊影、疏钟淡月，几许消魂。

翠钗分。银笺封泪，舞鞋从此生尘。住兰舟、载将离恨，转南浦、背西曛〔5〕。记取明年，蔷薇谢后，佳期应未误行云〔6〕。凤城远、楚梅香嫩，先寄一枝春〔7〕。青门外，只凭芳草，寻访郎君。

【注释】

〔1〕绿头鸭：此为春日怀人之作。上片写相识、相爱。下片写别后相思。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耆卿熔情入景，故淡远；方回熔景入情，故秾丽。”

〔2〕玉莲漏：用玉制成的莲花形漏刻，古代计时器。“漏短”喻夜深。

〔3〕更衣不待酒初醺：据《汉书》载，孝武卫皇后字子夫，本为平阳主之歌女。武帝过平阳主，宴会之间独悦子夫。帝起更衣，子夫侍奉于尚衣轩中，遂得幸宠。

〔4〕暾暾（tūn）：和暖的样子。

〔5〕“住兰舟”二句：语从郑文宝《柳枝词》“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化出。

〔6〕 “蔷薇谢后”二句：杜牧《留赠》：“舞靴应任闲人看，笑脸还须待我开。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

〔7〕先寄一枝春：用陆凯寄梅事。

张元幹

张元幹（1091—1160？），字仲宗，自号真隐山人，又号芦川居士、芦川老隐等，永福（今福建永泰）人。早有诗名。靖康元年（1126）应召为李纲行营属官，后“罪放”离京。绍兴间，不屑与奸佞秦桧同朝为官而辞归；又为上疏乞斩秦桧的胡铨赋《贺新郎》词送别，因而备遭投降派迫害。有《芦川词》二卷。周必大《跋张仲宗送胡邦衡词》：“长乐张元幹，字仲宗，在政和、宣和间，已有能乐府声。今传于世，号《芦川集》，凡百六十篇，而以《贺新郎》二篇为首。”其词慷慨悲凉，壮志激昂，洋溢着爱国主义豪情，融入了时代与社会重大事件，对南宋爱国词人有重要影响。也有伤飘泊、叹人生，啸傲山林、抒情写景的词篇，清丽而明畅。

石州慢〔1〕

寒水依痕〔2〕，春意渐回，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3〕。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4〕。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5〕。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注释】

〔1〕石州慢：《宋史·乐志》收入越调。贺铸词有“长亭柳色才黄”句，又名《柳色黄》，谢懋词名《石州引》。这是一首羁宦思归之作。上片写春意萌发，临溪寒梅，晴照生香，冷蕊争发。末五句，点出正是“愁来时节”，逗出下片抒情。下片由景物描写转而回忆夫妻恩爱之情，词人推己及人，揣想闺中人经年离别后的绵绵情思、无限凄凉。

〔2〕寒水依痕：语本杜甫《冬深》诗“寒水各依痕”。

〔3〕冷蕊数枝争发：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二）：“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

〔4〕肌雪：肌肤白皙似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5〕 “孤负”二句：写恩爱缠绵。

兰陵王〔1〕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2〕。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3〕，中酒心情怕杯勺〔4〕。

寻思旧京洛〔5〕。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6〕。又争信飘泊?

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丝索。琼枝璧月春如昨〔7〕。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8〕。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注释】

〔1〕兰陵王：这首词题为“春恨”，实际是借春恨来抒发自己的故国之思。词分三片，上片写春景：朝雨初歇，烟柳弄碧，绿草侵阶，红药相映，好一幅清新、艳丽的春景图。词人运笔至此，奋力宕开，笔下顿起波澜：东风妒花，吹落嫩萼，使人凄然神伤，掩屏风，闭香炉，弃酒杯，心中愁绪，何以排解。中片转入忆旧，京洛旧游，年少轻狂，多少情事，如在目前，末句陡然收煞，回到目前。下片从回忆转写别后思念，怀念旧人，亦是怀念故都，结句“向醉里，暂忘却”，联系上片的“怕杯勺”，可谓痛彻心扉。

〔2〕乍阁：初停。

〔3〕沉水：沉香。

〔4〕中酒：醉酒。

〔5〕京洛：洛阳。此指皇都汴京。

〔6〕灯夜：元宵夜。

〔7〕琼枝璧月：《陈书·张贵妃传》：“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

〔8〕 “怅别后”二句：用丁令威学道事。

叶梦得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号石林学士，吴县（今江苏苏州）人。绍兴四年（1097）进士，累官翰林学士，南渡后任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抗金有功。卒赠检校少保。早期词风婉丽，后学苏轼之清旷，能于简淡中时出雄杰，不作柔语人。有《石林词》一卷。

贺新郎〔1〕

睡起啼莺语。掩苍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2〕，暗尘侵、尚有乘鸾女〔3〕。惊旧恨，遽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粘天、葡萄涨绿。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蘋花寄取。但怅望、兰舟容与〔4〕。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5〕。

【注释】

〔1〕贺新郎：这是一首伤春怀旧的词作。上片写词人春睡乍醒，见暮春景色，心生感伤，睹明月团扇，心念旧人。下片词人临江眺望，寄情绵渺，迂徐委婉，笔意空灵。

〔2〕宝扇重寻明月影：语本班婕妤《怨歌行》诗“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3〕乘鸾女：传说秦穆公女弄玉乘鸾飞天而去，故名。

〔4〕容与：徘徊不前的样子。

〔5〕金缕：即《金缕曲》。

虞美人〔1〕

雨后同干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作。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2〕。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3〕。

【注释】

〔1〕虞美人：这是一首伤春词。上片写景，景中寓情：昨天黄昏时分，一场风雨，吹打得落红无数。晓来天气放晴，庭院中半是残花。写景至此，读者不觉心生怅惘，上片结句，以“游丝千丈袅晴空”振起全篇，给人以高骞明朗之感。下片抒情，情真意切。本想饮酒遣愁，美人蹙眉，愈发为我添愁。明人毛晋称叶梦得词“不作柔语殢人，真词家逸品”（《石林词跋》），可谓得其肯綮。

〔2〕敛蛾眉：皱眉。

〔3〕酒阑：酒尽席散之时。

汪　藻

汪藻（1079—1154），字彦章，德兴（今属江西）人。崇宁二年（1103）进士，官至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博览群书，工诗文。其词写离情别思，亦美瞻。有《浮溪词》，收入《彊村丛书》及《四部丛刊》中。

点绛唇〔1〕

新月娟娟〔2〕，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注释】

〔1〕点绛唇：调名取自江淹《咏美人春游》中的诗句“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词谱》以冯延巳词为正体。又名《南浦月》《点樱桃》《沙头雨》《十八香》《寻瑶草》等。这首词上片写景，画面冷洁清疏，下片自问自答，言上片未尽之情思，幽默而冷峻。整首词构思别致，情景相生，结构缜密，浑化无迹。

〔2〕娟娟：明媚的样子。

刘一止

刘一止（1078—1160），字行简，号苕溪，湖州归安（今浙江吴兴）人。宣和三年（1121）进士，以秘阁修撰致仕。为文宏博严谨，为诗情深简易，受当世推重。词亦工致雅俊。《彊村丛书》收《苕溪词》一卷。

喜迁莺〔1〕 晓行

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逦烟村〔2〕，马嘶人起〔3〕，残月尚穿林薄。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4〕，风尘京洛。

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寒飘泊〔5〕。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着。这情味，望一成消减〔6〕，新来还恶。

【注释】

〔1〕喜迁莺：宋黄朝英《缃素杂记》引《刘梦得嘉话》云：“今谓进士登第为‘迁莺者’久矣，盖自毛诗《伐木篇》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又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并无莺字。顷岁省试《早莺求友》诗，又《莺出谷》诗，别书固无证据，斯大误也。”黄氏按语云：“余谓今人吟咏，多用迁莺出谷之事，又曲名《喜迁莺》者，皆循袭唐人之误也。”实际这一错误早在唐人之前就已出现了。宋叶大庆《考古质疑》卷四：“《诗》嘤嘤虽非指莺，然汉张衡《归田赋》：‘王睢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又《东都赋》：‘雎鸠鹂黄，关关嘤嘤。’盖仓庚、鹂黄，即所谓莺也。张衡皆以嘤嘤言之，则唐人以嘤嘤为莺，又未必不本于此。”这一错误相沿成习，人们已觉察不出来了，以致黄庭坚等博学硕儒，皆沿用不疑。《喜迁莺》这一曲调也是沿袭这一错误而来的。这是一首羁旅怀人之作。上片写晓行景色，下片写怀人情思。整首词写景生动，意境幽深，心理描写，细致入微，层次分明，感情真挚，堪称情景俱佳的好词。

〔2〕迤逦（yǐlǐ）：曲折连绵的样子。

〔3〕马嘶人起：秦观《如梦令》：“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4〕悄：浑，直。

〔5〕争：怎。

〔6〕一成：逐渐。

韩　疁

韩疁（liú，生卒年不详），字子耕，号萧闲。南宋词人。其词语浅而情深。《直斋书录解题》著录其《萧闲词》一卷，不传。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有辑本。

高阳台〔1〕 除夜

频听银签〔2〕，重燃绛蜡，年华衮衮惊心〔3〕。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青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4〕。句引东风〔5〕，也知芳思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注释】

〔1〕高阳台：调见蒋捷《竹山词》。王沂孙词名《庆春宫》。又名《庆春泽》《庆春泽慢》等。这首词表现词人在除夕之夜的复杂情感。上片词人于年光暗换之际，感叹韶华易逝，朱颜不再。下片笔势一宕，写邻家少女，当此良宵，彻夜不眠，竞试新装，准备明日春游。词人在邻娃的感召之下，也准备“赢取如今”，尽情游赏春光。

〔2〕银签：古代计时报更所用的竹签。此处代指更漏。

〔3〕衮衮（ɡǔn）：匆匆流逝不绝。

〔4〕燕股横金：金钗。

〔5〕句（ɡōu）引：引诱。

李　邴

李邴（1085—1146），字汉老，济州任城（今山东济宁）人。崇宁五年（1106）进士，官至参知政事。邴与汪藻、楼钥齐名，号称“南渡三词人”，其词雅洁而清疏。

汉宫春〔1〕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2〕，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却是有、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3〕，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江天、分付他谁。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注释】

〔1〕汉宫春：《高丽史·乐志》有《汉宫春慢》，调名本此。又名《庆千秋》。此为咏梅怀人之作。上片写梅，下片写具有寒梅品格的人。整首词选择一系列色淡神寒的字词，勾勒出梅花孤高的精神品格，给人以清高超俗之感。全词风格疏淡隽永，语句舒缓纡徐。

〔2〕东君：东方司春之神。

〔3〕玉堂：唐宋时翰林院被美称为玉堂。此指富丽的豪宅。

陈与义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政和三年（1113）登太学上舍甲科，绍兴七年（1137）拜参知政事。后人称他为“江西诗派三宗”之一。诗重意境，擅白描，学杜甫。词则吐言天拔，语意超绝，清婉奇丽。有《无住词》，又名《简斋词》，收入《四库全书》及《彊村丛书》。

临江仙〔1〕

高咏《楚词》酬午日〔2〕，天涯节序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

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3〕。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4〕。

【注释】

〔1〕临江仙：词人在端午节凭吊屈原，感时伤怀，借此来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怀。上片写端午时节，词人高声吟诵楚辞，深感流落天涯之苦，节序匆匆，报国无门。而今满眼桃花的颜色已不是歌舞升平时舞女舞裙的颜色。有谁能会此意，只见得，吟罢楚辞，满帘生风。下片写虽然经历沧桑变幻，人亦垂垂老矣，但英爽豪气，依然故我，酹酒江水，引屈子为同调。整首词吐言天拔，豪情壮志，意在言外。

〔2〕午日：即端午节。

〔3〕戎葵：植物名。

〔4〕湘中：指湖南。

临江仙〔1〕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2〕，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注释】

〔1〕临江仙：这是一首抚今追昔、感时伤世之作。上片追忆“洛中旧游”，长沟明月，杏花疏影，一夜笛声，疏淡的记忆里包含着对往日的留恋。下片抒怀，二十年间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九死一生，身虽在，足堪惊。末三句，淡语写哀：古今多少兴亡事，都如过眼云烟，转瞬成空。

〔2〕午桥：在今河南洛阳。唐代宰相裴度曾建别墅于此。

蔡　伸

蔡伸（1088—1156），字伸道，号友古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蔡襄孙。政和五年（1115）进士，官至左大中大夫。伸少有文名，擅书法，得祖襄笔意。工词，与向子諲同官彭城漕属，屡有酬赠。有《友古居士词》一卷。好融化前人诗句入词，凄婉感伤。

苏武慢〔1〕

雁落平沙，烟笼寒水，古垒鸣笳声断。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暝鸦零乱。楼上黄昏，片帆千里归程，年华将晚。望碧云空暮，佳人何处〔2〕，梦魂俱远。

忆旧游、邃馆朱扉，小园香径，尚想桃花人面〔3〕。书盈锦轴〔4〕，恨满金徽〔5〕，难写寸心幽怨。两地离愁，一尊芳酒凄凉，危阑倚遍。尽迟留，凭仗西风，吹干泪眼。

【注释】

〔1〕苏武慢：苏武，汉武帝时人，尝出使匈奴，羁留十九年而不变节，为后世所重。调名本此。《词谱》以周邦彦词为正体。这是一首秋日登高怀人之作。上片写登高远眺。落雁、烟水、古垒、青山、落叶、归帆是所见；鸣笳、暝鸦是所闻。见日暮而思佳人。下片承上回忆，香径朱扉，宛如从前，桃花人面，今却不见，惟有寄情于书，诉怨于琴，遣愁于酒，遍倚危阑，任西风吹干泪眼。

〔2〕 “望碧”二句：语本沈约《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3〕桃花人面：用唐人崔护事。

〔4〕书盈锦轴：晋苏蕙思念远方的丈夫窦滔，织锦写回文诗以赠。

〔5〕金徽：代指琴。

柳梢青〔1〕

数声鶗鴂〔2〕。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丁香露泣残枝，算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3〕，多情多感，不干风月〔4〕。

【注释】

〔1〕柳梢青：又名《云淡秋空》《雨洗元宵》《玉水明沙》《早春怨》《陇头月》等。这是一首惜春词。上片写杜鹃啼鸣，花落春归。下片写花泣人愁，人愁堪比花愁。

〔2〕鶗鴂（tíjué）：即杜鹃。

〔3〕休文：南朝齐、梁间诗人沈约，字休文。

〔4〕不干风月：语本欧阳修《玉楼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情不关风与月。”

周紫芝

周紫芝（1082—1155），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属安徽）人。家贫而苦学，绍兴中始登进士第，官至枢密院编修。其词清丽婉曲，造语自然，兼采晏几道、李之仪等数家之长，刊除秾丽，自成一格。有《竹坡词》三卷。

鹧鸪天〔1〕

一点残釭欲尽时〔2〕。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调宝瑟，拨金猊〔3〕。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注释】

〔1〕鹧鸪天：这是一首秋夜怀人之作。上片写景由室内写到室外：夜已深深，残釭欲尽，而人不成寐，惟觉秋凉逼人，弥漫屏帏，室外秋雨菲菲，雨打桐叶，惹人愁思。下片首三句回忆往日欢娱，调瑟同唱《鹧鸪词》；末二句写目前凄凉，当此风雨之夜，独对西窗，不用听清词丽句，已暗自泪垂。

〔2〕釭（ɡānɡ）：灯盏。

〔3〕金猊（ní）：香炉。

踏莎行〔1〕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2〕。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3〕。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注释】

〔1〕踏莎行：这是一首别情词。上片写离别场景：情如游丝，缠绕牵惹，人若飞絮，漂浮无根，临别之时，惟有泪眼相看，怨杨柳千条万丝，系不住待发兰舟。下片写别后相思：斜阳外鸿雁飞过，烟渚上芳草萋萋，对愁景又添愁绪，明朝且不去思量，这次第，今宵如何能过得去。整首词用语浅淡而情意深浓。

〔2〕阁：同“搁”，停住。

〔3〕烟渚（zhǔ）：烟雾缭绕的水中小洲。

李　甲

李甲（生卒年不详），字景元，华亭（今江苏松江）人。善画翎毛，兼工写竹。其绘画曾受到米芾赏识、苏轼称赞。元符中任武康令。词学柳永。

帝台春〔1〕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乱红，也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2〕，共携赏、凤城寒食〔3〕。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4〕。又偷滴。谩伫立、倚遍危阑〔5〕，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6〕。拼则而今已拼了〔7〕，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8〕，试重寻消息。

【注释】

〔1〕帝台春：唐教坊曲名。据《词谱》：《宋史·乐志》琵琶曲有《帝台春》调。宋人罕有填此调者，现在看到的只李甲这首词。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作。上片写暮春之景，引出春愁，再交待思念的双方，两人曾于寒食节一同赏春，而今，春色将尽，两人却天各一方。下片写愁绪难以释怀。过片四句，三字一句，句句用韵，如冰霰降地，淅沥有声，极写独自伤心、无人与诉的情景，愁不可解，悲不可遏。以下三句，倚阑远望，不见伊人，直至黄昏，暮云凝碧，佳人依旧未来，暗示与佳人情绝。理智的决定，似乎应该忘掉这段情缘，但感情的因素，又一时很难割舍。不如再遣鱼雁传书，寻觅佳人的消息。

〔2〕拾翠侣：指游伴。拾翠即拾取翠鸟羽毛作为首饰。后多指妇女游春。语出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3〕凤城：京城的美称。

〔4〕泪暗拭：周邦彦《兰陵王柳》：“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5〕谩（màn）：徒然。

〔6〕暮云凝碧：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7〕拼：舍弃，放开。

〔8〕鳞鸿：鱼雁。古人认为鱼雁可以传递书信。

李重元

李重元（生卒年不详），约为北宋末至南宋初的词人。他写过四首《忆王孙》，分咏春、夏、秋、冬四季，春词最佳。

忆王孙〔1〕

萋萋芳草忆王孙〔2〕。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3〕。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4〕。

【注释】

〔1〕忆王孙：《全唐诗》有赵光远《题妓莱儿壁》诗：“鱼钥兽环斜掩门，萋萋芳草忆王孙。”《忆王孙》词的首句全用此诗句。调名由此而来。关于这首词的作者，一作秦观，一作李甲，词作字句全同，《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作李重元，因其为宋人选本，故《全宋词》将这首词归到李重元名下。整首词篇幅短小，写景层次分明，抒情深婉含蓄：萋萋芳草，楼外烟柳，杜宇声声，暮雨阵阵，雨打梨花，这些都是客观景物，词人用“忆”“断”“闻”“闭”几个动词加以连缀，景语便化作情语了。

〔2〕萋萋芳草忆王孙：刘安《招隐士》有“春草兮萋萋，王孙游兮不归”句。

〔3〕杜宇：即杜鹃。

〔4〕雨打梨花深闭门：无名氏《鹧鸪天》：“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

万俟咏

万俟咏（生卒年不详），复姓万俟（mòqí），字雅言，自号大梁词隐。游上庠不第，科举落榜。政和初召补大晟府制撰，创制词谱甚多；绍兴五年（1120）补下州文学。词多应制而作，小词平和雅丽，不事雕琢。

三 台〔1〕 清明应制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2〕。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箫鼓〔3〕。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4〕。饧香更、酒冷踏青路〔5〕。会暗识、夭桃朱户。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6〕，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蜡传宫炬。散翠烟、飞入槐府〔7〕。敛兵卫、阊阖门开〔8〕，住传宣、又还休务。

【注释】

〔1〕三台：原为唐教坊曲名。胡震亨《唐音统签》：“唐曲有《三台》：《急三台》《宫中三台》《上皇三台》《怨陵三台》《突厥三台》。《三台》为大曲。”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三台，今之催酒三十拍促曲，名三台何？或曰：昔邺中有三台，石季伦常为游宴之地，乐工倦怠，造此以促饮也。一说蔡邕自治书御史累迁尚书，三日之间，周历三台，乐府以邕晓音律，制此曲，动邕心，抑希其厚遗。亦近之。”后演为词调。这首词写清明时节，汴京朝野祥和、歌舞升平的景象。词分三片，上片写宫苑春色，中片写清明踏青，下片写侯门之欢。整首词铺叙渲染，井然有序，语言典丽，雍容大度。

〔2〕凤阙：指代皇宫。非烟非雾：吉祥之气。《史记·天官书》：“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见喜气也。”

〔3〕九陌：都城大道。

〔4〕斗草：一种古代的游戏，采花草以比优劣。常行于端午。

〔5〕饧（tánɡ）：即麦芽糖。

〔6〕禁火天：指寒食。清明前一二日。

〔7〕“清明”二句：语本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8〕阊阖（chānɡhé）：京都城门。

徐　伸

徐伸（生卒年不详），字干臣，三衢（今浙江宁波）人。政和初，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出知常州。有词集《青山乐府》已失传，仅存词一首，亦婉曲深致。

二郎神〔1〕

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谩试着春衫，还思纤手，熏彻金猊烬冷〔2〕。动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来多病。嗟旧日沈腰〔3〕，如今潘鬓〔4〕，怎堪临镜。

重省。别时泪滴，罗衣犹凝。料为我厌厌〔5〕，日高慵起，长托春酲未醒〔6〕。雁足不来，马蹄难驻，门掩一庭芳景。空伫立，尽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

【注释】

〔1〕二郎神：唐教坊曲名。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乐府名大郎神”：“本朝乐府有《二郎神》，非也。按《唐乐府杂录》曰：离别难，武后朝有一士人，陷冤狱，籍其家。妻配入掖庭，善吹觱篥，乃撰此曲，以寄情焉。初名《大郎神》，盖良人行第也，既畏人知，遂三易其名，曰《悲切子》，又曰《怨回鹘》，乃以大为二，传写之误。”这是一首怀人词，上片写词人怀远，因情绪绝望，所以连报喜的灵鹊也要弹驱；下片推己及人，悬想对方怀己：伊人空自伫立，倚遍阑干，不见人归。上片的绝望之情与下片的无限痴想，从不同侧面抒写了词人对伊人的一往情深。

〔2〕金猊（ní）：香炉。

〔3〕沈腰：沈约致徐勉信中有“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句，后以沈腰代指瘦损。

〔4〕潘鬓：指中年鬓发初白。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

〔5〕厌厌：同“恹恹”，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

〔6〕酲（chénɡ）：醉酒。

田　为

田为（生卒年不详），字不伐。善琵琶，通音律。政和末，充大晟府典乐，宣和元年（1119）为大晟府乐令。慢词颇婉约含蓄。

江神子慢〔1〕

玉台挂秋月〔2〕。铅素浅〔3〕，梅花傅香雪〔4〕。冰姿洁。金莲衬、小小凌波罗袜〔5〕。雨初歇。楼外孤鸿声渐远，远山外、行人音信绝。此恨对语犹难，那堪更寄书说。

教人红销翠减〔6〕，觉衣宽金缕，都为轻别。太情切。销魂处、画角黄昏时节。声呜咽。落尽庭花春去也，银蟾迥、无情圆又缺〔7〕。恨伊不似余香，惹鸳鸯结。

【注释】

〔1〕江神子慢：即《江城子慢》。金蔡松年词名《江神子慢》，调见《中州乐府》。词人选取了秋与春两个最能让人伤情的季节来表现闺中思妇牵念远人的相思情怀。上片悲秋，下片惜春。上下两片互文足意，说明女子春去秋来，相思绵绵，无法释怀。

〔2〕玉台：传说中天神所居之地。

〔3〕铅素：指笔和纸。

〔4〕傅（fū）：抹。

〔5〕金莲：指女子的纤足。唐吴融《和韩致光侍郎无题》之二：“玉箸和妆裛，金莲逐步新。”凌波罗袜：语本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6〕红销翠减：谓形容憔悴。

〔7〕银蟾（chán）：月亮。

曹　组

曹组（生卒年不详），字彦章，改字元宠，阳翟（今河南禹州）人。曹纬之弟。屡试不中，著《铁砚篇》自励（《松窗录》）。宣和三年（1121）赐同进士出身，官止閤门宣赞舍人、睿思殿应制。词极清幽婉丽，在北宋末盛传。近人赵万里辑有《箕颍词》一卷。

蓦山溪〔1〕 梅

洗妆真态，不假铅华御〔2〕。竹外一枝斜〔3〕，想佳人、天寒日暮。黄昏院落，无处着清香，风细细，雪垂垂，何况江头路。

月边疏影，梦到销魂处。结子欲黄时，又须作、廉纤细雨〔4〕。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消瘦损，东阳也〔5〕，试问花知否。

【注释】

〔1〕蓦山溪：本义为跨越山间小溪。白居易《闲游即事》：“蓦山寻浥涧，蹋水渡伊河。”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驾登宝津楼，诸军百戏呈于楼下。先列鼓子十数辈，一人揺双鼓子，近前进致语，多唱青春三月蓦山溪也。”《蓦山溪》为宋人创制。又名《上阳春》《心月照云溪》《弄珠英》等。这是一首咏梅词，上片写梅花品格之高洁，下片写赏梅者情怀之抑郁。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调佳处，在不用侔色揣称及譬喻衬托，而纯在空处提笔描写。”

〔2〕不假铅华御：铅华，搽脸用的脂粉。唐玄宗《题梅妃画真》：“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3〕竹外一枝斜：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

〔4〕廉纤：纤细。

〔5〕东阳：梁代东阳守沈约消瘦。此处作者自况。

李　玉

李玉（生卒年不详），约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词不多见，然风流蕴藉。

贺新郎〔1〕

篆缕销金鼎〔2〕。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3〕，惟有杨花糁径〔4〕。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殢酒厌厌病〔5〕。云鬓乱，未忺整〔6〕。

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7〕。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嘶骑不来银烛暗，枉教人、立尽梧桐影〔8〕。谁伴我，对鸾镜〔9〕。

【注释】

〔1〕贺新郎：这是一首闺情词。上片写春老花残，闺中人独守春闺，终日无聊，不施粉黛，饮酒遣愁。下片直接抒情。游子一去，杳无消息，常恐音讯永隔，徒留下闺中人，形影相吊，寂寞空守。

〔2〕篆（zhuàn）缕：盘香的烟缕。李清照《满庭芳》：“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

〔3〕王孙：草名。

〔4〕糁（sǎn）径：铺满小路。杜甫诗《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贴青钱。”

〔5〕镇：全。殢（tì）酒：被酒所困。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6〕忺（xiān）：高兴。

〔7〕倩（qìnɡ）：请，恳求。

〔8〕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语本唐人《梧桐影》诗“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

〔9〕鸾（luán）镜：指镜子。

廖世美

廖世美（生卒年不详），约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存词二首。

烛影摇红〔1〕 题安陆浮云楼

霭霭春空〔2〕，画楼森耸凌云渚。紫薇登览最关情〔3〕，绝妙夸能赋。惆怅相思迟暮，记当日、朱阑共语。塞鸿难问，岸柳何穷，别愁纷絮。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晚霁波声带雨〔4〕。悄无人、舟横野渡〔5〕。数峰江上，芳草天涯，参差烟树。

【注释】

〔1〕烛影摇红：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烛影揺红”：“王都尉有忆故人词云：‘烛影揺红，向夜阑……’徽宗喜其词意，犹以不丰容宛转为恨，遂令大晟府别撰腔。周美成增损其辞，而以首句为名，谓之《烛影揺红》。”又名《忆故人》《归去曲》《玉珥坠金环》《秋色横空》等。这是一首登楼赋景、望远怀人之作。上片首四句写浮云楼壮观的景象，以下六句，因时值日暮，词人由赏景变而为伤情，引起相思。下片词人感叹岁月如流，年光易失，极目远眺，徒增怅惘。这首词熔裁前人诗词，又自出境界，有不尽之意，无雕琢之痕。

〔2〕霭霭（ǎi）：云彩密集的样子。晋陶潜《停云》诗：“霭霭停云，蒙蒙时雨。”

〔3〕紫薇：紫薇郎。职官名。唐中书郎的别称。

〔4〕晚霁（jì）：晚晴。

〔5〕舟横野渡：韦应物《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晩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吕滨老

吕滨老（生卒年不详），一名渭老，字圣求，嘉兴（今属浙江）人。宣和、靖康间朝士，有诗名。其词甚工。嘉定五年（1212），赵师岌序其词云：“宣和末，有吕圣求者，以诗名，讽咏中率寓爱君忧国意。”“圣求居嘉兴，名滨老，尝位周行，归老于家。”有《圣求词》一卷。集中词题干支者，一为壬寅，当是宣和四年（1122）；一为甲子，当是绍兴十四年（1144）。

薄 幸〔1〕

青楼春晚〔2〕。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弄〔3〕，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偷掷春心，花间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4〕，宝钗贳酒〔5〕，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6〕。腰肢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注释】

〔1〕薄幸：这是一首恋情词。上片写深闺女子，暮春之夕，闻鸦啼莺弄，而心生瞑愁，勾起相思情怀，继而回忆相恋过程。下片换头处承接上片，闺中人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久久不忍释怀。第五句，笔锋一转，回到目前，无边孤寂，满目凄清，无人倾诉，惟有抚秦筝，寄幽怀，身虽憔悴，而痴心犹牵念不已。

〔2〕青楼：此指华美的楼房。曹植《美女篇》：“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3〕弄：鸟鸣。

〔4〕角枕：用兽角装饰或制作的枕头。

〔5〕贳（shì）：赊欠。

〔6〕雁：雁柱之简称。即筝柱。岑参《秦筝歌》有“汝不闻秦筝声最苦”、“闻之酒醒泪如雨”等句。说明秦筝乐音悲苦。筝十三弦，承弦的柱参差列阵如雁行，故刘禹锡称其“玫瑰宝柱秋雁行”（《伤秦姝行》）。

查 荎

查荎（chí，生卒年不详），约北宋末至南宋初词人。

透碧霄〔1〕

舣兰舟〔2〕。十分端是载离愁〔3〕。练波送远〔4〕，屏山遮断，此去难留。相从争奈〔5〕，心期久要〔6〕，屡变霜秋。叹人生、杳似萍浮。又翻成轻别，都将深恨，付与东流。

想斜阳影里，寒烟明处，双桨去悠悠。爱渚梅、幽香动，须采掇，倩纤柔。艳歌粲发〔7〕，谁传余韵，来说仙游。念故人、留此遐洲〔8〕。但春风老后，秋月圆时，独倚江楼。

【注释】

〔1〕透碧霄：调见柳永《乐章集》卷下。这是一首念远伤别之词。上片写离别场景。下片词人想象别后的情景。

〔2〕舣（yǐ）兰舟：使兰舟靠岸。

〔3〕端是：真是。

〔4〕练波：白色的水波。

〔5〕争奈：怎奈。

〔6〕要（yāo）：相约。

〔7〕粲（càn）发：启齿歌唱。

〔8〕遐（xiá）洲：远洲。

鲁逸仲

鲁逸仲（生卒年不详），即孔夷，字方平，汝州龙兴（今河南宝丰）人。孔旼之子，元祐间隐士，与侄孔矩齐名，与李廌（苏门六君子之一）为诗酒侣。自号滍皋渔父，作词则托名鲁逸仲。存词三首，颇婉丽。

南 浦〔1〕 旅怀

风悲画角，听单于、三弄落谯门〔2〕。投宿骎骎征骑〔3〕，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4〕，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5〕。

好在半胧溪月，到如今、无处不销魂。故国梅花归梦，愁损绿罗裙〔6〕。为问暗香闲艳〔7〕，也相思、万点付啼痕。算翠屏应是，两眉余恨倚黄昏。

【注释】

〔1〕南浦：调名出自《楚辞·九歌》“送美人兮南浦”。唐教坊曲有《南浦子》曲，宋人盖借此曲名，翻为新调。这首词写旅夜相思之情。上片写景，从视觉、听觉两方面着手，视觉有飞雪孤村、冷落酒市；听觉有画角谯门、寒夜惊雁，如此一来，景象立刻生动起来。下片抒情，由雪夜闻雁转为淡月乡愁，委婉地铺写出相思情意。

〔2〕单（chán）于：唐大角曲名。弄：奏乐。

〔3〕骎骎（qīn）：马行快速的样子。

〔4〕送数声惊雁：《早雁》诗有云：“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5〕嘹唳（liáolì）：形容高空鸟鸣，声音响亮凄清。

〔6〕绿罗裙：裙名。此指穿裙之人。

〔7〕暗香：指梅。

岳　飞

岳飞（1103—1141），字鹏举，相州汤阴（今属河南）人。南宋抗金名将，受宗泽赏识，历任清远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少保、河南北诸路招讨使，进枢密副使。被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罪名杀害。追谥武穆，封鄂王，改谥忠武。有《岳忠武王文集》十卷，存词三首，充溢爱国豪情。

满江红〔1〕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2〕，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3〕。壮志饥餐胡虏肉〔4〕，笑谈渴饮匈奴血〔5〕。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6〕。

【注释】

〔1〕满江红：《升庵词品》引唐人小说《冥音录》：“曲名有《上江虹》即《满江红》。又名《念良游》《伤春曲》。”《词谱》以柳永“暮雨初秋”为正调。此调有仄韵、平韵两体，仄韵词宋人填者最多，声调激越，宜抒发壮烈情怀。姜夔始为平韵，而情调俱变。姜夔《满江红》序云：“《满江红》旧调用仄韵，多不协律。如末句云‘无心扑’三字，歌者将心字融入去声，方谐音律。予欲以平韵为之，久不能成。因泛巢湖，闻远岸箫鼔声，问之舟师，云：‘居人为此湖神姥寿也。’予因祝曰：‘得一席风，径至居巢，当以平韵《满江红》为迎送神曲。’言讫风与笔俱驶，顷刻而成。末句云：‘闻佩环。’则协律矣。书以绿笺，沉于白浪，辛亥正月晦也。”这是一首壮怀激烈，传颂千古的爱国主义名篇。上片写词人渴望杀敌报国的情怀、抱负。下片写词人雪耻复仇、重整乾坤的豪情壮志。整首词写来悲壮激昂，气势磅礴；读来振聋发聩，催人奋进。

〔2〕靖康耻：指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陷汴京，掳徽、钦二帝北去，北宋亡。

〔3〕贺兰山：在今宁夏境内。此借指敌占区。

〔4〕胡虏：对金兵的蔑称。

〔5〕匈奴：代指金国。

〔6〕朝天阙：朝见皇帝。

张　抡

张抡（生卒年不详），字才甫，自号莲社居士，开封（今属河南）人。淳熙五年（1178）为宁武军节度使，历知门事，兼客省四方馆事。多写应制词，以华艳邀宠，亦有清秀之作。有《莲社词》，收入《彊村丛书》。

烛影摇红〔1〕 上元有怀

双阙中天〔2〕，凤楼十二春寒浅〔3〕。去年元夜奉宸游，曾侍瑶池宴。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壶阆苑〔4〕。五云深处〔5〕，万烛光中，揭天丝管。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今宵谁念泣孤臣，回首长安远。可是尘缘未断。谩惆怅、华胥梦短〔6〕。满怀幽恨，数点寒灯，几声归雁。

【注释】

〔1〕烛影摇红：这是一首上元感怀之作。上片写去年汴京上元节之盛况。下片写南渡后第一个上元节之冷落。一荣一枯，盛衰异象，使人读之不忍。

〔2〕双阙：皇宫前面两边高大的楼台。

〔3〕凤楼：指宫内楼阁。鲍照《代陈思王京洛篇》：“凤楼十二重，四户八绮窗。”

〔4〕蓬壶：海上仙山名。阆（lànɡ）苑：神仙居住地。

〔5〕五云：青白赤黑黄五种云色。代皇帝所在地。

〔6〕华胥：传说中的古国名。代指梦境。

程　垓

程垓（ɡāi，生卒年不详），字正伯，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中表程之才（字正辅）之孙。以诗词名乡里，为尚书尤袤所称道，绍熙五年（1194），王偁为其词集作序。冯煦《蒿庵论词》：“程正伯凄婉绵丽，与草窗所录《绝妙好词》家法相近。”有《书舟词》，隽永洒脱。

水龙吟〔1〕

夜来风雨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愁多怨极，等闲孤负〔2〕，一年芳意。柳困桃慵〔3〕，杏青梅小，对人容易。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旧事。恨星星、不堪重记。如今但有，看花老眼，伤时清泪。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4〕。待繁红乱处，留云借月〔5〕，也须拼醉。

【注释】

〔1〕水龙吟：这是一首惜春叹老的词作。词人通过委婉哀怨的笔触，曲折尽致、反反复复地抒写了自己郁积重重的“嗟老”与“伤时”之情，读后确有“凄婉绵丽”（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评语）之感。

〔2〕等闲：轻易地。

〔3〕慵（yōnɡ）：懒。

〔4〕风味：生活。

〔5〕留云借月：强留云彩，借取月光。意谓努力珍惜时光。

张孝祥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第一，为秦桧所忌。历任中书舍人、领建康留守，徙荆南湖北路安抚使。其词反映社会现实，表现爱国思想，上承苏轼，下启辛弃疾，是豪放词代表作家。词作淋漓酣畅，气势雄健，声律宏迈，善于化用前人诗句而又流畅自然，意俊而语峭。有《于湖居士长短句》五卷。

六州歌头〔1〕

长淮望断〔2〕，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消凝。追想当年事〔3〕，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4〕，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5〕，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6〕。看名王宵猎〔7〕，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8〕，纷驰骛〔9〕，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10〕。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注释】

〔1〕六州歌头：程大昌《演繁露》卷十六“六州歌头”：“六州歌头，本鼓吹曲也，近世好事者倚其声为吊古词，如‘秦亡，草昧刘项起吞并’者是也，音调悲壮。又以古兴亡事实之闻其歌，使人怅慨。良不与艳辞同科，诚可喜也。”实际则并不尽然。据杨慎《词品》，六州指唐代西部的伊、凉、甘、石、渭、氐等六州，宋代举行大祀、大恤典礼皆用此调。这首词是词人在建康留守张浚宴客席上所赋，表现了强烈的爱国情怀。上片描写江淮区域宋金对峙的态势。下片抒写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悲愤，讽刺朝延当政者苟安于和议现状，深刻揭示了中原人民盼望光复的意愿。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评此词：“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鼓舞。”

〔2〕长淮：即淮河。

〔3〕当年事：指1127年金兵南侵，徽、钦二帝被掳北去之事。

〔4〕洙泗：二水名，流经孔子故乡曲阜。

〔5〕隔水毡乡：指淮河以北金人所占领的中原地区。

〔6〕区（ōu）脱：金兵的哨所。

〔7〕名王：指金兵将帅。

〔8〕冠盖使：指求和的使臣。

〔9〕驰骛（wù）：奔走。

〔10〕翠葆霓旌：指皇帝的车驾。

韩元吉

韩元吉（1118—1187），字无咎，号南涧翁，许昌（今属河南）人。隆兴中，官吏部尚书。淳熙初，出守婺州、建宁，后晋封颍川郡公。结交社会名流，多有诗词唱和。其词雄浑豪放，或寓故国之悲，或抒山林情趣，清幽感人。有《南涧诗余》，见《南涧甲乙稿》，收入《彊村丛书》。

六州歌头〔1〕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沙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2〕。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3〕，和烟雨，又双飞〔4〕。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5〕。往事难追。

【注释】

〔1〕六州歌头：韩元吉这首词并不像前一首《六州歌头》注〔1〕中程大昌所说的那样，而是一首标准的艳词。词题是“桃花”，乍看是一首咏物词，实际内容却是借桃花诉说一段香艳而哀怨的爱情故事。上片先写两个有情人在桃花似锦的良辰相遇，下片写两人在桃花陌上携手同游，再后来则旧地重来，只见桃花飘零而不见如花人的踪影，于是只能踯躅徘徊于花径，唏嘘生悲。

〔2〕燕脂：同“胭脂”。

〔3〕旧日堂前燕：语本刘禹锡《乌衣巷》诗“旧时王谢堂前燕”。

〔4〕和烟雨，又双飞：五代翁宏《春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5〕武陵溪：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武陵渔人偶入桃花源，后路径迷失，没有人再能找到。

好事近〔1〕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2〕

凝碧旧池头〔3〕，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4〕，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5〕，似知人呜咽。

【注释】

〔1〕好事近：“近”指舞曲前奏，是大曲中某一遍曲调名称。王易《词曲史》：“亦曰‘近拍’，谓近于入破，收起拍也。故凡近词皆句短韵密而音长。”又名《钓船笛》《翠圆枝》。南渡后，韩元吉出使金国，得以重返故都，感触万端，而又此作。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起言地，继言人；地是旧地，人是旧人，故一听管弦，即怀想当年，凄动于中。下片，不言人之悲哀，但以杏花生愁，御沟呜咽，反衬人之悲哀。用笔空灵，意则沉痛。”

〔2〕教坊：掌管女乐的官署，始于唐代。

〔3〕凝碧：指凝碧池，在唐东都洛阳禁苑中。据《明皇杂录》记载，天宝末年，安禄山叛军攻陷东都洛阳，大会凝碧池，令梨园子弟演奏乐曲，乐工雷海青则掷乐器于地，西向大恸。诗人王维听到这一消息，暗地里写了一首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4〕梨园：唐明皇教授伶人的地方。

〔5〕御沟：流进宫中的河道。

袁去华

袁去华（生卒年不详），字宣卿，奉新（今属江西）人。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任善化、石首知县。与张孝祥、杨万里游。其词豪爽幽畅，真切动人。有《袁宣卿词》，收入《四印斋所刻词》。

瑞鹤仙〔1〕

郊原初过雨。见败叶零乱，风定犹舞。斜阳挂深树。映浓愁浅黛，遥山眉妩〔2〕。来时旧路。尚岩花、娇黄半吐。到而今，惟有溪边流水，见人如故。

无语。邮亭深静，下马还寻，旧曾题处。无聊倦旅。伤离恨，最愁苦。纵收香藏镜〔3〕，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4〕。念沉沉、小阁幽窗，有时梦去。

【注释】

〔1〕瑞鹤仙：这是一首伤别离词作。上片写郊原景象，风吹败叶，斜阳挂树，一片衰飒景象。由此可以窥见词人衰颓、凌乱的心绪。下片另换场景，由郊原转入邮亭，由写景转入抒情，这是一个词人曾经到过的地方，而今故地重游，景物依旧，而人面不见，徒增满怀愁绪。

〔2〕眉妩：眉样妩媚可爱。

〔3〕收香：晋代贾充之女贾午窃其父所藏奇香赠给韩寿，因而结成夫妇。见《晋书·贾充传》。藏镜：南朝陈亡后，驸马徐德言与妻子乐昌公主因各执半镜而得以重圆，见孟棨《本事诗·情感》。

〔4〕人面桃花在否：用唐人崔护事。

剑器近〔1〕

夜来雨。赖倩得、东风吹住。海棠正妖娆处。且留取。

悄庭户〔2〕。试细听、莺啼燕语〔3〕。分明共人愁绪。怕春去。

佳树。翠阴初转午。重帘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风絮。偷弹清泪寄烟波〔4〕，见江头故人，为言憔悴如许。彩笺无数。去却寒暄，到了浑无定据〔5〕。断肠落日千山暮。

【注释】

〔1〕剑气近：《剑器》，为唐舞曲，杜甫有《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诗。另据《宋史·乐志》，宋教坊曲中有《剑器曲》，又有剑器舞队。此调当从《剑器曲》中演变而来。“近”为舞曲前奏，见《好事近》注释。又名《剑气近》。这是一首怀人之作。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一气舒卷，清丽凄婉。上中两片，字句声韵皆同，是亦双拽头也。上片写见，中片写闻：所见风雨以后，海棠正美。所闻莺啼燕语，似怕春去。下片，写翠阴转午之幽静，与人睡起之无绪。‘偷弹’三句言思人憔悴，欲寄泪以自明。‘彩笺’三句，盼人来无据。末一句，以景结，语气炼，振动全篇。”

〔2〕悄：寂静。

〔3〕莺啼燕语：语本皇甫冉《春思》：“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

〔4〕烟波：指茫茫江水。

〔5〕“彩笺”三句：意谓来信之多，不计其数，除了寒暄问候的话，看不出有其他含义。

安公子〔1〕

弱柳千丝缕。嫩黄匀遍鸦啼处〔2〕。寒入罗衣春尚浅，过一番风雨。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3〕。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4〕。

庾信愁如许〔5〕。为谁都着眉端聚。独立东风弹泪眼，寄烟波东去。念永昼春闲〔6〕，人倦如何度。闲傍枕，百啭黄鹂语。唤觉来厌厌〔7〕，残照依然花坞〔8〕。

【注释】

〔1〕安公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隋书》卷七十八《万宝常》：“时有乐人王令言，亦妙达音律。大业末，炀帝将幸江都，令言之子当从。于户外弹胡琵琶，作翻调《安公子》曲，令言时卧室中，闻之大惊，蹶然而起，曰：‘变变。’急呼其子曰：‘此曲兴自早晚。’其子对曰：‘顷来有之。’令言遂歔欷流涕，谓其子曰：‘汝慎无从行，帝必不反。’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反，宫者，君也，吾所以知之。’帝竟被杀于江都。”《碧鸡漫志》：“据《理道要诀》，唐时《安公子》在太簇角，今已不传，其见于世者，中吕调有近，般涉调有令，然尾声皆无所归宿，亦异矣。”调见柳永《乐章集》。这是一首怀人之作。上片词人见柳而思人，用问燕的形式，悬想爱人相思情态，造语新警。下片从自己方面叙说，叹闲愁万端，都化成泪滴，托烟波寄于春闺，念苦闷无聊，觉日长难度，又被黄鹂唤起，恹恹情思，斜阳里，花坞依然如故。

〔2〕嫩黄：柳芽。

〔3〕个人人：那个人儿。

〔4〕哀弦危柱：泛指乐器。苏轼《水龙吟》：“危柱哀弦，艳歌余响，绕云萦水。”

〔5〕庾信：曾作《愁赋》。有“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之句。

〔6〕永昼：漫长的白天。

〔7〕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8〕花坞（wù）：花木丛生的山坳。

陆　淞

陆淞（1109—1182），字子逸，号雪溪，山阴（今浙江绍兴）人。陆游长兄，以祖恩补通仕郎，官至左朝请大夫。存词二首，景中带情，有汉魏乐府之遗意。

瑞鹤仙〔1〕

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2〕。屏间麝煤冷〔3〕。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与说相思，近日带围宽尽。

重省。残灯朱幌〔4〕，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5〕。云雨梦，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却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6〕，怎生意稳。

【注释】

〔1〕瑞鹤仙：这首词据说是陆淞为歌姬盼盼所写的。上片从人物形态与具体环境的描写中，表现少女的慵懒、凄冷、孤寂，勾画出了一个怀春的少女形象。下片对少女内心活动进行描写，逐层深入，描写她的回忆、悔恨、追求。

〔2〕觉（jué）来：醒来。

〔3〕麝煤：一种名贵香墨。

〔4〕幌（huǎnɡ）：帘帷。

〔5〕迥（jiǒnɡ）：遥远。

〔6〕因循：疏懒。

陆　游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绍兴二十三年（1153）省试第一，后被秦桧除名。孝宗继位，赐进士出身，曾任隆兴、夔州通判，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先后提举福建及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光宗立，任礼部郎中、实录院同修撰兼修国史，以宝谟阁待制致仕。一生仕途坎坷，却始终为恢复中原奔走呼号，爱国豪情至死不渝。陆游诗多姿多彩。词则婉约而雅洁，飘逸而超俗；亦有饱含报国热忱、荡漾爱国激情的词章。自编词集成，作《长短句序》云：“予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不能止。”此后未尝绝笔。刘克庄《后村诗话续编》云：“放翁长短句，其激昂慷慨者，稼轩不能过，飘选高妙者，与陈简斋、朱希真相颉颃。流丽绵密者，欲出晏叔原、贺方回之上。”有《放翁长短句》附《渭南文集》后，后有双照楼影宋刻本和毛晋《宋六十名家词》刊本。

卜算子〔1〕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2〕，一任群芳妒〔3〕。零落成泥碾作尘〔4〕，只有香如故。

【注释】

〔1〕卜算子：这是一首咏梅词。上片写梅花的艰难处境：驿外断桥，寂寞无主，黄昏更兼风雨，天不眷顾，一何至此。下片托梅寄志，以梅花自喻，表现自己身处逆境、坚贞自守的孤高品格。

〔2〕争春：唐戎昱《红槿花》：“花是深红叶曲尘，不将桃李共争春。”

〔3〕群芳妒：《离骚》有“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句。

〔4〕碾（niǎn）：滚压，碾碎。王安石《咏杏》：“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渔家傲〔1〕寄仲高〔2〕

东望山阴何处是〔3〕。往来一万三千里。写得家书空满纸。流清泪。书回已是明年事。

寄语红桥桥下水〔4〕。扁舟何日寻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5〕。

【注释】

〔1〕渔家傲：这是陆游寄给堂兄陆仲高的词作。上片写蜀中与故乡山阴距离之远，家书难寄，归期难卜，每一念及，徒流清泪。下片直接抒情，寄语家乡流水，何时载我归舟，与家兄相聚，而今天涯行客，忧思不寐，惟有于茶烟袅袅中，坐遣年华流逝。

〔2〕仲高：陆升之，字仲高。陆游堂兄。

〔3〕山阴：即今浙江绍兴。作者故里。

〔4〕红桥：桥名。

〔5〕鬓丝几缕茶烟里：杜牧《醉后题僧院二首》（之二）：“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扬落花风。”

定风波〔1〕进贤道上见梅赠王伯寿

敧帽垂鞭送客回。小桥流水一枝梅。衰病逢春都不记。谁谓。幽香却解逐人来〔2〕。

安得身闲频置酒。携手。与君看到十分开。少壮相从今雪鬓〔3〕。因甚。流年羁恨两相催〔4〕。

【注释】

〔1〕定风波：这是一首赠友之作。上片写送客归途，见桥边寒梅，词人不禁感叹：常年衰病，已不能感知季节的变化，若没有幽香暗送，词人完全忽略了梅花的存在。下片写与朋友情谊之深，两位朋友把酒赏花，感叹流年羁恨，催白了黑发，从前的一对发小，于今变成了两个花下的白发老翁。

〔2〕幽香却解逐人来：化用杜甫诗《诸将五首》：“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

〔3〕雪鬓：双鬓白如雪。

〔4〕羁（jī）恨：旅途的愁苦。

陈 亮

陈亮（1143—1194），字同甫，人称龙川先生，永康（今属浙江）人。绍熙四年（1193）进士，授建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赴任途中病故。此前曾多次上书，倡议中兴复国，反对理学，笔力纵横。其词自抒胸臆，充满爱国愤世之情；亦有清幽疏宕之作，唯祝寿词无甚新意。有《龙川词》行世。

水龙吟〔1〕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2〕，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3〕，青丝勒马〔4〕，风流云散。罗绶分香〔5〕，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销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6〕。

【注释】

〔1〕水龙吟：这是一首抒写春恨的词作。上片恨今日芳菲世界，游人未赏，付与莺燕；下片恨昔年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上片用大量的篇幅描写姹紫嫣红、百花竞放的大好春光，目的是为了逗出上片之恨；下片则倾全力描写人事之恨：因寂寞而凭高念远，羡鸿雁北飞，犹能见故国庭园；悔当年不知珍惜，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到如今，疏烟淡月，杜鹃声里，人在天涯。

〔2〕阁雨：即搁雨，止雨。

〔3〕金钗斗草：斗草时以金钗为赌资。

〔4〕青丝勒马：青丝编成的马络头。

〔5〕罗绶（shòu）：即罗带。分香：即分别。

〔6〕子规：即杜鹃鸟。

范成大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曾任吏部员外郎、起居舍人。乾道六年（1170）作为宋廷特使出使金国，索取河南“陵寝”地，辞气慷慨，迫使金帝接受私疏，全节而归。除中书舍人，知成都府兼四川制置使。淳熙五年（1178）参知政事。其田园诗成就最高，清峻瑰丽，初步摆脱江西诗派影响。其词早期柔情幽冷，后期气韵沉雅，多写自然风光和农村景色，清疏有致。今存《石湖词》一卷，收入《彊村丛书》。

忆秦娥〔1〕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2〕。罗帏黯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3〕，江南天阔。

【注释】

〔1〕忆秦娥：据传唐李白创为此调，因其中有“秦娥梦断秦楼月”句，故名《忆秦娥》。秦娥，谓秦地美貌女子。扬雄《方言》：“秦晋之间，美貌谓之娥。”又名《秦楼月》《碧云深》《双荷叶》等。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今诗余名《望江南》外，《菩萨蛮》《忆秦娥》称最古，以《草堂》二词出太白也。近世文人学士或以为实，然余谓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律，鄙不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衰飒，于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藉令真出青莲，必不作如是语。详其意调，绝类温方城辈。盖晩唐人词，嫁名太白。”这首词描写闺中少妇春夜怀人的情景。上片描绘园林景色，下片刻画人物心情。整首词不加雕饰，朴素清雅。

〔2〕金虬（qiú）：装置在漏上形状如虬的饰物，龙嘴吐水计时。虬，有角的龙。

〔3〕片时春梦：语本岑参《春梦》：“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眼儿媚〔1〕

萍乡道中，乍晴。卧舆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日脚紫烟浮〔2〕，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3〕。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4〕。溶溶泄泄〔5〕，东风无力，欲皱还休。

【注释】

〔1〕眼儿媚：《词谱》以左誉词为正调。又名《小阑干》《东风寒》《秋波媚》。这是一首即景之作。上片写词人春日旅途的春慵之感。下片写春水似人般慵懒无比。上片写人，下片写物，上下两片物我难分，妙合无垠。

〔2〕酣酣：盛大充沛的样子。日脚：穿过云隙照在地面上的日光。

〔3〕扶头：形容醉态。

〔4〕縠纹：比喻水的波纹。縠，绉纱。

〔5〕溶溶泄泄（yì）：晃动荡漾的样子。

霜天晓角〔1〕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2〕。脉脉花疏天淡〔3〕，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注释】

〔1〕霜天晓角：此调首见《全芳备祖前集》，有林逋词。这是一首咏梅词。上片写梅，脉脉写其神，花疏写其形，数枝雪写其色。下片抒情，用孤梅衬出词人孤独凄黯的心情。

〔2〕春威：春寒的威力。温庭筠《阳春曲》：“霏霏雾雨杏花天，帘外春威着罗幕。”

〔3〕脉脉（mò）：连绵不断的样子。

蔡幼学

蔡幼学（1154—1217），字行之，瑞安（今属浙江）人。乾道八年（1172）进士第一，累官权兵部尚书兼太子詹事。有《育德堂集》，存词一首。

好事近〔1〕

日日惜春残，春去更无明日。拟把醉同春住〔2〕，又醒来沉寂。

明年不怕不逢春，娇春怕无力。待向灯前休睡，与留连今夕。

【注释】

〔1〕好事近：这是一首惜春词。上片首句点名惜春题旨，摹写惜春的心理情态：每天都在煎熬，因为春色正一天天减少，唯恐春色老去，再无明日。拟劝春同醉，停下匆匆的脚步，而当酒醒时分，却发现一切如故。下片将惜春意绪引向深处：明年春天还会再来，但只怕惜春之人逐渐老去，而无力惜春，那么就高擎明烛吧，不再睡去，留住今夕。

〔2〕拟：打算。

辛弃疾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二十二岁参加抗金义军；南归后任江阴签判、建康府通判，乾道八年（1172）知滁州；淳熙间历任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抚使，罢任后闲居江西上饶的带湖；绍熙间一度出任福建提点刑狱和安抚使；嘉泰三年（1203）起知绍兴府，改知镇江府，开禧二年（1206）任兵部侍郎。曾上《美芹十论》《九议》等，为抗金献计献策，却始终不得重用。一腔忠愤注于词中，抒发爱国豪情，感慨国事身世，歌唱抗金、恢复中原成为辛词主旋律，农村词和爱情词亦质朴清新、充满活力。他以诗体赋体入词，善于用典用事，熔铸经史而无斧凿痕，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和语言技巧。辛词题材多样，桀骜雄奇，慷慨纵横，是豪放词派最高产的代表作家。有《稼轩词》及十二卷本《稼轩长短句》两种。《四库总目提要》云：“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倚声家为变调，而异军特起，能于翦红刻翠之外，屹然别立一宗，迄今不废。”

贺新郎〔1〕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2〕，更长门、翠辇辞金阙〔3〕。看燕燕，送归妾〔4〕。

将军百战身名裂〔5〕。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6〕，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7〕，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注释】

〔1〕贺新郎：这是一首送别词。词开片一气举出三种悲切的鸟鸣声，哀鸣的鸟声，似乎在向人倾诉春归后百花凋零、芳草不觅的悲戚。至此，词人一笔宕开，由景入情：鸟鸣悲切，伤春虽甚，却不及人间离情。继而连用五事，写人间离别之悲，“啼鸟还知”二句，遥应开片：悲鸟若能理解人间的离别，也惟有啼血而已。末二句总绾，回到眼前的离别：族弟一去，谁能与我共醉明月呢？离别之词，能有如此境界，实属罕见。

〔2〕马上琵琶关塞黑：用汉代王昭君出塞远嫁匈奴事。

〔3〕长门：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居长门宫。

〔4〕看燕燕，送归妾：《诗经·邶风》有《燕燕》一篇，汉毛苌传曰：“燕燕，卫庄姜送归妾也。”

〔5〕将军：指汉将李陵。

〔6〕易水萧萧西风冷：用荆轲辞燕入秦刺秦王事。

〔7〕还知：如果知道。

贺新郎〔1〕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2〕，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3〕，画舸亭亭待发〔4〕。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5〕。弦解语，恨难说〔6〕。

辽阳驿使音尘绝〔7〕。琐窗寒、轻拢慢捻〔8〕，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9〕，想沉香亭北繁华歇〔10〕。弹到此，为呜咽。

【注释】

〔1〕贺新郎：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调借琵琶以写怀。起句‘开元’句即追想汴京之盛。以下用商妇、明妃琵琶故事，藉以写怨。转头处承上阕‘万里离愁’句，接以辽阳望远。慨宫车之沙漠沉沦。‘琐窗’、‘推手’四句咏琵琶正面，中含一片哀情。转笔‘云飞烟灭’句，笔势动宕。结句沉香亭废，贺老飘零，自顾亦沦落江东，如龟年之琵琶仅在，宜其罢弹呜咽，不复成声矣。”

〔2〕自开元、《霓裳曲》罢：据白居易《新乐府》自注：“《霓裳羽衣曲》，起于开元，盛于天宝。”

〔3〕最苦浔阳江头客：白居易贬官江州，秋夜送客而闻江上女子弹琵琶，遂作《琵琶行》，内有“浔阳江头夜送客”句。

〔4〕画舸（ɡě）亭亭：郑文宝《柳枝词》：“亭亭画舸系寒潭。”

〔5〕昭阳：汉未央宫里殿名。

〔6〕弦解语，恨难说：陆游《鹧鸪天》：“情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

〔7〕辽阳：在今东北境内。为边塞之代称。

〔8〕轻拢慢捻（niǎn）：出自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句。拢、捻与下文的推手、却手、抹都是琵琶指法。

〔9〕贺老：指贺怀智。唐玄宗时期的琵琶高手。

〔10〕沉香亭：唐都长安宫中殿名。为唐玄宗和杨贵妃游玩取乐之所。

水龙吟〔1〕登建康赏心亭〔2〕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3〕。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4〕，阑干拍遍〔5〕，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6〕。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7〕。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8〕。

【注释】

〔1〕水龙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前四句写登临所见，起笔便有浩荡之气。‘落日’句以下，由登楼说到旅怀，而仍说不尽，仅以吴钩独看，略露其不平之气。下阕写旅怀，即使归去奇狮卜筑，而生平未成一事，亦羞见刘郎。‘流年’二句，以单句旋析，弥见激昂。结句言英雄之泪，未要人怜，倘揾以红巾，或可破颜一笑，极言其潦倒，仍不减其壮怀也。”

〔2〕建康：今南京。

〔3〕玉簪螺髻：喻山。皮日休《缥缈峰》诗：“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4〕吴钩：刀名。杜甫《后出塞》：“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

〔5〕阑干拍遍：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记载，刘孟节“与世相龃龉”，常常凭栏静立，怀想世事，吁唏独语，或以手拍栏干。曾经作诗说：“读书误我四十年，几回醉把栏干拍。”

〔6〕“休说”二句：据《世说新语·识鉴》载，张季鹰在洛阳为官，忽见秋风起，便想起家中的莼羹和鲈鱼，于是辞官归里。

〔7〕树犹如此：据《世说新语·言语》，桓温北征，经过金城，见自己过去种的柳树已长到几围粗，便感叹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8〕揾（wèn）：擦拭。

摸鱼儿〔1〕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2〕，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3〕。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注释】

〔1〕摸鱼儿：唐教坊曲名。一名《摸鱼子》。晁补之词有“买陂塘、旋栽杨柳”句，更名《买陂塘》，又名《陂塘柳》，或名《迈陂塘》。辛弃疾《赋怪石》词名《山鬼谣》。李冶《赋并蒂荷》词有“请君试听双蕖怨”句，名《双蕖怨》。这是一首惜春词，实际上，词人利用惜春这一词体的经典形式，来表达对国事日非、壮志难酬的愤激与忧虑。

〔2〕长门事：据汉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3〕玉环：指唐玄宗宠幸的杨贵妃。飞燕：指汉成帝宠爱的皇后赵飞燕。

永遇乐〔1〕京口北固亭怀古〔2〕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3〕。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4〕。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5〕。四十三年〔6〕，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7〕，一片神鸦社鼓〔8〕。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9〕。

【注释】

〔1〕永遇乐：这是一首怀古咏今词。上片起句雄浑，大气磅礴，接着追忆称雄江南、建功立业的历史人物。继而感叹斗转星移，沧桑屡变，歌台舞榭，遗迹沦湮。读之使人黯然神伤。下片今昔对照，用古事影射现实，古之北伐足以为今之北伐提供鉴照。末三句用廉颇典故表达词人虽年老却壮心不已，渴望精忠报国的心情。整首词抚今追昔，感慨万端，沉郁顿挫，深宏博大。

〔2〕京口：今江苏镇江。

〔3〕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国国君。

〔4〕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

〔5〕“元嘉”三句：刘裕子宋文帝刘义隆于元嘉年间草率出兵北伐，结果惨败。狼居胥，山名，在今内蒙古。据《汉书》载，汉武帝元狩四年，派大将卫青、霍去病率军打败匈奴，追击至狼居胥，封山而还。

〔6〕四十三年：作者由宋宁宗嘉泰四年（1204）知镇江府，距其在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奉表南归，路经扬州，正是四十三年。

〔7〕佛狸祠：北魏太武帝小字佛狸，率军追王玄谟至长江边，驻军江北瓜步山上，在山上建行宫，后人称为佛狸祠。

〔8〕一片神鸦社鼓：谓人们已淡忘往事，只知在佛狸祠击鼓社祭，引来乌鸦吃祭品。

〔9〕“廉颇”二句：据《史记》载：“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木兰花慢〔1〕滁州送范倅〔2〕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3〕。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4〕，夜深儿女灯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5〕。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6〕，留教视草〔7〕，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泥酒只依然〔8〕。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

【注释】

〔1〕木兰花慢：这是一首别情词。上片自离别写起，一个“怯”字，潜含了对岁华逝去、壮志未酬的感慨。月近中秋，人思团圆，而今却目送朋友远去，怨秋水西风无情，使自己独对圆月；羡友人此番离去，得与家人团聚；叹自己江南飘零，不知家在何处。下片转而写对朋友的期望和自己报国之志未酬的苦闷。整首词曲情含苞，而又不失豪迈气势。

〔2〕滁（chú）州：在今安徽滁州。倅（cuì）：地方佐贰副官。

〔3〕对别酒、怯流年：苏轼《江神子·冬景》有“对尊前，惜流年”的句子，辛词从此化出。

〔4〕莼（chún）鲈：莼菜和鲈鱼。代指思乡。

〔5〕朝天：朝见皇帝。

〔6〕承明：即承明庐，侍臣所住。

〔7〕视草：为皇帝草拟制诏之稿。

〔8〕泥酒：沉湎于酒中。

祝英台近〔1〕

宝钗分〔2〕，桃叶渡〔3〕。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4〕。

【注释】

〔1〕祝英台近：宋罗浚《宝庆四明志》卷十三：“梁山伯、祝英台墓，县西十里，接待院之后，有庙存焉。二人少尝同学，比及三年，而山伯初不知英台之为女也，以同学而同葬。”这是现存文献较早的有关梁祝传说的记录。明陈耀文《天中记》卷十九《冥遇》中记载梁祝故事情节更为详细，并明言梁祝为东晋时人。可以推知，梁祝传说至少在宋代就已在民间广为传播了。词调《祝英台近》即以这一传说为调名。又名《月底修箫谱》《宝钗分》《燕莺语》《寒食词》等。这是一首伤春怀人的词作。从上片南浦赠别，怕上层楼，到下片“花卜归期”，“哽咽梦中语”。纡曲递转，新意迭出。上片“断肠”三句，一波三折。从“飞红”到“啼莺”，从惜春到怀人，层层推进。下片由“占卜”到“梦语”，动作跳跃，由实转虚，表现出痴情人为春愁所苦、无可奈何的心态。

〔2〕宝钗分：古时情人分别之际，用女方头上金钗擘为两股以赠别。

〔3〕桃叶渡：今南京秦淮河与青溪合流处。传说东晋王献之有妾名桃叶，曾在此渡水。

〔4〕“是他春带愁来”以下数句：化自赵彦端《鹊桥仙》：“春愁原自逐春来，却不肯、随春归去。”

青玉案〔1〕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2〕。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3〕，一夜鱼龙舞〔4〕。

蛾儿雪柳黄金缕〔5〕。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6〕。

【注释】

〔1〕青玉案：这是一首描写上元节盛况的词作。上片渲染上元节热闹的盛况，下片写人，先写盛装打扮、笑语盈盈的游女，然而这些都不是词人关注的对象，词人在寻找那一位幽居空谷、孤高不群的佳人。而她的踪迹总是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就在词人近乎绝望的当口，猛回头，在那一角残灯旁边，分明看见了那位佳人，她原来在这冷落的地方，还未归去，似有所待！发现那人的一瞬间，是人生精神的凝结和升华，是悲喜莫名的感激铭篆，词人竟有如此本领，竟把它变成了笔痕墨影，永志弗灭！

〔2〕星如雨：指灯火。《左传·庄公七年》：“星陨如雨。”

〔3〕玉壶：指月亮。

〔4〕鱼龙舞：指鱼灯、龙灯之类。

〔5〕蛾儿、雪柳、黄金缕：都是妇女头上所戴之物。

〔6〕阑珊：零落。

鹧鸪天〔1〕鹅湖归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2〕。一丘一壑也风流〔3〕。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4〕。

【注释】

〔1〕鹧鸪天：这首词是作者罢官闲居上饶期间的作品。上片写景：枕簟初凉，溪堂乍冷，红莲似醉，白鸟生愁。以上的景物描写，隐含着词人忧伤抑郁的意绪。下片抒情，变含蓄为明朗，化抑郁为旷达：虽遭谗毁摈斥，又何足惜，不如寄情山水，足夸风流。末二句，情感又生波澜：叹如今筋力已衰，懒上高楼。英雄迟暮之感，溢于言外。

〔2〕书咄咄（duō），且休休：表示失意不平的感叹。典故出自《世说新语·黜免》，殷浩被废弃不用，遂终日用手指在空中画写“咄咄怪事”四字。休休：唐司空图为其所建的濯缨亭取的别名。《旧唐书·司空图传》载司空图轻淡名利，隐居中条山，他作的《休休亭记》云：休，休也，美也，既休而具美存焉。这里用休休表示向往隐逸的美好情怀。

〔3〕一丘一壑：谓寄情山水。《汉书·叙传》载班嗣书简云：“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

〔4〕“不知筋力衰多少”二句：刘禹锡《秋日书怀寄白宾客》有“筋力上楼知”之句。幼安用此。

菩萨蛮〔1〕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2〕。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3〕。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4〕。山深闻鹧鸪。

【注释】

〔1〕菩萨蛮：这是一首登台望远、抒愤排忧的词作。词人登临郁孤台，眺望故国家山，抒发了对家国兴亡的忧愤与感慨。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词仅四十四字，举怀人恋阙，望远思归，悉纳其中，而以清空出之，复一气旋析，深得唐贤消息，集中之高格也。”

〔2〕清江：指赣江。

〔3〕长安：此处借指北宋都城汴京。

〔4〕愁予：使我发愁。

姜　夔

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属江西）人。为人狷洁清高，终老布衣。一生湖海飘零，寄人篱下。但与杨万里、范成大交游并得其赏识，靠诗人萧德藻、贵胄张鉴资助，迹近清客。其词也有咏叹时事者，多数是写湖山之美和身世之慨，感念旧游，眷怀恋人，寄物托情，均精深华妙。词风潇洒而醇雅，笔力峭拔而隽健，讲究韵律，多自度腔，有十七首词自注工尺旁谱，其音节文采为一时之冠。有《白石道人歌曲》六卷行世。

点绛唇〔1〕丁未冬，过吴松作

燕雁无心〔2〕，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3〕。

第四桥边〔4〕，拟共天随住〔5〕。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注释】

〔1〕点绛唇：这是一首吊古怀人之作。上片写燕雁无心，随白云而来去；数峰有情，向黄昏而落雨。上片写景，而情景两融，不分彼此。下片吊古伤情，“凭阑怀古”点出题旨，继而以“残柳参差舞”收绾，“无穷哀感，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2〕燕（yān）雁：指北方的雁。

〔3〕商略：商量。

〔4〕第四桥：即甘泉桥。

〔5〕天随：即唐陆龟蒙，号天随子。

鹧鸪天〔1〕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2〕。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3〕，两处沉吟各自知。

【注释】

〔1〕鹧鸪天：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元夕感梦之作。起句沉痛，谓水无尽期，犹恨无尽期。‘当初’一句，因恨而悔，悔当初错种相思，致今日有此恨也。‘梦中’二句，写缠绵颠倒之情，既经相思遂能不忘，以致入梦，而梦中隐约模糊，又不如丹青所见之真。‘暗里’一句，谓即此隐约模糊之梦，亦不能久做，偏被山鸟惊醒。换头，伤羁旅之久。‘别久不成悲’一语，尤道出人在天涯况味。”

〔2〕先丝：先白。

〔3〕红莲：灯名。

踏莎行〔1〕

自沔东来〔2〕。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3〕。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4〕。淮南皓月冷千山〔5〕，冥冥归去无人管。

【注释】

〔1〕踏莎行：这首词写词人曾经的一段恋情。上片写梦境，“轻盈”“娇软”写梦中所见恋人的举止与体态。“夜长”二句，写梦中恋人的嗔语：你（薄情郎）哪里能知漫漫长夜，相思情苦；每当冬去春来，总是春意未来而相思先至。下片写梦醒之后，睹物思人。词人梦醒后看到恋人寄来的书信、临别时缝补的衣服，再回味梦中相会的情景，不禁悬想，是恋人离魂不远千里来与自己相会吧，而离魂归去，却只有冷月相伴，是何等的伶仃无依，孤苦凄清。读之，不禁使人心生一种怜惜之情。

〔2〕沔（miǎn）：汉阳。

〔3〕华胥：指梦中。

〔4〕郎行（hánɡ）：情郎那边。行，宋时口语，犹言“这边”“那边”。

〔5〕淮南：指安徽合肥。

庆宫春〔1〕

绍熙辛亥除夕，余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2〕，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诣梁溪。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余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3〕，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4〕。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5〕，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6〕。如今安在，惟有阑干，伴人一霎。

【注释】

〔1〕庆宫春：又名《庆春宫》。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见周邦彦《片玉词》卷六，仄韵见王沂孙《碧山词》。这是一首追念昔游之作。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起笔即秀逸而工，承以‘盟鸥’三句，着笔轻灵。此下回首前游，凄然凝望，山压眉低，此中当有人在，故下阕言旧地重过，已明珰人去，酒醒波远，倚栏之惆怅可知。”

〔2〕垂虹：亭名。

〔3〕盟鸥：谓隐士与鸥鸟为伴侣。

〔4〕木末：树梢。

〔5〕老子：作者自称。

〔6〕珰（dānɡ）：妇女戴在耳垂上的一种装饰品。

齐天乐〔1〕

丙辰岁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余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词甚美。余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2〕，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伫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3〕。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4〕。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5〕。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注释】

〔1〕齐天乐：周密《天基圣节排当乐次》第一盏“觱篥起圣寿齐天乐慢”。姜夔《齐天乐》词注以“黄钟宫”，俗名“正宫”。周邦彦词有“绿芜雕尽台城路”句，故名《台城路》。沈端节词名《五福降中天》，张辑词有“如此江山”句，故名《如此江山》。调见周邦彦《片玉集》卷五。这是一首咏物词，歌咏的对象为蟋蟀。词作先从听蟋蟀者写入，再写蟋蟀声，并以蟋蟀鸣声为线索，把诗人、思妇、客子、帝王、儿童等不同的人事巧妙地勾连起来。看似咏物，实则抒情，通过赋写蟋蟀鸣声，寄托家国之恨。

〔2〕中都：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3〕庾郎：即庾信。

〔4〕砧杵（zhēnchǔ）：捣衣用的器具。

〔5〕《豳》诗：指《诗经·豳风·七月》诗，因诗内有“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

琵琶仙〔1〕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惟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余与萧时父载酒南郭，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2〕。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三生杜牧〔3〕，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4〕，为玉尊、起舞回雪〔5〕。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6〕。

【注释】

〔1〕琵琶仙：姜夔自度曲。这是一首怀人词。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在客吴兴时感遇而作。首四句叙往事，‘春渐远’三句叙别后光阴，写愁中闻见，以疏秀之笔出之。下阕感节序而伤离。榆钱柳絮，皆借物怀人，便无滞相，其佳处在空灵。”

〔2〕桃根桃叶：晋王献之有妾名桃叶，其妹名桃根。

〔3〕三生杜牧：语本黄庭坚诗“春风十里卷珠帘，仿佛三生杜牧之”。

〔4〕藏鸦细柳：语本韩翃诗“桥边雨洗藏鸦柳”。

〔5〕雪：指柳絮。

〔6〕“想见”二句：语本王维诗“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今甘肃敦煌南。

念奴娇〔1〕

余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2〕，数得相羊荷花中〔3〕，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4〕，水佩风裳无数〔5〕。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6〕。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7〕，几回沙际归路。

【注释】

〔1〕念奴娇：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调工于发端。‘闹红’四字，花与人皆在其中。以下三句咏荷及赏荷之人，皆从空际着想。‘翠叶’三句略点正面，接以‘嫣然’二句，诗意与花香俱摇漾于水烟渺霭之中。下阕怀人而兼惜花，低回不去，而留客赏荷者，托诸‘柳阴’、‘鱼浪’，仍在空处落笔。通首如仙人行空，足不履地，宜叔夏读之‘神观飞越’也。”

〔2〕朅（qiè）来：来到。

〔3〕相羊：徜徉。

〔4〕陂（bēi）：池塘。

〔5〕水佩风裳：指荷叶荷花。

〔6〕菰（ɡū）蒲：水草。

〔7〕田田：指荷叶。

扬州慢〔1〕

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2〕。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3〕，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4〕，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5〕，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注释】

〔1〕扬州慢：姜夔自度曲，其中原委，已见这首词的小序。又名《朗州慢》。这是一首乱后感怀之作。上片写词人初到扬州的所见所感。有虚写，有实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主要出自词人之前对这座名城的耳闻，属虚写；“废池乔木”、“清角吹寒”，则是词人的亲见。正因有之前的耳闻，才有了当前的触目惊心。下片以昔日繁华，反衬今日之萧飒、冷落。明月应该是今昔荣枯的惟一见证者吧！而冷月无声，一个“冷”字，生出无边凄凉。逢时必发的桥边红药，是有情的吗？她年年花发，又是为谁而生呢？至此，一种旷古的幽怨，笼罩全篇。

〔2〕维扬：扬州的别称。

〔3〕胡马窥江：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金人初犯扬州，其后绍兴三十一年（1161）再次侵犯扬州。

〔4〕杜郎：指杜牧。

〔5〕“豆蔻”二句：语本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及《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长亭怨慢〔1〕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2〕，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3〕，难剪离愁千缕。

【注释】

〔1〕长亭怨慢：此为姜夔自度曲，其词前小序，已俱道原委。因词中有“谁得似、长亭树”句，故名。又名《长亭怨》。这首词借咏柳回忆往日恋情。上片咏柳，春已深深，柳阴浓绿，香絮吹尽。南浦长亭，离人黯然销魂，而柳则依然故我，青青如此。下片写词人与情侣离别后的恋慕之情，词人惜别之情，情侣属望之意，一路写来，凄怆缠绵，哀怨无端。

〔2〕韦郎：据《云溪友议》载，韦皋少游江夏，住于姜使君之馆，遇玉箫，因而有情。后归，与玉箫约，少则五年，多则七年，便来迎娶。并留下玉指环为信物。到了第八年春天，玉箫叹曰：韦郎一别，已过七年，是不来了。于是绝食而死。

〔3〕并（bīnɡ）刀：刀名。并州产，以锋利著名。

淡黄柳〔1〕

客居合肥南城赤栏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2〕，惟柳色夹道，依依可怜〔3〕。因度此曲，以纾客怀〔4〕。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5〕。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注释】

〔1〕淡黄柳：此为姜夔自度曲（参见词前小序）。这是一首客居伤春之作。上片写清晓在垂杨巷陌的凄凉感受，主要是写景。“空城”表现萧条冷落；“晓角”渲染悲凉气氛。“马上单衣寒恻恻”，写词人在异乡边地的感受。“看尽”二句引出淡淡的思乡情绪。下片转写寒食时节，“强携酒”写出满怀愁绪，“怕”字一转，写作者对春天的留恋，担心“梨花落尽”，眼前会“尽成秋色”。结尾三句，紧承上句，叙写“春”将逝去，当“燕燕飞来”之时，就只有一池绿水了。惋惜春光逝去，华年不再。

〔2〕江左：指江南。

〔3〕可怜：可爱。

〔4〕纾（shū）：抒发。

〔5〕恻恻（cè）：凄凉。

暗 香〔1〕

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2〕，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妓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3〕，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4〕。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5〕。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注释】

〔1〕暗香：为姜夔自度曲（参见词前小序）。调名取自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句。又名《红情》。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作以梅花为线索，通过回忆对比，抒写今昔之变和盛衰之感。

〔2〕授简：给予纸笔。

〔3〕何逊：南朝梁诗人，在扬州有《咏早梅》诗。

〔4〕江国：江乡。

〔5〕红萼：指红梅。

疏 影〔1〕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2〕，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3〕，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4〕。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注释】

〔1〕疏影：据姜夔小序，词人“作此两曲”，则《疏影》与《暗香》从音乐上讲是两只曲子，从词篇上讲却是一个题目。《疏影》与《暗香》两篇，在谋篇布局上有岭断云连之妙，《暗香》立意已如前述，《疏影》则集中描绘梅花清幽孤傲的形象，寄托作者对青春、对美好事物的怜爱之情。

〔2〕昭君：即王昭君。远嫁匈奴，故想念中原。

〔3〕深宫旧事：据《太平御览》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下，有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后即以此为梅花妆。

〔4〕蛾绿：指眉黛。

翠楼吟〔1〕

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2〕，尘清虎落〔3〕，今年汉酺初赐〔4〕。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5〕。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6〕，花消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注释】

〔1〕翠楼吟：为姜夔自度曲（参见词前小序）。这是一首为安远楼的落成而写的词作。上片描写安远楼的气势与官家宴饮的奢华场面。下片描写词人的羁旅情愁。词作本为庆贺安远楼落成而作，按理应在“安远”二字上做一篇喜庆“文章”；但词人却不自觉地打入自己身世飘零之感，流露出表面承平而实趋衰飒的时代气氛。词作也因此显得意味深长。

〔2〕龙沙：泛指塞外沙漠之地。

〔3〕虎落：遮护城堡或营塞之竹篱。

〔4〕汉酺（pú）：指皇帝特别的宴会。

〔5〕毡幕：北方少数民族用毡幕盖屋。军队亦如此。

〔6〕祓（fú）：消除。

杏花天〔1〕

丙午之冬，发沔口〔2〕。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3〕，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注释】

〔1〕杏花天：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混成集》”：“《混成集》，修内司所刊本，巨帙百余。古今歌词之谱，靡不备具。只大曲一类，凡数百解，他可知矣，然有谱无词者居半。《霓裳》一曲共三十六段。尝闻紫霞翁云，幼日随其祖郡王曲宴禁中，太后令内人歌之，凡用三十人，每番十人，奏音极高妙。翁一日自品象管作数声，真有驻云落木之意，要非人间曲也。又言：无太皇最知音，极喜歌。木笪人者，以歌《杏花天》，木笪遂补教坊都管。间忆旧事，因书之以遗好事者，盖二曲皆今人所罕知云。”不知宫中所歌《杏花天》，与民间流传之《杏花天》有何不同，不然，周密缘何称“今人所罕知”？这是一首思念旧日恋人的情词。上片见渡口而思古，联想到献之送桃叶的场景。下片写金陵景色，叹难寻归路。整首词以健笔写柔情，托意隐微，情深调苦。

〔2〕沔（miǎn）口：汉水入江处。

〔3〕桃叶：即桃叶渡。

一萼红〔1〕

丙午人日，余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2〕，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3〕，乱湘流入麓山，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粘鸡〔4〕，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5〕。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注释】

〔1〕一萼红：《乐府雅词》无名氏词有“未教一萼，红开鲜蕊”句，故取以为调名。这是一首早春登临揽胜之作。上片写寻梅过程及游赏心情。踏访官梅，穿过翠藤竹径；谈笑风生，惊起水边沙禽。一路写来，野兴横生。下片兴尽悲来，追远怀人，不觉伤心无限。整首词意境迤逦，笔断意连，看似无迹可求实，实有暗脉潜通。

〔2〕别驾：宋代通判的别称。

〔3〕定王台：汉定王刘发至长沙，筑台以望母，称定王台。

〔4〕粘鸡：据《岁时记》载，人日（正月初七）贴“画鸡”于门上，在上面系上苇秆，旁边插上灵符，可以辟邪。

〔5〕侵寻：渐渐消失。

霓裳中序第一〔1〕

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2〕，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余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余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3〕，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4〕，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5〕。

【注释】

〔1〕霓裳中序第一：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自注云：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也。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七：“《霓裳曲》凡十三叠，前六叠无拍，至第七叠方谓之叠遍。自此始有拍，而舞作。”至此，知《霓裳曲》共十三叠，至第七叠中序始有舞，故以第七叠为中序第一。这是一首客游登高之作。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前五句言秋风人倦，‘流光’二句叹急景之不居，‘人何在’三句望伊人之宛在。月到旧时明处，与谁同倚阑干。白石殆同此感也。下阕回首当年，关河浪迹，坊陌春游，旧梦重重，逐暗水流花而去，赢得飘零词客，一醉埋愁。李后主所谓‘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也。”

〔2〕祝融：山名。

〔3〕纨（wán）扇：团扇。

〔4〕坠红：落花。

〔5〕醉卧酒垆侧：据《世说新语》载：“王戎与客过黄公酒垆，谓客曰：吾与叔夜、嗣宗酣饮此垆。自嵇、阮亡后，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章良能

章良能（?—1214），字达之，丽水（今属浙江）人。淳熙五年（1178）进士，嘉定二年（1209）同知枢密院事，六年参知政事。

小重山〔1〕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阑红芍药，已抽簪〔2〕。雨余风软碎鸣禽〔3〕。迟迟日，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注释】

〔1〕小重山：调见《花间集》。《词谱》以薛昭蕴为正调。一名《小冲山》《柳色新》《小重山令》。这首词写词人故地重游，感叹年光流逝，不免惆怅万端。上片写春深雨后的环境气氛，下片写登临以后触景伤神，心情转向怅惘：眼前风景不殊，而往日登临的豪情壮怀，已不复寻觅了。

〔2〕抽簪：喻花开。

〔3〕雨余风软碎鸣禽：语本杜荀鹤《春宫怨》诗“风暖鸟声碎”。碎，指鸟声细碎。

刘　过

刘过（1154—1206），字改之，自号龙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曾伏阙上书，请光宗过宫侍孝宗病；又曾上书献恢复之策，不报。屡试不第，放浪湖海间，与陆游、辛弃疾、陈亮等交游，终身未仕，死于昆山。诗多悲壮之调。词则感慨国事，痛斥奸佞，始终不忘恢复国土。词风粗豪激越，狂逸之中，自饶俊致。小词亦婉丽。有词集《龙洲词》行世。

唐多令〔1〕

安远楼小集〔2〕，侑觞歌板之姬〔3〕，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同刘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4〕。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5〕，终不似、少年游。

【注释】

〔1〕唐多令：《太和正音谱》归入越调，亦入高平调。一名《糖多令》，周密因刘过词有“二十年重过南楼”句，名《南楼令》，张翥词有“花下钿箜篌”句，名《箜篌曲》。这是一首登临名作。作者借重过武昌南楼之机，感慨时事，抒写昔是今非和怀才不遇的感慨。整首词写得蕴藉含蓄，耐人咀嚼。

〔2〕安远楼：楼名。

〔3〕侑觞（yòushānɡ）：劝酒。

〔4〕黄鹤矶：在今湖北武昌近江处。相传仙人乘黄鹤曾到此处，后有人建楼以记之。

〔5〕桂花：酒名。

严　仁

严仁（生卒年不详），字次山，号樵溪，邵武（今属福建）人。与严羽、严参并称“邵武三严”。其词极能道闺帏之趣。有《清江欸乃集》，不传。存词三十首，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五。

木兰花〔1〕

春风只在园西畔。荠菜花繁蝴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2〕，香径落红吹已断。

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3〕。宝奁如月不欺人，明日归来君试看。

【注释】

〔1〕木兰花：这是一首闺情词。上片写景，注意动静的对比：杂花竞放，蝴蝶翻飞，清波莹澈，落红满径。下片写相思之情。“恨游丝短”反衬自己情意之长，“罗带缓”暗示因相思而渐趋消瘦。末二句悬拟他日归来相见时的情景：梳妆匣里的圆镜不会欺人，待你归来之日可以看到思妇消瘦的容颜。

〔2〕冰池：指水面光洁如冰，莹澈清碧。

〔3〕缓：宽松。

俞国宝

俞国宝（生卒年不详），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淳熙间为太学生。《武林旧事》卷三载，孝宗一日游西湖，御舟经断桥，有小酒肆，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孝宗驻目称赏久之，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明日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孝宗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况周熙《蕙风词话》卷二谓俞词“第流美而已。顾当时盛传，以其句丽可喜，又谐适便口诵，故称述者多”。

风入松〔1〕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2〕，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3〕。

【注释】

〔1〕风入松：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十收皎然《风入松歌》，小序云：“《琴集》曰：‘风入松，晋嵇康所作也。’”调名本此。又名《风入松慢》《远山横》。这是一首游赏西湖的词作。从醉心西湖写起，次写玉骢近湖，继写全天游况，再写画船归去，终以来日预期，整首词布局严密，滴水不漏。

〔2〕玉骢（cōnɡ）：青白杂色的马。

〔3〕花钿（diàn）：即花饰，一种妇女首饰，此指佳人。

张　镃

张镃（zī，1153—？），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西秦（今属陕西）人，居临安（今浙江杭州）。张俊诸孙。张镃出身高贵，能诗擅词，又善画竹石古木。尝学诗于陆游。尤袤、杨万里、辛弃疾、姜夔等皆与之交游。《齐东野语》载“其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又以其牡丹会闻名于世。曾任直秘阁通判婺州，又在司农寺为官多年，因谋杀韩侂胄、史弥远而连遭贬谪，编管象州。卒时已八十余岁。其词浮艳如其人。有词集《南湖诗余》行世。

满庭芳〔1〕促织儿〔2〕

月洗高梧，露漙幽草〔3〕，宝钗楼外秋深〔4〕。土花沿翠，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

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5〕，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6〕，凉夜伴孤吟。

【注释】

〔1〕满庭芳：这是一首咏物词，以蟋蟀为歌咏对象。上片写听到蟋蟀声的感受。下片追忆儿时捕蟋蟀、斗蟋蟀的情趣，反衬今日孤独悲苦的情怀。整首词清隽幽美，感慨深远。

〔2〕促织儿：即蟋蟀。

〔3〕漙（tuán）：露多的样子。

〔4〕宝钗楼：楼名。

〔5〕戏斗：以斗蟋蟀为游戏。

〔6〕从渠床下：语本《诗经·豳风·七月》“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宴山亭〔1〕

幽梦初回，重阴未开，晓色催成疏雨。竹槛气寒，蕙畹声摇〔2〕，新绿暗通南浦。未有人行，才半启、回廊朱户。无绪。空望极霓旌〔3〕，锦书难据。

苔径追忆曾游，念谁伴、秋千彩绳芳柱。犀奁黛卷〔4〕，凤枕云孤，应也几番凝伫。怎得伊来，花雾绕、小堂深处。留住。直到老、不教归去。

【注释】

〔1〕宴山亭：即燕山亭。这是一首闺中怀人之作。上片写晨雨潇潇，洒落竹林，瑟瑟作响，惊醒闺妇一帘幽梦，抬望眼，绿水涨池，暗通南浦，梦中人今在何处？闺中人似乎感觉到召唤，不觉起身，开门迎人，而门外寂静，杳无人声。心乱如麻，惟有空自眺望，锦书难寄。下片追忆旧情，逐一点检往日游踪，结句发愿：相偕到老，不教归去。整首词语言质朴而感情深挚。

〔2〕蕙畹（wǎn）：种植兰蕙草的土地。

〔3〕霓旌：画有霓虹的旌旗。

〔4〕犀奁（lián）：以犀牛角为饰的妇女妆奁。

史达祖

史达祖（生卒年不详），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曾为宰相韩侂胄属吏，代韩拟帖拟旨，颇受倚重；韩败被诛，史亦受黥刑。曾师从张镃学词。其词奇秀清逸，辞情俱佳；咏物词善用拟人手法，妥帖轻圆，描写细腻，唯稍嫌纤巧。有《梅溪词》一卷，清代词家推重之。

绮罗香〔1〕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2〕，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3〕。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4〕。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5〕。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注释】

〔1〕绮罗香：此为史达祖自度曲。又名《绮罗春》。这是一首歌咏春雨的咏物词。上片写作者在庭院中所见。下片转为写春雨中的郊野景色。《词洁辑评》对全词的评价是：“无一字不与题相依，而结尾始出‘雨’字，中边皆有，前后两段七字句，于正面尤看到，如意宝珠，玩弄难于释手。”

〔2〕冥迷：昏暗迷离。

〔3〕杜陵：地名，即杜县。后因汉宣帝葬此而更名杜陵。

〔4〕官渡：公家开设的渡口。

〔5〕谢娘：即谢秋娘，唐李德裕的歌妓。

双双燕〔1〕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2〕，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3〕，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注释】

〔1〕双双燕：此为史达祖自度曲。这是一首歌咏燕子的咏物词。词体正文通篇不出“燕”字，而句句写燕，极妍尽态，神形毕肖，却又不觉繁复。王士祯《花草蒙拾》云：“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矣！”

〔2〕差（cī）池：燕子飞时羽翼参差不齐的样子。

〔3〕相：看。藻井：俗称天花板。

东风第一枝〔1〕春雪

巧沁兰心，偷粘草甲〔2〕，东风欲障新暖。谩疑碧瓦难留，信知暮寒犹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3〕，后盟遂妨上苑〔4〕。寒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怕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5〕。

【注释】

〔1〕东风第一枝：相传宋吕渭老首创此调以咏梅，其词已佚。这是一首歌咏春雪的咏物词。词人以细腻的笔触，绘形绘神，写出春雪的特点，以及雪中草木万物的千姿百态。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评此词道：“精妙处竟是清真高境。张玉田云：‘不独措辞精粹，又见时节风物之感。’乃深知梅溪者。”

〔2〕草甲：草萌芽时所带种皮。

〔3〕山阴：今浙江绍兴。

〔4〕上苑：指梁苑，即兔园。

〔5〕灞（bà）桥：桥名。在今陕西西安东。

喜迁莺〔1〕

月波凝滴。望玉壶天近〔2〕，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3〕，黄道宝光相值〔4〕。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5〕，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6〕。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注释】

〔1〕喜迁莺：这是一首元宵佳节忆旧怀人之作。上片写灯月交辉的元夕盛况，并写词人的孤寂情怀。下片对故交旧情的留恋，并写词人对伊人的挂念与担忧。

〔2〕玉壶：指澄明的天空。

〔3〕冰丝织练：形容月光如丝如练。

〔4〕黄道：光道。

〔5〕杜郎：即杜牧。

〔6〕春碧：美酒名。

三姝媚〔1〕

烟光摇缥瓦〔2〕。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凤弦常下。倦出犀帷，频梦见、王孙骄马〔3〕。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4〕。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又入铜驼〔5〕，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6〕，归来暗写。

【注释】

〔1〕三姝媚：此调始见史达祖《梅溪词》，调名出古乐府《三妇艳》，《词谱》以史达祖词为正体。这是一首恋情词。上片写词人最后访问时所见和联想中伊人对自己的不尽的相思，已经逆摄下片初次相见的倾心和对伊人突然离去的悼念。整首词只写初遇和最后访问，把两人往还中的缱绻深情略去；只写死别的痛苦，把生前分离时的难堪略去，给人以极大的想象空间。

〔2〕缥（piǎo）瓦：淡青色琉璃瓦。

〔3〕王孙：富家子弟通称。

〔4〕腰衩（chǎ）：指腰带。

〔5〕铜驼：街名。

〔6〕崔徽：唐歌女。据元稹《崔徽歌序》载：“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发狂卒。”

秋 霁〔1〕

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废阁先凉，古帘空暮，雁程最嫌风力。故园信息，爱渠入眼南山碧。念上国〔2〕，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3〕。

还又岁晚，瘦骨临风，夜闻秋声，吹动岑寂。露蛩悲、青灯冷屋，翻书愁上鬓毛白。年少俊游浑断得。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采香南浦〔4〕，剪梅烟驿〔5〕。

【注释】

〔1〕秋霁：此调始见于宋胡浩然，一说无名氏作，见《草堂诗余》。又名《春霁》，赋春晴词，名《春霁》；赋秋晴词，名《秋霁》。这是一首思乡怀归的词作。词人借悲秋这一传统题材，展示了自己贬谪时期的孤寂生活，抒发了落难志士仁人的痛苦心情。词人身遭不幸，家国之恨、身世之感郁积于胸，不可不言而又不可明言，故形成了一种沉郁苍凉的风格和回环往复、虚实相间的抒情结构。

〔2〕上国：春秋时称中原诸国为上国。

〔3〕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用《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事。

〔4〕南浦：谓送别之地。

〔5〕剪梅烟驿：据《荆州记》载，陆凯与范晔关系很好，陆凯从江南寄一枝梅花给长安的范晔，并赠诗一首。

夜合花〔1〕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自知愁染潘郎〔2〕。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消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3〕。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注释】

〔1〕夜合花：调见宋晁补之《琴趣外篇》。唐韦应物诗有“夜合花开香满庭”句，调名取此。这是一首怀人之作。上片叹年光易逝，佳期难续。下片写眷属不成，徒留悔恨。

〔2〕潘郎：用潘岳悲白发事。

〔3〕徐妆：即半面妆。据《南史》载，梁元帝徐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就以半面妆相俟，帝见则大怒而出。

玉蝴蝶〔1〕

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吟思又接愁边。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想幽欢、土花庭甃〔2〕，虫网阑干。

无端啼蛄搅夜〔3〕，恨随团扇，苦近秋莲。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4〕。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

【注释】

〔1〕玉蝴蝶：这是一首思乡怀人之作。上片写秋雨登楼，远眺生悲。下片写身世漂泊，归期无定，惟有把酒慰愁，暂提精神。

〔2〕土花：指苔藓。庭甃（zhòu）：井壁。

〔3〕啼蛄（ɡū）：即蝼蛄。雄虫能鸣，昼伏土穴，夜出飞翔。

〔4〕谢娘：即谢秋娘。

八 归〔1〕

秋江带雨，寒沙萦水，人瞰画阁愁独。烟蓑散响惊诗思，还被乱鸥飞去，秀句难续。冷眼尽归图画上，认隔岸、微茫云屋。想半属、渔市樵村，欲暮竞然竹〔2〕。

须信风流未老，凭持尊酒，慰此凄凉心目。一鞭南陌，几篙官渡，赖有歌眉舒绿〔3〕。只匆匆眺远，早觉闲愁挂乔木。应难奈、故人天际，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4〕。

【注释】

〔1〕八归：此调有仄韵、平韵两体，仄韵体为姜夔自度曲，平韵体为南宋高观国自度曲。这首词抒写词人愁苦凄凉的心境。上片写景，描写词人在画阁之上眺望所见的景物，下片抒情，词人以酒慰愁，并佐以对往昔冶游的回忆，把感情推向高潮。继而反跌到现实中来，最后感叹故人零落，音讯全无。感情跌宕起伏，极富韵味。

〔2〕然：同“燃”。

〔3〕舒绿：指展眉。

〔4〕雁足：指书信。

刘克庄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甫田（今属福建）人。嘉定二年（1209）因恩补将仕郎；在任建阳令时，因咏《落梅》诗而罢官，闲废十年。后曾任枢密院编修官，又曾知袁州，皆中途被免。淳祐六年（1246）赐同进士出身，累迁至中书舍人，因弹劾权相史嵩之而罢官。晚节不保，趋奉奸臣贾似道；咸淳四年（1268）特授龙图阁学士。他是江湖派重要作家，又是后期辛（弃疾）派词人中成就最高的。其爱国豪情与雄放风格统一，不受格律局限，散文化句式与议论化倾向发展了词的艺术表现力，又好用壮语，缺点是直致近俗。应酬的寿词有失水准。有《后村长短句》五卷，收入《彊村丛书》中。

生查子〔1〕元夕戏陈敬叟

繁灯夺霁华〔2〕，戏鼓侵明发〔3〕。物色旧时同，情味中年别。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西月。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注释】

〔1〕生查子：这是一首元夕戏友之作。上片写元宵的盛况和词人的感受。首二句写花灯万盏，街市如昼，末二句写词人感慨：元宵节年年相同，不同的是人生况味。下片戏友，对镜画眉，款款拜月，此是戏言。结二句，人去冷清，戏罢愁来。

〔2〕霁（jì）华：明朗的样子。

〔3〕明发：黎明。

贺新郎〔1〕端午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綀衣纨扇〔2〕，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3〕，新样钗符艾虎〔4〕。早已有、游人观渡。老大逢场慵作戏，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5〕。忆平生、既纫兰佩〔6〕，更怀椒糈〔7〕。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8〕。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9〕，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注释】

〔1〕贺新郎：这是一首写于端午节的词作。词人借咏屈原，寄托心中感慨。上片写气候宜人，男男女女结队出游，龙舟竞渡，观者如堵。下片抒怀寄慨，屈原高标，悬诸后世，“谁信”句，立论新警，出人意表。词人极言千载沉冤之屈原，死后竟如此之凄惨，这与上片热闹的场面形成极大的反差。“把似”句，言屈原与其醒眼阅世，不如糊涂醉死，词人之愤慨，足以使山河动容。

〔2〕綀（shū）衣：粗麻衣。

〔3〕结束：打扮。

〔4〕钗符艾虎：端午节采艾草制成虎形的钗头符，戴之可辟邪。

〔5〕灵均：屈原，字灵均。楚国人。官三闾大夫。

〔6〕纫（rèn）兰佩：语本《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7〕怀椒糈（xǔ）：语本《离骚》“怀椒糈而要之”。

〔8〕角黍：粽子。

〔9〕把似：假如。

贺新郎〔1〕九日

湛湛长空黑〔2〕。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3〕。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4〕。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北去，日西匿。

【注释】

〔1〕贺新郎：这是一首重阳登高抒怀之作。上片“湛湛长空”是高楼眺望所见，空间开阔，“黑”字表述心情之沉重。“更那堪”句笔调忽转细腻而情绪低沉。“老眼”二句再度堆起气势。“浩荡”二字，描绘千崖秋色，胸襟为之开阔。下片从今昔对比中发出深沉叹息，渲染家国之恨。继而写饮酒，语颇颠狂，赏花饮酒，聊以自慰，但是，萧瑟岑寂之感是破除不了的。仔细体味起来，词句之中仍然隐含着悲凉的情调。结句写天际广漠之景物，与首句相呼应。

〔2〕湛湛（zhàn）：浓重的样子。

〔3〕牛山滴：据《晏子春秋》载，“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而流涕”。

〔4〕凌云笔：指才华横溢。

木兰花〔1〕戏林推

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钱换酒日无何，红烛呼卢宵不寐〔2〕。

易挑锦妇机中字〔3〕。难得玉人心下事。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注释】

〔1〕木兰花：这是一首规劝友人的词作。上片极力描写朋友的浪漫和豪迈。下片规劝朋友，含蓄地指出他迷恋青楼、疏远家室的错误。整首词气劲辞婉，外柔中刚。

〔2〕呼卢：赌博之戏。

〔3〕锦妇机中字：即指苏蕙锦字书。

卢祖皋

卢祖皋（生卒年不详），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庆元五年（1199）进士。嘉定十六年（1223）累官权直学士院。工小令，时有佳趣，纤雅婉秀。

江城子〔1〕

画楼帘暮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着娉婷。

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2〕。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注释】

〔1〕江城子：这是一首伤春怨别词。上片首句描写一幅明朗的景色。“掩银屏，晓寒轻”二句，却暗含着一个情感的过渡。“坠粉飘香”，言花事阑珊，春色渐老。于是，“日日唤愁生”就很自然了，“暗数”句，饱含低徊自怜之情韵，“十年”表时间之长。末句以问句出，表达了心口自问、缠绵悱恻之意绪。下片开头“年华”一句，紧承上片的“愁”字。一个“空”字，有虚度之意。“拥春酲”言希望醉中忘却烦恼，“对谁醒”言酒醒过来对谁倾诉呢？“天阔云闲”，既写实，又写虚，可谓情景交融，意境深远。结句言人已老，已无年少时的轻狂了！不尽惆怅之情低回萦绕，久久不去。

〔2〕酲（chénɡ）：醉酒。

宴清都〔1〕

春讯飞琼管。风日薄，度墙啼鸟声乱。江城次第，笙歌翠合，绮罗香暖。溶溶涧渌冰泮〔2〕。醉梦里，年华暗换。料黛眉、重锁隋堤，芳心还动梁苑〔3〕。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鉴影〔4〕，无计重见。啼春细雨，笼愁淡月，恁时庭院〔5〕。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芳草连天，飞梅弄晚。

【注释】

〔1〕宴清都：调名取自南朝梁沈约诗“朝上阊阖宫，夜宴清都关”句。此调首见周邦彦《片玉词》。又名《四代好》。这是一首春日怀人之作。上片词人见春景而思人，心生愁绪。下片词人伫立庭院，望飞燕，愁淡月，悬想伊人也似自己，登高盼归，柔肠寸断。

〔2〕渌（lù）：清澈。

〔3〕梁苑：指花园。

〔4〕鸾分鉴影：诗词中多用鸾镜表现临镜而生悲。《艺文类聚》卷九十引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云：罽宾王获一鸾鸟，三年不鸣。夫人悬镜于鸾鸟之前，欲使其见同类而后鸣。不想鸾鸟睹镜中影则愈悲，哀鸣不已，不久即亡。

〔5〕恁时：此时。

潘　牥

潘牥（fānɡ，1205—1246），字庭坚，号紫岩，闽（今福建福州）人。端平二年（1235）进士。历太学正，通判潭州。其词洒脱俊雅。

南乡子〔1〕题南剑州妓馆

生怕倚栏干。阁下溪声阁外山。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应是蹑飞鸾〔2〕。月下时时整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3〕。折得梅花独自看。

【注释】

〔1〕南乡子：这是一首重临旧地，怀旧悼亡之作。上片登楼怀人，写伊人一去不归；下片月下赏梅，想伊人魂魄化梅，乘月而归。况周颐《蕙风词话》评此词“有尺幅千里之妙”。结句中又暗藏许多委婉曲折，哀感无限，真可谓“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

〔2〕蹑（niè）：紧跟。

〔3〕更（ɡēnɡ）阑：更鼓将尽。

陆　叡

陆叡（?—1266），字景思，号云西，会稽（今浙江绍兴）人。绍定五年（1232）进士，官至集英殿修撰。存词三首。

瑞鹤仙〔1〕

湿云粘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花悰暗省〔2〕。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孤迥〔3〕。盟鸾心在，跨鹤程高〔4〕，后期无准。情丝待剪，翻惹得、旧时恨〔5〕。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对菱花、与说相思〔6〕，看谁瘦损。

【注释】

〔1〕瑞鹤仙：这是一首咏梅词，词人借咏梅表现自己的心曲。上片首先渲染一种黯淡的氛围，衬托无边无涯的离愁别绪。“千金”句，纵然千金能买芳时，但芳时易逝，也是枉然。“花悰”句，言多少情事，都在梦里相逢。即便人不回来，也应寄个信来。下片写怨恨，“孤迥”，言天地高远，惟有自己孑然无双。接下来，写闺中人矢志不渝，游子之心却难预料，本想剪断情丝，却勾起旧恨，又添新情。“怕天教”句，看到双飞的燕子，不禁心生妒意，埋怨老天不公正。末三句，顾影自怜，悲何如之。

〔2〕花悰（cónɡ）：花的心绪。

〔3〕迥（jiǒnɡ）：遥远。

〔4〕跨鹤：指飞升成仙。

〔5〕翻：反而。

〔6〕菱花：指铜镜。

萧泰来

萧泰来（生卒年不详），字则阳，或字阳山，号小山，临江（今江西清江）人。绍定二年（1229）进士，宝祐元年（1253）自起居郎出守隆兴府。理宗朝为御史。存词二首，亦见雅俊。

霜天晓角〔1〕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2〕，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注释】

〔1〕霜天晓角：这是一首咏梅词。上下片分写梅的傲骨与傲气。傲骨能顶住霜雪侵凌，傲气羞与凡卉争胜。

〔2〕赖是：幸亏。

吴文英

吴文英（约1212—约1274），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未入仕途，以布衣出入侯门，结交权贵；流寓吴越，多居苏州；绍定间为仓台幕；淳祐间在吴潜幕府，景定后客荣王邸。其词绵丽，措意深雅，守律精严，炼字炼句，又多自度腔，独树一帜，对南宋后期词影响很大；缺点是雕琢过甚，题材狭窄。有《梦窗词甲乙丙丁稿》四卷附补遗，收入《宋六十名家词》及《彊村丛书》中。

霜叶飞〔1〕重九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噀西风雨〔2〕。纵玉勒、轻飞迅羽〔3〕。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蹋南屏，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

聊对旧节传杯，尘笺蠹管〔4〕，断阕经岁慵赋。小蟾斜影转东篱〔5〕，夜冷残蛩语。早白发、缘愁万缕。惊飙纵卷乌纱去。漫细将、茱萸看，但约明年，翠微高处。

【注释】

〔1〕霜叶飞：调见周邦彦《片玉集》卷五。《词谱》以周邦彦词为正体。这是吴文英节日追忆亡姬之作。陈洵《海绡说词》：起七字已将“纵玉勒”以下摄起在句前。“斜阳”六句，依稀风景。“半壶”至“风景”十二字，情随事迁。以下五句，上二句突出悲凉，下三句平放和婉。“彩扇”属“蛮素”，“倦梦”属“寒蝉”，徒闻寒蝉，不见蛮素，但仿佛其歌扇耳。今则更成倦梦，故曰“不知”，两句神理结成一书，所谓关心事者如此。换头于无聊中寻出消遣，“断阕”“慵赋”，则仍是消遣不得。“残跫”对上“寒蝉”，对换一境。盖蛮素即去，则事事都嫌矣。收句与“聊对旧节”一样意思，见在如此，未来可知，极感怆，却极闲冷，想见觉翁胸次。

〔2〕噀（xùn）：喷。

〔3〕迅羽：指鹰。

〔4〕蠹（dù）：蛀虫。

〔5〕小蟾（chán）：指月亮。

宴清都〔1〕连理海棠

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芳根兼倚，花梢钿合〔2〕，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正梦枕、瑶钗燕股〔3〕。障滟蜡、满照欢丛〔4〕，嫠蟾冷落羞度〔5〕。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春盎风露〔6〕。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注释】

〔1〕宴清都：这是一首歌咏海棠的词作，词人借咏连理海棠来歌咏人间情爱。上片写连理海棠之恩爱情态。佳美海棠，恩爱双栖，地下芳根勾连，空中花梢偎依，闺中少妇见而起妒，月中嫦娥睹而含羞，东风催寝，交枝相挽，梦乡神游，钗股并蒂。恨花时之短促，举华烛以继夜。下片写人间情事。见海棠之连理，思人间之幽单，华清赐浴，玉环承恩泽独多；连鬟并暖，玄宗愿同心共结。凭谁问，恩爱幻作长恨，供后人歌。只留得，长生殿里，秋灯夜语：到何时，重续前缘，朝朝暮暮，比翼连理。

〔2〕钿合：形容海棠花之光耀。

〔3〕瑶钗燕股：即玉燕钗。

〔4〕滟（yàn）蜡：跳跃的烛光。

〔5〕嫠蟾（líchán）：孤独的月亮。

〔6〕盎（ànɡ）：茂盛。

齐天乐〔1〕

烟波桃叶西陵路〔2〕，十年断魂潮尾。古柳重攀，轻鸥聚别，陈迹危亭独倚。凉飔乍起〔3〕，渺烟碛飞帆〔4〕，暮山横翠。但有江花，共临秋镜照憔悴。

华堂烛暗送客，眼波回盼处，芳艳流水。素骨凝冰，柔葱蘸雪，犹忆分瓜深意。清尊未洗，梦不湿行云，漫沾残泪。可惜秋宵，乱蛩疏雨里〔5〕。

【注释】

〔1〕齐天乐：这是一首故地重游，伤今感昔之作。上片写眼前之景，首二句提起往事：距上次西陵诀别已经十年了。而今故地重游，陈迹宛然，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下片追忆当年相送。当年情景宛如眼前：临别之际，柔媚万端。一别之后，以酒浇愁，夜不成寐。此去黄泉，秋霄无伴，乱跫疏雨，如何成眠。

〔2〕桃叶：即桃叶渡。此泛指渡口。西陵：桥名，在杭州西湖孤山下。

〔3〕飔（sī）：冷风。

〔4〕烟碛（qì）：远处迷蒙的沙岸。

〔5〕蛩（qiónɡ）：蟋蟀。

花 犯〔1〕郭希道送水仙索赋

小娉婷，清铅素靥〔2〕，蜂黄暗偷晕〔3〕。翠翘攲鬓〔4〕。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睡浓更苦凄风紧。惊回心未稳。送晓色、一壶葱茜〔5〕，才知花梦准。

湘娥化作此幽芳〔6〕，凌波路〔7〕，古岸云沙遗恨。临砌影，寒香乱、冻梅藏韵。熏炉畔、旋移傍枕，还又见、玉人垂绀鬓〔8〕。料唤赏、清华池馆，台杯须满引。

【注释】

〔1〕花犯：这是一首歌咏水仙的咏物词。上片写梦花，得花：昨夜入梦，梦中一株堪比仙女的水仙花。凄风惊梦，梦回之际，正为之担心的水仙花，就摆在面前。才知花梦之准。下片写恋花，赏花。以人比花，人花相恋。“湘娥”“凌波”，写水仙身姿之曼妙；“临砌影”以下三句，以花比花，言水仙有梅花一样的高洁。“熏炉”二句，言词人护花之举；末二句，写与友人一起赏花的快乐。

〔2〕靥（yè）：酒窝。

〔3〕蜂黄：唐代宫妆。形容水仙花蕊。

〔4〕翠翘：翠玉头饰。形容水仙绿叶。

〔5〕葱茜（qiàn）：青翠茂盛的样子。

〔6〕湘娥：湘水女神。

〔7〕凌波：水仙花又称作凌波仙子，故名。

〔8〕绀（ɡàn）鬓：青发。

浣溪沙〔1〕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2〕。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注释】

〔1〕浣溪沙：这是一首感梦怀人词。上片写梦中所见：门隔花深，魂牵梦萦之地，如今又入梦来，夕阳无语，归燕生愁，恍惚之间，玉人搴帘而入。下片写梦后所感：落絮无声，春堕泪为怀人；行云有影，月含羞因遮面。末句东风冷于秋，言心中之凄冷有甚于季节之变化。

〔2〕玉纤：代指美人手指。

浣溪沙〔1〕

波面铜花冷不收〔2〕。玉人垂钓理纤钩〔3〕。月明池阁夜来秋。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4〕。西风梧井叶先愁。

【注释】

〔1〕浣溪沙：这是一首写景词。上片写月下风景，下片写拂晓的风景。陈洵《海绡说词》：“玉人垂钓理纤钩”，是下句倒影，非谓真有一玉人垂钓也。“纤钩”是月，“玉人”言风景之佳耳。“月明池阁”，下句醒出。

〔2〕铜花：谓水面波平如铜镜。

〔3〕纤钩：谓月影。

〔4〕水花：荷花。

点绛唇〔1〕试灯夜初晴〔2〕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3〕。暗尘不起。酥润凌波地。

辇路重来，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注释】

〔1〕点绛唇：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词亦记灯市之游。雨后月出，以素娥梳洗状之，语殊妍妙。下阕回首前游，辇路笙歌，犹闻梦里，今昔繁华之境，皆在梨雪漠漠中，词境在空际描写。”

〔2〕试灯夜：元宵节前夜。

〔3〕素娥：指明月。

祝英台近〔1〕春日客龟溪游废园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2〕，沙印小莲步〔3〕。自怜两鬓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处。

昼闲度。因甚天也悭春〔4〕，轻阴便成雨。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

【注释】

〔1〕祝英台近：这是一首寒食节游览废园的记游之作。上片写游园，下片写梦魂归乡。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以双鬓词人，当禁烟芳序，在冷香芳圃间独自行吟，况莲步沙痕，曾是丽人游处，自有一种凄清之思。时值春阴酿雨，花影絮香，作片时留恋，于无情处生情，词客每有此遐想。“长亭”二句风度悠然。“花影”三句为废圃顿添情致，到底不懈。

〔2〕斗草：古代的一种游戏。

〔3〕莲步：女子脚步。

〔4〕悭（qiān）：吝啬。

祝英台近〔1〕除夕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2〕。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3〕，笑声转、新年莺语。

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4〕，柔香系幽素〔5〕。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6〕，寒消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注释】

〔1〕祝英台近：这是一首除夕感怀之作。上片极写人家守岁之乐，用以比照下片自己守岁之苦，结句处，有“归梦湖边”的幻觉含蓄空灵，用笔幽邃。

〔2〕花信：花期。

〔3〕侵晓：拂晓。

〔4〕擘（bò）：剖分。

〔5〕幽素：谓幽情素心。

〔6〕吴霜：指白发。

澡兰香〔1〕淮安重午

盘丝系腕〔2〕，巧篆垂簪，玉隐绀纱睡觉〔3〕。银瓶露井，彩箑云窗〔4〕，往事少年依约。为当时、曾写榴裙，伤心红绡褪萼。黍梦光阴〔5〕，渐老汀洲烟箬〔6〕。

莫唱江南古调，怨抑难招，楚江沉魄〔7〕。熏风燕乳，暗雨梅黄，午镜澡兰帘幕。念秦楼、也拟人归，应剪菖蒲自酌〔8〕。但怅望、一缕新蟾〔9〕，随人天角。

【注释】

〔1〕藻兰香：吴文英自度曲。因词中有“午镜澡兰帘幕”，取为调名。这是一首重午盼归之作。陈洵《海绡说词》：此怀归之赋也。起五句全叙往事，至第六句点出写裙，是睡中事。“榴”字融人事入风景，“褪萼”见人事都非，却已风景不殊作结。后片纯是空中设景，主意在“念秦楼，也拟人归”一句。“归”字紧与“招”字相应，言家人望己归，如宋玉之招屈原也。既欲归不得，故曰“难招”，曰“莫唱”，曰“但怅望”，则“也拟”亦徒然耳。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间则首尾皆应，阵势奇变极矣。金针度人全在数虚字，屈原事，不过估古以陈今。“薰风”三句，是家中节物。秦楼倒影，秦楼用弄玉事，谓家之所在。

〔2〕盘丝系腕：端午节时在腕上系五色丝线。

〔3〕绀（ɡàn）纱：青纱。

〔4〕彩箑（shà）：彩扇。

〔5〕黍梦：黄粱梦。

〔6〕烟箬（ruò）：柔嫩的蒲草。

〔7〕楚江沉魄：指屈原。

〔8〕应剪菖蒲自酌：端午节，剪菖蒲浸酒，传说可避瘟气。

〔9〕新蟾（chán）：新月。

风入松〔1〕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2〕。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3〕，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注释】

〔1〕风入松：这是一首怀人之作。上片写词人惜花伤春的愁思：风雨清明，落红满地，葬花题铭，抒写春愁。丝柳柔情，见证了多少分分合合，借酒忘忧，偏又啼莺惊梦。下片写愁风愁雨消歇后，词人开始由伤春进而伤情。风雨过后，西园游赏，佳人不至，一夜苔生。

〔2〕瘗（yì）：埋葬。

〔3〕中（zhònɡ）酒：醉酒。

莺啼序〔1〕春晚感怀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2〕，锦儿偷寄幽素〔3〕。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4〕。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5〕，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6〕。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7〕，亸凤迷归〔8〕，破鸾慵舞〔9〕。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注释】

〔1〕莺啼序：调始见吴文英《梦窗词》，为词调中字数最多的一首。“序”，盖大曲之序乐。一说“序”即“叙”，铺叙之意。这是一首伤春伤别之作。首段写目前，暮春尚留残寒，独自掩户伤酒，燕子飞来，殷勤唤我出游。二段追忆别前情事，写初遇欢情，含蓄不露，蕴藉空灵。三段写别后情事，花谢春空，芳事已付流水，“瘗玉埋香”，暗示其人已经离世，四段写凭吊之情，极目伤心，长歌当哭。

〔2〕仙溪：据《幽明录》载，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在溪边遇二仙女故事。

〔3〕锦儿：钱塘名妓杨爱爱的侍儿。幽素：代指书信。

〔4〕断红：指眼泪。

〔5〕六桥：杭州西湖堤桥。

〔6〕苎（zhù）：麻类植物，背面白色。此处形容发白如苎。

〔7〕鲛绡（jiāoxiāo）：指罗帕。

〔8〕亸（duǒ）凤：谓垂翅之凤。

〔9〕破鸾（luán）：指破镜。

惜黄花慢〔1〕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妓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

送客吴皋〔2〕。正试霜夜冷，枫落长桥。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3〕，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4〕，曾系兰桡〔5〕。

仙人凤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6〕。醉鬟留盼，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怨鸿料过南谯〔7〕。

【注释】

〔1〕惜黄花慢：此调有仄韵、平韵两体。这是一首送别词，词人借与友人离别之苦，进而联系到自己与情人的久离之苦。上片以浓墨重彩刻画了秋日的惨淡景致，衬托出送客的悲愁，深得情景交融之妙。亦为下片写惜别奠定了基调。陈洵《海绡说词》：题外有事，当与《瑞龙吟》（黯分袖）参看。“沈郎”谓梅津，“系兰桡”盖有所眷也。“仙人”谓所眷者，“凤箫”则有夫妇之分。“断魂”二句，言如此分别，虽《九辩》难招，况清真词乎？含思凄婉，转出下四句，实处皆空矣。“素秋”言此间风景不随船去，则两地趁涛，惟叶依稀有情。“翠翘”即上之仙人，特不知与《瑞龙吟》所别是一是二。

〔2〕吴皋（ɡāo）：吴江边。

〔3〕红衣：指荷花。

〔4〕沈郎：指沈约。

〔5〕兰桡（ráo）：小舟。

〔6〕《九辩》：《楚辞》篇名，宋玉所作。

〔7〕南谯：地名。在今安徽。

高阳台〔1〕落梅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2〕。问谁调玉髓〔3〕，暗补香瘢〔4〕。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5〕。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青圆。

【注释】

〔1〕高阳台：这是一首歌咏落梅的咏物词。上片渲染落梅所处的凄清环境，野水荒湾，古石埋香，晓风横笛，千里关山，黄昏冷月，读来清幽之感，无可复加。下片写梅之情，梅之魂。细雨归鸿，孤山春寒，啼鸟晴明，叶底清圆，写景空灵无迹，不可捉摸。

〔2〕寿阳：南朝宋寿阳公主，因梅落额头而作梅花妆。鸾：指铜镜。

〔3〕玉髓：香料名。

〔4〕瘢（bān）：斑痕。

〔5〕缟（ɡǎo）衣：白衣。

高阳台〔1〕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修竹凝妆〔2〕，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消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3〕。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攲枕，雨外熏炉。怕舣游船〔4〕，临流可奈清臞〔5〕。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注释】

〔1〕高阳台：这是一首题咏丰乐楼的应制之作。上片写登楼所见之景，写景之余有感伤。下片写伤春怀人之情，情语之中有景语。

〔2〕凝妆：盛妆。

〔3〕相如：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

〔4〕舣（yǐ）：船靠岸。

〔5〕清臞（qú）：清瘦。

三姝媚〔1〕过都城旧居有感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2〕，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3〕。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注释】

〔1〕三姝媚：陈洵《海绡说词》：过旧居，思故国也。读起句，可见“啼痕酒痕”、悲欢离合之迹；以下缘情布景，凭吊兴亡，盖非仅兴怀陈迹矣。“春梦”须断，往来常理，“人间”二字不可忽过。正见天上可哀，“梦缘能短”治日少也。“秦筝”三句，回首承平，“红颜先变”，盛时已过，则惟有斜阳之泪，送此湖山耳。此盖觉翁晚年之作，读草窗“与君共承平年少”，及玉田“独怜水楼赋笔，有斜阳、还怕登临”，可与知此词。

〔2〕渍（zì）：染。

〔3〕涴（wǎn）：污染。浣（huàn）：洗。

八声甘州〔1〕灵岩陪庾幕诸公游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2〕，残霸宫城〔3〕。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4〕。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5〕，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注释】

〔1〕八声甘州：陈洵《海绡说词》：换头三句，不过言山容水态，如吴王范蠡之醉醒耳。“苍波”承“五湖”，“山青”承“宫里”，独醒无语，沉醉奈何，是此词最沉痛处。今更为推演之，盖惜夫差之受欺越王也。长颈之毒，蠡知之而王不知，则王醉而蠡醒矣。女真之猾，甚于勾践。北狩之辱，奇于甬东。五国城之崩，酷于卑犹位。

〔2〕名娃金屋：吴王夫差为西施所筑的馆娃宫。

〔3〕残霸：吴王夫差曾破越败齐，一度称霸，后国破身亡，故称。

〔4〕“时靸（sǎ）”二句：馆娃宫中有响屟廊，人行其上，空空作响。靸，穿。

〔5〕五湖倦客：指范蠡。

踏莎行〔1〕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2〕。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3〕。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4〕。

【注释】

〔1〕踏莎行：这是一首端午节感梦怀人的词作。上片写歌女舞罢小憩的睡姿。下片首二句写午梦方醒，揭出上片全为梦境。接着，词人思绪又回到梦中，仿佛又看到佳人系着红丝带的手腕。雨声再度将词人从梦中拉回，江雨细密，菰叶瑟瑟，心中凛然生一种秋意。整首词写得腾挪跌宕，空灵无迹，难以捉摸。

〔2〕绣圈：绣花妆。

〔3〕艾枝：端午节时采艾叶制成虎形戴于发间，可辟邪。

〔4〕菰（ɡū）：俗称茭白。

瑞鹤仙〔1〕

晴丝牵绪乱〔2〕。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3〕。正旗亭烟冷〔4〕，河桥风暖。兰情蕙盼。惹相思、春根酒畔。又争知、吟骨萦消，渐把旧衫重剪。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歌尘凝扇。待凭信，拌分钿。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蓬莱，也应梦见。

【注释】

〔1〕瑞鹤仙：这是一首别后怀人之作。上片写江湖飘泊文人的相思之情。下片写女子思恋他的一片幽怨。上下两片描摹词人和情人相思的两种不同心态，写得恰如其分。别有一番情趣。

〔2〕晴丝：即游丝。

〔3〕吴苑：吴王阖闾所建宫苑。

〔4〕旗亭：集市中供观察指挥的亭楼，因上插旗，故称。因酒楼悬旗为酒招，故亦称旗亭。刘禹锡《武陵观火》诗：“花县与琴焦，旗亭无酒濡。”

鹧鸪天〔1〕化度寺作

池上红衣伴倚栏。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2〕，明月生凉宝扇闲。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3〕。

【注释】

〔1〕鹧鸪天：这是一首秋日思归的词作。上片写词人凭阑所见秋景：红莲倚阑，暮鸦归巢，向晚飘雨，雨打桐叶，一幅秋意渐浓的图卷。下片写秋思：乡梦难抵乡，只因水天长。托吴鸿传信，掐指计归程，何时再见，老屋数间，阊门垂杨。

〔2〕殷（yǐn）：雷声。

〔3〕阊（chānɡ）门：城门名。在今江苏苏州城西。

夜游宫〔1〕

人去西楼雁杳。叙别梦、扬州一觉。云淡星疏楚山晓。听啼乌，立河桥〔2〕，话未了。

雨外蛩声早。细织就、霜丝多少〔3〕。说与萧娘未知道〔4〕。向长安，对秋灯，几人老。

【注释】

〔1〕夜游宫：调见毛滂《东堂词》。贺铸词有“可怜许彩云漂泊”句，故又名《念彩云》。又因有“江北江南新念别”句，亦名《新念别》。这是一首怀念亡妾的词作。上片写人去楼空，音讯全无，说不清是梦是幻，弹指间，已是十年。恍然梦中相见：云淡星疏，楚山将晓，乌啼声里，小河桥上，相思情话未了，转眼音容又杳。下片写梦回惊秋，隔雨跫鸣，不堪数，相思情愁，织就多少霜丝；向谁诉，萧娘不知，独自对灯伤老。

〔2〕河桥：指送别之地。

〔3〕霜丝：指白发。

〔4〕萧娘：泛称女子。

青玉案〔1〕

新腔一唱双金斗〔2〕。正霜落、分柑手。已是红窗人倦绣。春词裁烛，夜香温被，怕减银壶漏。

吴天雁晓云飞后。百感情怀顿疏酒。彩扇何时翻翠袖。歌边拼取，醉魂和梦，化作梅花瘦。

【注释】

〔1〕青玉案：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上阕回首当年之事。对酒闻歌以后，更红烛温香，何等风怀旖旎。乃雁断云飞以后，百感都来，既酒边人去，醉魂无着，只堪寄与梅花。与‘约个梅魂，轻怜细语’句，皆写无聊之思，绮语而兼幽想也。”

〔2〕金斗：酒杯。

贺新郎〔1〕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2〕

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3〕，梦断神州故里。旋小筑、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4〕，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

遨头小簇行春队〔5〕。步苍苔、寻幽别墅，问梅开未。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注释】

〔1〕贺新郎：这首词借沧浪亭看梅怀念抗金名将韩世忠并感及时事。上片从韩世忠沧浪亭别墅写起，感叹主战遭谗，中兴遭挫，报国无门。下片从赏梅写起，以“问梅”“催梅”隐喻词人对边事日亟、将无韩岳、国脉微弱的担忧。

〔2〕沧浪：亭名。在今苏州。

〔3〕战舰东风：指韩世忠黄天荡之捷。

〔4〕华表月明归夜鹤：用丁令威事。

〔5〕遨头：指太守。

唐多令〔1〕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2〕。纵芭蕉、不雨也飕飕〔3〕。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注释】

〔1〕唐多令：这首词抒写秋日游子的离愁别绪。上片写羁旅秋思。下片写年光过尽，往事如梦。羁身异乡，已是凄清。客中送客，人更孤零。整首词不事雕琢，自然浑成，在吴词中当属别格。

〔2〕心上秋：即“愁”字。

〔3〕飕飕（sōu）：象声词。

黄孝迈

黄孝迈（生卒年不详），字德文，号雪舟。其词清丽似晏（几道）贺（铸）、绵密如秦观。存词四首，见《全宋词》。

湘春夜月〔1〕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

空尊夜泣，青山不语，残照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2〕，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者次第〔3〕，算人间、没个并刀〔4〕，剪断心上愁痕。

【注释】

〔1〕湘春夜月：此调为黄孝迈自度曲，并选取词中“湘”“春”“夜”“月”字样名调。这首词内容与调名切合，描绘湘水之滨的春夜月色，抒发“楚乡旅宿”时伤春恨别的情绪。上片写伤春。下片词人紧紧抓住“湘春夜月”的景色特点，将深沉的离愁别恨熔铸进去，造成了动人的艺术效果。

〔2〕陂（bēi）：湖泊。

〔3〕者：同“这”。

〔4〕并（bīnɡ）刀：并州产的刀，以锋利著名。

潘希白

潘希白（生卒年不详），字怀古，号渔庄，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宝祐元年（1253）进士，干办临安府节制司公事；德祐中起史馆检校，不赴。

大 有〔1〕九日

戏马台前，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2〕。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一片宋玉情怀〔3〕，十分卫郎清瘦〔4〕。

红萸佩，空对酒。砧杵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攲侧，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霜前雁后。

【注释】

〔1〕大有：调见周邦彦《片玉集》卷五。这是一首重阳抒怀之作。上片写悲秋之情，词人于重九之日，赏菊东篱，平添许多悲秋情怀。下片写思乡之情，赏菊归来，独对酒杯，闻砧声而生悲，见衰柳而搔首，计归程，当在霜前燕后。

〔2〕重九：即旧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3〕宋玉情怀：指悲秋情怀。宋玉《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句。

〔4〕卫郎：指晋人卫玠。卫玠字叔宝，美仪容，有羸疾，每乘车入市，观者如堵，玠体力不堪，成病而死。

无名氏

原题黄公绍作。《阳春白雪》《翰墨大全》《花草粹编》俱作无名氏。

青玉案〔1〕

年年社日停针线〔2〕。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着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注释】

〔1〕青玉案：这是一首社日思归怀人之作。上片词人悬想远方闺中人社日停针线后，如何排解相思愁绪。同时写自己客居他乡的羁旅愁思。下片写春衫已破，谁为补缀，每一念此，清泪洒衣。落日时分，驻马解鞍，虽有鲜花，却无人佩戴；便有美酒，亦无人把盏。纵然拼却一醉，又有谁能扶归？凄清、寂冷，一至于此。

〔2〕社日：祭社神的日子。停针线：唐宋时期的妇人在社日忌用针线。

朱嗣发

朱嗣发（1234—1304），字士荣，号雪崖，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宋亡，举充提学学官，不受。存词一首，见《阳春白雪》。

摸鱼儿〔1〕

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浑不记，漫手织回文，几度欲心碎。安花着叶，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2〕，石上玉簪脆。

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月痕犹照无寐。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玉消香碎。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3〕。一时左计〔4〕，悔不早荆钗，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5〕。

【注释】

〔1〕摸鱼儿：这是一首弃妇词，借弃妇之恨，寄托亡国之思。上片写女子遭遗弃后的哀怨之情，下片写女子尽管凄苦艰辛，却能够清操自守，矢志不悔。

〔2〕分（fèn）：缘分。

〔3〕长门：汉宫名。

〔4〕左计：失策。

〔5〕“暮天”二句：语本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刘辰翁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景定元年（1260）补太学生；三年（1262）廷试对策忤贾似道，虽置进士丙等，却有鲠直美名；自请为赣州濂溪书院山长；后为江万里幕僚，曾任临安府学教授；德祐元年（1275）授太学博士，因战乱不能赴任。宋亡后隐居不仕。作为遗民词人，其词多写战乱之苦，故国之思，如借“送春”而悲宋亡，寄托遥深。爱国情怀及遒劲词风与苏、辛一脉相承，含蓄而不隐晦，真挚而不雕琢，清丽中又发激越豪情。有《须溪词》三卷，见《彊村丛书》。

兰陵王〔1〕丙子送春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2〕。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

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3〕。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4〕，庾信愁赋，苏堤尽日风和雨〔5〕。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注释】

〔1〕兰陵王：这首词写送春，实际是哀悼南宋王朝的灭亡。词分三片，上片写临安失陷后的衰败景象及词人的感受，中片写春天归去以后，南宋君臣与庶民百姓所遭受的亡国之痛，下片写故国之思。卓人月《古今词统》：“送春去”二句悲绝，“春去谁最苦”四句凄清，何减夜猿，第三叠悠扬悱恻，即以为《小雅》《楚骚》可也。

〔2〕海门：县名。

〔3〕玉树凋土：喻指国破家亡。

〔4〕江令：指江淹。作有《恨赋》《别赋》，表达悲痛之情。

〔5〕苏堤：在杭州西湖中，苏东坡筑。

宝鼎现〔1〕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2〕，未怕金吾呵醉〔3〕。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4〕。

父老犹记宣和事〔5〕。抱铜仙、清泪如水〔6〕。还转盼、沙河多丽〔7〕。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8〕。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注释】

〔1〕宝鼎现：调见《中吴纪闻》卷五宋范周词。又名《三段子》《宝鼎见》《宝鼎儿》《宝鼎词》等。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刘在宋末隐遁不仕，此为感旧之作。上段先述元夕之盛，中段从父老眼中曾见宣和往事，朱邸豪华，铜街士女，只赢得铜仙对泣，已极伤怀。下阕言大好春色而畏逢春色，有怀莫述，归向绿窗人灯前掩泪，尤为凄黯。

〔2〕彩鸾：传说中的仙女。

〔3〕金吾：官名。

〔4〕念奴：歌妓名。

〔5〕宣和事：指北宋徽、钦二宗被掳事。

〔6〕抱铜仙、清泪如水：用金铜仙人辞汉归魏事。

〔7〕沙河：塘名。

〔8〕鲛珠：指眼泪。

永遇乐〔1〕

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2〕，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3〕。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4〕，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5〕，风鬟三五〔6〕。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7〕，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釭无寐〔8〕，满村社鼓。

【注释】

〔1〕永遇乐：这首词抒发了词人眷念故国故都的情怀。上片写故国之思，悲其沦陷，首三句春夜景致，次三句追忆起都城临安往昔的繁华，末二句写临安沦陷后城中的愁风愁雨。下片借易安自喻，自伤身世，换头三句感叹世事的变换，次三句悬想当年易安流亡之苦，再三句写自己的流离之苦，末二句写长夜难眠。

〔2〕李易安：即李清照。

〔3〕遽（jù）：匆匆。

〔4〕临安：今浙江杭州。

〔5〕缃帙（xiānɡzhì）：浅黄色的书套。此指代书。

〔6〕风鬟（huán）：头发零乱的样子。

〔7〕鄜（fū）州今夜：语本杜甫《月夜》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8〕残釭（ɡānɡ）：残灯。

摸鱼儿〔1〕酒边留同年徐云屋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问前度桃花，刘郎能记，花复认郎否〔2〕。

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3〕，前宵正恁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4〕，此会几时又。

【注释】

〔1〕摸鱼儿：这是一首席间送别友人的词作，寄托了故国之思。上片写自己客中送客的愁思，忆昔感今，讽刺了元代的新贵。下片写依依送客之情，同时又兼及自己，感时伤老。

〔2〕“东风”四句：语本刘禹锡诗“种桃道士今何去，前度刘郎今又来”。

〔3〕剪韭：指留客。杜甫《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4〕顾曲：指欣赏音乐。

周　密

周密（1232—1298），字公瑾，号草窗、蘋州、弁阳啸翁、四水潜夫等。祖籍济南（今属山东），寓居吴兴（今属浙江）。景炎初年曾任义乌令。入元不仕，以保存故国文献自任，居杭州癸辛街，努力著述。曾编《绝妙好词》流传至今。他是宋末格律派重要词人，早期词韵美声谐，中年后常与王沂孙、陈允平、张炎等唱和，独标清丽，入元后则多寄托，情词凄切。有《草窗词》收入《知不足斋丛书》等；又《蘋州渔笛谱》二卷，集外词一卷，《彊村丛书》本收录考订为善。

瑶 华〔1〕

后土之花〔2〕，天下无二本。方其初开，帅臣以金瓶飞骑进之天上，间亦分致贵邸。余客辇下，有以一枝（下缺。按他本题改作“琼花”）。

朱钿宝玦〔3〕。天上飞琼，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漫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金壶剪送琼枝，看一骑红尘〔4〕，香度瑶阙〔5〕。韶华正好，应自喜、初识长安蜂蝶。杜郎老矣〔6〕，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7〕。

【注释】

〔1〕瑶华：调见吴文英《梦窗丁稿》。又名《瑶华慢》。这是一首以咏琼花来讽喻政治的词作。上片起首三句赞美琼花的特异资质，天下无双，为花中极品。“江南”二句说此花名贵，不同于梨花梅花，世人亦不能辨识。“淮山”以下，言南宋北界的淮水旁正是琼花生长的地方，胡尘弥漫，兵戈扰攘，故国难复，琼花也为之浩叹！下片换头三句讽刺当年宋宫赏花之举，次二句写当年花动京城，“杜郎”以下，回忆往事，无限向往之至。

〔2〕后土：后土祠，在扬州。

〔3〕玦（jué）：玉佩。

〔4〕一骑红尘：语本杜牧《华清宫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5〕瑶阙：宫阙。

〔6〕杜郎：杜牧。

〔7〕“记少年”二句：语本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玉京秋〔1〕

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2〕。碧砧度韵，银床飘叶〔3〕。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4〕。叹轻别。一襟幽事，砌虫能说〔5〕。

客思吟商还怯。怨歌长、琼壶暗缺。翠扇恩疏，红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

【注释】

〔1〕玉京秋：为周密自度曲。调见《蘋州渔笛谱》卷一。这是一首感秋怀人的词。词的上片先写景，由远至近，展现出辽阔苍茫的秋天景色。“衣湿”二句才出现了感怀伤秋之人。“叹轻别”以下，追悔畴昔离别，慨叹相见无期。下片倾诉别恨，极写客愁之秋怨。整首词结构严密，井然有序，语言精炼，着笔清雅。

〔2〕蜩（tiáo）：蝉。

〔3〕银床：指井架。

〔4〕秋雪：指芦花。

〔5〕砌虫：指蟋蟀。

曲游春〔1〕

禁烟湖上薄游，施中山赋词甚佳，余因次其韵。盖平时游舫，至午后则尽入里湖，抵暮始出断桥，小驻而归，非习于游者不知也。故中山极击节余“闲却半湖春色”之句，谓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东风外〔2〕，飏暖丝晴絮〔3〕，春思如织。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丝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4〕，闲却半湖春色。

柳陌。新烟凝碧。映帘底宫眉，堤上游勒〔5〕。轻暝笼寒，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6〕。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7〕。正满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

【注释】

〔1〕曲游春：调见《绝妙好词》卷四宋施岳词。这是一首寒食节游湖之作。上片写清明景色及词人的春思情愫，继而写十里湖面，画船笙歌，繁华喧闹的景象，词人自己的特殊感受和遐思也融汇其中。下片写游人逐渐散去、寂静清幽的西湖夜色，前后映照，层次分明，时间、空间在不断移换，这种多彩多变的写法令人耳目一新，击节称叹。

〔2〕禁苑：皇家园林。

〔3〕飏（yánɡ）：飘扬。

〔4〕西泠（línɡ）：即西泠桥。在西湖。

〔5〕游勒：游骑。

〔6〕幂（mì）：形容深浓。

〔7〕岑（cén）寂：清冷，孤寂。

花 犯〔1〕水仙花

楚江湄〔2〕，湘娥再见〔3〕，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漫记得、汉宫仙掌〔4〕，亭亭明月底。

冰丝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5〕。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静，沉烟熏翠被。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注释】

〔1〕花犯：这是一首吟咏水仙花的咏物词，寄托遗民之节操。上片主要描写水仙的绰约风姿。下片由水仙引发联想，赞美水仙国色多情，甘受寂寞的高洁情怀。整首词写得多情缱绻，缠绵悱恻。

〔2〕湄（méi）：岸边水草相接之地。

〔3〕湘娥：即湘妃。此处指水仙。

〔4〕汉宫仙掌：即汉武帝所铸的以手掌托盘承露的铜仙人。

〔5〕“骚人恨”二句：屈原赋《离骚》常以芳兰幽芷喻自身高洁。

蒋　捷

蒋捷（生卒年不详），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咸淳十年（1270）进士；宋亡，隐居不仕。其词多于落寞愁苦中寄寓亡国的感伤，时有清丽而不低沉的隽永之作。炼字精深，调音谐畅，语多创获，词法丰富。有《竹山词》行世。

贺新郎〔1〕

梦冷黄金屋〔2〕。叹秦筝、斜鸿阵里，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识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3〕。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装束。彩扇红牙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空掩袖，倚寒竹〔4〕。

【注释】

〔1〕贺新郎：这是一首怀念故国的词作。上片写梦回故国宫殿，秦筝犹在，却无人弹奏。梦魂似娇莺，还认得旧时纱窗，窗下蓬绿。斜雨飞过，杂树亭台。不忍见烛前瘦影，却怨明烛。下片追思当年一别。玉杯碎泻，覆水难收，何时再见芳踪，佳期难卜。待图画倩影，怕不是眼前模样。抚弦寄恨，如今谁能听懂。算只有，空自掩袖，独倚寒竹。

〔2〕黄金屋：汉武帝年少时，长公主欲把阿娇许配给他，武帝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3〕东西玉：指酒。

〔4〕空掩袖，倚寒竹：语本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女冠子〔1〕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2〕。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3〕。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灺〔4〕。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5〕。吴笺银粉砑〔6〕。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

【注释】

〔1〕女冠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名。女冠，即女道士。此调原用来歌咏女道士之神态。分小令、长调两体，小令始于温庭筠，长调始于柳永。又名《女冠子慢》。这是一首元夕之作。词中抒写了词人的故国之思。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元夕感赋，起六句，极力渲染昔时元夕之盛况。“蕙花”二句，写月光；“春风”四句，写灯光，中间人影、箫声，盛极一时。“而今”二字，陡转今情，哀痛无比。时既非当时之时，人亦非当时之人，故无心闲赏元夕。换头六句，皆今夕冷落景象，反应起六句盛时景象。人悄灯残，此情真不堪回首。“吴笺”以下六句，一气舒卷，言我自伤往，而人犹乐今，可笑亦可叹也。

〔2〕琉璃：指琉璃灯。

〔3〕蛾儿：妇女插戴于发的饰物。

〔4〕灺（xiè）：指灯烛。

〔5〕钿（diàn）车：嵌以珠玉的车子。

〔6〕砑（yà）：碾磨。

张　炎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张镃的曾孙。曾北游大都（今北京），失意南归，漫游江浙，潦倒终生。所著《词源》二卷，重韵律，讲技巧，是有影响的词论专著。其词写景咏物，形神兼备，凄清婉转；写国破家亡，浪迹江湖的凄苦，亦苍凉蕴藉。然偏重声律和形式，与姜夔接武，为清初浙西词派所推崇。有《山中白云词》八卷，又名《玉田词》，收入《彊村丛书》。

高阳台〔1〕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2〕，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3〕。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4〕，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注释】

〔1〕高阳台：这首词写西湖春日之游，写词人身世之沉沦，抒发眷念故国之哀情。上片写西湖暮春景色，景象凄凉。下片借景抒情，寄托故国之思，有黍离之悲。

〔2〕接叶巢莺：语本杜甫诗“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

〔3〕断桥：桥名。在西湖。

〔4〕韦曲（wéiqū）：唐代长安城南郊是韦氏世居之地。此指杭城贵族居处。

八声甘州〔1〕

辛卯岁，沈尧道同余北归，各处杭、越。逾岁，尧道来问寂寞，语笑数日，又复别去，赋此曲，并寄赵学舟。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2〕。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3〕。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4〕。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5〕。

【注释】

〔1〕八声甘州：这首词是词人北游归来后，向友人诉说心中失意的词作。上片写身世之感，抒发心头凄苦之情。下片写怀友之情，表现词人对友情的珍重。整首词抒情婉转低徊，黯然神伤。

〔2〕玉关：关名。在甘肃境内。

〔3〕老泪洒西州：据《晋书》载，羊昙为谢安所器重，谢安抱病还都时从西州城门而入，死后，羊昙即避而不走西州路。后酒后大醉，不知至西州门，恸哭而去。

〔4〕旧沙鸥：指志同道合的老朋友。

〔5〕登楼：东汉末王粲避乱荆州，作《登楼赋》以抒发思国怀乡之情。

解连环〔1〕孤雁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2〕，残毡拥雪〔3〕。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4〕。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注释】

〔1〕解连环：这是一首歌咏孤雁的咏物词。上片词人首先描绘了一个空阔、黯淡的环境以衬托离群之雁的孤单。下片写孤雁的羁旅哀怨之情。词人借孤雁失群表现自己漂泊不定的身世，寄托国破家亡的沉痛与哀思。

〔2〕因循：拖延。

〔3〕残毡拥雪：据《汉书》载，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所拘，不屈，则置苏武于大窖中，不给饮食。天下雪，苏武以雪拌毡毛，食之，不死。后双方和亲，汉派使者到匈奴索苏武，匈奴假说苏武已死，汉使说汉天子射雁，在雁足上发现苏武的信。匈奴于是只得将苏武放回。

〔4〕荏苒（rěnrǎn）：时光流逝。

疏 影〔1〕咏荷叶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浦，亭亭清绝。犹有遗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且莫与、浣纱人说。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谩皱，留仙裙折〔2〕。恋恋青衫，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盘心清露如铅水〔3〕，又一夜西风吹折。喜净看、匹练飞光，倒泻半湖明月。

【注释】

〔1〕疏影：这是一首咏叹荷叶的词作。寄托词人归隐湖山的高逸情怀。上片写荷叶的高洁清绝，下片写荷叶即便凋零，犹有枯香。整首词写荷即写人，咏物言志，情物契合无垠。

〔2〕“回首”三句：据《赵飞燕外传》载，飞燕善舞，裙随风起，像要成仙飞去似的，风停止后，裙就变得很皱。他日宫女们都将裙子做成皱形，号留仙裙。

〔3〕盘心清露如铅水：语本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诗“忆君清泪如铅水”。

月下笛〔1〕

孤游万竹山中，闲门落叶，愁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2〕。时寓甬东积翠山舍。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3〕，第一是、难听夜雨。谩惊回凄悄〔4〕，相看烛影，拥衾谁语。

张绪〔5〕。归何暮。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问杜曲、人家在否。恐翠袖，正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注释】

〔1〕月下笛：调见周邦彦《片玉集》，又名《凉蟾莹澈》《静倚官桥吹笛》等。这是一首记孤游的词作。词人通过对杭州的怀念，表现了深沉的故国之思。上片写客舍中寒夜听雨，夜深难眠，孤独无似。下片写倦旅思归，心念故人。

〔2〕黍离之感：即故国之思。

〔3〕连昌：即唐连昌宫，宫中多置柳树。

〔4〕谩（màn）：无端。

〔5〕张绪：南齐时吴郡人，官至国子祭酒，风姿清雅。据《艺文类聚》载，刘悛之为益州刺史，献蜀柳数株，条甚长，状如丝缕，武帝将之置于云和殿前，常叹赏曰：“杨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时。”

王沂孙

王沂孙（约1240—1290），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亦号玉笥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曾与周密、张炎等赋词暗喻宋帝六陵被掘事，寄托亡国哀痛。至元中曾出任庆元路学正。亦为宋末格律派重要词人。词意高远，词法缜密，擅长咏物，字句工雅。然用典较多，反觉隐晦曲折。为清代常州派词家所推重。有《碧山乐府》，又名《花外集》《玉笥山人词》。

天 香〔1〕龙涎香〔2〕

孤峤蟠烟〔3〕，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4〕。汛远槎风〔5〕，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殢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6〕，总忘却、樽前旧风味。漫惜余熏，空篝素被〔7〕。

【注释】

〔1〕天香：唐释道世《法苑珠林》云：“天童子天香甚香。”调名本此。这是一首咏物词，词人藉咏龙涎香抒发故国之思、遗民之恨。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调前半体物浏亮，后半即物寓情，咏物之名作也。起笔切合而极凝练，“蟠”字、“蜕”字尤工。“萦帘”二句既状香痕荡漾，而以海山云气关合本题，在离合之间。后四字藉香以寓身世今昔之感，开合有致。

〔2〕龙涎香：香料的一种。

〔3〕蟠（pán）：缭绕。

〔4〕骊（lí）宫：骊龙居住的宫殿。

〔5〕槎（chá）：水中浮木。

〔6〕荀令：东汉末荀彧（yù），曾任汉献帝守尚书令，故人称荀令。据《襄阳记》载：“荀令君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歇。”

〔7〕篝（ɡōu）：熏笼。

眉 妩〔1〕新月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2〕。最堪爱、一曲银钩小，宝帘挂秋冷〔3〕。

千古盈亏休问，叹谩磨玉斧〔4〕，难补金镜〔5〕。太液池犹在〔6〕，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7〕。看云外山河，还老尽、桂花影。

【注释】

〔1〕眉妩：《汉书·张敞传》：“（敞）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妩。”调名本此。又名《百宜娇》。这是一首歌咏新月的咏物词，词人借咏新月寄寓亡国哀思。上片写新月之美，下片借咏新月流露出伤时悼国的感情，同时也蕴含了对重整河山的憧憬。整首词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定，笔法含蓄，立意高迈。

〔2〕素娥：嫦娥。

〔3〕宝帘：窗帘。

〔4〕磨玉斧：古代传说有玉斧修月之事。

〔5〕金镜：喻圆月。

〔6〕太液池：指宋朝宫中的池沼。

〔7〕端正：月圆。

齐天乐〔1〕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2〕，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珮流空，玉筝调柱。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3〕。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4〕，顿成凄楚。谩想熏风〔5〕，柳丝千万缕。

【注释】

〔1〕齐天乐：张惠言《词选批注》：详味词意，殆亦碧山黍离之悲也。首句“宫魂”点清命意。“乍咽”“还移”，概播迁也。“西窗”三句，伤敌骑暂退，宴安如故也。“镜暗妆残”，残破满眼。“为难”句，指当日修容饰貌，妩媚依然。衰世臣主全无心肺，真千古一辙也。“铜仙”三句，伤宗室重宝均被迁夺北去也。“病翼”三句，更是痛哭流涕，大声疾呼，言海侥栖流，断不能久也。“余音”三句，哀怨难论也。末二句，责诸人当此尚安危利灾，视若全盛也。语意明显，凄婉至不能卒读。

〔2〕宫魂断：据《古今注》载，齐王后怨齐王而死，死后尸体化为蝉。

〔3〕“铜仙”三句：汉武帝时用铜铸造了以手托盘承露的仙人像，后魏明帝遣人拆走了此像，铜仙人潸然泪下。

〔4〕清商：即清商曲，是古乐府的一种曲子。

〔5〕熏风：和风。

高阳台〔1〕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小贴金泥，不知春在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2〕。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3〕，归雁平沙。怎得银笺〔4〕，殷勤与说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注释】

〔1〕高阳台：这是一首春日怀友人之作。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上半阕是叙其远游未还，悬揣之词；下半阕是言其他日归后情事，料逆之词。”整首词以双关手法写春，既关时令，又涉时局；既写相思，又言离愁。收绾处“低徊掩抑，荡气回肠”（况周颐《蕙风词话》）。

〔2〕个人：伊人。

〔3〕游骢（cōnɡ）：漫游的马。

〔4〕银笺：指书信。

法曲献仙音〔1〕聚景亭梅次草窗韵

层绿峨峨〔2〕，纤琼皎皎〔3〕，倒压波痕清浅〔4〕。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消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5〕。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注释】

〔1〕法曲献仙音：陈旸《乐书》：“法曲兴于唐，其声始出清商部，比正律差四律，有铙、钹、钟、磬之音。《献仙音》其一也。”又名《献仙音》《越女镜心》等。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亭在聚景园中，梅林极盛，碧山屡往观之，故上阕有几度寻芳之语……下阕云“明月夜深归辇”，想见当日宸游之乐。迨年久境迁，园亭芜圮，悠悠行客，孰动余悲。故“满”字韵云纵有残花，惟凄凉过客泪洒征衣耳。

〔2〕层绿：指绿梅。

〔3〕纤琼：指白梅。

〔4〕倒压波痕清浅：语本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

〔5〕辇（niǎn）：车。

彭元逊

彭元逊（生卒年不详），字巽吾，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景定二年（1261）解试，曾与刘辰翁唱和。存词二十首。

疏 影〔1〕寻梅不见

江空不渡。恨蘼芜杜若〔2〕，零落无数。远道荒寒，婉娩流年，望望美人迟暮〔3〕。风烟雨雪阴晴晚，更何须，春风千树。尽孤城、落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

日晏山深闻笛，恐他年流落，与子同赋。事阔心违，交淡媒劳，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余醒寐，遗佩浮沉澧浦〔4〕。有白鸥淡月，微波寄语，逍遥容与〔5〕。

【注释】

〔1〕疏影：这是一首寻梅词，词人感伤时事，寻梅怀旧。上片写寻梅，春天未至，百草不芳，词人寻梅，不辞远道荒寒，常恐年光流逝，梅容衰老，美人迟暮。若能寻到一枝梅花，便抵得上春风千树。下片怀旧，词人回忆与梅的相识、相知、相恋的过程，惟愿缔盟结心，永远相伴。

〔2〕蘼（mí）芜、杜若：皆香草名。

〔3〕美人迟暮：语本《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此喻梅花。

〔4〕遗佩浮沉澧浦：语本《离骚》“遗余佩兮澧浦”。

〔5〕容与：从容闲舒的样子。

六 丑〔1〕杨花

似东风老大，那复有、当时风气。有情不收，江山身是寄。浩荡何世。但忆临官道，暂来不住，便出门千里。痴心指望回风坠。扇底相逢，钗头微缀。他家万条千缕，解遮亭障驿，不隔江水。

瓜洲曾舣〔2〕。等行人岁岁。日下长秋，城乌夜起。帐庐好在春睡。共飞归湖上，草青无地。愔愔雨、春心如腻〔3〕。欲待化、丰乐楼前，帐饮青门都废〔4〕。何人念、流落无几。点点抟作〔5〕，雪绵松润，为君浥泪〔6〕。

【注释】

〔1〕六丑：这是一首歌咏杨花的咏物词，抒发身世之感、家国之恨。上片写杨花漂泊不定的身世。时值暮春，杨花也像东风一样，老大迟暮，但因杨花有情，仍在漂泊，这样的漂泊，何年才是尽头？可悲的是，尽管能在扇底钗头稍作停留，但阻不断光阴似水，浩浩东流。下片由漂泊的杨花联想到漂泊的人。人花同命，人花同悲，人花同泣，人花同慰。

〔2〕舣（yǐ）：船靠岸。

〔3〕愔（yīn）愔：安和的样子。

〔4〕青门：长安城门名。门外出好瓜，广陵人邵平为秦东陵侯，秦亡后为布衣，种瓜青门外。

〔5〕抟（tuán）：以手捏之成团。

〔6〕浥（yì）：沾湿。

姚云文

姚云文（生卒年不详），字圣瑞，高安（今属江西）人。咸淳四年（1268）进士，官高邮尉、兴县尉；入元授承直郎，抚、建两路儒学提举。存词九首。

紫萸香慢〔1〕

近重阳、偏多风雨，绝怜此日暄明。问秋香浓未，待携客、出西城。正自羁怀多感，怕荒台高处，更不胜情。向尊前、又忆漉酒插花人〔2〕。只座上、已无老兵。

凄清。浅醉还醒。愁不肯、与诗平。记长楸走马，雕弓zz01柳〔3〕，前事休评。紫萸一枝传赐，梦谁到、汉家陵。尽乌纱、便随风去，要天知道，华发如此星星。歌罢涕零。

【注释】

〔1〕紫萸香慢：调见《凤林书院元词》，为姚云文自度曲，因词中有“紫萸一枝传赐”句，故取以为调名。这是一首重阳感怀的词作。上片写重阳把酒，思亲怀友。下片写酒罢忆昔伤今。整首词叙事今昔交错，抒情刚柔相济。

〔2〕漉（lù）酒：滤酒。

〔3〕zz01（shè）柳：同“射柳”。古时一种竞技活动。在场上插柳，驰马射之，中者为胜。

僧　挥

仲殊（生卒年不详），字师利，俗姓张，名挥，仲殊其法号，故又称僧挥，安州（今湖北安陆）人。尝举进士；因游荡不羁，几被妻子毒死，遂弃家为僧，寓居苏州奉天寺、杭州宝月寺。与苏轼交游甚厚。苏轼称其“胸中无一毫发事”，“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东坡志林》卷一一）。词风超旷，绘景亦壮丽，小令尤清婉、洒脱。有词七卷，名《宝月集》，今不传。近人赵万里辑《宝月集》一卷。

金明池〔1〕

天阔云高，溪横水远，晚日寒生轻晕。闲阶静，杨花渐少，朱门掩，莺声犹嫩。悔匆匆、过却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却几日阴沉，连宵慵困。起来韶华都尽。

怨入双眉闲斗损。乍品得情怀，看承全近〔2〕。深深态，无非自许，厌厌意〔3〕，终羞人问。争知道、梦里蓬莱，待忘了余香，时传音信。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

【注释】

〔1〕金明池：原为北宋汴京西郊的一处皇家苑囿。叶梦得《石林燕语》卷一：“太平兴国中，复凿金明池于苑北，导金水河水注之，以教神卫虎翼水军习舟楫，因为水嬉”，“今惟琼林、金明最盛。岁以二月开，命士庶纵观，谓之开池。至上巳车驾临幸毕即闭。岁赐二府从官燕，及进士闻喜燕，皆在其间”。秦观《淮海集》卷九有诗，诗题曰：“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合官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二十有六人。”则秦观曾有金明池之游。《淮海词》有词《赋东京金明池》，即以调为题也。这是一首伤春词。上片描写春光将尽的过程，有惜春之意。下片抒发无法留春的愁怀，有怨春之情。

〔2〕看承：护持。全近：极其亲近。

〔3〕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李清照

李清照（1084—1155？），自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今属山东）人。宋代杰出女词人。良好的家庭教养和过人的才华，使她前期词清新婉约，语新意隽，多为情歌或写景。她因北宋党争而丧父，因战乱逃亡而丧夫，晚年颠沛流离，故后期词多怀乡念旧，孤苦凄凉，每有故国之思。在艺术上讲求格律，巧于构思，语言精巧，善用白描，刻画细腻，形象生动，比喻新颖，独出心裁。清照创词“别是一家”之说，其词创为“易安体”，为宋词一家。词集名《漱玉集》，今本皆为后人所辑。

如梦令〔1〕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2〕。

【注释】

〔1〕如梦令：据苏轼《仇池笔记》，此曲本后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盖因此词中有“如梦、如梦”迭句也。周邦彦又因此词首句改名《宴桃源》。沈会宗词有“不见、不见”迭句，名《不见》。张辑词有‘比着梅花谁瘦’句，名《比梅》等。这是一首伤春惜春词，并以花自喻，慨叹自己的青春易逝。黄氏《蓼园词选》云：“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

〔2〕绿肥红瘦：形容叶繁花少。

凤凰台上忆吹箫〔1〕

香冷金猊〔2〕，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3〕，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4〕，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5〕，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释】

〔1〕凤凰台上忆吹箫：《列仙传》卷上“萧史”：“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调名《凤凰台上忆吹箫》即取自这一传说。《晁氏琴趣外篇》首见此调。又名《忆吹箫》。这首词抒发了词人与丈夫分别后的相思之情。上片写词人与丈夫临别时怅然若失、百无聊赖的心情。紧扣一个“慵”字，一路写来，“慵”态可掬。继而写心念离怀别苦，而神伤形瘦。下片先写丈夫的去而难留，进而设想自己别后的情形。整首词层层渲染离愁别苦，读来感人至深。

〔2〕金猊（ní）：狮形铜香炉。

〔3〕宝奁（lián）：梳妆镜匣。

〔4〕《阳关》：乐府曲名。是为送别之曲。

〔5〕武陵人远：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之武陵人入桃花源事，言所思之人已远去。

醉花阴〔1〕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2〕。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3〕，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4〕。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5〕。

【注释】

〔1〕醉花阴：此调首见毛滂《东堂词》，因其中有“人在翠阴中……劝君对客杯须覆”。因据句意取调名。《古杭杂记》：“太学上舍郑文，秀州人。其妻寄以《忆秦娥》云：‘花深深，一勾罗袜行花阴。行花阴，闲将钿带结同心。’此调为同舍见者传播，酒楼妓馆皆歌之。”《醉花阴》词调遂行于世。《琅嬛记》：“李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赵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这首词写词人重阳佳节思念丈夫的心情。上片写重阳佳节之时，词人只身一人，时光变得如此漫长，刚送走愁闷的白昼，又须面对凄凉的秋夜。下片写词人独自饮酒赏菊，愁绪满怀，末句“人比黄花瘦”，至今为人传颂不已。

〔2〕瑞脑：即龙脑，是一种名贵的香料。金兽：兽形铜香炉。

〔3〕沙厨：即沙帐。

〔4〕东篱把酒黄昏后：语本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5〕黄花：菊花。

声声慢〔1〕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2〕，最难将息〔3〕。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4〕。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5〕，怎一个愁字了得。

【注释】

〔1〕声声慢：明杨慎《升庵集》卷六十三“慢字为乐曲名”：“陈后山诗‘吴吟未至慢，楚语不假些’，任渊注云：‘慢，谓南朝慢体，如徐庾之作。’余谓此解是也，但未原其始。《乐记》云：‘宫商角徵羽，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又曰：‘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宋词有《声声慢》《石州慢》《惜余春慢》《木兰花慢》《拜星月慢》《潇湘逢故人慢》，皆杂比成调，古谓之啧曲，啧与赜同，杂乱也。琴曲有名散，元曲有名犯，又曲终入破，义亦如此。”晁补之词名《胜胜慢》，吴文英词有“人在小楼”句，名《人在楼上》。这是一首赋体慢词，表现悲秋主题，堪比一篇《悲秋赋》。上片起首连用十四个叠字，表现一个人苦寻无着、心神不宁、若有所失的神态。继而以酒浇愁，目送秋鸿，心中平添许多怅惘。下片词人环顾自家庭院，黄花堆积，伤心人却无心摘赏。终日枯坐无聊，独自一人，如何捱到天黑，即便黑夜到来，又将如何，黄昏时分，秋雨绵绵，雨打桐叶，愁煞闺中人，此情此景，一个“愁”字，怎能概括得了。

〔2〕乍暖还寒：初春忽冷忽热的天气。

〔3〕将息：休养。

〔4〕怎生：怎样。

〔5〕这次第：这种情状。

念奴娇〔1〕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2〕，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3〕，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4〕，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注释】

〔1〕念奴娇：这首词写寒食节将至，词人独守空闺，思念远方的丈夫。黄氏《蓼园词评》：“只写心绪落寞，遇寒食更难遣耳。徒然而起，便而深邃。至前阕云‘重门须闭’，次阕云‘不许’‘不起’，一开一合，情各戛戛生新。起处雨，结句晴，句法浑成。”

〔2〕险韵：以生僻难押字押韵。

〔3〕征鸿：飞翔的鸿雁。

〔4〕“清露”二句：语出《世说新语·赏誉》。初引：刚刚发芽。

永遇乐〔1〕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2〕，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3〕，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4〕。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5〕。如今憔悴，风鬟霜鬓〔6〕，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释】

〔1〕永遇乐：这首词写词人晚年流寓临安时的生活境况。上片首二句一抹亮色突然而降，使人顿觉炫目。继而引出“人在何处”的疑问，隐含了人在异乡的漂泊之感。接下来描写盎然春意，满目烟柳，远处笛声，一切都那么美好，词人运笔至此，又添波澜，“次第岂无风雨”，一个反问蕴含了词人对世事沧桑，变幻莫测的顾虑。这也正是词人谢绝邀请、不愿出游的原因。下片首六句忆昔，后五句伤今，结句“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读之尤觉酸楚。

〔2〕吹梅笛怨：笛曲《梅花落》凄婉哀怨。

〔3〕中州：河南一带古称中州。此处指汴京。

〔4〕三五：指元宵节。

〔5〕簇带：插戴满头。济楚：整洁的样子。

〔6〕风鬟霜鬓：头发斑白零乱。

浣溪沙〔1〕

髻子伤春慵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熏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通犀还解辟寒无〔2〕。

【注释】

〔1〕浣溪沙：这是一首伤春词。上片写髻发慵梳，晚风习习，庭院落梅，云淡月疏，一幅清丽之景。下片写室内之景。词人在庭院中伫立多时，春寒袭人，只得回到室内，室内香炉已停，斗帐已掩，人却因春寒而不成寐。词人不禁疑问：传说中能够避寒的通犀，还能避寒吗？这里蕴含心境之凄冷无法消除之意。整首词以清丽的风格，寓伤春之情于景物描写之中，格高韵胜，富有诗的意境。

〔2〕通犀：犀角的一种。据《开元天宝遗事》载：“开元二年冬至，交趾国进犀一株，色黄似金。使者请以金盘置于殿中，温温然有暖气袭人。上问其故，使者对曰：‘此辟寒犀也。’”

中华经典藏书

元曲三百首

解玉峰　编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元好问

【双调·小圣乐】骤雨打新荷

又

商 挺

【双调·潘妃曲】

又

又

又

刘秉忠

【南吕·干荷叶】

又

王和卿

【仙吕·醉中天】咏大蝴蝶

白 朴

【仙吕·寄生草】饮

【中吕·阳春曲】知几

又

【越调·天净沙】春

秋

【双调·沉醉东风】渔父

王 恽

【正宫·黑漆弩】游金山寺并序

胡祇遹

【双调·沉醉东风】

卢 挚

【双调·寿阳曲】别珠帘秀

夜忆

【双调·殿前欢】

又

【双调·蟾宫曲】

【双调·蟾宫曲】丽华

【双调·蟾宫曲】

珠帘秀

【双调·寿阳曲】答卢疏斋

姚 燧

【中吕·满庭芳】

【中吕·阳春曲】

【中吕·醉高歌】感怀

又

陈草庵

【中吕·山坡羊】叹世

又

奥敦周卿

【双调·蟾宫曲】

关汉卿

【双调·大德歌】夏

秋

【双调·大德歌】双渐苏卿

又

【中吕·普天乐】崔张十六事

张生赴选

封书退贼

【双调·沉醉东风】

又

【南吕·四块玉】闲适

又

【双调·碧玉箫】

又

【仙吕·一半儿】题情

又

庾天锡

【双调·蟾宫曲】

又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王德信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别情

马致远

【南吕·金字经】

【越调·天净沙】秋思

【南吕·四块玉】叹世

又

【双调·蟾宫曲】叹世

【南吕·四块玉】临邛市

马嵬坡

【仙吕·青哥儿】正月

五月

九月

十二月

【双调·寿阳曲】远浦帆归

潇湘雨夜

江天暮雪

白 贲

【正宫·鹦鹉曲】

【双调·百字折桂令】

鲜于必仁

【双调·折桂令】芦沟晓月

西山晴雪

张养浩

【中吕·山坡羊】潼关怀古

骊山怀古

【正宫·塞鸿秋】

【双调·沉醉东风】

又

【双调·折桂令】过金山寺

中秋

郑光祖

【双调·蟾宫曲】梦中作

【正宫·塞鸿秋】

又

曾 瑞

【中吕·山坡羊】讥时

【南吕·四块玉】酷吏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闺情

闺中闻杜鹃

【中吕·喜春来】相思

又

妓家

虞 集

【双调·折桂令】席上偶谈蜀汉事，因赋短柱体

刘时中

【南吕·四块玉】

又

又

又

【中吕·朝天子】邸万户席上

又

【中吕·红绣鞋】劝收心

【双调·折桂令】农

渔

樵

牧

【双调·殿前欢】

又

阿鲁威

【双调·蟾宫曲】怀古

又

王元鼎

【越调·凭栏人】闺怨

又

薛昂夫

【正宫·塞鸿秋】

【双调·蟾宫曲】雪

【中吕·山坡羊】

【双调·湘妃怨】集句

贯云石

【双调·水仙子】田家

又

【正宫·塞鸿秋】代人作

【中吕·红绣鞋】

【双调·殿前欢】

又

【双调·清江引】

又

立春

惜别

周文质

【正宫·叨叨令】自叹

【正宫·叨叨令】悲秋

【双调·落梅风】

又

又

【越调·寨儿令】

又

又

乔 吉

【正宫·绿幺遍】自述

【中吕·满庭芳】渔父词

又

【双调·水仙子】为友人作

怨风情

【双调·折桂令】七夕赠歌者

又

【双调·清江引】笑靥儿

又

【双调·卖花声】悟世

【中吕·山坡羊】寄兴

冬日写怀

【越调·天净沙】即事

赵善庆

【中吕·山坡羊】燕子

长安怀古

【双调·庆东原】泊罗阳驿

【越调·凭栏人】春日怀古

马谦斋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四边静】冬

【越调·柳营曲】叹世

【双调·水仙子】咏竹

【双调·沉醉东风】自悟

张可久

【双调·折桂令】湖上即事叠韵

【中吕·朝天子】山中杂书

春思

【双调·庆东原】次马致远先辈韵

又

【中吕·卖花声】怀古

又

【双调·水仙子】红指甲

【黄钟·人月圆】春日次韵

【中吕·朝天子】和贯酸斋

席上有赠

【中吕·满庭芳】山中杂兴

又

【中吕·齐天乐过红衫儿】道情

【越调·寨儿令】次韵

任 昱

【正宫·小梁州】湖上分韵得玉字

【中吕·上小楼】隐居

【南吕·金字经】重到湖上

【双调·沉醉东风】信笔

徐再思

【双调·沉醉东风】春情

【双调·蟾宫曲】春情

【仙吕·一半儿】病酒

落花

春情

【双调·水仙子】夜雨

【双调·卖花声】

又

【黄钟·人月圆】甘露怀古

【双调·清江引】相思

宋方壶

【中吕·山坡羊】道情

【双调·水仙子】居庸关中秋对月

【中吕·红绣鞋】阅世

【双调·清江引】托咏

孙周卿

【双调·水仙子】舟中

山居自乐

【双调·蟾宫曲】自乐

顾德润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御水流红叶

【中吕·醉高歌过摊破喜春来】旅中

曹 德

【双调·沉醉东风】隐居

【中吕·喜春来】和则明韵

又

【双调·折桂令】自述

高克礼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

又

王 晔

【双调·折桂令】问苏卿

答

【双调·殿前欢】再问

答

王仲元

【中吕·普天乐】春日多雨

吕止庵

【仙吕·后庭花】

【仙吕·醉扶归】

又

真 真

【仙吕·解三酲】

查德卿

【仙吕·寄生草】感叹

【越调·柳营曲】金陵故址

【仙吕·一半儿】拟美人八咏

春妆

春醉

【中吕·普天乐】别情

【越调·柳营曲】江上

吴西逸

【双调·蟾宫曲】怀古

【双调·清江引】秋居

【双调·殿前欢】

又

【双调·蟾宫曲】纪旧

【越调·天净沙】闲题

又

又

赵显宏

【黄钟·刮地风】别思

【中吕·满庭芳】樵

朱庭玉

【越调·天净沙】秋

冬

李伯瑜

【越调·小桃红】磕瓜

李德载

【中吕·阳春曲】赠茶肆

又

程景初

【正宫·醉太平】

杜遵礼

【仙吕·醉中天】佳人脸上黑痣

李致远

【中吕·红绣鞋】晚秋

【越调·天净沙】离愁

张鸣善

【中吕·普天乐】嘲西席

【中吕·普天乐】咏世

遇美

又

【双调·水仙子】讥时

杨朝英

【双调·水仙子】

又

自足

【商调·梧叶儿】客中闻雨

王举之

【双调·折桂令】赠胡存善

七夕

贾 固

【中吕·醉高歌过红绣鞋】寄金莺儿

周德清

【中吕·满庭芳】看岳王传

误国贼秦桧

【中吕·红绣鞋】郊行

又

【双调·蟾宫曲】别友

【正宫·塞鸿秋】浔阳即景

又

【中吕·朝天子】秋夜客怀

钟嗣成

【正宫·醉太平】

又

【双调·清江引】

又

又

【双调·凌波仙】吊周仲彬

周 浩

【双调·蟾宫曲】题《录鬼簿》

汪元亨

【正宫·醉太平】警世

又

又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归隐

又

【双调·沉醉东风】归田

又

【中吕·朝天子】归隐

一分儿

【双调·沉醉东风】

杨维桢

【中吕·普天乐】

倪 瓒

【黄钟·人月圆】

又

【越调·小桃红】秋江

又

夏庭芝

【双调·水仙子】赠李奴婢

刘庭信

【越调·寨儿令】戒嫖荡

【双调·水仙子】相思

又

【双调·折桂令】忆别

又

又

兰楚芳

【南吕·四块玉】风情

【双调·沉醉东风】

高 明

【商调·金络索挂梧桐】咏别

又

汤 式

【正宫·小梁州】扬子江阻风

九日渡江

又

【中吕·谒金门】落花二令

又

【双调·蟾宫曲】

【双调·庆东原】京口夜泊

【中吕·满庭芳】京口感怀

杨 讷

【中吕·红绣鞋】咏虼蚤

邵亨贞

【越调·凭栏人】题曹云西翁赠妓小画

刘燕哥

【仙吕·太常引】饯齐参议归山东

【正宫·醉太平】讥贪小利者

【正宫·醉太平】

【正宫·塞鸿秋】

山行警

宴毕警

村夫饮

【仙吕·一半儿】

【仙吕·游四门】

【仙吕·寄生草】闲评

又

遇美

【中吕·喜春来】

又

又

【中吕·红绣鞋】

又

又

【中吕·朝天子】

志感

又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黄钟·红锦袍】

【大石调·阳关三叠】

【商调·梧叶儿】嘲女人身长

嘲谎人

【商调·梧叶儿】正月

三月

四月

【双调·水仙子】张果老

李岳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鏖兵

【双调·水仙子】

喻纸鸢

附录 睢景臣

【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

马致远

【双调·夜行船】秋思

关汉卿

单刀会第四折

白 朴

梧桐雨第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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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自春秋时起，近三千年来，我华夏民族一直拥有深厚的诗、词、歌、赋传统，且代有擅绝，故史家王国维尝谓：“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也。”1对元曲的推崇，并不始于王静安先生，元明以来即多见于载籍。如元罗宗信《中原音韵·序》云：“世之共称唐诗、宋词、大元乐府，诚哉！”2从罗宗信的话来看，把“大元乐府”与“唐诗”、“宋词”并称，乃是当时一种普遍观念，故罗氏有“世之共称”语。罗宗信之后，明清时人如陈与郊、于若瀛、臧懋循、焦循等皆有相似的言论，如清焦循尝谓：“有明二百七十年，镂心刻骨于八股……洵可继楚骚、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以立一门户……夫一代有一代之所胜。”3由此可见，王国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文学观是前有统绪的，不宜视为其个人发明。

从类别来说，今人所谓的“元曲”主要包括剧曲、散曲两大类。剧曲用于戏剧中（即元人杂剧），为叙述故事或抒发人物情感服务，散曲则如诗、词一样，可独立成篇。散曲又可分为小令、带过曲、套数三类。所谓“小令”主要是体制较为短小、可独立成篇的支曲。所谓“带过曲”主要是指两支或三支曲共同组织成篇，因是前一支曲连带、统领后一、两支曲，故称“带过曲”，如【脱布衫带小梁州】、【雁儿落过得胜令】、【醉高歌兼红绣鞋】、【骂玉郎带感皇恩、采茶歌】等。宋人词多包括上下两片（段），元曲小令皆为单片（段），带过曲略相当于两片（段）或三片（段）的词。“套数”又称“套曲”或“散套”，一般由三支或三支以上的曲调前后联缀成篇，套数实是“带过曲”更进一步的扩大和延伸，短则三四支，长则一二十支，同套曲必同韵。元杂剧使用的元曲皆为套曲。从文体的规范性和稳定性来看，小令、带过曲实可视为一类，而套数可视为另一类，前者相对后者而言文体上更趋于律化或词化，也较少使用衬字，而后者更多处于漫漶无定的状态。罗宗信、周德清等元人津津乐道的，可与“唐诗”、“宋词”并举的“大元乐府”，主要是指前一类—“有文章者谓之乐府”，其“造语”须是“格调高、音律好、衬字无、平仄稳”4。如果元曲真正如周德清所希望的那样走向律化，实现文体的规范性：篇有定句、句有定字、字合平仄，“曲”实与“词”无异。虽然，本流行于市井的、也无所谓格律的民间曲，因为文人的参与，很快走向律化，向词靠拢，特别是其中的一些小令和带过曲，但事实上，今人所看到的绝大多数“元曲”，特别是其中的套曲（包括散套和剧套），仍大多是漫漶无定的，这便在人们的头脑中制造了这样一种印象：“词”、“曲”有别，“宋词”与“元曲”有别。而且，由于套曲、特别是用于元杂剧中的剧套，在文字数量上远过于小令和带过曲5，故自晚明至王国维、再至今日，一般文籍中与“唐诗”、“宋词”并称的“元曲”，其主要指义实为元杂剧中使用的剧套，故明人臧懋循编辑元人杂剧百种而径称为《元曲选》。

“元曲”的基本构成情况即如上述。但“元曲”被称为元“曲”，主要缘于元曲在当日并非只是一种案头赏读的文字，而是“曲”，曾登诸歌场的“曲”，在当时作为一种歌唱风靡一时。故以下我想从“音乐”方面略作几点说明。

首先是“宫调”问题。宋元以来南北曲使用的宫调为“六宫十一调”，“六宫”为仙吕、南吕、黄钟、中吕、正宫、道宫，“十一调”为大石、小石、般涉、商角、高平、揭指、商调、角调、越调、双调、宫调。元（北）曲常用的宫调为仙吕、南吕、黄钟、中吕、正宫、大石、商调、越调、双调，即是所谓“北九宫”。元人燕南芝庵《唱论》有云：

大凡声音各应于律吕，分于六宫十一调，共计十七宫调：

仙吕调唱，清新绵邈。

南吕宫唱，感叹伤悲。

中吕宫唱，高下闪赚。

黄钟宫唱，富贵缠绵。

正宫唱，惆怅雄壮。

道宫唱，缥逸清幽。

大石唱，风流蕴藉。

小石唱，旖旎妩媚。

高平唱，条物滉漾。

般涉唱，拾掇坑堑。

歇指唱，急并虚歇。

商角唱，悲伤宛转。

双调唱，健捷激袅。

商调唱，凄怆怨慕。

角调唱，呜咽悠扬。

宫调唱，典雅沉重。

越调唱，陶写冷笑。

按，燕南芝庵当为元初人，生平事迹不详，其所著《唱论》应为当时民间唱家歌唱经验、技巧的一种世代累积型成果，为民间集体性智慧的结晶。故燕南芝庵于各宫调声情的描绘—仙吕调清新绵邈、南吕宫感叹伤悲、越调陶写冷笑等—应有所本，当非向壁虚构一类。《唱论》对各宫调声情的描绘为后来杨朝英编《阳春白雪》、陶宗仪《辍耕录》、朱权《太和正音谱》、臧懋循编《元曲选》等文献转相引用，故其对后来影响甚大，当代许多研究者在解释南北曲宫调时也仍引以为据。但按诸实际，我们却很容易发现：元曲曲词的词情与其所用宫调的声情极少相符和者。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依据《唱论》关于宫调声情的描绘直接判断其曲词之声情，可能非常危险，或者严重不合事实。此种例证比比皆是，恕不征引。我们认为，仙吕调、南吕宫等各种宫调在唐、宋时，或应有其“音乐”的意义，但从宋元以来的南北曲来看，我们已很难探寻其音乐方面的意义。

这是否意味着南北曲的“宫调”没有实际意义呢？并非如是。从“文体”来看，同一“宫调”的数支曲牌连用时必然同“韵”，宋元的诸宫调在转换用“韵”时，必然同时转换“宫调”。元曲杂剧例用四套北曲，每套北曲用韵皆不同，与此相应的是其所用“宫调”也各个不同。如关汉卿《单刀会》，首套为【仙吕·点绛唇】（用萧豪韵），第二套为【正宫·端正好】（用尤侯韵），第三套为【中吕·粉蝶儿】（用江阳韵），第四套为【双调·新水令】（用车遮韵）。根据现有的史料，我们不能把南北曲的“宫调”直接与“韵”等同起来，不能完全否认“宫调”在音乐上的意义，但“宫调”显然与其用韵、换韵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其次是“曲牌”问题。自元明以下直至今日，人们（对“诸宫调”及元“北曲”）都定论为：特定之某一“宫调”统领某一些特定的曲牌，每一曲牌皆有其特定的“宫调”归属。如《辞海》称：“每一曲牌都有一定的曲调、唱法。”《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卷》说得更为确定，谓：“每支曲牌唱腔的曲调，都有自己的曲式、调式和调性。”“元曲将同调高又同调式即可归于同一宫调的诸曲牌联结成套。”这其间可能有两个问题，很值得我们进一步追问。

一是曲牌是否都有其特定的“宫调”归属。据洛地先生的调查统计，现存元北曲牌379支中，一曲牌前标两“宫调”以上（周德清含糊其辞称之为“出入”）者竟达144之数，占379曲牌近40%！其中：一曲牌前标两“宫调”者97支，标三“宫调”者38支；标四“宫调”者7支，一曲牌前标五“宫调”者3支。这充分说明，曲牌，至少相当一部分曲牌与“宫调”并没有特定的归属关系。

二是每支曲牌是否都有其特定的唱腔或旋律，都有自己的曲式、调式和调性。若回答这一问题，我们还要看具体实际。假如曲牌文词相对稳定、字句差别不大、表达的情感也相近，在这样的情况下，同样的曲牌套用的唱腔或旋律也相似或相同，还是很可能的。但细心的读者很容易发现，同样的曲牌，其字句或情感等差异可能非常大。即以收入本选的曲作为例。如【沉醉东风】，以下依次录胡祇遹、一分儿、兰楚芳、关汉卿四人的曲作：

渔得鱼心满意足，樵得樵眼笑眉舒。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林泉下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剌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

金机响空闻玉梭，粉墙高似隔银河。闲绣床，纱窗下过，佯咳嗽喷绒香唾。频唤梅香为甚么，则要他认的那声音儿是我。

想着俺汉高皇图王霸业，汉光武秉正除邪，汉献帝将董卓诛，汉皇叔把温侯灭，俺哥哥合承受汉家基业。则你这东吴国的孙权和俺刘家却是甚枝叶？请你个不克己先生自说！

又如【叨叨令】曲，以下依次录周文质（两首）、白朴的曲作：

筑墙的曾入高宗梦，钓鱼的也应飞熊梦，受贫的是个凄凉梦，做官的是个荣华梦。笑煞人也么哥，笑煞人也么哥，梦中又说人间梦。

叮叮当当铁马儿乞留定琅闹，啾啾唧唧促织儿依柔依然叫，滴滴点点细雨儿淅零淅留哨，潇潇洒洒梧叶儿失留疏剌落。睡不着也么哥，睡不着也么哥。孤孤零零单枕上迷颩模登靠。

一会价紧呵，似玉盘中万颗珍珠落；一会价响呵，似玳筵前几簇笙歌闹；一会价清呵，似翠岩头一派寒泉瀑；一会价猛呵，似绣旗下数面征鼙操。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则被他诸般儿雨声相聒噪。

又如【塞鸿秋】曲，以下依次录贯云石、周德清、无名氏三人的曲作：

战西风几点宾鸿至，感起我南朝千古伤心事。展花笺欲写几句知心事，空教我停霜毫半晌无才思。往常得兴时，一扫无瑕疵。今日个病恹恹刚写下两个相思字。

长江万里白如练，淮山数点青如淀，江帆几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飞如电。晚云都变露，新月初学扇，塞鸿一字来如线。

宾也醉主也醉仆也醉，唱一会舞一会笑一会，管甚么三十岁五十岁八十岁，你也跪他也跪恁也跪。无甚繁弦急管催，吃到红轮日西坠，打的那盘也碎碟也碎碗也碎。

试问同样的曲牌，文词字句、情感既差异如此之大，又怎可能有相同或相似的唱腔、旋律或“曲式、调式和调性”？

中国传统的歌唱，其“乐”大都是为“文”服务的，是“文”为主、“乐”为从，这一点是与西洋音乐以及近百年来完全为西洋乐理观念支配的中国歌曲创作根本不同的。中国式的歌唱，“乐”常常因为“文”的字句差异或情感差异而调整、为传达文辞服务，这是大处。从细处而言，我们现在所探讨的元曲的唱，在总体上是属于“依字声行腔”的一类歌唱，这也就是说，同样的曲牌，即使其字句、情感差异不大，但由于其所用字的四声（平、上、去、入）不可能完全相同，其唱腔或旋律可能差异极大或者完全不同。这种现象在今日犹存的南北曲（所谓“昆曲”）歌唱中，可谓非常之普遍。

最后是元曲音乐在今日的遗存问题。今人所谓“元曲”，主要是元人所作北曲，其歌唱所用的语言主要是用元人官话6。今人所谓“昆曲”，实际上包括北曲、南曲两类风格差异很大的歌唱7。在笔者看来，“昆曲”中的北曲唱，基本反映了元北曲唱的风味特征。关汉卿《单刀会》“训子”、“刀会”两折、《窦娥冤》“斩娥”折、孔文卿《东窗事犯》“扫秦”折、王实甫《西厢记》“长亭”、无名氏《货郎担》“弹词”、罗贯中《风云会》“访谱”折、杨讷《西游记》“认子”、“胖姑”两折等剧曲及马致远【夜行船】《秋思》套曲、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等散曲，今日犹有传唱，尚存元人之典型。

上述诸折的戏剧演出，在今日南、北昆剧院团的演出中偶或可见。此外，在上海、北京、南京、苏州、天津、扬州、香港等现代都市，今日仍有（昆）曲社一类的社团组织，曲友们多于周末或节假日，假清静之所，环桌而坐，丝竹为伴，引吭高歌，其所歌多为南北曲，读者若有兴趣，不妨探访习学，然后对曲唱（包括元曲唱），当有切身之体会。

如果不考虑元曲“音乐”的音素，单从“文学”的角度，应当如何编选一种元曲选本呢？

1926年，继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上彊村民《宋词三百首》之后，任讷先生在南京编成《元曲三百首》。1943年，同门卢前先生在此编本基础之上略加增删，仍名为《元曲三百首》。此后，任讷、卢前二先生合编的《元曲三百首》成为影响最大的元曲选本，近半个世纪来以《元曲三百首》为题的元曲选本，大都以任、卢合编本为本进行译注或赏析。任讷、卢前两位前辈都是曲学大师吴梅先生的入室弟子，追随吴瞿安先生研读词曲有年，学问识解，俱臻极诣，所编《元曲三百首》宜乎今日犹传。但任何诗、词、曲选本都是编者按照某种眼光或标准编成的，难免顾此失彼，有其长，亦必有其短，任讷、卢前两先生合编的《元曲三百首》也难以例外。

如前所述，虽然从具体作品看，体式无定、自由散漫的“曲”与体式有定、严格规范的“词”确有极大差异，但从理论上说，“词”、“曲”之间本无截然可分的疆界，“曲”若能律化或走向规范化，即是“词”，故今人隋树森编辑的《全元散曲》中的许多小令称为“词”也未尝不可，《全元散曲》所收的许多小令同时被收入唐圭璋先生编辑的《全金元词》，元曲小令被收入《康熙词谱》者多达64调。而任、卢两前辈是在《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既出之后编选的，在他们的观念中，“曲”是有别于“诗”、也有别于“词”的另一种文体，故他们在编选《元曲三百首》时尤偏重那些有别“词”的、特别有“曲”味的作品。但元曲中最有“曲”味的，本当推体式最为漫漶无定的元剧套曲或散套，为王国维所激赏的“元曲”也主要是这一类。任、卢两先生的《元曲三百首》所选都是元曲小令（包括带过曲），而其所选则多是风味上明显有别于“词”的作品。诗、词、曲选本都应尽可能以小见大、借局部以反映全貌，故若从反映元曲历史的“丰富性”而言，任、卢两先生《元曲三百首》的局限是不言而喻的。

作为一位后来者，本自知弇陋，承命重编《元曲三百首》，我最主要的想法也就是希望这个元曲选本能尽可能反映出元曲的本来面目，主要是其历史的“丰富性”，分而言之，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与任讷、卢前《元曲三百首》相同，本选正编所选曲作也都是小令（包括带过曲），但这些小令并不锁定于风味必然有别于“词”的作品，既有高度律化、规范化且风味与词相近的“曲”，又有体式较不稳定、规范、也较有“曲”味的“曲”。同时在正编之外增加附录，选录了最富“曲”味的四篇套曲：两篇散套和两折剧套。这两篇散套皆为名作，一为睢景臣【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套曲，一为马致远【双调·夜行船】《秋思》套曲，取其风格上一俗一雅。所选两折剧套，一出自关汉卿名作《单刀会》，一出自白朴名作《梧桐雨》，一激昂慷慨，一婉转缠绵，也恰成对照。

二、从总体来看，元曲小令文体的规范性不及宋人词，但若从表情达意看，元曲因其形式体制的不拘一格，其题材及风格表现方面也可能容纳多样性和丰富性。如果说词多限于离情别绪，故通读《宋词三百首》极易导致“审美疲劳”，而元人曲往往给人以多样的审美享受。任讷《词曲通论》尝云：“词静而曲动，词敛而曲放，词纵而曲横，词深而曲广，词内旋而曲外旋，词阴柔而曲阳刚，词以婉约为主，别体则为豪放；曲以豪放为主，别体则为婉约。”也正是出于这样一种观念，任、卢两前辈的选本往往偏重于与诗、词风格相异的曲作，故本选在考虑入选曲作时更多考虑了元曲风格的多样性：或端庄，或诙谐，或豪放，或婉约，或质实，或纤巧，或秾丽，或平淡……力求三百篇中，兼容冷热庄谐、酸甜苦辣，多样风格，诸般滋味。

三、与任讷、卢前《元曲三百首》相同，本选也偏重于名家名作，但从入选曲家、曲作看，任、卢二位的选本在取舍时偶有轻重失当之嫌。如马致远选三十一首、乔吉选三十首、张可久选四十首，三家合计一百零一首，占全部篇目的三分之一，而作为“元曲四大家”之一关汉卿仅入选六首，郑光祖则未能有曲作入选。汤式为后期极重要的曲家，其散曲集《笔花集》在当时流传甚广，今存小令一百七十首、套数六十八篇，作品总数仅次于张小山，小令篇数仅次于张可久、乔吉，而任、卢二位的选本仅选其小令两首，等等。鉴于上述情况，本选在考虑入选曲家及曲作时，力求兼顾元曲创作的历史实际，在选目方面有重大调整，基本上是重起炉灶。

四、自任讷、卢前《元曲三百首》面世后，近半个世纪以来，坊间先后涌现多种以任、卢选本为本的译注本和评注本，这些译注本和评注本为一般读者了解元曲作了很大贡献。从总体来看，这些译注本和评注本对作品的导读、赏析，主要围绕作品的主旨、风格或辞义的疏解而展开。在编者看来，今人理解元曲，除历史背景、语言文字等方面的困难外，其形式体制、结构技巧等方面的理解可能也存在诸多困难。如巧体使用在元曲创作中是很普遍的现象，元曲家多讲究文字技巧，以此逞才显能。明人王骥德《曲律》中曾专列“论巧体”一节，任中敏先生《散曲概论》曾列举短柱体、叠韵体、顶真体、叠字体、签字体等二十多种。去古已远，今人对元曲巧体多已隔膜。故本选对曲作的导读、赏析，除点明题旨或风格外，尤偏重其形式体制、结构技巧等方面的疏解。同时，也搜集了一些古人谈曲论文的文字（多置于作家生平事迹介绍之后），以帮助读者进入历史语境，对作为“一代之文学”的元曲有更多的理解和同情。

本选以近人隋树森编《全元散曲》为底本，参校以《阳春白雪》、《太平乐府》、《乐府新声》、《乐府群珠》等元、明刊本，择善而从，不另出校记。本选曲文的注释，对时贤俊彦的译注本和评注本也有所参借，谨此供陈，以示不敢掠美。

解玉峰　　　

2015年12月　　

1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2　罗宗信《中原音韵·序》，《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1），第177页，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

3　焦循《易馀籥录》卷十五。

4　周德清《中原音韵》，《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1），第231、232页，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

5　据洛地先生统计，元剧今存171本，每本四套，共计689套。据隋树森先生统计，元人散曲今存套数457套，小令（包括带过曲）3853首。

6　或称元人通语，与今日的普通话差别不甚大，都无入声字。

7　造成这种差异的主要原因是，北曲唱用元人官话，而南曲唱主要是用明人官话（有入声字），而明人官话与宋人官话更近，而与今日的普通话更远。

元好问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金代著名诗人、史学家。七岁能诗，有神童之目。年十四，从郝天挺问学，六年业成。蒙古南下，避乱河南，诗名震京师，称为元才子。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进士。哀宗正大元年（1224）中博学宏词科，授儒材郎，充国史院编修。后又历官尚书省掾、左司都事等。金亡后不仕元，二十馀年间潜心编纂著述，致力于保存金代文化，编成《中州集》。元好问为一代文宗，文章独步天下三十年，诗文多为后世称道。著有《元遗山集》，词集为《遗山乐府》。其散曲今存小令九首。徐世隆《元遗山集序》云：“（遗山）乐府则清雄顿挫，闲婉浏亮，体制最备，又能用俗为雅，变故作新。”

【双调·小圣乐】

骤雨打新荷〔1〕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2〕，妖艳喷红罗。乳燕雏莺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

又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3〕，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4〕，对芳樽浅酌低歌〔5〕。且酩酊〔6〕，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注释】

〔1〕双调：宫调名。小圣乐：曲牌名。骤雨打新荷，题目名。以下凡宫调名、曲牌名不另标注。又，元散曲之“题目”多系元明曲选编者所加，不一定出自元曲家本人。此曲当时流传甚广，主要表现的人生如寄、散淡逍遥的情绪亦为元人散曲常见之主题。

〔2〕海榴：即石榴，因从海外移植，故名。

〔3〕穷通前定：此乃一种唯心的迷信说法，言个人命运之好坏系前世注定。穷通，失意与得意。

〔4〕命友：邀请朋友。

〔5〕芳樽：美酒。樽，酒杯。

〔6〕酩酊（mǐnɡdǐnɡ）：酒醉状。

商　挺

商挺（1209—1288），字孟卿，一作“梦卿”，晚年自号左山老人，曹州济阴（今山东曹州）人。曲家商正叔之侄。年二十四，金人攻破汴京，北走依赵天锡，与元好问、杨奂交游。元初为行台幕僚，深为元世祖赏识，历任宣抚司郎中、宣抚副使、参知政事、同佥枢密院事、枢密副使等职。卒赠鲁国公，谥文定。《元史》有传。商挺工诗善书，尤长隶书，善画山水，墨竹自成一家。尝著诗千馀篇，惜多散佚。散曲今存小令【双调·潘妃曲】十九首，多写闺情。

【双调·潘妃曲】〔1〕

小小鞋儿白脚带，缠得堪人爱〔2〕。疾快来，瞒着爹娘做些儿怪。你骂吃敲才〔3〕，百忙里解花裙儿带。

又

目断妆楼夕阳外，鬼病恹恹害。恨不该，止不过泪满旱莲腮。骂你个不良才，莫不少下你相思债？

又

闷酒将来刚刚咽，欲饮先浇奠。频祝愿〔4〕：普天下心厮爱早团圆〔5〕！谢神天，教俺也频频的勤相见。

又

只恐怕窗间人瞧见，短命休寒贱。直恁地肐膝软〔6〕，禁不过敲才厮熬煎。你且觑门前，等的无人呵旋转〔7〕。

【注释】

〔1〕此处所选四首【潘妃曲】皆写男女之情，或私会、或相思、或闺怨，都写得急切透辟、传神如睹。

〔2〕“小小鞋儿”两句：反映了宋元以来流行的女子缠足的风习。

〔3〕吃敲才：犹言该打的人。

〔4〕频：频繁。

〔5〕厮爱：相爱。

〔6〕直恁：竟如此。肐（ɡē）：即胳膊。

〔7〕旋转：回转。

刘秉忠

刘秉忠（1216—1274），字仲晦，初名侃，邢台县（今属河北）人。元初著名政治家、学者、书法家。年十七，为邢台节度史府令史，不久弃去，隐居武安山中为僧。后游云中，后因海云禅师，入见元世祖忽必烈，应对称旨，遂留侍左右。元初，任光禄大夫，位太保，参与中书省事，为开国重臣。卒赠太傅，封赵国公，谥文贞。刘秉忠自幼好学，至老不衰，斋居蔬食，终日淡然，自号藏春散人，每以吟咏自适。善长诗词书法，有《藏春散人集》六卷传世。现存小令十二首。

【南吕·干荷叶】

南高峰，北高峰，惨淡烟霞洞〔1〕。宋高宗〔2〕，一场空，吴山依旧酒旗风〔3〕。两度江南梦〔4〕。

又

脚儿尖，手儿纤，云髻梳儿露半边。脸儿甜，话儿粘，更宜烦恼更宜忺〔5〕。直恁风流倩〔6〕。

【注释】

〔1〕“南高峰”三句：杭州西湖有南、北高峰，遥遥相对。烟霞洞在南高峰下，为西湖最古的石洞之一，有五代、北宋造像。

〔2〕宋高宗：即赵构，宋徽宗第九子。初封康王，公元1127年，金人攻下汴京，俘徽宗、钦宗二帝北去。赵构南逃至南京（今河南商丘），即位称帝；后又于杭州（今属浙江）建都，史称“南宋”。他在位三十六年，对金屈辱称臣，以求和平。

〔3〕吴山：在西湖东南，春秋时为吴国的南界，故名。俗称“城隍山”。宋元时此地酒肆林立，十分繁华。酒旗：也叫“酒帘”，旧时店家标志。杜牧《江南春绝句》：“水村山郭酒旗风。”

〔4〕两度江南梦：五代吴越和南宋两个建都杭州的王朝都相继灭亡。

〔5〕忺（xiān）：高兴，适意。

〔6〕直恁：只这般。倩：美好。

王和卿

王和卿，大都（今北京）人。生卒年不详。滑稽佻达，传播四方，尝与关汉卿相讥谑。钟嗣成《录鬼簿》列为前辈名公。现存散曲小令二十一首，多滑稽游戏之作，尖新俏皮，或流于油滑恶趣，如其《嘲胖妓》、《嘲王大姐浴房吃打》等。

【仙吕·醉中天】

咏大蝴蝶〔1〕

弹破庄周梦〔2〕，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3〕，吓杀寻芳的蜜蜂。轻轻的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4〕。

【注释】

〔1〕曲尚谐趣，此曲以夸张动人。陶宗仪《辍耕录》说：“大名王和卿，滑稽佻达，传播四方。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小令云云，由是其名益著。”此曲或为讥讽风流好色的“花花太岁”而作。

〔2〕弹破庄周梦：《庄子·齐物论》云庄周梦中化为蝴蝶，栩栩然飞动，觉得很适意。后醒来，分辨不清是庄周在梦里化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里化成庄周。庄子以梦蝶故事喻人生如梦。这里只借庄周梦的被弹破来形容蝴蝶之大，无其他寄意。弹，一作“挣”。

〔3〕风流种：本指才华出众、举止潇洒的人物，此指贪恋女色之采花贼。

〔4〕扇（shān）：本指摇动物体、振动空气而生风，这里引申为吹。

白　朴

白朴（1226—1306），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祖籍隩州（今山西河曲），后流寓真定（今河北正定）。父白华，为金枢密院判官，与元好问有通家之谊。白朴七岁遭壬辰（1232）蒙古侵金之难，赖父执元好问携带避难山东，寓居聊城，学问教养皆蒙元好问指点。元好问尝有赠诗云：“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白仁甫学问博览，然自幼经丧乱，仓皇失母，便有满目山川之叹。金亡后，不愿出仕，放浪形骸，期于适意。后徙家金陵，与诸遗老往还，寄情山水、诗酒。有词集《天籁集》传世。尤工于曲，与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作杂剧十六种，今存《梧桐雨》等三种。另有小令三十七首，套数四篇。杂剧散曲以绮丽婉约见长，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谓：“白仁甫、马东篱，高华雄伟，情深文明……均不失为第一流。”

【仙吕·寄生草】

饮〔1〕

长醉后方何碍〔2〕，不醒时有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3〕。不达时皆笑屈原非〔4〕，但知音尽说陶潜是〔5〕。

【注释】

〔1〕饮：本曲一说系范康（字子安）所作，曲题《酒》。此曲实多愤激之语。

〔2〕方何碍：却何碍。方，却。

〔3〕“糟腌”三句：对仗工整，为鼎足对。糟腌，用酒糟浸渍。醅（pēi）淹，用劣酒掩盖。曲，酒糟。虹霓志，气贯长虹的豪情壮志。

〔4〕不达时：不识时务。屈原（前330—前278）：战国时楚国大夫。曾推行举贤授能、修明法度的“美政”，后遭驱逐，“美政”理想破灭，乃投汨罗江而死。自东汉班固以来，秉持儒家传统的士人对其行为多有指责，言其“露才扬己”、“不识时务”。此乃用反语。

〔5〕知音：知己。陶潜（365—327）：字渊明，东晋著名诗人。曾任彭泽县令，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陶潜淡泊名利，且喜好饮酒，故本句紧扣题旨。是：正确。

【中吕·阳春曲】

知几〔1〕

知荣知辱牢缄口〔2〕，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3〕。闲袖手，贫煞也风流〔4〕。

又

不因酒困因诗困〔5〕，常被吟魂恼醉魂〔6〕，四时风月一闲身〔7〕。无用人，诗酒乐天真〔8〕。

【注释】

〔1〕白朴【中吕·阳春曲】以“知几”为题者四首，今选其中两首，皆避世之词，也皆为作者寄情诗酒之写照。知几（jī）：了解事物发生变化的关键和先兆。《周易·系辞下》：“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隐微预兆。

〔2〕知荣：就是要懂得“持盈保泰”的道理。知辱：就是要懂得“知足不辱”的道理。《老子》二十八章：“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这是老子明哲保身的哲学。缄（jiān）口：闭口不言。《说苑·敬慎》：“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

〔3〕淹留：停留。屈原《离骚》：“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4〕贫煞：极其贫穷。

〔5〕酒困：谓饮酒过多，为酒所困。诗困：谓搜索枯肠，终日苦吟。

〔6〕吟魂：指作诗的兴致和动机。也叫“诗魂”。醉魂：谓饮酒过多，以致神志不清的精神状态。

〔7〕四时：一指春、夏、秋、冬四季；一指朝、暮、昼、夜。风月：指清风明月等自然景物。欧阳修【玉楼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8〕天真：指没有做作和虚伪、不受礼俗影响的天性。

【越调·天净沙】

春〔1〕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2〕，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3〕。

秋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4〕。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注释】

〔1〕白朴以【越调·天净沙】春、夏、秋、冬为题者凡八首，皆明丽可喜，今选其中两首。词、曲之间本不存在严格分界，“曲”若能严守格律、写得老实即是“词”。故今所谓“元曲”者实宜称“元词”者亦复不少，【天净沙】即最早律化为词者。

〔2〕帘栊：窗户上的帘子。李煜【捣练子】：“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3〕飞红：落花。

〔4〕一点飞鸿影下：秋雁从天空飞过，影子投在水面上。

【双调·沉醉东风】

渔父〔1〕

黄芦岸白蘋渡口〔2〕，绿杨堤红蓼滩头〔3〕。虽无刎颈交〔4〕，却有忘机友〔5〕，点秋江白鹭沙鸥。傲煞人间万户侯〔6〕，不识字烟波钓叟。

【注释】

〔1〕元曲中多见以渔夫、樵夫为题者，大多暗寓归隐之志，此即其中之一。

〔2〕白蘋（píng）：水中浮草。亦作“白萍”。

〔3〕红蓼（liǎo）：开着红花的水蓼。蓼，生长在水边的叫做水蓼。秋日开花，呈淡红色。

〔4〕刎颈交：生死相交，愿以性命相许的朋友。司马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5〕忘机友：泯除机诈之心的朋友。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6〕万户侯：古代贵族的封邑以户口计算，汉时分封诸侯，大者食邑万户，后以“万户侯”指代高官显贵。

王　恽

王恽（1227—1304），字仲谋，别号秋涧，卫州汲县（今属河南）人。元代著名学者、文学家、书法家。中统元年（1260），因姚枢荐，由东平详议官擢为中书省详定官，二年（1261）转任翰林修撰、通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后历任御史台、监察御使、翰林待制拜朝列大夫、嘉议大夫等职。卒赠翰林学士承旨、资善大夫，追封太原郡公，谥文定。王恽在省院有经纶之才，任监察官有弹击平反之誉，作为文章，不蹈袭前人。绾持文柄，独步一时。精于书画，为世称誉。《元史》有传。著有《秋涧先生大全集》一百卷。今存小令四十一首。

【正宫·黑漆弩】

游金山寺并序〔1〕

邻曲子严伯昌尝以【黑漆弩】侑酒。省郎仲先谓余曰：“词虽佳，曲名似未雅。若就以【江南烟雨】目之，何如？”予曰：“昔东坡作【念奴曲】，后人爱之，易其名曰【酹江月】，其谁曰不然？”仲先因请余效颦，遂追赋《游金山寺》一阕，倚其声而歌之。昔汉儒家畜声妓，唐人例有音学。而今之乐府，用力多而难为工，纵使有成，未免笔墨劝淫为侠耳。渠辈年少气锐，渊源正学，不致费日力于此也。其词曰：

苍波万顷孤岑矗，是一片水面上天竺〔2〕。金鳌头满咽三杯〔3〕，吸尽江山浓绿。蛟龙虑恐下燃犀〔4〕，风起浪翻如屋。任夕阳归棹纵横，待偿我平生不足。

【注释】

〔1〕王恽为其【黑漆弩】曲所作之《序》，对我们了解词曲创作的背景、词曲一调多名的现象都有所帮助。【黑漆弩】因名王恽学士这首曲而称【学士吟】，又因白无咎所作【黑漆弩】中有“鹦鹉洲边住”而称【鹦鹉曲】。

〔2〕天竺：此指佛寺。

〔3〕金鳌：金山的最高峰，称“金鳌峰”。

〔4〕“蛟龙”句：《晋书·温峤传》：“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着赤衣者。峤其夜梦人谓己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甚恶之。”古人以为水深有怪，宝物照之，可使其现出原形。此处用此典以描绘水急浪高。

胡祇遹

胡祇遹（yù，1227—1293），字绍开，号紫山，磁州武安（今河北磁县）人。元代著名学者、文学家。元世祖中统初，为大名宣抚员外郎，至元元年（1264）任应奉翰林文字，兼太常博士，转任左右司员外郎。后出为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副使。元灭宋统一全国后，历任宣慰副使、提刑按察使等职。为官刚正，因触犯权奸，被贬外任，所到之处抑强豪、扶寡弱、敦教化，颇有政声。晚年诏拜翰林学士，托病不就。卒谥文靖，赠礼部尚书。著有《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卷传世。现存小令十一首。张之瀚《挽胡紫山绍开》云：“文章勋业乘除里，太白渊明伯仲间。”

【双调·沉醉东风】〔1〕

渔得鱼心满意足，樵得樵眼笑眉舒〔2〕。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3〕，林泉下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4〕，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5〕。

【注释】

〔1〕胡祇遹【双调·沉醉东风】现存两首，今选其一。曲中的渔夫、樵民显为隐者之写照。诗中亦有隐逸一类，但一般都静穆悠远，不似曲中这般通脱自然。

〔2〕“渔得”两句：乃言只要能捕到鱼、砍到柴就心满意足，别无奢望。

〔3〕斤斧：斧头。

〔4〕不识字渔樵士大夫：渔夫、樵民虽然不识字，却有士大夫难得的淡泊胸襟。

〔5〕笑加加：笑哈哈。

卢　挚

卢挚（1235—1314），字处道，一字莘老，号疏斋，又号嵩翁，涿郡（今河北涿县）人。至元五年（1268）仕元，累迁少中大夫、河南路总管。大德初，授集贤学士、大中大夫，大德四年（1300）出持宪湖南，迁江东道廉防使，复入为翰林学士，迁承旨。其诗文均著名于时，文章与姚燧齐名，世称“姚卢”。论诗则与刘因并称，世称“刘卢”。著有《疏斋集》、《疏斋后集》（皆佚），今人李修生编有《卢疏斋集辑存》。今存散曲一百二十首，贯云石《阳春白雪序》云：“疏斋妩媚，如仙女寻春，自然笑傲。”

【双调·寿阳曲】

别珠帘秀〔1〕

才欢悦，早间别〔2〕，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3〕，空留下半江明月。

夜忆

灯将灭，人睡些，照离愁半窗残月。多情直恁的心似铁〔4〕，辜负了好天良夜〔5〕。

【注释】

〔1〕卢挚【双调·寿阳曲】共九首，皆尖新俏丽，此选其中两首。珠帘秀，元代著名歌伎，与卢挚、关汉卿等曲家都有往来。与卢挚也有酬答，见本书。

〔2〕早：就，已经。间别：离别。

〔3〕将：语气助词。春：本指春色，这里用以指代色美如春的珠帘秀。“画船”句直接运用俞国宝【风入松】“画船载取春归去，馀情付湖水湖烟”句意。

〔4〕直恁的：真这样，果如此。

〔5〕好天良夜：大好时光。马致远【双调·夜行船】：“没多时好天良夜，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

【双调·殿前欢】〔1〕

酒杯浓，一葫芦春色醉山翁〔2〕，一葫芦酒压花梢重。随我奚童〔3〕，葫芦乾兴不穷。谁与共，一带青山送。乘风列子〔4〕，列子乘风。

又

酒新zz01〔5〕，一葫芦春醉海棠洲，一葫芦未饮香先透。俯仰糟丘〔6〕，傲人间万户侯〔7〕。重酣后，梦景皆虚谬。庄周化蝶，蝶化庄周。

【注释】

〔1〕卢挚【双调·殿前欢】共十首，表现的都是避世退隐的情怀，此选其中两首。【殿前欢】末两句一般对仗或回文，为本曲特有的标志。

〔2〕葫芦：形似葫芦的酒器。春色：“洞庭春色”的缩语，酒名。苏轼《洞庭春色赋序》：“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山翁：指晋代的山简。他镇守襄顿时经常在外饮酒，且常酩酊大醉。李白《襄阳歌》：“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这里作者以山简自比。

〔3〕奚（xī）童：小仆人。按，“奚”为古代奴隶的一种称呼。

〔4〕列子：名御寇，战国时人。好道术，据说能乘风而行。《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此处用列子乘风的典故说自己怡然自得，飘然若仙。

〔5〕zz01（chōu）：用篾编成的滤酒器具。“酒新zz01”指酒刚刚酿成。

〔6〕糟丘：酒糟堆成的小丘。

〔7〕“傲人间”句：傲视人间的权贵。万户侯，本指食邑万户人家的侯爵，后指代富家贵族。

【双调·蟾宫曲】〔1〕

想人生七十犹稀〔2〕，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3〕。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羸〔4〕。五十岁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儿白日。风雨相催，兔走乌飞〔5〕。仔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注释】

〔1〕此曲表现的恬淡自适思想在元曲中很常见，唯以加减法计算日月匆逝、华年不再，在元曲中可谓独见，亦可见曲家造意之工巧，颇富谐趣。

〔2〕“想人生”句：这是化用杜甫《曲江》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句意。

〔3〕过了：去了，除了。此句是说人生百年光阴，实际上活到七十岁的很少，所以说是一百岁先去了三十岁。

〔4〕尪（wānɡ）：跛。羸（léi）：瘦弱。

〔5〕兔走乌飞：古代神话传说中，言月中有兔，日中有三足乌，故以“兔走乌飞”比喻日月的运行。

【双调·蟾宫曲】

丽华〔1〕

叹南朝六代倾危〔2〕，结绮临春〔3〕，今已成灰。惟有台城〔4〕，挂残阳水绕山围〔5〕。胭脂井金陵草萋〔6〕，后庭空玉树花飞〔7〕。燕舞莺啼，王谢堂前〔8〕，待得春归。

【注释】

〔1〕曲中亦有咏史一类，卢挚这首咏史之曲，其境界可与咏史之诗词比肩。丽华：张丽华，南朝陈后主的宠妃。后主建筑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自居临春，使她住在结绮，游宴无度。隋军破建康，她跟随后主逃匿井中，被杀。

〔2〕南朝六代：指三国时的吴、东晋及南朝的宋、齐、梁、陈，它们都以建康（今江苏南京）为都城，历史上合称为“六朝”。

〔3〕结绮、临春：指陈后主、张丽华所居住的宫名。

〔4〕台城：六朝君主居住的地方，故址在今南京鸡鸣山北。

〔5〕水绕山围：这里暗用刘禹锡《石头城》的诗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6〕胭脂井：又名“辱井”，即陈朝景阳宫内的景阳井。陈后主和妃子张丽华曾躲入井内，后人因称它为“胭脂井”。金陵：南京的别称。

〔7〕后庭：指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曲，其词哀怨靡丽，被称为亡国之音。杜牧《夜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8〕“燕舞”二句：暗用刘禹锡《乌衣巷》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是东晋时居住南京城中的最大的两家豪门世族。

【双调·蟾宫曲】〔1〕

沙三伴哥来嗏〔2〕，两腿青泥，只为捞虾。太公庄上，杨柳阴中，磕破西瓜〔3〕。小二哥昔涎剌塔〔4〕，碌轴上淹着个琵琶〔5〕。看荞麦开花，绿豆生芽。无是无非，快活煞庄稼。

【注释】

〔1〕卢挚这首【蟾宫曲】从题材来说，可归为田园一类，与一般田园诗相较，或有雅、俗之别，然而又非一味的“俗”，盖元曲中常见的所谓“化俗为雅”者。

〔2〕沙三伴哥：元曲中常用的村农名字。嗏：语尾助词，同“者”字用法相近。

〔3〕磕破：撞破，砸开。本曲上三句与下三句倒装。应是杨柳阴中砸开西瓜，沙三伴哥听到叫唤，匆忙赶来。

〔4〕昔涎剌塔：形容垂涎的样子。此句是说小二哥因吃不到西瓜，故而垂涎三尺。剌塔，肮脏。

〔5〕碌轴：农家使用的用来滚碾用的农具。此句是说小二哥斜躺在碌轴上，样如琵琶。

珠帘秀

珠帘秀，姓朱，排行第四，人称“朱四姐”。元代著名歌伎。珠帘秀主要活动在至元、大德年间（1264—1307）。早年在大都，后下江淮间。与当时著名曲家胡祇遹、卢挚、冯子振、关汉卿等都有往来。

【双调·寿阳曲】

答卢疏斋〔1〕

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2〕。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3〕，恨不得随大江东去〔4〕。

【注释】

〔1〕卢挚有【双调·寿阳曲】“别珠帘秀”（见前），此为珠帘秀的酬答之曲。本属当场游戏，但亦颇切情动人。

〔2〕玉堂人物：指卢疏斋。宋以后翰林院称为“玉堂”。这时卢挚官翰林，故曰“玉堂人物”。

〔3〕倚篷窗：是指依着船窗（想念情人）。

〔4〕大江东去：借用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成句，从字面意是说自家痛苦不堪，欲纵身东流之水以解脱，实则颇富戏谑。

姚　燧

姚燧（1238—1313），字端甫，号牧斋，洛阳（今属河南）人。三岁丧父，为伯父姚枢所抚养。及长，为国子祭酒许衡赏识。三十八岁时为秦王府文学，旋授奉议大夫，兼提举陕西、四川、中兴等路学校，除陕西汉中道提刑按察副使。入为翰林直学士。大德五年（1301），出为江苏廉访使，后拜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至大元年（1308），征为太子宾客，进承旨学士，寻拜太子少傅。次年，授荣禄大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时共推为名儒，文章宗师，世人比之唐之韩昌黎、宋之欧阳修。曾主持修撰《世祖实录》，有《牧斋文集》五十卷。现存小令二十九首，套数一篇。

【中吕·满庭芳】〔1〕

天风海涛，昔人曾此，酒圣诗豪〔2〕。我到此闲登眺，日远天高〔3〕。山接水茫茫渺渺〔4〕，水连天隐隐迢迢〔5〕。供吟笑。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6〕。

【注释】

〔1〕此曲所表现的隐逸情怀亦为元曲中所常见，唯其刚劲宏肆、境界不凡，为元曲中所鲜见。曲至于此，其境界已迫近于诗。

〔2〕酒圣：酒中的圣贤。此指刘伶之属，伶字伯伦，“竹林七贤”之一。性嗜酒，曾作《酒德颂》，蔑视礼教。诗豪：诗中的英豪。《新唐书·刘禹锡传》：“（禹锡）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名者，尝推为诗豪。”辛弃疾【念奴娇】（双陆和陈和仁韵）：“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馀事。”

〔3〕日远天高：双关语，既是写登临所见，又是写仕途难通。

〔4〕茫茫渺渺：形容山水相连、辽阔无边的样子。

〔5〕隐隐迢迢：形容水天相接，看不清晰、望不到边的样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6〕不待：不用。

【中吕·阳春曲】〔1〕

笔头风月时时过〔2〕，眼底儿曹渐渐多〔3〕。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4〕，无日不风波〔5〕。

【注释】

〔1〕姚燧【中吕·阳春曲】凡四首，今选其中之一。苏轼、辛弃疾等人的词作中有许多人生感喟类，其风味亦与此曲相近，可见词曲之间本无判然可分的疆界。

〔2〕笔头风月：文学中描绘的风花雪月，暗指人间风流之事。

〔3〕儿曹：儿女们。这里指晚辈。

〔4〕人海：比喻人世间。

〔5〕风波：这里用来比喻人事的纠纷和仕途的艰险。白居易《除夜寄微之》：“家山泉石寻常忆，世路风波仔细谙。”

【中吕·醉高歌】

感怀〔1〕

十年燕月歌声〔2〕，几点吴霜鬓影〔3〕。西风吹起鲈鱼兴〔4〕，已在桑榆暮景〔5〕。

又

十年书剑长吁〔6〕，一曲琵琶暗许〔7〕。月明江上别湓浦〔8〕，愁听兰舟夜雨。

【注释】

〔1〕姚燧【中吕·醉高歌】凡八首，今选其中两首，表现的都是其人生感喟。

〔2〕“十年燕月”句：这是作者对自己大半生宦场生涯的概括。“燕月歌声”指在大都（今北京）任翰林学士期间一段清闲高雅的生活（北京为古燕国地）。

〔3〕吴霜鬓影：指出任江东（今江苏一带，为古吴国地）廉访使的一段生活。此时作者已渐近晚年，所以他说自己的双鬓已渐渐被吴霜染白了。

〔4〕“西风吹起”句：意谓自己已有弃官还乡的想法。晋代吴地人张翰到洛阳做官，有一天刮起了秋风，他忽然想起了菰菜、莼羹、鲈鱼脍等家乡风味的饭食，于是立即备车回家（见《晋书·张翰传》）。

〔5〕桑榆暮景：落日馀辉返照在桑榆树梢上，比喻人生晚年。

〔6〕“十年书剑”句：想起十年来的宦游生活，不禁感慨万端。书剑，携书带剑，指在外宦游。长吁，长叹。

〔7〕“一曲琵琶”句：白居易夜闻琵琶女演奏后，写《琵琶行》相赠，末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句。许，称许，称赞。

〔8〕湓（pén）浦：在今江西九江西湓水入长江处，白居易《琵琶行》诗序中称为“湓浦口”。

陈草庵

陈草庵（1245—1320），字彦卿，号草庵，大都（今北京）人。生平事迹不详。钟嗣成《录鬼簿》列为“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说其曾为中丞。孙楷第《元曲家考略》谓其名英，大德七年（1303）三月曾奉使宣抚江西、福建，延祐初以左丞往河南经理钱粮，寻拜为河南行省左丞。今存其小令二十六首。

【中吕·山坡羊】

叹世〔1〕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2〕。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又

江山如画，茅檐低凹。妻蚕女织儿耕稼。务桑麻，捕鱼虾，渔樵见了无别话。三国鼎分牛继马〔3〕。兴，也任他；亡，也任他。

【注释】

〔1〕陈草庵所作【中吕·山坡羊】以“叹世”为题，凡二十六首，皆愤世疾俗之作，今选其中两首。

〔2〕“晨鸡初叫”三句：以“昏鸦争噪”喻人世间的名利纷争，极其热闹。

〔3〕“三国鼎分”句：三国鼎分，指东汉王朝覆灭后出现魏、蜀、吴三国分立的局面。牛继马，指司马氏建立的西晋王朝覆灭后，在南方建立东晋王朝的元帝是他母亲私通牛姓小吏而生（见《晋书·元帝纪》）。

奥敦周卿

奥敦周卿，姓奥敦（汉译又作“奥屯”），名希鲁，字周卿，号竹庵。元初人。至元六年（1269）曾为怀孟路（今河南境内）总管府判官，后历官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司事，江西、江东宪使、澧州路总管，至侍御史。今存小令两首，套数一篇。

【双调·蟾宫曲】〔1〕

西湖烟水茫茫，百顷风潭，十里荷香〔2〕。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3〕。尾尾相衔画舫〔4〕，尽欢声无日不笙簧〔5〕。春暖花香，岁稔时康〔6〕。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注释】

〔1〕元灭南宋后，杭州成为许多蒙古贵族的天堂，他们日日在西湖游嬉，俨然以主人自居。奥敦周卿的这首【蟾宫曲】即反映了这一历史事实。

〔2〕十里荷香：此化用柳永【望海潮】词：“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3〕“宜雨宜晴”两句：此化用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4〕“尾尾”句：意谓画船很多，连绵不断。

〔5〕笙簧：这里指代各种歌吹之声。

〔6〕岁稔（rěn）时康：年成丰收，天下太平。稔，庄稼成熟。

关汉卿

关汉卿，晚号己斋叟，大都（今北京）人，一说祁州（今河北安国）人。生卒年不详。约生于元太宗（窝阔台）在位时代（1229—1241），卒于元成宗（铁穆耳）大德年间（1297—1307）。钟嗣成《录鬼簿》说他曾做过“太医院尹”。《析津志》说其“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臧懋循《元曲选序》说其“躬践排场，面覆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关汉卿与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作杂剧六十馀种，现存十六种，著名者如《单刀会》、《窦娥冤》等。现存小令五十八首，套数十一篇。近人王国维甚为推崇，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谓：“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

【双调·大德歌】

夏〔1〕

俏冤家〔2〕，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3〕。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4〕。蛾眉淡了教谁画〔5〕，瘦岩岩羞带石榴花〔6〕。

秋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睡不着〔7〕。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8〕。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9〕，淅零零细雨打芭蕉〔10〕。

【注释】

〔1〕关汉卿尝以【双调·大德歌】分咏春、夏、秋、冬四季，皆以男女情事为题，尖新俏丽，此选咏夏、秋两篇。

〔2〕俏冤家：对所爱之人的亲昵称呼。

〔3〕“偏那”句：偏偏只有那里留得住。张耒【风流子】：“遇有系马，垂杨影下。”

〔4〕数对：屡次对着，频频地对着。

〔5〕蛾眉：指女子弯弯的长眉毛。此处暗用汉张敞画眉典故。

〔6〕瘦岩岩：瘦削的样子。石榴花：泛指红色的花。苏轼【贺新郎】“石榴半吐红巾蹙”，则借作石榴花了。

〔7〕陈抟（tuán）：字图南，自号扶摇子。五代末、北宋初的著名道士。曾修道于华山，赵匡胤征辟不就，据说常酣睡百日不醒。此处乃借陈抟之能睡反衬女子之难以入眠。

〔8〕扑簌簌：眼泪直流的样子。

〔9〕秋蝉、寒蛩（qiónɡ）：秋天里容易唤起人们愁思的两种昆虫，诗人们往往用它们来形容和点染离人的秋思。蝉，又名“知了”。寒蛩，即蟋蟀。

〔10〕“淅零零”句：形容细雨濛濛。细雨打芭蕉，出自李煜【长相思】：“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双调·大德歌】

双渐苏卿〔1〕

绿杨堤，画船儿，正撞着一帆风赶上来。冯魁吃的醺醺醉，怎想着金山寺壁上诗？醒来不见多姝丽〔2〕，冷清清空载明月归。

又

郑元和，受寂寞，道是你无钱怎奈何。哥哥家缘破，谁着你摇铜铃唱挽歌〔3〕。因打亚仙门前过〔4〕，恰便是司马泪痕多。

【注释】

〔1〕双渐、苏卿故事宋元间流传甚广，略云：庐州妓女苏小卿与书生双渐交昵，情好甚笃。双渐出外，久之不归，其母暗与茶商冯魁定计，将苏小卿卖与冯魁。苏小卿趁茶船过金山寺时，题诗于壁以示双渐。双渐追赶至豫章城（今江西南昌），四处寻访，后来船至金山寺，见苏小卿在寺壁留下的诗句，赶到临安（今浙江杭州），终于团聚。此曲即以此佳话为题，颇富谐趣。

〔2〕多姝丽：美女。此指苏小卿。

〔3〕唱挽歌：是说郑元和钱物嫖尽后，以唱挽歌为生。

〔4〕“因打亚仙”句：是说李亚仙发现在风雪中遭饥寒的郑元和事。

【中吕·普天乐】崔张十六事

张生赴选〔1〕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2〕。恨相见难，又早别离易，久已后虽然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3〕。我则厮守得一时半刻，早松了金钏，减了香肌。

封书退贼

不念《法华经》〔4〕，不理梁皇忏〔5〕，贼人来至，情理何堪。法聪待向前，遍把贼来探。险些把佳人遭坑陷。消不得小书生一纸书缄，杜将军风威勇敢〔6〕，张秀才能书妙染，孙飞虎好是羞惭。

【注释】

〔1〕《西厢记》作者旧有王作、关续说（王实甫首创、关汉卿续作）。对照关汉卿【中吕·普天乐】“崔张十六事”可知，关词与《西厢记》词确有干系。如“张生赴选”即王实甫《西厢记》“长亭送别”相近。《西厢记》【端正好】曲：“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滚绣球】曲：“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

〔2〕“碧云天”四句：以深秋景致衬托别离情绪，有声有色。黄花，菊花。西风，秋风。

〔3〕奈：犹言怎耐。

〔4〕《法华经》：著名的佛经之一。

〔5〕梁皇：南朝梁武帝信佛，故云。

〔6〕杜将军：指来解围的白马将军杜確。

【双调·沉醉东风】〔1〕

咫尺的天南地北〔2〕，霎时间月缺花飞〔3〕。手执着饯行杯，眼阁着别离泪〔4〕。刚道得声保重将息〔5〕，痛煞煞教人舍不得〔6〕。好去者前程万里〔7〕。

又

忧则忧鸾孤凤单〔8〕，愁则愁月缺花残，为则为俏冤家，害则害谁曾惯〔9〕，瘦则瘦不似今番，恨则恨孤帏绣衾寒〔10〕，怕则怕黄昏到晚〔11〕。

【注释】

〔1〕【双调·沉醉东风】原四曲，今选其中两曲。别离、相思皆词、曲共有之题材，词多情深而婉转，曲则率直而淋漓，此二曲亦可见元曲风味。

〔2〕咫尺：周制八寸。此言距离之近。

〔3〕霎时间：一会儿。此言时间迅即。黄庭坚【滚绣球】：“霎时间，雨散云归，无处追寻。”月缺花飞：古人常以“花好月圆”喻男女美满相聚，此则以“月缺花飞”喻别离之痛。

〔4〕阁着：噙着，含着。

〔5〕将息：调养，休息。李清照【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6〕痛煞煞：痛苦状。亦作“痛设设”。

〔7〕好去者：安慰行者的套语，犹言“走好着”。马致远【耍孩儿】“借马”套：“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8〕忧则忧：担忧的是。则，犹现代汉语中的“只”，元曲中多见。鸾凤：旧时用来比喻夫妇。卢储《催妆》诗：“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9〕害则害：言害相思病。

〔10〕孤帏绣衾：孤单的罗帐，绣花的被子。

〔11〕怕则怕黄昏到晚：此句从李清照词化出。李清照【声声慢】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南吕·四块玉】

闲适〔1〕

旧酒投，新醅泼〔2〕，老瓦盆边笑呵呵〔3〕。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个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又

南亩耕〔4〕，东山卧〔5〕，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6〕！

【注释】

〔1〕关汉卿【南吕·四块玉】以“闲适”为题者凡四首，今选其中两首，皆以鄙弃功名、隐居乐道为主骨。此亦为元散曲常见之主题，唯颇动人。

〔2〕新醅（pēi）：新酒。醅，没有过滤的酒。泼：倾倒。此言斟酒。

〔3〕老瓦盆：粗陋的盛酒器。杜甫《少年行》：“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

〔4〕南亩耕：此用汉末诸葛亮躬耕南阳的典故。

〔5〕东山卧：此用东晋谢安隐居东山（今浙江上虞西南）的典故。

〔6〕“贤的是他”三句：正言反说，实颇多愤慨。

【双调·碧玉箫】〔1〕

怕见春归，枝上柳绵飞〔2〕。静掩香闺，帘外晓莺啼〔3〕。恨天涯锦字稀〔4〕，梦才郎翠被知。宽尽衣〔5〕，一搦腰肢细〔6〕；痴，暗暗的添憔悴。

又

秋景堪题〔7〕，红叶满山溪。松径偏宜〔8〕，黄菊绕东篱。正清樽斟泼醅〔9〕，有白衣劝酒杯〔10〕。官品极〔11〕，到底成何济〔12〕？归，学取他渊明醉。

【注释】

〔1〕关汉卿【碧玉箫】凡十首，或写闺怨，或写闲情，都俏丽可喜，今选其中两首。

〔2〕柳绵：柳絮，柳花。苏轼【蝶恋花】词：“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3〕帘外晓莺啼：金昌绪《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4〕锦字：用锦织成的字。窦滔的妻子苏蕙曾织锦为回文寄给他，后因以指情书。

〔5〕宽尽衣：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说因相思而消瘦。

〔6〕一搦（nuò）：一握，极言其腰肢之细小。

〔7〕堪题：值得写，值得描画。

〔8〕松径：指隐居的园圃。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9〕泼醅：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泼醅。”

〔10〕白衣劝酒：《南史·隐逸传》载：“（陶渊明）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逢（江州刺史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归。”白衣，给官府当差的人。

〔11〕官品极：最高的官阶。

〔12〕成何济：有何益处。济，益处。

【仙吕·一半儿】〔1〕

题情

碧纱窗外静无人〔2〕，跪在床前心忙要亲〔3〕。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4〕，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又

多情多绪小冤家，迱逗得人来憔悴煞〔5〕。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注释】

〔1〕【一半儿】曲最末一句需重复用“一半儿”三字，文辞上又恰成对照，故大都油然可喜，关汉卿这两首【一半儿】亦然。

〔2〕碧纱窗：用绿纱做的窗帘。

〔3〕亲：亲吻。

〔4〕嗔（chēn）：生气。

〔5〕迱（tuó）逗：犹言引逗、撩拨。

庾天锡

庾天锡，字吉甫，大都（今北京）人。生卒年不详。曾任中书省掾，除员外郎、中山府判。钟嗣成《录鬼簿》将其列于“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之列。作杂剧《骂上元》、《霓裳怨》、《琵琶怨》等十五种，今皆不存。贯云石在《阳春白雪序》中把他和关汉卿并论，品评两人“造语妖娇，却如小女临怀，使人不忍对殢”。杨维桢在《周月湖今乐府序》中称：“士大夫以今乐府鸣者，奇巧莫如关汉卿、庾吉甫、杨淡斋、卢疏斋。”可见庾天锡名重一时。其散曲今存小令七首，套数四篇。

【双调·蟾宫曲】〔1〕

环滁秀列诸峰〔2〕。山有名泉，泻出其中〔3〕。泉上危亭，僧仙好事，缔构成功〔4〕。四景朝暮不同，宴酣之乐无穷，酒饮千钟〔5〕。能醉能文，太守欧翁〔6〕。

又〔7〕

滕王高阁江干〔8〕。佩玉鸣鸾，歌舞阑珊〔9〕。画栋朱帘，朝云暮雨，南浦西山〔10〕。物换星移几番〔11〕，阁中帝子应笑，独倚危栏〔12〕。槛外长江，东注无还〔13〕。

【注释】

〔1〕庾天锡这首【蟾宫曲】乃隐括欧阳修《醉翁亭记》一文而成。

〔2〕“环滁”句：此句概括了《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五句。滁，今安徽滁县。

〔3〕“山有”二句：此是“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四句的概括。

〔4〕“泉上”三句：这是“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的概括。

〔5〕“四景”三句：这是“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一段的概括。

〔6〕“能醉”二句：这是“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的语意。

〔7〕这支曲是概括王勃《滕王阁》诗的语意而成。王勃的诗抚今追昔，既有年华易逝、好景不常的感慨，又气势雄放、格调高昂，无纤巧淫靡气息。庾天锡将之改编为曲，且能存其风味，颇为不易。

〔8〕“滕王”句：这是在“滕王高阁临江渚”的原句上，略加删易而成的。

〔9〕“佩玉”二句：这是“佩玉鸣鸾罢歌舞”一语的改写。佩玉鸣鸾，都是歌伎衣物上的妆饰品。鸾，响铃。阑（lán）珊，是形容歌舞由盛况而入衰微。

〔10〕“画栋”三句：这是“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一联的概括。此写滕王去后滕王阁的冷落情况。画栋，涂有彩画的梁栋。

〔11〕“物换”句：这是“物换星移几度秋”的改写。物换，言景物在变化。星移，言星辰在运行。

〔12〕“阁中”二句：这是“阁中帝子今何在”句的转换。帝子，指滕王。危栏，高高的栏杆。

〔13〕“槛外”二句：这是“槛外长江空自流”一句的改写。槛，栏杆。长江，这里指赣江。东注，向东奔流。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1〕

【雁儿落】春风桃李繁，夏浦荷莲间，秋霜黄菊残，冬雪白梅绽〔2〕。【得胜令】四季手轻翻，百岁指空弹。谩说周秦汉，徒夸孔孟颜。人间，几度黄粱饭。狼山〔3〕，金杯休放闲。

【注释】

〔1〕此为带过曲，所谓“带过曲”即某支曲另连带一两支曲，如【脱布衫】带【小梁州】 ，【醉高歌】带【红绣鞋】 ，【骂玉郎】带【感皇恩】、【采茶歌】等，“带”也即是“过”。宋人词多包括上下两片（段），元曲小令多为单片（段），故带过曲略相当于两片（段）或三片（段）的词。

〔2〕“春风桃李繁”以下四句为连壁对，连壁对亦为元曲巧体之一，这种对仗法诗词中皆少见。

〔3〕狼山：又称“紫狼山”或“紫琅山”。在江苏南通东南，滨长江北岸，风光绮丽，名胜古迹甚多。

王德信

王德信，字实甫，以字行，大都（今北京）人。生卒年不详，约与关汉卿同时，钟嗣成《录鬼簿》将其列于“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之列，称“西厢记，天下夺魁”。主要创作活动大约在元成宗元贞、大德年间（1295—1307）。王实甫早年曾经为官，晚年弃官归隐，吟风弄月，优游诗酒。贾仲明吊词称其“作词章，风韵美，士林中，等辈伏低”。王实甫曾作杂剧十四种，今存《西厢记》、《破窑记》和《丽春园》等三种，其中《西厢记》最为著名。吴梅《中国戏曲概论》云：“自实甫继（董）解元之后，创为研炼艳冶之词，而关汉卿以雄肆易其旗帜……东篱则以清俊开宗……自是三家鼎盛，矜式群英。”今存小令一首。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别情〔1〕

【十二月】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2〕。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3〕。透内阁香风阵阵〔4〕，掩重门暮雨纷纷〔5〕。【尧民歌】怕黄昏忽地又黄昏〔6〕，不销魂怎地不销魂〔7〕。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8〕。

【注释】

〔1〕此曲所用连环体，为元曲巧体之一，如“怕黄昏忽地又黄昏”、“断肠人忆断肠人”等，故能将别离之情尽情宣泄，与诗词写别情趣味迥别。

〔2〕粼粼（lín）：形容水波清澈流动。

〔3〕醺醺：形容醉态。此句暗用崔护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语意。

〔4〕内阁：深闺，内室。

〔5〕重门：一重又一重的门，言富贵之家庭院之深。纷纷：形容雨之多。

〔6〕怕黄昏：因黄昏容易引起人们寂寞孤独之感。李清照《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7〕销魂：因过度用情而呈现出来的痴呆之状。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8〕“香肌”二句：形容为离愁而憔悴、消瘦。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马致远

马致远（1250—1324），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他少年时追求功名，未能得志。后曾出任浙江行省务提举官。晚年退出官场，隐居杭州郊外。他曾参加元贞（1295—1296）书会，与李时中、红字李二、花李郎等合写《黄粱梦》杂剧。明初贾仲明为他写的《凌波仙》吊词，说他是“曲状元”、“万花丛里马神仙”。元人称道士做神仙，他实际是当时在北方流行的全真教的信徒。《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为元曲众家之首。作杂剧十五种，今存《汉宫秋》、《青衫泪》、《荐福碑》等七种，以《汉宫秋》最为著名。散曲小令一百一十五首，套数十七篇。王国维《宋元戏曲史》谓：“白仁甫、马东篱，高华雄伟，情深文明……均不失为第一流。”

【南吕·金字经】〔1〕

夜来西风里，九天雕鹗飞〔2〕，困煞中原一布衣〔3〕。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4〕，恨无上天梯〔5〕。

【注释】

〔1〕马致远【南吕·金字经】凡三首，今选其中之一，主要表现作者志不获展的情怀。此曲可能为马致远早期作品。

〔2〕九天：九重天，极言天高。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鹗（è）：一种猛禽，通称“鱼鹰”。孔融《荐祢衡表》：“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后世因以推贤荐能为“鹗荐”，这里作者乃以“雕鹗”自喻。

〔3〕中原：泛指黄河中、下游地区。布衣：指没有做官的知识分子。诸葛亮《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南阳。”

〔4〕登楼意：汉末王粲以西京丧乱，避难荆州，未能得到刘表的赏识，于是作《登楼赋》，以抒发其慷慨之情。

〔5〕天梯：登天的梯子，暗指为朝廷任用。范成大《奠唐少梁晋仲兄墓下》诗：“青云何处用丹梯。”

【越调·天净沙】

秋思〔1〕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2〕。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3〕。

【注释】

〔1〕马致远【越调·天净沙】“秋思”被推为名曲，其写景状物、抒怀言志皆极高妙，文字简约而含蕴丰厚，信非虚誉。

〔2〕古道：古老的驿路。张炎【念奴娇】词：“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

〔3〕断肠人：指漂泊天涯、百无聊赖的旅客。

【南吕·四块玉】

叹世〔1〕

两鬓皤〔2〕，中年过，图甚区区苦张罗〔3〕。人间宠辱都参破〔4〕。种春风二顷田，远红尘千丈波，倒大来闲快活〔5〕。

又

带月行，披星走，孤馆寒食故乡秋〔6〕。妻儿胖了咱消瘦。枕上忧〔7〕，马上愁〔8〕，死后休。

【注释】

〔1〕马致远【南吕·四块玉】以“叹世”为题者九首，皆表现避世全身的思想，但落笔各不相同，各具风致。

〔2〕两鬓皤（pó）：两边的鬓发已经白了。皤，形容白色。

〔3〕“图甚”句：贪图甚么小小的功名富贵，要去苦苦地筹划呢！区区，极言其微小。柳永【满江红】：“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

〔4〕参破：看破，参悟破。

〔5〕倒大：犹云绝大。来：语气词。

〔6〕孤馆寒食：孤独寂寞地在旅馆里度过寒食节。寒食，节令的名称，在清明的前一天。

〔7〕枕上忧：梦中的忧虑。徐再思【满江红】：“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都到心头。”

〔8〕马上愁：在路途奔波中所引起的愁思。

【双调·蟾宫曲】

叹世

咸阳百二山河〔1〕。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2〕，刘兴西蜀〔3〕，梦说南柯〔4〕。韩信功兀的般证果〔5〕，蒯通言那里是风魔〔6〕。成也萧何〔7〕，败也萧何，醉了由他〔8〕。

【注释】

〔1〕咸阳：秦国的都城，在今陕西咸阳东北二十里。百二山河：形容地势险要。《史记·高祖本纪》云：“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

〔2〕项废东吴：项，项羽（前232—前202），名籍。秦末兴兵，为领袖。灭秦后，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今江苏徐州，为古东吴之地）。后为刘邦击败，被困垓下（今安徽灵璧南），自刎乌江。故曰“项废东吴”。

〔3〕刘兴西蜀：刘，指刘邦（前256—前195），西汉王朝的创建者。曾经率领军队攻占咸阳，推翻秦的统治。秦亡后，项羽分封诸侯，不愿刘邦在关中立足，乃立他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见《史记·项羽本纪》），终于战胜项羽，统一天下。故云“刘兴西蜀”。

〔4〕梦说南柯：李公佐《南柯记》传奇说书生淳于棼梦至槐安国，国王妻以公主，任命他做南柯太守，享尽了荣华富贵，醒来才知道是一场大梦。这是感叹刘、项的兴废也不过一场幻梦罢了。

〔5〕韩信：汉初大将。在帮助刘邦建立汉政权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却被吕后杀害。兀的：这。也作“兀底”、“兀得”。证果：果报，结果。

〔6〕蒯（kuǎi）通：即蒯彻，汉初谋士，后世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而改名。曾劝韩信背汉，“三分天下，鼎足而居”。韩信不听，乃佯狂为巫。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元无名氏据此写了《隋何赚风魔蒯通》的杂剧，说隋何识破蒯通诈装风魔，赚来京城准备杀害，那蒯通历数韩信十大功劳，不当得此恶报，自己甘愿油烹火葬，和他生死相伴，终于得到刘邦的赦免。风魔：疯癫。

〔7〕萧何：汉初大臣。韩信微贱时，萧何曾经向刘邦推荐韩信为大将，说韩信是“国士无双”。汉政权建立以后，又觉得韩信功业显赫，“军权太重”，他又向吕后献计除掉韩信。

〔8〕醉了由他：大醉不醒，哪管他成败是非。这是一种悲凉的嘲世和自嘲。他，元代读音与今有异，与河、戈等字同属歌戈韵。

【南吕·四块玉】

临邛市〔1〕

美貌娘，名家子〔2〕，自驾着个私奔车儿。汉相如便做文章士〔3〕，爱他那一操儿琴〔4〕，共他那两句儿诗〔5〕。也有改嫁时。

马嵬坡〔6〕

睡海棠〔7〕，春将晚，恨不得明皇掌中看。《霓裳》便是中原患〔8〕，不因这玉环，引起那禄山，怎知蜀道难。

【注释】

〔1〕这首【四块玉】以人们熟知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为题。临邛（qiónɡ）：今四川邛崃。西汉临邛富商卓王孙，有女文君，美貌多才，寡居在家。司马相如深相慕悦，趁在卓家宴饮，以琴心挑之，文君心动，夜奔相如。相如家贫，无以为生，乃于临邛开设酒肆，文君当垆卖酒，相如则同佣人一起劳作。按，西汉时人们在爱情婚姻方面的观念本较宋元时更为开明，在“私奔”、“改嫁”一类事的看待上也与后世很不同。马致远此曲拿后世的标准取笑前代，故颇有滑稽趣味。

〔2〕名家子：名门之女，指卓文君。

〔3〕便做：仅仅是，不过是。

〔4〕一操儿：犹言一曲。琴曲名操。

〔5〕两句儿诗：指司马相如弹琴时曾吟诵《凤求凰》诗：“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6〕“安史之乱”时，唐明皇避难西蜀，行至马嵬坡时，发生兵变，唐明皇万般无奈，赐杨贵妃自缢。此曲即以此为题，与前曲相似，也有几分诙谐的色彩。

〔7〕睡海棠：此以“睡海棠”比拟杨贵妃。

〔8〕《霓裳》：指《霓裳羽衣舞》，据说杨贵妃擅舞此曲。

【仙吕·青哥儿】

正月〔1〕

春城春宵无价，照星桥火树银花〔2〕。妙舞清歌最是他〔3〕，翡翠坡前那人家。鳌山下〔4〕。

五月

榴花葵花争笑，先生醉读《离骚》〔5〕。卧看风檐燕垒巢〔6〕，忽听得江津戏兰桡〔7〕。船儿闹。

九月

前年维舟寒濑〔8〕，对篷窗丛菊花开〔9〕。陈迹犹存戏马台〔10〕，说道丹阳寄奴来〔11〕。愁无奈。

十二月

隆冬严寒时节，岁功来待将迁谢〔12〕。爱惜梅花积下雪〔13〕。分付与东君略添些〔14〕。丰年也。

【注释】

〔1〕马致远曾以【青哥儿】分咏十二月，表现的都是闲适之情，此选其中四首。

〔2〕“照星桥”句：地上元宵佳节的灯火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星桥，实即星河，也就是银河。火树银花，形容式样繁多、光华灿烂的灯火。

〔3〕最是他：以他为最，数他最好。

〔4〕鳌山：装饰成海龟负山形状的巨型灯火。

〔5〕《离骚》：战国末期伟大诗人屈原的长篇抒情诗。

〔6〕风檐：即屋檐。

〔7〕江津戏兰桡（ráo）：指江边渡口人们正在赛龙船。兰桡，本指兰木制成的船桨，此指华贵的船。桡，桨。

〔8〕维舟寒濑（lài）：把船停靠在秋天的江湾里。濑，本指激流，这里指水回旋处。

〔9〕篷窗：船篷上开的小窗。

〔10〕陈迹：古迹。戏马台：在今江苏铜山南。东晋义熙年间刘裕（后来的宋武帝）曾在这里大会宾客，饮酒赋诗。

〔11〕“说道”句：公元404年桓玄篡晋，刘裕由京口（今江苏镇江）起兵讨伐。京口与丹阳（今江苏南京）紧邻，“寄奴”是刘裕的小名。

〔12〕岁功：指一年的时序，即四季的轮换。来：语助词。迁谢：到了尽头。

〔13〕“爱惜”句：古人认为用梅花上的积雪烹茶，茶味最美，常常把它扫下贮存起来。

〔14〕“分付”句：祈求春神再多下点瑞雪。

【双调·寿阳曲】

远浦帆归〔1〕

夕阳下，酒旆闲〔2〕，两三航未曾着岸〔3〕。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

潇湘雨夜

渔灯暗〔4〕，客梦回〔5〕，一声声滴人心碎〔6〕。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清泪。

江天暮雪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7〕。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8〕。

【注释】

〔1〕【寿阳曲】又名【落梅风】，总题为“潇湘八景”，原八首，今选其中三首。

〔2〕酒旆（pèi）：旧时酒店中挂起来用以招客的旗子。

〔3〕航：渡船。

〔4〕渔灯：渔船上的灯火。诗词中往往用“渔火”，张继《枫桥夜泊》诗有“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5〕客梦回：游子的梦醒了。回，苏醒。

〔6〕“一声声”句：这是说雨声唤起离人的无穷烦恼。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7〕“半梅花”句：这是以梅花和柳絮来形容白雪。东晋女诗人谢道韫与其季父谢安在家赏雪。谢安问“大雪纷纷何所似”，其兄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故以“柳絮”喻雪。

〔8〕“钓鱼人”句：柳宗元《江雪》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张志和《渔父》：“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本句合上述二句诗意而成。

白　贲

白贲，字无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卒年不详。父白挺，长于诗文。早年随父居杭州、常州，后出仕，曾任忻县知州，至正间（1321—1323）曾任温州路平阳州教授，后为南安路总管府经历。善绘画。散曲存者甚少，仅小令二首，套数三篇。

【正宫·鹦鹉曲】〔1〕

侬家鹦鹉洲边住〔2〕，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幺】〔3〕觉来时满眼青山〔4〕，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5〕。

【注释】

〔1〕白贲此曲当时甚有名，和者甚多，故《阳春白雪》、《太平乐府》、《雍熙乐府》等曲选皆收录。【鹦鹉曲】又名【黑漆弩】、【学士吟】，自白无咎此曲一出，后人遂多称为【鹦鹉曲】。

〔2〕侬家：自称，我。鹦鹉洲：地名，在湖北汉阳西南长江中。

〔3〕幺：“幺篇”之省。北曲一般只有一段，若后段即前段的重复（或略有变化），后篇即称“幺篇”（南曲一般称“前腔”）。

〔4〕觉来时：醒来时。

〔5〕甚：真。

【双调·百字折桂令】〔1〕

弊裘尘土压征鞍〔2〕，鞭倦袅芦花。弓箭萧萧，一径入烟霞〔3〕。动羁怀〔4〕：西风禾黍，秋水蒹葭〔5〕。千点万点，老树寒鸦。三行两行，写长空哑哑〔6〕，雁落平沙。曲岸西边，近水涡〔7〕，鱼网纶竿钓艖〔8〕。断桥东边，傍西山，竹篱茅舍人家。见满山满谷，红叶黄花。正是伤感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

【注释】

〔1〕羁旅愁怀为诗词家之熟题，而此篇借曲之铺排笔法，于诗词之外另造一种风致。用笔清丽，音调协婉，句法多变，抒情淋漓尽致。

〔2〕弊裘尘土压征鞍：写马上游子穿着破裘，满身尘土，连马鞭都懒举了。

〔3〕一径：一直。

〔4〕羁怀：游子的情怀。

〔5〕蒹葭（jiānjiā）：芦苇。

〔6〕写长空：指雁飞空中，像在写字，故说“写长空”。

〔7〕水涡：水流旋转处。

〔8〕纶竿：钓鱼竿。钓艖（chā）：钓鱼的小船。

鲜于必仁

鲜于必仁，字去矜，号苦斋，渔阳郡（今属北京）人。生平不详。太常寺典簿鲜于枢之子，以乐府擅长。与著名曲家海盐杨梓之二子国材、少中交善。现存小令二十九首。

【双调·折桂令】

芦沟晓月〔1〕

出都门鞭影摇红。山色空濛，林景玲珑，桥俯危波，车通运塞，栏倚长空。起宿霭千寻卧龙，掣流云万丈垂虹〔2〕。路杳疏钟，似蚁行人，如步蟾宫〔3〕。

西山晴雪〔4〕

玉嵯峨高耸神京〔5〕。峭壁排银，叠石飞琼，地展雄藩〔6〕，天开图画，户判围屏。分曙色流云有影，冻晴光老树无声。醉眼空惊，樵子归来，蓑笠青青。

【注释】

〔1〕鲜于必仁曾写【双调·折桂令】八首，总题为“燕山八景”。这些写景曲大都写得大气磅礴，为曲中所鲜见，今选其二。芦沟晓月：元代燕山（今北京地区）八景之一，地点在今北京西南芦沟桥，桥为金大定（1161—1189）时所建，跨永定河上。

〔2〕“起宿霭（ǎi）”两句：形容芦沟桥姿态的雄伟美丽。霭，云气。寻，古代的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3〕蟾宫：月宫。俗传月中有蟾蜍，故称月为“蟾宫”。“如步蟾宫”是说人在桥上走，如在月宫行。

〔4〕西山晴雪：元代燕山八景之一。西山在今北京西北。

〔5〕嵯（cuó）峨：山势高峻貌。

〔6〕地展雄藩：意指西山为北京屏障。雄藩，雄伟的屏藩。

张养浩

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云庄，济南（今属山东）人。自幼聪慧，博通经史，被荐为东平学正。后游京师，不忽木荐为御史台掾,复授堂邑县尹。在官十年，颇有政绩。武宗朝，入拜监察御史，奏时政万言，得罪权贵。延祐初，以礼部侍郎知贡举，升礼部尚书。英宗至治初，参议中枢省事，以直谏触怒英宗，弃官归家。文宗天历二年（1329），因关中大旱，复出治旱救灾，特拜陕西行台中丞，到官四月，劳瘁而死。追封滨国公，谥文忠。诗文集有《归田类稿》，散曲集有《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多为归隐后寄傲林泉时所作。艾俊《云庄乐府引》云其词“情由外感，乐自中出。言真理到，和而不流，依腔按歌，使人名利之心都尽”。间亦有关怀民瘼之作。今存小令一百六十一首，套数二篇。

【中吕·山坡羊】

潼关怀古〔1〕

峰峦如聚〔2〕，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3〕。望西都〔4〕，意踟蹰〔5〕。伤心秦汉经行处〔6〕，宫阙万间都做了土〔7〕。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骊山怀古

骊山四顾〔8〕，阿房一炬〔9〕，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10〕。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11〕。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注释】

〔1〕张养浩以【中吕·山坡羊】写了一组怀古之作，气势雄浑，感慨深切，此处选其中两首。

〔2〕峰峦如聚：言重岩迭嶂，群山攒立。

〔3〕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北，历代皆为军事要地。潼关外有黄河，内有华山，形势十分险要，故云“山河表里”。

〔4〕西都：指长安（今陕西西安）。

〔5〕意踟蹰（chíchú）：原指犹豫不决，徘徊不前，这里指思潮不断，感慨万千。

〔6〕“伤心”句：言经过秦、汉的故地，引起无穷的伤感。

〔7〕“宫阙（què）”句：言在无数的战乱中，宫殿都已经化成焦土。宫，宫殿。阙，王宫前的望楼。

〔8〕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是秦国经营宫殿的重点。杜牧《阿房宫赋》：“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顾：看。

〔9〕阿房：秦宫殿名。《三辅黄图》：“阿房宫，亦曰阿城。惠文王造宫未成而亡，始皇广其宫，规恢三百馀里。离宫别馆，弥山跨谷，辇道相属，阁道通骊山八十馀里。”后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见《史记·项羽本纪》）。故曰：“阿房一炬。”

〔10〕萦纡（yū）：形容水盘旋迂回地流淌。

〔11〕列国：各国，即周、齐、秦、汉、楚等国。周都镐京，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齐、秦争霸，楚、汉相争，均发生在这个地区。

【正宫·塞鸿秋】〔1〕

春来时香雪梨花会，夏来时云锦荷花会，秋来时霜露黄花会〔2〕，冬来时风月梅花会。春夏与秋冬，四季皆佳会。主人此意谁能会。

【注释】

〔1〕此曲所用独木桥体（句末皆用相同的“会”字），为元曲巧体之一。

〔2〕黄花：菊花。

【双调·沉醉东风】〔1〕

班定远飘零玉关〔2〕，楚灵均憔悴江干〔3〕。李斯有黄犬悲〔4〕，陆机有华亭叹〔5〕。张柬之老来遭难〔6〕，把个苏子瞻长流了四五番〔7〕，因此上功名意懒。

又

昨日颜如渥丹〔8〕，今朝鬓发斑斑。恰才桃李春，又早桑榆晚〔9〕。断送了古人何限，只为天地无情乐事悭〔10〕，因此上功名意懒。

【注释】

〔1〕张养浩【双调·沉醉东风】原有七曲，皆借古讽今，寄寓深长，此选其中之二。

〔2〕“班定远”句：班定远，即班超。班超以战功封定远侯，年老思乡，因上疏请求调回关内说：“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见《后汉书·班超传》）

〔3〕“楚灵均”句：屈原，楚国人，字灵均，故称“楚灵均”。《楚辞·渔父》云：“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4〕“李斯”句：李斯，秦国的丞相，他在秦嬴政统一六国过程中起过重要作用，后与其子一起被秦二世腰斩于咸阳市。临刑时，他回头对其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见《史记·李斯列传》）

〔5〕“陆机”句：陆机，字士衡，西晋著名文学家，有《文赋》等传世。后遭谗，为司马颖所杀。临刑，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见《晋书·陆机传》）

〔6〕“张柬之”句：张柬之（625—706），字孟将，襄阳（今属湖北）人。中进士后，累迁至监察御史，武周后期，曾任宰相。后被武三思所排挤，贬为新州司马，愤恨而死。

〔7〕“把个”句：苏子瞻，即苏轼，北宋大文学家、大书画家。在政治上偏于保守，反对王安石变法。神宗时，被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哲宗时，新党再度执政，又被谪贬到惠州（今广东惠阳），六十三岁时被远徙琼州（今海南岛）。赦还的第二年，死于常州（今属江苏）。

〔8〕渥（wò）丹：涂上红的颜色，形容红润而有光泽。《诗经·秦风·终南》：“颜如渥丹。”

〔9〕又早桑榆晚：又已到了晚年。《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东隅，指日出的地方。桑榆，本指日落的地方，后因以“桑榆”喻人的晚年。

〔10〕悭（qiān）：吝啬，悭吝。

【双调·折桂令】

过金山寺〔1〕

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连，楼台相对，天与安排〔2〕。诗句成风烟动色，酒杯倾天地忘怀。醉眼睁开，遥望蓬莱〔3〕，一半儿云遮，一半儿烟霾〔4〕。

中秋

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泠泠〔5〕，洗秋空银汉无波〔6〕，比常夜清光更多〔7〕，尽无碍桂影婆娑〔8〕。老子高歌，为问嫦娥〔9〕，良夜恹恹〔10〕，不醉如何。

【注释】

〔1〕张养浩【双调·折桂令】八首皆为退隐后所作，虽话题不一，而旨趣略同，此选其中之二。

〔2〕天与安排：上天给与安排。与，给，替。

〔3〕蓬莱：《汉书·郊祀志》云：“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后因以泛指想象中的仙境。

〔4〕烟霾（mái）：因空气中悬浮烟、尘等物而形成的混浊不清现象。

〔5〕玉露泠泠（línɡ）：洁白的露珠显得格外清凉。玉露，形容露珠之澄澈透明。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泠泠，形容清凉。

〔6〕银汉：即银河。苏轼【阳关曲】：“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7〕“比常夜”句：言中秋之月比平常更明亮。此处化用辛弃疾【太常引】词“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的语意。

〔8〕桂：指传说中月中的桂树。婆娑：枝叶盘旋貌。

〔9〕嫦娥：传说中月宫里的仙女。《淮南子》说，后羿从西王母那里得到不死之药，嫦娥偷吃以后，飞升至月宫。

〔10〕恹恹（yān）：精神不振貌。

郑光祖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山西临汾附近）人。生卒年不详。是元杂剧中后期的重要作家，元曲四大家之一。曾任杭州路吏，卒葬西湖灵芝寺。《录鬼簿》说他曾“以儒补杭州路吏，为人方直，不妄与人交。名闻天下，声彻闺阁，伶伦辈称郑老先生者，皆知为德辉也”。他写过杂剧十八种，今存《迷青琐倩女离魂》、《㑇梅香翰林风月》、《醉思乡王粲登楼》等八种。小令六首，套数两篇。

【双调·蟾宫曲】

梦中作〔1〕

半窗幽梦微茫，歌罢钱塘〔2〕，赋罢高唐〔3〕。风入罗帏，爽入疏棂〔4〕，月照纱窗。缥缈见梨花淡妆〔5〕，依稀闻兰麝馀香〔6〕，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注释】

〔1〕郑光祖这首【蟾宫曲】，一写梦中幽会，极恍惚迷离、缠绵悱恻之致。

〔2〕歌罢钱塘：宋何薳《春渚纪闻》“司马才仲遇苏小”条载：“宋代司马才仲初在洛阳，昼寝，梦一美人牵帷而歌曰：‘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后司马才仲以东坡先生荐应制举中等，遂为钱塘幕官，其厩舍后即唐苏小小墓。

〔3〕赋罢高唐：宋玉有《高唐赋》写楚襄王梦游高唐，与神女欢会事。

〔4〕棂：即窗格。

〔5〕“缥缈（piāomiǎo）”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诗：“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这里以“梨花”形容妇女的淡妆。缥缈，隐约。

〔6〕“依稀”句：化用五代后蜀阎选《贺新郎》“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句。

【正宫·塞鸿秋】〔1〕

门前五柳侵江路〔2〕，庄儿紧依白蘋渡〔3〕。除彭泽县令无心做〔4〕，渊明老子达时务。频将浊酒沽，识破兴亡数〔5〕，醉时节笑撚着黄花去〔6〕。

又

金谷园那得三生富〔7〕，铁门限枉作千年妒〔8〕。汨罗江空把三闾污〔9〕，北邙山谁是千钟禄〔10〕。想应陶令杯〔11〕，不到刘伶墓〔12〕，怎相逢不饮空归去。

【注释】

〔1〕郑光祖这两首【塞鸿秋】表现的也是元曲中常见的全身远祸的思想，唯其造语、意象都别具匠心。

〔2〕五柳：陶渊明曾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后因以“门前五柳”喻隐逸之士的住所。

〔3〕白蘋渡：长满白蘋的渡口，往往也是写高人逸士的去所。

〔4〕“除彭泽县令”句：陶渊明曾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令，因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回乡。除，任命。

〔5〕识破兴亡数：看透了兴亡的命运。数，命运。

〔6〕“醉时”句：陶渊明生性嗜好酒，又爱菊。萧纺《陶渊明传》载：“（陶渊明）尝九月九日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之，满手把菊，忽值（江州刺史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归。”撚（niǎn）：执，持取。

〔7〕金谷园：晋石崇所建，在洛阳城西。石崇以富著称，常在金谷园中宴宾取乐。此句谓富贵不能长久。

〔8〕铁门限：铁门槛，喻过不去的关口。范成大《重九日行营寿蔵之地》诗有：“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9〕汨（mì）罗江：在今湖南。屈原遭放逐后，自沉于汨罗江。三闾：指屈原，屈原曾为楚三闾大夫，掌管屈、昭、景三姓贵族的事。

〔10〕北邙（mánɡ）山：在洛阳北，东汉及魏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千钟禄：指高官厚禄。钟，古代量器。《左传》有：“釜十则钟。”杜预注：“（钟）六斛四斗。”

〔11〕陶令杯：陶渊明曾做彭泽令，又性嗜酒，故云“陶令杯”。

〔12〕刘伶：西晋沛国（今安徽宿县）人，字伯伦。性嗜酒。

曾　瑞

曾瑞，字瑞卿，号褐夫，平州（今河北庐龙）人，一说大兴（今属北京）人，后移家杭州。《录鬼簿》说他“神采卓异，衣冠整肃，优游于市井，洒然如神仙中人”。志不屈物，不愿出仕，因号“褐夫”。至顺初，已逾七旬。江淮之显达者，岁时馈送不绝，遂得以徜徉卒岁。临终之日，诣门吊者以千数。善丹青，工画山水，学范宽。能隐语、小曲。著杂剧《才子佳人误元宵》，惜已失传。有散曲集《诗酒馀音》，已佚。今存小令九十五首，套数十七篇。

【中吕·山坡羊】

讥时

繁花春尽，穷途人困，太平分的清闲运〔1〕。整乾坤，会经纶〔2〕，奈何不遂风雷信〔3〕？朝市得安为大隐〔4〕。咱，装做蠢；民，何受窘！

【注释】

〔1〕分（fèn）：有“理该摊得”、“命中注定”的意思。清闲运：不做官而享清闲的命运，这是愤激之辞。

〔2〕整乾坤，会经纶：比喻自己有治国平天下的才干。

〔3〕风雷：比喻巨大的力量。此句谓得到施展才干的机会。

〔4〕大隐：按，古人有所谓大隐、中隐、小隐之说，谓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朝。

【南吕·四块玉】

酷吏〔1〕

官况甜，公途险，虎豹重关整威严〔2〕。仇多恩少人皆厌。业贯盈〔3〕，横祸添，无处闪。

【注释】

〔1〕元朝实行种族歧视制度，重用蒙古人、色目人，吏治腐败，这支【四块玉】对当时的历史现实有所反映。

〔2〕虎豹重关：虎豹守着重叠的门，形容门禁森严。屈原《招魂》：“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3〕业贯盈：谓罪恶满盈。业，梵语“羯磨”的义译，有造作之义。佛教称人的行为、言语、思念为业。业有善恶之分，但一般指恶业。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情〔1〕

【骂玉郎】才郎远送秋江岸，斟别酒唱阳关〔2〕，临岐无语空长叹〔3〕。酒已阑〔4〕，曲未残，人初散。【感皇恩】月缺花残，枕剩衾寒。脸消香，眉蹙黛，髻松鬟。心长怀去后，信不寄平安。拆鸾凤，分莺燕〔5〕，杳鱼雁。【采茶歌】对遥山，倚阑干，当时无计锁雕鞍〔6〕。去后思量悔应晚，别时容易见时难〔7〕。

闺中闻杜鹃

【骂玉郎】无情杜宇闲淘气〔8〕，头直上耳根底〔9〕，声声聒得人心碎。你怎知，我就里〔10〕，愁无际？【感皇恩】帘幕低垂，重门深闭。曲栏边，雕檐外，画楼西。把春酲唤起〔11〕，将晓梦惊回。无明夜，闲聒噪，厮禁持〔12〕。【采茶歌】我几曾离，这绣罗帏？没来由劝道我不如归。狂客江南正着迷，这声儿好去对俺那人啼。

【注释】

〔1〕闺情为曲家之常题，不易出新，曾瑞这两支在众多写闺怨的曲子中能别具一格，尤为难得。这支带过曲多三言句式，于尽情渲染离情别绪较为有力。

〔2〕阳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元和郡县志》说，因它在玉门关之南，所以叫“阳关”。

〔3〕临岐：临近分别。岐，同“歧”，岔路。

〔4〕酒已阑：酒已喝尽。

〔5〕鸾凤、莺燕：喻夫妻或情侣。

〔6〕“当时”句：化用柳永【定风波】词：“早知恁般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7〕“别时”句：化用李煜【浪淘沙】词：“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8〕杜宇：即杜鹃，又名“子规”。俗谓它的叫声像“不如归去”。其声哀怨，人不忍闻。故诗人多用它的啼声来寄托离愁别恨。张炎【高阳台】：“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杜鹃。”

〔9〕头直上：北方口语，即头顶上。

〔10〕就里：内心，内幕。纪君祥《赵氏孤儿》杂剧有：“那屠岸贾将我的孩儿十分见喜，他岂知就里的事。”

〔11〕酲（chénɡ）：本指因喝醉了酒而神志不清，此处是因春睡而神志不清。

〔12〕厮禁持：相纠缠。

【中吕·喜春来】

相思〔1〕

你残花态那衣叩，咱减腰围攒带钩〔2〕，这般情绪几时休。思配偶，争奈不自由。

又

鸳鸯作对关前世，翡翠成双约后期，无缘难得做夫妻。除梦里，惊觉各东西。

妓家

无钱难解双生闷〔3〕，有钞能驱倩女魂〔4〕，粉营花寨紧关门〔5〕。咱受窘，披撇见钱亲。

【注释】

〔1〕曾瑞尝作【喜春来】二十二首，大都尖新俏丽，此选其中三首。

〔2〕“咱减腰围”句：意谓因相思病而消瘦。

〔3〕双生：指双渐。宋元时，双渐、苏卿的爱情故事流传甚广，故事中的苏卿本来是个重情不重财的歌妓，但这里用来比拟苏卿的“妓家”却恰恰相反，嫌贫爱富，故颇为诙谐。此句谓因妓家嫌贫爱富，双渐一类的书生遭拒，十分苦闷。

〔4〕倩女魂：张倩女离魂故事在宋元时流传甚广，郑光祖《倩女离魂》杂剧即述此，云张倩女因爱恋情人王文举，其魂魄追随王文举进京赴试，其真身卧病在床。后王文举返回，张倩女魂魄附体而病好事。

〔5〕粉营花寨：指代妓院。

虞　集

虞集（1272—1348），字伯生，号道园，世称“邵庵先生”。祖籍仁寿（今属四川），迁居崇仁（今属江西）。元成宗大德初年，因荐为大都路儒学教授，除国子助教博士。六年（1302），除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泰定初迁秘书少监，用蒙、汉两种语言讲解经书，升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文宗时除奎章阁侍书学士，命修《经世大典》，进侍学士。因劳累致眼疾，又为大臣所忌，遂告病回江西，卒后封仁寿郡公，谥文靖。虞集为元中叶最负盛名的文学家，与杨载、揭傒斯、范梈并称元诗四大家，《元史》有传。著有《道园学古录》、《道园类稿》。散曲仅存小令一首。

【双调·折桂令】

席上偶谈蜀汉事，因赋短柱体〔1〕

銮舆三顾茅庐〔2〕，汉祚难扶〔3〕。日暮桑榆，深渡南泸〔4〕。长驱西蜀，力拒东吴。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早赋归欤。

【注释】

〔1〕短柱体：元曲巧体之一，两字一韵，每句两韵至三韵。

〔2〕銮舆三顾茅庐：指刘备三次到隆中访聘诸葛亮事。銮舆，皇帝的车驾。

〔3〕汉祚难扶：指蜀汉政权难以维持。祚，皇位。

〔4〕“日暮桑榆”两句：指诸葛亮晚年率军南征，平息汉中诸郡叛乱。

刘时中

刘时中，或以为即刘致。号逋斋，石州宁乡（今山西离石）人。因石州归太原管辖，故有“太原寓士”之称。生卒年不详。其父名彦文，字子章，生前任广州怀集令，卒于长沙。大德二年（1298），翰林学士姚燧游长沙，刘致往见，为其赏识，被荐用为湖南廉访使司幕僚。至大三年（1310），姚燧又荐之为河南行省掾。至治二年（1322）刘致任太常博士，至顺三年（1332）在翰林待制任内，最后调任江浙行省都事。死后无以为葬，杭州道士王眉叟葬之。今存小令七十四首，套数四篇。

【南吕·四块玉】〔1〕

泛彩舟，携红袖〔2〕，一曲新声按伊州〔3〕。樽前更有忘机友〔4〕：波上鸥，花底鸠，湖畔柳。

又

看野花，携村酒，烦恼如何到心头。红缨白马难消受〔5〕。二顷田，两只牛，饱时候。

又

佐国心〔6〕，拿云手〔7〕，命里无时莫强求。随缘过得休生受〔8〕。几叶锦，几匹绸，暖时候。

又

禄万钟〔9〕，家千口，父子为官弟封侯。画堂不管铜壶漏〔10〕。休费心，休过求，攧破头〔11〕。

【注释】

〔1〕刘时中所作【四块玉】凡十首，皆以隐逸之情为主骨，今选其中四首。

〔2〕红袖：指代身着艳装的美女。

〔3〕按：按板（歌唱）。伊州：唐宋大曲名。

〔4〕忘机友：没有机心的朋友，即下文的鸥、鸠、柳。

〔5〕红缨白马：指代官宦生涯。

〔6〕佐国心：辅佐君主治国安邦之心。

〔7〕拿云手：喻志向远大，本领高强。李贺《致酒行》诗：“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鸣呃。”

〔8〕休生受：不要作难，不要吃苦。《竹叶舟》杂剧：“天涯倦客空生受，凭着短剑长琴，游遍七国春秋。”

〔9〕禄万钟：优厚的俸禄。禄，俸钱，薪金。钟，古代以六斛四斗为一钟。

〔10〕画堂：华丽的房子。铜壶漏：古代的计时器。此句言时光过得快，岁月不饶人。

〔11〕攧（diān）破头：碰破头。攧，跌倒。

【中吕·朝天子】

邸万户席上〔1〕

柳营，月明，听传过将军令〔2〕。高楼鼓角戒严更，卧护得边声静〔3〕。横槊吟情〔4〕，投壶歌兴〔5〕，有前人旧典型〔6〕。战争，惯经，草木也知名姓〔7〕。

又

《虎韬》，《豹韬》〔8〕，一览胸中了。时时拂拭旧弓刀，却恨封侯早。夜月铙歌〔9〕，春风牙纛〔10〕，看团花锦战袍。鬓毛，木雕〔11〕，谁便道冯唐老〔12〕。

【注释】

〔1〕邸（dǐ）万户：生平事迹不详。刘时中的这两首【朝天子】称颂的都是某一将军的文韬武略，此类题材元曲中较少见，但由此可知，曲之题材并不限于离情别绪或山水田园。

〔2〕“柳营”三句：此用周亚夫驻军细柳的典故。《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至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后因以“细柳营”为军纪严明、战斗力强的代称。柳营，“细柳营”之省。

〔3〕边声静：边塞上的各种声音，表示边境很宁静，没有战事。

〔4〕横槊（shuò）吟情：横跨着长槊吟诗，形容文武双全的大将风度。苏轼《前赤壁赋》：“方其（指曹操）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槊，长矛，古代的一种兵器。

〔5〕投壶歌兴：投壶是我国古代宴会时的一种娱乐。《礼记·投壶》篇说，以壶口为目标，用矢投入，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负者要罚酒。

〔6〕典型：模范，样板。

〔7〕“草木”句：极言将军的声誉。黄庭坚《送范德孺知庆州》诗：“乃翁知国如知兵，塞垣草木识威名。”此用其意。

〔8〕《虎韬》、《豹韬》：《六韬》中的两篇。《六韬》为古代的兵书，相传是周代的吕尚（姜太公）所作，全书分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篇。

〔9〕铙（náo）歌：乐府鼓吹曲的一部，用于鼓励士气及宴享功臣。《古今注》说它“所以建武扬盛德，风劝战士也”。铙，古代军中的一种打击乐器。

〔10〕牙纛（dào）：将军的大旗。也作“牙旗”。

〔11〕木雕：疑为“未凋”，形近而讹。雕，同“凋”，言其两鬓未白。

〔12〕冯唐老：冯唐在汉文帝、景帝时已表现出杰出才干，但始终未得重用。武帝立，求贤良，人举冯唐，时冯唐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事见《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王勃《滕王阁诗序》云：“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中吕·红绣鞋】

劝收心〔1〕

不指望成家立计，则寻思卖笑求食，早巴得个前程你便宜。虽然没花下子〔2〕，也须是脚头妻〔3〕，立下个妇名儿少甚的？

【注释】

〔1〕诗词中亦有以议论为诗、以议论为词者，曲亦有以议论为曲者。刘时中这支【红绣鞋】劝告妓女收心从良，别有趣味。

〔2〕花下子：喻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嫖客。

〔3〕“也须是”句：意谓只要妓女真心从良，便可以成为受人真心疼爱、愿意冷暖与共的妻子。

【双调·折桂令】

农〔1〕

想田家作苦区区〔2〕，有斗酒豚蹄〔3〕，畅饮歌呼。瓦钵瓷瓯，村箫社鼓，落得装愚〔4〕。吾将种牵衣自舞，妇秦人击缶相娱。儿女供厨，仆妾扶舆〔5〕，无是无非，不乐何如？

渔

鳜鱼肥流水桃花，山雨溪风，漠漠平沙。箬笠蓑衣〔6〕，笔床茶灶，小作生涯。樵青采芳洲蓼牙，渔童薪别浦蒹葭。小小渔艖，泛宅浮家〔7〕，一舸鸱夷，万顷烟霞。

樵

正山寒黄独无苗，听斤斧丁丁，空谷潇潇。有涧底荆薪，淮南丛桂，吾意堪樵。赤脚婢香粳旋捣，长须奴野菜时挑。云暗山腰，水沍溪桥〔8〕，日暮归来，酒满山瓢。

牧

被野猿山鸟相留，药解延年，草解忘忧。土木形骸，烟霞活计，麋鹿交游〔9〕。闷来访箕山许由〔10〕，闲时寻嵩顶丹丘〔11〕。莫莫休休，荡荡悠悠，挈子携妻，老隐南州。

【注释】

〔1〕在元曲家的笔下，农人、渔民、樵夫、牧者们恬静安宁、与世无争的生活，成为他们一心向往的理想生活，虽然他们所描绘的农人或渔民、樵夫的生活与社会现实往往有很大出入。

〔2〕区区：极言少。

〔3〕豚（tún）：小猪，也泛指猪。

〔4〕落得：弄到这般地步。亦作“落的”或“落来”。这里则是自甘痴呆。

〔5〕仆妾扶舆：有仆、妾扶舆的生活自然不是一般的农家生活，而应是乡间的士绅们才能拥有的。

〔6〕箬（ruò）笠：用嫩蒲草编成的斗笠。

〔7〕泛宅浮家：渔人长期生活于水上，与船相伴，故称“泛宅浮家”。

〔8〕沍（hù）：因寒冷而凝结。

〔9〕“土木形骸”三句：身形化为土木，工作的对象为烟霞，交往的朋友为麋鹿。此三句谓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身与物化，已难分彼此。

〔10〕许由：据说为商代的隐士，曾隐居箕山。

〔11〕嵩（sōnɡ）：即嵩山。

【双调·殿前欢】〔1〕

醉翁酡〔2〕，醒来徐步杖藜拖〔3〕。家童伴我池塘坐，鸥鹭清波。映水红莲五六科〔4〕，秋光过，两句新题破。秋霜残菊，夜雨枯荷。

又

醉颜酡，太翁庄上走如梭。门前几个官人坐，有虎皮驮驮。呼王留唤伴哥〔5〕，无一个，空叫得喉咙破。人踏了瓜果，马践了田禾。

【注释】

〔1〕刘时中的这两首【殿前欢】表现的都是隐居乐道的生活，写得别有情趣。

〔2〕酡（tuó）：因喝了酒，脸上发红。

〔3〕徐步：慢慢走。藜：用藜木做的拐杖。

〔4〕科：同“棵”。

〔5〕王留、伴哥：元曲中常见的农人通用的名字。

阿鲁威

阿鲁威，字叔重，号东泉，人或以“鲁东泉”称之，蒙古人。生平不详。至治间官南剑太守，泰定间为经筵官、参知政事。今存小令十九首。

【双调·蟾宫曲】

怀古〔1〕

鸱夷后那个清闲〔2〕？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3〕。除却巢由〔4〕，更无人到，颍水箕山。叹落日孤鸿往还〔5〕，笑桃源洞口谁关〔6〕？试问刘郎〔7〕，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又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8〕。紫盖黄旗〔9〕，多应借得，赤壁东风〔10〕。更惊起南阳卧龙〔11〕，便成名《八阵图》中〔12〕。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注释】

〔1〕阿鲁威本人为蒙古人，与一般汉族知识分子比较，其际遇似较顺达。而这两首【蟾宫曲】表现的也是鄙弃功名、全身远祸的思想，可见此种情绪为当时知识阶层所共有。

〔2〕鸱（chī）夷：指范蠡。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复国后，知勾践可以共患难而不可以共安乐，乃泛舟游于五湖之上，变名易姓至齐，自号“鸱夷子皮”，致产数千万，齐人闻其贤，推其为相。范蠡以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潜行至陶国，自号“陶朱公”，不久，累财巨万。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3〕七里严湍（tuān）：指东汉严子陵隐居不仕，在七里滩隐居事。

〔4〕巢由：巢父和许由。巢父，尧时隐士，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许由，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认为玷污了他的耳朵，于是到颍水之滨去洗耳，隐居箕山终身。事见皇甫谧《高士传》上。

〔5〕孤鸿：这里喻隐居的高士。

〔6〕桃源洞口：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后因以指避世隐居的地方。此句谓桃源洞口即使敞开着，也没有人愿意进去隐居。

〔7〕刘郎：指刘晨。相传东汉永平年间，他与阮肇同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居半载，还乡时，子孙已历十世。事见《太平广记》。

〔8〕“有酾（shī）酒”二句：苏轼《前赤壁赋》中说曹操破荆州、下江陵时，“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酾酒，斟酒。

〔9〕紫盖黄旗：古人认为天空出现黄旗紫盖的云气，是出帝王的兆头。这是指曹操终于统一天下。

〔10〕赤壁东风：赤壁大战时，周瑜用部将黄盖计，用火攻，恰巧东南风大起，向西北延烧，曹兵大败。杜牧《赤壁》诗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11〕南阳卧龙：指诸葛亮。徐庶向刘备推荐时，称其为“卧龙”。诸葛亮出山前，曾隐居南阳（今属河南）。诸葛亮《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南阳。”

〔12〕《八阵图》：据说诸葛亮能摆八卦阵，推演《八阵图》。杜甫《八阵图》诗概括诸葛亮一生功业，云：“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王元鼎

王元鼎，金陵（今江苏南京）人。生卒年不详。约与阿鲁威同时，曾为翰林学士。夏庭芝《青楼集》“顺时秀”条载，其与歌伎顺时秀关系甚密，顺时秀有病，王元鼎杀其坐骑为之啗。顺时秀称其善“嘲风弄月，惜玉怜香”。今人孙楷第《元曲家考略》认为他当为玉元鼎，原名阿鲁丁，西域人。至大、皇庆间国子学生员。其所作散曲，今存小令七首，套数二篇。

【越调·凭栏人】

闺怨〔1〕

垂柳依依惹暮烟，素魄娟娟当绣轩〔2〕。妾身独自眠，月圆人未圆。

又

啼得花残声更悲〔3〕，叫得春归郎未知。杜鹃奴倩伊〔4〕，问郎何日归？

【注释】

〔1〕王元鼎的这两首【凭栏人】皆吟咏闺情，用韵响亮，明丽委婉。

〔2〕素魄：指月亮。因月白如素，故称“素魂”。娟娟：美好的样子。当：正当，迎着。

〔3〕“啼得花残”句：此化用辛弃疾【贺新郎】词：“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4〕奴：女子自称。倩：请。伊：彼，他。

薛昂夫

薛昂夫，本名薛超兀儿，一作“超吾”，回鹘（今新疆）人。生卒年不详。汉姓马，故亦称“马昂夫”，字九皋。其祖官御史大夫，始居龙兴（今江西南昌）。父官御史中丞。薛昂夫早年曾问学于宋末诗人刘辰翁，初为江西行中书省令史，后入京，由秘书监郎官累官佥典瑞院事，泰定、天历间为太平路总管，元统间移衢州路总管。晚年隐居杭州皋亭山一带。薛昂夫善书法，尤工篆书。有诗名，与虞集、萨都剌相唱和。现存小令六十五首，套数三篇。赵孟頫《薛昂夫诗集序》云其“读书为文，学为儒生，发而为诗、乐府，皆激越慷慨，流丽闲婉，累世为儒者或有所不及”。

【正宫·塞鸿秋】〔1〕

功名万里忙如燕〔2〕，斯文一脉微如线〔3〕，光阴寸隙流如电〔4〕，风雪两鬓白如练。尽道便休官〔5〕，林下何曾见〔6〕，至今寂寞彭泽县〔7〕。

【注释】

〔1〕本曲首四句为联壁对，且对仗工稳，极富表现力。

〔2〕功名万里：指东汉班超希望立功边疆封侯事。《后汉书·班超传》载班超尝对人说：“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3〕斯文：指儒者追求的文化品格、修养等。《论语·子罕》有：“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4〕光阴寸隙：形容时光过得飞快。《庄子·知北游》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焉而已。”

〔5〕尽道：都说。休官：辞官。

〔6〕“林下”句：灵彻《东林寺酬韦丹刺史》诗有“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此用其意。林下，指山林隐逸的地方。

〔7〕彭泽县：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后归隐。此句言隐居的人很少。

【双调·蟾宫曲】

雪〔1〕

天仙碧玉琼瑶〔2〕，点点杨花〔3〕，片片鹅毛〔4〕。访戴归来〔5〕，寻梅懒去〔6〕，独钓无聊〔7〕。一个饮羊羔红炉暖阁〔8〕，一个冻骑驴野店溪桥〔9〕。你自评跋，那个清高，那个粗豪。

【注释】

〔1〕元曲中尽多隐逸之趣者，此曲以雪为题，借雪见意，颇具匠心。

〔2〕碧玉琼瑶：形容雪晶莹洁白。

〔3〕点点杨花：以杨花喻雪。苏轼【少年游】词：“去年相送，馀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4〕片片鹅毛：形容雪片大如鹅毛。白居易《雪晚喜李郎中见访兼酬所赠》：“可怜今夜鹅毛雪，引得高情鹤氅人。”

〔5〕访戴归来：晋王徽之尝居山阴（今浙江绍兴），忽然想起住在剡中（今浙江嵊县）的友人戴安道，于是趁夜乘舟去看望他，过门不入而返。人问其故，曰：“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见《晋书·王徽之传》及《世说新语·任诞》。

〔6〕寻梅懒去：这是孟浩然踏雪寻梅的故事。

〔7〕独钓无聊：此句化用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句意。

〔8〕羊羔：美酒名。

〔9〕“冻骑驴”句：指孟浩然一类骚人雅士的孤高洒脱行径。

【中吕·山坡羊】〔1〕

大江东去，长安西过〔2〕，为功名走尽天涯路。厌舟车〔3〕，喜琴书〔4〕。早星星鬓影瓜田墓〔5〕，心待足时名便足〔6〕。高，高处苦；低，低处苦。

【注释】

〔1〕此曲《乐府群珠》题作《述怀》。

〔2〕“大江”二句：言为功名奔波，足迹遍于大江南北。大江，长江。长安，古都。

〔3〕厌舟车：指以奔波求官的羁旅生活为苦事。

〔4〕喜琴书：指以琴书自娱的隐居生活为乐。

〔5〕早：早已经。星星鬓影：形容鬓发花白。瓜田墓：汉邵平，本为秦东陵侯。秦亡后，在长安城东门种瓜，味甜美，世称“青门瓜”或“东陵瓜”。这句是说自己的隐居生活。

〔6〕待：将要，将欲。

【双调·湘妃怨】

集句〔1〕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2〕。人间纵有伤心处，也不到刘伶坟上土〔3〕，醉乡中不辨贤愚。对风流人物，看江山画图〔4〕，便醉倒何如〔5〕！

【注释】

〔1〕集句体亦为元曲巧体之一，诗词中也有集句体，都是从前人诗文存作中集取诗句，巧妙组织，为我所用。晋傅咸集七经诗发其端。

〔2〕“几年”两句：集唐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诗：“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黄公，魏晋间一卖酒人。垆，安放酒瓮的土台。据《世说新语·伤逝》：王戎曾与友人嵇康、阮籍酣饮于黄公酒店，后来嵇康、阮籍二人去世，王戎重过此店，怀念故友，十分伤感。

〔3〕“也不到”句：集唐李贺《将进酒》诗：“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刘伶，西晋人，嗜酒如命，出门经常带一壶酒，叫仆人背一把锹跟着，说：“若醉死了，就把我埋掉。”事见《晋书·刘伶传》。

〔4〕“对风流”两句：集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5〕便：即使，纵然。

贯云石

贯云石，原名小云石海涯，元功臣阿里海涯之孙，父名贯只歌，遂以“贯”为姓。号酸斋，又号芦花道人。年轻时武力超人，善骑射，袭职为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镇守永州（今湖南零陵）。后弃武学文，从姚燧学，接受汉族文化。元仁宗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等官。后称疾归隐江南，变名易姓，在杭州过诗酒优游的生活。卒赠集贤学士中奉大夫护军，追封京兆郡公，谥文靖。贯云石能诗文、善草、隶书，俱能变化古今，自成一家。有《贯酸斋集》二卷。现存散曲有小令七十九首，套数八首。同时的曲家徐再思，号甜斋，近人任讷把他和徐再思的散曲合编为《酸甜乐府》。杨维桢誉之为“一代词伯”。《乐郊私语》云：“云石翩翩公子，所制乐府散套，俊逸为当行之冠。即歌声高引，可彻云汉。”

【双调·水仙子】

田家〔1〕

绿阴茅屋两三间，院后溪流门外山。山桃野杏开无限，怕春光虚过眼，得浮生半日清闲〔2〕。邀邻翁为伴，使家僮过盏〔3〕，直吃的老瓦盆干。

又

满林红叶乱翩翩，醉尽秋霜锦树残〔4〕，苍苔静拂题诗看。酒微温石鼎寒〔5〕，瓦杯深洗尽愁烦，衣宽解，事不关，直吃的老瓦盆干。

【注释】

〔1〕贯云石【双调·水仙子】以“田家”为题者凡四首，皆借田家生活的描绘，歌咏自家归隐田园的情趣，今选其中之二。

〔2〕浮生：虚浮不定之生活。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3〕过盏：传递酒杯（给邻翁）。

〔4〕“醉尽秋霜”句：红叶满林，已经凋残了。

〔5〕“酒微温”句：酒微温石炉还没有热。因石鼎（石炉）壁厚热得慢。

【正宫·塞鸿秋】

代人作〔1〕

战西风几点宾鸿至〔2〕，感起我南朝千古伤心事〔3〕。展花笺欲写几句知心事〔4〕，空教我停霜毫半晌无才思〔5〕。往常得兴时，一扫无瑕疵〔6〕。今日个病恹恹刚写下两个相思字〔7〕。

【注释】

〔1〕贯云石【正宫·塞鸿秋】“代人作”凡两首，皆尖新俏丽，今选其中之一。

〔2〕宾鸿：鸿，候鸟，每秋到南方越冬。《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鸿雁来宾。”故称“宾鸿”。

〔3〕南朝：指三国时的吴、东晋及南朝的宋、齐、梁、陈，都以南方的建康（今江苏南京）为都城。吴激【人月圆】词：“南朝千古伤心事，还唱后庭花。”

〔4〕花笺：精致华美的信笺。徐陵《玉台新咏序》：“五色华笺，河北胶东之纸。高楼红粉，仍定鱼鲁之文。”

〔5〕霜毫：白兔毛做的毛笔。

〔6〕一扫无瑕疵：一挥而就，没有毛病。瑕疵，本指玉器上的斑点，这里指诗文中的小毛病。

〔7〕病恹恹（yān）：因相思病而精神萎靡不振。

【中吕·红绣鞋】〔1〕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看着笑着月枕双歌〔2〕，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3〕。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那！更闰一更妨甚么〔4〕。

【注释】

〔1〕贯云石作为贵家公子，经常出入酒楼歌馆，其词也不免逢场作戏，但这首【中吕·红绣鞋】写男女之情，大胆率真，为一般诗词所未见。曲中又借用重叠、顶真等民歌惯用的手法。

〔2〕月枕：形如月牙的枕头。双歌：一同歌唱。

〔3〕听着数着愁着怕着：听着谯鼓敲打，数着打更声，忧愁天明，害怕分离。

〔4〕闰：农历有闰月之说，但无闰更，此处突发此想，主要表现女子痴情，指希望延长与情人同处的时间。

【双调·殿前欢】〔1〕

畅幽哉〔2〕，春风无处不楼台。一时怀抱俱无奈〔3〕，总对天开。就渊明归去来，怕鹤怨山禽怪〔4〕。问甚功名！酸斋笑我，我笑酸斋。

又

楚怀王，忠臣跳入汨罗江。《离骚》读罢空惆怅，日月同光。伤心来笑一场，笑你个三闾强。为甚不身心放。沧浪污你，你污沧浪〔5〕。

【注释】

〔1〕贯云石【双调·殿前欢】凡八首，都故作佻达语，实皆长歌当哭。

〔2〕畅幽哉：犹言真幽美呀。畅，真正，十分。幽，幽静，幽美。

〔3〕无奈：无法抑止。此句是说面对美好春光，心中一时触发难以抑止的情怀，要尽情向大自然抒发。

〔4〕“就渊明”两句：是说即刻效仿陶渊明归隐林泉，决不三心二意，以免被山林中的禽鸟所见怪。鹤怨山禽怪，南朝齐孔稚珪《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指原来隐居山林的周颙，后来又出山做官，惹得山林中与他相处的白鹤、猿猴都感到吃惊和怨恨。这里是反其意而用之，表明归隐之志已决。

〔5〕“沧浪污你”两句：《楚辞·渔父》中说，屈原遭逐，行吟泽畔，遇一渔夫，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故欲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以免蒙世俗之尘埃。渔父莞尔而笑，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意谓真正的隐者是不必选择投江自沉一途的。

【双调·清江引】

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闲天地窄。

又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立春

限金、木、水、火、土五字冠于每句之首，句各用春字〔1〕

金钗影摇春燕斜，木杪生春叶〔2〕。水塘春始波，火候春初热。土牛儿载将春到也〔3〕。

惜别

闲来唱会清江引，解放闲愁闷。富贵在于天，生死由乎命。且开怀与知音谈笑饮。

【注释】

〔1〕此曲暗嵌金、木、水、火、土五字，且每句各嵌“春”字。嵌字体为元曲巧体之一，可见曲家之工巧。

〔2〕木杪（miǎo）：树木的细梢。

〔3〕土牛：土制的牛。古代于农历十二月出土牛以送寒气。后于立春造土牛，以劝农耕，象征春耕开始。

周文质

周文质（？—1334），字仲彬，建德（今属浙江）人，后移居杭州。学问该博，资性工巧。明曲调，谐音律，文笔新奇，家世业儒，俯就小吏。与钟嗣成交二十馀年。元统二年（1334）病卒。作杂剧《苏武还朝》、《春风杜韦娘》、《孙武子教兵》、《戏谏唐庄宗》四种，今仅《苏武还朝》残存两折。今存散曲小令四十三首，套数五套。

【正宫·叨叨令】

自叹〔1〕

筑墙的曾入高宗梦〔2〕，钓鱼的也应飞熊梦〔3〕，受贫的是个凄凉梦，做官的是个荣华梦。笑煞人也么哥〔4〕，笑煞人也么哥，梦中又说人间梦〔5〕。

【注释】

〔1〕【叨叨令】曲在文体写作方面的主要特征是重复两遍使用“也么哥”。元灭南宋，文人以及文人安身立命的文化传统都遭遇边缘化，许多士人产生了人生如梦的幻灭感。周文质的这首【叨叨令】“自叹”最典型地反映了元代部分文人的心态。

〔2〕“筑墙”句：传说傅说本为筑墙之人，后被商王武丁（高宗）起用为相。《史记·殷本纪》载，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岩）中……举以为相，殷国大治”。

〔3〕“钓鱼”句：这里用的是姜太公吕尚尝垂钓渭水、后遇文王的典故。《史记·齐太公世家》：“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载与俱归，立为师。”

〔4〕也么哥：也作“也末哥”。语尾助词，无义。

〔5〕“梦中”句：是说自己现在也在梦中，在梦中评说各种人间梦。

【正宫·叨叨令】

悲秋〔1〕

叮叮当当铁马儿乞留定琅闹〔2〕，啾啾唧唧促织儿依柔依然叫〔3〕，滴滴点点细雨儿淅零淅留哨，潇潇洒洒梧叶儿失留疏剌落。睡不着也么哥，睡不着也么哥。孤孤零零单枕上迷颩模登靠〔4〕。

【注释】

〔1〕此曲以赋的笔法，从不同方面渲染愁情，尤着意于声音的描摹，词、曲之别于此可窥一斑。首四句为鼎足对。

〔2〕铁马儿：风铃。“叮叮当当”、“乞留定琅”及后文的“啾啾唧唧”、“依柔依然”、“淅零淅留”、“失留疏剌”等皆为拟声词。

〔3〕促织儿：即蟋蟀。

〔4〕迷颩（diū）模登：指迷迷糊糊。

【双调·落梅风】〔1〕

楼台小，风味佳，动新愁雨初风乍〔2〕。知不知对春思念他，倚阑干海棠花下。

又

新秋夜，微醉时，月明中倚栏独自〔3〕。吟成几联断肠诗〔4〕，说不尽满怀心事。

又

鸾凤配，莺燕约〔5〕，感萧娘肯怜才貌〔6〕。除琴剑又别无珍共宝〔7〕，则一片至诚心要也不要〔8〕。

【注释】

〔1〕周文质的这三首【落梅风】都是言情之曲，读来都流丽可爱。

〔2〕乍：刚刚，起初。

〔3〕倚栏独自：是“独自倚栏”的倒文。这里因押韵而倒装。

〔4〕断肠诗：极度悲伤的诗歌。宋代女词人朱淑真有词集曰《断肠词》。

〔5〕鸾凤配、莺燕约：喻男女的匹配，爱情盟约。

〔6〕萧娘：汉唐以后对女子的泛称。五代后蜀尹鹗【临江仙】词：“一番荷芰生，池沼槛前风送馨香。昔年于此伴萧娘，相偎伫立，牵惹叙衷肠。”

〔7〕琴剑：古琴、宝剑，是古代知识分子常伴的行装。

〔8〕“则一片”句：只有一片赤诚的心。至诚心，非常诚恳的心意。《汉书·楚元王传》：“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

【越调·寨儿令】

弹玉指，觑腰枝，想前生欠他憔悴死〔1〕。锦帐琴瑟，罗帕胭脂，则落的害相思。曾约在桃李开时，到今日杨柳垂丝。假题情绝句诗，虚写恨断肠词〔2〕。嗤！都扯做纸条儿。

又

踏草茵〔3〕，步苔痕，忆宫妆懒观蝶翅粉〔4〕。桃脸香新，柳黛愁颦，谁道不消魂！海棠台榭清晨，梨花院落黄昏。卷帘邀皓月，把酒问东君〔5〕。春，偏恼少年人。

又

清景幽，水痕收，潇潇几株霜后柳。往日追游，此际还羞，新恨上眉头。丹枫不返金沟，碧云深锁朱楼。风凉梧翠减，露冷菊香浮。秋，妆点许多愁。

【注释】

〔1〕“弹玉指”三句：意谓自己打量一回自己的手指、腰肢，看看因为憔悴究竟消瘦了多少。

〔2〕“假题”两句：意谓情人未如期赴约，仅仅寄来谈情说爱的诗、词。

〔3〕草茵：（春）草如平铺的席子。

〔4〕宫妆：宫廷中流行的妆扮式样。

〔5〕东君：古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四季，故“东君”即指代春。

乔　吉

乔吉（？—1345），一作“乔吉甫”，字梦符（或作“孟符”），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太原（今属山西）人，后流寓杭州。美容仪，能词章，以威严自饬。一生落拓，浪迹江湖，寄情诗酒。以《西湖梧叶儿》一百篇蜚声词坛，所著杂剧十一种，今存《扬州梦》、《两世姻缘》、《金钱记》三种。其散曲后人辑有《惺惺道人乐府》、《文湖州集词》，今存小令二百零九首，套数十一篇，其散曲作品数量之多仅次于张可久，当时与张可久齐名。据陶宗仪《辍耕录》，乔吉尝云：“作乐府亦有法：曰：凤头、猪肚、豹尾六字是也。大概起要美丽，中要浩荡，结要响亮；尤贵在首尾贯穿，意思清新。”李开先《乔梦符小令序》评其词曰：“蕴藉包含，风流调笑，种种出奇而不失之怪，多多益善而不失之繁，句句用俗而不失其为文。”乔吉、张小山作为关汉卿、马致远之后的一代曲家，其所作散曲显著词化，风格亦趋于雅丽，这标志着元散曲在元中叶时已发生重要变化。

【正宫·绿幺遍】

自述〔1〕

不占龙头选〔2〕，不入名贤传〔3〕。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4〕。留连〔5〕，批风抹月四十年〔6〕。

【注释】

〔1〕乔吉的这首【绿幺遍】“自述”对于我们理解其四十年流浪江湖的形迹和心态都极有帮助。

〔2〕龙头：头名状元。此句指未有功名。

〔3〕名贤传：登录名人贤者的传记，为历代官修史书的重要组成部分。

〔4〕编修院：即翰林院，编修国史的机关，唐宋以来的中国文人多以参与国史编纂为荣。

〔5〕留连：留恋，不愿离开或不忍隔舍。高适《行路难》诗：“五侯相逢大道边，美人弦管争留连。”

〔6〕批风抹月：犹言吟风弄月。

【中吕·满庭芳】

渔父词〔1〕

吴头楚尾〔2〕，江山入梦，海鸟忘机。闲来得觉胡伦睡〔3〕，枕着蓑衣。钓台下风云庆会，纶竿上日月交蚀〔4〕。知滋味，桃花浪里，春水鳜鱼肥。

又

携鱼换酒，鱼鲜可口，酒热扶头〔5〕。盘中不是鲸鲵肉〔6〕，鲟鲊初熟〔7〕。太湖水光摇酒瓯〔8〕，洞庭山影落鱼舟。归来后，一竿钓钩，不挂古今愁。

【注释】

〔1〕乔吉【中吕·满庭芳】以“渔父词”为题者凡二十首，这些作品并非一时一地之作，都表露的是作者隐逸情怀，此选其中之二。

〔2〕吴头楚尾：指今江西省北部，春秋时为吴、楚两国接界之地，因称“吴头楚尾”。

〔3〕胡伦：同“囫囵”，指浑然一体。此处用以形容睡得香甜。

〔4〕纶竿：钓竿。纶，钓丝。

〔5〕扶头：有两解，一为酒名，是一种烈性酒；一为振奋头脑之意。此处应为后者。

〔6〕鲸鲵（ní）：即鲸鱼，雄为鲸，雌为鲵。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俗说鲸鲵出入穴即为潮水，故后世多以“鲸鲵”比喻叛逆之人。

〔7〕鲟鲊（zhǎ）：鲟，一种产于近海或江河的鱼，味极鲜美。鲊，经过腌制加工的鱼。

〔8〕瓯（ōu）：盆、盂一类的瓦器。

【双调·水仙子】

为友人作〔1〕

搅柔肠离恨病相兼〔2〕，重聚首佳期卦怎占？豫章城开了座相思店〔3〕。闷勾肆儿逐日添〔4〕，愁行货顿塌在眉尖〔5〕。税钱比茶船上欠〔6〕，斤两去等秤上掂〔7〕，吃紧的历册般拘钤〔8〕。

怨风情

眼前花怎得接连枝〔9〕，眉上锁新教配钥匙〔10〕，描笔儿勾销了伤春事。闷葫芦铰断线儿〔11〕，锦鸳鸯别对了个雄雌〔12〕。野峰儿难寻觅，蝎虎儿干害死，蚕蛹儿毕罢了相思〔13〕。

【注释】

〔1〕元曲尚尖新、谐趣，乔吉的这两首【双调·水仙子】写男女之情，都别出心裁，颇富曲味。

〔2〕恨病相兼：指怨恨更兼相思病。

〔3〕豫章城：故址在今江西南昌。在宋元时流行的双渐、苏卿故事中（见前关汉卿【双调·大德歌】“双渐苏卿”注释〔1〕），双渐曾赶至豫章城寻找苏卿。

〔4〕勾肆：勾栏瓦肆，宋元时伎艺人卖艺的场所。此句是说心中的愁闷如同勾栏瓦肆一样逐日增添。

〔5〕“愁行货”句：谓愁苦如因滞销而高高堆积至眉的货物一样。顿塌，堆积。

〔6〕“税钱”句：谓相思的税钱要在茶船上收。

〔7〕“斤两”句：谓愁苦的轻重要在等秤上掂量。等秤，即戥秤，用以称金银或药的秤。

〔8〕“吃紧的”句：谓最主要的是行动如历书一样的死板不自由。历册，即历本、历书。拘钤（qián），拘束，约束。

〔9〕连枝：连理枝。

〔10〕眉上锁：喻双眉紧皱如锁难开。

〔11〕闷葫芦铰断线儿：谓心里像闷葫芦一样不知为何被铰断了线。

〔12〕锦鸳鸯：喻佳偶。锦，鲜明美丽。

〔13〕“野峰儿”三句：谓（思念中的人）像野蜂一般难以寻觅，（我却）像蝎儿一般活活被坑害死，像蚕蛹般断了相思。蝎虎，即壁虎，又名“守宫”。传说用朱砂喂养壁虎。

【双调·折桂令】

七夕赠歌者〔1〕

崔徽休写丹青〔2〕，雨弱云娇，水秀山明。箸点歌唇〔3〕，葱枝纤手，好个卿卿〔4〕。水洒不着春妆整整〔5〕，风吹的倒玉立亭亭。浅醉微醒，谁伴云屏？今夜新凉，卧看双星〔6〕。

又

黄四娘沽酒当垆〔7〕，一片青旗〔8〕，一曲骊珠〔9〕。滴露和云，添花补柳，梳洗工夫。无半点闲愁去处，问三生醉梦何如。笑倩谁扶〔10〕，又被春纤〔11〕，搅住吟须〔12〕。

【注释】

〔1〕歌伎是宋元词曲演唱的主要承担者，有许多词曲则是词曲家专为她们写作的，乔吉的这两首【双调·折桂令】“七夕赠歌者”都反映了元曲家与当时歌伎们的特殊关系。

〔2〕崔徽：唐代歌伎，很美丽，善画自己的肖像送给恋人。休：不用画。丹青：绘画，描摹。

〔3〕箸点：形容女子小嘴如筷子头。

〔4〕卿卿：对情人的昵称。

〔5〕春妆：此指春日盛妆。

〔6〕双星：指牛郎星、织女星。

〔7〕黄四娘：美女的泛称。当垆：古时酒店垒土为台，安放酒瓮，卖酒人在土台旁，叫“当垆”。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后，无以为生，也曾当垆卖酒。此用其典。

〔8〕青旗：指酒招子、酒幌子。

〔9〕骊珠：传说中的珍珠，出自骊龙颔下。此处用以形容歌声动人，如珠圆玉润。

〔10〕倩：请。

〔11〕春纤：指女子细长的手指。

〔12〕搅住吟须：指歌伎向作者索要赠诗。吟须，吟诗的胡须，此乃作者自指。

【双调·清江引】

笑靥儿〔1〕

凤酥不将腮斗儿匀〔2〕，巧倩含娇俊〔3〕。红镌玉有痕，暖嵌花生晕。旋窝儿粉香都是春〔4〕。

又

一团可人衠是娇〔5〕，妆点如花貌。抬叠起脸上愁，出落腮边俏。千金这窝儿里消费了〔6〕。

【注释】

〔1〕笑靥（yè）儿：笑时嘴边露的小圆窝。此曲竟以“笑靥儿”为题，亦为诗词所未见。乔吉原作四首，今选其中两首。

〔2〕凤酥：即凤膏，油脂类化妆品。

〔3〕“巧倩”句：是说笑起来特别娇美。巧倩，美丽动人的笑容。《诗经·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4〕旋窝儿：即酒窝。此句谓满面含笑。

〔5〕衠（zhūn）：纯粹，纯。

〔6〕“千金”句：隐指歌伎们迎欢卖笑的生涯。

【双调·卖花声】

悟世〔1〕

肝肠百炼炉间铁，富贵三更枕上蝶〔2〕，功名两字酒中蛇〔3〕。尖风薄雪〔4〕，残杯冷炙〔5〕，掩清灯竹篱茅舍。

【注释】

〔1〕元散曲中以“悟世”为题者甚多，大都为看破红尘之意，此曲亦以此为题旨，唯别有一般风味，起首连用的三句鼎足对甚为工稳、有力。

〔2〕“富贵”句：谓富贵如梦一般虚幻。枕上蝶，即用庄周梦中化蝶的典故。

〔3〕“功名”句：谓功名如酒中之蛇影一样不可捉摸。酒中蛇，借用“杯弓蛇影”的典故。

〔4〕尖风：刺骨的寒风。

〔5〕残杯冷炙：剩酒和冷菜，借指生活清贫。

【中吕·山坡羊】

寄兴〔1〕

鹏抟九万〔2〕，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3〕。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4〕。一片世情天地间〔5〕。白，也是眼；青，也是眼〔6〕。

冬日写怀

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儿不解荣枯事〔7〕。攒家私，宠花枝〔8〕，黄金壮起荒淫志。千百锭买张招状纸〔9〕。身，已至此；心，犹未死。

【注释】

〔1〕元曲中的【山坡羊】有许多都用来写世态人情，隐含讽喻之旨，此选乔吉所作【山坡羊】亦然。

〔2〕鹏抟（tuán）九万：《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直上者九万里。”抟，盘旋，形容大鹏起飞时卷起一阵旋风。这里是比喻仕途发迹，扶摇直上。

〔3〕“腰缠”两句：南朝梁殷芸《殷芸小说》：“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上升。有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这里指富贵功名都称心如意。

〔4〕“事间关”三句：是说世事曲折多变，转眼由盛而衰。一旦黄金散尽，英雄也难免穷途之叹。情有曲折，不顺利。

〔5〕世情：指世态炎凉。这里化用杜甫诗句“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6〕“白，也是眼”四句：传说晋代阮籍能作青白眼，青眼就是用黑眼珠看人，表示尊重或喜爱；白眼就是不露黑眼珠，表示轻视或憎恶（见《晋书·阮籍传》）。这里是指人情冷暖，世间以势力眼居多，富贵时青眼相看，贫穷时白眼相加。

〔7〕“痴儿”句：指迷恋名利的人不明白世间盛衰荣枯事。

〔8〕宠花枝：指好女色。

〔9〕招状纸：指犯人招供认罪的供状文书。这里指买官罪状最终败露。

【越调·天净沙】

即事〔1〕

莺莺燕燕春春〔2〕，花花柳柳真真〔3〕，事事风风韵韵〔4〕，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5〕。

【注释】

〔1〕“即事”即就眼前事物为题写作，乔吉的这首“即事”全以叠词组织，颇为工巧。

〔2〕莺莺燕燕：此以“莺燕”比喻天真活泼的少女。姜夔【踏莎行】：“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

〔3〕花花柳柳：旧指冶艳女郎或妓女。

〔4〕风风韵韵：本指一个人的风度和韵致，后多以形容妇女的风流神态。

〔5〕停停当当：形容体态、动作的优美。

赵善庆

赵善庆，字文宝，一作“文贤”，饶州乐平（今江西乐平）人。生平不详。善卜术，曾任阴阳学正。他游历甚广，先后到过西安、奉节、长沙、湘阴、镇江、杭州等地。所作杂剧今知有《七德舞》、《糜竺收资》、《教女兵》、《姜肱共被》、《掷笏谏》、《醉写〈满庭芳〉》、《负亲沉子》、《村学堂》等八种，皆已失传。今存小令二十九首。

【中吕·山坡羊】

燕子〔1〕

来时春社，去时秋社〔2〕，年年来去搬寒热。语喃喃〔3〕，忙劫劫〔4〕，春风堂上寻王谢〔5〕，巷陌乌衣夕照斜〔6〕。兴，多见些；亡，都尽说〔7〕。

长安怀古

骊山横岫〔8〕，渭水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9〕。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注释】

〔1〕赵善庆的这两首【中吕·山坡羊】作为咏史之曲，都是古今映照，借古讽今，感慨良深。

〔2〕春社：在立春后、清明前，相传燕子这时从南方飞来。秋社：一般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相传燕子在这个时候回南方去。

〔3〕喃喃：拟声词，燕子的叫声。

〔4〕劫劫：犹“汲汲”，急切貌。韩愈《贞曜先生墓志铭》：“人皆劫劫，我独有馀。”

〔5〕王谢：代指高门贵族。刘禹锡《乌衣巷》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6〕巷陌乌衣：乌衣巷，在金陵城内，是东晋时王、谢两家豪门贵族聚居的地方。刘禹锡《乌衣巷》诗：“乌衣巷口夕阳斜。”

〔7〕“兴，多见些”两句：言多次看到豪门大族的沉浮兴亡之事。

〔8〕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岫（xiù）：山。

〔9〕山河百二：喻地势险要。《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山河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苏林注云：“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

【双调·庆东原】

泊罗阳驿〔1〕

砧声住，蛩韵切〔2〕，静寥寥门掩清秋夜。秋心凤阙〔3〕，秋愁雁堞〔4〕，秋梦蝴蝶〔5〕。十载故乡心，一夜邮亭月〔6〕。

【注释】

〔1〕罗阳驿：“驿”是古代官办的交通站点，为过往官吏提供食宿和换乘的马匹。“罗阳”未详。

〔2〕蛩（qiónɡ）韵切：蟋蟀的叫声悲切。蛩，蟋蟀。

〔3〕秋心凤阙：比喻自己的功名之心已衰退。凤阙，指代朝廷。

〔4〕秋愁雁堞（dié）：是说雁阵勾引起乡愁。堞，城上矮墙。“雁堞”等于说“雁阵”。

〔5〕秋梦蝴蝶：借用庄周梦蝶的典故。

〔6〕“十载故乡”两句：意谓长年漂泊在外，思念家乡；今夜驿站的月色下，思乡之心尤切。邮亭，即驿站。

【越调·凭栏人】

春日怀古

铜雀台空锁暮云〔1〕，金谷园荒成路尘。转头千载春，断肠几辈人。

【注释】

〔1〕“铜雀台”句：言铜雀台已经荒废。铜雀台，在今河北漳县，据说为曹操所建。《三国志·魏武帝纪》：“建安十五年冬，作铜雀台。”

马谦斋

马谦斋，生平不详。张可久有【天净沙】“马谦斋园亭”一首，可知其约与张可久同时。从现存散曲作品的生活背景看，他曾在大都（今北京）、上都（故址在今内蒙古正蓝旗闪电河北岸）等地为官，在京华帝里、风雪边塞有过一段时期高堂玉马、红巾翠袖的富贵生涯。后来退隐，寓居杭州。今存小令十七首。

【中吕·快活三过朝天子四边静】

冬〔1〕

【快活三】李陵台〔2〕，草尽枯。燕然山，雪平铺。朔风吹冷到天衢〔3〕，怒吼千林木。【朝天子】玉壶，画图，费尽江山句。苍髯脱玉翠光浮，掩映楼台暮。画阁风流，朱门豪富，酒新香，开瓮初〔4〕。毡帘款籁〔5〕，橙香缓举，半醉偎红玉。【四边静】相对红炉，笑遣金钗剪画烛〔6〕。梅开寒玉〔7〕，清香时度。何须蹇驴，不必前村去〔8〕。

【注释】

〔1〕马谦斋【快活三过朝天子四边静】四首，分咏春、夏、秋、冬四季，可能为其早年上都时富贵生涯的写照，遒劲洒脱，今选其咏冬一首。

〔2〕李陵：汉初名将李广之后，善射。尝率军与匈奴战，粮乏而救兵不至，因投降匈奴。

〔3〕天衢：天街。这里指代上都。

〔4〕开瓮初：酒瓮刚打开。

〔5〕款籁（lài）：轻轻的吹奏籁。籁，古代的一种管乐器，三孔。

〔6〕金钗：这里指代侍妾。

〔7〕寒玉：指代雪。

〔8〕“何须蹇驴”句：唐孟浩然、贾岛、李贺等著名诗人，都有策蹇驴、踏风雪的典故，故云。

【越调·柳营曲】

叹世

手自搓，剑频磨〔1〕，古来丈夫天下多。青镜摩挲，白首蹉跎〔2〕，失志困衡窝〔3〕。有声名谁识廉颇〔4〕，广才学不用萧何〔5〕。忙忙的逃海滨，急急的隐山阿〔6〕。今日个，平地起风波〔7〕。

【注释】

〔1〕剑频磨：喻胸怀壮志，准备大显身手。贾岛《述剑》诗：“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2〕“青镜摩挲”两句：言对镜自照，白发欺人。青镜，青铜镜。摩挲，抚摩。蹉跎，虚度光阴。

〔3〕衡窝：隐者居住的简陋房屋。

〔4〕廉颇：战国时赵国的良将。因被遭谗言逃至魏国，赵王以屡次受到秦兵的侵略，想重新起用他，派使者去了解廉颇的健康情况。廉颇食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但使者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里用其意。

〔5〕萧何：汉高祖的开国元勋。

〔6〕山阿：大的山谷。

〔7〕风波：借指凶险的仕途。

【双调·水仙子】

咏竹〔1〕

贞姿不受雪霜侵，直节亭亭易见心。渭川风雨清吟枕〔2〕，花开时有凤寻〔3〕。文湖州是个知音〔4〕：春日临风醉，秋宵对月吟，舞闲阶碎影筛金。

【注释】

〔1〕魏晋以来，文人多喜竹，竹亦成为文人画的重要题材，此曲亦是借竹言志。

〔2〕“渭川”句：指渭河风雨使诗人在枕上神志清爽地构思诗作。

〔3〕“花开”句：当竹子开花时就会引来凤凰。按，相传凤凰为百鸟之王，《庄子·秋水》有“（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4〕文湖州：宋代画家文同，字与可，做过湖州太守，擅长画竹。“胸有成竹”的成语即出在他身上。

【双调·沉醉东风】

自悟

取富贵青蝇竞血，进功名白蚁争穴〔1〕。虎狼丛甚日休〔2〕，是非海何时彻〔3〕？人我场慢争优劣〔4〕，免使傍人做话说，咫尺韶华去也〔5〕。

【注释】

〔1〕青蝇竞血、白蚁争穴：都比拟人世间的名利之争。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言槐安国与檀萝国为了争夺蚁穴，大动干戈，伏尸无数。后来汤显祖把它敷演成《南柯记》，说是“纷纷蚁队重围解，冉冉尘飞杀气开”，“穿东涧，抢南柯”，真是一场恶战。

〔2〕虎狼丛：比喻残暴贪婪的官场。

〔3〕“是非海”句：比喻人世间无穷无尽的是非纠纷之争。是非，纠纷，矛盾。彻，完，尽。

〔4〕“人我场”句：谓人我相互排挤、竞争的尘世。慢，同“谩”，徒劳。

〔5〕咫尺韶华：犹言光阴短暂。咫，长度名，周制八寸。韶华，喻美好的时光。

张可久

张可久（一作“久可”），字小山，庆元（今浙江鄞县）人。约生于至元初（1270年前），卒于至正初（1340年后），曾任路吏转首领官，又曾为铜庐典史等小吏，还做过昆山县幕僚。元至正初七十馀岁时，仍任昆山幕僚，至正八年（1348）尚在世。一生陈抑下僚，仕途上不很得意。平生好遨游，足迹遍江南各地，晚年居杭州。张小山与卢挚、贯云石等人唱和颇多。有《苏堤渔唱》、《小山北曲联乐府》等散曲集。今存小令八百五十五首，套数九篇，为元人中存散曲最多者。内容以表现闲逸情怀为主。钱惟演《送小山之铜庐典史》诗云其“公幹才名倾邺下，小山词赋擅江南”。刘熙载《艺概》云：“元张小山、乔梦符为曲家翘楚。”

【双调·折桂令】

湖上即事叠韵〔1〕

锦江头一掬清愁〔2〕，回首盟鸥。杨柳汀洲，俊友吴钩。晴秋楚岫〔3〕，退叟齐丘。赋远游黄州竹楼，泛中流翠袖兰舟。檀口歌讴〔4〕，玉手藏阄，诗酒觥筹〔5〕，邂逅绸缪〔6〕，醉后相留。

【注释】

〔1〕叠韵体为元曲巧体之一。叠韵体都是一句中重叠用韵（如本曲首句中的头、愁，次句中的首、鸥），可重叠两次或三次，不似短柱体那样须步步重韵。

〔2〕掬：用两手捧（东西）。

〔3〕岫（xiù）：小山。

〔4〕檀口歌讴（ōu）：用檀板击节歌唱。

〔5〕觥（ɡōnɡ）：盛酒用的器皿。筹：古代投壶所用的矢。

〔6〕邂逅绸缪（chóumóu）：是说偶然相识即彼此有情，相处欢洽。

【中吕·朝天子】

山中杂书

醉馀，草书，李愿盘谷序〔1〕。青山一片范宽图〔2〕，怪我来何暮。鹤骨清癯〔3〕，蜗壳蘧庐〔4〕，得安闲心自足。蹇驴〔5〕，和酒壶，风雪梅花路。

春思

见他，问咱〔6〕，怎忘了当初话。东风残梦小窗纱，月冷秋千架。自把琵琶，灯前弹罢，春深不到家。五花，骏马〔7〕，何处垂杨下〔8〕。

【注释】

〔1〕李愿盘谷序：韩愈有《送李愿归盘谷序》一文，言盘谷“泉甘而土肥”，是“隐者之所盘旋”的地方。此处用以指代自己欣赏的隐居生活。

〔2〕范宽：字中立，北宋著名的山水画家。陆游《初冬杂题》诗：“身在范宽图画里，小楼西角剩凭阑。”

〔3〕鹤骨清癯（qú）：言清瘦如鹤骨之嶙峋。清癯，清瘦。

〔4〕蜗壳：喻狭小如蜗牛壳的圆形屋子。三国时焦先和杨沛作圆舍，形如蜗牛壳，称为“蜗牛庐”。蘧（qú）庐：用竹子或苇子搭成的简陋房屋。

〔5〕蹇（jiǎn）驴：劣驴。唐孟浩然、贾岛、李贺等著名诗人，都有策蹇驴、踏风雪的典故。

〔6〕咱：元代口语中的助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着”。

〔7〕五花，骏马：唐人把马鬃剪成三簇的叫“三花”，剪成五簇的叫“五花”。李白《将进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去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8〕何处垂杨下：王维《少年行》：“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这里化用其意。

【双调·庆东原】

次马致远先辈韵〔1〕

门长闭，客任敲，山童不唤陈抟觉〔2〕。袖中《六韬》〔3〕，鬓边二毛〔4〕，家里箪瓢〔5〕。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

又

难开眼，懒折腰〔6〕，白云不应蒲轮召〔7〕。解组汉朝〔8〕，寻诗灞桥，策杖临皋〔9〕。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

【注释】

〔1〕马致远：为元曲四大家之一，其介绍见前。张可久【双调·庆东原】“次马致远韵”凡九首，今选其中之二。

〔2〕陈抟（tuán）：北宋初著名的道士，以好睡闻名。马致远曾经写过杂剧《陈抟高卧》。

〔3〕《六韬》：古代兵书，相传为吕尚（姜子牙）所作。

〔4〕鬓边二毛：两鬓的花白头发。庾信《哀江南赋序》：“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

〔5〕家里箪（dān）瓢：喻清贫的生活。《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6〕折腰：喻卑躬屈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7〕“白云”句：不接受隆重的征召。蒲轮，用蒲草裹着车轮，以免颠簸。《汉书·武帝纪》：“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8〕解组：解下印绶，辞去官职。汉朝：不敢明指当代，乃以“汉”代当代。

〔9〕策杖临皋：陶渊明在《归去来辞》中，有“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语句，此用其句意，以抒发其闲适生活的情趣。

【中吕·卖花声】

怀古

阿房舞殿翻罗袖〔1〕，金谷名园起玉楼〔2〕，隋堤古柳缆龙舟〔3〕。不堪回首，东风还又〔4〕，野花开暮春时候。

又

美人自刎乌江岸〔5〕，战火曾烧赤壁山〔6〕，将军空老玉门关〔7〕。伤心秦汉〔8〕，生民涂炭〔9〕，读书人一声长叹。

【注释】

〔1〕阿房：旧读ēpánɡ。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征发刑徒七十馀万修阿房宫及郦山陵。阿房宫穷极侈俪，仅前殿即“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但实际上没有全部完工。全句大意是说，当年秦始皇曾在华丽的阿房宫里观赏歌舞，尽情享乐。

〔2〕金谷名园：在河南洛阳西面，是晋代大官僚大富豪石崇的别墅，其中的建筑和陈设也异常奢侈豪华。

〔3〕隋堤古柳：隋炀帝开通济渠，沿河筑堤种柳，称为“隋堤”，即今江苏以北的运河堤。缆龙舟：指隋炀帝沿运河南巡江都（今江苏扬州）事。

〔4〕东风还又：又吹起了东风。

〔5〕“美人”句：秦末楚汉相争，最终项羽在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被汉军围困，夜闻四面楚歌，他在帐中悲歌痛饮，与美人虞姬诀别，然后乘夜突出重围。在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又被汉军追上，于是自刎而死。这里说美人自刎乌江，乃用此典。

〔6〕“战火”句：指东汉末年的赤壁之战。赤壁在今湖北嘉鱼境。公元208年，孙、刘联军曾以火攻击败曹军。

〔7〕“将军”句：指东汉班超因久在边塞镇守，年老思乡事。详见张养浩【双调·沉醉东风】曲注释〔2〕。

〔8〕秦汉：泛指前朝各代。

〔9〕涂炭：比喻受灾受难。涂，泥涂。炭，炭火。

【双调·水仙子】

红指甲〔1〕

玉纤弹泪血痕封，丹随调酥鹤顶浓。金炉拨火香云动，风流千万种。捻胭脂娇晕重重，扶海棠梢头露，按桃花扇底风，托香腮数点残红。

【注释】

〔1〕诗词中皆有咏物一体，唯未见有咏指甲、黑痣一类，元曲既不避俚俗，其趣味不高者亦所在多有，录此以备一格。张小山此曲亦只其遣词之工巧，趣味格调则与花间词略同。

【黄钟·人月圆】

春日次韵〔1〕

罗衣还怯东风瘦，不似少年游。匆匆尘世，看看镜里，白了人头。片时春梦，十年往事〔2〕，一点诗愁。海棠开后，梨花暮雨，燕子空楼〔3〕。

【注释】

〔1〕元曲小令在许多曲家那里已显著词化，张小山所作的这首【人月圆】可见一斑。

〔2〕“片时春梦”两句：杜牧《遣怀》诗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此借用其意。

〔3〕燕子空楼：唐张建封曾纳盼盼于燕子楼，后张建封死，盼盼空守不他适。此亦借用其典。

【中吕·朝天子】

和贯酸斋〔1〕

小诗，半纸，几个相思字，两行清泪破胭脂。镜里人独自。燕子莺儿，蜂媒蝶使，正春光明媚时。柳枝，翠丝，萦系煞心间事〔2〕。

席上有赠〔3〕

教坊〔4〕，色长〔5〕，曾侍宴丹墀上〔6〕，可怜新燕妒新妆。高髻堆宫样〔7〕。芍药多情，海棠无香〔8〕，花不如窈窕娘。锦囊〔9〕，乐章〔10〕，分付向樽前唱。

【注释】

〔1〕张小山在杭州时，常为贯云石、卢挚等人宴席上的清客，故与贯云石等唱和颇多，此即其中之一。不过此曲代闺阁女子言相思，颇为传神。

〔2〕煞：甚，非常。

〔3〕此曲反映了宋元时代教坊歌伎的生活情形，尤为可贵。

〔4〕教坊：古代国家和地方专管音乐、歌舞类的机构。

〔5〕色长：教坊中各类艺人的头目。

〔6〕丹墀（chí）：古代宫殿前的台阶都以红色涂饰，故名。又称“丹陛”。岑参《寄左省杜拾遗》诗：“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

〔7〕宫样：宫廷中流行的式样。

〔8〕“芍药多情”两句：秦观《春日》诗云：“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差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9〕锦囊：用锦做成的袋子，古代多用来盛诗稿或机密文字。

〔10〕乐章：即词章。

【中吕·满庭芳】

山中杂兴〔1〕

人生可怜，流光一瞬〔2〕，华表千年〔3〕。江山好处追游遍，古意翛然〔4〕。琵琶恨青衫乐天〔5〕，洞箫寒赤壁坡仙〔6〕。村酒好溪鱼贱，芙蓉岸边，醉上钓鱼船。

又

风波几场〔7〕，急疏利锁，顿解名缰。故园老树应无恙，梦绕沧浪〔8〕。伴赤松归欤子房〔9〕，赋寒梅瘦却何郎〔10〕。溪桥上，东风暗香，浮动月昏黄〔11〕。

【注释】

〔1〕张小山所作【满庭芳】多寓归隐之趣，此选其中之二。

〔2〕流光一瞬：言光阴如流水般转瞬逝去。

〔3〕华表千年：《搜神后记》载，传说丁令威在灵虚山学道成仙后，化鹤归来，落于城门华表柱上。有少年欲射之，鹤乃飞鸣作人言：“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华表，古代竖立在宫殿、城垣或陵墓前的石柱。

〔4〕翛（xiāo）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样子。

〔5〕“琵琶恨”句：白居易，字乐天。其《琵琶行》长诗末云：“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6〕“洞箫寒”句：苏轼，号东坡，人们呼为“坡仙”。他在黄州贬所曾经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并作了前、后《赤壁赋》。其《前赤壁赋》有：“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此用其事。

〔7〕风波：指人世间的是非沉浮。

〔8〕沧浪：这里指避世隐居。《楚辞·渔父》：“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王逸《楚辞章句》：“渔父避世隐身，钓鱼江滨，欣然自乐。”

〔9〕“伴赤松”句：赤松，指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子房，即张良。

〔10〕“赋寒梅”句：何郎，指何逊，南朝梁著名的文学家，有《咏早梅》。瘦却，因日夕吟咏而瘦。

〔11〕“东风暗香”两句：林逋《山园小梅》诗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借用林诗诗意。

【中吕·齐天乐过红衫儿】

道情〔1〕

【齐天乐】人生底事辛苦〔2〕，枉被儒冠误〔3〕。读书，图，驷马高车〔4〕，但沾着者也之乎〔5〕。区区〔6〕，牢落江湖〔7〕，奔走在仕途。半纸虚名，十载功夫。人传《梁甫吟》〔8〕，自献《长门赋》〔9〕，谁三顾茅庐。【红衫儿】白鹭洲边住，黄鹤矶头去〔10〕，唤奚奴〔11〕，鲙鲈鱼，何必谋诸妇〔12〕。酒葫芦，醉模糊，也有安排我处。

【注释】

〔1〕道情：本是唐宋以来民间流行的宣扬道家出世思想的曲艺表演，元曲家亦有以之为题者。

〔2〕底事：何事。

〔3〕儒冠：古时读书人戴的帽子。杜甫《奉赠韦左丞二十二韵》诗有：“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4〕驷（sì）马高车：古代显贵者所乘的车。驷，一车四马。

〔5〕者也之乎：古汉语中的虚词，这是嘲讽旧知识分子的咬文嚼字。

〔6〕区区：微小。

〔7〕牢落：没有寄托，四处奔走的样子。陆机《文赋》：“心牢落而无偶。”

〔8〕《梁甫吟》：乐府楚调曲名。一作“梁父”，今所传古辞，写齐相婴晏以二桃杀三士，传为诸葛亮所作。《三国志·诸葛亮传》：“亮躬耕垄亩，好为梁父吟。”

〔9〕《长门赋》：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里。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按，史传则没有陈皇后复得亲幸的记载，此序虽见于《昭明文选》，疑为后人伪托。

〔10〕白鹭洲、黄鹤矶：白鹭洲在南京水西门外，黄鹤矶在武昌蛇山。此是写他邀游了长江流域的名胜古迹。

〔11〕奚奴：小仆人。

〔12〕“鲙（kuài）鲈鱼”两句：把鲈鱼细切烹调。鲙，“脍”的异体字。这是化用苏轼《后赤壁赋》的话。赋云：“客曰：‘今者薄者，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越调·寨儿令】

次韵〔1〕

你见么，我愁他，青门几年不种瓜〔2〕。世味嚼蜡，尘事抟沙，聚散树头鸭〔3〕。自休官清煞陶家，为调羹俗了梅花〔4〕。饮一杯金谷酒〔5〕，分七碗玉川茶〔6〕。嗏〔7〕，不强如坐三日县官衙。

【注释】

〔1〕张可久所作【寨儿令】二十首，多些隐逸情怀，此选其中之一。

〔2〕“青门”句：用西汉邵平在长安城东门种瓜的典故。

〔3〕“世味嚼蜡”三句：是说人生无味，人事不可捉摸，聚散无常。嚼蜡，比喻无味。抟（tuán）沙，捏沙成团。

〔4〕“为调羹”句：梅子味酸，古人常用为调味品。《尚书·说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后常用“盐梅”喻宰相或职权相当于宰相之人。这里是说梅花本是清雅之物，如作调羹之用，就显得俗了。此句是保持隐士的清高品格，不愿做官。

〔5〕金谷酒：晋石崇在洛阳附近造金谷园别墅，常在园中宴饮，即席赋诗，赋诗不成者，罚酒三杯。

〔6〕七碗玉川茶：唐代诗人卢仝，号玉川子，喜饮茶。其《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有：“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

〔7〕嗏（chā）：语气词。

任　昱

任昱（yù），字则明，四明（今浙江宁波）人。生卒年不详。约与张可久、曹名善等同时。年轻时喜狎游平康，写过很多小曲，流传歌伎间。从其《隐居》曲可知，任昱曾作为一“布衣”往来于苏、杭。晚年锐志读书，擅长五言诗。现存小令五十九首，套数一篇。

【正宫·小梁州】

湖上分韵得玉字〔1〕

波涵玉镜浸清晖，鸣玉船移，玉箫吹过画桥西〔2〕。玉泉内，玉树锦云迷。【幺】〔3〕玉楼帘幕香风细，玉阑干杨柳依依。飞玉觞，留玉佩，玉人沉醉。花外玉骢嘶。

【注释】

〔1〕嵌字体为元曲巧体之一，本曲每句嵌一“玉”字。

〔2〕玉箫：据说秦穆公有女字美玉，善吹箫，引来凤凰，后随凤凰飞去。

〔3〕【幺】：北曲后一曲与前调相同，则称“幺”或“幺篇”。幺：即又。词大多两片，而南北曲一般单片，所以任昱两支【小梁州】连用，且内容密切关联，几成为一首词。

【中吕·上小楼】

隐居

荆棘满途〔1〕，蓬莱闲住〔2〕。诸葛茅庐〔3〕，陶令松菊〔4〕，张翰莼鲈〔5〕。不顺俗，不妄图〔6〕，清高风度〔7〕。任年年落花飞絮。

【注释】

〔1〕荆棘满途：比喻仕途险恶。

〔2〕蓬莱：传说中为神仙所居之地，此用来比喻自己的隐居之地。

〔3〕诸葛茅庐：诸葛亮年轻时隐居南阳，住茅屋，亲自耕种。

〔4〕陶令松菊：陶渊明喜种松菊，其《归去来辞》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5〕张翰莼鲈：见前姚燧【中吕·醉高歌】注〔4〕。按，以上三句都是以古人自比。

〔6〕妄图：妄想。

〔7〕清高风度：清雅高洁的风度。

【南吕·金字经】

重到湖上

碧水寺边寺，绿杨楼外楼〔1〕，闲看青山云去留。鸥，飘飘随钓舟。今非旧，对花一醉休〔2〕。

【注释】

〔1〕楼外楼：林升《题临安邸》诗有“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林诗隐含讽喻之旨，此虽借用其典，但寓意恰相反。

〔2〕休：罢了。此句可能指面向美人一醉方休。

【双调·沉醉东风】

信笔

有待江山信美〔1〕，无情岁月相催。东里来〔2〕，西邻醉，听渔樵讲些兴废。依旧中原一布衣〔3〕，更休想麒麟画里〔4〕。

【注释】

〔1〕信美：的确很美。

〔2〕东里：东边的邻里。与下句的“西邻”为对，“邻”、“里”互文。

〔3〕布衣：平民。《盐铁论·散不足》：“古者庶人耄老而后衣丝，其馀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后来多称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4〕麒麟画：汉宣帝时曾图画功臣霍光等于麒麟阁上，后因以“麒麟画”喻最高的荣誉和功勋。

徐再思

徐再思，字德可，嘉兴（今属浙江）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嘉兴路吏。滑稽多智，与贯云石、张可久等约同时。平生好吃甜食，故自号“甜斋”，贯云石号“酸斋”，二人并擅乐府，后人将二人的作品合辑，称《酸甜乐府》。现存散曲有小令一百零三首，内容多是江南风物和闺情。近人任讷《酸甜乐府序》云：“甜斋之作，虽以清丽为质，而实无背于曲之所以为曲。”

【双调·沉醉东风】

春情〔1〕

一自多才间阔〔2〕，几时盼得成合。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待唤着怕人瞧科〔3〕。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

【注释】

〔1〕徐再思以“春情”为题的曲有很多，这一首于人物性情、心理的描写都极其生动。

〔2〕多才：多才郎君。间阔：久别。

〔3〕瞧科：瞧见。

【双调·蟾宫曲】

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1〕。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2〕。症候来时〔3〕，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注释】

〔1〕游丝：空中漂浮的珠丝。这里比喻气息微弱。

〔2〕何之：到哪里去。之，往。

〔3〕症候：疾病。这里指相思的痛苦。

【仙吕·一半儿】

病酒

昨霄中酒懒扶头〔1〕，今日看花惟袖手，害酒愁花人问羞。病根由，一半儿因花一半儿酒〔2〕。

落花

河阳香散唤提壶〔3〕，金谷魂消啼鹧鸪〔4〕，隋苑春归闻杜宇〔5〕。片红无，一半儿狂风一半儿雨。

春情

眉传雨恨母先疑，眼送云情人早知，口散风声谁唤起。这别离，一半儿因咱一半儿你。

【注释】

〔1〕扶头：古人于卯时饮酒称为“扶头酒”。贺铸【南乡子】：“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2〕“一半儿”句：这里是以调侃的语气说因酒色伤身。

〔3〕“河阳”句：晋潘岳为河阳县令，于县境内遍植桃李，时人称为“花县”。庾信《春赋》：“河阳一县并是花。”提壶，鸟名。它的鸣声像“提壶”，因以为名。

〔4〕“金谷”句：《晋书·石崇传》载，石崇有妓名绿珠，美而艳，孙秀使人求之，拒不许。秀乃矫诏收崇，绿珠亦自投楼而死。唐代著名诗人杜牧在《金谷园》诗中说：“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这里是化用其意。

〔5〕隋苑：故址在今江苏扬州西北，系隋炀帝所建。杜宇：即杜鹃鸟。

【双调·水仙子】

夜雨〔1〕

一声梧叶一声秋〔2〕，一点芭蕉一点愁〔3〕，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4〕，叹新丰孤馆人留〔5〕。枕上十年事〔6〕，江南二老忧〔7〕，都到心头。

【注释】

〔1〕徐再思的这首【水仙子】有意组织数字成篇，颇见工巧。

〔2〕“一声梧叶”句：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这里是概括其词意。

〔3〕“一点芭蕉”句：杜牧《芭蕉》诗：“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梦远莫归乡，觉来一翻动。”此取其意境。

〔4〕落灯花，棋未收：赵师秀《有约》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5〕新丰：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北。汉刘邦定都关中，因其父太公思归故乡，乃仿丰地街道筑城，徙诸故旧于此，使太公居之，乃大悦，且更地名曰“新丰”（见《史记·高祖本纪》）。这里暗用马周在新丰被店主冷落的故事。

〔6〕枕上十年事：此用黄庭坚【虞美人】（宜州见梅作）“平生个里愿怀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的词意。

〔7〕江南：因作者家在江南，故云。二老：双亲。

【双调·卖花声】

雪儿娇小歌《金缕》〔1〕，老子婆娑倒玉壶〔2〕，满身花影倩人扶〔3〕。昨宵不记，雕鞍归去，问今朝酒醒何处〔4〕。

又

云深不见南来羽〔5〕，水远难寻北去鱼〔6〕，两年不寄半行书。危楼目断〔7〕，云山无数，望天涯故人何处。

【注释】

〔1〕雪儿：唐代有名的艺妓，后成为李密的爱姬。《金缕》：曲名。

〔2〕婆娑：盘旋舞蹈的样子。玉壶：珍贵的壶。辛弃疾《感皇恩·寿范倅》：“一醉何妨玉壶倒。”

〔3〕“满身”句：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觉后不知新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此用其句意。

〔4〕“问今朝”句：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用其意。

〔5〕南来羽：南来雁。古有“鱼雁传书”的故事，故云。

〔6〕北去鱼：指送信的使者。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后因以书传信或书人为“鱼书”或“鱼雁”。

〔7〕危楼：高楼。目断：目力所及。

【黄钟·人月圆】

甘露怀古〔1〕

江皋楼观前朝寺〔2〕，秋色入秦淮〔3〕。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4〕。远人南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木兰花在，山僧试问〔5〕：知为谁开？

【注释】

〔1〕甘露：指甘露寺，在今江苏镇江北固山北峰，相传为三国孙吴时所建。这首怀古之曲，风味与一般诗词略同。

〔2〕江皋（ɡāo）：水边的高地。观（ɡuàn）：寺庙建筑。

〔3〕秦淮：即秦淮河，经南京流入长江。这里借指江南地区。

〔4〕深砌苍苔：高高的台阶下长满青苔。

〔5〕山僧试问：意即“试问山僧”。

【双调·清江引】

相思〔1〕

相思有如少债的，每日相催逼。常挑着一担愁，准不了三分利，这本钱见他时才算得。

【注释】

〔1〕徐再思的这首【清江引】借用讨债人的心态比拟男女相思之苦，构思巧妙，颇见谐趣。

宋方壶

宋方壶，名子正，华亭（今属上海市）人。生平不详。尝于华亭莺湖辟房数间，昼夜长明，如洞天状，名曰“方壶”，因以为号。宋方壶日坐其中，吟咏自适。

【中吕·山坡羊】

道情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1〕。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2〕。贫，气不改；达，志不改〔3〕。

【注释】

〔1〕紫罗袍：古代高级官员的服装。这里指代高官厚禄。

〔2〕陋巷箪（dān）瓢：指代质朴简单的生活。《论语·雍也》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3〕“贫，气不改”两句：《论语·学而》有：“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论语·子罕》有：“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孟子·滕文公下》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两句话，是上述引文的概括。

【双调·水仙子】

居庸关中秋对月

一天蟾影映婆娑〔1〕，万古谁将此镜磨〔2〕。年年到今宵不缺些儿个〔3〕，广寒宫好快活〔4〕，碧天遥难问姮娥〔5〕。我独对清光坐〔6〕，闲将白雪歌〔7〕，月儿你团圆我却如何。

【注释】

〔1〕蟾影：月影。相传月中有蟾蜍，故以“蟾”为“月”的代称。婆娑：形容月中桂树影子盘旋舞动的样子。

〔2〕此镜：月形圆、明亮，故比为镜。

〔3〕些儿个：元人口语，一点儿。

〔4〕广寒宫：传说唐明皇游月中，见一大宫殿，曰“广寒清虚之府”。见《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后人因称月宫为“广寒宫”。

〔5〕“碧天遥”句：姮娥，即嫦娥，相传因偷食西王母仙药后奔月。

〔6〕清光：清冷而明亮的月光。

〔7〕白雪歌：相传为古代楚国高雅的乐曲。宋玉《对楚王问》有云：“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

【中吕·红绣鞋】

阅世

短命的偏逢薄幸，老成的偏遇真成，无情的休想遇多情。懵懂的怜瞌睡〔1〕，鹘伶的惜惺惺〔2〕，若要轻别人还自轻。

【注释】

〔1〕懵（měnɡ）懂：痴呆，不晓事。怜：爱怜，喜欢。瞌睡：糊涂，混日子。

〔2〕鹘（hú）伶：精灵的，狡猾的。惺惺：机警的，聪明的。

【双调·清江引】

托咏

剔秃圞一轮天外月〔1〕，拜了低低说。是必常团圆〔2〕，休着些儿缺。愿天下有情底似你者。

【注释】

〔1〕剔秃圞（luán）：元人俗语，特别圆。

〔2〕是必：务必，必须。

孙周卿

孙周卿（？—约1330），古邠（今陕西邠县）人，一说汴京（今河南开封）人。曾做官，后归隐湘中。今存散曲小令二十三首，多隐居、游宴及闺情之作。

【双调·水仙子】

舟中〔1〕

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2〕。朔风吹老梅花片〔3〕，推开篷雪满天，诗豪与风雪争先〔4〕。雪片与风鏖战〔5〕，诗和雪缴缠〔6〕，一笑琅然〔7〕。

山居自乐

朝吟暮醉两相宜，花落花开总不知。虚名嚼破无滋味〔8〕，比闲人惹是非，淡家私付山妻〔9〕。水碓里舂来米〔10〕，山庄上线了鸡〔11〕，事事休提。

【注释】

〔1〕孙周卿【水仙子】原作六首，皆以隐居生活为题，今选其中之二。

〔2〕青荧：青色而微弱的灯光。

〔3〕朔风：北风。

〔4〕诗豪：写诗的豪兴。

〔5〕鏖（áo）战：激战。

〔6〕缴缠：纠缠。

〔7〕琅然：形容声音响亮。

〔8〕“虚名”句：是说看破红尘，了无趣味。

〔9〕淡家私：指家产少，很清贫。

〔10〕水碓（duì）：利用水力舂米的器具。来：语气助词。

〔11〕线了鸡：阉了鸡。线，通“骟”，阉割。

【双调·蟾宫曲】

自乐〔1〕

草团标正对山凹〔2〕，山竹炊粳，山水煎茶。山芋山薯，山葱山韭，山果山花。山溜响冰敲月牙〔3〕，扫山云惊散林鸦。山色元佳〔4〕，山景堪夸。山外晴霞，山下人家。

【注释】

〔1〕此曲为嵌字体（元曲巧体之一），每句皆嵌一“山”字。

〔2〕草团标：圆形茅屋。

〔3〕山溜：山中溪涧。

〔4〕山色元佳：就是山色好。元，善。

顾德润

顾德润，字君泽，一作“均泽”，号九山，一作“九仙”，松江（今属上海市）人。生卒年不详。曾任杭州路吏，后至元间（1335—1340）移平江首领官，与诗人钱惟善等相交好。钱惟善《送顾君泽移平江》诗称其人曰：“旧识黄堂掾，风流见逸才。”顾德润曾自刊所著《九山乐府》、《诗隐》二集，售于市肆。其散曲今存小令八首，套数两篇。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

御水流红叶

【黄蔷薇】步秋香径晚，怨翠阁衾寒〔1〕。笑把霜枫叶拣，写罢衷情兴懒。【庆元贞】几年月冷倚阑干，半生花落盼天颜，九重云锁隔巫山〔2〕。休看作等闲，好去到人间。

【注释】

〔1〕衾（qīn）：被子。

〔2〕“几年月”以下三句为鼎足对（连用三句对仗），隐喻平生落寞，无缘际会。

【中吕·醉高歌过摊破喜春来】

旅中〔1〕

【醉高歌】长江远映青山，回首难穷望眼，扁舟来往蒹葭岸〔2〕，人憔悴云林又晚。【摊破喜春来】篱边黄菊经霜暗，囊底青蚨逐日悭〔3〕。破清思，晚砧鸣〔4〕，断愁肠，檐马韵〔5〕，惊客梦。梦晓钟寒，归去难。修一缄〔6〕，回两字寄平安〔7〕。

【注释】

〔1〕在中国传统社会，读书人为谋求一官半职，往往常年困于京城或旅途，顾德润这首曲子既是他个人经历、心境的反映，也反映了当时读书人的普遍境遇。

〔2〕蒹葭（jiānjiā）：芦苇。《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3〕“囊底青蚨（fú）”句：口袋里的钱一天天少了。青蚨，铜钱。

〔4〕晚砧（zhēn）：傍晚时的捣衣声。

〔5〕檐马韵：檐间闻铃的响声。马，铁马，即闻铃。

〔6〕修一缄（jiān）：写一封信。缄，封口。

〔7〕回两字寄平安：寄两个字的平安家信。意谓除“平安”两字外，更难言其他，有难言之苦。

曹　德

曹德，字明善，衢州（今浙江衢县）人。生卒年不详。曾任衢州路吏、山东宪吏等职。性情耿直，曾在都下作曲讥讽权贵伯颜擅自专权，滥杀无辜。因伯颜缉捕，乃南逃吴中僧舍避祸。居数年，伯颜事败，方再入京。他与任则明、马昂夫等相交。钟嗣成《录鬼簿》称其“华丽自然，不在（张）小山之下”。现存小令十八首。

【双调·沉醉东风】

隐居〔1〕

鸱夷革屈沉了伍胥〔2〕，江鱼腹葬送了三闾〔3〕。数间谏时，独醒处，岂是遭诛被放招伏？一舸秋风去五湖〔4〕，也博个名传万古。

【注释】

〔1〕曹德这首【沉醉东风】借用伍子胥、屈原、范蠡等历史人物不同命运的对比，表明自家的人生选择和志趣。

〔2〕鸱（chī）夷革：皮制的袋子。战国时吴国功臣伍子胥因吴王夫差听信谗言，愤而自杀，夫差乃将其尸体盛于鸱夷革，浮于江中（见《史记·伍子胥列传》）。

〔3〕“江鱼腹”句：指屈原自沉汨罗江事。

〔4〕“一舸秋风去五湖”句：指范蠡助越王勾践富国后，激流勇退，隐姓埋名，浮海经商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中吕·喜春来】

和则明韵〔1〕

春云巧似山翁帽〔2〕，古柳横为独木桥。风微尘软落红飘，沙岸好，草色上罗袍〔3〕。

又

春来南国花如绣，雨过西湖水似油。小瀛洲外小红楼，人病酒，料自下帘钩。

【注释】

〔1〕则明：即任昱，字则明。这两首【喜春来】抒写的都是闲情逸趣，含蓄隽永，与诗中的绝句、词中的令词略同。

〔2〕春云巧似山翁帽：晋山翁喜饮酒，醉后骑马，倒戴着白帽归来。这里借喻春日云彩变化多端，形状奇巧。

〔3〕草色上罗袍：指游人的罗袍与青草颜色相近，难分彼此。庾信《哀江南赋》有：“青袍如草，白马如练。”

【双调·折桂令】

自述〔1〕

淡生涯却不多争，卖药修琴，负笈担簦〔2〕。雪岭樵柯〔3〕，烟村牧笛，月渡渔罾〔4〕。究生死干忙煞老僧，学飞升空老了先生〔5〕。我腹膨脝〔6〕，我貌狰狞，我发鬅鬙〔7〕。除了衔杯，百拙无能。

【注释】

〔1〕曹德的这首【折桂令】可能较多地反映了他躲避伯颜缉捕时的一段生活。

〔2〕笈（jí）：书箱。簦（dēnɡ）：古代有长柄的笠，类似后世的雨伞。

〔3〕柯（kē）：斧子的柄。此处代指樵夫用的斧子。

〔4〕罾（zēnɡ）：一种用竹竿或木棍做支架的方形渔网。

〔5〕先生：道士。这两句是嘲讽那些身为僧道而不能安贫乐道、体悟自然的人。

〔6〕膨脝（pénghēnɡ）：腹膨大貌。又作“膨亨”。韩愈《石鼎联句》诗：“龙头缩菌蠢，豕腹涨膨亨。”

〔7〕鬅鬙（pénɡsēnɡ）：毛发乱貌。曾巩《看花》诗：“但知抖擞红尘去，莫问鬅鬙白发催。”

高克礼

高克礼，字敬臣，号秋泉，河间（今属河北）人，一说济南（今属山东）人。生卒年不详。至正中官庆元推官，后归隐。与乔吉、萨都剌等人唱和。小令享盛名，今存四首，均摹写儿女情态之作，清新俊利。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1〕

【黄蔷薇】燕燕别无甚孝顺〔2〕，哥哥行在意殷勤〔3〕。玉纳子藤箱儿问肯〔4〕，便待要锦帐罗帏就亲。【庆元贞】唬得我惊急列蓦出卧房门〔5〕，他措支剌扯住我皂腰裙〔6〕，我软兀剌好话儿倒温存〔7〕。一来怕夫人情性哏〔8〕，二来怕误妾百年身。

又〔9〕

又不曾看生见长，便这般割肚牵肠。唤奶奶酩子里赐赏〔10〕，撮醋醋孩儿弄璋〔11〕。断送得他萧萧鞍马出咸阳〔12〕，只因他重重恩爱在昭阳，引惹得纷纷戈戟闹渔阳〔13〕。哎，三郎，睡海棠〔14〕，都则为一曲舞霓裳〔15〕。

【注释】

〔1〕关汉卿有杂剧《诈妮子》杂剧，叙侍女燕燕为贵家公子诱奸，终被纳为小妾。这可能是据当时事编成，本曲似亦以此为题。

〔2〕孝顺：此作侍候解。

〔3〕哥哥行：犹言哥哥这边。

〔4〕玉纳子：用来装饰箱子的玉制小配件。问肯：问候，慰问。

〔5〕惊急列：金元口语，惊慌。蓦出：跨出。

〔6〕措支剌：金元口语，慌忙。皂腰裙：黑腰裙。

〔7〕软兀剌：金元口语，软绵绵。

〔8〕哏：犹狠。

〔9〕本曲以李隆基、杨玉环情爱故事为题，对李隆基暗藏讥嘲，颇有谐趣。

〔10〕奶奶（nǎi）：宫中嬷嬷。酩子里：暗地里。

〔11〕撮：借作“促”，催促。醋醋：宋元时对使女的称呼。弄璋：指生男孩。

〔12〕断送：葬送，结局，结果。此句是说唐明皇逃出长安避难。

〔13〕渔阳：郡名，在今河北蓟县一带，为安禄山发动变乱之地。

〔14〕三郎：玄宗小名。睡海棠：玄宗曾赞杨贵妃醉容为“海棠睡未足”（见《太真外传》）。

〔15〕霓裳：指《霓裳羽衣舞》，唐代著名的舞曲，据传杨贵妃善舞此曲。

王　晔

王晔，字日华，号南斋，杭州人。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元代中后期。《录鬼簿》称他“体丰肥而善滑稽，能词章乐府，临风对月之际，所制工巧”。至正六年（1346），他曾汇辑历代优语，自楚之优孟，至金人玳瑁头，集为一编，名曰《优戏录》。惜原书久佚。其剧作有《桃花女》、《卧龙岗》、《双卖华》三种，《桃花女》今存，其他亡逸。今存小令十六首。王晔曾与朱凯合题双渐小卿问答，颇有滑稽趣味，故选录如下。

【双调·折桂令】

问苏卿

俏排场惯战曾经，自古惺惺〔1〕，爱惜惺惺。燕友莺朋，花阴柳影，海誓山盟。那一个坚心志诚？那一个薄幸杂情？则问苏卿，是爱冯魁，是爱双生？

答

平生恨落风尘，虚度年华，减尽精神。月枕云窗，锦衾绣褥，柳户花门〔2〕。一个将百十引江茶问肯〔3〕，一个将数十联诗句求亲。心事纷纭〔4〕：待嫁了茶商，怕误了诗人。

【注释】

〔1〕惺惺：指聪慧的人。

〔2〕柳户花门：指苏卿的妓女出身。

〔3〕引：指商人运销货物的凭证，亦指所规定的重量单位，元代有茶引、盐引等。

〔4〕心事纷纭：指犹豫不定。

【双调·殿前欢】

再问

小苏卿：言词道得不实诚。江茶诗句相兼并，那件着情，休胡芦提二四应〔1〕，相傒幸〔2〕。端的接谁红定〔3〕？休教勘问〔4〕，便索招承。

答

满怀冤，被冯魁掩扑了丽春园〔5〕，江茶万引谁情愿？听妾明言。多情小解元，休埋怨。俺违不过亲娘面。一时间不是，误走上茶船。

【注释】

〔1〕胡芦提：指糊里糊涂。二四应：指模棱两可。

〔2〕傒（xī）幸：戏弄（人）。

〔3〕端的：究竟，真实。

〔4〕勘问：审问。

〔5〕掩扑：乘人不备而袭击。

王仲元

王仲元，杭州人。与钟嗣成交厚。作有杂剧三种，均佚。散曲存小令二十一首，套数四首，以情景相融为胜。

【中吕·普天乐】

春日多雨〔1〕

无一日惠风和〔2〕，常四野彤云布〔3〕。那里肯妆金点翠〔4〕，只待要迸玉筛珠〔5〕。这其间湖景阴，恰便似江天暮。冷清清孤山路，六桥迷雪压模糊〔6〕。瞥见游春杜甫，只疑是寻梅浩然〔7〕，莫不是相访林逋〔8〕。

【注释】

〔1〕王仲元这首【普天乐】以其熟悉的杭州风物为题，诗词中亦有歌咏自然景物者，唯风味有别。

〔2〕惠风：和风。

〔3〕彤云：阴云。

〔4〕妆金点翠：形容晴日云貌。

〔5〕迸玉筛珠：形容雨很大。

〔6〕“冷清清”两句：提到的孤山、六桥都是西湖边上的景观。

〔7〕浩然：唐代诗人孟浩然，曾踏雪寻梅。

〔8〕林逋：宋代诗人。曾隐居西湖孤山，以种梅养鹤自娱，有“梅妻鹤子”之称。

吕止庵

吕止庵，生平不详。别有吕止轩，疑即一人。今存散曲小令三十三首，套数四篇。

【仙吕·后庭花】〔1〕

风满紫貂裘，霜合白玉楼。锦帐羊羔酒〔2〕，山阴雪夜舟〔3〕。党家侯，一般乘兴，亏他王子猷〔4〕。

【注释】

〔1〕党进为宋初名将，风流一时，吕止庵这首【后庭花】即以其人行事为题。

〔2〕“锦帐”句：这里用党进雪夜饮羊羔酒的典故。羊羔酒，酒名。《事物绀珠》云：“羊羔酒出汾州，色白莹，饶风味。”据《本草纲目》载宋代有羊羔酒方，用糯米、肥羊肉等酿成。陈继儒《辟寒部》载：宋陶穀妾，本富人党进家姬，一日下雪，陶穀命取雪水煎茶，问之曰：“党家有此景？”对曰：“彼粗人，安识此景？但能知销金帐下，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耳。”后因以“党家”比喻粗俗的富豪人家。

〔3〕“山阴”句：这里用晋王徽之雪夜访戴逵的典故。《晋书·王徽之传》：“（王徽之）尝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忽忆戴逵，逵时在剡，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徽之曰：‘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安道耶？’”

〔4〕王子猷（yóu）：即王徽之。

【仙吕·醉扶归】〔1〕

瘦后因他瘦，愁后为他愁。早知伊家不应口〔2〕，谁肯先成就。营勾了人也罢手〔3〕，吃得我些酩子里骂低低的咒〔4〕。

又

频去教人讲，不去自家忙〔5〕。若得相思海上方〔6〕，不道得害这些闲魔障〔7〕。你笑我眠思梦想，只不打到你头直上〔8〕。

【注释】

〔1〕吕止庵【醉扶归】凡三首，皆以闺中女子口吻写离愁别恨，都写得伶俐可喜，此选其中两首。

〔2〕“早知”句：可能指男方家长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3〕营勾：谎骗，勾引。

〔4〕酩子里：暗地里。

〔5〕“频去”两句：是说经常到男方家里去，害怕别人说闲话；但不去心中又不踏实。频去，频繁去。

〔6〕相思海上方：意味医得相思病的灵丹妙药。据传秦始皇曾派方士海上求长生不死之药，故云“海上方”。

〔7〕闲魔障：指相思病。魔障，佛家语，魔王所设的障碍，借指波折、病痛、灾难等。

〔8〕打到：宋元俗语，碰到之意。头直上：即头上。直上，上面。

真　真

真真，建宁（今属福建）人。生平不详。宋儒真德秀后裔，沦为歌伎，姚燧为之脱籍。散曲今存小令一首。

【仙吕·解三酲】〔1〕

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2〕？对人前乔做娇模样〔3〕，背地里泪千行。三春南国怜飘荡，一事东风没主张〔4〕。添悲怆。那里有珍珠十斛，来赎云娘〔5〕。

【注释】

〔1〕曲多是代言，歌伎真真的这首【解三酲】完全是代自家言。这支曲有助于我们了解当时歌伎们的生活和情感。

〔2〕平康：唐代长安平康坊，为妓女聚居之地。后泛指妓院。

〔3〕乔：假装。

〔4〕主张：主宰。

〔5〕云娘：唐有歌伎名崔云娘。这里乃自指。

查德卿

查德卿，生平、里籍均不详。大约元仁宗（1311—1320）前后在世。散曲今存小令二十三首。明李开先评元人散曲，首推张可久、乔吉，次则举及查德卿（见《闲居集》卷五《碎乡小稿序》），可见其曲名较高。

【仙吕·寄生草】

感叹〔1〕

姜太公贱卖了磻溪岸〔2〕，韩元帅命博得拜将坛〔3〕。羡傅说守定岩前版〔4〕，叹灵辄吃了桑间饭〔5〕，劝豫让吐出喉中炭〔6〕。如今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7〕，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8〕。

【注释】

〔1〕查德卿这首咏史曲借古讽今，多愤激之言。

〔2〕姜太公：即吕尚。磻（pán）溪：一名“璜河”，在陕西宝鸡东南。相传溪上有兹泉，为姜太公垂钓遇文王处。

〔3〕韩元帅：即韩信。汉高祖刘邦拜为大将，后被吕后杀害。命博得：用生命换取得。

〔4〕傅说：傅说隐居傅岩（今山西平陆）时，曾为人版筑。版：筑墙用的夹板。

〔5〕灵辄：春秋时晋人。据《左传·宣公二年》载：晋灵公的大夫赵宣子曾于首阳山打猎，在桑阴中休息，看到饿人灵辄，便拿饭给他吃，并给了他母亲饭和肉。后晋灵公想刺杀赵宣子，派灵辄做伏兵，他却倒戈相救，以报一饭之恩。

〔6〕豫让：战国晋人。据《史记·刺客列传》载：豫让为晋国大夫智伯家臣，备受尊宠。后智伯为赵襄子所灭，他便“漆身为癞，吞炭为哑”，企图行刺赵襄子，为智伯报仇。后事败为襄子所杀。

〔7〕凌烟阁：唐太宗图画功臣的殿阁。此借指高官显位。

〔8〕长安道：指仕途。连云栈：本指高入云霄的栈道，此喻仕途的凶险。

【越调·柳营曲】

金陵故址〔1〕

临故国，认残碑。伤心六朝如逝水〔2〕。物换星移〔3〕，城是人非〔4〕，今古一枰棋〔5〕。南柯梦一觉初回，北邙坟三尺荒堆〔6〕。四围山护绕，几处树高低。谁，曾赋黍离离〔7〕？

【注释】

〔1〕金陵为六朝古都，兴废陈迹甚多。此曲作为怀古名作，激昂慷慨，格调不凡。

〔2〕六朝：指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它们都建都在金陵（今江苏南京）。

〔3〕物换星移：万物变化，星辰运行，比喻光阴过得很快。王勃《滕王阁诗》：“物换星移几度秋。”

〔4〕城是人非：言城郭犹是，人民已非。《搜神后记》载：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后化为仙鹤返乡，憩于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5〕今古一枰棋：古今成败，不过像一局棋罢了。枰，棋盘。

〔6〕北邙（mánɡ）坟：泛指墓地。因为东汉及魏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洛阳北的邙山。

〔7〕黍离离：怀恋故国之悲。《诗经·王风》有《黍离》篇，云：“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据说这是东周的大夫看到故国宗庙，尽为禾黍，徘徊感叹，而作是诗。

【仙吕·一半儿】拟美人八咏〔1〕

春妆

自将杨柳品题人〔2〕，笑撚花枝比较春〔3〕。输与海棠三四分。再偷匀，一半儿胭脂一半儿粉。

春醉

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娇欲眠〔4〕。粉郎前，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软〔5〕。

【注释】

〔1〕查德卿【一半儿】以“拟美人八咏”为总题者凡八首，此选其中之二。虽不过风花雪月，亦可见文人妙思巧构。

〔2〕品题：评论人物，定其高下。

〔3〕撚（niǎn）：执，持。比较春：与春比较。

〔4〕玉奴：此指侍女。

〔5〕支吾：勉强支持。

【中吕·普天乐】

别情〔1〕

鹧鸪词〔2〕，鸳鸯帕〔3〕。青楼梦断〔4〕，锦字书乏〔5〕。后会绝，前盟罢。淡月香风秋千下，倚阑干人比梨花。如今那里？依栖何处，流落谁家？

【注释】

〔1〕查德卿【普天乐】题“别情”者凡二首，婉约流丽，略同于令词，今选其中之一。

〔2〕鹧鸪词：按照【鹧鸪天】或【瑞鹧鸪】词牌填写的词。

〔3〕鸳鸯帕：绣有鸳鸯的罗帕。

〔4〕青楼：妓院。

〔5〕锦字书：指书信。前秦才女苏惠作织锦，上写回文诗，寄给远方的丈夫。故后世多以锦字书指寄给丈夫或情人的书信。

【越调·柳营曲】

江上〔1〕

烟艇闲〔2〕，雨蓑干〔3〕，渔翁醉醒江上晚。啼鸟关关〔4〕，流水潺潺，乐似富春山〔5〕。数声柔橹江湾，一钩香饵波寒。回头贪兔魄〔6〕，失意放渔竿。看，流下蓼花滩〔7〕。

【注释】

〔1〕这首【越调·柳营曲】恬淡自然，风味亦近于诗词。

〔2〕艇：轻便小船。

〔3〕蓑：草编的蓑衣。

〔4〕关关：拟声词，鸟鸣的声音。

〔5〕富春山：山名，又名“严陵山”。东汉会稽馀姚（今属浙江）人严光，字子陵。不受光武帝刘秀征召，曾隐居富春山。其曾垂钓处后人称为“严陵濑”。

〔6〕兔魄：月亮的别称。

〔7〕蓼：一种生长在水边的水草，花小，白色或红色。

吴西逸

吴西逸，生平、居里不详。约延祐末在世。与阿里西瑛、贯云石等皆有和作，故其年辈或与贯云石等相近。今存小令四十七首，风格清丽疏淡。

【双调·蟾宫曲】

怀古〔1〕

问从来谁是英雄，一个农夫〔2〕，一个渔翁〔3〕。晦迹南阳〔4〕，栖身东海〔5〕，一举成功。《八阵图》名成卧龙〔6〕，《六韬》书功在飞熊〔7〕。霸业成空，遗恨无穷。蜀道寒云〔8〕，渭水秋风〔9〕。

【注释】

〔1〕姜太公、诸葛亮都是辅助名君成就霸业的贤相，吴西逸这首怀古之作，即以他们二人成败事迹，抒发其兴亡之感。

〔2〕一个农夫：指诸葛亮，因为他曾经“躬耕南阳”。

〔3〕一个渔翁：指姜太公，因为他曾经垂钓于渭水。

〔4〕晦迹：使自己的踪迹隐晦，即隐居。南阳：今属河南，是诸葛亮曾隐居的地方。

〔5〕栖身东海：居住在东海。《史记·齐太公世家》云：“吕尚处士，隐海滨。”

〔6〕《八阵图》：《三国志·诸葛亮传》说诸葛亮“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杜甫《八阵图》诗云：“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7〕《六韬》：相传为姜太公所著的一部兵书。飞熊：周文王得姜太公的梦兆。

〔8〕蜀道寒云：极言蜀道之险峻。

〔9〕渭水秋风：此化用贾岛《忆江上吴处士》：“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双调·清江引】

秋居〔1〕

白雁乱飞秋似雪，清露生凉夜。扫却石边云，醉踏松根月〔2〕，星斗满天人睡也。

【注释】

〔1〕吴西逸这首【清江引】写隐者的生活，清淡雅洁，气味略同于王维山水诗。

〔2〕松根月：照在松根的月光。

【双调·殿前欢】〔1〕

懒云窝，懒云堆里即无何〔2〕。半间茅屋容高卧，往事南柯。红尘自网罗〔3〕，白日闲酬和〔4〕，青眼偏空阔。风波远我〔5〕，我远风波。

又

懒云巢，碧天无际雁行高。玉箫鹤背青松道，乐笑游遨。溪翁解冷淡嘲，山鬼放揶揄笑〔6〕，村妇唱糊涂调。风涛险我，我险风涛。

【注释】

〔1〕吴西逸【殿前欢】凡六首，皆歌咏其隐居乐道的生活，今选其中之二。

〔2〕无何：即平安无事。

〔3〕“红尘”句：意味红尘如网罗，但已不能网罗到我。

〔4〕酬和：唱酬，酬对。

〔5〕风波：喻官场及人世隐藏的凶险。后一支【殿前欢】的“风涛”亦然。

〔6〕揶揄：戏弄。

【双调·蟾宫曲】

纪旧

折花枝寄与多情〔1〕，唤起真真〔2〕，留恋卿卿〔3〕。隐约眉峰〔4〕，依稀雾鬓〔5〕，仿佛银屏〔6〕。曾话旧花边月影，共衔杯扇底歌声〔7〕。款款深盟〔8〕，无限思量，笑语盈盈〔9〕。

【注释】

〔1〕“折花枝”句：这里暗用陆凯寄给范晔一枝梅花的典故。《太平御览》引《荆州记》云：“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与赠以诗曰：‘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2〕唤起真真：真真，美人名。《太平广记》二八六卷引《闻奇录》云：“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即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呼之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召妾，妾愿侍箕帚，终岁，生一儿。年二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之名。既不夺君愿。今君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家彩灰酒。睹其障，唯添一孩子。皆是画焉。”

〔3〕卿卿：夫妻间的亲昵称呼。

〔4〕眉峰：古人把美人的眉比作山，所以眉端叫做“眉峰”。

〔5〕雾鬓：形容妇女蓬松的头发。

〔6〕银屏：华丽的屏风。

〔7〕扇底歌声：舞扇遮掩下唱的歌声。

〔8〕款款：形容忠贞不二。司马迁《报任安书》：“诚欲效其款款之愚。”

〔9〕盈盈：仪态优美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越调·天净沙】

闲题〔1〕

楚云飞满长空〔2〕，湘江不断流东，何事离多恨冗〔3〕？夕阳低送，小楼数点残鸿〔4〕。

又

数声短笛沧州〔5〕，半江远水孤舟，愁更浓如病酒。夕阳时候，断肠人倚西楼。

又

江亭远树残霞，淡烟芳草平沙，绿柳阴中系马。夕阳西下，水村山郭人家。

【注释】

〔1〕【天净沙】曲虽以马致远《秋思》最为著名，吴西逸这三首也恬淡悠远，差可比拟。

〔2〕楚云：这里泛指南方的云。

〔3〕冗（rǒnɡ）：繁多。

〔4〕残鸿：指在夕阳中渐渐远逝的雁影。

〔5〕沧州：水中小洲，多代指隐居地。

赵显宏

赵显宏，号学村。生平不详。散曲今存小令二十一首，套数两篇。

【黄钟·刮地风】

别思〔1〕

春日凝妆上翠楼〔2〕，满目离愁。悔教夫婿觅封侯，蹙损眉头〔3〕。园林春到，物华依旧。并枕双歌，几时能够。团圆日是有，相思病怎休。都道我减了风流。

【注释】

〔1〕离情别怨为诗词之熟题，唯与曲相较，一含蓄蕴藉，一浅白率直。赵显宏的这首【刮地风】可算作曲的代表。

〔2〕“春日”句及后文的“悔教”句都直接取自王昌龄《闺怨》诗。王诗原词为：“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凝妆，盛装，严妆。

〔3〕蹙（cù）损眉头：是说因常皱眉头而使眉头受损。

【中吕·满庭芳】

樵〔1〕

腰间斧柯〔2〕，观棋曾朽〔3〕，修月曾磨〔4〕。不将连理枝梢锉〔5〕，无缺钢多。不饶过猿枝鹤窠，惯立尽石涧泥坡。还参破，名缰利锁，云外放怀歌。

【注释】

〔1〕赵显宏曾有【满庭芳】曲分别以渔、樵、耕、牧为题，描写田园恬静平淡的生活。

〔2〕柯：斧柄。

〔3〕观棋：指王质入山伐木观弈事。

〔4〕修月：传说月亮乃七宝合成，有八万户常以斧凿修。

〔5〕锉：指折伤。

朱庭玉

朱庭玉，“庭”或作“廷”，生平不详。散曲今存小令四首，套数二十二篇。

【越调·天净沙】

秋〔1〕

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2〕，解与诗人意同〔3〕。辞柯霜叶〔4〕，飞来就我题红〔5〕。

冬

门前六出狂飞〔6〕，樽前万事休提。为问东君信息〔7〕，急教人探。小梅江上先知〔8〕。

【注释】

〔1〕朱庭玉【天净沙】凡四首，分别以春、夏、秋、冬为题，皆流利可喜，今选其中之二。

〔2〕芙蓉：荷花的别名。

〔3〕解：明白。

〔4〕辞柯：（枫叶）从枝干上飘落。霜叶：枫叶。

〔5〕题红：用红叶题诗的典故。

〔6〕六出：因雪花六角，故以“六出”指代雪花。

〔7〕东君：春天。

〔8〕小梅江上先知：指梅花应时在江边开放。

李伯瑜

李伯瑜，生平不详。元初王鹗序姬志真《云山集》有云：“庚戌（1250）夏五月，与友人李伯瑜相会。话旧之馀，李出知常先生文集一编，将以版行垂世。”可知李伯瑜为金末元初人。今存小令一支。

【越调·小桃红】

磕瓜〔1〕

木胎毡观要柔和，用最软的皮儿裹。手内无他煞难过〔2〕，得来呵，普天下好净也应难躲〔3〕。兀的般砌末〔4〕，守着个粉脸儿色末〔5〕，诨广笑声多。

【注释】

〔1〕宋金杂剧表演的脚色主要为副净、副末，副净插科，副末打诨。副末常持的道具即为磕瓜。李伯瑜这首【小桃红】曲以“磕瓜”为题，对我们理解磕瓜的构造及功用极有助益。

〔2〕煞：忒，特别。

〔3〕“普天下”句：因副净插科时，副末每以磕瓜轻击副净，故云“难躲”。

〔4〕兀的：这，如此。砌末：略相当于今人所谓的道具。

〔5〕“守着个”句：意谓副末始终操持着磕瓜。

李德载

李德载，生平不详。散曲今存小令十首，均咏茶事。

【中吕·阳春曲】

赠茶肆〔1〕

茶烟一缕轻轻飏，搅动兰膏四座香〔2〕。烹煎妙手赛维扬〔3〕。非是谎〔4〕，下马试来尝！

又

金芽嫩采枝头露，雪乳香浮塞上酥。我家奇品世间无。君听取，声价彻皇都〔5〕。

【注释】

〔1〕李德载的这十首【阳春曲】都以卖茶人的口吻写成，均写得贴切生动，此选其中之二。

〔2〕兰膏：含有兰香的油脂。

〔3〕维扬：即扬州。扬州烹调非常有名，故有“赛维扬”句。

〔4〕谎：此指瞎说。

〔5〕彻：满，遍。

程景初

程景初，生平不详。散曲今存小令、套数各一首，风格绵丽深婉。

【正宫·醉太平】〔1〕

恨绵绵深宫怨女〔2〕，情默默梦断羊车〔3〕，冷清清长门寂寞长青芜〔4〕，日迟迟春风院宇〔5〕。泪漫漫介破琅玕玉〔6〕，闷淹淹散心出户闲凝伫〔7〕，昏惨惨晚烟妆点雪模糊，淅零零洒梨花暮雨。

【注释】

〔1〕任二北先生论及词、曲之别尝云：“词深而曲广。”所谓“广”主要是指曲常用赋体的手法。程景初这首【醉太平】以宫怨为题，主要用排比手法，景物各不相同，但都紧紧围绕一个“怨”字。

〔2〕绵绵：悠长貌。

〔3〕羊车：羊拉之车。相传晋武帝好色，常随羊车所止定临幸之所。

〔4〕长门：汉代宫名。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居此。芜：杂草。

〔5〕迟迟：缓慢悠长貌。

〔6〕介破：隔开。琅玕（lánggān）玉：竹的美称。

〔7〕凝伫（zhù）：伫立凝望。

杜遵礼

杜遵礼，生平不详。今存小令一首。

【仙吕·醉中天】

佳人脸上黑痣〔1〕

好似杨妃在，逃脱马嵬灾〔2〕。曾向宫中捧砚台，堪伴诗书客。叵耐无情的李白，醉拈斑管，洒松烟点破桃腮〔3〕。

【注释】

〔1〕曲尚尖新，杜遵礼的这首【醉中天】既大胆以“佳人脸上黑痣”为题，又构思精巧，诚当得起“尖新”二字。

〔2〕“好似”两句：因杨贵妃“安史之乱”中被赐死于马嵬驿，故此云好似“逃脱马嵬灾”。

〔3〕“叵耐”以下三句：唐明皇时，李白曾奉召侍宴，立就《清平词》三章。故此处假想李白书写时将墨汁洒落于佳人脸上。叵耐，怎奈。斑管，指毛笔。松烟，墨多由松烟制成，故此以“松烟”指代墨。

李致远

李致远，字君深，生平不详。至元间曾居江苏溧阳。散曲今存小令二十六首，套数四篇。

【中吕·红绣鞋】

晚秋〔1〕

梦断陈王罗袜〔2〕，情伤学士琵琶〔3〕，又见西风换年华〔4〕。数杯添泪酒，几点送秋花。行人天一涯。

【注释】

〔1〕李致远这首【红绣鞋】写晚秋愁思，风味与小词略同。由此可见，曲写得含蓄、老实便即是词。

〔2〕陈王：陈思王曹植。罗袜：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3〕学士：此指翰林学士白居易。白居易长诗《琵琶行》有：“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故曲中有“情伤学士”语。

〔4〕“又见”句：化用秦观【望海潮】词：“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越调·天净沙】

离愁

敲风修竹珊珊〔1〕，润花小雨斑斑，有恨心情懒懒。一声长叹，临鸾不画眉山〔2〕。

【注释】

〔1〕敲风修竹：意为风吹动竹。此句化自苏轼【贺新郎】词：“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珊珊：象声词，形容玉佩之声。

〔2〕临鸾：照镜。鸾，铸有鸾凤图案的铜镜。眉山：指女子的眉毛。

张鸣善

张鸣善，名择，号顽老子，平阳（今山西临汾）人。生卒年不详。后迁居湖南，流寓扬州（今属江苏）。官宣慰司令史。元灭后称病辞官，隐居吴江（今属江苏）。有《英华集》（今不传），苏昌龄、杨廉夫拱手服其才。《太和正音谱》称其曲“藻思富赡，烂芳春葩，诚一代之作手”。现存小令十三首，套数两篇。

【中吕·普天乐】

嘲西席〔1〕

讲诗书，习功课。爷娘行孝顺〔2〕，兄弟行谦和。为臣要尽忠，与朋友休言过〔3〕。养性终朝端然坐，免教人笑俺风魔〔4〕。先生道“学生琢磨”，学生道“先生絮聒”〔5〕，馆东道“不识字由他”〔6〕。

【注释】

〔1〕读书人在元代身份、地位最为尴尬不堪，许多读书人只好以设帐授徒为生，张鸣善的这首【普天乐】对当时教书先生落魄形象的形容极其生动。

〔2〕行：宋元俗语，这里、这边之意。

〔3〕过：指过失。

〔4〕风魔：谓举止轻浮。

〔5〕絮聒：唠叨，吵闹。

〔6〕馆东：指主人、东家。“不识字由他”谓不必严加管教。

【中吕·普天乐】

咏世〔1〕

洛阳花〔2〕，梁园月〔3〕。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阑干看烂漫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4〕。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5〕，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遇美

雨才收，花初谢。茶温凤髓，香冷鸡舌。半帘杨柳风，一枕梨花月，几度凝眸登台榭。望长安不见些些〔6〕，知他是醒也醉也，贫也富也，有也无也。

又

雨儿飘，风儿飏〔7〕。风吹回好梦〔8〕，雨滴损柔肠。风萧萧梧叶中，雨点点芭蕉上。风雨相留添悲怆，风和雨卷起凄凉。风雨儿怎当〔9〕？风雨儿定当，风雨儿难当。

【注释】

〔1〕张鸣善的这三首【普天乐】或写离情，或写别怨，都写得生动诙谐，别有趣味。

〔2〕洛阳花：指牡丹花。古人谓洛阳牡丹甲天下，欧阳修曾作《洛阳牡丹记》，以志其盛。

〔3〕梁园：汉时梁孝王尝于大梁（今河南开封）筑兔园以馈宾客，相与游乐其中，世称“梁园”。关汉卿【南吕·一枝花】（不伏老）套：“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4〕“月曾把酒”句：苏轼【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此取其意而略有变化。

〔5〕三春：此指季春，春季最末一月。

〔6〕些些：一点儿。

〔7〕飏（yáng）：吹起，吹动。

〔8〕“风吹”句：意谓风声打断了好梦。

〔9〕怎当：怎么禁受得住。当，抵挡。

【双调·水仙子】

讥时〔1〕

铺眉苫眼早三公〔2〕，裸袖揎拳享万钟〔3〕。胡言乱语成时用，大纲来都是烘〔4〕。说英雄谁是英雄？五眼鸡岐山鸣凤〔5〕，两头蛇南阳卧龙〔6〕，三脚猫渭水飞熊〔7〕。

【注释】

〔1〕元代显要职位尽为蒙古人、色目人把持，贤愚不分，是非颠倒，汉族文人多沉居下僚。张鸣善这首【水仙子】对世事之讥讽可谓入木三分。

〔2〕铺眉苫（shàn）眼：即舒眉展眼。此处是装模作样的意思。三公：大司马、大司徒与大司空。这里泛指高官。

〔3〕裸（luǒ）袖揎（xuān）拳：捋起袖子露出拳头。这里指善于打闹之人。万钟：很高的俸禄。

〔4〕大纲来：总而言之。烘：指胡闹。

〔5〕五眼鸡：即乌眼鸡，好斗成性。岐（qí）山：周朝发祥地，在今陕西岐山。鸣凤：凤凰。

〔6〕两头蛇：传说为不祥之物。南阳卧龙：即诸葛亮。这里是指奸邪之人冒充的忠臣贤相。

〔7〕三脚猫：指代没有本事的人。渭水飞熊：用周文王“飞熊入梦”而遇吕尚事，“飞熊”即指太公吕尚。

杨朝英

杨朝英，字英甫，号澹斋，青城（今山东高青）人，后居龙兴（今江西南昌）。曾官郡守、郎中，后归隐，与贯云石等唱和。编有《阳春白雪》与《太平乐府》两部散曲集，元散曲多赖以传世。其散曲今存小令二十八首。杨维桢《周月湖今乐府序》称：“士大夫以今乐府鸣者，奇巧莫如关汉卿、庾吉甫、杨澹斋、卢疏斋”，可见其在当时曲界颇有名。

【双调·水仙子】〔1〕

雪晴天地一冰壶〔2〕，竟往西湖探老逋〔3〕。骑驴踏雪溪桥路〔4〕，笑王维作画图〔5〕，拣梅花多处提壶〔6〕。对酒看花笑，无钱当剑沽〔7〕，醉倒在西湖。

又

灯花占信又无功〔8〕，鹊报佳音耳过风〔9〕。绣衾温暖和谁共，隔云山千万重，因此上惨绿愁红。不付能博得团圆梦〔10〕，觉来时又扑个空，杜鹃声又过墙东。

自足

杏花村里旧生涯，瘦竹疏梅处士家〔11〕。深耕浅种收成罢，酒新zz01鱼旋打〔12〕，有鸡豚竹笋藤花〔13〕。客到家常饭，僧来谷雨茶〔14〕，闲时节自炼丹砂〔15〕。

【注释】

〔1〕杨朝英所写【水仙子】曲凡九首，或写隐逸，或写闺情，都别有情致，此选其中三首。

〔2〕“雪晴”句：言积雪初晴，到处都是冰冻，冷如冰壶。

〔3〕老逋：指宋代诗人林逋，曾隐居西湖边。

〔4〕“骑驴”句：这里暗用孟浩然骑驴踏雪、寻梅吟诗的典故。

〔5〕“笑王维”句：王维，唐代著名诗人、画家，曾绘《雪溪图》和《雪里芭蕉图》。这里是说他画的雪景，远不如眼底西湖的自然景色。

〔6〕提壶：提起酒壶。

〔7〕当剑：把佩剑典当掉。沽：买，多指买酒。

〔8〕灯花占信：古人迷信，认为灯蕊结成花瓣，便是远信至、行人归的预兆。

〔9〕鹊报佳音：古人相信喜鹊传报喜讯。耳过风：比喻漠不关心。典出《吴越春秋·吴王寿梦传》：“富贵之于我，如秋风之过耳。”

〔10〕不付能：等于说“方才”、“刚才”。

〔11〕处士：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12〕酒新zz01：指酒是新过滤出来的。旋（xuàn）：临时。

〔13〕豚（tún）：小猪。藤花：疑指瓜果之类蔓生植物的花。

〔14〕谷雨茶：谷雨节前采摘的春茶。

〔15〕炼丹砂：炼延年益寿的药。古代道教提倡炼丹服食。

【商调·梧叶儿】

客中闻雨〔1〕

檐头溜〔2〕，窗外声，直响到天明。滴得人心碎，刮得人梦怎成。夜雨好无情，不道我愁人怕听〔3〕。

【注释】

〔1〕晚唐温庭筠有【更漏子】词，云：“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此曲主要是化雅为俗。

〔2〕檐头溜：檐下滴水的地方。

〔3〕不道：不管，不顾。

王举之

王举之，生平不详。居杭州，与胡存善友善。散曲今存小令十三首，套数五篇。

【双调·折桂令】

赠胡存善〔1〕

问蛤蜊风致何如〔2〕，秀出乾坤，功在诗书。云叶轻灵，灵华纤腻，人物清癯。采燕赵天然丽语〔3〕，拾姚卢肘后明珠〔4〕。绝妙功夫，家住西湖〔5〕，名播东都〔6〕。

七夕

鹊桥横低蘸银河〔7〕，鸾帐飞香〔8〕，凤辇凌波〔9〕。两意绸缪〔10〕，一宵恩爱，万古蹉跎。剖犬牙瓜分玉果〔11〕，吐蛛丝巧在银盒〔12〕。良夜无多，今夜欢娱，明夜如何？

【注释】

〔1〕胡存善：胡正臣之子。钟嗣成《录鬼簿》载，胡正臣善唱词曲，“其子存善能继其志”。从本曲看，王举之与之友善。

〔2〕蛤（ɡé）蜊：本为生于近海的一种肉可食用的软体动物。元曲家因曲之风味有别于正统的诗、词，乃以蛤蜊比拟之。如钟嗣成《录鬼簿·自序》有：“吾党且啖蛤蜊，别与知味者道。”

〔3〕“采燕赵”句：指广泛吸取各家之长。因早期元曲家多为河北、山西、陕西、山东一带的人，故乃以“燕赵”称之。

〔4〕姚卢：指姚燧和卢挚，二人都是当时影响较大的散曲作家。

〔5〕家住西湖：据《录鬼簿》载，胡存善系杭州人。

〔6〕东都：本指洛阳，这里借指开封。

〔7〕“鹊桥”句：传说七夕日，所有的喜鹊群集，在银河搭成一鹊桥，使牛郎、织女相会。

〔8〕鸾帐：夫妇同寝时的床帐。

〔9〕凤辇：凤凰所拉或有凤饰之车。此指织女乘坐的车。

〔10〕绸缪（chóumóu）：情意缠绵。

〔11〕瓜分玉果：七夕旧俗，民间常陈瓜果于庭。

〔12〕“吐蛛丝”句：七夕夜，民女常用小盒装蜘蛛，开启见网圆美，谓“得巧”。

贾　固

贾固，字伯坚，沂州（今山东临沂）人。曾官扬州路总管、中书左参政。善乐府，谐音律，而散曲仅存小令一支。

【中吕·醉高歌过红绣鞋】

寄金莺儿〔1〕

【醉高歌】乐心儿比目连枝〔2〕，肯意儿新婚燕尔〔3〕。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4〕，遥望关西店儿〔5〕。【红绣鞋】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6〕，当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

【注释】

〔1〕据《青楼集》载，贾固任山东佥宪时，属意歌伎金莺儿，与之甚昵。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过红绣鞋】以寄之，因被劾罢官。这支别离曲既是发自肺腑，自与一般逢场做戏者不同。

〔2〕比目连枝：指比目鱼、连理枝。

〔3〕肯意儿：情投意和。新婚燕尔：语本《诗经》。燕尔，和悦相得。

〔4〕抛闪：抛弃。

〔5〕关西：指潼关以西。

〔6〕中条山：在山西西南部，黄河、涑水河和沁河间。

周德清

周德清（1277—1365），字日湛，号挺斋，高安（今属江西）人。工乐府，精音律。著《中原音韵》，为北曲立法。贾仲明《录鬼簿续编》评论说：“长篇短章，悉可为人作词之定格。故人皆谓：德清之韵，不但中原，乃天下之正音也，德清之词，不惟江南，实天下之独步也。”此虽或推崇过甚，但其曲确自有其特色。今存小令三十一首，套数三篇。

【中吕·满庭芳】

看岳王传〔1〕

披文握武〔2〕，建中兴庙宇〔3〕，载青史图书〔4〕。功成却被权臣妒〔5〕，正落奸谋。闪杀人望旌节中原士夫〔6〕，误杀人弃丘陵南渡銮舆〔7〕。钱塘路，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8〕。

误国贼秦桧

官居极品〔9〕，欺天误主，贱土轻民。把一场和议为公论，妨害功臣。通贼虏怀奸诳君，那些儿立朝堂仗义依仁〔10〕！英雄恨，使飞云幸存〔11〕，那里有南北二朝分。

【注释】

〔1〕周德清曾作【满庭芳】四首，分别以人物岳飞、韩世忠、秦桧、张俊等历史人物为题，以议论为曲，为曲中所少见。

〔2〕披文握武：岳飞为南宋初期抗金的名将，但也喜好文学。《宋史》本传说他“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

〔3〕建中兴庙宇：建立了中兴的事业。庙宇，指宗庙社稷。岳飞于绍兴十年（1140）与金兀术对垒，连战皆捷，中原大震，进军朱仙镇，直逼开封，两河豪杰皆愿归其统制，金军内部也多瓦解动摇。

〔4〕青史：史书。古人用竹简记事，在刻写之前，先须用火加以处理，叫做“杀青”，所以史籍叫做“青史”。

〔5〕“功成”句：权臣，指秦桧。秦桧于绍兴十一年（1141），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岳飞于风波亭上，时岳飞年三十九岁。

〔6〕闪杀：抛弃，抛撇。士夫：泛指百姓。此句言中原沦陷区的百姓日夜盼望宋师北伐，恢复中原。

〔7〕弃丘陵：抛弃祖宗的坟墓。銮舆：皇帝的车子，因以代指皇帝。此句言宋高宗赵构逃到杭州，偏安江左，不思恢复。

〔8〕“钱塘路”三句：岳飞含冤死后葬今杭州西（原为钱塘县）栖霞岭下、西子湖旁。来往凭吊的，无不悲愤填膺。故云“愁风怨雨，长是洒西湖”。钱塘路，钱塘一带。

〔9〕官居极品：极品，最高品级的官，指宰相。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拜秦桧为相。

〔10〕那些儿：哪有一点儿，激愤语。

〔11〕使飞云幸存：假使岳飞、岳云还侥幸存在的话。岳云，岳飞养子，英勇善战，一同被秦桧杀害。

【中吕·红绣鞋】

郊行〔1〕

茅店小斜挑草稕〔2〕，竹篱疏半掩柴门。一犬汪汪吠行人。题诗桃叶渡〔3〕，问酒杏花村〔4〕，醉归来驴背稳〔5〕。

又

雪意商量酒价〔6〕，风光投奔诗家，准备骑驴探梅花〔7〕。几声沙嘴雁〔8〕，数点树头鸦，说江山憔悴煞。

【注释】

〔1〕周德清这两首【红绣鞋】皆以“郊行”为题，暗寓隐逸之志。

〔2〕草稕（zhùn）：捆束的草杆，旧时常用为酒家的标志。用草或布缀于竿头，悬在店门前，招引游客。俗称“望子”。

〔3〕题诗桃叶渡：《古乐府注》有：“王献之爱妾名桃叶，尝渡此。献之作歌送之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正迎接汝。’”

〔4〕问酒杏花村：杜牧《清明》诗有“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后因以“杏花村”指酒家。

〔5〕“醉归来”句：这里暗用孟浩然、李贺等人骑驴寻诗的故事。

〔6〕“雪意”句：言有了下雪的象征，估计酒价要提高一些。

〔7〕“准备”句：这里用孟浩然骑驴踏雪、寻梅咏诗的故事。

〔8〕沙嘴：沙洲突出于水中的地方。

【双调·蟾宫曲】

别友〔1〕

倚篷窗无语嗟呀〔2〕，七件儿全无〔3〕，做甚么人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4〕。酱瓮儿恰才梦撤〔5〕，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6〕。

【注释】

〔1〕周德清这首【蟾宫曲】似为自家贫困生活的写照，用极其夸张的笔法，读来诙谐有趣。

〔2〕篷窗：用篾席遮拦起来的窗户。嗟呀：叹息。

〔3〕七件儿：即七件事，指日常生活中的七种必需品。武汉臣《玉壶春》杂剧有：“早晨起来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茶。”

〔4〕“柴似”三句：极言柴、油、米之缺乏。灵芝，仙草，古人认为服之可以长寿。甘露，甜美的露水。古人认为天下太平，上天才降甘露。丹砂，即朱砂，古人认为服食它可以延年益寿。

〔5〕梦撤：本意为散失，此与下句“消乏”互文，皆用完之意。

〔6〕折柳攀花：指出入青楼歌馆，追欢买笑。

【正宫·塞鸿秋】

浔阳即景〔1〕

长江万里白如练〔2〕，淮山数点青如淀〔3〕，江帆几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飞如电。晚云都变露，新月初学扇〔4〕，塞鸿一字来如线〔5〕。

又

灞桥雪拥驴难跨〔6〕，剡溪冰冻船难驾〔7〕，秦楼美酝添高价〔8〕，陶家风味都闲话〔9〕。羊羔饮兴佳〔10〕，金帐歌声罢，醉魂不到蓝关下〔11〕。

【注释】

〔1〕这两首【正宫·塞鸿秋】首四句都用连壁对，且对仗极为工稳。

〔2〕练：熟绢。

〔3〕淮山：指淮水两岸的山。淀：同“靛”，青蓝色的染料。

〔4〕新月初学扇：言新出之月，欲圆未圆。扇，团扇。班婕妤《怨歌行》：“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5〕塞鸿：自边地飞来的鸿雁。

〔6〕灞桥：在长安东，为送别之处。黄徹《䂬溪诗话》载：“或问郑綮相国近有诗否，答云：‘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此即化用其意。

〔7〕剡（shàn）溪：水名，在浙江嵊县南。这里用晋王徽之雪夜访戴逵的典故。

〔8〕秦楼：歌馆妓院。美酝：美酒。

〔9〕陶家风味：指宋学士陶穀同小妾取雪水烹茶事，文坛传为佳话。

〔10〕“羊羔”两句：用北宋富绅党进每逢雪天，多在销金帐内饮羊羔酒取乐事。

〔11〕蓝关：此借用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典，韩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岂将衰朽计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中吕·朝天子】

秋夜客怀〔1〕

月光，桂香，趁着风飘荡。砧声催动一天霜〔2〕，过雁声嘹亮。叫起离情，敲残愁况。梦家山〔3〕，身异乡。夜凉，枕凉，不许愁人强〔4〕。

【注释】

〔1〕周德清这首【朝天子】写秋夜愁怀，音节响亮，有声有色，诚属曲中上品。

〔2〕砧（zhēn）声：捣衣声。

〔3〕家山：即故乡。

〔4〕强（jiànɡ）：犟，执拗，不顺从之意。

钟嗣成

钟嗣成，字继先，号丑斋，大梁（今河南开封）人，寓居杭州。元代散曲家。他所编撰的《录鬼簿》，记载了元代杂剧作家及一些散曲作家的小传和剧目，是研究元曲最重要的文献。作有杂剧七种，均佚。今存小令五十九首。

【正宫·醉太平】〔1〕

风流贫最好，村沙富难交〔2〕。拾灰泥补砌了旧砖窑，开一个教乞儿市学〔3〕。裹一顶半新不旧乌纱帽〔4〕，穿一领半长不短黄麻罩，系一条半联不断皂环绦，做一个穷风月训导〔5〕。

又

绕前街后街，进大院深宅，怕有那慈悲好善小裙钗〔6〕，请乞儿一顿饱斋。与乞儿绣副合欢带〔7〕，与乞儿换副新铺盖，将乞儿携手上阳台〔8〕，设贫咱波奶奶〔9〕！

【注释】

〔1〕钟嗣成这两首【醉太平】，一写求乞的乞丐，一写以教授乞儿为生的私塾先生，都写得滑稽有趣。

〔2〕村沙：土气，粗俗，丑陋。此句谓粗俗的人一旦变富，便很难交往了。

〔3〕市学：收取学费的私人学校。

〔4〕乌纱帽：隋唐贵者多戴乌纱帽，其后上下通用，又渐废为折上巾，乌纱帽成为闲居的常服。

〔5〕风月：本指清风明月等美好的景色，后喻男女情爱。此句是说教授乞儿如何谈情说爱。

〔6〕怕有：或许有。裙钗：女子的代称。

〔7〕合欢带：表示男女同欢结盟的带子。

〔8〕将：与，和。阳台：传说中的台名。宋玉《高唐赋》述及楚王与仙女欢会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后亦称男女合欢之所为“阳台”。

〔9〕设贫：救济穷人。咱：语气助字。

【双调·清江引】〔1〕

到头那知谁是谁，倏忽人间世〔2〕。百年有限身〔3〕，三寸元阳气〔4〕，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又

秀才饱学一肚皮，要占登科记〔5〕。假饶七步才〔6〕，未到三公位〔7〕，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又

凤凰燕雀一处飞〔8〕，玉石俱同类。分甚高共低，辨甚真和伪？早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注释】

〔1〕钟嗣成有十首【清江引】，表现的都是人生如梦、全身远祸的思想，这可能反映了元代士人中一种极普遍的情绪。此选其中三首。

〔2〕倏（shū）忽人间世：言人的生命很短促。倏忽，很快，一下子。

〔3〕百年有限身：人生是有限的，即使活到一百年，也只是短暂的一瞬。

〔4〕元阳气：指生命的本原，即所谓“元气”。元时俗语有“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5〕登科记：科举时代把考中进士的人按名次登记在册上，叫“登科记”。

〔6〕假饶：即使。七步才：形容才思十分敏捷。《世说新语·文学》：“文帝（曹丕）尝令东阿王（曹植）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枝以作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7〕三公位：辅助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西汉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8〕“凤凰燕雀”句：喻良才、庸才一起被录用，不分良莠。

【双调·凌波仙】

吊周仲彬〔1〕

丹墀未知玉楼宣〔2〕，黄土应埋白骨冤。羊肠曲折云更变〔3〕。料人生亦惘然，叹孤坟落日寒烟。竹下泉声细，梅边月影回，因思君歌舞十全。

【注释】

〔1〕钟嗣成曾以【凌波仙】分别凭吊宫大用、郑德辉等十七位元曲家，具有十分重要的史料价值，此选其凭吊周仲彬的一首。

〔2〕丹墀（chí）：古代宫殿前的台阶都以红色涂饰，故名。后多用以指代宫殿。玉楼宣：李贺临终时，忽见一红衣使者，云天帝白玉楼成，召其为记事。后指文人夭逝。

〔3〕羊肠：喻人生道路。云更变：喻命运变化。

周　浩

周浩，或作“周诰”，与钟嗣成同时代人。生平不详。其散曲仅存小令一首，为赞钟氏《录鬼簿》所作。

【双调·蟾宫曲】

题《录鬼簿》

想贞元朝士无多〔1〕，满目江山，日月如梭。上苑繁华〔2〕，西湖富贵，总付高歌。麒麟冢衣冠坎坷〔3〕，凤凰城人物蹉跎〔4〕。生待如何？死待如何？纸上清名，万古难磨〔5〕。

【注释】

〔1〕贞元：唐德宗年号，时用二王革新，后刘禹锡归朝，因兴物事人非之叹。其《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诗有：“曾随织女渡天河，记得云间第一歌。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此处是用“贞元朝士”比拟元曲名家。

〔2〕上苑：帝王玩乐、游猎之所。

〔3〕麒麟冢：名人贵宦的坟墓。衣冠：指代名门望族。

〔4〕凤凰城：接近皇帝居住的地方，指高官集中居住的地方。

〔5〕“纸上清名”两句：是赞扬钟嗣成著成《录鬼簿》，可以万古流名。

汪元亨

汪元亨，字协贞，号云林，又号临川佚老，饶州（今江西鄱阳）人。生卒年不详。元至正间出仕浙江省掾，后徙居常熟。贾仲明《录鬼簿续编》有“至正间，与余交于吴门”之语，知其和贾仲明同时代，为元代后期曲家。所作杂剧有《斑竹记》、《仁宗认母》、《桃源洞》三种及南戏《父子梦栾城驿》，均失传。散曲今存《小隐馀音》，小令百首、套数一篇。《录鬼簿续编》云：“有《归田录》一百篇行于世，见重于人。”

【正宫·醉太平】

警世〔1〕

辞龙楼凤阙，纳象简乌靴〔2〕。栋梁材取次尽摧折〔3〕，况竹头木屑。结知心朋友着疼热，遇忘怀诗酒追欢悦〔4〕，见伤情光景放痴呆〔5〕。老先生醉也。

又

憎苍蝇竞血〔6〕，恶黑蚁争穴。急流中勇退是豪杰，不因循苟且。叹乌衣一旦非王谢〔7〕，怕青山两岸分吴越〔8〕，厌红尘万丈混龙蛇〔9〕。老先生去也。

又

结诗仙酒豪〔10〕，伴柳怪花妖〔11〕。白云边盖座草团瓢〔12〕，是平生事了。曾闭门不受征贤诏〔13〕，自休官懒上长安道〔14〕，但探梅常过灞陵桥〔15〕。老先生俊倒〔16〕。

【注释】

〔1〕汪元亨曾作【醉太平】二十首，总题为“警世”，皆为警世叹时之作，此选其中三首。唐、宋以来，称呼达官显宦为“老先生”，元代称京官为“老先生”。此乃自称。

〔2〕“辞龙楼”两句：都是辞官之意。龙楼凤阙，指代帝王宫殿。象简乌靴，指代官宦生活。象简，象笏。乌靴，官靴。

〔3〕取次：任意，随便。

〔4〕忘怀：可以相互忘情的朋友。此句与上句“结知心朋友”互文。

〔5〕放痴呆：装痴呆。

〔6〕苍蝇竞血：像苍蝇争舔血腥一样。喻争权夺利为极可鄙的事。

〔7〕乌衣：乌衣巷，在今南京东南。东晋时王、谢诸望族曾居于此。

〔8〕吴越：吴国和越国，战国时两个互为仇敌的国家，因以喻敌对的势力。

〔9〕混龙蛇：喻好坏不分，贤愚莫辨。

〔10〕结诗仙酒豪：言结交一些诗朋酒友。诗仙，李白之伦。酒豪，刘伶之属。

〔11〕伴柳怪花妖：此处柳、花都比拟青楼歌妓。

〔12〕草团瓢：圆形的草屋。也叫“草团标”。

〔13〕征贤诏：征用贤才的诏书。《晋书·王褒传》：“（褒）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

〔14〕长安道：喻争名夺利的场所。

〔15〕灞陵：汉文帝的陵墓，在长安城东，附近有灞桥，是当时人们送别的地方。

〔16〕俊倒：笑煞，十分高兴。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归隐〔1〕

【雁儿落】闲来无妄想，静里多情况。物情螳捕蝉〔2〕，世态蛇吞象〔3〕。【得胜令】直志定行藏〔4〕，屈指数兴亡。湖海襟怀阔，山林兴味长。壶觞，夜月松花酿〔5〕；轩窗，秋风桂子香。

又

山翁醉似泥〔6〕，村酒甜如蜜。追思莼与鲈〔7〕，拨置名和利。鸡鹜乱争食〔8〕，鹬蚌任相持〔9〕。风雪双蓬鬓，乾坤一布衣。驱驰，尘事多兴废；依栖，云林少是非。

【注释】

〔1〕汪元亨作【雁儿落过得胜令】二十首，总题为“归隐”，皆表现其隐逸之志，今选其中二首。

〔2〕物情螳捕蝉：世情是强者欺侮弱者。《说苑·正谏》：“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后也。”

〔3〕世态蛇吞象：喻人心不足、贪得无厌。《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吞象，三岁而出其骨。”

〔4〕行藏：出仕和退隐。

〔5〕松花酿：一种淡黄色的酒。又叫“松醪”。

〔6〕山翁醉似泥：李白《襄阳歌》诗：“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本句中“山翁”乃自指。

〔7〕追思莼（chún）与鲈：此用晋张翰因秋风起而想起家乡的莼羹和鲈鱼脍，于是挂冠归田的典故。见姚燧【中吕·醉高歌】“感怀”注〔4〕。莼，多年生水草，嫩叶可烧汤。

〔8〕鸡鹜（wù）乱争食：喻平庸的人为一饮一啄而斗争。《楚辞·九章·怀沙》：“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鹜，鸭子。

〔9〕鹬（yù）蚌任相持：喻双方为争夺利益，相持不下。

【双调·沉醉东风】

归田〔1〕

远城市人稠物穰〔2〕，近村居水色山光。熏陶成野叟情〔3〕，铲削去时官样〔4〕，演习会牧歌樵唱。老瓦盆边醉几场〔5〕，不撞入天罗地网〔6〕。

又

达时务呼为俊杰，弃功名岂是痴呆。脚不登王粲楼〔7〕，手莫弹冯驩铗〔8〕，赋归来竹篱茅舍。古今陶潜是一绝，为五斗腰肢倦折。

【注释】

〔1〕汪元亨作【双调·沉醉东风】二十首，总题为“归田”，皆表现其归隐田园之乐，今选其中二首。

〔2〕人稠物穰（ránɡ）：人口稠密，物品丰富。

〔3〕“熏陶成”句：因受老农的感染和陶冶成为老农似的情性。野叟，野老、老农。

〔4〕时官样：官场时行的模样。

〔5〕老瓦盆：粗陋的陶制酒器。

〔6〕天罗地网：喻无所不在、危机四伏的名利场。

〔7〕王粲：汉末文学家。西京丧乱，他避难荆州，投靠刘表，未被重用，于是作《登楼赋》抒发落寞情怀，因其主旨仍是对功名的热衷，故此云“脚不登王粲楼”。

〔8〕手莫弹冯驩铗（jiá）：冯驩在孟尝君家里做客，曾弹铗长歌，希望得到孟尝君的重视。冯驩也是追求事功的，故此云“莫弹”。

【中吕·朝天子】

归隐

长歌咏楚辞，细赓和杜诗〔1〕，闲临写羲之字〔2〕。乱云堆里结茅茨〔3〕，无意居朝市。珠履三千，金钗十二〔4〕，朝承恩暮赐死。采商山紫芝〔5〕，理桐江钓丝〔6〕，毕罢了功名事。

【注释】

〔1〕赓和：续和。杜诗：唐代大诗人杜甫之诗。

〔2〕羲之：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

〔3〕茅茨（cí）：茅草搭成的房子。

〔4〕“珠履”两句：《史记·春申君列传》说楚春申君有客三千馀人，“上客皆蹑珠履”。《山堂肆考》载，唐牛僧孺家有金钗十二行。此处借用这两个典故以说明豪族之富奢、姬妾之盛。

〔5〕“采商山”句：指西汉隐士商山四皓。

〔6〕“理桐江”句：用东汉严子陵垂钓桐江的典故。

一分儿

一分儿，姓王，大都（今北京）歌伎。生平不详。今存散曲小令一首。

【双调·沉醉东风】〔1〕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2〕。答剌苏频斟入礼厮麻〔3〕，不醉呵休扶上马。

【注释】

〔1〕夏庭芝《青楼集》载：“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歌《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见所录曲）。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由此来看，此曲乃王氏即席而成，可见其聪慧。

〔2〕觥（gōng）筹：酒杯和酒令筹。

〔3〕答剌苏：蒙语，酒。礼厮麻：蒙语，杯。

杨维桢

杨维桢（1296—1370），字廉夫，号铁崖、东维子，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泰定四年（1327）进士。授天台县尹，杭州四务提举，建德路总管推官。元末农民起义爆发，杨维桢避寓富春江一带，张士诚屡召不赴，后隐居江湖，在松江筑园圃蓬台。江南才俊造门拜访者不绝。杨维桢为元代诗坛领袖，因“诗名擅一时，号铁崖体”，在元文坛独领风骚四十馀年。著有《东维子文集》、《铁崖先生古乐府》等。今存其小令一支，套数一篇。

【中吕·普天乐】〔1〕

十月六日，云窝主者设燕于清香亭，侑卮者东平玉无瑕张氏也。酒半，张氏乞予乐章，为赋双飞燕调，俾度腔行酒，以佐主宾之欢。

玉无瑕，春无价，清歌一曲，俐齿伶牙。斜簪鬀髻花，紧嵌凌波袜。玉手琵琶弹初罢，怎教他流落天涯。抱来帐下，梨园弟子〔2〕，学士人家。

【注释】

〔1〕按杨维桢《序》，此曲称【双飞燕】，但按格律实为【普天乐】。

〔2〕梨园弟子：唐玄宗知音律，好歌舞，尝选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号“皇帝梨园弟子”。后世以歌舞、戏剧为业者皆称“梨园弟子”。

倪　瓒

倪瓒（1301—1374），字元镇，自号风月主人，又号云林子、沧浪漫士、净名庵主等，无锡（今属江苏）人。生平未曾出仕。元代大书画家。自幼读书，过目不忘。家有清閟阁，多藏法书、名画、秘籍。善诗，自然天成，又善琴操，精音律。至正初散财与亲友，弃家隐居五湖三泖间，与杨维桢、顾仲瑛、张雨等相唱和。自称“懒瓒”，亦称“倪迂”。明太祖平吴，倪瓒已年老，黄冠野服，混迹编氓以终。有《清閟阁集》，今存小令十二首。

【黄钟·人月圆】〔1〕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2〕。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残照花开。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月明，依依素影〔3〕，何处飞来？

又

惊回一枕当年梦，渔唱起南津。画屏云嶂〔4〕，池塘春草，无限消魂。旧家应在，梧桐覆井，杨柳藏门。闲身空老，孤篷听雨，灯火江村。

【注释】

〔1〕倪瓒这两首【人月圆】抒发的都是故国之思，高古苍凉，风味与咏史诗词略同。

〔2〕越王台：当是越王勾践所筑的台榭。

〔3〕依依：隐约貌。

〔4〕嶂：屏障似的山峰。

【越调·小桃红】

秋江〔1〕

一江秋水澹寒烟，水影明如练，眼底离愁数行雁。雪晴天，绿蘋红蓼参差见〔2〕。吴歌荡桨，一声哀怨，惊起白鸥眠。

又

五湖烟水未归身〔3〕，天地双蓬鬓，白酒新zz01会邻近〔4〕。主酬宾，百年世事兴亡运。青山数家，渔舟一叶，聊且避风尘。

【注释】

〔1〕倪瓒这两首【小桃红】描摹的都是秋日江色，清丽淡雅，宛如一幅着色之山水图。

〔2〕绿蘋：蕨类植物，生浅水中，叶柄长，顶端生四片小叶，又称“田字草”。红蓼：草本植物，生水边，花白色或浅红色。参差（cēncī）：长短不齐貌。

〔3〕“五湖烟水”句：暗用范蠡功成身退、浮游五湖的典故。

〔4〕白酒新zz01：新过滤的白酒。

夏庭芝

夏庭芝，字伯和，一作“百和”，号雪蓑，别署雪蓑钓隐，一作“雪蓑渔隐”，松江（今属上海）巨族。生卒年不详。文章妍丽，乐府隐语极多。曾追忆旧游，著《青楼集》，为研究元曲演唱的极重要资料。与当时曲家张鸣善、朱凯、郝经、钟嗣成等交善。散曲今存小令二首。

【双调·水仙子】

赠李奴婢〔1〕

丽春园先使棘针屯〔2〕，烟月牌荒将烈焰焚〔3〕，实心儿辞却莺花阵〔4〕。谁想香车不甚稳，柳花亭进退无门。夫人是夫人分，奴婢是奴婢身，怎做夫人？

【注释】

〔1〕据《青楼集》载，李奴婢色艺绝伦，嫁与一蒙古官员，但终被休还。当时名公士大夫多为此赠与乐府、词章。夏庭芝这首【水仙子】即以此事为题。

〔2〕丽春园：即丽春院，名妓苏卿住处，后泛指妓院。屯：满布。

〔3〕烟月牌：妓女花牌。

〔4〕莺花阵：妓院的代称。

刘庭信

刘庭信，先名廷玉，排行第五，身长而黑，人称“黑刘五”，益都（今属山东）人。生卒年不详。钟嗣成《录鬼簿》说他“风流蕴藉，超出伦辈。风晨月夕，唯以填词为事，信口成句，能道人所不能道者”。存世小令三十九首，套数七篇。

【越调·寨儿令】

戒嫖荡〔1〕

掂折了玉簪〔2〕，摔碎了瑶琴〔3〕，若提着娶呵我到碜〔4〕。一去无音，那里荒淫。抛闪我到如今。他咱行无意留心〔5〕，咱他行白甚情深〔6〕。则不如把花笺糊了线贴，裁罗帕补了鸳衾，剪下的青丝发换了钢针。

【注释】

〔1〕刘庭信所作【寨儿令】凡十五首，总题为“戒嫖荡”，多以俚言俗语入曲，俏丽尖新，此选其中之一。

〔2〕掂折：折断。《董西厢》卷八：“斑管虽圆被风裂，玉簪更坚也掂折。”

〔3〕瑶琴：饰以美玉的琴。

〔4〕“若提着”句：意谓如果提到娶我为妻一类的话，简直令我感到牙碜。

〔5〕他咱行：他那里。咱，于自称或称人时用于语尾。“他咱”即他，“你咱”即你。

〔6〕“咱他行”句：意谓我因为他白白地浪费了那么多的感情。

【双调·水仙子】

相思〔1〕

秋风飒飒撼苍梧，秋雨潇潇响翠竹，秋云黯黯迷烟树。三般儿一样苦，苦的人魂魄全无。云结就心间愁闷，雨少似眼中泪珠〔2〕，风做了口内长吁。

又

恨重叠、重叠恨、恨绵绵、恨满晚妆楼，愁积聚、积聚愁、愁切切、愁斟碧玉瓯〔3〕，懒梳妆、梳妆懒、懒设设、懒爇黄金兽〔4〕。泪珠弹、弹珠泪、泪汪汪、汪汪不住流，病身躯、身躯病、病恹恹〔5〕，病在我心头。花见我、我见花、花应憔瘦，月对咱、咱对月、月更害羞，与天说、说与天、天也还愁。

【注释】

〔1〕从体式来看，刘庭信的这两首【水仙子】差别较大。可见与诗词相比，曲作为文体还是很不规范、稳定的。这两首同样写相思，其风味与诗词风味迥然有别。一以奇思妙想取胜，一以反复体（元曲巧体之一）为特色，都将相思渲染得淋漓尽致。

〔2〕少似：恰似。

〔3〕碧玉瓯：碧玉制成的酒杯。

〔4〕爇（ruò）：点燃，燃烧。黄金兽：饰以黄金色的兽形香炉。此指香。

〔5〕恹恹（yān）：有病的样子。

【双调·折桂令】

忆别〔1〕

想人生最苦离别，唱到阳关〔2〕，休唱三叠。急煎煎抹泪揉眵〔3〕，意迟迟揉腮撧耳〔4〕，呆答孩闭口藏舌〔5〕。情儿分儿你心里记者，病儿痛儿我身上添些。家儿活儿既是抛撇，书儿信儿是必休绝。花儿草儿打听的风声〔6〕，车儿马儿我亲自来也！

又

想人生最苦离别，经过别离，才识别离。早晨间少婢无奴，晌午后寻朋觅友，到黄昏忆子思妻。咚咚咚鼓声动心忙意急，支支支角声哀魂散魄飞。钟声儿紧紧的相随，漏声儿点点的临逼。想平生受过的凄凉，呆答孩软了身己〔7〕。

又

想人生最苦离别，雁杳鱼沉〔8〕，信断音绝。娇模样甚实曾丢抹〔9〕，好时光谁曾受用，穷家活逐日绷拽〔10〕。才过了一百五日上坟的日月〔11〕，早来到二十四夜祭灶的时节〔12〕。笃笃寞寞终岁巴结〔13〕，孤孤另另彻夜咨嗟〔14〕。欢欢喜喜盼的他回来，凄凄凉凉老了人也。

【注释】

〔1〕刘庭信这三首【折桂令】写别离之情，都极尽夸张、诙谐之能事，别有趣味。若以此别离之曲，与秦、周之别离词相较，可谓迥然有别。

〔2〕阳关：阳关曲。唐宋时送别曲，词乃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绝句，因多重唱三遍，故称“三叠”。

〔3〕眵（chī）：眼屎。

〔4〕揉腮撧（juē）耳：犹言抓耳挠腮。

〔5〕呆答孩：发痴、发呆状。闭口藏舌：说不出话来。

〔6〕花儿草儿：喻男女私情事。风声：消息。

〔7〕身己：身体。

〔8〕雁杳鱼沉：古有鱼雁传书故事，此比喻没有音信。

〔9〕甚实：何时。丢抹：同“丢丢抹抹”，打扮之意。

〔10〕穷家活：穷困的生活。逐日绷（bēnɡ）拽（zhuài）：每日勉强支撑。

〔11〕一百五日上坟的日月：自冬至过一百五日，为寒食节，即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传统习俗为踏青扫墓的时节。

〔12〕二十四夜祭灶的时节：旧历腊月二十四为民间祭祀灶神的节日。

〔13〕笃笃寞寞：宋元俗语，即“笃寞”的重言，周旋、徘徊之意。巴结：辛苦，努力。

〔14〕咨嗟（jiē）：叹息。

兰楚芳

兰楚芳，西域人。生卒年不详。曾为江西元帅，丰神英秀，才思敏捷。曾与刘庭信在武昌赓和乐章，时人誉为元、白。今存小令九首，套数三篇。

【南吕·四块玉】

风情〔1〕

我事事村〔2〕，他般般丑〔3〕。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则为他丑心儿真，博得我村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注释】

〔1〕兰楚芳这首【四块玉】表现的男女爱情，不是常见的才子佳人、亮男丽女，而是“事事村”、“般般丑”的村夫愚妇，别有一种率真、可爱。

〔2〕村：村野，粗俗。

〔3〕般般：件件。

【双调·沉醉东风】〔1〕

金机响空闻玉梭，粉墙高似隔银河〔2〕。闲绣床，纱窗下过，佯咳嗽喷绒香唾〔3〕。频唤梅香为甚么，则要他认的那声音儿是我。

【注释】

〔1〕诗、词以抒情为主，曲在抒情之外，也有描写、叙事。兰楚芳这首【沉醉东风】描写恋爱中女子的言行、心理，极为贴切生动。

〔2〕“金机”两句：意谓自己与情人如同天上的牛郎、织女一样，很难有机会见面。

〔3〕佯：假装。此句谓假装咳嗽以便引起情人的注意。

高　明

高明，字则诚，号菜根道人。永嘉平阳（今属浙江）人。约生于元成宗大德年间，至正五年（1345）进士，授处州录事，辟丞相掾。后旅寓鄞之栎社沈氏楼居，因作戏文《琵琶记》。卒于明初，年七十馀。《琵琶记》外，又有诗文集《柔可斋集》。今存散曲小令两支，套数一篇。

【商调·金络索挂梧桐】

咏别〔1〕

羞看镜里花，憔悴难禁架，耽阁眉儿淡了教谁画〔2〕。最苦魂梦飞绕天涯，须信流年鬓有华。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3〕。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又

一杯别酒阑〔4〕，三唱阳关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念奴半点情与伊家〔5〕，分付些儿莫记差。不如收拾闲风月〔6〕，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花〔7〕。无人把，萋萋芳草随君到天涯〔8〕。准备着夜雨梧桐，和泪点常飘洒。

【注释】

〔1〕元人散曲多为北曲，亦有少量南曲，高则诚这两首【金络索挂梧桐】都是南曲。大概而言，南曲更近于词，比北曲更老实、规矩，于此可见一斑。

〔2〕“眉儿淡了”句：此暗用汉张敞为妻画眉的故事。

〔3〕“红颜”二句：欧阳修《再和明妃曲》诗有：“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此用其语，而稍有变易。

〔4〕阑：尽。与后文“三唱阳关罢”的“罢”字同义。

〔5〕伊：你。家：语气助词。

〔6〕收拾：意谓摆脱、结束。闲风月：喻非正式的男女情爱。

〔7〕“再休惹”句：言不要招蜂惹蝶，寻花问柳。刘禹锡《乌衣巷》诗有：“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此借用其诗句而不用其意，恰成谐趣。

〔8〕萋萋芳草：刘安《招隐士》赋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萋萋，草木茂盛貌。

汤　式

汤式，字舜民，号菊庄，宁波（今属浙江）人。生平不详。初为本县吏，后落魄江湖间。曾长期居住在南京。明成祖在燕邸时，遇之甚厚，永乐间仍有赏赐。性滑稽，工散曲，有《笔花集》，江湖盛传。著杂剧《瑞仙亭》、《娇红记》两种，皆俱失传。现存小令一百七十首，套数六十八篇。

【正宫·小梁州】

扬子江阻风〔1〕

篷窗风急雨丝丝，闷撚吟髭〔2〕。维扬西望渺何之〔3〕，无一个鳞鸿至〔4〕，把酒问篙师〔5〕。【幺】他迎头儿便说干戈事，待风流再莫追思。塌了酒楼，焚了茶肆。柳营花市〔6〕，更说甚呼燕子唤莺儿。

九日渡江

秋风江上棹孤舟，烟水悠悠，伤心无句赋登楼〔7〕。山容瘦，老树替人愁。【幺】樽前醉把茱萸嗅〔8〕，问相知几个白头。乐可酬，人非旧。黄花时候〔9〕，难比旧风流。

又

秋风江上棹孤航，烟水茫茫，白云西去雁南翔。推篷望，清思满沧浪。【幺】东篱载酒陶元亮〔10〕，等闲间过了重阳。自感伤，何情况。黄花惆怅，空作去年香。

【注释】

〔1〕汤式这三首【小梁州】或抒发江山易代之感，或抒发羁旅行役之愁，都用笔老道，不失为第一流作手。

〔2〕髭（zī）：嘴上边的胡子。

〔3〕维扬：指扬州。

〔4〕鳞鸿：代指书信。

〔5〕篙师：船夫。

〔6〕柳营花市：妓院一类的场所。

〔7〕“伤心”句：汉末王粲去荆州投奔刘表，未被礼遇，偶登当阳城楼，作《登楼赋》抒发其怀才不遇之感。此则反其义而用之。

〔8〕茱萸（zhúyú）：一种有香气的植物。古代风俗，重阳日佩茱萸登高，饮菊花酒，可以避灾。

〔9〕黄花时候：意谓又是菊花开放的时节。

〔10〕“东篱”句：晋陶潜，字渊明，或云字渊明，名元亮。陶渊明《饮酒》诗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故此处“东篱”、“元亮”皆指陶渊明。

【中吕·谒金门】

落花二令〔1〕

落花，落花，红雨似纷纷下。东风吹傍小窗纱，撒满秋千架。忙唤梅香，休教践踏。步苍苔选瓣儿拿。爱他，爱他，擎托在鲛绡帕〔2〕。

又

落红，落红，点点胭脂重。不因啼鸟不因风，自是春搬弄。乱撒楼台，低扑帘栊。一片西一片东。雨雨，风风，怎发付孤栖凤〔3〕。

【注释】

〔1〕这两首【谒金门】题咏的都是“落花”，而所指皆在情事，写得婉丽动人。

〔2〕鲛绡（xiāo）帕：即指手帕。鲛绡，传说由鲛人所织的绡。

〔3〕“怎发付”句：犹言孤单栖身的我怎生对付。

【双调·蟾宫曲】〔1〕

冷清清人在西厢，叫一声张郎，骂一声张郎〔2〕。乱纷纷花落东墙，问一会红娘，絮一会红娘〔3〕。枕儿馀，衾儿剩，温一半绣床，间一半绣床。风儿斜，月儿细，开一扇纱窗，掩一扇纱窗。荡悠悠梦绕高唐〔4〕，萦一寸柔肠，断一寸柔肠。

【注释】

〔1〕这首【蟾宫曲】所用的重句体，为元曲巧体之一。同样是代言，本曲中反映的率真热情的莺莺与《西厢记》中腼腆含蓄的莺莺大有不同。

〔2〕张郎：即《西厢记》的男主角张生。

〔3〕“絮一会”句：意谓絮絮叨叨地问红娘有没有张生来到的消息。

〔4〕梦绕高唐：指代男女欢爱之事。

【双调·庆东原】

京口夜泊〔1〕

故园一千里，孤帆数日程，倚篷窗自叹漂泊命〔3〕。城头鼓声，江心浪声，山顶钟声。一夜梦难成，三处愁相并〔3〕。

【注释】

〔1〕京口：今江苏镇江。

〔2〕漂泊：流离无定。

〔3〕三处愁相并：三处，指城头、江心和山顶。

【中吕·满庭芳】

京口感怀〔1〕

残花剩柳，摧垣废屋，新冢荒丘。海门天堑还依旧，滚滚东流。铁瓮城横刺着虎口〔2〕，金山寺高镇着鳌头〔3〕。斜阳候，吟登舵楼，灯火望扬州。

【注释】

〔1〕汤式这首【满庭芳】感时伤世，高古苍凉，为曲中所鲜见。

〔2〕铁瓮城：镇江北固山前的古城，牢不可破，故号“铁瓮”。

〔3〕金山寺：镇江西北金山上的名寺。

杨　讷

杨讷，字景贤，或作“景言”，蒙古人，居钱塘（今浙江杭州）。生卒年不详。因从姐夫杨镇抚，人以杨姓称之。善琵琶，好戏谑，乐府出人头地。永乐初，与汤式并遇恩宠。后卒于金陵（今江苏南京）。著杂剧《风月海棠亭》、《生死夫妻》、《刘行首》、《西游记》四种，前两种今佚，后两种存。现存小令两首，套数一篇。

【中吕·红绣鞋】

咏虼蚤〔1〕

小则小偏能走跳，咬一口一似针挑〔2〕。领儿上走到裤儿腰，眼睁睁拿不住，身材儿怎生捞。翻个筋斗不见了。

【注释】

〔1〕元曲不避俚俗，一是不避俚言俗语，一是不避俗题，这两个方面杨讷的这首【红绣鞋】“咏虼蚤”都能占全。虼（ɡé）蚤，跳蚤。

〔2〕一似：好似。

邵亨贞

邵亨贞（1309—1401），字复孺，号清溪，云间（今上海松江区）人。由元入明。通博敏瞻，虽阴阳医卜之书，靡不精核。元时为松江训导，为子所累罢官，远戍颍上，后赦还。诗文外还长于书法，著《野处集》、《议术诗选》、《议术词选》。今存小令两首。

【越调·凭栏人】

题曹云西翁赠妓小画〔1〕

谁写江南一段秋，妆点钱塘苏小楼〔2〕？楼中多少愁，楚山无断头。

【注释】

〔1〕此为题画之作，境界、韵味略同于绝句、小词。

〔2〕苏小：苏小小，南朝齐时钱塘名妓，葬于西湖边。据传苏小小尝作古词云：“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刘禹锡皆有诗称之，故唐宋以来苏小小甚为有名。

刘燕哥

刘燕哥，元代歌伎。生平不详。今存散曲小令一首。张思岩《词林纪事》引《青泥莲花记》云：“刘燕哥善歌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至今脍炙人口。”

【仙吕·太常引】

饯齐参议归山东

故人送我出阳关〔1〕，无计锁雕鞍〔2〕。今古别离难，兀谁画娥眉远山〔3〕。一樽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4〕。

【注释】

〔1〕阳关：关名，在甘肃敦煌西南，泛指送别之地。

〔2〕锁雕鞍：意谓将人留住。雕鞍，有雕饰的马鞍。

〔3〕兀谁：谁。兀，代词前缀，无实在意义。远山：汉张敞为其妻画眉，据传形如远山，称“远山眉”。

〔4〕第一夜相思：离别的第一夜，备感痛苦。

无名氏

【正宫·醉太平】

讥贪小利者〔1〕

夺泥燕口〔2〕，削铁针头〔3〕，刮金佛面细搜求〔4〕，无中觅有。鹌鹑膆里寻豌豆〔5〕，鹭鸶腿上劈精肉〔6〕，蚊子腹内刳脂油〔7〕。亏老先生下手！

【注释】

〔1〕曲尚谐趣，这首【正宫·醉太平】讥讽吝啬人，极尽夸张之能事，令人解颐。

〔2〕夺泥燕口：从燕子口里夺泥。泥，指燕子筑巢所用的泥土。

〔3〕削铁针头：从针头上削铁。

〔4〕刮金佛面：从佛像面上刮金。

〔5〕鹌鹑：鸟名，头尾短，状如小鸡。膆（sù）：鸟类食囊。

〔6〕鹭鸶（lùsī）：水鸟名，腿长而细瘦，栖沼泽中，捕食鱼类。劈：用刀刮。精肉：瘦肉。

〔7〕刳（kū）：剖，挖。

【正宫·醉太平】〔1〕

堂堂大元〔2〕，奸佞专权〔3〕。开河变钞祸根源〔4〕，惹红巾万千〔5〕。官法滥〔6〕，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7〕，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注释】

〔1〕这首曲可能在元末流传甚广，本见元末明初人陶宗仪《辍耕录》卷二十二。原注云：“《醉太平》小令一阕，不知谁所造。自京师至江南，人人能道之。”

〔2〕堂堂：气象宏大庄严。

〔3〕奸佞（nìnɡ）：巧言谄媚的坏人。指元末丞相托托、参议贾鲁等人。

〔4〕开河：指开掘黄河故道。据史书载，元至正十一年（1351），右丞相托托、参议贾鲁等曾以修复河道为名，扰民敛财。变钞：据史书载，元至元二十四年（1287），始行钞法（纸币），称“至元钞”；至正十年（1350），更定钞法，是为“至正钞”，纸质低劣，不久即腐烂，不堪转换，弄得物价腾贵，民怨沸腾。

〔5〕红巾：元末以韩山童、刘福通为首的农民起义军，义军都用红巾裹头，故名。

〔6〕官法滥：指官吏贪污成风和拿钱买官。

〔7〕钞买钞：指更定钞法后，旧钞与新钞的倒换买卖。

【正宫·塞鸿秋】〔1〕

爱他时似爱初生月，喜他时似喜梅梢月，想他时道几首西江月，盼他时似盼辰钩月。当初意儿别，今日相抛撇，要相逢似水底捞月。

山行警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2〕，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3〕。

宴毕警

灯也照星也照月也照，东边笑西边笑南边笑，忽听的钧天乐箫韶乐云和乐〔4〕，合着这大石调小石调黄钟调〔5〕。银花遍地飘，火树连天照〔6〕。喜的是君有道臣有道国有道。

村夫饮

宾也醉主也醉仆也醉，唱一会舞一会笑一会，管甚么三十岁五十岁八十岁，你也跪他也跪恁也跪〔7〕。无甚繁弦急管催〔8〕，吃到红轮日西坠，打的那盘也碎碟也碎碗也碎。

【注释】

〔1〕从风格来看，这四首【塞鸿秋】都工于文字，颇有曲味，写得饶有趣味。前三首似应出自同一人手笔。

〔2〕铺：古代的驿站或兵站，可为旅客提供食宿。

〔3〕兀的不：如何不，怎不。

〔4〕钧天乐、箫韶乐、云和乐：三种曲调名，唐宋以来宫廷及上流社会经常演奏。

〔5〕大石调、小石调、黄钟调：都是宫调名。

〔6〕银花、火树：形容灯光、烟火绚丽灿烂。苏味道《正月十五》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7〕跪：指跪坐。

〔8〕繁弦急管：繁多热闹的音乐伴奏。

【仙吕·一半儿】

南楼昨夜雁声悲〔1〕，良夜迢迢玉漏迟〔2〕。苍梧树底叶成堆，被风吹，一半儿沾泥一半儿飞。

【注释】

〔1〕“南楼”句：化用赵嘏《寒塘》诗句：“乡心正无限，一雁过南楼。”

〔2〕玉漏：计时的漏壶。

【仙吕·游四门】

海棠花下月明时，有约暗通私〔1〕。不甫能等得红娘至〔2〕，欲审旧题诗〔3〕。支，关上角门儿〔4〕。

【注释】

〔1〕约暗通私：即幽情密约。

〔2〕不甫能：刚刚，恰才。

〔3〕审：问明。

〔4〕角门：边门。

【仙吕·寄生草】

闲评

人百岁，七十稀〔1〕。想着他罗裙窣地宫腰细〔2〕，花钿渍粉秋波媚〔3〕，金钗欹枕乌云坠〔4〕。暮年翻忆少年游〔5〕，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又

有几句知心话，本待要诉与他。对神前剪下青丝发，背爷娘暗约在湖山下，冷清清湿透凌波袜〔6〕。恰相逢和我意儿差，不剌你不来时还我香罗帕〔7〕。

遇美

猛见他朱帘下过，引的人没乱煞。少一枝杨柳瓶中插，少一串数珠胸前挂，少一个化生儿立在傍壁下〔8〕。人道是章台路柳出墙花〔9〕，我猜做灵山会上活菩萨〔10〕。

【注释】

〔1〕七十稀：杜甫《曲江》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2〕窣（sū）地：拂地。宫腰：瘦腰。

〔3〕花钿（diàn）：花形头饰。秋波：指眼睛明亮如水。

〔4〕欹（qī）：斜，侧。乌云：指秀发。

〔5〕翻忆：回忆。

〔6〕凌波袜：即秀袜，出典自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

〔7〕不剌：系衬字，为话语搭头性质，犹之云“兀良”或“兀剌”，常用来转接语气。关汉卿《拜月亭》杂剧：“我怨感我合哽咽，不剌你啼哭你为甚迭？”

〔8〕化生儿：本指蜡制的婴孩画像。古时风俗，于七夕弄化生，祝人生子。薛能《吴姬》诗：“芙蓉殿上中元日，水拍银盘弄化生。”此形容女子玲珑可爱。

〔9〕章台路柳出墙花：指妓女。章台路，为汉代长安城歌妓集中居住的一条街道。

〔10〕灵山会：佛教盛会。灵山，佛家称“灵鹫山”为“灵山”。《五灯会元》：“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

【中吕·喜春来】〔1〕

天孙一夜停机暇〔2〕，人世千家乞巧忙〔3〕。想双星心事密话儿长〔4〕。七月七，回首笑三郎〔5〕。

又

伤心白发三千丈〔6〕，过眼金钗十二行〔7〕。老来休说少年狂。都是谎，樽有酒且徜徉〔8〕。

又

窄裁衫褃安排瘦〔9〕，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10〕。凝望久，雁过楚天秋。

【注释】

〔1〕这三首【喜春来】虽题材不一，但都写得干净清丽。

〔2〕天孙：织女。暇：空闲。

〔3〕乞巧：农历七月七日，民间称“乞巧节”，七夕夜有妇女向月穿针的风俗。

〔4〕双星：牵牛星与织女星。密话儿：悄悄话。此指情话。

〔5〕三郎：唐玄宗李隆基的小名。

〔6〕“伤心白发”句：化用李白《秋浦歌》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7〕金钗十二行：此喻歌舞之盛，据说唐牛僧孺家有金钗十二行，此用其典。

〔8〕徜徉（chánɡyáng）：自由自在地来回走。

〔9〕褃（kèn）：衣服腋下前后相连的部分。

〔10〕一度：一回，一次。

【中吕·红绣鞋】〔1〕

一两句别人闲话，三四日不把门蹅〔2〕，五六日不来呵在谁家？七八遍买龟儿卦〔3〕，久已后见他么，十分的憔悴煞。

又

我为你吃娘打骂，你为我弃业抛家。我为你胭脂不曾搽，你为我休了媳妇，我为你剪了头发。咱两个一般的憔悴煞〔4〕。

又

裁剪下才郎名讳〔5〕，端详了展转伤悲。把两个字灯焰上燎成灰〔6〕，或擦在双鬓角，或画作远山眉。则要我眼跟前常见你。

【注释】

〔1〕此曲为嵌字体（元曲巧体之一），每句嵌一数字，自一至十。元曲中也有分别嵌自十至一的数字的，如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三折【尧民歌】：“想十年身到凤凰池，和九卿相八元辅劝金杯，则他那七言诗六合里少人及，端的个五福全四气备占伦魁，震三月春雷，双亲行先报喜，都为这一纸登科记。”

〔2〕蹅（chǎ）：宋元俗语，踏。

〔3〕买龟儿卦：出钱算卦。

〔4〕一般：一样。

〔5〕名讳：名字。古时对尊者忌讳直呼其名，故云。

〔6〕燎：燃烧。

【中吕·朝天子】〔1〕

早霞，晚霞，装点庐山画。仙翁何处炼丹砂〔2〕，一缕白云下。客去斋馀〔3〕，人来茶罢，叹浮生指落花。楚家，汉家，做了渔樵话〔4〕。

志感

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5〕，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6〕。志高如鲁连〔7〕，德高如闵骞〔8〕，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

又

不读书最高，不识字最好，不晓事倒有人夸俏。老天不肯变清浊，好和歹没条道。善的人欺，贫的人笑，读书人都累倒。立身则小学，修身则大学〔9〕。智和能都不及鸭青钞〔10〕。

【注释】

〔1〕这三首【朝天子】，前一首与后两首差异较大，主要因后两首多用衬字。

〔2〕丹砂：道家烧炼制丹的原料。

〔3〕斋馀：素食之馀，饭后。

〔4〕渔樵话：渔人、樵夫的闲谈。

〔5〕恁：如此。忒：太。

〔6〕运蹇（jiǎn）：命运恶劣。

〔7〕鲁连：鲁仲连，战国时齐国高士。

〔8〕闵骞：闵子骞，孔子弟子，以德行称。

〔9〕小学、大学：《大戴礼记》云：“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太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故云“立身则小学，修身则大学”。

〔10〕鸭青钞：钱钞。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1〕

【十二月】看看的相思病成，怕见的是八扇帷屏。一扇儿双渐苏卿，一扇儿君瑞莺莺，一扇儿越娘背灯，一扇儿煮海张生。【尧民歌】一扇儿桃源仙子遇刘晨，一扇儿崔怀宝逢着薛琼琼，一扇儿谢天香改嫁柳耆卿，一扇儿刘盼盼昧杀八官人。哎，天公，天公，教他对对成，偏俺合孤另〔2〕。

【注释】

〔1〕这首带过曲主要用赋体笔法，以八种当时流行的才子佳人、成双成对故事来对称自家的孤单。

〔2〕合：应当。孤另：即孤零。

【黄钟·红锦袍】〔1〕

那老子彭泽县懒坐衙，倦将文案押〔2〕，数十日不上马。柴门掩上咱，篱下看黄花。爱的是绿水青山。见一个白衣人来报〔3〕，来报五柳庄幽静煞。

【注释】

〔1〕这支曲以叙事笔法写陶渊明归隐事，颇富趣味。

〔2〕押：在文书、字画、契据上署名或作记号。

〔3〕白衣人：指使者。

【大石调·阳关三叠】〔1〕

渭城朝雨浥轻尘〔2〕，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翠色，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柳色新。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旧游如梦，只恐怕西出阳关，眼前无故人！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恐怕西出阳关，眼前无故人！

【注释】

〔1〕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原诗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诗自唐代以来即传唱甚广，此曲则反映了其作为声诗时所发生的变化。

〔2〕浥：沾湿。

【商调·梧叶儿】

嘲女人身长〔1〕

身材大膊项长，难匹配怎成双。只道是巨无霸的女〔2〕，原来是显神道的娘〔3〕。我这里细端详，还只怕你明年又长。

嘲谎人

东村里鸡生凤，南庄上马变牛，六月里裹皮裘。瓦垄上宜栽树〔4〕，阳沟里好驾舟〔5〕。瓮来大肉馒头〔6〕，俺家的茄子大如斗。

【注释】

〔1〕这两首【梧叶儿】题材、造语都不避俚俗，显得滑稽老辣。

〔2〕巨无霸：亦作“巨毋霸”，西汉末巨人。据说长丈大十围，轺车不能载，三马不能胜。王莽留之于新丰，改姓为“句无氏”。后任其为尉，驱兽出阵，以助威。

〔3〕神道：神祇，尤指天地之神。

〔4〕瓦垄：屋顶上的瓦行。

〔5〕阳沟：屋宅边排水的浅沟。

〔6〕瓮来大：如瓮缸那么大。来，语助词。

【商调·梧叶儿】

正月〔1〕

年时节，元夜时，云鬓插小桃枝。今年早，不见你，泪珠儿，滴满了春衫袖儿。

三月

春三月，花满枝，秋千惹绿杨丝。才蹴罢〔2〕，舒玉指，摸腰儿：谁拾得鲛绡帕儿〔3〕？

四月

清和节，近洛时，寻思了又寻思。新荷叶，浑厮似〔4〕，花面儿〔5〕，贴在我芙蓉额儿。

【注释】

〔1〕无名氏所作【梧叶儿】分咏十二月，都纤巧可喜，今选其中三首。

〔2〕蹴（cù）：即蹴鞠（鞠，古代的一种皮球）。罢：完了，结束。

〔3〕鲛绡帕：即手帕。

〔4〕浑厮似：还相似。

〔5〕花面儿：古代妇女常在额上贴各种形状、颜色的花子，以为装饰。“花子”又称“花面”，此风至明初犹然。

【双调·水仙子】

张果老〔1〕

驼腰曲脊六旬高，皓首苍髯年纪老。云游走遍红尘道，驾白云驴驮高〔2〕，向赵州城压倒石桥。柱一条斑竹杖，穿一领粗布袍，也曾赴蟠桃。

李岳

笔尖吏业不侵夺〔3〕，跳入长生安乐窝。绸衫身上都穿破，铁拐向内拖。乱哄哄发似松科。岂想重裀卧〔4〕，不恋皓齿歌〔5〕，每日价散诞蹉跎〔6〕。

【注释】

〔1〕今存元散曲有无名氏作【水仙子】八首，分别以“八仙”为题，保存了宋元时代相关“八仙”身份、穿扮、性情等方面的史料，极为可贵，即作为人物描摹的散曲看，也颇为难得。

〔2〕“驾白云”句：后世“八仙”传说中，张果老的主要特点就是驾云骑驴。

〔3〕“笔尖吏业”句：铁拐李岳被吕洞宾度脱前曾为刀笔吏，故云“笔尖吏业不侵夺”。

〔4〕重裀（yīn）：喻富贵人家极其舒适的床被。裀，垫子，褥子。

〔5〕皓齿歌：喻声色享受。皓齿，洁白的牙齿。

〔6〕散诞：逍遥自在。蹉跎：本指虚度光阴，此与散诞同义。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鏖兵〔1〕

【骂玉郎】牛羊犹恐他惊散，我子索手不住紧遮拦〔2〕，恰才见枪刀军马无边岸，唬的我无人处走。走到浅草里听，听罢也向高阜处偷睛看〔3〕。【感皇恩】吸力力振动地户天关〔4〕，唬的我扑扑的胆战心寒〔5〕。那枪忽的早刺中彪躯，那刀亨地掘倒战马〔6〕，那汉扑地抢下征鞍〔7〕，俺牛羊散失，您可甚人马平安？把一座介丘县，生纽做枉死城，却翻做鬼门关〔8〕。【采茶歌】败残军受魔障〔9〕，得胜将马奔顽〔10〕。子见他歪剌剌赶过饮牛湾〔11〕，荡的那卒律律红尘遮望眼〔12〕，振的这滴溜溜红叶落空山。

【注释】

〔1〕曲多用赋体，较适合状物或叙事，此曲以牧羊人的眼光描述一场激烈的战争，极为生动贴切。

〔2〕子索：只得。

〔3〕阜：土堆，小山岗。

〔4〕吸力力：拟声词。

〔5〕扑扑：心跳声。

〔6〕忽、亨（pēnɡ）：俱为象声词。彪躯：魁梧的身躯。

〔7〕扑：拟声词。抢下：倒栽葱跌下。

〔8〕枉死城、鬼门关：佛教地狱中的地方。此喻伤亡人很多。

〔9〕魔障：指灾难。

〔10〕奔顽：狂奔。

〔11〕子：只。歪剌剌：拟声词，同“哗啦啦”。

〔12〕卒律律：拟声词，模拟起风的声音。

【双调·水仙子】

临行愁见整行李，几日无心扫黛眉〔1〕。不如饮的奴先醉〔2〕，他行时我不记的，不强似眼睁睁两下分离〔3〕？但去着三年五岁，更隔着千山万水，知他甚日来的〔4〕？

喻纸鸢〔5〕

丝纶长线寄天涯〔6〕，纵放由咱手内把。纸糊披就里没牵挂，被狂风一任刮，线断在海角天涯。收又收不下，见又不见他，知他流落在谁家？

【注释】

〔1〕扫黛眉：描眉。

〔2〕奴：女子的自称。

〔3〕不强似：胜过。

〔4〕来的：来得，得以回来。

〔5〕纸鸢（yuān）：鸟形的风筝。此曲模拟闺中思妇的口吻，将远游在外的夫婿喻为风筝，颇具诙谐趣味。

〔6〕纶：数股合成的线绳。

附录

睢景臣

睢景臣，一作“舜臣”，字景贤，扬州人。早期元曲作家。生卒年不详。尝作杂剧《莺莺牡丹记》、《千里投人》、《屈原投江》等三种，今俱不存。其散曲今存套数三篇，【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套最为著名，钟嗣成《录鬼簿》云：“维扬诸公，俱作《高祖还乡》套，唯公【哨遍】制作新奇，诸公皆出其下。”史载汉高祖刘邦曾于汉十二年（前195）回故乡沛县，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且自为歌诗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睢景臣的这篇套曲即以此事为题，但角度很特别，他从一沛县乡民的眼光进行描述，极尽讽刺揶揄之能，除掉了“天子神圣”之光环，还其流氓无赖之本色。

【般涉调·哨遍】

高祖还乡

【哨遍】社长排门告示〔1〕，但有的差使无推故〔2〕。这差使不寻俗〔3〕，一壁厢纳草也根〔4〕，一边又要差夫〔5〕。索应付〔6〕，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7〕，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8〕，赵忙郎抱着酒胡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9〕，畅好是妆幺大户〔10〕。

【耍孩儿】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妇〔11〕，胡踢蹬吹笛擂鼓〔12〕。见一颩人马到庄门〔13〕，匹头里几面旗舒〔14〕。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15〕，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16〕，一面旗鸡学舞〔17〕，一面旗狗生双翅〔18〕，一面旗蛇缠葫芦〔19〕。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20〕，甜瓜苦瓜黄金镀〔21〕。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22〕，白雪雪鹅毛扇上铺〔23〕。这些个乔人物〔24〕，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衣服〔25〕。

【四煞】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26〕。车前八个天曹判〔27〕，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28〕，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煞】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那身着手扶〔29〕。猛可里抬头觑〔30〕，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煞】你身须姓刘〔31〕，您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32〕：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33〕，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埧扶锄〔34〕。

【一煞】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35〕，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36〕。有甚胡突处，明标着册历〔37〕，见放着文书〔38〕。

【尾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39〕，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40〕。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捽住〔41〕，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42〕。

【注释】

〔1〕社：古时地方基层组织单位，相当于“里”，以二十家为一社。排门：挨家挨户。告示：通知。

〔2〕但有的：所有的。无推故：不得借故推辞。

〔3〕不寻俗：不寻常。

〔4〕一壁厢：一边。

〔5〕差夫：摊派劳役。

〔6〕索：须。

〔7〕銮舆：帝王乘座的车子。

〔8〕乡老：乡村中的头面人物，一般为年老有德者。瓦台盘：瓦制的托盘。

〔9〕糨（jiànɡ）：同“浆”，衣服洗净后打一层米汁在上面，晒干后熨平。

〔10〕畅好是：真正是。妆幺（yāo）：装模作样。大户：有财有势的人家。

〔11〕王留：元曲中常用来称指乡下人。火：同“伙”、“夥”。乔男妇：耍奸使坏的人。

〔12〕胡踢蹬：胡乱地。

〔13〕一颩（biāo）人马：一大队人马。

〔14〕匹头里：犹劈头、当头。舒：展开。

〔15〕“白胡阑”句：指月旗。“胡阑”二字是“环”的合音。迎霜兔，玉兔。古代神话谓月中有玉兔捣药。可见旗上画的是白环里套住只白玉兔，即月旗。

〔16〕“一面旗”句：指日旗。“曲连”二字为“圈”的合音。毕月乌，古代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此指代太阳。

〔17〕鸡学舞：指舞凤旗。

〔18〕狗生双翅：指飞虎旗。

〔19〕蛇缠葫芦：这是指蟠龙戏珠旗。

〔20〕银铮:银镀。

〔21〕“甜瓜苦瓜”句：指金瓜锤。

〔22〕“明晃晃”句：指朝天镫。

〔23〕“白雪雪”句：指鹅毛宫扇。

〔24〕乔人物：装模作样的人。

〔25〕大作怪：很奇怪。

〔26〕黄罗伞：指帝王乘舆的车盖，状如一把弯柄大伞。

〔27〕天曹判：天上的判官。此指侍从人员。

〔28〕多娇女：指美丽的宫娥。

〔29〕那身：挪动身躯。那，用同“挪”。

〔30〕猛可里：猛然间。

〔31〕须：本来。

〔32〕根脚：根底，出身。

〔33〕亭长：刘邦曾经做过泗上亭长。秦制，十里为亭，十亭为乡。耽（dān）：沉溺，迷恋。

〔34〕拽埧扶锄：泛指平整土地之类的农活。

〔35〕强：强使，强迫。

〔36〕斛（hú）：计量单位，古人以十斗为一斛。

〔37〕册历：帐册。

〔38〕见（xiàn）放着文书：现在还放着借据在那儿。文书：契约、借据一类。

〔39〕差发内旋拨还：在官差内立即偿还。差发，官家派的差役和钱粮。旋，随即，立刻。

〔40〕私准除：暗地里扣除。

〔41〕刘三：刘邦排行第三，故称。揪捽（zuó）：揪住，抓着。

〔42〕白：平白无故。

马致远

马致远，生平介绍见前。其所作套曲【双调·夜行船】“秋思”，是他的代表作，历来颇受推崇。元人周德清《中元音韵》谓其“万中无一”。明人王世贞《艺苑卮言》品评曰：“马致远‘百岁光阴’，放逸宏丽而不离本色，押韵尤妙。长句如‘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又如‘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俱入妙境。小语如‘上床与鞋履相别’，大是名言。结尤疏浚可咏。元人称为第一，真不虚也。”

【双调·夜行船】

秋思

【夜行船】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1〕。

【乔木查】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没话说〔2〕。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3〕。

【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4〕！鼎足虽坚半腰里折，魏耶，晋耶？

【落梅风】天教你富，莫太奢，没多时好天良夜。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争辜负了锦堂风月〔5〕？

【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破车。不争镜里添白雪〔6〕，上床与鞋履相别〔7〕。休笑巢鸠计拙〔8〕，葫芦提一向装呆〔9〕。

【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更那堪竹篱茅舍。

【离亭宴煞】蛩吟罢一觉才宁贴〔10〕，鸡鸣时万事无休歇〔11〕，争名利何年是彻〔12〕！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裴公绿野堂〔13〕，陶令白莲社〔14〕。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15〕？嘱咐你个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16〕。

【注释】

〔1〕急罚盏夜阑灯灭：意谓赶紧喝酒，不然就来不及了。罚盏，指喝酒。古人喝酒，没有喝完的要罚饮。阑，尽，完。

〔2〕不恁（rèn）么：不这样，不如此。

〔3〕龙蛇：秦汉时的篆书、隶书盘旋曲折，故比为龙蛇。

〔4〕“投至”两句：谓等到坟墓成为狐兔出没之所时，不知已消磨了多少豪杰。投至，等到。

〔5〕“富家儿”两句：奉劝富人们莫悭吝，辜负了大好时光。更做道，纵然是，即使是。争，怎。锦堂风月，喻富贵人家的各种生活享受。

〔6〕不争：无所谓，不要紧。添白雪：喻添白发。

〔7〕上床与鞋履相别：佛家说大修行人上床与鞋履相别。此指人的生死距离很近，不可预料。

〔8〕巢鸠计拙：据说斑鸠鸟性拙，不会做巢，常占喜鹊的巢居住。此句意谓不必作长远打算，得过且过。

〔9〕葫芦提：糊糊涂涂。

〔10〕蛩（qióng）：蟋蟀。宁贴：安稳。

〔11〕鸡鸣时：古人划定的时辰之一。中国古人根据天色的变化将一昼夜划分为十二个时辰，它们分别是：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鸡鸣时”相当于凌晨一点至三点。

〔12〕彻：完，尽。

〔13〕裴公绿野堂：唐裴度平淮蔡有功，封晋国公，曾主朝政三十年。隐退后在洛阳筑绿野草堂，不问世事。

〔14〕陶令白莲社：晋高僧慧远在庐山建白莲社，研讨佛理，曾邀陶渊明参与。

〔15〕浑：还。

〔16〕“便北海”两句：意谓即使孔融来谈访，我也以酒醉推辞不见面。北海，指东汉孔融，他在献帝时曾做北海相，性好客，常聚友宴饮，为当时名士。

关汉卿

关汉卿，生平介绍见前。《单刀会》为其历史剧代表作。《单刀会》叙述的是东吴鲁肃为索取荆州，约请关羽过江赴会，想在宴席上胁迫关羽，将荆州交还东吴。关羽虽预知鲁肃的宴会可能有诡计，仍大义凛然，只带贴身数人过江赴会。在席上，关羽英气勃发，晓之以理，迫之以势，挫败了鲁肃的阴谋，使其乖乖送关公一行到江边，关羽之子关平此时亦率兵前来接应。此选七百年来演出最盛的第四折，俗称《刀会》。

单刀会第四折

（鲁肃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小官鲁子敬是也。我使黄文持书去请关公，欣喜许今日赴会，荆襄地合归还俺江东。英雄甲士已暗藏壁衣之后，令江上相候，见船到便来报我知道。（正末关公引周仓上〔1〕，云）周仓，将到那里也？（周云）来到大江中流也。（正末云）看了这大江，是一派好水呵！（唱）

【双调·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带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云）却早来到也，报复去。（卒报科）（做相见科）（鲁云）江下小会，酒非洞里之长春，乐乃尘中之菲艺，猥劳君侯屈高就下〔2〕，降尊临卑，实乃鲁肃之万幸也！（正末云）量某有何德能，着大夫置酒张筵？既请必至。（鲁云）黄文，将酒来。二公子满饮一杯。（正末云）大夫饮此杯。（把盏科）（正末云）想古今咱这人过日月好疾也呵！（鲁云）过日月是好疾也。光阴似骏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正末唱）

【胡十八】想古今立勋业，那里也舜五人汉三杰？两朝相隔数年别，不甫能见者，却又早老也。开怀的饮数杯。（云）将酒来。（唱）尽心儿待醉一夜。

（把盏科）（正末云）你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么〔3〕？（鲁云）既然将军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借物不还者谓之怨。想君侯文武全材，通练兵书，习《春秋》、《左传》，济拔颠危，匡扶社稷，可不谓之仁乎？待玄德如骨肉，觑曹操若仇雠，可不谓之义乎？辞曹归汉，弃印封金，可不谓之礼乎？坐服于禁，水淹七军，可不谓之智乎？且将军仁义礼智俱足，惜乎止少个“信”字，欠缺未完。再若得全个“信”字，无出君侯之右也。（正末云）我怎生失信？（鲁云）非将军失信，皆因令兄玄德公失信。（正末云）我哥哥怎生失信来？（鲁云）想昔日玄德公败于当阳之上，身无所归，因鲁肃之故，屯军三江夏口。鲁肃又与孔明同见我主公，即日兴师拜将，破曹兵于赤壁之间。江东所费巨万，又折了首将黄盖。因将军贤昆玉无尺寸地〔4〕，暂借荆州以为养军之资，数年不还。今日鲁肃低情曲意，暂取荆州，以为救民之急。待仓廪丰盈，然后再献与将军掌领。鲁肃不敢自专，君侯台鉴不错。（正末云）你请我吃筵席来那，是索荆州来？（鲁云）没、没、没，我则这般道。孙、刘结亲，以为唇齿，两国正好和谐。（正末唱）

【庆东原】你把我真心儿待，将筵宴设，你这般攀今揽古，分甚枝叶？我跟前使不着你“之乎者也”、“诗云子曰”，早该豁口截舌〔5〕！有意说孙、刘，你休目下翻成吴越！

（鲁云）将军原来傲物轻信！（正末云）我怎么傲物轻信？（鲁云）当日孔明亲言：破曹之后，荆州即还江东。鲁肃亲为担保。不思旧日之恩，今日恩变为仇，犹自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圣人道：“信近于义，言可复也〔6〕。”“去食去兵，不可去信”〔7〕，“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8〕？今将军全无仁义之心，枉作英雄之辈。荆州久借不还，却不道“人无信不立”！（正末云）鲁子敬，你听的这剑戒么〔9〕？（鲁云）剑戒怎么？（正末云）我这剑，头一遭诛了文丑，第二遭斩了蔡阳，鲁肃呵，莫不第三遭到你也？（鲁云）没、没，我则这般道来。（正末云）这荆州是谁的？（鲁云）这荆州是俺的。（正末云）你不知，听我说。（唱）

【沉醉东风】想着俺汉高皇图王霸业，汉光武秉正除邪，汉献帝将董卓诛，汉皇叔把温侯灭，俺哥哥合承受汉家基业。则你这东吴国的孙权和俺刘家却是甚枝叶？请你个不克己先生自说！

（鲁云）那里甚么响？（正末云）这剑戒二次也。（鲁云）却怎么说？（正末云）这剑按天地之灵，金火之精，阴阳之气，日月之形；藏之则鬼神遁迹，出之则魑魅潜踪；喜则恋鞘沉沉而不动，怒则跃匣铮铮而有声。今朝席上，倘有争锋，恐君不信，拔剑施呈。吾当摄剑，鲁肃休惊。这剑果有神威不可当，庙堂之器岂寻常。今朝索取荆州事，一剑先教鲁肃亡。（唱）

【雁儿落】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得胜令】则是条龙向鞘中蛰〔10〕，虎在座间踅〔11〕。今日故友每才相见，休着俺弟兄每相间别。鲁子敬听者，你内心休乔怯〔12〕，畅好是随邪〔13〕，休怪我十分酒醉也。

（鲁云）臧宫动乐。（臧宫上，云）天有五星，地攒五岳。人有五德，乐按五音。五星者：金、木、水、火、土。五岳者：常、恒、泰、华、嵩。五德者：温、良、恭、俭、让。五音者：宫、商、角、徵、羽。（甲士拥上科）（鲁云）埋伏了者。（正末击案，怒云）有埋伏也无埋伏？（鲁云）并无埋伏。（正末云）若有埋伏，一剑挥之两段！（做击案科）（鲁云）你击碎菱花。（正末云）我特来破镜！（唱）

【搅筝琶】却怎生闹炒炒军兵列，休把我当拦者。（云）当着我的，呵呵！（唱）我着他剑下身亡，目前流血！便有那张仪口、蒯通舌〔14〕，休那里躲闪藏遮。好生的送我到船上者，我和你慢慢的相别。

（鲁云）你去了倒是一场伶俐。（黄文云）将军，有埋伏哩。（鲁云）迟了我的也。（关平领众将上，云）请父亲上船，孩儿每来迎接哩。（正末云）鲁肃，休惜殿后。（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我则见紫袍银带公人列，晚天凉风冷芦花谢，我心中喜悦。昏惨惨晚霞收，冷飕飕江风起，急飐飐帆招惹。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谢、多承谢。唤梢公慢者，缆解开岸边龙，船分开波中浪，棹搅碎江心月。正欢娱有甚进退，且谈笑不分明夜。说与你两件事先生记者：百忙里称不了老兄心，急切里倒不了俺汉家节〔15〕。（下）

【注释】

〔1〕正末：元剧脚色名，扮男称“正末”，扮女称“正旦”，元剧套曲皆由正末或正旦主唱，其他脚色只在场上说白或插科打诨。

〔2〕猥劳君侯：劳驾君侯。猥，卑下意。此表谦恭。君侯，古时称“列侯”为“君侯”，关羽曾被封为“汉寿亭侯”。

〔3〕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语出《论语》，意谓用恩德回报别人的恩德，用公正的态度和方法对待别人的怨恨。

〔4〕贤昆玉：对别人兄弟的美称。此指刘备。

〔5〕豁口截舌：豁开其口、截断其舌，意思是怪他说话太多，不得体。

〔6〕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语出《论语》，意谓守信用与“义”相近，因为说出的话可用行动来验证。

〔7〕去食去兵，不可去信：语出《论语》，意谓可以没有粮食，没有兵器，但不能没有信用。

〔8〕大车无輗（ní），小车无軏（yuè），其何以行之哉：语出《论语》。古代的牛车叫大车，马车叫小车，车前均有驾牲口的横木，横木上有活塞，大车叫“輗”，小车叫“軏”。没有輗、軏，就不能驾车。孔子用輗、軏比喻信义的不可缺少。

〔9〕剑戒：剑鸣。王恽《秋涧集》云：“（梁奉议）乃告予曰：‘仆有一剑，颇古而犀利。自落吾手，毎临静夜，屡聆悲鸣，比复作声铮然也。且闻百炼之精，或尝试人者则鸣，世传以为剑戒。’”

〔10〕蛰：动物冬眠时潜伏洞穴中不食不动的状态，引申为藏匿不出。

〔11〕踅：盘旋。

〔12〕乔怯：假装害怕。

〔13〕随邪：歪斜，不正经。

〔14〕张仪口、蒯（kuǎi）通舌：张仪、蒯通都是战国时著名的说客辩士。

〔15〕急切里：急迫之间。

白　朴

白朴，生平介绍见前。《梧桐雨》为其代表作，叙述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唐明皇宠幸杨贵妃，奸臣杨国忠当朝，招致安禄山叛乱。唐明皇仓皇逃亡四川避难，行至马嵬驿，发生兵变。护驾兵士杀死杨国忠后，又迫使唐明皇赐杨贵妃自尽。“安史之乱”后，唐明皇回到长安，成为太上皇。使人描摹杨贵妃真容，朝夕哭奠。在雨打秋桐的秋夜，则备加思念。此处节选的第四折即表现唐明皇在秋夜梧桐雨中对杨贵妃的思念之情。

梧桐雨第四折

（高力士上，云）自家高力士是也。自幼供奉内宫，蒙主上抬举，加为六宫提督太监。往年主上悦杨氏容貌，命某取入宫中，宠爱无比，封为贵妃，赐号太真。后来逆胡称兵，伪诛杨国忠为名，逼的主上幸蜀。行至中途，六军不进。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奏过，杀了国忠，祸连贵妃。主上无可奈何，只得从之，缢死马嵬驿中。今日贼平无事，主上还国，太子做了皇帝。主上养老，退居西宫，昼夜只是想贵妃娘娘。今日教某挂起真容，朝夕哭奠。不免收拾停当，在此伺候咱。（正末上，云）寡人自幸蜀还京，太子破了逆贼，即了帝位。寡人退居西宫养老，每日只是思量妃子。教画工画了一轴真容供养着，每日相对，越增烦恼也呵！（做哭科，唱）

【正宫·端正好】自从幸西川还京兆，甚的是月夜花朝！这半年来白发添多少，怎打叠愁容貌！

【幺篇】瘦岩岩不避群臣笑，玉仪儿将画轴高挑。荔枝花果香檀桌〔1〕，目觑了伤怀抱。

（做看真容科，唱）

【滚绣球】险些把我气冲倒，身谩靠，把太真妃放声高叫。叫不应，雨泪嚎咷。这待诏手段高〔2〕，画的来没半星儿差错。虽然是快染能描，画不出沉香亭畔回鸾舞，花萼楼前上马娇，一段儿妖娆。

【倘秀才】妃子呵，常记得千秋节华清宫宴乐，七夕会长生殿乞巧。誓愿学连理枝比翼鸟，谁想你乘彩凤返丹霄，命夭！

（带云）寡人越看越添伤感，怎生是好！（唱）

【呆骨朵】寡人有心待盖一座杨妃庙，争奈无权柄谢位辞朝。则俺这孤辰限难熬〔3〕，更打着离恨天最高〔4〕。在生时同衾枕，不能够死后也同棺椁。谁承望马嵬坡尘土中，可惜把一朵海棠花零落了。

（带云）一会儿身子困乏，且下这亭子去闲行一会咱。（唱）

【白鹤子】那身离殿宇〔5〕，信步下亭皋。见杨柳袅翠蓝丝，芙蓉拆胭脂萼。

【幺】见芙蓉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依旧的两般儿点缀上阳宫，他管一灵儿潇洒长安道。

【幺】常记得碧梧桐阴下立，红牙箸手中敲〔6〕。他笑整缕金衣，舞按霓裳乐。

【幺】到如今翠盘中荒草满，芳树下暗香消。空对井梧阴，不见倾城貌。

（做叹科，云）寡人也怕闲行，不如回去来。（唱）

【倘秀才】本待闲散心追欢取乐，倒惹的感旧恨天荒地老。怏怏归来凤帏悄，甚法儿挨今宵？懊恼！

（带云）回到这寝殿中，一弄儿助人愁也。（唱）

【芙蓉花】淡氤氲篆烟袅〔7〕，昏惨剌银灯照〔8〕。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里他来到。却不道口是心苗〔9〕，不住的频频叫。

（带云）不觉一阵昏迷上来，寡人试睡些儿。（唱）

【伴读书】一会家心焦躁，四壁厢秋虫闹。忽见掀帘西风恶，遥观满地阴云罩。俺这里披衣闷把帏屏靠，业眼难交。

【笑和尚】原来是滴溜溜绕闲阶败叶飘，疏剌剌刷落叶被西风扫，忽鲁鲁风闪得银灯爆。厮琅琅鸣殿铎〔10〕，扑簌簌动朱箔〔11〕，吉丁当玉马儿向檐间闹。

（做睡科，唱）

【倘秀才】闷打颏和衣卧倒〔12〕，软兀剌方才睡着〔13〕。（旦上，云）妾身贵妃是也。今日殿中设宴，宫娥，请主上赴席咱。（正末唱）忽见青衣走来报，道太真妃将寡人邀，宴乐。

（正末见旦科，云）妃子，你在那里来？（旦云）今日长生殿排宴，请主上赴席。（正末云）分付梨园子弟齐备着。（旦下）（正末做惊醒科，云）呀！元来是一梦。分明梦见妃子，却又不见了。（唱）

【双鸳鸯】斜軃翠鸾翘〔14〕，浑一似出浴的旧风标〔15〕，映着云屏一半儿娇。好梦将成还惊觉，半襟情泪湿鲛绡。

【蛮姑儿】懊恼，窨约〔16〕。惊我来的又不是楼头过雁，砌下寒蛩，檐前玉马，架上金鸡。是兀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会把愁人定虐〔17〕。

【滚绣球】这雨呵，又不是救旱苗，润枯草，洒开花萼，谁望道秋雨如膏。向青翠条，碧玉梢，碎声儿zz03剥，增百十倍歇和芭蕉。子管里珠连玉散飘千颗〔18〕，平白地瀽瓮番盆下一宵〔19〕，惹的人心焦。

【叨叨令】一会价紧呵，似玉盘中万颗珍珠落；一会价响呵，似玳筵前几簇笙歌闹；一会价清呵，似翠岩头一派寒泉瀑；一会价猛呵，似绣旗下数面征鼙操。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则被他诸般儿雨声相聒噪。

【倘秀才】这雨一阵阵打梧桐叶凋，一点点滴人心碎了。枉着金井银床紧围绕〔20〕，只好把泼枝叶做柴烧，锯倒。

（带云）当初妃子舞翠盘时，在此树下，寡人与妃子盟誓时，亦对此树。今日梦境相寻，又被他惊觉了。（唱）

【滚绣球】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沉香亭那一朝，按《霓裳》、舞《六幺》，红牙箸击成腔调，乱宫商闹闹炒炒。是兀那当时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辏着，暗地量度。

（高力士云）主上，这诸样草木，皆有雨声，岂独梧桐？（正末云）你那里知道，我说与你听者。（唱）

【三煞】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翩，豆花雨绿叶潇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宵。莫不是水仙弄娇，蘸杨柳洒风飘？

【二煞】zz02zz02似喷泉瑞兽临双沼〔21〕，刷刷似食叶春蚕散满箔。乱洒琼阶，水传宫漏，飞上雕檐，酒滴新槽。直下的更残漏断，枕冷衾寒，烛灭香消。可知道夏天不觉，把高凤麦来漂〔22〕。

【黄钟煞】顺西风低把纱窗哨，送寒气频将绣户敲。莫不是天故将人愁闷搅？前度铃声响栈道。似花奴羯鼓调〔23〕，如伯牙《水仙操》，洗黄花润篱落，渍苍苔倒墙角。渲湖山漱石窍，浸枯荷溢池沼，沾残蝶粉渐消，洒流萤焰不着。绿窗前促织叫，声相近雁影高。催邻砧处处捣，助新凉分外早。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注释】

〔1〕荔枝花果：《新唐书》载：“（杨贵）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

〔2〕待诏：唐代设翰林院，凡擅长文辞、经术、医卜等人士都收容在里面，随时等待皇帝招宣，称为“待诏”。此指宫廷画师。

〔3〕孤辰限：孤寡不吉的日子。过去星命家用十天干和十二地支计算时辰，每旬多出的地支，称为“孤辰”。

〔4〕离恨天：按佛教之说，天有三十三层，其中“离恨天”为最高的天。

〔5〕那：用同“挪”。

〔6〕红牙箸：红色象牙箸，为打节拍的乐器。

〔7〕氤氲（yīnyūn）：阴云弥漫。篆烟：烟气盘旋屈曲，像篆书一样，故云。

〔8〕昏惨剌：昏暗、凄惨的样子。剌，语助词。

〔9〕口是心苗：意谓说藏在心中的思想情感，必然在语言中流露。

〔10〕殿铎（duó）：殿铃。

〔11〕朱箔（bó）：红色的帘子。

〔12〕闷打颏（kē）：呆闷的样子。

〔13〕软兀剌：软摊摊的样子。兀剌，语助词，无实在意义。

〔14〕軃（duǒ）：下垂。翠鸾翘：一种首饰。

〔15〕出浴的旧风标：白居易《长恨歌》有：“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此句即指此。风标，风韵。

〔16〕窨（yìn）约：思量，忖度。

〔17〕定虐：打搅，扰乱。

〔18〕子管：只管，一味。

〔19〕瀽（jiǎn）瓮番盆：即倾瓮翻盆。瀽，泼（水）、倒（水）。番，翻。

〔20〕金井银床：金井，诗词中常用以指代宫廷或园林中的井。银床，井上的辘轳架，一说是井边围栏。

〔21〕zz02zz02（chuánɡ）：拟声词，形容雨声。喷泉瑞兽：指池塘边的石兽，水从其口中喷出。

〔22〕高凤：东汉时人，据说因专心读书，所晒之麦为暴雨冲走而不觉。《后汉书·高凤传》载：“（高凤）少为书生，家以农亩为业，而专精诵读，昼夜不息。妻尝之田曝麦于庭，令凤护鸡，时天暴雨，而凤持竿诵经不觉，潦水流麦。妻还怪问，凤方悟之。”

〔23〕花奴羯（jié）鼓：唐汝阳王李琎小名，擅长击羯鼓。

目录

西厢记

前言

西厢记五剧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西厢记五剧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一折

楔子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西厢记五剧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西厢记五剧第四本 草桥店梦莺莺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西厢记五剧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equa杂剧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窦娥冤

前言

楔子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第四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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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

前言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元杂剧是在宋金杂剧基础上发展而成的一种新的戏曲形式，它的诞生为中国古代文艺史增添了辉煌的一页，它的原创性与独特性则使其成为了一代文学的代表。在诸多元代杂剧精品中，最受欢迎、影响也最大的当推《西厢记》。贾仲明【凌波仙】吊曲称：“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陈继儒赞之为“千古第一神物”；李卓吾目之为“化工之作”；金圣叹将之列为“古往今来六大才子书”之一，并评之为“世间妙文”。赵景深先生在《明刊本〈西厢记〉研究·序》中，又将《西厢记》与《红楼梦》一起誉为“中国古典文艺中的双璧”。《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共有五本。

关于《西厢记》的作者，向来有多种说法，影响较大的有：王实甫作、关汉卿作、关汉卿作王实甫续、王实甫作关汉卿续。持“关作王续”或“王作关续”论点的学者又往往认为，《西厢记》原剧完结于四本三折“长亭送别”或四本四折“草桥惊梦”，其后的部分乃是续作。明代王骥德曾驳之说：“《卮言》又谓：‘或言至“邮亭梦”止，或言至“碧云天”止。’则不知元剧体必四折，记中明列五大折，折必四套，‘碧云天’断属第四折四套之一无疑。又，实甫之记本始董解元，董词终郑恒触阶，而实甫顾阙之以待汉卿之补？所不可解耳。”《西厢记》作者为王实甫的说法出现最早，且非一人之闻见；其他说法相对晚出，又均无法提供推翻“王作说”的证据；“五剧”之说向已有之，第五本的某些情节也是承继早前的《董西厢》而来。因此，《西厢记》共计五本且作者是王实甫的说法相对可信。

《西厢记》故事最早见于唐人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文中的张生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无行文人，他骗取了崔莺莺的爱情又抛弃了她另娶高门。宋代秦观、毛滂都有【调笑转踏】咏莺莺，秦观只写到西厢幽会，毛滂则写到分离寄恨。同为宋人的赵令畤以莺莺故事为蓝本，改编创作了可以演唱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极大地推动了故事的传播。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的出现，使《西厢》故事有了新的突破：矛盾冲突的性质变成了争取恋爱婚姻自由的青年男女同封建家长之间的斗争；张生成为多情才子，莺莺具有了反抗性；故事以莺莺、张生私奔团圆作结。及至元代，经过王实甫的天才创造，才“令前无作者，后掩来哲，遂擅千古绝调。自王公贵人，逮闺秀里孺，世无不知有所谓《西厢记》者。”《西厢记》描写了以老夫人为代表的宗法卫道者，同以崔莺莺、张珙、红娘为代表的礼教叛逆者之间的冲突，旗帜鲜明地高擎起“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婚恋理想。王实甫出神入化的人物刻画，峰回路转的结构安排，绮丽当行的语言艺术，也为它赢得了历代读者的褒赏。王骥德说：“《西厢》妙处，不当以字句求之。其联络顾盼，斐亹映发，如长河之流，率然之蛇，是一部片段好文字，他曲莫及。”王思任《合评北西厢序》说：“其描摹崔张情事，绝处逢生，无中造有。本一俚语，经之即韵；本一常境，经之即奇；本一冷情，经之即热。人人靡不脍炙之而尸祝之，良由词与事各擅其奇，故传之世者永久不绝。”《西厢记》是登峰造极的北曲压卷之作，更是一座辉煌的艺术殿堂，只要一走进去就会流连忘返。

《西厢记》的刊本众多，今存明代刊本八十种左右，清代刊本、钞本一百余种。本书所录原文以《凌濛初鉴定西厢记》暖红室刻本为底本，以弘治间《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参增奇妙注释西厢记》北京岳氏刻本、王骥德《新校注古本西厢记》、《重刻元本题评音释西厢记》刘龙田刻本、《张深之先生正北西厢秘本》等明刊本及《毛西河论定西厢记》等清刊本参校。注释据张燕瑾校注本《西厢记》而有所删改。每折之末，附骥简要点评，以与读者共赏奇文之妙趣。注释及短评中征引的出处，除上述诸本外，又有明万历间王世贞、李卓吾合评《元本出相北西厢记》起凤馆刻本、陈继儒《陈眉公批评西厢记释义字音》、《闵遇五六幻西厢记五剧笺疑》、金圣叹《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及王季思先生校注本《西厢记》等。注释径书某曰，不注书名；短评中或引他家之论，不在上列者则并附其书名。

《西厢记》研究方家众多，为作点评者更是在前珠玉不知凡几，舛误浅妄之处，还望读者诸君正而补之。

王春晓　张燕瑾

2016年1月

西厢记五剧第一本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

楔子[1]

（外扮老夫人上开）[2]老身姓郑[3]，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4]，不幸因病告殂[5]。只生得个小姐，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黹女工[6]，诗词书算，无不能者。老相公在日，曾许下老身之侄，乃郑尚书之长子郑恒为妻。因俺孩儿父丧未满，未得成合。又有个小妮子[7]，是自幼伏侍孩儿的，唤作红娘。一个小厮儿[8]，唤做欢郎。先夫弃世之后，老身与女孩儿扶柩至博陵安葬[9]，因路途有阻，不能得去。来到河中府[10]，将这灵柩寄在普救寺内[11]。这寺是先夫相国修造的，是则天娘娘香火院[12]，况兼法本长老，又是俺相公剃度的和尚[13]，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一壁写书附京师去[14]，唤郑恒来，相扶回博陵去。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15]，今日至亲则这三四口儿[16]，好生伤感人也呵。

【仙吕】【赏花时】[17]夫主京师禄命终[18]，子母孤孀途路穷，因此上旅榇在梵王宫[19]。盼不到博陵旧冢，血泪洒杜鹃红[20]。

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21]。不免唤红娘出来分付他。红娘何在？（旦俫扮红见科[22]）（夫人云）你看佛殿上没人烧香呵，和小姐闲散心耍一回去来。（红云）谨依严命。（夫人下）（红云）小姐有请。（正旦扮莺莺上）（红云）夫人著俺和姐姐佛殿上闲耍一回去来。（旦唱）

【幺篇】[23]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24]，门掩重关萧寺中[25]。花落水流红[26]，闲愁万种[27]，无语怨东风。（并下）

【注释】

[1]楔（xiē）子：本指木匠用来塞紧木制品缝隙的小木片。元代及明初，把一段戏的首曲称为“楔子”。王骥德《曲律》云：“登场首曲，北曰楔子，南曰引子。”明代中期刊刻剧本时，往往把正戏之外用来交代情节、介绍人物的场子，同剧本的正场戏区分出来，并名之为“楔子”，其作用是使戏剧情节完整紧凑。楔子中往往只唱一两支单曲，不唱套曲；主唱人亦不限于戏的主脚。

[2]外：元人杂剧中的女主脚为正旦，男主脚为正末，在正脚之外再加上一个脚色，叫“外”。所扮不限男女、年龄，这里指扮演老夫人的外旦。开：戏剧开场。

[3]老身：老年人之自称，不限男女。

[4]前朝：天子在位期间曰朝，这里指前一个皇帝在位时。

[5]告殂（cú）：布告死亡。

[6]针黹（zhǐ）女工：妇女从事的针线、纺织、刺绣等活计。

[7]小妮子：对婢女的称呼。

[8]小厮（sī）儿：宋元时称自家的小男孩儿（即儿子）为小厮。

[9]柩（jiù）：盛殓着尸体的棺材。博陵：唐代郡名，治所在今河北定州。博陵崔氏为唐代五大高门（河北清河、博陵崔姓，北京范阳卢姓，山东赵郡、甘肃陇西李姓，河南荥阳郑姓，河北太原王姓）之一。

[10]河中府：北周置蒲州，隋为河东郡，唐时复为蒲州，开元时改为河中府，治所在今山西永济。

[11]普救寺：始建年代不详，隋代已有之，唐时僧俗信众积十年扩建，乃成名刹。

[12]则天：唐高祖李治的皇后武曌，死后谥则天皇后。香火院：接受民间供奉的寺庙。

[13]相公：此处指妻对夫的敬称。剃度：佛教以剃除须发为度越生死之因，故将佛教徒出家必须接受的剃发剃须过程称作剃度。这里指僧尼出家时，官府颁发度牒作为凭证。

[14]一壁：一边。附：寄信。

[15]“食前”二句：形容从前家道兴旺，上句说肴馔之丰，食时列前者至方一丈；下句言仆役之众，有数百人之多。

[16]则：仅，只。

[17]【仙吕】：宫调名。宫调就是乐律，用以限定声调的高低缓急，表现乐曲的感情色彩。在元杂剧中，实际应用起来的宫调计五宫四调，即黄钟宫、正宫、南吕、仙吕、中吕五宫及大石调、越调、双调、商调四调，合成“九宫”。元人杂剧的唱词，在音乐上要求叶宫调、唱套曲。【赏花时】：曲调名，属仙吕宫。每一宫调下都设有若干支曲子，叫曲调。这些不同的曲子连在一起，称为套曲，押同一韵脚。曲调的名称，只表示曲词与曲调的格式，与内容无关。

[18]禄命终：人生的运数终结，即死亡。禄命，宿命论者所说的天命，人生运数。

[19]旅榇（chèn）：未入祖茔前临时寄放在外的尸棺。梵王宫：梵王为“大梵天王”的简称，梵王宫即大梵天王所居之宫殿，这里泛指佛寺。

[20]杜鹃红：即杜鹃鸟口上的血，这里以之比喻眼泪。杜鹃，即子规鸟，相传为古代蜀王杜宇魂魄所化，其鸣声哀切，叫后口常流血。

[21]困人：使人疲倦。

[22]旦俫（lái）：扮红娘的幼小旦脚，即小旦。俫，即俫儿，戏中扮演少年儿童的脚色。

[23]【幺（yāo）篇】：幺为“後”之简写，“幺篇”即后篇，元杂剧中同牌的第二支曲子称幺篇，犹南曲之“前腔”。

[24]蒲郡：即蒲州。

[25]掩：闭门。重（chóng）关：一道道的门。萧寺：南朝梁武帝萧衍信佛，建造了很多佛寺，后称佛寺为萧寺。李公垂《莺莺歌》：“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26]红：指落花。

[27]闲愁：难以言喻的愁思。贺铸《青玉案》词：“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ft

【点评】

王实甫《西厢记》写崔、张二人情事，以老夫人开场交代家世背景，落笔不俗。夫主前朝相国，且是博陵崔氏；自家姓郑，亦为高门甲姓。然而崔家富贵，此际毕竟渐成寥落。女儿莺莺正值桃李年华，德才兼修，已有婚约，尚未成配。旅榇受阻，一家几口寄居萧寺，郑恒又远在京城。抚今追昔，无限伤怀。一部《西厢》，几多波磔，太半由老夫人而兴。“楔子”讲郑氏重门第，无一字不写之，却又无一字写破，手段老辣高明。

韶光不避人，透入蒲郡东。莺莺出场，无语而怨，恰证情萌。一段韵事，只待张生……

第一折[28]

（正末扮骑马引俫人上开）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29]。先人拜礼部尚书[30]，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丧母。小生书剑飘零[31]，功名未遂，游于四方。即今贞元十七年二月上旬，唐德宗即位[32]，欲往上朝取应[33]，路经河中府，过蒲关上[34]，有一人姓杜，名确，字君实，与小生同郡同学，当初为八拜之交[35]，后弃文就武，遂得武举状元[36]，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著蒲关。小生就望哥哥一遭，却往京师求进[37]。暗想小生萤窗雪案[38]，刮垢磨光[39]，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得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40]，满马春愁压绣鞍。

【仙吕】【点绛唇】游艺中原[41]，脚根无线、如蓬转[42]。望眼连天，日近长安远[43]。

【混江龙】向诗书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44]。将棘围守暖[45]，把铁砚磨穿。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46]，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47]。

行路之间，早到蒲津[48]。这黄河有九曲[49]，此正古河内之地，你看好形势也呵！

【油葫芦】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50]。这河带齐梁分秦晋隘幽燕[51]。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缆浮桥，水上苍龙偃[52]；东西溃九州[53]，南北串百川。归舟紧不紧如何见[54]？却便似弩箭乍离弦。

【天下乐】只疑是银河落九天。渊泉、云外悬[55]，入东洋不离此径穿[56]。滋洛阳千种花[57]，润梁园万顷田[58]，也曾泛浮槎到日月边[59]。

【注释】

[28]折：在元代，杂剧初不分折，以剧中人物上下场为界，分若干场，一场一场连写下来。到钟嗣成《录鬼簿》里，“折”才有了新的含义：以一宫调之一套曲为一折。折也是剧情发展的自然段落，相当于明清传奇剧中的“出”、类似现代戏剧中的“幕”，但一折戏中，没有时间、空间限制，可以包括很多场次。元人杂剧一般是四折，演一个完整故事，也有一本五折、六折的，也有多本戏。明代中叶刊刻剧本时，才正式把杂剧分折，使折的形式固定下来。

[29]本贯：原籍。西洛：今河南洛阳。唐开元间以河南府为西京，治所在洛阳县，故称洛阳为西洛。

[30]先人：已故的父亲。

[31]书剑飘零：携带书籍用具四处流浪。书籍与宝剑都是古代文人的随身用品，这里泛指各种用具。

[32]唐德宗即位：德宗为李适死后庙号。戏曲中常对当朝皇帝使用庙号。即位，此处指在位。德宗即位于建中元年（780），贞元十七年（801）时已即位二十一年。

[33]上朝：相对于地方而言，称京城为上朝，犹上都、上京。取应：朝廷开科取士，士子应选。

[34]蒲关：“蒲津关”的简称，位于蒲津之上，黄河西岸，在今山西永济。

[35]八拜之交：常指结为异性兄弟。八拜，本指相见时礼节的隆重。

[36]武举状元：科举制度中进士的第一名称状元。武举考步射、弓射、马枪、负重等，也考言语、身材。

[37]却：再。

[38]萤窗：晋人车胤勤学故事。《晋书·车胤传》：“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雪案：晋人孙康勤学故事。《文选》李善注：“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介，交游不杂。”

[39]刮垢磨光：刮去污垢，磨出光亮。韩愈《进学解》：“爬罗剔抉，刮垢磨光。”

[40]“万金”句：是说自己满腹才学而功名未就，有如贵重的宝剑隐藏着四射的光芒。秋水明净清亮，用以比喻剑光。

[41]游艺：指沉浸于六艺的研讨中。在剧中则指负笈游学。语出《论语·述而》“游于艺”。艺指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42]蓬转：蓬，草名，又名飞蓬，秋天断根，随风飘转。

[43]日近长安远：典出晋明帝司马绍事。《世说新语·夙惠》：“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称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后以“日近长安远”言帝都遥远难及，喻功名未遂的感叹。

[44]蠹（dù）鱼：蛀蚀书籍、衣服等的小虫。这里是比喻自己像蠹鱼一样埋头在书里。

[45]棘（jí）围：古代科举考试，为防止捣乱和作弊，在试院围墙上遍插荆棘，故称考场为棘围、棘院或棘闱。

[46]投至得：直等到。云路：即致身青云之路。喻官高位显。鹏程九万里：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也。”后来就用“鹏程万里”形容前程远大。

[47]“空雕虫”二句：白白地写诗作文、研究学问而一无所成。

[48]蒲津：黄河渡口，在今山西永济。

[49]九曲：河道的弯曲处很多。《河图》：“河水九曲，长九千里。”

[50]“九曲”二句：黄河的风涛何处最能显现？只在蒲郡这一带。则除是，除非是，只有。

[51]带齐梁：黄河穿齐梁而过，围齐梁大地如同衣带。齐，战国时齐国之地，今山东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和胶东半岛地区。梁，战国时魏国的别称，今河南一带。分秦晋：把秦、晋之地分割开。秦，战国时秦国之地，今陕西。晋，春秋时晋国之地，今山西大部及河北西南。隘幽燕：把幽燕之地与中原地区隔绝开来。幽燕，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战国时属燕国，唐以前属幽州，故称幽燕。

[52]“竹索”二句：用竹索作缆绳的浮桥，像是仰卧在水上的苍龙。竹索，竹篾制的大绳。偃（yǎn），仰卧。

[53]溃：本指河水决堤泛滥，此指灌溉。九州：古代中国置有九个州，九州之名，载记有异，《尔雅·释地》云：“两河间曰冀州、河南曰豫州、河西曰雝州、汉南曰荆州、江南曰扬州、济河间曰兖州、济东曰徐州、燕曰幽州、齐曰营州：九州。”故以九州代指中国。

[54]归舟：顺流而下的船。紧不紧：即紧。见：显。

[55]“渊泉”句：黄河之源头好像是悬在云外。渊泉，水的本源。

[56]“入东洋”句：黄河入海必经蒲津。

[57]滋：灌溉繁育。洛阳千种花：洛阳以种植花木闻名，尤以牡丹为最著，有洛花、洛阳花之称。

[58]润：滋益之意。梁园：又称兔园、睢园，西汉梁孝王刘武所建，故址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59]“也曾”句：黄河直通天河，有海客曾浮槎到了天上。槎（chá），木筏。浮槎事载张华《博物志·杂说下》：“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滨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严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ft

话说间早到城中。这里一座店儿，琴童，接下马者。店小二哥那里[60]？（小二上云）自家是这状元店里小二哥。官人要下呵[61]，俺这里有干净店房。（末云）头房里下，先撒和那马者[62]。小二哥你来，我问你：这里有甚么闲散心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63]。（小二云）俺这里有一座寺，名曰普救寺，是则天皇后香火院，盖造非俗：琉璃殿相近青霄，舍利塔直侵云汉[64]。南来北往，三教九流[65]，过者无不瞻仰，则除那里可以君子游玩。（末云）琴童，料持下晌午饭，那里走一遭，便回来也。（童云）安排下饭，撒和了马，等哥哥回家。（下）（法聪上）小僧法聪，是这普救寺法本长老座下弟子。今日师父赴斋去了[66]，著我在寺中，但有探长老的，便记著，待师父回来报知。山门下立地[67]，看有甚么人来。（末上云）却早来到也。（见聪了[68]，聪问云）客官从何来？（末云）小生西洛至此，闻上刹幽雅清爽[69]，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谒长老。敢问长老在么？（聪云）俺师父不在寺中，贫僧弟子法聪的便是。请先生方丈拜茶[70]。（末云）既然长老不在呵，不必吃茶。敢烦和尚相引瞻仰一遭，幸甚。（聪云）小僧取钥匙，开了佛殿、钟楼、塔院、罗汉堂、香积厨[71]，盘桓一会，师父敢待回来[72]。（末云）是盖造得好也呵！

【村里迓鼓】随喜了上方佛殿[73]，早来到下方僧院。行过厨房近西、法堂北、钟楼前面[74]。游了洞房[75]，登了宝塔，将回廊绕遍。数了罗汉[76]，参了菩萨，拜了圣贤[77]。

【注释】

[60]店小二哥：宋元时称店主为大哥，称店里的伙计为二哥或小二哥。

[61]官人：顾炎武《日知录》：“南人称士人为官人。”唐时称有官者为官人，宋代可用为对男子的尊称。下：住店，住下。

[62]撒和：饲喂牲口。

[63]福地：生有福有德之地域，此处用为对寺院的敬称。宝坊：寺院之美称。

[64]舍利塔：舍利为梵文音译，意为尸体、身骨，相传为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物，后来德行较高的和尚圆寂后，焚烧遗体的凝结物也称舍利。舍利塔即贮藏舍利的塔。云汉：天河。

[65]三教九流：泛指不同职业的各色人等。三教，指儒、释、道三家（见《北史·周高祖纪》）。九流，指春秋战国时期的儒家、道家、墨家、阴阳家、法家、名家、纵横家、农家、杂家等九种学派（见《汉书·艺文志》）。

[66]赴斋：参加法会或受“在家人”的邀请去吃斋。

[67]山门：佛教寺庙的外门。

[68]见聪了：与法聪见面寒暄已毕。了，表演完毕。

[69]上刹（chà）：对寺庙的尊称。刹，梵文音译，原指佛塔顶上的装饰（相轮），也指佛寺或寺前幡杆。

[70]先生：儒者之通称，简称之则曰“生”，故下文称张生、那生。方丈：此言住持所居之室。

[71]罗汉堂：安置释迦牟尼五百个罗汉弟子塑像的佛殿。香积厨：寺庙的厨房。

[72]敢待：也许。

[73]随喜：佛家语，本指见人行善做功德，随之而生欢喜之心，又称随己所喜为随喜，比如布施，富者施以金帛，贫者施以水草，各随所喜，皆为布施。后称游览佛寺为随喜。上方：山寺、住持均可称上方。

[74]法堂：指宣讲佛法的殿堂。

[75]洞房：本指深邃之室，此指佛殿。

[76]数罗汉：旧俗，在五百罗汉塑像中，任从一个数起，数到与自己年龄相等的数字时，即可从该罗汉喜怒哀乐的表情中，预知自己的祸福命运，谓之数罗汉。

[77]圣贤：对神佛的敬称。ft

（莺莺引红娘捻花枝上云）红娘，俺去佛殿上耍去来。（末做见科[78]）呀！

正撞著五百年前风流业冤[79]。

【元和令】颠不剌的见了万千[80]，似这般可喜娘的庞儿罕曾见。则著人眼花撩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那里尽人调戏亸著香肩，只将花笑捻[81]。

【上马娇】这的是兜率宫[82]，休猜做了离恨天[83]。呀，谁想著寺里遇神仙！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84]。

【胜葫芦】则见他宫样眉儿新月偃[85]，斜侵入鬓云边。

（旦云）红娘，你觑：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末云）我死也！

未语人前先腼腆，樱桃红绽[86]，玉粳白露[87]，半响恰方言。

【幺篇】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88]。解舞腰肢娇又软[89]，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红云）那壁有人，咱家去来。（旦回顾觑末下）（末云）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聪云）休胡说！这是河中开府崔相国的小姐[90]。（末云）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休说那模样儿，则那一对小脚儿[91]，价值百镒之金[92]。（聪云）偌远地，他在那壁，你在这壁，系著长裙儿，你便怎知他脚儿小？（末云）法聪，来、来、来，你问我怎便知，你觑：

【后庭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93]，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那了一步远。刚刚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94]。似神仙归洞天[95]，空余下杨柳烟，只闻得鸟雀喧。

【柳叶儿】呀，门掩著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天不与人行方便，好著我难消遣，端的是怎留连。小姐呵，则被你兀的不引了人意马心猿[96]。

（聪云）休惹事，河中开府的小姐去远了也。（末唱）

【寄生草】兰麝香仍在[97]，佩环声渐远[98]。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99]。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100]。

“十年不识君王面，恰信婵娟解误人[101]。”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觑聪云）敢烦和尚对长老说知，有僧房借半间，早晚温习经史，胜如旅邸内冗杂。房金依例拜纳。小生明日自来也。

【赚煞】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102]。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103]。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争奈玉人不见[104]，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105]。（下）

【注释】

[78]科：元杂剧中作舞台提示用的术语，也叫“介”。科除指示剧中人的表情、动作之外，也用来指示舞台效果。

[79]“正撞著”句：正碰上前世的风流冤家。五百年前，是说前生注定。业冤，前世冤家。冤家，本为佛教语，后用指仇敌，也用为对情人的爱称，为爱极的反话。

[80]颠不剌：用法不同则含义各异，故其解众说纷纭。具体到《西厢记》中，颠，有可爱、风流义。不剌，语气词，有声无义。

[81]“他那里”二句：是说莺莺尽由着张生对她顾盼不止，而她却垂肩持花微笑。调戏，这里指张生因极端爱慕而情随目视、神魂颠倒。亸（duǒ），垂下貌。捻，手捏。相传释迦牟尼于灵山会说法，拈花示众，众不解其意，惟有弟子摩诃迦叶破颜微笑（《五灯会元》），后遂以拈花微笑喻心心相印。此化用其意。

[82]的（dí）是：确实是。兜率（lǜ）宫：兜率为梵文音译，意为妙足、知足、喜足，此处以之代指寺庙。

[83]离恨天：佛教经典所载三十三天中，无离恨天，但曲中多用指男女相思烦恼的境界。

[84]“我见他”二句：是说莺莺美貌，正适合打扮。春风面，美丽的面貌。杜甫《咏怀古迹》之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偏，正，恰。花钿（tián），有簪于发髻者，此指以极薄之小金属片或彩纸剪成花鸟形状，贴于妇女眉间或面颊之上，亦称花子。

[85]宫样眉：按宫中流行式样描画的眉毛。

[86]樱桃红绽：喻莺莺启唇欲言。樱桃，蔷薇科植物，果实小，色鲜红，球形，常用来比喻美女之口。孟棨《本事诗·事感》记载：“白尚书（白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87]玉粳：光洁如玉的粳米，喻齿之光洁。

[88]“呖呖（lì）”二句：以黄莺在花丛中鸣叫，喻莺莺话音之动听。语本白居易《琵琶行》“间关莺语花底滑”。啭（zhuàn），鸟鸣。可人怜，让人爱。

[89]解舞腰肢：即善舞、适宜于舞之腰肢体态。解，晓，引申为会、能、擅长诸义。

[90]开府：本为古代高官设置府署自选官僚的制度。汉制，三公、大将军可以开府，唐宋定“开府仪同三司”，为一品散官的称号。莺父为相国，故称开府。

[91]小脚：剧中多次描写莺莺小脚，按妇女缠足，始于南唐李后主之宫嫔窅（yǎo）娘，唐代无缠足风气（见《南村辍耕录·缠足》）。

[92]百镒（yì）：言其贵重。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四十两为一镒。

[93]俄延：拖延。

[94]风魔：本指精神错乱失常，这里用如动词，指着魔入迷、神魂颠倒。解元：唐制，考进士的人都由地方解送入试，后遂称乡试第一名为解元；也用作对读书人的尊称。此指后者。

[95]洞天：道教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大都在名山洞府之中，洞中与人世不同，别有天地，故名。《茅君内传》：“大地之内，有地之洞天三十六所，乃神仙所居。”

[96]兀的：指示词，这里兼表惊异。意马心猿：指人心驰意散就像猿猴跳跃、快马奔驰一样，难以控制。

[97]兰麝：香料，这里指莺莺佩戴的香物。

[98]佩环：莺莺身带的佩玉。《礼记·经解》：“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

[99]“东风”三句：张生揣想莺莺去后栊门以内的景象。游丝，在空中飘荡着昆虫吐的丝。掩映，遮藏，隐蔽。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100]南海水月观音：即观音。《法华经·普门品》有观音示现三十三身之说，其一为观水中之月的姿态。又，观音所居的净土，在南印度普陀珞珈山，其山在印度南海岸，故有南海观音之称。

[101]婵娟：容貌姿态美好的样子，常用以代指美女。误人：指使人迷恋而耽误功名进取。

[102]秋波：像秋水般明亮的眼睛。苏轼《百步洪》：“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

[103]铁石人：此指铁石心肠的无情之人，刘肃《大唐新语》载唐太宗为大理寺卿唐临题考词曰：“行若死灰，心如铁石。”

[104]玉人：喻指颜美如玉之人，可指女，亦可指男。

[105]武陵源：相传东汉人刘晨、阮肇，于永平五年（62）入天台山采药，迷路求食，入桃花源，遇二仙女得成婚配。晋人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则写“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进入桃花源。刘、阮事与武陵渔人事相距三百余年，天台山之桃源与武陵溪之桃源亦无甚关联，但后世常把刘、阮所入之桃花源说成武陵源。ft

【点评】

白衣秀士张珙，功名未遂，但才华富赡、器宇非凡。“慢世之情，更作高世之语。”（徐士范语）

禅寺游赏，本是寻常。“正撞著五百年前风流业冤”，是平地陡起波澜。莺娘容貌行止风流娴雅，虽素服淡妆，不能自掩。更兼着“临去秋波那一转”，春泥软、印脚踪俄延似留恋。无怪乎佛殿惊艳，风魔了张解元！

第二折

（夫人上白）前日长老将钱去与老相公做好事[106]，不见来回话。道与红娘，传著我的言语，去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就著他办下东西的当了[107]，来回我话者。（下）（净扮洁上[108]）老僧法本，在这普救寺内做长老。此寺是则天皇后盖造的，后来崩损，又是崔相国重修的。见今崔老夫人领著家眷，扶柩回博陵，因路阻暂寓本寺西厢之下，待路通回博陵迁葬。老夫人处事温俭，治家有方，是是非非[109]，人莫敢犯。夜来老僧赴斋，不知曾有人来望老僧否？（唤聪问科）（聪云）夜来有一秀才[110]，自西洛而来，特谒我师，不遇而返。（洁云）山门外觑著，若再来时，报我知道。（末上云）昨日见了那小姐，到有顾盼小生之意。今日去问长老借一间僧房，早晚温习经史；倘遇那小姐出来，必当饱看一会。

【中吕】【粉蝶儿】不做周方[111]，埋怨杀你个法聪和尚。借与我半间儿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112]。虽不能勾窃玉偷香[113]，且将这盼行云眼睛儿打当[114]。

【醉春风】往常时见傅粉的委实羞[115]，画眉的敢是谎[116]。今日多情人一见了有情娘，著小生心儿里早痒、痒。迤逗得肠荒，断送得眼乱，引惹得心忙[117]。

（末见聪科）（聪云）师父正望先生来哩，只此少待，小僧通报去。（洁出见末科）（末云）是好一个和尚呵！

【迎仙客】我则见他头似雪，鬓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内养[118]。貌堂堂，声朗朗，头直上只少个圆光[119]，却便似捏塑来的僧伽像[120]。

（洁云）请先生方丈内相见。夜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末云）小生久闻老和尚清誉，欲来座下听讲，何期昨日不得相遇。今能一见，是小生三生有幸矣。（洁云）先生世家何郡？敢问上姓大名，因甚至此？（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

【石榴花】大师一一问行藏[121]，小生仔细诉衷肠，自来西洛是吾乡，宦游在四方[122]，寄居咸阳。先人拜礼部尚书多名望，五旬上因病身亡。

（洁云）老相公弃世，必有所遗。（末唱）

平生正直无偏向，止留下四海一空囊[123]。

（洁云）老相公在官时浑俗和光[124]。（末唱）

【斗鹌鹑】俺先人甚的是浑俗和光[125]，衠一味风清月朗[126]。

（洁云）先生此一行，必上朝取应去。（末唱）

小生无意求官，有心待听讲。

小生特谒长老，奈路途奔驰，无以相馈——

量著穷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又没甚七青八黄[127]，尽著你说短论长，一任待掂斤播两[128]。

径禀：有白银一两，与常住公用[129]，略表寸心，望笑留是幸。（洁云）先生客中，何故如此？（末云）物鲜不足辞[130]，但充讲下一茶耳[131]。

【上小楼】小生特来见访，大师何须谦让。

（洁云）老僧决不敢受。（末唱）

这钱也难买柴薪，不勾斋粮，且备茶汤。

（觑聪云）这一两银，未为厚礼。

你若有主张，对艳妆，将言词说上，我将你众和尚死生难忘。

【注释】

[106]将钱去：拿着钱去。做好事：此谓超度亡灵的法事活动。好事，指佛事。

[107]的（dí）当：妥当。

[108]净：扮演以刚猛人物为主的脚色，一般由男脚扮演，也有由女脚扮演的。此指扮演和尚的男脚。洁：僧人止淫事、断酒肉，故称僧人为洁郎或杰郎，简称“洁”，此指法本长老。

[109]是是非非：以是为是，以非为非，能分清是非的意思。

[110]夜来：此指昨日。秀才：本指优秀人才，唐代后往往通称士人为秀才。

[111]周方：周旋方便，即成全别人，给人以方便。

[112]可憎才：非常可爱的人。可憎，爱极的反话。

[113]窃玉偷香：指男女私通。窃玉，传说有郑生兰房窃玉事，详情待考。偷香，韩寿与陈骞之女事。《太平御览·卷九八一》：“骞以韩寿为掾，每会，闻寿有异香气，是外国所贡，一著衣，历日不歇。骞计武帝唯赐己及贾充，他家理无此香。嫌寿与己女通，考问左右，婢具以实对。骞即以女妻寿。”

[114]盼行云：盼望与美人相会。宋玉《高唐赋序》：“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打当：准备。

[115]傅粉的：代指女性。傅粉，搽粉。旧注多谓指三国时魏人何晏事，

[116]画眉的：代指女性。画眉，《汉书·张敞传》：“（张敞）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

[117]“迤（tuō）逗”三句：是说被莺莺引逗得眼花缭乱、心神不定。迤逗、断送、引惹，都是撩拨、勾引、招惹的意思。

[118]内养：指脱离尘世不争名利，清心寡欲不为七情所伤，戒持自己的身心以养其内。《庄子·达生》：“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

[119]头直上：头顶上。圆光：指佛菩萨头顶上放射的光明圆轮。

[120]僧伽：梵文音译，略称为“僧”。佛教称四个以上的出家人在一处为僧伽，即僧团之意。后来一个出家人也可称僧伽。

[121]行藏：指身世经历。《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行，出仕。藏，家居。

[122]宦游：在外地做官或为求仕进而在外游历，此指后者。

[123]四海：古人认为中国四周被四海包围，故以“四海”代指全国。空囊：此处谓身无长物。囊，指皮囊，又称皮袋，指人畜之身躯。

[124]浑俗和光：与世俗混同，不露锋芒，即与世无争。

[125]甚（shén）的是：不识何者是，不知道什么是。

[126]衠（zhūn）一味：犹言纯是一心一意。衠，正，真。风清月朗：喻人品光明磊落，清白纯洁。

[127]七青八黄：指黄金。王伯良曰：“《格古要论》谓，金品：七青八黄九紫十赤。”

[128]“一任”句：任凭你去较量钱财的多少。一任，任凭。掂，以手掂估量轻重。

[129]常住：佛家语，寺院、僧人皆可称常住。

[130]物鲜（xiǎn）：东西很少，此是谦辞。

[131]讲下一茶：聊作茶资之意。讲下，对讲经僧人的尊称，犹今言左右。讲，讲经说法之法座。ft

（洁云）先生必有所请。（末云）小生不揣有恳[132]。因恶旅邸冗杂，早晚难以温习经史，欲假一室[133]，晨昏听讲，房金按月任意多少。（洁云）敝寺颇有数间，任先生拣选。（末唱）

【幺篇】也不要香积厨，枯木堂[134]。远著南轩，离著东墙，靠著西厢。近主廊，过耳房，都皆停当。

（洁云）便不呵，就与老僧同处何如？（末笑云）要恁怎么[135]？

你是必休题著长老方丈[136]。

（红上云）老夫人著俺问长老，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看得停当回话。须索走一遭去来。（见洁科）长老万福[137]。夫人使侍妾来问[138]，几时好与老相公做好事，著看的停当了回话。（末背云[139]）好个女子也呵！

【脱布衫】大人家举止端详，全没那半点儿轻狂。大师行深深拜了[140]，启朱唇语言的当。

【小梁州】可喜娘的庞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渌老不寻常[141]，偷睛望，眼挫里抹张郎[142]。

【幺篇】若共他多情的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怏，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143]。

（洁云）二月十五日可与老相公做好事。（红云）妾与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却回夫人话。（洁云）先生请少坐，老僧同小娘子看一遭便来。（末云）何故却小生[144]？便同行一遭，又且何如？（洁云）便同行。（末云）著小娘子先行，俺近后些。（洁云）一个有道理的秀才。（末云）小生有一句话说，敢道么？（洁云）便道不妨。（末唱）

【快活三】崔家女艳妆，莫不是演撒你个老洁郎[145]？

（洁云）俺出家人那有此事？（末唱）既不沙[146]，

却怎睃趁著你头上放毫光[147]？打扮的特来晃[148]。

（洁云）先生是何言语！早是那小娘子不听得哩[149]，若知呵，是甚意思！（红上佛殿科）（末唱）

【朝天子】过得主廊，引入洞房，好事从天降。

我与你看著门儿，你进去。（洁怒云）先生，此非先王之法言[150]！岂不得罪于圣人之门乎？老僧偌大年纪，焉肯作此等之态！（末唱）

好模好样忒莽撞。

没则罗便罢，

烦恼则么耶唐三藏[151]？

怪不得小生疑你，

偌大一个宅堂，可怎生别没个儿郎[152]，使得梅香来说勾当[153]？

（洁云）老夫人治家严肃，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末背云）这秃厮巧说[154]！

你在我行、口强，硬抵著头皮撞。

【注释】

[132]不揣（chuǎi）有恳：此言冒昧提出自己的请求。不揣，不自量，冒昧。揣，量度。恳，恳求。

[133]假：借。

[134]枯木堂：和尚参禅打坐的房间。打坐时闭目盘腿静坐，万念俱寂，身心皆如枯木，故称枯木堂。

[135]恁（nèn）：如此。

[136]是必：势必，一定。题：通“提”。

[137]万福：宋元之后，妇女所行的一种礼节，与人相见行礼时以手敛衽，口称“万福”。

[138]侍妾：婢女。

[139]背云：又叫背工、背躬，演出时假定其他剧中人听不见，而向观众讲述自己的心里话。

[140]大师行（háng）：即大师这边，大师跟前。行，用于自称或人称之后，如我行、他行，相当于这里、那里。

[141]胡伶渌（lù）老：此谓聪明伶俐的眼睛。

[142]眼挫：眼角。抹：斜视，不正眼看。

[143]“我将”四句：这四句承“怎舍得叠被铺床”而来，是说与莺莺成婚之后，将央求莺莺许放红娘，如果夫人不同意，我就亲自给红娘写从良文书。央，央求。怏，不满，不允许。从良，妓女赎身嫁人、男女仆婢赎身为平民，都叫从良，此指后者。

[144]却：拒绝，推谢。

[145]演撒：勾搭迷惑。撒，语尾助词。

[146]既不沙：既不是这样。沙，“是呵”的合音。

[147]睃（suō）趁：看。睃，视。趁，语助词，无实义。毫光：佛光，是说佛光像毫毛一样光芒四射，此处言“放毫光”，是调侃语，明光锃亮之意。

[148]特来晃：特别光彩之意。特来，别样，特别。晃，明，炫耀之意。

[149]早是：幸亏。

[150]法言：合于礼法之言。

[151]则么耶：犹“怎么呀”。唐三藏：唐僧玄奘，号三藏法师，此之“唐三藏”是调侃法本之语，意为老佛爷、老和尚。

[152]怎生：怎么，怎样。生，语助词。

[153]梅香：戏曲中往往称丫环使女为梅香。勾当：事情。

[154]秃厮：犹言“秃家伙”，此为对和尚的蔑称。厮，为对贱役的称呼。ft

（洁对红云）这斋供道场都完备了[155]，十五日请夫人小姐拈香。（末问云）何故？（洁云）这是崔相国小姐至孝，为报父母之恩。又是老相公禫日[156]，就脱孝服，所以做好事。（末哭科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157]。”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报父母之心；小生湖海飘零数年，自父母下世之后，并不曾有一陌纸钱相报[158]。望和尚慈悲为本，小生亦备钱五千，怎生带得一分儿斋，追荐俺父母咱[159]。便夫人知，也不妨，以尽人子之心。（洁云）法聪，与这先生带一分者。（末背问聪云）那小姐明日来么？（聪云）他父母的勾当，如何不来？（末背云）这五千钱使得有些下落者！

【四边静】人间天上，看莺莺强如做道场。软玉温香[160]，休道是相亲傍；若能勾汤他一汤[161]，到与人消灾障。

（洁云）都到方丈吃茶。（做到科）（末云）小生更衣咱[162]。（末出科云）那小娘子已定出来也，我则在这里等待问他咱。（红辞洁云）我不吃茶了，恐夫人怪来迟，去回话也。（红出科）（末迎红娘祗揖科）小娘子拜揖。（红云）先生万福。（末云）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么？（红云）我便是，何劳先生动问？（末云）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163]。并不曾娶妻……（红云）谁问你来？（末云）敢问小姐常出来么？（红怒云）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164]。”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165]。”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66]。”俺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167]，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辄入中堂。向日莺莺潜出闺房，夫人窥之，召立莺莺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女子，不告而出闺门，倘遇游客小僧私视，岂不自耻。”莺立谢而言曰[168]：“今当改过从新，毋敢再犯。”是他亲女，尚然如此，何况以下侍妾乎！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169]，不干己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呵，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下）（末云）这相思索是害也。

【哨遍】听说罢心怀悒怏，把一天愁都撮在眉尖上[170]。说“夫人节操凛冰霜，不召呼，谁敢辄入中堂？”自思想，比及你心儿里畏惧老母亲威严[171]，小姐呵，你不合临去也回头儿望。待飏下教人怎飏[172]？赤紧的情沾了肺腑[173]，意惹了肝肠。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174]。我得时节手掌儿里奇擎[175]，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耍孩儿】当初那巫山远隔如天样，听说罢又在巫山那厢[176]。业身躯虽是立在回廊[177]，魂灵儿已在他行。本待要安排心事传幽客[178]，我子怕漏泄春光与乃堂。夫人怕女孩儿春心荡，怪黄莺儿作对，怨粉蝶儿成双。

【五煞】小姐年纪小，性气刚。张郎倘得相亲傍，乍相逢厌见何郎粉，看邂逅偷将韩寿香。才到是未得风流况，成就了会温存的娇婿，怕甚么能拘束的亲娘[179]。

【四煞】夫人忒虑过，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休直待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非是咱自夸奖，他有德言工貌[180]，小生有恭俭温良[181]。

【三煞】想著他眉儿浅浅描，脸儿淡淡妆，粉香腻玉搓咽项[182]。翠裙鸳绣金莲小[183]，红袖鸾销玉笋长[184]。不想呵其实强，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却忘了辞长老。（见洁科）小生敢问长老：房舍何如？（洁云）塔院侧过西厢一间房，甚是潇洒[185]，正可先生安下，见收拾下了，随先生早晚来[186]。（末云）小生便回店中搬去。（洁云）既然如此，老僧准备下斋，先生是必便来。（下）（末云）若在店中人闹，到好消遣；搬在寺中静处，怎么捱这凄凉也呵！

【二煞】院宇深，枕簟凉。一灯孤影摇书幌[187]。纵然酬得今生志，著甚支吾此夜长！睡不著如翻掌，少可有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倒枕槌床[188]。

【尾】娇羞花解语[189]，温柔玉有香[190]。我和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我则索手抵著牙儿慢慢的想[191]。（下）

【注释】

[155]斋供道场：亦称水陆道场、水陆斋，简称水陆或道场。斋供，供佛的食品。道场，梵文之意译，所指有佛成道之所、修行所据之佛法、供佛祭祀之所、修行学道之处、寺院等。此指为死者追福、超度亡灵所举行的佛事活动。

[156]禫（dàn）日：父母死后二十七个月，举行祭祀，然后除去孝服之日。

[157]“哀哀”四句：出自《诗经·小雅·蓼莪》。哀哀，悲伤不止。生，生育。劬（qú）劳，辛苦，劳累。昊，广大。罔，无。极，穷。言父母之恩如此，欲报之以德，而其恩如天无穷，不知所以为报也。

[158]一陌（mò）纸钱：犹言一些纸钱。陌，计算钱数的单位，百钱为陌。

[159]追荐：为死者求冥福而进行的法会、行善等事，包括读经写经、施斋造寺、祭祀等。咱（zā）：语气助词，无实义。

[160]软玉温香：形容莺莺玉貌花容又温柔妩媚。软玉，苏鹗《杜阳杂编·软玉鞭》：“（唐）德宗尝幸兴庆宫，于复壁间得宝匣，中获玉鞭。其末有文，曰‘软玉鞭’，即天宝中异国所献也。瑞妍节文，光明可鉴，虽蓝田之美，不能过也。屈之则首尾相就，舒之则径直如绳。虽以斧锧锻斫，终不伤缺。德宗叹为神物。”温香，任昉《述异记》：“辟寒香，丹丹国所出，汉武时入贡。每至大寒，于室焚之，暖气自外而入，人皆减衣。”

[161]汤：犹言“擦着”，元人多用之。

[162]更衣：婉言，上厕所。

[163]子时：十二时辰之一，二十三时至翌日一时。

[164]“男女”二句：语出《孟子·离娄上》，是说男女之间不亲手接递东西。授，手付之。受，接受。

[165]“瓜田”二句：避嫌疑的意思。《古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纳履，提鞋。李下，李树下。整冠，正帽子。

[166]“非礼”四句：语出《论语·颜渊》。意思是不合礼法的事不看，不合礼法的话不听，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礼法的事不做。

[167]“内无”句：是说院子里连一个幼年男子都没有。应门，照看门户。古代尺短，故以五尺泛指儿童。

[168]立谢：立刻认错。

[169]周公之礼：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是西周典章制度的制定者。

[170]“把一天愁”句：意谓极度忧愁而眉头紧锁。撮，聚合。

[171]比及：此言既然。

[172]飏（yáng）：抛开，丢开。

[173]赤紧的：当真的，真个的。

[174]断头香：即半截的香。礼佛敬神须烧整支的香，烧折断或已燃过的残香，会遭贫穷、分离、无子、功名及婚姻不顺等报应。

[175]奇擎：捧护。奇，语助词。擎，举，捧。

[176]“当初”二句：与李商隐《无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及欧阳修《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同一机杼。

[177]业身躯：造孽之身，此为张生自怨自骂之语。

[178]幽客：此谓幽闺客，指莺莺。

[179]“【五煞】”一曲：王伯良曰：“大约言莺莺年小性刚，未得风流之情况，故尚厌畏于我，看我得亲傍而一窃其香之后，自然爱我温存不暇，而尚肯惧夫人之拘束耶？”乍，处，刚开始。邂逅，不期而遇，意外相逢。风流况，风流情况。成就娇婿，谓与莺莺私订终身。

[180]德言工貌：古代礼法要求妇女具有的四种品德。德谓贞顺，言谓辞令，工谓女红、烹煮等生活技能，貌谓服饰整洁、沐浴以时。

[181]恭俭温良：《论语·学而》：“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邢昺疏曰：“敦肉润泽谓之温，行不犯物谓之良，和从不逆谓之恭，去奢从约谓之俭，先人后己谓之让。”

[182]“粉香”句：形容莺莺颈项像粉玉捏成一样。腻玉，状肌肤之光洁。

[183]“翠裙”句：谓绣着鸳鸯的翠裙遮住了一双小脚。金莲，《南史·齐东昏侯纪》：“又凿金为莲华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宋以后，女子缠足之风渐盛，常以“金莲”代指女子之足。苏轼《菩萨蛮》咏缠足曰：“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184]鸾销：即销鸾，以金色丝线绣鸾凤。销，销金。玉笋：喻女子手指纤细白润。韩偓《咏手》：“腕白肤红玉笋牙，调琴抽线露尖斜。”

[185]潇洒：明亮整洁。

[186]早晚：随时之意。

[187]摇书幌：谓灯光下的孤影在书房中摇动，状张生夜深不寐相思徘徊。书幌，书斋，书帷。

[188]倒枕槌床：状失眠时急躁情状。

[189]花解语：会说话的花，喻人美如花。解，能，善。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190]玉有香：苏鹗《杜阳杂编·玉辟邪》：“肃宗赐李辅国香玉辟邪二，各高一尺五寸，工巧殆非人工。其玉之香，可闻数百步。虽之于金函石柜中，不能掩其气，或以衣裾误拂，芬馥经年，纵瀚濯数四，亦不消歇。”后世多以之喻美女。

[191]则索：只得。手抵牙：以手托腮。ft

【点评】

张生为近芳卿，撇却客栈繁华，借居寂寞僧房。才埋怨法聪不周方，恰来了胡伶渌老小梅香。如此良机，岂能轻放？红娘虽为侍婢，但妆束言谈不同凡响，更以尖心利眼，迎头觑破书生来意，责之以孔孟之道、周公之礼，又告诫夫人治家严肃，当避嫌疑。叵耐“登徒子”情根已种，纵然是悒怏而回，仍不免思想佳人，终宵不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本折又称“借厢”，情节上起过渡作用。但人物刻画生动，不当以寻常“过场”视之。

第三折

（正旦上云）老夫人著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红上云）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旦云）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红云）恰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红笑云）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著红娘，深深唱个喏道[192]：“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了一顿呵回来了[193]。姐姐，我不知他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194]！（旦笑云）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195]，咱花园内烧香去来。（下）（末上云）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来[196]，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著。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边等待[197]，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著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

【越调】【斗鹌鹑】玉宇无尘[198]，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199]。罗袂生寒，芳心自警[200]。侧著耳朵儿听，蹑著脚步儿行：悄悄冥冥[201]，潜潜等等[202]。

【紫花儿序】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一更之后[203]，万籁无声[204]，直至莺庭。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205]，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则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206]。

【注释】

[192]唱个喏（rě）：许郑杨云：“‘唱喏’，就是叉手拜师口中同时呼‘喏’的声音，古时的一种礼数。”

[193]抢白：责备，训斥。

[194]傻角：徐渭《南词叙录》云：“傻角，痴人也，吴谓‘呆子’。”

[195]香案：烧香之几案。

[196]每：从元代俗字“懑”演变而来，此处用如“们”。

[197]太湖石：点缀庭院、花园用的石头，奇形异状，孔穴玲珑，以江苏太湖所产而得名。

[198]玉宇：天帝住天上，以玉为殿宇，故以“玉宇”代指天空。

[199]庭：庭园，园庭，非指庭院之庭。

[200]芳心：美人之心，曾巩《虞美人草》：“芳心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警：警醒。

[201]冥冥：暗地里。

[202]等等：犹“停停”。

[203]更：古人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为五个更次，每更次约两小时。一更相当于晚八时至十时。

[204]万籁：指天地人万物发出的各种声音。籁，声音。

[205]没揣的：意外地。

[206]有影无形：可闻声不能睹其面。ft

（旦引红娘上云）开了角门儿[207]，将香桌出来者。（末唱）

【金蕉叶】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花香细生。踮著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

（旦云）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末做看科云）料想春娇厌拘束[208]，等闲飞出广寒宫[209]。看他容分一捻[210]，体露半襟，亸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湘陵妃子，斜倚舜庙朱扉[211]；如月殿嫦娥，微现蟾宫素影[212]。是好女子也呵！

【调笑令】我这里甫能、见娉婷[213]，比著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214]。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旦云）取香来。（末云）听小姐祝告甚么。（旦云）此一炷香，愿化去先人[215]，早生天界；此一炷香，愿堂中老母，身安无事；此一炷香……（做不语科）（红云）姐姐不祝这一炷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旦再拜云）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长吁科）（末云）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

【小桃红】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幙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equa明月如悬镜[216]，又不是轻云薄雾，都则是香烟人气[217]，两般儿氤氲得不分明[218]。

我虽不及司马相如[219]，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看他则甚：月色溶溶夜[220]，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221]，不见月中人？（旦云）有人墙角吟诗！（红云）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旦云）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红云）你两个是好做一首！（旦念诗云）兰闺久寂寞[222]，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末云）好应酬得快也呵！

【秃厮儿】早是那脸儿上扑堆著可憎[223]，那堪那心儿里埋没著聪明[224]。他把那新诗和得忒应声[225]，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圣药王】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226]，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227]。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麻郎儿】我拽起罗衫欲行，（旦做见科）他陪著笑脸儿相迎。不做美的红娘忒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228]。

（红云）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著。（莺回顾下）（末唱）

【幺篇】我忽听、一声、猛惊，元来是扑剌刺宿鸟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乱纷纷落红满径。

【注释】

[207]角门儿：旁门。

[208]春娇：年轻美貌的女子。元稹《连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鬓旋妆束。”此指嫦娥。

[209]等闲：随随便便。广寒宫：月宫。

[210]容分一捻：凌景埏曰：“‘容分一捻’，指美丽的形态显露了一小部分。”捻，有美丽意。

[211]“似湘陵”二句：是说莺莺像斜靠着舜庙红门的湘水女神。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是舜帝的妃子。舜南巡死于苍梧山，二女追至，自投湘水，成为湘水女神。湘陵，湘水边舜的陵墓。

[212]蟾宫：即月宫。《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灵宪》云：“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故称月宫为蟾宫。蟾宫素影，指月中嫦娥素净洁白的身影。莺莺孝服未除，故以蟾宫素影喻之。

[213]甫能：方才，刚刚。

[214]撑：漂亮，美丽。

[215]化去：谓死。

[216]剔：程度副词，极，很。团equa（luán）：圆。

[217]人气：指莺莺的长吁。

[218]氤氲（yīnyūn）：烟气蒸腾、纠结缭绕之意。

[219]司马相如：汉代著名辞赋家，与卓文君相恋私奔成婚。《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

[220]溶溶：水流动的样子，常以形容月色如水。意本晏殊《无题》：“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221]临：面对。皓魄：月或月光，此指月。权德舆《酬从兄》：“清光杳无际，皓魄流清宫。”

[222]兰闺：女子的居室。庾肩吾《咏檐燕》：“双燕集兰闺，双飞高复低。”

[223]早是：已经是，本来已经。扑堆：遍布，堆聚。

[224]埋没：此言蕴含、包藏。

[225]新诗：格律诗是唐朝出现的一种诗体，相对于古体诗为近体诗或新诗。和（hè）：依另一首诗的韵律作出来的诗称为和诗。应声：随声。此言莺莺才思敏捷，彼音刚落，此便出口。

[226]厮觑定：相互看着，注目良久。厮，相，相互。

[227]惺惺的自古惜惺惺：此指聪明人从来就喜欢聪明人，性格、才调相同的人相互爱慕、看重。惺惺，聪明机灵。惜，爱怜看重。

[228]“不做美”二句：凌濛初曰：“生欲行，莺欲迎，而红在侧，故谓其‘浅情’、‘不做美’。‘便做道谨依来命’，言何不便依了我们意也。”ft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小生[229]！

【络丝娘】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冷[230]，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东原乐】帘垂下，户已扃。却才个悄悄相问[231]，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徯幸[232]，他无缘，小生薄命。

【绵搭絮】恰寻归路，伫立空庭，竹梢风摆，斗柄云横[233]。呀，今夜凄凉有四星[234]，他不偢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拙鲁速】对著盏碧荧荧短檠灯[235]，倚著扇冷清清旧帏屏。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云屏[236]，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锦片也似前程[237]；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春自生。

【尾】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再不向青琐闼梦儿中寻[238]，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239]。（下）

【注释】

[229]发付：打发，处理。

[230]苍苔：台阶上长的青苔。

[231]却才个：犹“刚才”。个，语助词，无实义。

[232]厮徯幸：言无缘、薄命，二人都无着落，怅惘失落。此是自怨自艾之语。

[233]斗柄云横：表示夜深。句本汉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斗谓北斗，即大熊星座的七颗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组成的。把它们连接起来很像古代舀酒用的斗，故称北斗。其中玉衡、开阳、摇光三星为斗柄，又叫斗杓。其他四星为斗身，又叫斗魁。由于星空流转，斗柄所指的方位也不断变化。在固定的季节月份里，可以从斗柄的方位测定时间的早晚。

[234]四星：古代秤杆以二分半为一星，四星即“十分”（陈继儒），乃极、甚之意。此言十分凄凉。

[235]短檠（qíng）灯：本指贫寒读书人读书照明的灯，这里代指读书之灯。檠，支撑灯盘的立柱，以柱之长短区分长檠与短檠。

[236]雾障云屏：云遮雾障。

[237]锦片也似前程：形容婚姻美好似锦如花。前程在元杂剧中多指婚姻。

[238]青琐闼（tà）：宫门，这里代指朝廷。青琐，古代宫门上的一种装饰。闼，宫中门。

[239]碧桃花树儿下：元杂剧中男女幽会之地每称花下，如碧桃花下、牡丹花下、海棠花下，盖美其事兼美其他。ft

【点评】

崔张花阴联吟，向被赞为“绝世奇文、绝世妙文”（金圣叹语）。其境美，“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径”；其情深，“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其事通，“一字字，诉衷情”，“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

本折曲辞熔铸上亦是情兴逸宕、鬼斧神工。既以“悄悄冥冥”、“潜潜等等”、“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等重叠字活画出张生一路上的忐忑、激动；又用“扑剌剌”、“忒楞楞”、“颤巍巍”、“乱纷纷”、“碧澄澄”、“冷清清”等镶叠字渲染出良多声情；更有“忽听、一声、猛惊”这样六声三韵、顿挫纡回的奇词。家常语一经点染便成奇崛，《西厢记》千古绝唱，洵非虚语！

第四折

（洁引聪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开启[240]，众僧动法器者[241]！请夫人小姐拈香。比及夫人未来，先请张生拈香，怕夫人问呵，则说道贫僧亲者。（末上云）今日二月十五日，和尚请拈香，须索走一遭。

【双调】【新水令】梵王宫殿月轮高，碧琉璃瑞烟笼罩。香烟云盖结[242]，讽咒海波潮[243]。幡影飘飖[244]，诸檀越尽来到[245]。

【驻马听】法鼓金铎[246]，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247]，半天风雨洒松梢。侯门不许老僧敲[248]，纱窗外定有红娘报[249]。害相思的馋眼脑[250]，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

（末见洁科）（洁云）先生先拈香，恐夫人问呵，则说是老僧的亲。（末拈香科）

【沈醉东风】惟愿存在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遥。为曾祖父先灵[251]，礼佛法僧三宝[252]。焚名香暗中祷告：则愿得红娘休劣，夫人休焦，犬儿休恶。佛啰，早成就了幽期密约。

（夫人引旦上云）长老请拈香，小姐，咱走一遭。（末做见科）（觑聪云）为你志诚呵，神仙下降也。（聪云）这生却早两遭儿也。（末唱）

【雁儿落】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元来是可意种来清醮[253]。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254]。

【得胜令】恰便似檀口点樱桃[255]，粉鼻儿倚琼瑶[256]。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娆[257]，满面儿扑堆著俏；苗条，一团儿衠是娇[258]。

【注释】

[240]开启：僧人开始做法事。

[241]动法器：即动响器，奏乐。法器，佛教、道教做法事时所用的鼓、磬、金钟、铙、钹、木鱼等响器。

[242]香烟云盖结：焚香产生的烟雾在上方的空中聚集成盖状的云。

[243]讽咒：念诵佛经。海波潮：喻诵经之声。

[244]幡：梵文意译，为旌旗的总称，有各种颜色，有的绘有狮、龙等图像，是用来供养和装饰佛菩萨像的。

[245]檀越：佛教徒称向寺院施舍财物、饮食的世俗信徒为檀越，也称施主。

[246]法鼓金铎：鼓与铎都是佛教法器。法堂设二鼓，东北角者称法鼓，西北角者称茶鼓。铎为金属制成的菱形乐器，有柄及铃舌，摇动发声。这里用为动词，意思是击鼓摇铎。

[247]佛号：佛的名号，此用作动词，呼佛名号。

[248]侯门：范摅《云溪友议·襄阳杰》云，崔郊姑姑的一个婢女与崔郊相恋，婢女被卖于连帅，郊为诗曰：“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后以侯门指显贵之家。

[249]纱窗：指莺莺居室。

[250]馋眼脑：犹言贪看的眼睛。眼脑，眼。

[251]曾祖父：此指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先灵：道家称祖先为先灵，谓先辈之灵魂。此指亡灵。

[252]礼：此谓参拜。三宝：《释氏要览》云：“三宝，谓佛、法、僧也。”佛宝，指一切佛；法宝，即佛教教义；僧宝，即依佛法修业宣扬佛法的僧众。

[253]可意种：称心如意人，心爱之人。清醮（jiào）：本指道士为消灾求福而设坛祭祷的法事活动。其法为清身洁体而筑坛设供，书表章以祷神灵，故称清醮。这里指僧人超度亡灵的法事活动。

[254]倾国倾城貌：《诗经·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哲，智也；城，国也；倾，倾败。诗刺周幽王宠爱褒姒，为使其笑，乃举烽火戏诸侯，终致国亡。此言美女可以覆灭国家。又，《汉书·外戚传上》：“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此言佳人美貌可使满城满国的人为之倾倒。后以“倾国倾城”代指绝色女子。

[255]檀口：檀为浅绛色，常用以形容嘴唇红艳。

[256]琼瑶：美玉。此谓鼻如美玉琢成。

[257]妖娆（ráo）：面庞艳冶美丽。

[258]一团儿衠（zhūn）是娇：犹言无处不娇好。ft

（洁云）贫僧一句话，夫人行敢道么？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对我说，央及带一分斋，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了，恐夫人见责。（夫人云）长老的亲，便是我的亲，请来厮见咱。（末拜夫人科）（众僧见旦发科[259]）

【乔牌儿】大师年纪老，法座上也凝眺；举名的班首真呆equa[260]，觑著法聪头做金磬敲[261]。

【甜水令】老的小的，村的俏的[262]，没颠没倒，胜似闹元宵。稔色人儿[263]，可意冤家，怕人知道，看时节泪眼偷瞧。

【折桂令】著小生迷留没乱[264]，心痒难挠。哭声儿似莺啭乔林，泪珠儿似露滴花梢。大师也难学，把一个发慈悲的脸儿来朦著。击磬的头陀懊恼[265]，添香的行者心焦[266]。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洁云）风灭灯也。（末云）小生点灯烧香。（旦与红云）那生忙了一夜。

【锦上花】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扭捏著身子儿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弄俊俏。

（红云）我猜那生——

【幺篇】黄昏这一回，白日那一觉，窗儿外那会镬铎[267]。到晚来向书帏里比及睡著，千万声长吁捱不到晓。

（末云）那小姐好生顾盼小子！

【碧玉箫】情引眉梢，心绪你知道；愁种心苗，情思我猜著。畅懊恼[268]，响铛铛云板敲[269]，行者又嚎，沙弥又哨[270]，恁须不夺人之好[271]。

（洁与众僧发科）（动法器了）（洁摇铃跪宣疏了[272]，烧纸科）（洁云）天明了也，请夫人小姐回宅。（末云）再做一会也好，那里发付小生也呵！

【鸳鸯煞】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273]。劳攘了一宵[274]，月儿沉，钟儿响，鸡儿叫。唱道是玉人归去得疾[275]，好事收拾得早。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276]，葫芦提闹到晓[277]。（并下）

【络丝娘煞尾】[278]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279]，少不得翦草除根大小。

题目　老夫人闭春院　崔莺莺烧夜香

正名　小红娘传好事　张君瑞闹道场[280]

西厢记五剧第一本终

【注释】

[259]发科：戏曲术语，指做出各种逗笑的情态，以动观众。

[260]举名：做佛事时的呼令。班首：头领，此指主持法事的和尚。呆equa（láo）：元时方言口语，犹言痴呆懵懂。

[261]金磬（qìng）：此谓金属制成用于佛教仪式的响器。

[262]村：粗俗，无知，“雅”的反义词。俏：此指聪明伶俐。

[263]稔（rěn）色人儿：指莺莺。稔色，言美得丰足。稔，谷熟。

[264]迷留没乱：即没撩没乱，言十分撩乱，心神不定。

[265]头陀：梵语，意为抖擞、淘汰、涤除烦恼之意，是佛教倡修的苦行，故称苦行僧为头陀。这里泛指僧人。

[266]行者：《释氏要览》：“经中多呼修行人为行者。”这里泛指僧人。

[267]镬铎（huòduó）：宋元方言，喧闹之意。

[268]畅：程度副词，甚、很、极之意。

[269]云板：佛教中铸成云状的法器，也作击以报时之用。

[270]沙弥：本指刚出家、初受戒的僧人，俗称小和尚。哨：与上文“嚎”互文，叫也。

[271]“恁须”句：恁，您。毛西河曰：“法事了则速莺之去，故曰‘夺人之好’，与白中‘再做一会也好’相应。”

[272]宣疏：僧道做法事时，演说佛法、宣读祝告文字叫宣疏。

[273]“有心”二句：争似，怎如。无情，指僧众，僧众既闹嚷于前，使张生“畅懊恼”，佛事毕又促莺莺回宅，故云。

[274]劳攘：辛苦劳碌。

[275]唱道是：真是，正是。

[276]酩（mǐng）子里：也作瞑子里、冥子里，宋元俗语，有暗地里、昏暗糊涂、无端等意。

[277]葫芦提：宋元俗语，犹今言“糊涂”。

[278]【络丝娘煞尾】：《西厢记》五本，前四本结束时，因情节未完，在套曲之外都用【络丝娘煞尾】二句，承上启下，第五本末剧情已完便不复用。

[279]闭月羞花：女子容貌之美能使花月羞愧。李白《西施》：“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

[280]题目正名：元杂剧有二或四句对文，用来概括该本戏的内容，叫题目正名。一般取其末句作剧的全名，取末句中能代表戏之内容的几个字作剧的简名。题目与正名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叫法，所以有的只标“正名”，有的则标“题目正名”。题目正名的位置，有的放在剧的开头，有的放在剧的末尾，多则四句，少则二句。演出开场时用以向观众介绍剧情，如今之报幕。ft

【点评】

本折又称“斋坛闹会”或“闹斋”，场面既闹热又诙谐，是第一本的高潮。作者巧妙利用僧侣们神魂颠倒的憨痴，反衬出莺莺容颜之姣好。庄重严肃的斋坛建醮，因众僧贪看莺莺，胜似元宵。而张生“害相思的馋眼脑”，在第三次见到莺莺时，终于有了机会“看个十分饱”。

良宵短，道场散，有情的二人不免叹恼。临了隐约透出的不安情绪，又为第二本兵围普救埋下了先兆——“则为你闭月羞花相貌，少不得翦草除根大小”。金圣叹评点此折云：“结亦极壮浪。我曾细算此篇，最难是壮浪。”

西厢记五剧第二本
崔莺莺夜听琴杂剧

第一折

（净扮孙飞虎上开[281]）自家姓孙，名彪，字飞虎。方今上德宗皇帝即位[282]，天下扰攘。因主将丁文雅失政，俺分统五千人马，镇守河桥。近知先相公崔珏之女莺莺，眉黛青颦[283]，莲脸生春，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284]，见在河中府普救寺借居。我心中想来，当今用武之际，主将尚然不正，我独廉何为？大小三军，听吾号令：人尽衔枚[285]，马皆勒口[286]，连夜进兵河中府，掳莺莺为妻，是我平生愿足。（法本慌上）谁想孙飞虎将半万贼兵[287]，围住寺门，鸣锣击鼓，呐喊摇旗，欲掳莺莺小姐为妻。我今不敢违误，即索报知夫人走一遭。（下）（夫人慌上云）如此却怎了？俺同到小姐卧房里商量去。（下）（旦引红上云）自见了张生，神魂荡漾，情思不快，茶饭少进。早是离人伤感，况值暮春天道[288]，好烦恼人也呵！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

【仙吕】【八声甘州】恹恹瘦损[289]，早是伤神，那值残春[290]。罗衣宽褪[291]，能消几度黄昏[292]？风袅篆烟不卷帘[293]，雨打梨花深闭门[294]；无语凭阑干[295]，目断行云[296]。

【混江龙】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297]；池塘梦晓，阑槛辞春[298]。蝶粉轻沾飞絮雪[299]，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300]。香消了六朝金粉[301]，清减了三楚精神[302]。

（红云）姐姐情思不快，我将被儿薰得香香的，睡些儿。（旦唱）

【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薰；便将兰麝薰尽，则索自温存。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303]，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304]，这些时坐又不安，睡又不稳，我欲待登临又不快[305]，闲行又闷，每日价情思睡昏昏。

【天下乐】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306]，但出闺门，影儿般不离身。

（红云）不干红娘事，老夫人著我跟著姐姐来。（旦云）俺娘也好没意思。

这些时直恁般堤防著人[307]！小梅香伏侍的勤，老夫人拘系的紧，则怕俺女孩儿折了气分[308]。

（红云）姐姐往常不曾如此无情无绪；自曾见了那生，便却心事不宁，却是如何？（旦唱）

【那吒令】往常但见个外人，氲的早嗔[309]；但见个客人，厌的倒褪[310]；从见了那人，兜的便亲[311]。想著他昨夜诗，依前韵，酬和得清新。

【鹊踏枝】吟得句儿匀，念得字儿真，咏月新诗，煞强似织锦回文[312]。谁肯把针儿将线引[313]，向东邻通个殷勤[314]。

【寄生草】想著文章士，旖旎人。他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315]，不由人口儿里作念心儿里印。学得来一天星斗焕文章[316]，不枉了十年窗下无人问[317]。

【注释】

[281]净：元杂剧中的净脚类似京剧的花脸，一般为性格刚猛的人物（可扮男，也扮女），也包括丑脚的反派人物。

[282]今上：当今天子。

[283]眉黛：黛为古代妇女画眉用的青色颜料，常用来代指妇女眼眉。青颦：眉青而常蹙。

[284]西子：春秋时越国的美女西施。太真：即杨玉环，本为寿王妃，出家为女道士，号太真，后被唐玄宗册封为贵妃。

[285]衔枚：古代行军打猎及丧礼执时一种禁止喧哗的措施。衔，口含。枚，状如筷子的小棍。

[286]勒口：犹今言“嚼子”。

[287]将：率领。

[288]天道：犹“天气”。

[289]恹恹（yān）：委靡不振的样子。

[290]那：况，又，更加。

[291]宽褪：宽松。

[292]“能消”句：语本赵德麟《清平乐》：“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293]篆烟：焚香产生的烟上升时纡徐盘旋，形如篆字，故称篆香。也指制作成屈曲盘绕、状如篆字的香。

[294]“雨打”句：语本李重元《忆王孙·春词》：“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295]“无语”句：意本孙光宪《临江仙》：“含情无语、延伫倚栏干。”

[296]目断：极目远望。柳永《少年游》：“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行云：流动的云。

[297]“落红”二句：上句本秦观《水龙吟》：“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下句出自杜甫《曲江》：“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298]“池塘”二句：感叹春光易逝，是说景色刚刚如谢灵运梦中所得诗句“池塘生春草”，春天却又匆匆归去。

[299]“蝶粉”句：飘飞的柳絮粘在蝴蝶身上，好像一层雪。蝶粉，蝴蝶身上的鳞粉。

[300]“系春心”二句：柳丝虽短，可是连接相互爱慕的情思还不如柳丝长；天涯虽远，但与只隔着一簇花丛的心上人比，好像人比天涯更远。上句本杨果《越调·小桃红》：“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下句本欧阳修：“夜长春梦短，人远天涯近。”

[301]“香消”句：是说无心梳妆，身上的脂粉气消失。金粉，铅粉，妇女妆饰用的脂粉。六朝风气奢华，故称“六朝金粉”。

[302]“清减”句：意即精神衰减。三楚，战国楚地，古有东、西、南三楚之分。阮籍《咏怀》言“三楚多秀士”，故借三楚写人之精神。

[303]锦囊佳制：犹言美好的诗句。李商隐《李长吉小传》云：李贺“能苦吟疾书……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始已尔。’上灯与食，长吉从婢取书，研墨叠纸足成之，投他囊中。”

[304]玉堂人物：玉堂本为汉代位于未央宫内的玉堂殿，汉时待诏于玉堂殿，后遂称学士为玉堂人物，此指张生。

[305]登临：登山临水，此泛指游玩。

[306]搭伏定：伏在……之上。鲛绡（jiāoxiāo）：传说南海水中鲛人所织成的细纱，此指鲛绡做的枕头。

[307]直恁般：竟这样。堤防：防备，防范。

[308]折了气分：丢了光彩，失了体面。气分，光彩，体面，气概。

[309]氲的：脸红，变颜色。

[310]厌的：突然，猛地。倒褪：后退，倒退。

[311]兜（dǒu）的：陡然，顿时，立刻。

[312]煞强似：更胜过，比……强得多。织锦回文：又名璇玑图，意思是像珠玉一样美好的诗句。回文，一种纵横反复都可通读的文体，诗词曲都有，此指回文诗。

[313]针儿将线引：陈眉公曰：“出《淮南子》。线因针而入，如女因媒而成也。”

[314]东邻：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若白雪，腰如束素，齿若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315]温（yùn）克：温和恭敬。

[316]一天星斗焕文章：文章如漫天星斗一样灿烂夺目。焕，光彩夺目的样子。杜牧《华清宫》：“雷霆驰号令，星斗焕文章。”

[317]“十年窗下”句：本指十年寒窗苦读，久不为世人所知。王伯良引徐渭云：“‘十年’句，莺莺自语，此只用现成语，‘十年窗下’四字俱不著紧。言此人又俊又雅，又著人，又有文学，不由我不爱之也，非以功名显大期之也。”ft

（飞虎领兵上围寺科）（下）（卒子内高叫云）寺里人听者：限你每三日内，将莺莺献出来，与俺将军成亲，万事干休。三日之后不送出，伽蓝尽皆焚烧[318]，僧俗寸斩，不留一个。（夫人、洁同上，敲门了，红看了云）姐姐，夫人和长老都在房门前。（旦见了科）（夫人云）孩儿，你知道么，如今孙飞虎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道你眉黛青颦，莲脸生春，似倾国倾城的太真，要掳你做压寨夫人[319]。孩儿，怎生是了也？（旦唱）

【六幺序】听说罢魂离了壳，见放著祸灭身。将袖梢儿揾不住啼痕。好教我去住无因，进退无门。可著俺那埚儿里人急偎亲[320]？孤孀子母无投奔，赤紧的先亡过了有福之人。耳边厢金鼓连天振[321]，征云冉冉，土雨纷纷。

【幺篇】那厮每风闻，胡云，道我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恰便似倾国倾城的太真。兀的不送了他三百僧人！半万贼军，半霎儿敢翦草除根。这厮每于家为国无忠信，恣情的掳掠人民。更将那天宫般盖造焚烧尽，则没那诸葛孔明，便待要博望烧屯[322]。

（夫人云）老身年六十岁，不为寿夭；奈孩儿年少，未得从夫[323]，却如之奈何？（旦云）孩儿有一计：想来只是将我与贼汉为妻，庶可免一家儿性命。（夫人哭云）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了俺家谱[324]？（洁云）俺同到法堂两廊下，问僧俗有高见者，俺一同商议个长便[325]。（同到法堂科）（夫人云）小姐，却是怎生？（旦云）不如将我与贼人，其便有五：

【后庭花】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第二来免堂殿作灰烬；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第四来先君灵柩稳；第五来欢郎虽是未成人，

（欢云）俺呵，打甚么不紧[326]。（旦唱）

须是崔家后代孙。莺莺为惜己身，不行从著乱军：著僧众污血痕，将伽蓝火内焚，先灵为细尘，断绝了爱弟亲，割开了慈母恩。

【柳叶儿】呀，将俺一家儿不留一个龆龀[327]，待从军又怕辱没了家门。我不如白练套头儿寻个自尽，将我尸榇，献与贼人，也须得个远害全身。

【青歌儿】母亲，都做了莺莺生忿[328]，对傍人一言难尽。母亲，休爱惜莺莺这一身。

恁孩儿别有一计：

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329]，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330]。

（夫人云）此计较可。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也强如陷于贼中。长老，在法堂上高叫：两廊僧俗，但有退兵之策的，倒陪房奁，断送莺莺与他为妻[331]。（洁叫了，住[332]）（末鼓掌上云）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见夫人了）（洁云）这秀才便是前日带追荐的秀才。（夫人云）计将安在？（末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333]；赏罚若明，其计必成。（旦背云）只愿这生退了贼者。（夫人云）恰才与长老说下，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末云）既是恁的，休了我浑家[334]，请入卧房里去，俺自有退兵之策。（夫人云）小姐和红娘回去者。（旦对红云）难得此生这一片好心。

【嫌煞】诸僧众各逃生，众家眷谁偢问。这生不相识横枝儿著紧[335]。非是书生多议论，也堤防著玉石俱焚[336]，虽然是不关亲，可怜见命在逡巡[337]。济不济权将秀才来尽。果若有出师表文[338]，吓蛮书信[339]，张生呵，则愿得笔尖儿横扫了五千人。（下）

【注释】

[318]伽（qié）蓝：梵文僧伽蓝的省称，原指修建僧舍的基地，转而为寺院之总称。

[319]压寨夫人：戏曲小说中常用指占山为王的寇盗之妻。

[320]那埚儿里：犹今言这所在、那所在。人急偎亲：人急迫而相偎傍。

[321]金鼓：即钟鼓，古代用来节制军队的进退，击鼓则进，鸣金则退。

[322]博望烧屯：本为刘备事，戏曲小说中衍为诸葛亮火攻夏侯惇，被称为诸葛亮初出茅庐第一功。

[323]从夫：《礼记·丧服·子夏传》：“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后以“从夫”代指出嫁。

[324]辱没了俺家谱：玷辱了家族的清白历史。辱没，玷辱。家谱，记载家族世系和人物事迹的谱籍。

[325]长便：长策，好办法。

[326]打甚么不紧：当时口语，不要紧，没什么要紧。

[327]龆龀（tiáochèn）：即垂髫换齿的幼年之时，剧中代指儿童。

[328]生忿：不孝之意。

[329]倒陪家门：不仅不要彩礼，反而倒陪送家私财产。家门，家私财产。

[330]成秦晋：结为夫妇。春秋时秦晋两国世通婚姻，后称联姻为成秦晋之好。

[331]断送：打发，送出。

[332]住：停一会儿。犹话剧之“哑场”。

[333]“重赏”二句：见《黄石公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334]浑家：妻子。

[335]横枝儿著紧：非亲非故的局外人能急人之难，分人之忧。横枝儿，非正枝，此喻不相干的人。

[336]玉石俱焚：玉和石头都被烧毁，比喻好的坏的、相干的不相干的同归于尽。

[337]命在逡（qūn）巡：犹命在旦夕。逡巡，顷刻，不一会儿。

[338]出师表文：三国时蜀相诸葛亮北伐曹魏前上书后主刘禅，即《出师表》。

[339]吓蛮书信：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铭》：“天宝初，召见（李白）于金銮殿，玄宗降辇步迎，如见园绮。论当世务，草答蕃书，辩如悬河，笔不停辍。”答蕃书今不传，后世传为“吓蛮书”。ft

【点评】

孙飞虎贼心一动，即刻发兵。此时偏写深闺人不知，犹自伤春怀人。与后来长老法堂高叫后无人应答，张生始出，是同一妙手。必要逗起观众忧思，而后解之，方显大快人意。本折佳处，又在众口一词、反复宣讲莺莺“眉黛青颦，莲脸生春，似倾国倾城的太真”，烘云托月，点染出双文为救众人、不惜己身的德貌双臻，与急中生智、别生新计的才华襟抱。

【八声甘州】、【混江龙】两支，写尽莺娘旖旎之思、清俊之神，情、景、事浑成交融，化用前人佳句而不着痕迹，即置乎温、韦、欧、柳诸公词中，亦不逊色。王实甫锦心绣口，《西厢记》美不胜收，“宜乎为北曲压卷也”（李调元《雨村曲话》）。

楔子[340]

（夫人云）此事如何？（末云）小生有一计，先用著长老。（洁云）老僧不会厮杀，请秀才别换一个。（末云）休慌，不要你厮杀。你出去与贼汉说：“夫人本待便将小姐出来，送与将军，奈有父丧在身。不争鸣锣击鼓[341]，惊死小姐，也可惜了。将军若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射之地。限三日功德圆满[342]，脱了孝服，换上颜色衣服，倒陪房奁，定将小姐送与将军。不争便送来，一来父服在身，二来于军不利。”你去说来。（洁云）三日如何？（末云）有计在后。（洁朝鬼门道叫科[343]）请将军打话[344]。（飞虎卒上云）快送出莺莺来！（洁云）将军息怒。夫人使老僧来与将军说。（说如前了）（飞虎云）既然如此，限你三日后若不送来，我著你人人皆死，个个不存。你对夫人说去：恁的这般好性儿的女婿，教他招了者！（洁云）贼兵退了也，三日后不送出去，便都是死的。（末云）小子有一故人，姓杜，名确，号为白马将军。见统十万大兵，镇守著蒲关。一封书去，此人必来救我。此间离蒲关四十五里，写了书呵，怎得人送去？（洁云）若是白马将军肯来，何虑孙飞虎！俺这里有一个徒弟，唤作惠明，则是要吃酒厮打。若使央他去，定不肯去；须将言语激著他，他便去。（末唤云）有书寄与杜将军，谁敢去？谁敢去？

（惠明上，云）我敢去！

【正宫】【端正好】不念《法华经》[345]，不礼《梁皇忏》[346]，equa了僧伽帽[347]，袒下我这偏衫[348]，杀人心逗起英雄胆，两只手将乌龙尾钢椽揝[349]。

【滚绣球】非是我贪，不是我敢，知他怎生唤做打参[350]，大踏步直杀出虎窟龙潭。非是我搀[351]，不是我揽，这些时吃菜馒头委实口淡，五千人也不索炙煿煎equa[352]。腔子里热血权消渴，肺腑内生心且解馋，有甚腌臜[353]！

【叨叨令】浮沙羹宽片粉添些杂糁[354]，酸黄齑烂豆腐休调啖[355]。万余斤黑面从教暗[356]，我将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是必休误了也么哥[357]，休误了也么哥！包残余肉把青盐蘸[358]。

（洁云）张秀才著你寄书去蒲关，你敢去么？（惠唱）

【倘秀才】你那里问小僧敢去也那不敢，我这里启大师用咱也不用咱。你道是飞虎将声名播斗南[359]；那厮能淫欲，会贪婪，诚何以堪！

（末云）你是出家人，却怎不看经礼忏，则厮打为何？（惠唱）

【滚绣球】我经文也不会谈，逃禅也懒去参[360]；戒刀头近新来钢蘸，铁棒上无半星儿土渍尘缄。别的都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则会斋的饱也则向那僧房中胡渰[361]，那里怕焚烧了兜率伽蓝。则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凭著这济困扶危书一缄，有勇无惭[362]。

（末云）他倘不放你过去，如何？（惠云）他不放我呵，你放心。

【白鹤子】著几个小沙弥把幢幡宝盖擎[363]，壮行者将捍棒镬叉担[364]。你排阵脚将众僧安，我撞钉子把贼兵来探。

【二】远的破开步将铁棒equa，近的顺著手把戒刀钐[365]；有小的提起来将脚尖equa[366]，有大的扳下来把髑髅勘[367]。

【一】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厮琅琅振动山岩[368]；脚踏得赤力力地轴摇，手扳得忽剌剌天关撼[369]。

【耍孩儿】我从来驳驳劣劣[370]，世不曾忑忑忐忐，打熬成不厌天生敢[371]。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372]。劣性子人皆惨[373]，舍著命提刀仗剑，更怕甚勒马停骖[374]。

【二】我从来欺硬怕软，吃苦不甘[375]，你休只因亲事胡扑俺[376]。若是杜将军不把干戈退，张解元干将风月担，我将不志诚的言词赚[377]。倘或纰缪[378]，倒大羞惭[379]。

（惠云）将书来，你等回音者。

【收尾】恁与我助威风擂几声鼓，仗佛力呐一声喊。绣旗下遥见英雄俺，我教那半万贼兵破胆。（下）

【注释】

[340]楔子：第二本之楔子，应为一折。“楔子”只起序幕和过场作用，戏剧冲突不宜放在楔子里进行，且不唱套曲。

[341]不争：用于句首，与“若是”义同。

[342]功德：佛教以做善事，如念佛、诵经、布施等为功，得福报为德。此处功德圆满指做佛事结束。

[343]鬼门道：戏台上左右两边的上场门和下场门。因为所演多为古人古事，故称鬼门道或古门道。

[344]打话：对话。

[345]《法华经》：佛经名，为《妙法莲华经》的简称。

[346]《梁皇忏》：佛经名，为《慈悲道场忏法》的别称。不念《法华经》、不礼《梁皇忏》，泛指不念经。

[347]equa（diū）：抛掷，甩。

[348]偏衫：为开脊接领，斜披于左肩上的僧人法衣。

[349]乌龙尾钢椽：铁裹头棍，乌龙尾比喻棍之威力。揝（zuàn）：抓，握。

[350]打参：打，打坐。参，众僧参见住持、坐禅说法、念诵。

[351]搀：抢，争。

[352]炙煿（bó）煎equa（làn）：都是烹调方法，炙，烤。煿，爆。煎，炒。equa，炖。

[353]腌臜（āzā）：不洁。

[354]“浮沙羹”句：都指佛教徒的素食品。

[355]酸黄齑（jī）：酸菜。休调啖：不要调与我吃。啖，吃。此谓不要做素斋与我，我将去吃人肉馒头。

[356]“万余斤”句：只管用万余斤黑面去做馒头，面黑就让它黑去。从教，任从，听凭。暗，指面之黑。

[357]也么哥：表惊叹的语助词，无实义。用“也么哥”为【叨叨令】的定格。

[358]“包残”句：把做包子剩下的人肉，蘸着盐吃。

[359]声名播斗南：犹名扬天下。斗南，北斗星以南，指普天下。

[360]逃禅也懒去参：懒得去学佛参禅。

[361]斋：此用作动词，吃斋。胡渰（yān）：犹今言装傻，或不干正经事。

[362]有勇无惭：勇敢而无所羞愧。

[363]幢（chuáng）幡：幢为佛像前立的竿，顶上有宝珠，饰以丝帛，表示佛统率众生制服众魔之意。幢幡连称，其意为幡。宝盖：悬于佛菩萨及讲师读师高座上圆筒形丝帛制成的伞盖，饰有宝玉。

[364]捍棒：棍棒。镬（huò）叉：金属器杖。

[365]钐（shàn）：砍，劈。

[366]equa（zhuàng）：踢。

[367]髑髅（dúlóu）：指头。勘：即砍，元人常用之。

[368]“瞅一瞅”二句：毛西河曰：“瞅，怒目也；滉，犹荡，即摇也。”古都都，水波翻动声。厮琅琅（láng），山岩振动声。

[369]天关：天门，为日月星辰所行之道。

[370]驳驳劣劣：莽撞，粗鲁。

[371]打熬：锻炼，磨炼。不厌：不满足，不安分。天生敢：天生勇敢。

[372]没掂三：不着紧要意。本句与上句为对文，没掂三即斩钉截铁的反义。

[373]惨：憎，愁怕。

[374]勒马停骖（cān）：勒，拉缰止马。骖，周代四马驾车，中间驾辕的马叫服，两边的叫骖。此处马与骖互文，泛指马。

[375]吃苦不甘：吃苦的不吃甜的，与“欺硬怕软”同义。

[376]扑俺：亦作扑掩、扑暗。原为某种掷钱以射正反面之数来博胜负的博戏，本文引申为猜测之义。

[377]“若是”三句：如果书至而杜将军不来杀退贼兵，那张生就白盼望与莺莺成婚了，我也等于用不诚实的话来骗人了。风月，风花雪月，指男女之事。赚（zuàn），骗人。

[378]纰缪（pīmiù）：差错，此作动词。

[379]倒大：绝大。ft

（末云）老夫人、长老都放心，此书到日，必有佳音。咱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380]。你看一封书札逡巡至，半万雄兵咫尺来。（并下）（杜将军引卒子上开）林下晒衣嫌日淡，池中濯足恨鱼腥[381]；花根本艳公卿子，虎体原班将相孙[382]。自家姓杜，名确，字君实，本贯西洛人也。自幼与君瑞同学儒业，后弃文就武，当年武举及第，官拜征西大将军，正授管军元帅，统领十万之众，镇守著蒲关。有人自河中来，听知君瑞兄弟在普救寺中，不来望我；著人去请，亦不肯来，不知主甚意。今闻丁文雅失政，不守国法，剽掠黎民。我为不知虚实，未敢造次兴师。孙子曰[383]：“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384]，合军聚众[385]，圯地无舍[386]，衢地交合[387]，绝地无留[388]；围地则谋[389]，死地则战[390]；途有所不由[391]，军有所不击[392]，城有所不攻[393]，地有所不争[394]，君命有所不受。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395]，知用兵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396]，虽知五利[397]，不能得人用矣[398]。”吾之未疾进兵征讨者，为不知地利浅深出没之故也。昨日探听去，不见回报。今日升帐，看有甚军情，来报我知道者。（卒子引惠明和尚上开）（惠明云）我离了普救寺，一日至蒲关，见杜将军走一遭。（卒报科）（将军云）著他过来！（惠打问讯了云）贫僧是普救寺僧。今有孙飞虎作乱，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欲劫故臣崔相国女为妻。有游客张君瑞奉书，令小僧拜投于麾下[399]，欲求将军以解倒悬之危[400]。（将军云）将过书来。（惠投书了）（将军拆书念曰）“珙顿首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纛下[401]：伏自洛中[402]，拜违犀表[403]，寒暄屡隔，积有岁月，仰德之私[404]，铭刻如也。忆昔联床风雨[405]，叹今彼各天涯；客况复生于肺腑，离愁无慰于羁怀[406]。念贫处十年藜藿[407]，走困他乡；羡威统百万貔貅[408]，坐安边境。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409]，大德胜常；使贱子慕台颜[410]，仰台翰[411]，寸心为慰。辄禀：小弟辞家，欲诣帐下，以叙数载间阔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寺，忽值采薪之忧[412]。不期有贼将孙飞虎，领兵半万，欲劫故臣崔相国之女，实为迫切狼狈。小弟之命，亦在逡巡。万一朝廷知道，其罪何归？将军倘不弃旧交之情，兴一旅之师，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救苍生之急；使故相国虽在九泉，亦不泯将军之德。愿将军虎视去书，使小弟鹄观来旄[413]。造次干渎[414]，不胜惭愧。伏乞台照不宣[415]。张珙再拜。二月十六日书。”（将军云）既然如此，和尚你行，我便来。（惠明云）将军是必疾来者。（将军云）虽无圣旨发兵，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大小三军，听吾将令：速点五千人马，人尽衔枚，马皆勒口，星夜起发，直至河府中普救寺，救张生走一遭。（飞虎引卒子上开）（将军引卒子骑竹马调阵拿绑下[416]）（夫人、洁同末上云）下书已两日，不见回音。（末云）山门外呐喊摇旗，莫不是俺哥哥军至了？（末见将军了）（引夫人拜了）（将军云）杜确有失防御，致令老夫人受惊，切勿见罪是幸。（末拜将军了）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得一见，如拨云睹日。（夫人云）老身子母，如将军所赐之命，将何补报？（将军云）不敢，此乃职分之所当为。敢问贤弟：因甚不至戎帐？（末云）小弟欲来，奈小疾偶作，不能动止[417]，所以失敬。今见夫人受困，所言退得贼兵者，以小姐妻之，因此愚弟作书请吾兄。（将军云）既然有此姻缘，可贺，可贺！（夫人云）安排茶饭者。（将军云）不索。倘有余党未尽，小官去捕了，却来望贤弟。左右那里，去斩孙飞虎去！（拿贼了）本欲斩首示众，具表奏闻，见丁文雅失守之罪。恐有未叛者，今将为首者各杖一百，余者尽归旧营去者！（孙飞虎谢了下）（将军云）张生建退贼之策，夫人面许结亲，若不违前言，淑女可配君子也[418]。（夫人云）恐小女有辱君子。（末云）请将军筵席者！（将军云）我不吃筵席了，我回营去，异日却来庆贺。（末云）不敢久留兄长，有劳台候。（将军望蒲关起发）（众念云）马离普救敲金镫，人望蒲关唱凯歌。（下）（夫人云）先生大恩，不敢忘也。自今先生休在寺里下，则著仆人寺内养马，足下来家内书院里安歇[419]。我已收拾了，便搬来者。到明日略备草酌，著红娘来请你，是必来一会，别有商议。（末云）这事都在长老身上。（问洁云）小子亲事，未知何如？（洁云）莺莺亲事，拟定妻君[420]。只因兵火至，引起雨云心。（下）（末云）小子收拾行李，去花园里去也。（下）

【注释】

[380]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宋元以来戏曲小说习语，指等待胜利捷报，也指等待某事之成功。

[381]濯（zhuó）足：洗足。《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382]“花根”二句：杜确出身高贵，如花之艳丽来自其根，虎体斑纹天生自有。班，通“斑”，虎纹。

[383]孙子：春秋末期吴国军事家孙武，有《孙子兵法》十三篇。下面的引文出自其中的《九变篇》。

[384]将受命于君：将帅从国君那里接受命令。

[385]合军聚众：集合军队。

[386]圯（pǐ）地无舍：低下易为水淹之地不能安营扎寨。

[387]衢（qú）地交合：四通八达之地要结交邻国以为救援。

[388]绝地无留：危绝之地不可久留。

[389]围地则谋：容易被包围之地要设谋。

[390]死地则战：出于力战则生、否则即亡之地则要积极备战。

[391]途有所不由：有的道路于军不利是不能走的。

[392]军有所不击：有些敌军如归军、穷寇是不能进攻的。

[393]城有所不攻：有的城邑拔之而不能守，委之而不为患，则不必攻打。

[394]地有所不争：小利之地，得之不便于战，失之不害于己，不必争夺。

[395]通：精通。九变：指用兵的各种变化。

[396]治兵：统帅、指挥军队。

[397]五利：指“圯地无舍”等五条好处。

[398]不能得人用：不能充分发挥军队的作用。

[399]麾（huī）下：主帅的麾旗之下，即部下。此处用为对将帅的敬称。麾，古代将帅指挥军队的旗帜。

[400]倒悬：人被倒挂，喻处境危急。

[401]顿首：周礼九拜之一，以头叩地。顿首用于书信的开头或结尾，表示敬礼的意思。契兄：贤兄。纛（dào）下：相当于今之“阁下”。纛，古代军队的大旗。

[402]伏：敬辞，同伏惟、伏以。用在下对上、卑对尊、幼对长的场合，表示以卑承尊的敬畏。

[403]犀表：犀首，魏官名，若后之虎牙将军，故以犀表指武将仪表，表示尊敬赞扬。

[404]仰：表示敬慕之词。德：恩泽好处。私：内心感情。

[405]联床风雨：风雨之夜，联床倾心交谈。韦应物《示全真元常》：“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406]羁怀：作客他乡的心情。

[407]藜藿（líhuò）：代指粗淡的饭食。藜，野菜。藿，为豆叶。

[408]貔貅（píxiū）：古代猛兽名，后代指军队。

[409]天表：皇帝的容颜。

[410]台颜：尊面。台，星名，即三台，古以三台比三公，故用为对他人的尊称，如兄台等。

[411]台翰：犹“尊函”。翰，书信。

[412]采薪之忧：生病的婉称。采薪，打柴。《孟子·公孙丑下》：“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朱熹注：“采薪之忧，言病不能采薪。”

[413]鹄（hú）观来旄（máo）：引颈等待大军的到来。鹄，天鹅，其颈长，故称引颈而待为鹄观、鹄望，状急切盼望之状。旄：古代旗杆头上用旄牛尾装饰，故以“旄”代指旌旗，此处以“旄”代杜确军队。

[414]干渎（dú）：冒犯。

[415]台照：犹“台鉴”。不宣：不尽，不一一细说，多用于书信尾。

[416]骑竹马调阵：指演出时剧中人骑着竹马对阵开打。竹马，以竹竿作为代表马的道具。

[417]动止：即行动。止，语气助词，在句末表肯定。

[418]淑女：好姑娘。《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419]足下：对人的敬称，本来上级、同辈皆可用，后专用于对同辈的敬称。

[420]拟定：此指一定，必定。ft

【点评】

清人李渔《闲情偶寄》有言曰：“一部《西厢》，止为张君瑞一人，又止为白马解围一事。其余枝节，皆从此一事而生——夫人之许婚，张生之望配，红娘之勇于作合，莺莺之敢于失身，与郑恒之力争原配而不得，皆由于此。是‘白马解围’四字，即作《西厢》之主脑也。”本段虽名为“楔子”，却是一本乃至一剧的关键，笠翁之语，已将此意道尽。

此处又于文场戏中陡然插一武场，在儿女情长中突入英雄气壮。张生之智谋，惠明之莽勇，相形益彰。排场奇险，足显“实甫香艳豪迈，无所不可”（陈栋《北泾草堂曲论》）。

第二折

（夫人上云）今日安排下小酌，单请张生酬劳。道与红娘，疾忙去书院中请张生，著他是必便来，休推故[421]。（下）（末上云）夜来老夫人说，著红娘来请我，却怎生不见来？我打扮著等他。皂角也使过两个也[422]，水也换了两桶也，乌纱帽擦得光挣挣的[423]，怎么不见红娘来也呵？（红娘上云）老夫人使我请张生，我想若非张生妙计呵，俺一家儿性命难保也呵。

【中吕】【粉蝶儿】半万贼兵，卷浮云片时扫净，俺一家儿死里逃生。舒心的列山灵，陈水陆[424]，张君瑞合当钦敬。当日所望无成，谁想一缄书到为了媒证[425]。

【醉春风】今日个东阁玳筵开[426]，煞强如西厢和月等。薄衾单枕有人温，早则不冷、冷。受用足宝鼎香浓，绣帘风细，绿窗人静[427]。

可早来到也。

【脱布衫】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428]。隔窗儿咳嗽了一声。

（红敲门科）（末云）是谁来也？（红云）是我。

他启朱唇急来答应。

（末云）拜揖小娘子。（红唱）

【小梁州】则见他叉手忙将礼数迎[429]，我这里“万福，先生”。乌纱小帽耀人明，白襕净[430]，角带傲黄鞓[431]。

【幺篇】衣冠济楚庞儿整[432]，可知道引动俺莺莺。据相貌，凭才性，我从来心硬，一见了也留情。

（末云）既来之，则安之[433]。请书房内说话。小娘子此行为何？（红云）贱妾奉夫人严命，特请先生小酌数杯，勿却。（末云）便去，便去。敢问席上有莺莺姐姐么[434]？（红唱）

【上小楼】“请”字儿不曾出声，“去”字儿连忙答应；可早莺莺根前，“姐姐”呼之，喏喏连声。秀才每闻道“请”，恰便似听将军严令，和他那五脏神愿随鞭镫[435]。

（末云）今日夫人端的为甚么筵席？（红唱）

【幺篇】第一来为压惊，第二来因谢承。不请街坊，不会亲邻，不受人情。避众僧，请老兄，和莺莺匹聘。

（末云）如此小生欢喜。（红）

则见他欢天喜地，谨依来命。

（末云）小生客中无镜，敢烦小娘子，看小生一看何如？（红唱）

【满庭芳】来回顾影，文魔秀士，风欠酸丁[436]。下工夫将额颅十分挣[437]，迟和疾擦倒苍蝇[438]，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人牙疼。

（末云）夫人办甚么请我？（红唱）

茶饭已安排定，淘下陈仓米数升，煠下七八碗软蔓青[439]。

【注释】

[421]推故：推辞借故。

[422]皂角：植物名，一名皂荚，所结的荚果含有碱质，可以做肥皂用。

[423]乌纱帽：据《晋书·舆服志》，二宫直官戴乌纱帽。隋唐为大小官员视事及燕见宾客之服。其后流行于民间，贵贱皆服。

[424]列山灵，陈水陆：言开宴席。山灵、水陆，即山珍海错。

[425]媒证：即媒人。

[426]东阁玳（dài）筵：款待贤士的筵宴。东阁，古称礼贤待客之处为东阁。玳筵，以玳瑁装饰坐具的筵席，此处代指丰盛的筵席。

[427]“受用足”三句：意为尽情享受婚后的安适生活。绿窗，绿色纱窗，此处用以描摹闲适的闺阁氛围。

[428]泠泠（líng）：形容露珠的晶莹透澈。

[429]叉手：唐代以来的一种施礼方式，宋元间以叉手为常礼。

[430]白襕（lán）：一种上下相连的较长的衫。《宋史·舆服志五》：“襕衫以白细布为之，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进士及国子生、州县生服之。”

[431]角带傲黄鞓（tīng）：带的本体曰鞓，以革制成，外裹各色绫绢，裹黄绢者即为黄鞓，黄鞓而饰以兽角，故称角带。《元史·舆服志一》：宣圣庙执事儒服：“软脚唐巾，白襕插领，黄鞓角带，皂靴。”是知此处张生的穿着是唐至宋元时期士人惯常的服饰。

[432]衣冠济楚：衣帽整齐光鲜。

[433]既来之，则安之：语出《论语·季氏》。这里是说，既然来了，就要安心待一会儿。

[434]敢问：犹“请问”。敢，表敬助词，无实义。

[435]五脏神：五脏指心、肝、脾、肺、肾。《黄庭内景经》云，每一脏都有一神主管，合称五脏神。愿随鞭镫：只是愿意的意思。元代嘲笑趋饮食者多用此句，这里是红娘嘲笑张生着急赴宴。

[436]“文魔”二句：红娘嘲笑张生痴傻之言。文魔，读书入迷的人，书痴。秀士，优秀之士。风欠，风傻呆气。酸丁，寒酸迂腐。

[437]挣：擦拭。

[438]迟和疾擦倒苍蝇：谓苍蝇无论落得慢还是快，都会被滑倒。

[439]煠（zhá）：通“炸”。蔓青（mánjìng）：即蔓菁，根可做菜。ft

（末云）小生想来，自寺中一见了小姐之后，不想今日得成婚姻，岂不为前生分定？（红云）姻缘非人力所为，天意尔。

【快活三】咱人一事精，百事精；一无成，百无成。世间草木本无情，

自古云：地生连理木，水出并头莲，

他犹有相兼并[440]。

【朝天子】休道这生，年纪儿后生，恰学害相思病。天生聪俊，打扮素净，奈夜夜成孤另。才子多情，佳人薄幸，兀的不担阁了人性命。

（末云）你姐姐果有信行？（红）

谁无一个信行？谁无一个志诚？恁两个今夜亲折证[441]。

我嘱咐你咱：

【四边静】今宵欢庆，软弱莺莺，可曾惯经？你索款款轻轻，灯下交鸳颈。端详可憎，好煞人也无干净[442]。

（末云）小娘子先行，小生收拾书房便来。敢问那里有甚么景致？（红唱）

【耍孩儿】俺那里落红满地胭脂冷，休孤负了良辰媚景[443]。夫人遣妾莫消停，请先生勿得推称[444]。俺那里准备著鸳鸯夜月销金帐[445]，孔雀春风软玉屏[446]。乐奏合欢令[447]，有凤箫象板[448]，锦瑟鸾笙[449]。

（末云）小生书剑飘零，无以为财礼，却是怎生？（红唱）

【四煞】聘财断不争，婚姻事有成，新婚燕尔安排庆。你明博得跨凤乘鸾客[450]，我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451]。休傒幸，不要你半丝儿红线[452]，成就了一世儿前程。

【三煞】凭著你灭寇功，举将能，两般儿功效如红定。为甚俺莺娘心下十分顺？都则为君瑞胸中百万兵。越显得文风盛，受用是珠围翠绕，结果了黄卷青灯[453]。

【二煞】夫人只一家，老兄无伴等，为嫌繁冗寻幽静。

（末云）别有甚客人？（红唱）

单请你个有恩有义闲中客，且回避了无是无非窗下僧。夫人的命，道足下莫教推托，和贱妾即便随行。

（末云）小娘子先行，小生随后便来。（红唱）

【收尾】先生休作谦，夫人专意等。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休使得梅香再来请。（下）

（末云）红娘去了，小生拽上书房门者。我比及到得夫人那里，夫人道：“张生，你来了也？饮几杯酒，去卧房内，和莺莺做亲去！”小生到得卧房内，和姐姐解带脱衣，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454]，共效于飞之愿[455]。觑他云鬟低坠，星眼微朦[456]，被翻翡翠，袜绣鸳鸯。不知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笑云）单羡法本好和尚也：只凭说法口，遂却读书心。（下）

【注释】

[440]“【快活三】”曲：这个人运气好，一事顺利，就百事成功；运气不好，就事事无成。意思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都是命中注定的。连理木，两棵枝干交生在一起的树。并头莲，一茎开两花的荷花。两者都常被用来比喻夫妇。

[441]亲折证：当面折辩对证。

[442]好煞人：指男女欢会。无干净：不肯罢休。

[443]良辰媚景：即“良辰美景”，好时光，好景色。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444]推称：借口推托。

[445]销金帐：绣着金线的帐子。苏轼《赵成伯家有姝丽吟春雪谨依元韵》诗自注：“世传陶谷学士买得党太尉家故妓，遇雪，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家应不识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景？但能于销金暖帐中浅斟低唱，吃羊羔儿酒耳。’陶默然，愧其言。”

[446]孔雀春风软玉屏：出窦毅为女择婿故事。《旧唐书·高祖太穆皇后窦氏传》：“毅闻之，谓长公主曰：‘此女才貌如此，不可以妄以许人，当为求贤夫。’乃于门屏画二孔雀，诸公子有求婚者，辄与两箭射之，潜约中目者许之。前后数十辈莫能中，高祖后至，两发各中一目。毅大悦，遂归于我帝。”

[447]合欢令：喜庆吉祥的乐曲。

[448]凤箫：即排箫，是用小竹管编排而成的一种管乐器，“其形参差，象凤之翼”，故称凤箫。象板：乐器名，似是指击节用的象牙拍板。

[449]锦瑟：即华美的瑟。瑟，古代弦乐器。鸾笙：即凤形的笙。笙，管乐器，《风俗通·声音》：“隋（人名）作笙，长四寸，十二簧，象凤之身，正月之音也。”

[450]跨凤乘鸾客：喻美满夫妻。刘向《列仙传》：“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秦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吹箫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乘凤凰飞去。”

[451]牵牛织女星：牵牛、织女本为二星名，后来演化为两个神人，产生出爱情神话传说。

[452]红线：指红定，即财礼。旧时男方付给女方之定亲财礼，多以红绡、红线裹缠，故称。

[453]黄卷青灯：指读书人的清苦生活。《遁斋闲览》：“古人写书，皆用黄纸以辟蠹，有误则以雌黄涂之。”故称书籍为黄卷。青灯，幽暗之灯光。

[454]鱼水之欢：原出《管子·小问》，喻时人皆得配偶以居其室，后以鱼水和谐、鱼水之欢比喻夫妇和乐。

[455]于飞之愿：于飞，即飞，“于”为动词词头，无实义。《诗经·大雅·卷阿》：“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后以于飞之乐比喻夫妇。

[456]星眼：明亮的眼睛。微朦：微闭。ft

【点评】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本折由红娘主唱，自旁观者眼中写出对张生的夸赞。因为有了灭寇功、举将能，“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傻角”，如今看来 “天生聪俊、打扮素净”。“俺一家儿死里逃生”，“张君瑞合当钦敬”——红娘态度的转变，乃崔张爱情发展的一大关目。而张生欢天喜地的殷切、来回顾影的酸丁，又与后篇老夫人赖婚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是叙事手法上的欲抑先扬，蓄势待发。

第三折

（夫人排桌子上云）红娘去请张生，如何不见来？（红见夫人云）张生著红娘先行，随后便来也。（末上见夫人施礼科）（夫人云）前日若非先生，焉得有今日。我一家之命，皆先生所活也。聊备小酌，非为报礼，勿嫌轻意。（末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457]。”此贼之败，皆夫人之福。万一杜将军不至，我辈皆无免死之术。此皆往事，不必挂齿。（夫人云）将酒来，先生满饮此杯。（末云）“长者赐，少者不敢辞[458]。”（末做饮酒科）（末把夫人酒了）（夫人云）先生请坐。（末云）小子侍立座下，尚然越礼，焉敢与夫人对坐？（夫人云）道不得个“恭敬不如从命”。（末谢了，坐）（夫人云）红娘，去唤小姐来，与先生行礼者。（红朝鬼门道唤云）老夫人后堂待客，请小姐出来哩！（旦应云）我身子有些不停当，来不得。（红云）你道请谁哩？（旦云）请谁？（红云）请张生哩。（旦云）若请张生，扶病也索走一遭。（红发科了）（旦上）免除崔氏全家祸，尽在张生半纸书。

【双调】【五供养】若不是张解元识人多，别一个怎退干戈？排著酒果，列著笙歌。篆烟微，花香细，散满东风帘幕。救了咱全家祸。殷勤呵正礼，钦敬呵当合[459]。

【新水令】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460]，拂试了罗衣上粉香浮涴[461]，则将指尖儿轻轻的贴了钿窝[462]。若不是惊觉人呵，犹压著绣衾卧[463]。

（红云）觑俺姐姐这个脸儿，吹弹得破[464]，张生有福也呵！（旦唱）

【幺篇】没查没利慌偻科[465]，你道我宜梳妆的脸儿吹弹得破。

（红云）俺姐姐天生的一个夫人的样儿。（旦唱）

你那里休聒，不当一个信口开河。知他命福是如何，我做一个夫人也做得过。

（红云）往常两个都害[466]，今日早则喜也。（旦唱）

【乔木查】我相思为他，他相思为我，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可[467]。酬贺间礼当酬贺，俺母亲也好心多。

（红云）敢著小姐和张生结亲呵，怎生不做大筵席，会亲戚朋友，安排小酌为何？（旦云）红娘，你不知夫人意。

【搅筝琶】他怕我是陪钱货[468]，两当一便成合[469]。据著他举将除贼，也消得家缘过活[470]。费了甚一股那[471]，便待要结丝萝[472]！休波，省人情的奶奶忒虑过[473]，恐怕张罗。

【注释】

[457]“一人”二句：《尚书·吕刑》篇：“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一人，原指天子，这里指老夫人。意即众人能活下来，全靠老夫人的福分。

[458]“长者”二句：《礼记·曲礼》：“长者赐，少贱者不敢辞。”是说对长者的赐予，年少的及僮仆之类卑贱者不能推辞，宜即受之。

[459]当合：合当，应该。

[460]双蛾：双眉。《诗经·卫风·硕人》：“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蛾，蚕蛾，其眉细而长，故以状眉。

[461]浮涴（wò）：浮污，浮土。

[462]钿（diàn）窝：凌景埏认为，指女子面颊贴花钿的地方。一说为衣服上的装饰品。

[463]“犹压”句：出柳永《定风波》词：“日上花稍，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464]吹弹得破：形容皮肤娇嫩，口吹指弹可使之破。

[465]没查没利：无定准、信口胡说之意。偻科：闵遇五曰：“古注：偻科，犹云小辈。宋时干办者曰偻科。”所谓干办，即聪明干练之意。

[466]害：患相思病。害，患也。

[467]较可：犹“痊愈”。较、可，都指病愈。

[468]陪钱货：旧以为女子出嫁要陪送嫁妆，又不能得济，俗称女子为陪钱货。

[469]两当一便成合：言老夫人悭吝，以酬谢、成亲两件事，并作一次酒席。

[470]消得：受用得。消，受用，消受。家缘：家产，家业。

[471]一股那：即一股脑儿。“一股那”与下文“便待要结丝萝”，谓诸般事一起办完便算结丝萝。

[472]丝萝：兔丝和女萝。兔丝，亦作菟丝，蔓生植物，茎柔弱细长。女萝，地衣类植物，形状如线。二者都只能依附他物生长。《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后以丝萝喻婚姻。

[473]省人情：懂世故。忒虑过：考虑得太过分。ft

（末云）小子更衣咱。（做撞见旦科）（旦唱）

【庆宣和】门儿外，帘儿前，将小脚儿那[474]。我恰待目转秋波，谁想那识空便的灵心儿早瞧破[475]，equa得我倒趓，倒趓。

（末见旦科）（夫人云）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末背云）呀，声息不好了也！（旦云）呀，俺娘变了卦也！（红云）这相思又索害也。（旦唱）

【雁儿落】荆棘剌怎动那[476]，死没腾无回豁[477]，措支剌不对答[478]，软兀剌难存坐[479]！

【得胜令】谁承望这即即世世老婆婆[480]，著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蓝桥水[481]，不邓邓点著祆庙火[482]。碧澄澄清波，扑剌剌将比目鱼分破[483]。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484]。

（夫人云）红娘看热酒，小姐与哥哥把盏者！（旦唱）

【甜水令】我这里粉颈低垂，蛾眉频蹙，芳心无那[485]。俺可甚“相见话偏多”[486]！星眼朦胧，檀口嗟咨，equa窨不过[487]。这席面儿畅好是乌合[488]！

（旦把酒科）（夫人央科）（末云）小生量窄。（旦云）红娘，接了台盏者！

【折桂令】他其实咽不下玉液金波[489]。谁承望月底西厢，变做了梦里南柯[490]。泪眼偷淹，酩子里揾湿香罗。他那里眼倦开软瘫做一垛；我这里手难抬称不起肩窝。病染沈疴[491]，断然难活。则被你送了人呵，当甚么喽啰[492]！

（夫人云）再把一盏者。（红递盏了）（红背与旦云）姐姐，这烦恼怎生是了？（旦唱）

【月上海棠】而今烦恼犹闲可[493]，久后思量怎奈何？有意诉衷肠，争奈母亲侧坐。成抛趓[494]，咫尺间如间阔。

【幺篇】一杯闷酒尊前过，低首无言自摧挫[495]。不甚醉颜酡，却早嫌玻璃盏大，从因我，酒上心来觉可[496]。

【注释】

[474]那：音义并同“挪”，移动。

[475]识空（kòng）便：能见机行事，机灵的意思。空便，为机会、空闲之意。

[476]荆棘剌怎动那：惊得我不能动弹。荆棘剌，即“惊棘剌”，惊恐意。棘剌，为语助词，无实义。

[477]死没腾：蒙住，痴呆无生气的样子。没腾，语助词，无实义。无回豁：无表情，无反应。

[478]措支剌：慌张失态，不知所措的样子。支剌，语助词，无实义。

[479]软兀剌：即软。兀剌，语助词，无实义。

[480]即即世世：亦作“积积世世”，乃老于世故之谓，有奸诈、老奸巨猾之意。

[481]蓝桥水：《史记·苏秦列传》：“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尾生与女子期于蓝桥之下，后遂以蓝桥水代指使相爱者分离的大水。

[482]祆（xiān）庙火：代指使相爱者分离的大火。祆，一种宗教，亦称拜火教。《渊鉴类函》卷五十八引《蜀志》：“昔蜀帝生公主，诏乳母陈氏乳养。陈氏携幼子与公主居禁中约十余年。后以宫禁出外，六载，其子以思公主疾亟。陈氏入宫有忧色，公主询其故，阴以实对。公主遂托幸祆庙为名，期与子会。公主入庙，子睡沉，公主遂解幼时所弄玉环附之子怀而去，子醒见之，怒气成火而庙焚也。”

[483]比目鱼：又称偏口鱼，身体扁平，两目列在一侧。古人以为比目鱼二鱼相合适可游行，常用以比喻恋人或夫妻。

[484]“扢搭”句：意思是一下子将愁眉紧锁。扢搭，拟闭锁声。纳合，纳而合之。

[485]无那：无奈。

[486]相见话偏多：当时成语，这里是反说，无话可说之意。

[487]equa窨（diānyìn）：王伯良曰：“equa，顿足也；窨，怨闷而忍气也。盖失意之甚，equa弄其足，而窨气自忍之谓。”

[488]畅好：正好，甚好。乌合：乌鸦的聚合，用以比喻散乱没有约束或聚散无常、匆匆来去。这里有仓卒、胡乱应付的意思。

[489]玉液金波：均指美酒。

[490]梦里南柯：南柯一梦，一场梦。出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故事讲淳于棼梦入蚁穴中的槐安国，被蚁王招为驸马，出任南柯太守二十年，生五男二女，享尽荣华。后公主病亡，被疑而遣返回乡，遂梦醒。

[491]沈疴（chénkē）：重病。

[492]喽啰：聪明干练，逞强，含有狡猾义。

[493]闲可：平常，引申为小事、不打紧。

[494]抛趓：抛开躲避，抛闪，分离。趓，同“躲”。

[495]摧挫：折磨，忧伤。柳永《鹤冲天》：“悔恨无计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496]“不甚”四句：是说张生本未很醉，却早已嫌酒杯太大而酒力难支。是因为他量窄不胜酒力？不是，这都是因为我。如果真是酒力涌上心来，那还不至于如此。醉颜酡，喝酒后面红耳赤的样子。ft

（夫人云）红娘，送小姐卧房里去者。（旦辞末出科）（旦云）俺娘好口不应心也呵！

【乔牌儿】老夫人转关儿没定夺[497]，哑谜儿怎猜破；黑阁落甜话儿将人和[498]，请将来著人不快活。

【江儿水】佳人自来多命薄，秀才每从来懦。闷杀没头鹅[499]，撇了陪钱货，下场头那答儿发付我！

【殿前欢】恰才个笑呵呵，都做了江州司马泪痕多[500]。若不是一封书将半万贼兵破，俺一家儿怎得存活？他不想结姻缘想甚么？到如今难著莫[501]。老夫人谎到天来大，当日成也是恁个母亲，今日败也是恁个萧何[502]。

【离亭宴带歇拍煞】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503]，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昏邓邓黑海来深，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504]！俺娘呵，将颤巍巍双头花蕊搓，香馥馥同心缕带割，长搀搀连理琼枝挫。白头娘不负荷[505]，青春女成担阁，将俺那锦片也似前程蹬脱[506]。俺娘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了我。（下）

（末云）小生醉也，告退。夫人根前，欲一言以尽意，未知可否。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得免夫人之祸。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而来[507]，此事果若不谐，小生即当告退。（夫人云）先生纵有活我之恩，奈小姐先相国在日，曾许下老身侄儿郑恒。即日有书赴京，唤去了，未见来。如若此子至，其事将如之何？莫若多以金帛相酬，先生拣豪门贵宅之女，别为之求，先生台意若何？（末云）既然夫人不与，小生何慕金帛之色！却不道“书中有女颜如玉”[508]？则今日便索告辞。（夫人云）你且住者，今日有酒也[509]。红娘，扶将哥哥去书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别有话说。（下）（红扶末科）（末念）有分只熬萧寺夜，无缘难遇洞房春。（红云）张生，少吃一盏却不好？（末云）我吃甚么来！（末跪红科）小生为小姐，昼夜忘餐废寝，魂劳梦断，常忽忽如有所失。自寺中一见，隔墙酬和，迎风带月，受无限之苦楚。甫能得成就婚姻，夫人变了卦，使小生智竭思穷，此事几时是了？小娘子，怎生可怜见小生，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寻个自尽。（末念）可怜刺股悬梁志[510]，险作离乡背井魂。（红云）街上好贱柴，烧你个傻角[511]！你休慌，妾当与君谋之。（末云）计将安在？小生当筑坛拜将[512]。（红云）妾见先生有囊琴一张[513]，必善于此。俺小姐深慕于琴。今夕妾与小姐同至花园内烧夜香，但听咳嗽为令[514]，先生动操[515]。看小姐听得时，说甚么言语，却将先生之言达知。若有话说，明日妾来回报。这早晚怕夫人寻[516]，我回去也。（下）

【注释】

[497]转关儿没定夺：变来变去没个准主意。

[498]“黑阁落（lào）”句：暗地里甜言蜜语许了人的心愿。阁落，旮旯，角落，此谓暗地里。

[499]没头鹅：王伯良曰：“鹅，天鹅也。天鹅群飞，以首一只为引领，谓之头鹅。如得头鹅，则一群可致。”群鹅无主则不知所措，此指张生。

[500]江州司马泪痕多：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后多用为感伤身世、爱情、别离的典故。

[501]著莫：即“捉摸”。

[502]“当日”二句：《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当初投奔汉王刘邦，不被重用，出走，萧何把他追回，并向刘邦举荐，拜为大将；其后刘邦得天下，怀疑韩信谋反，萧何又为吕后设计，骗韩信入宫，擒而杀之。后世谚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503]“玉容”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诗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504]恁么：如此，这样。

[505]负荷：担承，负担，这里是管顾之意。

[506]蹬脱：踢开，强行拆散。

[507]哺啜（bǔchuò）：吃喝。

[508]书中有女颜如玉：意谓只要读书就会得到美丽的女子。

[509]有酒：喝多了酒。有，犹多也。

[510]刺股悬梁志：发奋苦读获取功名之志。刺股，战国时苏秦以连横说秦王，说十上而不行，归家后发奋读书，倦欲睡，引锥刺股，血流至足，后佩六国相印。股，大腿。悬梁，东汉孙敬，好学，晨夕读书不休，至眠睡疲寝，以绳系头悬屋梁，后为当世大儒。

[511]“街上”二句：元代实行火葬，此为红娘调侃张生之语，说他这样死不值得。

[512]筑坛拜将：《史记·淮阴侯列传》载，萧何追还韩信后，刘邦设坛拜韩信为大将军。筑坛，修建土台拜将用。

[513]囊琴：放在囊中的琴。

[514]为令：为号。

[515]动操：弹琴。刘向《别录》：“君子因雅琴之适合，故从容而致思焉。其道闭塞悲愁，而作者名其曲为操，言遇灾害不失其操也。”

[516]这早晚：这时候。ft

【点评】

一波初平，一波又起。本指望“从今后两下里相思都较可”，没承望“即即世世老婆婆，著莺莺做妹妹拜哥哥”，将“那锦片儿也似前程蹬脱”。老夫人赖婚，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兵危之下，尚且忧心爱女辱没家谱；倒悬得解，又怎甘心莺莺改配寒素？良缘受阻，筑坛拜将；两肋插刀，幸有红娘。

第四折

（末上云）红娘之言，深有意趣。天色晚也，月儿，你早些出来么！（焚香了）呀，却早发擂也[517]。呀，却早撞钟也[518]。（做理琴科）琴呵，小生与足下湖海相随数年，今夜这一场大功，都在你这神品——金徽、玉轸、蛇腹、断纹、峄阳、焦尾、冰弦之上[519]。天那，却怎生借得一阵顺风，将小生这琴声，吹入俺那小姐玉琢成、粉捏就、知音的耳朵里去者[520]！（旦引红上，红云）小姐，烧香去来，好明月也呵！（旦云）事已无成，烧香何济？月儿，你团圆呵，咱却怎生！

【越调】【斗鹌鹑】云敛晴空，冰轮乍涌[521]；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恨千端，闲愁万种。夫人那，“靡不有初，鲜克有终”[522]。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个画儿里的爱宠[523]。

【紫花儿序】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题，则索向梦儿里相逢。俺娘昨日个大开东阁，我则道怎生般炮凤烹龙[524]。朦胧[525]！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526]，却不道“主人情重”[527]？则为那兄妹排连，因此上鱼水难同。

（红云）姐姐，你看月阑[528]，明日敢有风也。（旦云）风月天边有[529]，人间好事无。

【小桃红】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绣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生有谁共？怨天公，裴航不作游仙梦[530]。这云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注释】

[517]发擂：敲鼓。此指报夜间时辰的鼓声。

[518]撞钟：佛寺有早撞钟、暮击钟以报时，此指后者。

[519]神品：精妙无比的琴。金徽：徽为琴面上标识音阶的识点，弹奏时所按之处。玉轸（zhěn）：轸为系琴弦的柱，转动可以调节音调。蛇腹：古代名琴，琴身断纹如蛇腹花纹，故名。断纹：古代名琴。琴以古旧为佳，琴身崩裂成纹则证明年代久远，故名断纹。峄（yì）阳：古代名琴，以峄山（今山东邹城东南）南坡所产桐木制成，故名。焦尾：古代名琴。传说蔡邕闻爨下烧桐木声，知其良，请而裁为琴，因其尾犹焦，故名焦尾。冰弦：古代名琴，以冰蚕丝为弦，故称。

[520]知音：出自《列子·汤问》所载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琴故事。本指懂音乐者，后世称知己为知音。此处一语双关。

[521]冰轮：指月亮。

[522]“靡（mǐ）不”二句：原指人生之初无不具有善性，但很少能把这种善性保持到底。此处指不能善始善终。语出《诗经·大雅·荡》。靡，无。鲜，寡。克，能。

[523]画儿里的爱宠：出自《闻奇录·画工》所载唐进士赵颜与画中女子相爱之事，后以人妖殊途而分离。此谓因母亲食言而与张生好事成虚。

[524]炮凤烹龙：极言肴馔珍异，比喻筵席之丰盛。李贺《将进酒》：“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帷绣幕围春风。”

[525]朦胧：糊涂。

[526]翠袖殷勤捧玉钟：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527]主人情重：苏轼《满庭芳》：“主人情重，开宴出红妆……坐中有狂客，恼乱愁肠。”此言老夫人使莺莺劝酒，给二人增添愁怨。

[528]月阑：月亮周围的光晕，是有风的征兆。

[529]风月：清风明月，指美景，引申指男女情爱。此处为双关。

[530]裴航：事见裴equa《传奇·裴航》，写唐代秀才裴航洛地出游，路经蓝桥驿，渴而求浆，遇见云英，艳丽惊人。裴航求婚，老妪提出须得玉杵臼捣药乃可，约以百日为期。裴航至京，重金购得玉杵臼。云英又命裴航捣药百日。结为夫妇后，二人俱入玉峰洞，成仙。游仙梦：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玛瑙，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素。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帝因立名为‘游仙枕’，后赐与杨国忠。”ft

（红做咳嗽科）（末云）来了。（做理琴科）（旦云）这甚么响？（红发科）（旦唱）

【天净沙】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531]？莫不是裙拖得环珮玎equa？莫不是铁马儿檐前骤风[532]？莫不是金钩双控，吉丁当敲响帘栊[533]？

【调笑令】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534]？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535]？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536]？潜身再听在墙角东，元来是近西厢理结丝桐[537]。

【秃厮儿】其声壮，似铁骑刀枪冗冗[538]；其声幽，似落花流水溶溶；其声高，似风清月朗鹤唳空[539]；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540]。

【圣药王】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541]。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542]，尽在不言中。

我近书窗听咱。（红云）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末云）窗外是有人，已定是小姐。我将弦改过，弹一曲，就歌一篇，名曰《凤求凰》[543]。昔日司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虽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歌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544]，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旦云）是弹得好也呵！其词哀，其意切，凄凄然如鹤唳天。故使妾闻之，不觉泪下。

【麻郎儿】这的是令他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幺篇】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545]。又不是《清夜闻钟》，又不是《黄鹤》《醉翁》，又不是《泣麟》《悲凤》[546]。

【络丝娘】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别恨离愁，变做一弄[547]。张生呵，越教人知重[548]。

（末云）夫人且做忘恩，小姐，你也说谎也呵！（旦云）你差怨了我。

【东原乐】这的是俺娘的机变[549]，非干是妾身脱空[550]。若由得我呵，乞求得效鸾凤。俺娘无夜无明并女工[551]，我若得些儿闲空，张生呵，怎教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

【绵搭絮】疏帘风细，幽室灯清，都则是一层儿红纸，几榥儿疏棂[552]，兀的不是隔著云山几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做道十二巫峰[553]，他也曾赋高唐来梦中。

（红云）夫人寻小姐哩，咱家去来。（旦唱）

【拙鲁速】则见他走将来气冲冲，怎不教人恨匆匆，equa得人来怕恐。早是不曾转动，女孩儿家直恁响喉咙。紧摩弄[554]，索将他拦纵[555]，则恐怕夫人行把我来厮葬送。

（红云）姐姐，则管听琴怎么？张生著我对姐姐说，他回去也。（旦云）好姐姐呵，是必再著住一程儿。（红云）再说甚么？（旦云）你去呵，

【尾】则说道夫人时下有人唧哝，好共歹不著你落空[556]。不问俺口不应的狠毒娘，怎肯著别离了志诚种。（并下）

【络丝娘煞尾】不争惹恨牵情斗引[557]，少不得废寝忘餐病症。

题目　张君瑞破贼计　莽和尚生杀心

正名　小红娘昼请客　崔莺莺夜听琴

西厢记五剧第二本终

【注释】

[531]“步摇得”句：谓走路摇动得发髻上的珠宝首饰发出碰击的声音。古代妇女在簪钗上附有金玉首饰，行路时摇动撞击，发出声响。

[532]铁马：即风铃，又称檐马，房檐下悬挂的小铁片或铃铛。

[533]“金钩”二句：谓挂卷珠帘的铜钩与帘相碰，发出声响。

[534]曲槛（jiàn）：此指围竹之栏杆。

[535]牙尺：以象牙为装饰或由象牙制成的尺子，此为尺之美称。声相送：一声接一声。

[536]“漏声”句：即铜壶滴漏的声响。漏，古代用铜斗盛水，底穿小孔，斗中有刻着度数的漏箭，水漏则刻度渐次显露，以为计时。

[537]理结：抚弄。丝桐：桓谭《新论》：“神农氏始削桐为琴，练丝为弦。”故以丝桐代指琴。

[538]“似铁骑（jì）”句：形容琴声雄壮，如无数骑兵奔驰，刀枪交错有声。铁骑，身披铠甲的骑兵。冗冗，刀枪碰击声。

[539]鹤唳（lì）空：鹤在空中鸣叫。《史记·乐书》：“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此谓琴声如鹤鸣。

[540]“似听”三句：言琴声低切，如少男少女在小窗下窃窃私语。喁喁（yóng），状亲切小声说话的声音。

[541]“娇鸾”句：葛洪《西京杂记》：“庆安世年十五，为成都侍郎。善鼓琴，能为《双凤》、《离鸾》之曲。”后以鸾离凤分、离鸾别凤喻夫妻离散、情人不能相聚。

[542]伯劳飞燕各西东：犹劳燕分飞，不能比翼齐飞，喻夫妻分离。古乐府《东飞伯劳歌》：“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543]《凤求凰》：司马相如向卓文君求爱时所弹之曲。

[544]愿言配德：希望匹配成婚姻。愿，想要。言，语助词，无实义。配德，德相匹配。

[545]“这一篇”句：王伯良曰：“凡琴曲，各宫调自为始终，初弹之宫调，为本宫本调。张生先弄一曲，后改弦作《凤求凰》，故言此曲与出摊‘本宫’、‘始终’改换不同也。”

[546]“又不是”三句：《清夜闻钟》、《黄鹤》、《醉翁》、《泣麟》、《悲凤》都是古代的琴曲名。

[547]一弄：一曲。乐一曲曰一弄。

[548]知重：相知敬重。

[549]机变：奸巧欺诈。

[550]脱空：说谎，无着落。

[551]并女工：犹言赶着做活计。并，竞。

[552]疏棂：窗棂。疏，窗也。

[553]十二巫峰：传说巫山有十二峰。

[554]摩弄：即摸弄，抚摸。有调哄、曲意顺从之意。

[555]拦纵：阻挡，阻拦。

[556]“则说道”二句：时下，目下，眼前。唧哝，多言。王伯良曰：“言亲事不成，以有人在夫人处间阻之也。”毛西河曰：“言夫人前目下有人为你说，定不落空也。”均通。

[557]斗引：亦作“逗引”。勾引，引诱。ft

【点评】

本折与第一本“酬韵”一折，同而不同。人则同为莺莺、红娘、张生，景则同为月下，事则同为拜月。第当初为生窥莺，如今乃莺聆生；彼时两情未通，此刻则两心相印矣。实甫故于“犯”中求变，“真世间未见之极笔”（金圣叹语）！

张珙操琴传情，莺娘凝神谛听；似伯牙钟期，更心有灵犀。“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他曲未终，我意转浓”。奈何一层窗纸，好似云山万重，“怎得个人来信息通”？

西厢记五剧第三本
张君瑞害相思杂剧

楔子

（旦上云）自那夜听琴后，闻说张生有病，我如今著红娘去书院里，看他说甚么。（叫红科）（红上云）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旦云）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么不来看我？（红云）你想张……（旦云）张甚么？（红云）我张著姐姐哩[558]。（旦云）我有一件事，央及你咱。（红云）甚么事？（旦云）你与我望张生去走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话者。（红云）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旦云）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红云）侍长请起[559]，我去则便了。说道：“张生，你好生病重，则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

【仙吕】【赏花时】俺姐姐针线无心不待拈[560]，脂粉香消懒去添，春恨压眉尖[561]。若得灵犀一点[562]，敢医可了病恹恹。（下）

（旦云）红娘去了，看他回来说甚话，我自有主意。（下）

【注释】

[558]张：看，望。

[559]侍长：也作“使长”。奴仆对主人的称呼。

[560]不待：不想，不愿，犹懒得。

[561]春恨：相思之愁。白居易《酬刘和州》：“不似刘郎无景行，长抛春恨在天台。”

[562]灵犀一点：犀牛角贯通两端的白线，比喻心心相印，两情相通。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ft

【点评】

才叹信息不通，便有红娘探病。李笠翁曰：“编戏有如缝衣，其初则以完全者剪碎，其后又以剪碎者凑成。剪碎易，凑成难。凑成之工，全在针线紧密。一节偶疏，全篇之破绽出矣。”（《闲情偶寄》）两本间“楔子”之紧，足见《西厢》针线之密。

第一折

（末上云）害杀小生也。自那夜听琴之后，再不能够见俺那小姐。我著长老说将去，道：“张生好生病重！”却怎生不见人来看我？却思量上来，我睡些儿咱。（红上云）奉小姐言语，著我看张生，须索走一遭。我想咱每一家，若非张生，怎存俺一家儿性命也！

【仙吕】【点绛唇】相国行祠，寄居萧寺。因丧事，幼女孤儿，欲将从军死。

【混江龙】谢张生伸志，一封书到便兴师。显得文章有用，足见天地无私[563]。若不是剪草除根半万贼，险些儿灭门绝户了俺一家儿。莺莺君瑞，许配雄雌；夫人失信，推托别词；将婚姻打灭，以兄妹为之。如今都废却成亲事。一个价糊突了胸中锦绣，一个价泪揾湿了脸上胭脂。

【油葫芦】憔悴潘郎鬓有丝[564]，杜韦娘不似旧时[565]，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一个意悬悬懒去拈针指；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一个笔下写幽情，一个弦上传心事：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

【天下乐】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红娘看时，有些乖性儿[566]，则怕有情人不遂心也似此。他害的有些抹媚[567]，我遭著没三思[568]，一纳头安排著憔悴死。

却早来到书院里，我把唾津儿润破窗纸，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

【村里迓鼓】我将这纸窗儿湿破，悄声儿窥视。多管是和衣儿睡起，罗衫上前襟褶䘭[569]。孤眠况味，凄凉情绪，无人伏侍。觑了他涩滞气色[570]，听了他微弱声息，看了他黄瘦脸儿。张生呵，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

【元和令】金钗敲门扇儿[571]。

（末云）是谁？（红唱）

我是个散相思的五瘟使[572]，俺小姐想著风清月朗夜深时，使红娘来探尔。

（末云）既然小娘子来，小姐必有言语。（红唱）

俺小姐至今脂粉未曾施，念到有一千番张殿试[573]。

（末云）小姐既有见怜之心，小生有一简，敢烦小娘子达知肺腑咱。（红云）只恐他番了面皮。

【上马娇】他若是见了这诗，看了这词，他敢颠倒费神思。

他拽扎起面皮来[574]：“查得谁的言语你将来，

这妮子怎敢胡行事！”他可敢嗤、嗤的扯做了纸条儿。

（末云）小生久后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红唱）

【胜葫芦】哎，你个馋穷酸俫没意儿[575]，卖弄你有家私，莫不图谋你的东西来到此？先生的钱物，与红娘做赏赐，是我爱你的金赀？

【幺篇】你看人似桃李春风墙外枝[576]，卖俏倚门儿[577]。我虽是个婆娘有志气。则说道：“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恁的呵，颠倒有个寻思[578]。

【注释】

[563]天地无私：沈璟云：“言不容贼从之肆恶而亟殄灭之也。”

[564]潘郎鬓有丝：《晋书·潘岳传》：“岳美姿仪，词藻绝丽。”后世称夫婿或情人为潘郎。又，潘岳《秋兴赋》：“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班鬓凋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遂有“潘鬓”之称，代指未老先衰、鬓发斑白。

[565]杜韦娘：本指唐代名妓，后成美女代称，亦用为曲调名。

[566]乖：反常，背离。

[567]抹媚：抹，一作“魔”，迷惑、迷恋很深的意思。

[568]没三思：无心之意。元人称心为“三思台”。

[569]褶equa（zhězhì）：衣服上的褶皱。

[570]涩滞气色：面色无光，没精打采。

[571]金钗敲门扇儿：钗，妇女首饰，由两股合成。以首饰叩门另见陈鸿《长恨歌传》：“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

[572]五瘟使：本指传播瘟疫疾病的瘟神，又称五瘟神。此处红娘乃为张生排遣相思者，不是传播者。此“五瘟使”盖指“氤氲使”。氤氲使主婚姻成就，故可解相思。此曲“五”处依曲律当用仄声，故不得更为“氤氲使”。

[573]殿试：又称“廷试”，本是科举考试中由皇帝对会试合格者在廷殿上进行的考试。宋元间用为对读书人的敬称。

[574]拽扎起面皮：犹板起脸来。拽扎，本指绷紧，收拾起。

[575]馋穷酸俫：犹“穷酸”，对贫寒读书人的调侃称呼。俫，语助词，无实义。没意儿：没意思。

[576]桃李春风墙外枝：即出墙花。叶绍翁《游园不值》：“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后以出墙花、墙外枝喻指妓女。

[577]卖俏倚门：指妓女生涯。《史记·货殖列传》：“刺绣文，不如倚市门。”

[578]颠倒：反倒，反而。ft

（末云）依著姐姐：“可怜见小子，只身独自！”（红云）兀的不是也，你写来，咱与你将去。（末写科）（红云）写得好呵，读与我听咱。（末读云）“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579]：自别颜范[580]，鸿稀鳞绝[581]，悲怆不胜。孰料夫人以恩成怨，变易前姻，岂得不为失信乎？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妆台左右；患成思渴，垂命有日。因红娘至，聊奉数字，以表寸心。万一有见怜之意，书以掷下，庶几尚可保养。造次不谨[582]，伏乞情恕。后成五言诗一首，就书录呈：相思恨转添，谩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此情不可违，虚誉何须奉[583]。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红唱）

【后庭花】我则道拂花笺打稿儿，元来他染霜毫不勾思[584]。先写下几句寒温序，后题著五言八句诗。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585]。忒聪明，忒敬思[586]，忒风流，忒浪子。虽然是假意儿，小可的难到此。

【青哥儿】颠倒写鸳鸯两字，方信道“在心为志”[587]。

（末云）姐姐将去，是必在意者！（红唱）

看喜怒其间觑个意儿[588]。放心波学士！我愿为之，并不推辞，自有言词。则说道：“昨夜弹琴的那人儿，教传示。”

这简帖儿我与你将去，先生当以功名为念，休堕了志气者！

【寄生草】你将那偷香手，准备著折桂枝[589]。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590]，藕丝儿缚定鹍鹏翅[591]，黄莺儿夺了鸿鹄志[592]；休为这翠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593]。

（末云）姐姐在意者！（红云）放心，放心。

【煞尾】沈约病多般[594]，宋玉愁无二[595]，清减了相思样子。则你那眉眼传情未了时，我中心日夜藏之[596]。怎敢因而[597]，“有美玉于斯”[598]，我须教有发落归著这张纸[599]。凭著我舌尖儿上说词，更和这简帖儿里心事，管教那人儿来探你一遭儿。（下）

（末云）小娘子将简帖儿去了，不是小生说口，则是一道会亲的符箓[600]。他明日回话，必有个次第[601]。且放下心，须索好音来也。且将宋玉风流策，寄与蒲东窈窕娘[602]。（下）

【注释】

[579]芳卿：对女子的亲敬称呼。可人：可意人，称心如意人。妆次：妆台之间，书信中对女子的尊称，犹称男子阁下。

[580]颜范：容颜，模样。范，模也。

[581]鸿稀鳞绝：没有音信。鸿，即雁，雁传书事始自《汉书·苏武传》。鳞，指鱼，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故有鱼传书之说。

[582]不谨：不戒慎，不小心，有冒失意，谦语。

[583]虚誉：虚名。

[584]霜毫：本指秋天的兽毛。秋天兽毛末端最细，制笔最佳。毛笔以兔羊等毛为头，故以霜代指毛笔。勾思：即构思。

[585]方胜儿：本指方形彩结，是用丝织品做成的装饰。此指叠成方形或菱形的信笺。

[586]敬思：此为风流放浪、潇洒可爱之意。

[587]在心为志：《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这里隐去后句，意取“发言为诗”。

[588]喜怒其间觑个意儿：在莺莺高兴的时候找个机会。喜怒，偏义复词，取喜义。

[589]折桂枝：《晋书·郤诜传》：“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后以“折桂”比喻科举及第。

[590]龙蛇字：形容字体流利，笔势如龙盘蛇曲。李白《草书歌行》：“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

[591]藕丝：喻感情之缠绵。孟郊《去妇》：“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

[592]黄莺：用为美女的代称，此处双关莺莺。鸿鹄志：指远大抱负。出自《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593]玉堂金马三学士：喻才华出众的人。王辟之《渑水燕谈录·高逸》载欧阳文忠公、赵少师、吕学士同燕集，文忠公亲作口号云：“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金马，汉代宫门，因门旁有铜马而得名。旧以身历玉堂金马为仕宦得意。

[594]沈约病多般：此喻像沈约一样多病。《南史·沈约传》：“初，约久处端揆，有志台司，论者咸谓为宜，而帝终不用。乃求外出，又不见许。与徐勉素善，遂以书陈情于勉，言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欲谢事，求归老之秩。”

[595]宋玉愁无二：与宋玉的愁一模一样。宋玉，战国文学家，他所写的《九辩》多悲愁之语，后人言悲秋、愁多，往往以宋玉为喻。

[596]“则你那”二句：意谓早在你们没完没了地以眉目传情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597]因而：此言草率、凑合、怠慢、不重视。

[598]有美玉于斯：《论语·子罕》：“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这里用为歇后语，取后句“韫匵而藏诸”之意。

[599]发落：处置。归著：着落，结果。

[600]会亲：本是婚姻的一种礼仪，指婚后男女两家共邀亲属相见之礼，此谓成亲。符箓（lù）：道教符箓派用来遣神役鬼、镇魔压邪、治病消灾的一种似字非字的图形，这里指有灵验的文书神符。

[601]次第：此为分晓、结果意。

[602]窈窕（yǎotiǎo）娘：美好的女子。《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状为窈，美心为窕，此言心貌俱美。ft

【点评】

君瑞有大恩，夫人轻然诺，好婚姻一时成耽搁。“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方信道才子佳人信有之”。金圣叹以为：“此篇不过走覆张生，而张生苦央代递一书耳。题之枯淡窘缩，无逾于此。”但实甫写来如春蹄款段，更兴味盎然。途中、窗外、室内，如花开次第，色色不同。

小红娘飒爽娇俏，伶俐机智；不做钱媒，愿为情使。无怪乎千载而下，痴男怨女犹然引颈盼之！

第二折

（旦上，云）红娘伏侍老夫人，不得空，偌早晚敢待来也。困思上来，再睡些儿咱。（睡科）（红上云）奉小姐言语，去看张生，因伏侍老夫人，未曾回小姐话去。不听得声音，敢又睡哩。我入去看一遭。

【中吕】【粉蝶儿】风静帘闲，透纱窗麝兰香散[603]，启朱扉摇响双环。绛台高[604]，金荷小[605]，银equa犹灿[606]。比及将暖帐轻弹，先揭起这梅红罗软帘偷看[607]。

【醉春风】则见他钗亸玉横斜，髻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旦做起身长叹科）（红唱）半晌抬身，几回搔耳，一声长叹。

我待便将简帖儿与他，恐俺小姐有许多假处哩。我则将这简帖儿放在妆盒儿上，看他见了说甚么。（旦做照镜科，见帖看科）（红唱）

【普天乐】晚妆残[608]，乌云亸[609]，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看[610]，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旦怒叫）红娘！（红做意云[611]）呀，决撒了也[612]！

厌的早扢皱了黛眉[613]。

（旦云）小贱人，不来怎么！（红唱）

忽的波低垂了粉颈，氲的呵改变了朱颜。

（旦云）小贱人，这东西那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红云）小姐使将我去，他著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著甚么？

【快活三】分明是你过犯[614]，没来由把我摧残；使别人颠倒恶心烦。你不“惯”，谁曾“惯”？

姐姐休闹，比及你对夫人说呵，我将这简帖儿去夫人行出首去来[615]！（旦做揪住科）我逗你耍来。（红云）放手，看打下下截来！（旦云）张生两日如何？（红云）我则不说。（旦云）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咱！（红唱）

【朝天子】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见动弹[616]；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

（旦云）请个好太医看他证候咱[617]。（红云）他证候吃药不济。

病患、要安，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

（旦云）红娘，不看你面时，我将与老夫人看，看他有何面目见夫人！虽然我家亏他，只是兄妹之情，焉有外事。红娘，早是你口稳哩，若别人知呵，甚么模样？（红云）你哄著谁哩！你把这个饿鬼，弄的他七死八活，却要怎么？

【四边静】怕人家调犯[618]，“早共晚夫人见些破绽，你我何安。”问甚么他遭危难？撺断、得上竿，掇了梯儿看[619]。

【注释】

[603]香散：香飘。

[604]绛台：红色的烛台。

[605]金荷：亦称铜荷，烛台上部承接烛泪的铜盘，盘为荷花形，盘上插烛。

[606]银equa（gāng）：灯。晏几道《鹧鸪天》：“今宵剩把银equa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607]梅红罗软帘：淡红色绫罗所制帐帘，闺房床帐多用之。

[608]晚妆残：王伯良曰：“晨而曰‘晚妆’，宿妆未经梳洗也。”

[609]乌云亸：“亸”为哥戈韵，此处叶寒山韵，读如“dǎn”。

[610]孜孜看：仔细看，认真看。

[611]做意：做出某种表情，此指做出警觉、注意的样子。

[612]决撒：败露，坏了事。

[613]扢（gē）皱：皱起，紧皱。

[614]过犯：过错，罪过。

[615]出首：自首。

[616]怕见：懒得。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

[617]太医：本指御医。元设太医院，领管所有医生，供随时召用，一般医生也可称太医。证候：病情，症状。

[618]调（tiáo）犯：嘲笑讥讽，说是道非。

[619]“撺（cuān）断”二句：意谓鼓动别人登梯子爬上竿去，自己却撤走梯子，看人家下不来的样子。这里是说莺莺惹得张生害了相思病，却又撒手不管。ft

（旦云）将描笔儿过来，我写将去回他，著他下次休是这般！（旦做写科）（起身科云）红娘，你将去说：“小姐看望先生，相待兄妹之礼如此，非有他意。再一遭儿是这般呵，必告夫人知道。”和你个小贱人都有说话！（旦掷书下）（红唱）

【脱布衫】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一迷的将言语摧残[620]。把似你使性子[621]，休思量秀才，做多少好人家风范[622]。（红做拾书科）

【小梁州】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623]，愁无限，寂寞泪阑干[624]。

【幺篇】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625]，我将这角门儿世不曾牢拴，则愿你做夫妻无危难。我向这筵席头上整扮，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626]。

（红云）我若不去来，道我违拗他，那生又等我回报，我须索走一遭。（下）（末上云）那书倩红娘将去，未见回话。我这封书去，必定成事。这早晚敢待来也。（红上云）须索回张生话去。小姐，你性儿忒惯得娇了！有前日的心，那得今日的心来？

【石榴花】当日个晚妆楼上杏花残，犹自怯衣单；那一片听琴心清露月明间[627]。昨日个向晚，不怕春寒，几乎险被先生馔[628]。那其间岂不胡颜[629]？为一个不酸不醋风魔汉[630]，隔墙儿险化做了望夫山[631]。

【斗鹌鹑】你用心儿拨雨撩云，我好意儿传书寄简。不肯搜自己狂为，则待要觅别人破绽。受艾焙权时忍这番[632]，畅好是奸[633]！

“张生是兄妹之礼，焉敢如此！”

对人前巧语花言；

没人处便想张生，

背地里愁眉泪眼。

【注释】

[620]一迷的：一味的，一个劲的。

[621]把似：假如，与其。

[622]好人家：此谓官宦人家。

[623]“罗衣”句：是说张生彻夜不眠，凄凉不堪。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624]泪阑干：犹泪纵横。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625]“似这”句：盼望佳期到来，好像等待辰勾星出来一样困难。王伯良曰：“辰勾，水星。其出虽有常度，然见之甚难。”

[626]“我向这”二句：凌濛初曰：“婚姻筵席媒人与焉，故戏言筵席间整备，做不漏泄的媒人。”整扮，妆扮整齐。撮合山，媒人。

[627]“当日个”三句：凌濛初曰：“言晚妆怕冷，听琴就不怕冷。”

[628]先生馔（zhuàn）：《论语·为政》：“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馔，本指吃喝。这里是用《四书》语调侃，言听琴夜几乎被张生得了手。

[629]胡颜：没脸、丢丑的意思。

[630]不酸不醋：即酸醋，酸溜溜。

[631]“隔墙”句：是说莺莺听琴时伫立良久，险些化作望夫石。

[632]艾焙（bèi）：用作动词，指用艾绒卷烤炙患者经穴。剧中为责备、训斥之意。艾，药用植物名。

[633]畅好事奸：闵遇五云：“‘畅好事奸’，满情满意的奸诈也。”ft

（红见末科）（末云）小娘子来了，擎天柱[634]，大事如何了也？（红云）不济事了，先生休傻。（末云）小生简帖儿，是一道会亲的符箓，则是小娘子不用心，故意如此。（红云）我不用心？有天哩！你那简帖儿好听！

【上小楼】这的是先生命悭，须不是红娘违慢。那简帖儿到做了你的招状[635]，他的勾头[636]，我的公案[637]。若不是觑面颜，厮顾盼，担饶轻慢[638]。

先生受罪，礼之当然。贱妾何辜？

争些儿把你娘拖犯[639]！

【幺篇】从今后相会少，见面难。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你也赸[640]，我也赸，请先生休讪[641]，早寻个酒阑人散。

（红云）只此再不必申诉足下肺腑，怕夫人寻，我回去也。（末云）小娘子此一遭去，再著谁与小生分剖？必索做一个道理，方可救得小生一命。（末跪下揪住红科）（红云）张先生是读书人，岂不知此意，其事可知矣。

【满庭芳】你休要呆里撒奸[642]。你待要恩情美满，却教我骨肉摧残。老夫人手执著棍儿摩娑看[643]，粗麻线怎透得针关[644]？直待我拄著拐帮闲钻懒，缝合唇送暖偷寒[645]。

待去呵，小姐性儿撮盐入火[646]，

消息儿踏著泛[647]；

待不去呵，（末跪哭云）小生这一个性命，都在小娘子身上。（红唱）

禁不得你甜话儿热趱[648]。好著我两下里做人难。

【注释】

[634]擎天柱：古人认为天的四周都有柱子支撑，这些柱子便是擎天柱。

[635]招状：犯人招认罪行的供词。

[636]勾头：逮捕人的拘票。

[637]公案：指重要事件，也指依法令而判断的案件，此指后者。

[638]“若不是”三句：如果不是看着彼此的面子，手下留情，容忍了你有失分寸的行为。顾盼，本指看、视，此谓照顾、留情。

[639]争些：差点儿，险些儿。拖犯：连累。

[640]赸（shàn）：方言，走开，散伙。

[641]讪（shàn）：埋怨，毁谤。

[642]呆里撒奸：内藏奸诈，故作诚实。

[643]摩挲：抚摸。此言老夫人摸弄着棍子早有准备。

[644]针关：针孔。粗麻线穿不过小小的针孔，喻无能为力。

[645]“直待我”二句：帮闲钻懒，管别人的闲事，此指为男女传情。送暖偷寒，指男女间暗中传情递意。

[646]撮盐入火：盐入火即爆，用以比喻脾气急躁。

[647]消息儿踏著泛：踩着机关的泛子，中人圈套、落入机关的意思。消息儿，即机关，靠机械使物体运转，常用以捕兽、陷人。泛，亦称泛子，即触发机关的机纽。

[648]甜话儿热趱（zàn）：用好话催说。趱，逼使走。ft

我没来由分说，小姐回与你的书，你自看者。（末接科，开读科）呀，有这场喜事！撮土焚香[649]，三拜礼毕[650]。早知小姐简至，理合远接；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小娘子，和你也欢喜。（红云）怎么？（末云）小姐骂我都是假，书中之意，著我今夜花园里来，和他“哩也波，哩也啰”哩[651]！（红云）你读书我听。（末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红云）怎见得他著你来？你解与我听咱。（末云）“待月西厢下”，著我月上来；“迎风户半开”，他开门待我；“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著我跳过墙来。（红笑云）他著你跳过墙来，你做下来[652]。端的有此说么？（末云）俺是个猜诗谜的社家[653]，风流隋何，浪子陆贾[654]。我那里有差的勾当？（红云）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这般道儿[655]。

【耍孩儿】几曾见寄书的颠倒瞒著鱼雁，小则小心肠儿转关。写著道西厢待月等得更阑，著你跳东墙“女”字边“干”[656]。元来那诗句儿里包笼著三更枣[657]，简帖儿里埋伏著九里山[658]。他著紧处将人慢。恁会云雨闹中取静，我寄音书忙里偷闲。

【四煞】纸光明玉板[659]，字香喷麝兰，行儿边湮透非春汗？一缄情泪红犹湿，满纸春愁墨未干[660]。从今后休疑难，放心波玉堂学士，稳情取金雀鸦鬟[661]。

【三煞】他人行别样的亲，俺根前取次看[662]，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663]。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为头儿看[664]：看你个离魂倩女[665]，怎发付掷果潘安[666]。

（末云）小生读书人，怎跳得那花园过也？（红唱）

【二煞】隔墙花又低，迎风户半拴，偷香手段今番按[667]。怕墙高怎把龙门跳[668]？嫌花密难将仙桂攀。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了淡淡春山[669]。

（末云）小生曾到那花园里，已经两遭，不见那好处。这一遭，知他又怎么？（红云）如今不比往常。

【煞尾】你虽是去了两遭，我敢道不如这番。你那隔墙酬和都胡侃，证果的是今番这一简[670]。（红下）

（末云）万事自有分定，谁想小姐有此一场好处。小生是猜诗谜的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到那里扢扎帮便倒地[671]。今日颓天百般的难得晚[672]。天，你有万物于人，何故争此一日？疾下去波！读书继晷怕黄昏[673]，不觉西沉强掩门。欲赴海棠花下约，太阳何苦又生根？（看天云）呀，才晌午也，再等一等。（又看科）今日万般的难得下去也呵！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674]。恨杀鲁阳贪战[675]，不教红日西沉。呀，却早倒西也，再等一等咱。无端三足乌[676]，团团光烁烁。安得后羿弓[677]，射此一轮落！谢天地！却早日下去也。呀，却早发擂也！呀，却早撞钟也！拽上书房门，到得那里，手挽著垂杨，滴流扑跳过墙去。（下）

【注释】

[649]撮土焚香：事本吕洞宾事。曾达臣《独醒杂志》：有客谒林灵素，“客曰：‘有小术，愿试之。’即捻土炷炉中，且求杯水噀案上，覆之以杯。忽报车驾来幸道院，灵素仓皇出迎，不及辞别而其人去。上至院中，闻香郁然，异之”。

[650]三拜：僧俗均有的礼数，张生曰三拜，以示特殊敬重。

[651]哩也波，哩也啰：北方方言，无具体含义，用以代指不便明言之事，用法与“如此这般”相同。

[652]做下来：做出不正当的事情来，指男女私通。

[653]猜诗谜的社家：犹言解诗的行家。猜诗谜是宋元时伎艺的一种，对某种伎艺兴味相投的人组成的团体，叫商社或社会。参加某社的人，即称某某社家。

[654]风流隋何，浪子陆贾：隋何、陆贾都是汉初人，二人都长于说辞。隋、陆二人均未见风流浪子的事迹，但戏曲中以二者为风流浪子者往往有之。凌濛初曰：“元剧用事，正不必正史有也。”

[655]道儿：方言，犹圈套。

[656]跳东墙：《孟子·告子下》：“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弗得也。”此暗用其事。“女”字边“干（gān）”：拆字格，“奸”字。

[657]三更枣：为约会暗语。《高僧传》载，禅宗五祖弘忍传法于六祖慧能时，给了他三粒粳米一枚枣，慧能领悟到是让他“三更早来”。

[658]埋伏著九里山：计谋圈套之意。徐士范曰：“汉高祖、韩信与项羽战，在徐州九里山前，与樊哙、王陵、亚夫等兵，排作八八六十四卦阵势，十面埋伏，以降羽，逼至乌江。”事不见史书，小说戏曲多称其事。

[659]玉板：纸名，即玉板宣，白宣纸的一种，柔韧光洁，宜于书画。

[660]“一缄”二句：意谓信是用相思的泪水书写而成，泪渍犹湿；满纸洋溢着少女真情，墨迹未干。红犹湿，红泪未干之意。

[661]稳情取：准能得到。金雀鸦鬟：代指美女。李公垂《莺莺歌》：“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鸦鬟年十七。”金雀，妇女头上的钗簪。鸦鬟，乌黑的头发。

[662]取次看：犹等闲视之，不重视之意。

[663]孟光接了梁鸿案：出《后汉书·梁鸿传》，梁鸿娶孟氏女孟光，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故事本为妻敬夫，梁鸿接下孟光案，这里反说为妻接夫案，意在讥讽莺莺主动约张生幽会。

[664]为头儿看：从头看，从此看着你。

[665]离魂倩女：陈玄祐《离魂记》云，张倩娘与王宙相爱至深，王宙赴京，倩娘魂离躯体，追随王宙而去，后倩娘因思家返乡，魂魄复合为一。倩娘即倩女，代指多情女子，此指莺莺。

[666]掷果潘安：潘安，潘岳，字安仁。刘孝标引裴启《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后用为美男子典故，此指张生。

[667]按：考验，验证。

[668]龙门：山名，在今山西河津与陕西韩城之间。《文选·谢朓〈观朝雨〉》李善注引《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两旁有山，水陆不通，龟鱼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上则为龙，不得上曝腮水次也。”

[669]春山：比喻妇女美丽的眉毛。阮阅《眼儿媚》：“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670]“证果”句：意谓让你成就好事的是这次的简帖。证果，本为佛教语，本指苦心修行，即可得成佛菩萨等正果之位，这里取成功、达到目的之意。证，登、得到之意。

[671]扢扎帮：亦作扢搭帮，一下子、迅速之意。一说系象声词。

[672]颓天：即屌天。颓，詈辞，犹“屌”。

[673]继晷：夜以继日。晷，日影。韩愈《进学解》：“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

[674]倦客：倦于在外做客之人。周邦彦《兰陵王·柳》：“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此指张生。

[675]鲁阳贪战：《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之，日为之反三舍。”

[676]三足乌：传说日中有三足乌鸦，故用以代指太阳。

[677]后羿（yì）：尧时射落九个太阳的人。ft

【点评】

本折又称“递简”、“窥简”、“闹简”。写崔张情事推展，万千思绪，不离一简，不离两端，亦不离鱼雁（红娘）。莺莺“对人前巧语花言，没人处便想张生，背地里愁眉泪眼”；张生“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红娘“好意儿传书寄简”，顾不上“两下里做人难”，则愿得“夫妻无危难”，“做一个缝了口的撮合山”。任半塘先生评曰：“读者但看其写一局外人之谈吐，而兼顾生旦两面。孰诈孰真，孰喜孰惧；冷嘲热讽，杂遝而来；抉破人情，委曲如画。益以新辞诡喻，络绎不绝；机趣翻澜，韵致浓郁，非散词散曲所能办矣。”（《词曲通义》）

末段宾白，俗语掺间绝句，摹写才子度日如年，逼真跃然。“读书继晷”七言，“碧天无云”六言，“无端三足乌”五言，随时间愈近，而节奏愈疾、情思愈盼。浓淡得体，他曲莫及。

第三折

（红上云）今日小姐著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意儿，元来诗内暗约著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678]，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红唤科）姐姐，咱烧香去来。（旦上云）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红云）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双调】【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679]，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680]，楼上晚妆罢。

【驻马听】不近喧哗，嫩绿池塘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681]。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䕷架[682]。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683]。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乔牌儿】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684]。

【搅筝琶】打扮的身子儿诈[685]，准备著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686]，锁不住心猿意马。

不则俺那小姐害，那生呵——

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687]。

姐姐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做意了）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来[688]？（末云）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红云）那鸟来了。

【沈醉东风】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元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

（红云）赫赫赤赤，那鸟来了。（末云）小姐，你来也。（搂住红科）（红云）禽兽！（末云）是我。（红云）你看得好仔细著！若是夫人怎了？（末云）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红唱）

便做道搂得慌呵，你也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末云）小姐在那里？（红云）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著你来哩？（末云）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扎帮便倒地。（红云）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儿助你两个成亲[689]。我说与你，依著我者。

【乔牌儿】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著绣榻[690]。

【甜水令】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691]。

【折桂令】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692]。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693]。打叠起嗟呀[694]，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著撑达[695]。

【注释】

[678]晚妆处：即晚妆之时。处，表示时间之词，犹之时。较别：特别，不一样。

[679]门阑：门框。

[680]菱花：古代铜镜映日，其光影如菱花，故以菱花代铜镜。

[681]“淡黄”句：出自贺铸《减字木兰花》：“楼角初销一缕霞，淡黄杨柳岸上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682]荼equa（túmí）：蔷薇科植物，夏初开花，有白、蜜、红三色，白色、蜜色者花繁而香浓，常被视为花季盛开的最后一种花。

[683]凌波袜：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写洛水女神在水波上轻盈地行走，骀荡的水汽好像是被罗袜踏起的飞尘。后以凌波袜代指美女之袜。

[684]好教贤圣打：意谓应该让羲和把太阳赶下山去。贤圣，指羲和。传说羲和为日之母，是为日驾车之神。羲和打日乘坐的六龙之车，日运行快，则光阴易过。

[685]诈：漂亮，体面。

[686]燕侣莺俦：犹言美好伴侣，莺燕双栖，常用来比喻夫妇。俦，侣也。

[687]“因姐姐”四句：闵遇五谓写张生难按纳：“言生因小姐闭月羞花，如此之美，而其留情处真假猝难猜料，只恐未必是假，所以性难按纳而胡做也。”按纳，即按捺，控制、压制之意。一地里，处处，一概，一味。胡拿，胡闹，乱来。

[688]赫赫赤赤：用嘴发出的一种声响，有音无义，元剧中多用作约会暗号。

[689]一弄儿：一切，全部。

[690]“绿莎（suō）茵”句：绿草地如同铺在绣床上的褥子。莎，草名。

[691]败柳残花：喻已破身的女子。花柳，代指女子，多指妓女。

[692]浪酒闲茶：男女调情时吃的酒菜。

[693]“夹被”二句：摹男女欢爱，亵词。

[694]打叠：收拾。

[695]撑达：如愿，快意。ft

（末作跳墙搂旦科）（旦云）是谁？（末去）是小生。（旦怒云）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末云）呀，变了卦也！（红唱）

【锦上花】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696]。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幺篇】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妆聋作哑。

张生背地里嘴那里去了？向前搂住丢番，告到官司，怕羞了你？

【清江引】没人处则会闲嗑牙[697]，就里空奸诈[698]。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699]。

（旦云）红娘，有贼！（红云）是谁？（末云）是小生。（红云）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旦云）扯到夫人那里去！（红云）到夫人那里，恐坏了他行止[700]。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著！（生跪科）（红云）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701]。夤夜来此何干[702]？

【雁儿落】不是俺一家儿乔作衙[703]，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文学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红云）你知罪么？（末云）小生不知罪。（红唱）

【得胜令】谁著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704]。

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旦云）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705]！起来。（红唱）

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罢[706]。若到官司详察，

“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

整备著精皮肤吃顿打[707]。

（旦云）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下）（末朝鬼门道云）你著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红扳过末云）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末云）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红唱）

【离亭宴带歇拍煞】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价[708]，准备著寒窗更守十年寡[709]。猜诗谜的社家，equa拍了“迎风户半开”，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710]。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风情措大[711]。晴干了尤云equa雨心[712]，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话[713]。

（末云）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红唱）

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714]。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学去波汉司马[715]。（下）

（末云）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716]，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休也。则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717]。（下）

【注释】

[696]意不争差：谓莺莺、张生相会心思想法一致，没有差错。争差，差错。

[697]闲嗑牙：扯淡，说闲话。

[698]就里：内里。

[699]香美娘：指莺莺。处分：责备，数落。破：语助词，犹着、了。花木瓜：本为安徽所产的一种瓜果，后用来比喻中看不中用、徒有其表的人和物。

[700]行止：名誉品德。

[701]达：通晓，熟知。

[702]夤（yín）夜：深夜。

[703]乔作衙：不是官员却装作官员来审案，有妄自尊大之意，是元代流行市语。乔，摹仿，假装。

[704]骗马：许政扬曰：“跳篱骗马，乃谓鸡鸣狗盗之术，亦元人成语。红娘之言，似讥张珙学屑小所为，甘趋下流。”

[705]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典出《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兵败，至乌江岸边而不渡，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卒未渡。后用为功业无成愧见亲友的典故。此言张生有违圣训，无颜见故人。

[706]遂情：遂顺人情，给面子。

[707]整备：整顿备办，即准备。精皮肤：细皮嫩肉。精为粗的反义。

[708]春宵一刻千金价：是说相会机会之宝贵。苏轼《春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709]寒窗更守十年寡：独个儿再过十年清苦的读书生涯。

[710]“equa（qí）拍”三句：是说莺莺诗中的约会，遇到了种种困难。王伯良曰：“‘equa拍’，是拍参差不中节之谓……张生前说是‘猜诗谜的社家’，红娘笑他一件件都猜不着。”

[711]强（qiǎng）风情措大：本无爱情而勉强装作有爱情的酸秀才。强，勉强。风情，风月情怀。

[712]尤云equa（tì）雨：喻缠绵情爱。尤、equa都是恋慕缠绵的意思。

[713]倚翠偎红：指男女依偎亲昵。翠、红，均代指女子。

[714]“犹古自”句：意谓还没有弄懂恋爱的手段。风流调法，指恋爱的手段。

[715]汉司马：汉代的司马相如，此讥张生不及相如。

[716]日笃：病情日重。

[717]“桂子”二句：二句互文，言只好在闲中、病里看桂子、槐花纷纷谢。以花落春残之伤春，寓失恋的痛苦。前一句出王维《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用此或有好事成空之意。ft

【点评】

三番拜月，墙外人在红娘的鼓励之下，终于逾垣而入。不想佳人临阵变卦，“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只得悻悻而归，“寒窗更守十年寡”。李卓吾说：“此时若便成交，则张非才子，莺非佳人……有此一阻，写画两人光景，莺之娇态，张之怯状，千古如见。”无怪徐眉公赞曰：“卓老果会读书。”

第四折

（夫人上云）早间长老使人来，说张生病重。我著长老使人请个太医去看了，一壁道与红娘，看哥哥行问汤药去者。问太医下甚么药，证候如何，便来回话。（下）（红上云）老夫人才说张生病沈重，昨夜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呵，你送了他人。（下）（旦上云）我写一简，则说道药方，著红娘将去与他，证候便可。（旦唤红科）（红云）姐姐，唤红娘怎么？（旦云）张生病重，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我将去咱。（红云）又来也。娘呵，休送了他人！（旦云）好姐姐，救人一命，将去咱。（红云）不是你，一世也救他不得[718]！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与你将去走一遭。（下）（旦云）红娘去了，我绣房里等他回话。（下）（末上云）自从昨夜花园中吃了这一场气，投著旧证候[719]，眼见得休了也。老夫人说，著长老唤太医来看我；我这颓证候，非是太医所治的。则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点唾津儿咽下去，这屌病便可。（洁引太医上，“双斗医”科范了[720]）（下）（洁云）下了药了，我回夫人话去，少刻再来相望。（下）（红上，云）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著我去动问，送药方儿去，越著他病沈了也[721]。我索走一遭。异乡易得离愁病，妙药难医肠断人！

【越调】【斗鹌鹑】则为你彩笔题诗[722]，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著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723]，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沈，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724]。

昨夜这般抢白他呵！

【紫花儿序】把似你休倚著栊门儿待月，依著韵脚儿联诗，侧著耳朵儿听琴[725]。

见了他撇假偌多话：“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甚么勾当！”

怒时节把一个书生来迭噷[726]，

欢时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

将一个侍妾来逼临。难禁，好著我似线脚儿般殷勤不离了针[727]。从今后教他一任。

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

将人的义海恩山，都做了远水遥岑。

（红见末，问云）哥哥病体若何？（末云）害杀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阎王殿前少不得你做个干连人[728]。（红叹云）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这个傻角。

【天净沙】心不存学海文林[729]，梦不离柳影花阴，则去那窃玉偷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730]。

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末云）都因你行——怕说的谎[731]——因小侍长上来！当夜书房一气一个死。小生救了人，反被害了。自古人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红唱）

【调笑令】我这里自审[732]，这病为邪淫，尸骨嵒嵒鬼病侵[733]。更做道秀才每从来恁。似这般干相思的好撒㖔[734]。功名上早则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复吟[735]。

【注释】

[718]一世：一辈子。

[719]投著：正中，应和，这里有勾起的意思。

[720]“双斗医”科范：指要在这里进行“双斗医”里的一段表演，而把表演的具体内容略去不写。凡插于剧中者，当为院本，必与剧情相关。张生染病，请医诊治，做插演“双斗医”的短剧。此处插演者或为两名太医为张生治病的情节。科范，亦作“科泛”、“科汎”，指剧中人表演的一定程式、规范。

[721]病沈（chén）：病重。

[722]彩笔：出自钟嵘《诗品》卷中：“初，（江）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723]折倒：折磨。

[724]厮侵：相近。侵，近也。此为亲近、关心之意。

[725]“把似”三句：承“这般抢白他”来，是说你这般抢白他，不如你休倚门待月、依韵联诗、月夜听琴。把似，不如。

[726]把一个书生来迭噷（yìn）：谓让张生干着急、干生气说不出话。迭噷，即窨。

[727]“好著我”句：是说整天传书递简，像离不开针的线一样穿来穿去。

[728]阎王殿：阎王为梵文音译，阎罗王、阎魔王，简称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的阴间主宰，佛教借为地狱之王。道教以阴府十殿冥王之第五殿为阎罗王。阎王审理鬼魂的公堂为阎罗殿。干连人：牵连在内的人。

[729]学海文林：形容文章学问深奥渊博。

[730]海棠开想到如今：言相思之久。宋郑文妻孙夫人《忆秦娥》：“愁登临，海棠开后，望到如今。”

[731]怕说的谎：难道说这是说谎？

[732]自审：暗自思考，自思自想。审，省察，量度。

[733]尸骨嵒嵒（yán）：犹言瘦骨嶙峋。嵒嵒，本指山石高峻，这里形容消瘦。鬼病：元剧中多指相思病。

[734]干相思：相思而不能如愿。撒equa（tǔn）：装傻，痴呆。

[735]返吟复吟：相命算卦时的术语，即反吟伏吟，婚姻无成，不顺利之意。ft

（红云）老夫人著我来，看哥哥要甚么汤药。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药方，送来与先生。（末做慌科）在那里？（红云）用著几般儿生药，各有制度[736]，我说与你：

【小桃红】“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737]。

（末云）桂花性温[738]，当归活血，怎生制度？（红唱）

面靠著湖山背阴里窨[739]。这方儿最难寻，一服两服令人恁。

（末云）忌甚么物？（红唱）

忌的是“知母”未寝[740]，怕的是“红娘”撒沁[741]。吃了呵，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742]。

这药方儿，小姐亲笔写的。（末看药方大笑科）（末云）早知姐姐书来，只合远接，小娘子……（红云）又怎么？却早两遭儿也。（末云）不知这首诗意，小姐待和小生“里也波”哩。（红云）不少了一些儿？

【鬼三台】足下其实啉[743]，休妆㖔。笑你个风魔的翰林，无处问佳音，向简帖儿上计禀[744]。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745]，若见玉天仙怎生软厮禁[746]？俺那小姐忘恩，赤紧的偻人负心[747]。

书上如何说？你读与我听咱。（末念云）“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748]，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与高唐休咏赋[749]，今宵端的雨云来。”此韵非前日之比，小姐必来。（红云）他来呵，怎生？

【秃厮儿】身卧著一条布衾，头枕著三尺瑶琴，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圣药王】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夜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750]？

（末云）小生有花银十两，有铺盖赁与小生一付。（红唱）

【东原乐】俺那鸳鸯枕，翡翠衾，便遂杀了人心，如何肯赁？至如你不脱解和衣儿更怕甚？不强如手执定指尖儿恁[751]？倘或成亲，到大来福荫。

（末云）小生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为小生也减动丰韵么[752]？（红唱）

【绵搭絮】他眉弯远山不翠，眼横秋水无光[753]，体若凝酥[754]，腰如弱柳，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体态温柔性格儿沉[755]。虽不会法灸神针[756]，更胜似救苦难观世音。

（末云）今夜成了事，小生不敢有忘。（红唱）

【幺篇】你口儿里谩沉吟[757]，梦儿里苦追寻。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不图你甚白璧黄金，则要你满头花[758]，拖地锦[759]。

（末云）怕夫人拘系，不能勾出来。（红云）则怕小姐不肯。果有意呵，

【煞尾】虽然是老夫人晓夜将门禁，好共歹须教你称心。

（末云）休似昨夜不肯。（红云）你挣揣咱[760]。

来时节肯不肯尽由他，见时节亲不亲在于恁。（并下）

【络丝娘煞尾】因今宵传言送语，看明日携云握雨。

题目　老夫人命医士　崔莺莺寄情诗

正名　小红娘问汤药　张君瑞害相思

西厢记五剧第三本终

【注释】

[736]制度：指药之配方法度，药之用法。

[737]“桂花”二句：桂花、当归均中药名。夜深沉，夜已深。酸醋当归浸，把当归浸泡在醋里。这里借谐音字，意为：在桂影摇曳的月夜，穷酸秀才要就寝的时候。

[738]性温：中药按不同性能可分为寒、热、温、凉、平五种。治疗寒性病症的药物，属于温性药或热性药。桂花属温性药。

[739]“面靠”句：在太湖石背阴处藏起来。窨，藏于地窖中。这里明言把处置好的药藏于地下，暗指人躲藏的背阴暗处。

[740]知母：中药名，谐音指老夫人。

[741]红娘：中药名，谐音指剧中人红娘。撒沁：沁，今作唚、吣，猫狗吐食。詈辞，谓胡说。

[742]使君子：中药名。君子，谐音指张生。参：人参，中药名，此作“病愈”解。

[743]啉（lín）：呆，傻。

[744]计禀（bǐng）：诉说。

[745]绵里针：针以丝绵包裹，极言珍重、爱护之意。与外柔内刚、面善心毒之绵里针寓意不同。

[746]软厮禁：不硬来，体贴顺从。

[747]偻人：邪曲之人，指花言巧语、能说会道而不诚实的人，此指老夫人。偻，曲也。又，背曲为偻，偻人指老年人，亦通。

[748]完妾命：保全了我的性命。

[749]咏赋：诵读。

[750]“【圣药王】”曲：是说如果真的是你有情她有意的话，昨天夜深人静，月色花影，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好机会，为什么不当时成合，还要像现在这样吟诗递简呢？诗对会家吟，诗句要向懂得自己诗意的人吟诵。会家，行家，这里有知音、知己的意思。

[751]手执定指尖儿恁：隐语，指手淫。

[752]丰韵：犹风采，气韵风度。

[753]“他眉弯”二句：言莺莺眉之姣好使得远山显得不翠，其目之明亮比得秋水无光。王观《卜算子》：“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754]酥：牛羊乳所制之奶脂，常用以状肌肤之白腻。

[755]沉：稳重。

[756]法炙：即艾焙。神针：针灸。

[757]谩沉吟：犹不停地念叨。

[758]则要你：只愿你，只让你。满头花：妇女盛装打扮。

[759]拖地锦：结婚时的服饰，指长裙。

[760]挣揣：亦作挣揣、争挫、挣equa，挣扎、振作、努力之意。ft

【点评】

莺莺阴晴不定，“假性儿难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张珙相思病转深，未怨伊人，先恨媒人，“若是死呵，阎王殿前，少不得你（指红娘）个干连人”。

所幸药方是真，今宵必临；来时由她，亲否在您？

西厢记五剧第四本
草桥店梦莺莺杂剧

楔子

（旦上云）昨夜红娘传简去与张生，约今夕和他相见，等红娘来做个商量。（红上云）姐姐著我传简儿与张生，约他今宵赴约。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说谎。送了他性命，不是耍处[761]。我见小姐，看他说甚么。（旦云）红娘，收拾卧房，我睡去。（红云）不争你要睡呵，那里发付那生？（旦云）甚么那生？（红云）姐姐，你又来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处！你若又番悔，我出首与夫人：你著我将简帖儿约下他来。（旦云）这小贱人倒会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红云）有甚的羞？到那里则合著眼者！（红催莺云）去来，去来！老夫人睡了也。（旦走科）（红云）俺姐姐语言虽是强，脚步儿早先行也。

【仙吕】【端正好】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样，无倒断晓夜思量[762]。著一片志诚心，盖抹了漫天谎[763]。出画阁[764]，向书房；离楚岫[765]，赴高唐；学窃玉，试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阳台上。（下）

【注释】

[761]处：语气词，啊，呢。贺铸《青玉案》：“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762]无倒断：无止无休、没完没了的意思。

[763]“著一片”二句：意谓莺莺此次赴约之真诚心意，改变、弥补了老夫人赖婚的弥天大谎。盖抹，遮盖，改正。

[764]画阁：本指画栋雕梁之楼阁，卢照邻《长安古意》：“梁家画阁天中起，汉帝金茎云外直。”这里指莺莺所居的美称。

[765]楚岫（xiù）：指巫山。岫，山峦。ft

【点评】

佳期将临，莺莺外冷内热，口非心是。小红娘殷勤催促，终于捧莺而至。小姐娇矜，丫鬟率直，演诸氍毹，确是赏心乐事。

第一折

（末上云）昨夜红娘所遗之简[766]，约小生今夜成就。这早晚初更尽也，不见来呵，小姐休说谎咱！人间良夜静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仙吕】【点绛唇】伫立闲阶，夜深香霭、横金界[767]。潇洒书斋[768]，闷杀读书客。

【混江龙】彩云何在[769]？月明如水浸楼台。僧居禅室，鸦噪庭槐。风弄竹声、则道似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770]。意悬悬业眼，急攘攘情怀[771]，身心一片，无处安排，则索呆答孩倚定门儿待[772]。越越的青鸾信杳，黄犬音乖[773]。

小生一日十二时，无一刻放下小姐。你那里知道呵！

【油葫芦】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早知道无明无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人有过，必自责，勿惮改[774]。我却待“贤贤易色”将心戒，怎禁他兜的上心来[775]。

【天下乐】我则索倚定门儿手托腮[776]，好著我难猜：来也那不来？夫人行料应难离侧。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777]。

偌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

【那吒令】他若是肯来，早身离贵宅；他若是到来，便春生敝斋；他若是不来，似石沉大海[778]。数著他脚步儿行，倚定窗棂儿待[779]。寄语多才[780]：

【鹊踏枝】恁的般恶抢白，并不曾记心怀；拨得个意转心回[781]，夜去明来。空调眼色经今半载[782]，这其间委实难捱。

小姐这一遭若不来呵——

【寄生草】安排著害，准备著抬[783]。想著这异乡身强把茶汤捱，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办一片志诚心留得形骸在[784]。试著那司天台打算半年愁，端的是太平车约有十余载[785]。

【注释】

[766]遗（wèi）：赠送，给予。

[767]金界：即佛寺。

[768]潇洒：《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潇洒，凄清或凄凉之义，与洒脱或洒落之义别。”

[769]彩云：语意双关，既指天空之云彩，也指所爱的女子。晏几道《临江仙》：“记得小equa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770]月移花影：出自王安石《夜直》：“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阑干。”

[771]急攘攘情怀：心情烦躁不安。急攘攘，焦急烦乱，急忙忙。

[772]呆答孩：痴呆发愣的样子。

[773]越越的：静悄悄的。青鸾信杳：全无音信。青鸾，即青鸟，为替西王母传信的使者。黄犬声乖：没有音信之谓。出祖冲之《述异记》黄犬为陆机传递家信的故事。后遂以黄犬喻信使。

[774]“人有过”三句：人如果有过错，一定要自我责备，不要怕改正。

[775]“我却待”二句：言爱恋莺莺之心欲罢不能。“贤贤易色”出《论语·学而》，言对妻子要重品德不重容貌。

[776]倚定门儿手托腮：写企盼情状之熟语。

[777]不自在：此言又疑莺莺病不能出。

[778]石沉大海：比喻没有消息，无处寻觅。

[779]倚定窗棂儿待：言在窗口盼望莺莺。

[780]寄语：传话，转告。

[781]拔得：博得。

[782]“空调（diào）”句：谓半年以来只能以眉目传情。调眼色，眉来眼去，送秋波。

[783]抬：害相思病死被抬走。

[784]“办一片”句：是说如果莺莺有一片爱我的至诚之心，就可以保全了我的性命了。形骸（hái），身体。

[785]“试著（zhāo）那”二句：是说忧愁之大，让司天台计算，也得算半年；让太平车来拉，也得要十多辆车。著，令，让。司天台，朝廷负责观察天文、推算历法的机关。打算，犹计算。太平车，邵公济《闻见后录》：“今民间之辎车，重大椎朴，以牛挽之，日不能行三十里；少蒙雨雪，则跬步不进，故俗谓之‘太平车’。或可施之无事之日，恐兵间不可用耳。”是知太平车重，只能用于天气、地理条件合适的情况下，故名。ft

（红上云）姐姐，我过去，你在这里。（红敲门科）（末问云）是谁？（红云）是你前世的娘。（末云）小姐来么？（红云）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来也。张生，你怎么谢我？（末拜云）小生一言难尽，寸心相报，惟天可表！（红云）你放轻者，休equa了他！（红推旦入云）姐姐，你入去，我在门儿外等你。（末见旦跪云）张珙有何德能，敢劳神仙下降，知他是睡里梦里？

【村里迓鼓】猛见他可憎模样，

小生那里得病来？

早医可九分不快。先前见责，谁承望今宵欢爱！著小姐这般用心，不才张珙，合当跪拜。小生无宋玉般容[786]，潘安般貌，子建般才[787]。姐姐，你则是可怜见为人在客。

【元和令】绣鞋儿刚半拆[788]，柳腰儿勾一搦[789]。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枕捱。云鬟仿佛坠金钗，偏宜䯼髻儿歪[790]。

【上马娇】我将这纽扣儿松，把搂带儿解[791]，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792]，咍[793]，怎不肯回过脸儿来？

【胜葫芦】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幺篇】但蘸著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794]。

（末跪云）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旦云）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795]。（末云）小生焉敢如此？（末看手帕科）

【后庭花】春罗元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

（旦云）羞人答答的，看甚么。（末唱）

灯下偷睛觑，胸前著肉揣[796]。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无能的张秀才，孤身西洛客，自从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怀。忧愁因间隔，相思无摆划[797]。谢芳卿不见责。

【柳叶儿】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勾这相思苦尽甘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798]，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旦云）我回去也，怕夫人觉来寻我。（末云）我送小姐出来。

【寄生草】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时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厨[799]，何时重解香罗带？

（红云）来拜你娘！张生，你喜也！姐姐，咱家去来。（末唱）

【赚煞】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贱却人间玉帛。杏脸桃腮，乘著月色，娇滴滴越显得红白。下香阶，懒步苍苔，动人处弓鞋凤头窄[800]。叹鲰生不才[801]，谢多娇错爱。

若小姐不弃小生，此情一心者，

你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来。（下）

【注释】

[786]宋玉般容：宋玉般美容貌。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辩辞。”

[787]子建般才：曹植字子建，谢灵运尝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

[788]半拆：言莺足之小。拆，拇指与中指伸开量物的长度，义同“扠（zhǎ）”。

[789]一搦（nuò）：一把，一握。

[790]equa（dí）髻：较小的发髻。

[791]搂带：拴裙子的带。

[792]不良会：本为良善之反，恶劣、凶顽之意，用为爱极的反话，与冤家同用法。禁害：折磨，作弄。

[793]咍（hāi）：打招呼。

[794]檀口揾香腮：檀口，指张生而言。揾，此处作“吻”解。

[795]白头之叹：女子失宠、被遗弃的感叹。《西京杂记·卷三》：“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

[796]胸前著肉揣：谓把绢帕贴肉藏在胸前。

[797]摆划：安排，处置。

[798]香埃：犹香尘。春天花开，故云香埃。此代指地。

[799]碧纱厨：绿纱蒙成的床帐。李清照《醉花阴》：“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800]弓鞋凤头窄：窄小的凤头弓鞋。弓鞋，亦称半弓，谓妇女缠足，其鞋底中弓起，合于脚骨之裹折，一般长三寸，布或缎制。凤头，鞋名，晋有凤头履，唐宋时期女鞋也有鞋头作凤形的款式。

[801]鲰（zōu）生：小子，小人，有愚陋的意思。《史记·项羽本纪》：“鲰生教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鲰，小人貌，此为自谦之词。不才：自称，谦辞。ft

【点评】

张生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君子反侧辗转，经一盼再盼，昼夜难安；莺莺碍乎礼法，又忧虑他日或有白头之恨，淑女情肠虽动，却一探又探，几度覆翻。二度约见，一夕两跪，终成其好，正见莺娘情重、张珙志诚。

南昆演《西厢》，将崔张床笫之事转借红娘述出，仍不免“浓盐赤酱”之讥，况此折形现于台上乎？但鱼水之欢，不惟切入人情，更增其一分浓蜜。“小姐多风采，君瑞济川才，堪爱。”今宵同会，何时重来？

第二折

（夫人引俫上云）这几日窃见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体态，比向日不同。莫不做下来了么？（俫云）前日晚夕，奶奶睡了，我见姐姐和红娘烧香，半晌不回来，我家去睡了。（夫人云）这桩事都在红娘身上。唤红娘来！（俫唤红科）（红云）哥哥唤我怎么？（俫云）奶奶知道你和姐姐去花园里去，如今要打你哩！（红云）呀，小姐，你带累我也！小哥哥，你先去，我便来也。（红唤旦科）（红云）姐姐，事发了也。老夫人唤我哩，却怎了？（旦云）好姐姐，遮盖咱！（红云）娘呵，你做的稳秀者[802]——我道你做下来也！（旦念）月圆便有阴云蔽，花发须教急雨催[803]。（红唱）

【越调】【斗鹌鹑】则著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804]，常使我提心在口。则合带月披星，谁著你停眠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㑇[805]，使不著我巧语花言，将没做有。

【紫花儿序】老夫人猜那穷酸做了新婿，小姐做了娇妻，“这小贱人做了牵头”[806]。俺小姐这些时春山低翠，秋水凝眸。别样的都休[807]，试把你裙带儿拴，纽门儿扣，比著你旧时肥瘦，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808]。

（旦云）红娘，你到那里，小心回话者。（红云）我到夫人处，必问：“这小贱人！

【金蕉叶】我著你但去处行监坐守[809]，谁著你迤逗的胡行乱走？”若问著此一节呵如何诉休[810]？你便索与他个知情的犯由[811]。

姐姐，你受责理当，我图甚么来？

【调笑令】你绣帏里效绸缪[812]，倒凤颠鸾百事有[813]。我在窗儿外几曾轻咳嗽，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814]。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姐姐呵，俺这通殷勤的著甚来由？

【注释】

[802]稳秀：即隐秀，藏而不露之意。稳，通“隐”。

[803]“月圆”二句：喻美好事物遭受摧残。

[804]不争：只因为。

[805]equa（zhòu）：固执，刚愎。

[806]牵头：男女私通的拉线人。

[807]别样的都休：其他变化且不用说。

[808]“试把”五句：意谓试着旧时衣装，与从前之体态相比，如今变得特别精神、特别风流。出落，长成，指身体相貌变得更加光艳动人。

[809]但去处：只是去呀。处，语气词。行监坐守：一举一动都要监视看守。

[810]如何诉休：如何诉说呵。休，语助词。

[811]犯由：犯罪之原由，即罪状。

[812]绸缪（móu）：《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绸缪，本义为紧紧捆缚，引申作缠绵解，后用以指男女欢会。

[813]百事有：样样有。

[814]“立苍苔”句：本白朴《仙吕·点绛唇》：“深沉院宇朱扉equa，立苍苔冷透凌波袜。”ft

姐姐在这里等著，我过去。说过呵，休欢喜；说不过，休烦恼。（红见夫人科）（夫人云）小贱人，为甚么不跪下！你知罪么？（红跪云）红娘不知罪。（夫人云）你故自口强哩。若实说呵，饶你；若不实说呵，我直打死你这个贱人！谁著你和小姐花园里去来？（红云）不曾去，谁见来？（夫人云）欢郎见你去来，尚故自推哩！（打科）（红云）夫人，休闪了手。且息怒停嗔，听红娘说。

【鬼三台】夜坐时停了针绣，共姐姐闲穷究[815]，说张生哥哥病久。咱两个背著夫人向书房问候。

（夫人云）问候呵，他说甚么？（红云）他说来，

道“老夫人事已休，将恩变为仇，著小生半途喜变做忧”。他道：“红娘你且先行，教小姐权时落后[816]。”

（夫人云）他是个女孩儿家，著他落后怎么？（红唱）

【秃厮儿】我则道神针法灸，谁承望燕侣莺俦。他两个经今月余则是一处宿，何须你一一问缘由？

【圣药王】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相投。夫人得好休，便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817]。

（夫人云）这端事，都是你个贱人！（红云）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夫人云）这贱人倒指下我来，怎么是我之过？（红云）信者，人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equa，小车无equa，其何以行之哉[818]？”当日军围普救，夫人所许退军者，以女妻之。张生非慕小姐颜色，岂肯建区区退军之策？兵退身安，夫人悔却前言，岂得不为失信乎？既然不肯成其事，只合酬之以金帛，令张生舍此而去。却不当留请张生于书院，使怨女旷夫[819]，各相早晚窥视，所以夫人有此一端。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820]，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821]，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822]，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equa之以去其污[823]，岂不为长便乎？

【麻郎儿】秀才是文章魁首[824]，姐姐是仕女班头[825]；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826]。

【幺篇】世有、便休、罢手[827]，大恩人怎做敌头？起白马将军故友，斩飞虎叛贼草寇。

【络丝娘】不争和张解元参辰卯酉[828]，便是与崔相国出乖弄丑[829]。到底干连著自己骨肉，夫人索穷究[830]。

【注释】

[815]穷究：本指追根问底，此指聊天，说话。

[816]权时落后：暂时晚走一会儿。权，临时变通。

[817]女大不中留：宋元谚语有“三不留”之说，蚕老不中留，人老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818]“人而无信”五句：语出《论语·为政》。作为一个人却没有信用，不晓得那怎么可以，就像大车上没有equa、小车上没有equa一样，那还靠什么行走呢？大车，牛车。equa（ní），辕端横木。小车，驷马车。equa（yuè），辕端上曲钩衡。大车、小车没有equa、equa就不能行走，人而无信，就像车无equaequa。

[819]怨女旷夫：成年未嫁之女为怨女，成年未娶之男为旷夫。

[820]官司：本指百官，后用以指称官府。

[821]推其详：追究详细情况。推，追究审问。

[822]自专：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823]equa（ruán）：就，本指摩弄、揉搓义，此用为迁就、撮合成就义。

[824]文章魁首：犹言文坛领袖。魁首，首领。

[825]仕女班头：女中领袖。仕女，贵族妇女，大家闺秀。班头，领袖，首领。

[826]描鸾：描绘鸾鸟图案，泛指描绘刺绣的图案。

[827]世有、便休、罢手：既然莺莺与张生已经做出了这种事，就只能罢休，放开手不必追究。

[828]参（shēn）辰：参星和辰星，亦称参商。参与辰此出彼落，不同时出现，故以参商喻不睦或不能相见。

[829]出乖弄丑：意谓做出错事、丑事而丢人现眼。

[830]穷究：犹言慎重考虑，与作“聊天”解者不同。ft

（夫人云）这小贱人也道得是。我不合养了这个不肖之女。待经官呵，玷辱家门。罢，罢！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与了这厮罢！红娘，唤那贱人来！（红见旦云）且喜姐姐，那棍子则是滴溜溜在我身上，吃我直说过了。我也怕不得许多。夫人如今唤你来，待成合亲事。（旦去）羞人答答的，怎么见夫人？（红云）娘根前有甚么羞！

【小桃红】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831]。羞的我脑背后将牙儿衬著衫儿袖。猛凝眸，看时节则见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耨[832]。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旦见夫人科）（夫人云）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833]，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事，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俊[834]！红娘，书房里唤将那禽兽来！（红唤末科）（末云）小娘子唤小生做甚么？（红云）你的事发了也。如今夫人唤你来，将小姐配与你哩。小姐先招了也，你过去。（末云）小生惶恐，如何见老夫人？当初谁在老夫人行说来？（红云）休佯小心，过去便了。

【幺篇】既然泄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835]。俺家里陪酒陪茶到equa就[836]，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837]？我弃了部署不收[838]，你元来“苗而不秀”[839]。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840]。

（末见夫人科）（夫人云）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841]？我待送你去官司里去来，恐辱没了俺家谱。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842]，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著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843]，休来见我。（红云）张生早则喜也。

【东原乐】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844]。既能勾，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夫人云）明日收拾行装，安排果酒，请长老一同送张生，到十里长亭去[845]。（旦念）寄语西河堤畔柳，安排青眼送行人。（同夫人下）（红唱）

【收尾】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著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846]，方吃你谢亲酒[847]。（并下）

【注释】

[831]“当日个”二句：句本欧阳修《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832]厮耨（nòu）：纠缠戏弄。

[833]孽（niè）障：即业障。乃业障之讹。佛教称所做恶业（坏事）障碍正道，故称业障。孽，罪恶，灾殃。

[834]长俊：即长进，向上，进步，有出息。

[835]投首：自首。

[836]“俺家里”句：婚姻一般是由男家备酒向女家求婚，现在反事而行，由崔家倒陪茶酒撮合成婚。茶，聘礼之代称。许次纾《茶疏·考本》：“茶不移本，植必子生。古人结昏，必以茶为礼，取其不移置子之意也。今人犹名其礼曰下茶。”

[837]媒媾（gòu）：因媒而结婚，犹媒人。媾，结婚。

[838]弃了部署不收：不做师傅，不收你为徒，意谓不再为你出主意帮忙。部署，宋元时的枪棒师傅。

[839]苗而不秀：庄稼苗长得好，却不开花吐穗，比喻无用之人。《论语·子罕》：“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840]银样镴（là）枪头：枪头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银的，实际是镴做的。比喻好看而不实用的样子货。镴，即今之焊锡，为锡和铅的合金。

[841]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出自《孝经·卿大夫章》：“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意谓不敢做不符合先王道德标准的事。

[842]白衣：古代没有做官的人穿白衣，故以“白衣”代指没有功名官职的人，即平民。

[843]驳落：落第，亦作“剥落”。

[844]恰动头：才开始。

[845]十里长亭：古代设在路旁供行人停宿、休息用的公用房舍。《园冶·亭》云：“亭者，停也，所以停憩游行也。”《白孔六帖》卷九：“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常用作送别饯行的地方。

[846]说媒红：给媒人的谢礼。媒人合婚而索取报酬，汉代已然，元时行媒也常求取酬值。

[847]谢亲酒：婚后男往女家谢亲宴饮，称谢亲酒，犹今之“回门”。ft

【点评】

本折又称“拷红”或“堂前巧辩”，是后半部《西厢》的“戏眼”。小姐做事不稳秀，“老夫人心术多、性情㑇”。私情败露，本应当“行监坐守”却“迤逗的胡行乱走”，小梅香首当其冲、难辞其“咎”。红娘为成人之美，以身犯险，逞“二十分才、二十分识、二十分胆”（汤显祖语），婴家主逆鳞而谏，终将好事就。

李卓吾赞曰：“【麻郎儿】至【络丝娘】，一折叙其能，一折叙其功，一折激其‘到底连着自己骨肉’，有范睢谏秦王口吻，参破便是苏长公一篇谏论。”红娘非特揣摩老夫人心理，抑且巧于进说，倘生乎战国之时而为纵横之士，或可匹敌苏秦、张仪，取卿相于指顾之间矣。

第三折

（夫人、长老上云）今日送张生赴京，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我和长老先行，不见张生、小姐来到。（旦、末、红同上）（旦云）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848]，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849]。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850]。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851]。马儿迍迍的行[852]，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853]。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854]；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855]。此恨谁知！

（红云）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旦云）你那知我的心里呵！

【叨叨令】见安排著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856]，打扮的娇娇滴滴的媚；准备著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恓恓惶惶的寄。

【注释】

[848]碧云天，黄花地：句本范仲淹《苏幕遮》词：“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黄花，指菊花。

[849]“晓来”二句：意谓离人带血的眼泪，把深秋早晨的枫林染红了。霜林醉，深秋的枫树林经霜变红，就像人喝醉酒脸色红晕一样。意本唐诗“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

[850]“柳丝长”句：此处讲柳丝虽长却系不住玉骢，情虽长却留不住张生。古人有折柳送别的习惯，故写别情多借助于柳，晏殊《踏莎行》：“垂杨只解惹春风，何曾系得行人住？”玉骢（cōng），马名，一种青白色的马，此指张生所乘之马。

[851]倩（qìng）：请人代己做事之谓。

[852]迍迍（zhūn）：行动缓慢、留连不进的样子。闵遇五曰：“马是张骑，故欲其迟；车是崔坐，故欲其快。”

[853]“却告”二句：却，犹“恰”。毛西河曰：“回避，谓告退；破题，谓起头。言相思才了，别离又起也。”唐宋诗赋多于开头几句点破题意，谓之破题。

[854]松了金钏（chuàn）：言人瘦损使手镯松脱。钏，古代称臂环为钏，今谓之手镯。

[855]玉肌：肌肤光泽如玉。

[856]花儿、靥（yè）儿：即花钿。花蕊夫人《宫词》：“翠钿贴靥轻如笑。”ft

（做到）（见夫人科）（夫人云）张生和长老坐，小姐这壁坐，红娘将酒来。张生，你向前来，是自家亲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末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857]。（末云）小生托夫人余荫，凭著胸中之才，视官如拾芥耳[858]。（洁云）夫人主见不差，张生不是落后的人。（把酒了，坐）（旦长吁科）

【脱布衫】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萋迷。酒席上斜签著坐的[859]，蹙愁眉死临侵地[860]。

【小梁州】我见他阁泪汪汪不敢垂[861]，恐怕人知；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862]。

【幺篇】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863]。意似痴，心如醉，昨宵今日，清减了小腰围。

（夫人云）小姐把盏者。（红递酒，旦把盏长吁科，云）请吃酒。

【上小楼】合欢未已，离愁相继。想著俺前暮私情，昨夜成亲，今日别离。我谂知这几日相思滋味[864]，却元来比别离情更增十倍。

【幺篇】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865]。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866]，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夫人云）红娘把盏者。（红把酒科）（旦唱）

【满庭芳】供食太急，须臾对面，顷刻别离。若不是酒席间子母每当回避，有心待与他举案齐眉。虽然是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合著俺夫妻每共桌而食。眼底空留意[867]，寻思起就里，险化做望夫石。

（红云）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旦云）红娘，甚么汤水咽得下。

【快活三】将来的酒共食，尝著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朝天子】暖溶溶玉醅[868]，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869]，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870]，蝇头微利[871]，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注释】

[857]挣揣：这里是夺取、夺得之意。

[858]视官如拾芥（jiè）：把取得官职看得像从地上拾取一根草棍那样容易。《汉书·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青紫，古代卿大夫之服色，常用代指官职。

[859]斜签著坐：侧身半坐，封建时代晚辈在长辈面前不能实坐。

[860]死临侵地：呆呆的，没精打采的样子。临侵，语助词，无实义。

[861]阁泪汪汪不敢垂：强忍泪水不敢任其流出。阁泪，含泪，噙泪。无名氏《鹧鸪天》：“尊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

[862]推整素罗衣：装作整理衣裳。推，借口。

[863]时间：目下，眼前。

[864]“我谂（shěn）知”二句：意谓我这几天已经深深知道了相思的苦痛难堪，原来这离别比相思更苦十倍。谂，熟悉，知道。

[865]弃掷：本指抛弃，此指撇下莺莺而远离。

[866]妻荣夫贵：《礼记·丧服》有“夫尊于朝，妻贵于室”之说，本指妻子可以依靠丈夫的爵位而尊贵。这里反其义而用之，意思是说你与俺崔相国家做女婿，已因妻而贵，大可不必再去求取功名了。

[867]眼底空留意：母亲在座，有所避忌，不得与张生同桌共食以诉衷曲，只能以眉眼传情表意。

[868]玉醅（pēi）：美酒。

[869]怕不待要：难道不想、何尝不想之意。

[870]蜗角虚名：《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蜗角极细极微，蜗角虚名，喻微小之浮名。苏轼《满庭芳·警悟》：“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871]蝇头微利：班固《难庄论》：“众人之逐世利，如青蝇之赴肉汁也。青蝇嗜肉汁而忘溺死，众人贪世利而陷罪祸。”比喻为小利而忘危难。ft

（夫人云）辆起车儿[872]，俺先回去，小姐随后和红娘来。（下）（末辞洁科）（洁云）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873]，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874]。（下）（旦唱）

【四边静】霎时间杯盘狼藉，车儿投东，马儿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有梦也难寻觅。

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末云）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875]。（旦云）君行别无所赠，口占一绝[876]，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877]。（末云）小姐之意差矣，张珙更敢怜谁？谨赓一绝[878]，以剖寸心[879]：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880]？（旦唱）

【耍孩儿】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881]，眼中流血，心里成灰[882]。

【五煞】到京师服水土[883]，趁程途节饮食[884]，顺时自保揣身体[885]。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886]。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887]。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三煞】笑吟吟一处来，哭啼啼独自归。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今夜个翠被生寒有梦知。留恋你别无意，见据鞍上马[888]，阁不住泪眼愁眉。

（末云）有甚言语，嘱咐小生咱？（旦唱）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889]，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890]。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891]，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892]。

（末云）再谁似小姐，小生又生此念？（旦唱）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蔼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893]，禾黍秋风听马嘶[894]。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895]？

（红云）夫人去好一会，姐姐，咱家去！（旦唱）

【收尾】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896]？

（旦、红下）（末云）仆童，赶早行一程儿，早寻个宿处。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897]。（下）

【注释】

[872]辆：用为动词，犹驾好、套起。

[873]登科录：登载录取进士姓名的名册。唐人称为进士登科记，宋人称为登科小录。

[874]春雷第一声：进士试于春正、二月举行，故称中第消息为春雷第一声。韦庄《喜迁莺》：“街鼓动，禁城开，天上探人回。凤街金榜出门来，平地一声雷。”

[875]“青霄”二句：此为当时成语。青霄路，即致身青云之路。青霄，即青云。金榜题名，即进士及第。经殿试录取的进士，分三个等第（称三甲）用黄纸书写名字予以公布，谓之“黄甲”，亦称金榜。

[876]口占（zhàn）一绝：不打草稿，随口吟出一首绝句诗。

[877]“弃掷”四句：意思是，抛弃我的人儿现在何方？想当初对我是何等相亲。还应当用当时对我的一番情意，去爱怜眼前的新人。诗出《莺莺传》，原为莺莺被张生抛弃之后作，剧中只是让莺莺用为设托之词。

[878]赓（gēng）：续作。

[879]剖寸心：表白真诚。剖，表白。

[880]“人生”四句：表明除莺莺之外再无知己之意。长，通“常”。孰与，犹“与谁”。

[881]未饮心先醉：刘禹锡《酬令狐相公杏园下饮有怀见寄》：“未饮心先醉，临风思倍多。”

[882]“眼中”句：形容极度悲痛。徐士范曰：“出《烟花录》：昔有一商，美姿容，泊舟于西河下。岸上高楼中一美女，相视月余，两情已契，弗遂所愿。商货尽而去，女思成疾而亡。父遂而焚之，独心中一物不化如铁，磨出，照见中有舟楼相对，隐隐如有人形。其父以为奇，藏之。后商复来，访其女，得所由，献金求观，不觉泪下成血，滴心上，心即成灰。”

[883]服：适应，习惯。

[884]趁程途节饮食：意谓路途中要节制饮食。趁程途，即赶路。趁，赶。

[885]“顺时”句：意谓要估量自己的身体情况，适应季节之变化，自己保重。揣（chuǎi），揣度。

[886]“荒村”二句：此二句互文见义，谓荒村野店，雨露风霜，应当早歇息晚上路。

[887]“泪添”二句：上句以水喻愁之多，下句以山喻愁之重。华岳三峰，即西岳华山的中峰莲花峰、东峰仙人掌、南峰落雁峰。一说为莲花峰、毛女峰、松桧峰。

[888]据鞍：跨鞍。

[889]文齐福不齐：意谓有文才而缺少福分，不能考中。齐，备，全而不缺。

[890]停妻再娶妻：指不认前妻而另行娶妻。古代婚制，男子可以多妾，但不得双妻并嫡。《唐律·户婚律》有“有妻更娶”条，元代《通制条格》也有相关记载，可知有男子再娶而不认前妻者。

[891]一春鱼雁无消息：本无名氏《鹧鸪天·春闺》：“一春鱼鸟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892]栖迟：留连，逗留。《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893]古道：蒲地曾为舜都，汉初置县，通长安之路久已开辟，故称古道。

[894]禾黍：代指庄稼。禾，谷类作物。黍，黏小米。嘶：马鸣。

[895]来时甚急，去后何迟：《诗词曲语辞汇释》谓：“‘时’，为语气间歇之用，犹‘呵’或‘啊’也……‘时’与‘后’为互文，‘后’犹‘呵’也。”

[896]“量这些”句：意谓烦恼之多，量这些小小的车儿怎能装得下！车本不小，愁多便嫌其小。量，审度，估量。大小，偏义复词，义取小。

[897]“泪随”二句：互文见义，谓睹秋云、见流水都引起对莺莺的思念而愁生落泪。ft

【点评】

崔母虽然许婚，却又以“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为名，逼迫张生上朝取应。长亭一别，或成永诀，令莺娘怅恨不已，“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老夫人催促把盏，小夫妻无心饮食，“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须臾对面，顷刻别离”，张生信誓旦旦：“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金榜无名誓不归！”莺莺反复叮咛：“顺时自揣保身体”，“休忧文齐福不齐，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张生身影已在视线之外，莺莺犹自伫立凝眺：断续风中的莫非是古道深处那人的马嘶？长亭一曲，刻画莺莺心地，深挚微细，最是动人心魄。

崔张分离恰逢暮秋时节，恨别、悲秋两相遇合，更增几分断肠情绪。碧云、黄花、西风、北雁，青山、疏林、暮霭、马嘶，“声声色色之间，离离合合之情，便是一篇赋，纵着《离骚》卷中不得，亦自《阳关》曲以上”。（王世贞语）

第四折

（末引仆骑马上开）离了蒲东早三十里也，兀的前面是草桥，店里宿一宵，明日赶早行。这马百般儿不肯走。行色一鞭催去马，羁愁万斛引新诗[898]。

【双调】【新水令】望蒲东萧寺暮云遮，惨离情半林黄叶。马迟人意懒[899]，风急雁行斜。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

想著昨日受用，谁知今日凄凉！

【步步娇】昨夜个翠被香浓薰兰麝，欹珊枕把身躯儿趄[900]。脸儿厮揾者[901]，仔细端详，可憎的别[902]。铺云鬓玉梳斜，恰便似半吐初生月[903]。

早至也。店小二哥那里？（小二哥上云）官人，俺这头房里下。（末云）琴童，接了马者。点上灯，我诸般不要吃，则要睡些儿。（仆云）小人也辛苦，待歇息也。（在床前打铺做睡科）（末云）今夜甚睡得到我眼里来也！

【落梅风】旅馆欹单枕，秋蛩鸣四野，助人愁的是纸窗儿风裂。乍孤眠被儿薄又怯，冷清清几时温热！

【注释】

[898]万斛（hú）：极言愁之多。斛，古代的量器，十斗为一斛，南宋末改为五斗一斛。

[899]马迟人意懒：意谓马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人的心意懒散无聊。

[900]趄（qiè）：歪斜。

[901]脸儿厮揾：毛西河引沈璟曰：“以手著脸仔细端详，正揾脸之谓。”

[902]可憎的别：犹言特别可爱，异常可爱。别，格外、特别之意。

[903]“铺云鬓”二句：是张生回忆莺莺梳妆情景。ft

（末睡科）（旦上云）长亭畔别了张生，好生放不下。老夫人和梅香都睡了，我私奔出城，赶上和他同去。

【乔木查】走荒郊旷野，把不住心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疾忙赶上者，打草惊蛇[904]。

【搅筝琶】他把我心肠扯，因此不避路途赊[905]。瞒过俺能拘管的夫人，稳住俺厮齐攒的侍妾[906]。想著他临上马痛伤嗟，哭得我也似痴呆。不是我心邪，自别离已后，到西日初斜，愁得来陡峻，瘦得来equa 嗻[907]。则离得半个日头，却早又宽掩过翠裙三四褶[908]。谁曾经这般磨灭。

【锦上花】有限姻缘[909]，方才宁贴；无奈功名，使人离缺。害不了的愁怀[910]，却才觉些[911]；掉不下的思量，如今又也。

【幺篇】清霜净碧波，白露下黄叶。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风来，左右乱踅[912]。我这里奔驰，他何处困歇？

【清江引】呆答孩店房儿里没话说，闷对如年夜。暮雨催寒蛩，晓风吹残月，今宵酒醒何处也[913]？

（旦云）在这个店儿里，不免敲门。（末云）谁敲门哩？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且开门看咱。这早晚是谁？

【庆宣和】是人呵疾忙快分说，是鬼呵合速灭。

（旦云）是我。老夫人睡了，想你去了呵，几时再得见，特来和你同去。（末唱）

听说罢将香罗袖儿拽[914]，却元来是姐姐、姐姐。

难得小姐的心勤！

【乔牌儿】你是为人须为彻[915]，将衣袂不藉[916]。绣鞋儿被露水泥沾惹，脚心儿管踏破也[917]。

（旦云）我为足下呵，顾不得迢递[918]。（旦唧唧了[919]）

【甜水令】想著你废寝忘餐，香消玉减，花开花谢，犹自觉争些[920]。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

【折桂令】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921]，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到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922]。不恋豪杰，不羡骄奢，生则同衾，死则同穴[923]。

（外、净一行扮卒子上叫云）恰才见一女子渡河，不知那里去了，打起火把者！分明见他走在这店中去也。将出来！将出来！（末云）却怎了？（旦云）你近后，我自开门对他说。

【水仙子】硬围著普救寺下锹撅，强当住咽喉仗剑钺[924]。贼心肠馋眼脑天生得劣。

（卒子云）你是谁家女子，夤夜渡河？（旦唱）

休言语，靠后些！杜将军你知道他是英杰，觑一觑著你为了醯酱[925]，指一指教你化做䒿血[926]——骑著匹白马来也。

【注释】

[904]打草惊蛇：郑文宝《南唐近事》：“王鲁为当涂宰，颇以资产为务。会部民连状诉主簿贪贿于县尹。鲁乃判曰：‘汝虽打草，吾已惊蛇。’”

[905]赊（shē）：远。王勃《滕王阁序》：“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906]齐攒：搅闹。

[907]equa嗻（chēzhē）：甚词，犹言“厉害”。此貌莺莺甚瘦。

[908]“则离得”二句：意谓刚刚分离半日，已是人瘦衣肥。半个日头，半天。褶（zhě），《正字通》：“衣有襞折曰褶”，此谓裙褶。

[909]有限姻缘：莺莺张生此时刚刚有条件（得官）地许亲，姻缘尚无定准，尚有一定限度，故云“有限姻缘”。王伯良谓：“‘有限姻缘’。有分（fèn）限之姻缘也。”

[910]害不了的愁怀：犹言没完没了的愁思。

[911]觉：同“较”。

[912]踅（xué）：盘旋。闵遇五曰：“踅，风吹盘桓之貌。今人云走来走去，亦曰踅来踅去。”

[913]“晓风”二句：本柳永《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914]拽（yè）：拉，拖。

[915]为人须为彻：宋元熟语，犹帮人帮到底。

[916]将衣袂（mèi）不藉（jiè）：不顾惜衣衫。衣袂，这里代指衣衫。袂，衣袖。

[917]管：包管，一准是。

[918]迢递：遥远的样子。

[919]唧唧：叹息声。《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920]觉争些：觉、争都是差的意思。

[921]关山：关口和山隘，代指路途。

[922]瓶坠簪折：比喻拆散夫妻，半路分离。白居易《井底引银瓶》：“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坠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绝！”

[923]“生则”二句：夫妻生死与共之意。穴，墓圹。

[924]仗：持，执。钺（yuè）：兵器的一种。

[925]醯（xī）酱：此犹肉酱。醯，醋。

[926]equa（liáo）血：意犹血水。equa，脂膏，脂肪。ft

（卒子抢旦下）（末惊觉云）呀，元来却是梦里。且将门儿推开看，只见一天露气，满地霜华，晓星初上，残月犹明。无端喜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雁儿落】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

【得胜令】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927]，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928]，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929]。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仆云）天明也，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去[930]。（末云）店小二哥，还你房钱，鞴了马者。

【鸳鸯煞】柳丝长咫尺情牵惹，水声幽仿佛人呜咽。斜月残灯，半明不灭。唱道是旧恨连绵，新愁郁结；别恨离愁，满肺腑难淘泻[931]。除纸笔代喉舌，千种相思对谁说[932]！（并下）

【络丝娘煞尾】都则为一官半职，阻隔得千山万水。

题目　小红娘成好事　老夫人问由情

正名　短长亭斟别酒　草桥店梦莺莺

西厢记五剧第四本终

【注释】

[927]庄周梦蝴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胡蝶，即蝴蝶。庄周梦蝶，后用为梦的典故。

[928]促织儿：即蟋蟀。

[929]韵：和谐的声响。砧（zhēn）声：捣衣声。砧，捣衣石。

[930]打火：亦称打尖。宋元时期指旅途中吃饭。

[931]淘泻：排遣、抒发之意，泻，亦作“写”。

[932]“除纸笔”二句：末句暗用柳永《雨霖铃》“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之意。ft

【点评】

本折又名“草桥惊梦”。金圣叹力主《西厢记》原本结于此处，第五本乃是续作：“旧时人读《西厢记》，至前十五章既尽，忽见其第十六章乃作‘惊梦’之文，便拍案叫绝，以为一篇大文，如此收束，正使烟波渺然无尽。”《西厢》若至此戛然，虽似与元稹《莺莺传》文义相符，但亦将莺莺之至情、张生之志诚投畀虚空，恐难称王实甫改作的命意。

自情节而言，“惊梦”更似一短剧。“第一段如孤鸿别鹤，落寞凄怆。第二段如牛鬼蛇神，虚荒诞幻。第三段如梦蝶初回，晨鸡乍觉，不胜其惊怨悲愁也”（骆金卿论《草桥惊梦》）。草桥惊梦，跌宕错落，即称不得一部“小西厢”，亦敌得过一曲《倩女离魂》。

西厢记五剧第五本
张君瑞庆团equa杂剧

楔子

（末引仆人上开云）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933]，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如今在客馆，听候圣旨御笔除授[934]。惟恐小姐挂念，且修一封书，令琴童家去，达知夫人，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琴童过来，你将文房四宝来[935]，我写就家书一封，与我星夜到河中府去。见小姐时，说：“官人怕娘子忧，特地先著小人将书来。”即忙接了回书来者。过日月好疾也呵！

【仙吕】【赏花时】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936]，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

琴童，我嘱咐你的言语记著：

则说道特地寄书来。（下）

（仆云）得了这书，星夜望河中府走一遭。（下）

【注释】

[933]倏（shū）：倏忽，很快。

[934]除授：拜官授职。除，任命，授职。

[935]文房四宝：指笔、墨、纸、砚四种文具。叶梦得《避暑录话》：“世言歙州具文房四宝，谓笔墨纸砚也。”

[936]红雨：落花。李贺《将进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ft

【点评】

楔子只言片语，点出张生及第，恐莺莺挂念，修书传简。或一日如三秋，或半载凡一瞬，《西厢》叙事，当繁则繁，宜简即简。化工之笔，令人赞叹。

第一折

（旦引红娘上开云）自张生去京师，不觉半年，杳无音信。这些时神思不快，妆镜懒抬，腰肢瘦损，茜裙宽褪，好烦恼人也呵！

【商调】【集贤宾】虽离了我眼前，却在心上有；不甫能离了心上，又早眉头。忘了时依然还又，恶思量无了无休[937]。大都来一寸眉峰[938]，怎当他许多颦皱？新愁近来接著旧愁，厮混了难分新旧。旧愁似太行山隐隐[939]，新愁似天堑水悠悠[940]。

（红云）姐姐往常针尖不倒[941]，其实不曾闲了一个绣床，如今百般的闷倦。往常也曾不快，将息便可[942]，不似这一场，清减得十分利害。（旦唱）

【逍遥乐】曾经消瘦，每遍犹闲[943]，这番最陡。

（红云）姐姐心儿闷呵，那里散心耍咱。（旦唱）

何处忘忧？看时节独上妆楼，手卷珠帘上玉钩[944]，空目断山明水秀。见苍烟迷树[945]，衰草连天，野渡横舟[946]。

（旦云）红娘，我这衣裳，这些时都不似我穿的。（红云）姐姐，正是“腰细不胜衣”[947]。（旦唱）

【挂金索】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948]；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949]；线脱珍珠[950]，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951]，人比黄花瘦[952]。

【注释】

[937]恶思量：犹言相思得厉害。

[938]大都来：只不过。眉峰：指眉眼。王观《卜算子》：“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939]隐隐：状山之高，言其耸入天际，隐约不明。

[940]天堑（qiàn）：天然的大沟，指长江。

[941]针尖不倒：手不停针，指常做女红，“倒”，《元曲释词》释云：“意犹断、犹了。”

[942]将息便可：歇息一下就好了。将息，将养休息。李清照《声声慢》：“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943]每遍犹闲：犹每次都还平常。

[944]“看时节”二句：本李璟《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945]苍烟迷树：意谓远处的天色与树影混成一片。苍烟，深青色的天空。

[946]野渡横舟：句本韦应物《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947]腰细不胜衣：腰肢瘦得连衣服都支撑不起来了。苏轼《浣溪沙》：“风压轻云贴水飞，沈郎多病不胜衣。”

[948]“裙染”二句：意谓和衣而睡，把红裙子压出许多褶皱。榴花，石榴花，色红如火，石榴裙是唐代年轻女子喜爱的服饰。万楚《五月观妓》：“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949]“纽结”二句：是说人瘦衣肥，穿时要掩起许多。丁香纽、芙蓉扣，纽扣的美称。

[950]线脱珍珠：犹言泪滴如断线的珍珠。

[951]杨柳眉：形容妇女的眉美如柳叶。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952]人比黄花瘦：出自李清照《醉花阴》：“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ft

（仆人上云）奉相公言语，特将书来与小姐。恰才前厅上见夫人，夫人好生欢喜，著入来见小姐，早至后堂。（咳嗽科）（红问云）谁在外面？（见科）（红见仆了，红笑云）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953]。姐姐正烦恼哩。你自来？和哥哥来？（仆云）哥哥得了官也，著我寄书来。（红云）你则在这里等著，我对俺姐姐说了呵，你进来。（红见旦笑科）（旦云）这小妮子怎么？（红云）姐姐大喜，大喜！咱姐夫得了官也！（旦云）这妮子见我闷呵，特故哄我。（红云）琴童在门首，见了夫人了，使他进来见姐姐，姐夫有书。（旦云）惭愧[954]，我也有盼著他的日头！唤他入来。（仆入见旦科）（旦云）琴童，你几时离京师？（仆云）离京一月多也。我来时，哥哥去吃游街棍子去了[955]。（旦云）这禽兽不省得，状元唤做夸官，游街三日。（仆云）夫人说的便是。有书在此。（旦做接书科）

【金菊花】早是我只因他去减了风流，不争你寄得书来又与我添些儿证候。说来的话儿不应口，无语低头，书在手，泪凝眸。（旦开书看科）

【醋葫芦】我这里开时和泪开，他那里修时和泪修，多管阁著笔尖儿未写早泪先流[956]，寄来的书泪点儿兀自有。我将这新痕把旧痕湮透[957]，正是一重愁翻做两重愁。

（旦念书科）“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958]。即目于招贤馆寄迹[959]，以伺圣旨御笔除授[960]。惟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小生身虽遥而心常迩矣，恨不得鹣鹣比翼[961]，邛邛并躯[962]。重功名而薄恩爱者，诚有浅见贪饕之罪[963]。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964]。后成一绝，以奉清照[965]：玉京仙府探花郎[966]，寄语蒲东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昼锦[967]，定须休作倚门妆[968]。”

【幺篇】当日向西厢月底潜，今日向琼林宴上equa[969]。谁承望跳东墙脚步儿占了鳌头[970]？怎想道惜花心养成折桂手？脂粉丛里包藏著锦绣？从今后晚妆楼改做了至公楼[971]。

【注释】

[953]“昨夜”二句：灯花报、喜鹊噪，旧时以为是喜事的预兆。灯花，烛蕊燃烧后形成的结，形似花，故名灯花。灯花报，亦称灯花报喜。喜鹊噪，即喜鹊叫，也被认为是吉祥的预兆。

[954]惭愧：《诗词曲语辞汇释》云：“惭愧，感幸之辞，犹云多谢也，侥倖也，难得也。”

[955]吃游街棍子：元代对犯人有“游街处置”的刑罚，即将犯人绑在马背上，一路游街示众，两边兵士则乱棒齐下。

[956]阁著笔尖：犹停笔未写。阁，通“搁”，搁置。

[957]新痕把旧痕湮透：意谓莺莺读信时之泪水，滴在张生写信时的泪痕之上。无名氏《鹧鸪天》有：“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

[958]举中甲第：参加进士试考了第一等。《新唐书·选举志上》：“凡进士，试时务策五道、帖一大经，经策全通为甲第；策通四、帖过四以上为乙第。”

[959]即目：眼下，目前。

[960]伺：等候。

[961]鹣鹣（jiān）：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郭璞注：“似凫，青赤色，一目一翼，相得乃飞。”常用来比喻夫妻或恋人形影不离。

[962]邛邛（qióng）：传说中的兽名，据说它腿长善跑，但不善觅食。蟨（jué），兽名，腿短，善于觅食而不善跑。因此二兽并行，蟨觅食供给邛邛，遇有危险则邛邛背负蟨逃跑。

[963]贪饕（tāo）：贪得无厌。饕，饕餮，传说中贪食的恶兽。此言贪图功名。

[964]请谢：请罪，陪罪。不备：不尽。

[965]清照：旧时书信常用敬辞，义近于明鉴、雅鉴。

[966]玉京：京城。探花郎：又称探花使，本指进士中最年少者，至南宋，进士第三名始称探花，此指前者。

[967]衣昼锦：白天穿着锦绣衣裳还乡，又称衣锦还乡。《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968]“定须”句：意谓自己归来有日，不要过于思念。倚门妆，倚门期待的样子。《战国策·齐策六》：“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即“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本指母望子，此指妻望夫。

[969]琼林宴：皇帝为新进士举行的宴会，宋代筵席曾设于汴京城西的琼林苑。equa：同“equa”，体面、漂亮之义，此言出风头、露脸面。

[970]占鳌头：中状元。洪亮吉《江北诗话》：“俗语谓状元‘独占鳌头’，语非尽无稽。胪传毕，赞礼官引东班状元、西班榜眼二人，前趋至殿陛下，迎殿试榜。抵陛，则状元稍前，进立中陛石上，石正中镌升龙及巨鳌，盖警跸出入所由，即古所谓螭头矣。俗语所本以此。”

[971]至公楼：本为科举考试试院大堂，此代指公衙。ft

（旦云）你吃饭不曾？（仆云）上告夫人知道：早晨至今，空立厅前，那有饭吃？（旦云）红娘，你快取饭与他吃。（仆云）感蒙赏赐，我每就此吃饭。夫人写书，哥哥著小人索了夫人回书，至紧，至紧。（旦云）红娘，将笔砚来。（红将来科）（旦云）书却写了，无可表意。只有汗衫一领[972]，裹肚一条[973]，袜儿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琴童，你收拾得好者。红娘，取银十两来，就与他盘缠。（红娘云）姐夫得了官，岂无这几件东西，寄与他有甚缘故？（旦云）你不知道。这汗衫儿呵，

【梧叶儿】他若是和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粘著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

（红云）这裹肚要怎么？（旦唱）

常则不要离了前后，守著他左右，紧紧的系在心头。

（红云）这袜儿如何？（旦唱）

拘管他胡行乱走。

（红云）这琴他那里自有，又将去怎么？（旦唱）

【后庭花】当日五言诗紧趁逐[974]，后来因七弦琴成配偶。他怎肯冷落了诗中意，我则怕生疏了弦上手。

（红云）玉簪呵，有甚主意？（旦唱）

我须有个缘由，他如今功名成就，则怕他撇人在脑背后。

（红云）斑管，要怎的？（旦唱）

湘江两岸秋，当日娥皇因虞舜愁[975]，今日莺莺为君瑞忧。这九嶷山下竹，共香罗衫袖口——

【青哥儿】都一般啼痕湮透。似这等泪斑宛然依旧，万古情缘一样愁[976]。涕泪交流，怨慕难收[977]。对学士叮咛说缘由，是必休忘旧。

（旦云）琴童，这东西收拾好者。（仆云）理会得。（旦唱）

【醋葫芦】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将包袱做枕头，怕油脂腻展污了恐难酬[978]。倘或水侵雨湿休便扭，我则怕干时节熨不开褶皱。一桩桩一件件细收留。

【金菊花】书封雁足此时修，情系人心早晚休[979]？长安望来天际头，倚遍西楼，人不见，水空流[980]。

（仆云）小人拜辞，即便去也。（旦云）琴童，你见官人对他说。（仆云）说甚么？（旦唱）

【浪里来煞】他那里为我愁，我这里因他瘦。临行时啜赚人的巧舌头[981]，指归期约定九月九，不觉的过了小春时候[982]：到如今悔教夫婿觅封侯[983]。

（仆云）得了回书，星夜回俺哥哥话去。（并下）

【注释】

[972]汗衫：穿在祭服、朝服里面的中衣，亦称中单。

[973]裹肚：一种男女均可穿用的包裹胸腹部的内衣。

[974]趁逐：追逐，追随。

[975]“斑管”四句：斑管，即斑竹制笔管。斑竹，又名泪竹、湘妃竹，分布于湖南宁远苍梧山中。任昉《述异记》：“昔舜南巡而葬于苍梧之野，尧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与恸哭，泪下沾竹，竹上文为之斑斑然，亦名湘妃竹。”虞舜，即舜，远古部落有虞氏的领袖。

[976]“万古”句：意谓千秋万代的爱情因缘都一样使人忧愁。

[977]怨慕：既怨恨又思慕。慕，思慕，怀恋。《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赵岐注：“言舜自怨遭父母见恶之厄而思慕也。”

[978]“怕油脂”句：王伯良曰：“‘油脂展污恐难酬’，言展污则难以酬赠人也。”

[979]“情系”句：意谓这种牵肠挂肚的相思何时是了？早晚，犹言何时。

[980]“人不见”句：本秦观《江城子》：“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981]啜赚（chuòzuàn）：诳骗，哄弄。

[982]小春：指旧历十月。谢肇淛《五杂俎》“天部二”：“十月有阳月之称，即天地之气，四月多寒而十月多暖，有桃李生华者，俗谓之小阳春。”

[983]悔教夫婿觅封侯：觅封侯，典出《后汉书·班超传》，言班超有壮士之志，不安于笔砚，后诣相者，相者指其状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班超出使西域三十一年，以功封定远侯。又王昌龄有《闺怨》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ft

【点评】

元稹《莺莺传》载张生始乱终弃之后，莺莺寄简表志，亦有附赠：“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情文两伤，令读者唏嘘不已。

王《西厢》翻写崔张故事，易悲为喜，莺娘回信所寄汗巾、裹肚、袜儿、瑶琴、玉簪、斑管，为的是“他如今功名成就，则怕他撇人在脑背后”。过程不同、心境不同，表意之物亦是不同，使得结局之不同水到而渠成。伏脉千里，实属难能。

第二折

（末上云）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984]。本是举过便除，奉圣旨，著翰林院编修国史。他每那知我的心，甚么文章做得成！使琴童递佳音，不见回来。这几日睡卧不宁，饮食少进，给假在驿亭中将息。早间太医院著人来看视，下药去了。我这病，卢扁也医不得[985]。自离了小姐，无一日心闲也呵！

【中吕】【粉蝶儿】从到京师，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头横躺著俺那莺儿。请医师，看诊罢，一星星说是[986]。本意待推辞，则被他察虚实不须看视[987]。

【醉春风】他道是医杂证有方术[988]，治相思无药饵。莺莺，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四海无家，一身客寄，半年将至。

（仆上云）我则道哥哥除了，元来在驿亭中抱病。须索回书去咱。（见了科）（末云）你回来了也。

【迎仙客】疑怪这噪花枝灵鹊儿，垂帘幕喜蛛儿，正应著短檠上夜来灯爆时。若不是断肠词，决定是断肠诗。

（仆云）小夫人有书至此。（末接科）

写时管情泪如丝。既不呵，怎生泪点儿封皮上渍[989]？

（末读书科）“薄命妾崔氏拜覆，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990]，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间，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991]，聊有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枝，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992]。病里得书知中甲，窗前览镜试新妆。”那风风流流的姐姐！似这等女子，张珙死也死得著了。

【上小楼】这的堪为字史[993]，当为款识[994]，有柳骨颜筋，张旭张芝，羲之献之[995]。此一时，彼一时，佳人才思，俺莺莺世间无二。

【幺篇】俺做经咒般持[996]，符箓般使。高似金章[997]，重似金帛，贵似金赀。这上面若佥个押字[998]，使个令史[999]，差个勾使[1000]，则是一张忙不及印赴期的咨示[1001]。

【注释】

[984]“画虎”二句：比喻人未发达时不可取笑他，一旦功成名就便会惊人，是当时成语。

[985]卢扁：即春秋时良医扁鹊，因其家于卢国，故又称卢医或卢扁。

[986]一星星说是：一件件都说得对。一星星，犹一件件。

[987]察虚实：犹言病证看得清清楚楚。虚实，本为中医辨别人体正气强弱和病邪盛衰的两个概念。虚证是指正气虚弱不足的证候，实证是指邪气亢盛有余的证候。

[988]杂证：犹言各种病症。方术：即治病的方法、路数。方，一角，专治一种病称为药方。术，本指路，引申为求通的方法。

[989]渍（zì）：浸湿，沾染。

[990]许时：这多时。许，估量之词。

[991]奉贡：犹奉献。

[992]宸京：即帝京，京城。宸，北极星所居，用以指帝王宫殿。黄四娘：代指美女。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之六：“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993]堪为字史：是说莺莺的字写得好，可以做掌管字的官员。字史，掌字之史。

[994]款识（zhì）：本指古代钟鼎彝器上的文字，此言莺字之好，可以刻于器物。

[995]“有柳骨”三句：意谓莺字之好，可以与著名书法家相比。柳，唐代柳公权。骨，字的结构。颜，唐代颜真卿。筋，运笔的方法。张旭，唐代书法家，善草书，有“草圣”之称。张芝，东汉书法家，善草书。羲之、献之，晋代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二人草隶正行，诸体备精，世称“二王”。

[996]做经咒般持：把莺莺的信当做经文、咒文一样对待。咒，梵语陀罗尼之译文，义为能持、能遮。

[997]金章：官员的金印。

[998]佥个押字：签字画押。押，花押，在文字的末尾签署名字。

[999]令史：汉晋南北朝时，令史为官职，掌文书；隋唐时为吏职，不在职官之列。此指衙门中负责文书的吏。

[1000]勾使：衙门里拘捕、提取犯人的差役，这里泛指差役。

[1001]“则是一张”句：就是一张匆忙来不及盖官印、让人赴约会的告示。印，盖印章。咨，公文。ft

（末拿汗衫儿科）休说文章，则看他这针黹，人间少有。

【满庭芳】怎不教张生爱尔，堪针工出色，女教为师[1002]。几千般用意针针是，可索寻思。长共短又没个样子，窄和宽想象著腰肢，好共歹无人试。想当初做时，用煞那小心儿。

小姐寄来这几件东西，都有缘故，一件件我都猜著。

【白鹤子】这琴，他教我闭门学禁指[1003]，留意谱声诗[1004]；调养圣贤心，洗荡巢由耳[1005]。

【二】这玉簪，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玼[1006]。

【三】这斑管，霜枝曾栖凤凰，泪点渍胭脂；当时舜帝恸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1007]。

【四】这裹肚，手中一叶绵[1008]，灯下几回丝[1009]；表出腹中愁，果称心间事[1010]。

【五】这鞋袜儿，针脚儿细似虮子，绢帛儿腻似鹅脂；既知礼不胡行，愿足下当如此。

琴童，你临行，小夫人对你说甚么？（仆云）著哥哥休别继良姻。（末云）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儿，风淅淅雨丝丝。雨儿零风儿细梦回时[1011]，多少伤心事！

【朝天子】四肢不能动止，急切里盼不到蒲东寺[1012]。小夫人须是你见时，别有甚闲传示[1013]？我是个浪子官人，风流学士，怎肯带残花折旧枝[1014]？自从、到此，甚的是闲街市[1015]。

【贺圣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娇姿？其间或有个人儿似尔，那里取那温柔，这般才思？想莺莺意儿，怎不教人梦想眠思。

琴童来，将这衣裳东西收拾好者。

【耍孩儿】则在书房中倾倒个藤箱子，向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时节须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儿抓住绵丝。高抬在衣架上怕吹了颜色[1016]，乱穰在包袱中恐剉了褶儿[1017]。当如此，切须爱护，勿得因而。

【二煞】恰新婚才燕尔，为功名来到此。长安忆念蒲东寺。昨宵爱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愁秋雨梧桐叶落时[1018]。愁如是，身遥心迩，坐想行思。

【三煞】这天高地厚情，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直到烛灰眼下才无泪，蚕老心中罢却丝[1019]。我不比游荡轻薄子，轻夫妇的琴瑟[1020]，拆鸾凤的雄雌。

【四煞】不闻黄犬音，难传红叶诗[1021]，驿长不遇梅花使[1022]。孤身去国三千里[1023]，一日归心十二时。凭栏视，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

【尾】忧则忧我在病中，喜则喜你来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书至，险将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1024]。（下）

【注释】

[1002]女教为师：犹言教育女子的师表。

[1003]闭门学禁指：闭门弹琴，学习禁淫邪、正心术的意旨。禁指，禁止淫邪的意旨。

[1004]留意谱声诗：在乐歌所表现的纯正思想上用心。

[1005]洗荡巢由耳：培养高洁的情操。巢，指巢父。由，指许由。二人均为尧时隐居不仕的高士。

[1006]瑕玼（cī）：玉中的红斑。玼，义同瑕，玉尚洁白，故称有斑点为病。

[1007]淑女思君子：意本《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诗言君子思淑女，剧反用其事。

[1008]一叶绵：谐音“一夜眠”，谓缝纫时一夜无眠。

[1009]丝：谐音“思”，指思念张生。

[1010]果称心间事：果，谐音“裹”，是说裹在张生身上，能使他称心如意。

[1011]梦回：梦醒。李璟《浣溪沙》：“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1012]蒲东寺：即普救寺，寺在蒲之东，故称。

[1013]“小夫人”二句：意谓一定是你见小夫人时，传了什么闲话。

[1014]“怎肯”句：犹言不肯去歌楼妓馆。残花、旧枝，比喻妓女。毛西河曰：“言花柳尚且不顾，况继姻耶？”

[1015]甚的是闲街市：王伯良曰：“言从不胡行乱走也。”

[1016]高抬：高挂。

[1017]乱穰：乱放在内。穰，用如动词，即放在内之意。剉（cuò）：折伤，这里是揉搓的意思。

[1018]“昨宵”二句：本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1019]“直到烛灰”二句：灰，动词，燃烧成灰。本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1020]琴瑟：本为两种乐器，以其合奏时声音和谐，常用作比喻夫妻感情和美。《诗经·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1021]难传红叶诗：难通音信。范摅《云溪友议》：“卢渥舍人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乃有一绝句，置于巾箱，或呈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宫人，初下诏，从百官司吏，独不许贡举人。渥后亦一任范阳，获其退宫。睹红叶而吁怨久之，曰：‘当时偶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无不讶焉。诗曰：‘水流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1022]驿长不遇梅花使：犹言无人捎信。梅花使，驿使，代指传书送信之人。盛弘之《荆州记》：“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花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1023]去国：犹言离乡。国，故国，故乡。

[1024]害鬼病的相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口吃而善书，常有消渴疾。”消渴疾，犹今之糖尿病。ft

【点评】

本折又称“尺素缄愁”，与上一折“泥金报捷”正相对照。张生在京城，不为折桂喜，却成相思疾，“思量心旦昔如是，向心头横著俺那莺儿”。接家书之后，发书睹物，恨不得胁下生双翅，飞回蒲东寺。举动之间，饱含爱意，曲折淋漓。

莺莺的回信，虽在文采上略逊于本传和《西厢记》的其他段落，却是出于实甫自家机杼。一洗董解元诸宫调剿袭的龃龉鄙陋，朴实感人，亦有可取之处。

第三折

（净扮郑恒上开云）自家姓郑，名恒，字伯常。先人拜礼部尚书，不幸早丧。后数年，又丧母。先人在时，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孩儿莺莺为妻，不想姑夫亡化，莺莺孝服未满，不曾成亲。俺姑娘将著这灵榇，引著莺莺，回博陵下葬。为因路阻，不能得去。数月前写书来，唤我同扶柩去。因家中无人，来得迟了。我离京师，来到河中府，打听得孙飞虎欲掳莺莺为妻，得一个张君瑞退了贼兵，俺姑娘许了他。我如今到这里，没这个消息便好去见他；既有这个消息，我便撞将去呵，没意思。这一件事，都在红娘身上。我著人去唤他，则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姑娘，著红娘来下处来[1025]，有话去对姑娘行说去。”去的人好一会了，不见来。见姑娘和他有话说。（红上云）郑恒哥哥在下处，不来见夫人，却唤我说话。夫人著我来，看他说甚么。（见净科）哥哥万福。夫人道：“哥哥来到呵，怎么不来家里来？”（净云）我有甚颜色见姑娘[1026]？我唤你来的缘故是怎生？当日姑夫在时，曾许下这门亲事。我今番到这里，姑夫孝已满了，特地央及你去夫人行说知，拣一个吉日，了这件事，好和小姐一答里下葬去[1027]。不争不成合，一答里路上难厮见。若说得肯呵，我重重的相谢你。（红云）这一节话再也休题。莺莺已与了别人了也。（净云）道不得“一马不跨双鞍”[1028]！可怎生父在时曾许了我，父丧之后母到悔亲？这个道理那里有！（红云）却非如此说。当日孙飞虎将半万贼兵来时，哥哥你在那里？若不是那生呵，那里得俺一家儿来？今日太平无事，却来争亲；倘被贼人掳去呵，哥哥如何去争？（净云）与了一个富家，也不枉了，却与了这个穷酸饿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根脚[1029]，又是亲上做亲[1030]，况兼他父命。（红云）他到不如你？噤声[1031]！

【越调】【斗鹌鹑】卖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里出身；至如你官上加官，也不合亲上做亲。又不曾执羔雁邀媒[1032]，献币帛问肯[1033]。恰洗了尘，便待要过门；枉腌了他金屋银屏[1034]，枉污了他锦衾绣裀。

【紫花儿序】枉蠢了他梳云掠月，枉羞了他惜玉怜香[1035]，枉村了他equa雨尤云。当日三才始判[1036]，两仪初分[1037]；乾坤，清者为乾，浊者为坤，人在中间相混[1038]。君瑞是君子清贤，郑恒是小人浊民。

【注释】

[1025]下处：旅店，住处。

[1026]颜色：原指容颜气色，引申为脸面、面子。

[1027]一答里：一起，一块儿。

[1028]一马不跨双鞍：一匹马身上不能搭两副马鞍，比喻一女不配二夫。

[1029]仁者能仁：《论语·里仁》：“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谓仁德之人才能够行仁。仁，仁爱忠恕等儒家道德标准。身里出身：能继承父业。此郑恒自谓出身世胄高门。根脚：根底，出身。

[1030]亲上做亲：宋元时期人们对中表通婚态度不一，民间多有结姻者，故郑恒以亲上做亲为娶莺莺的有利条件。

[1031]噤声：住口。

[1032]“又不曾”句：意谓又没有请媒人行行聘之礼。《仪礼·士昏礼》：“下达纳采，用雁。”《白虎通·嫁娶》：“用雁者，取其随时南北，不失其节，明不夺女子之时也。又取飞成行，止成列也，明嫁娶之礼，长幼有序，不相逾越也。”羔，小羊，也是纳采礼物之一。聘礼所以用羔者，徐士范以为：“羔取不失群而自洁。”

[1033]献币帛：纳财礼。问肯：遣媒氏问女家许否。

[1034]腌：脏，污。金屋：《汉武故事》：“帝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1035]惜玉怜香：对女子爱怜体贴。

[1036]三才：古以天、地、人为三才。始判：才分。判，分。

[1037]两仪：天与地为两仪。

[1038]“清者为乾”三句：《艺文类聚》卷一引《三五历纪》：“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ft

（净云）贼来，怎地他一个人退得？都是胡说！（红云）我对你说。

【天净沙】把河桥飞虎将军，叛蒲东掳掠人民，半万贼屯合寺门[1039]，手横著霜刃，高叫道要莺莺做压寨夫人。

（净云）半万贼，他一个人济甚么事？（红云）贼围之甚迫，夫人慌了，和长老商议，拍手高叫：“两廊不问僧俗，如退得贼兵的，便将莺莺与他为妻。”忽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前曰：“我有退兵之策，何不问我？”夫人大喜，就问其计何在。生云：“我有一故人白马将军，见统十万之众，镇守蒲关。我修书一封，著人寄去，必来救我。”不想书至兵来，其困即解。

【小桃红】洛阳才子善属文[1040]，火急修书信。白马将军到时分，灭了烟尘[1041]。夫人小姐都心顺，则为他威而不猛[1042]，言而有信，因此上不敢慢于人[1043]。

（净云）我自来未尝闻其名，知他会也不会！你这个小妮子，卖弄他偌多！（红云）便又骂我！

【金蕉叶】他凭著讲性理《齐论》《鲁论》[1044]，作词赋韩文柳文[1045]，他识道理为人敬人，俺家里有信行知恩报恩。

【调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萤火焉能比月轮？高低远近都休论，我拆白道字辩与你个清浑[1046]。

（净云）这小妮子省得甚么拆白道字，你拆与我听。（红唱）

君瑞是个“肖”字这壁著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

（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equa”？我祖代是相国之门，到不如你个白衣饿夫穷士？做官的则是做官！（红唱）

【秃厮儿】他凭师友君子务本[1047]，你倚父兄仗势欺人。齑盐日月不嫌贫[1048]，治百姓新民、传闻[1049]。

【圣药王】这厮乔议论[1050]，有向顺。你道是官人则合做官人，信口喷，不本分。你道穷民到老是穷民，却不道“将相出寒门”[1051]！

（净云）这桩事，都是那长老秃驴弟子孩儿[1052]，我明日慢慢的和他说话。（红唱）

【麻郎儿】他出家儿慈悲为本，方便为门[1053]。横死眼不识好人，招祸口不知分寸。

（净云）这是姑夫的遗留[1054]，我拣日，牵羊担酒[1055]，上门去，看姑娘怎么发落我！（红唱）

【幺篇】讪筋[1056]，发村[1057]，使狠，甚的是软款温存[1058]。硬打捱强为眷姻，不睹事强谐秦晋。

（净云）姑娘若不肯，著二三十个伴equa[1059]，抬上轿子，到下处脱了衣裳，赶将来，还你一个婆娘！（红唱）

【络丝娘】你须是郑相国嫡亲的舍人[1060]，须不是孙飞虎家生的莽军[1061]。乔嘴脸、腌躯老、死身分[1062]，少不得有家难奔。

（净云）兀的那小妮子，眼见得受了招安了也。我也不对你说，明日我要娶，我要娶！（红云）不嫁你，不嫁你！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我待不喝采其实怎忍[1063]。

（净云）你喝一声我听。（红笑云）你这般颓嘴脸，

则好偷韩寿下风头香，傅何郎左壁厢粉[1064]。（下）

【注释】

[1039]屯合：聚合，犹包围。

[1040]洛阳才子：本指汉代贾谊，此指张生。《汉书·贾谊传》：“贾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贾谊被称为“洛阳才子”，潘岳《西征赋》：“终童山东之英妙，贾生洛阳之才子。”属文：作文章。

[1041]灭了烟尘：平定了叛乱。烟尘，烽烟与尘土。古代边防报警，夜则举火，叫烽；日则焚狼粪以为烟，叫烟。故以烟尘代指战争、动乱。

[1042]威而不猛：《论语·述而》：“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威，威严。猛，健犬，引申为刚烈之义。

[1043]不敢慢于人：犹言对张生不敢轻慢。出自《孝经·天子章》：“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1044]性理：人性天理，这里指人情事理、知识学问。《齐论》《鲁论》：《论语》流传中的不同版本。《齐论》，即《齐论语》，是齐国学者所传的《论语》。《鲁论》，即《鲁论语》，为鲁国学者所传的《论语》。汉代安昌侯张禹以《鲁论》篇目为根据，将齐鲁二论融合为一，号为《张侯论》，即今传本之《论语》。

[1045]韩文柳文：韩，韩愈。柳，柳宗元。韩柳二人均为唐代大文学家，是古文运动的中坚。此言张生文章之好堪比韩愈、柳宗元。

[1046]拆白道字：拆字格，一种字谜游戏，即把一个字拆开说出，合而成文。如下文“肖字这壁著个立人”，隐“俏”字等等。

[1047]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务，致力，从事。本，基本，基础。邢昺以为，《论语》中的“本”指儒家伦常的基本品德，即孝弟。

[1048]齑（jī）盐日月：清贫的读书生活。齑，腌菜。本韩愈《送穷文》：“太学四年，朝齑暮盐。”

[1049]“治百姓”句：意谓张生为官管理百姓有政绩，被传诵。《尚书·康诰》：“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1050]乔议论：胡说乱道。乔，恶劣。

[1051]将相出寒门：贫寒子弟之家常有出将入相者。此为当时成语。

[1052]弟子孩儿：许政扬以为：“元曲所谓‘弟子’，大抵专指娼妇……‘弟子孩儿’亦作‘弟子的孩儿’，见《杀狗劝夫》第二折，犹今俚语‘婊子养的’，盖恶詈也。”

[1053]方便为门：佛教讲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而采取不同措施，使之信奉佛教，就是方便。把方便作为普济众生的门户，想办法使众生信佛以脱离苦难，便是方便为门。

[1054]遗留：遗愿，遗嘱。

[1055]牵羊担酒：即带着订婚礼物。吴自牧《梦粱录·嫁娶》：“伐柯人通好，议定礼，往女家报定。若丰富之家，以珠翠、首饰、金器、销金裙褶及缎匹茶饼，加以双羊牵送，以金瓶酒四樽或八樽，装以大花银方胜，红绿销酒衣簇盖酒上……酒担以红彩缴之。”

[1056]讪筋：陆澹安《戏曲辞语汇释》：“因暴怒而头面上筋脉偾张。”

[1057]发村：撒野。

[1058]软款：温柔怜爱。款，爱也。

[1059]伴equa（dāng）：随从的仆人。

[1060]舍人：本为官名，宋元以来称官宦人家的子弟为舍人，即公子，可他称，亦可自称。

[1061]家生：卖给主家的奴隶所生之子女仍须为奴，叫“家生”。孙飞虎家生莽军，犹言孙飞虎叛军所生的粗野贼兵。

[1062]腌躯老：丑恶身躯。

[1063]“佳人”二句：凌濛初曰：“此皆红娘反语嘲恒也。‘佳人有意郎君俊，红粉无情浪子村’，元人谚语。红反言觉恒之俊，忍不住要喝采，下二句正其喝采语。”

[1064]“则好偷”二句：下风头，犹言下面，香由风送，故着一“风”字。左壁厢，犹言左边，古以右为尊，左为卑。下风头、左壁厢，犹言甘拜下风、不是对手。此以韩寿、何郎比张生，讽刺郑恒不及张珙风流潇洒。ft

（净脱衣科云）这妮子拟定都和那酸丁演撒！我明日自上门去见俺姑娘，则做不知。我则道：“张生赘在卫尚书家[1065]，做了女婿。”俺姑娘最听是非，他自小又爱我，必有话说。休说别个，则这一套衣服也冲动他。自小京师同住，惯会寻章摘句[1066]。姑夫许我成亲，谁敢将言相拒？我若放起刁来，且看莺莺那去！且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equa雨心。（下）（夫人上云）夜来郑恒至，不来见我，唤红娘去问亲事。据我的心，则是与孩儿是；况兼相国在时已许下了。我便是违了先夫的言语。做我一个主家的不著[1067]，这厮每做下来。拟定则与郑恒，他有言语，怪他不得也。料持下酒者，今日他敢来见我也。（净上云）来到也，不索报覆[1068]，自入去见夫人。（拜夫人哭科）（夫人云）孩儿，既来到这里，怎么不来见我？（净云）小孩儿有甚嘴脸来见姑娘！（夫人云）莺莺为孙飞虎一节，等你不来，无可解危，许张生也。（净云）那个张生？敢便是状元？我在京师看榜来，年纪有二十四五岁，洛阳张珙，夸官游街三日。第二日，头答正来到卫尚书家门首[1069]，尚书的小姐十八岁也，结著彩楼，在那御街上，则一球正打著他[1070]。我也骑著马看，险些打著我。他家粗使梅香十余人，把那张生横拖倒拽入去。他口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国家女婿！”那尚书有权势气象，那里听？则管拖将入去了[1071]。这个却才便是他本分，出于无奈。尚书说道：“我女奉圣旨，结彩楼，你著崔小姐做次妻[1072]。他是先奸后娶的，不应取他[1073]。”闹动京师，因此认得他。（夫人怒云）我道这秀才不中抬举，今日果然负了俺家。俺相国之家，世无与人做次妻之理。既然张生奉圣旨娶了妻，孩儿，你拣个吉日良辰，依著姑夫的言语，依旧入来做女婿者。（净云）倘或张生有言语，怎生？（夫人云）放著我哩。明日拣个吉日良辰，你便过门来。（下）（净云）中了我的计策了。准备筵席茶礼花红，克日过门者。（下）（洁上云）老僧昨日买登科记看来，张生头名状元，授著河中府尹。谁想夫人没主张，又许了郑恒亲事。老夫人不肯去接，我将著肴馔，直至十里长亭，接官走一遭。（下）（杜将军上云）奉圣旨，著小官主兵蒲关，提调河中府事[1074]，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谁想君瑞兄弟一举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不曾接得。眼见得在老夫人宅里下，拟定乘此机会成亲。小官牵羊担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来庆贺状元，二来做主亲[1075]，与兄弟成此大事。左右那里[1076]？将马来，到河中府走一遭。（下）

【注释】

[1065]赘：入赘，今谓之倒插门女婿。

[1066]寻章摘句：本指搜寻、摘取文章的语句和片段来研究文章的义理。李贺《南园十三首·其六》：“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此言抓住只言片语不放。

[1067]做我一个主家的不著：王季思云：“拚由我担当意，今浙东尚有此语。”

[1068]报覆：通报，禀报。

[1069]头答：亦作“头达”，即头踏，官员出行时，走在前面的仪仗。

[1070]“结著彩楼”三句：古代择婿的一种方式。富贵官宦人家，临街搭起彩楼，小姐站在楼上抛彩球，中者为婿。彩楼招婿，多为男子入赘女家。

[1071]则管拖将入去了：指权贵之家的脔婿行径。彭乘《墨客挥犀》：“今人于榜下择婿，曰脔婿，其语盖本诸袁山松（一作“崧”），尤无义理。其间或有意不愿而为贵势豪族拥逼不得辞者。有一新后辈少年，有风姿，为贵族之有势力者所慕，命十数仆拥致其第……”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脔婿》载：“榜下脔婿，古已有之，至元时贵戚家遂以成风俗。”

[1072]次妻：中国古代实行的是一妻多妾制，无双妻或多妻之理，次妻即妾。

[1073]“他是”二句：古有禁先奸后娶之律令。《尚书大传》：“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宋《庆元条法事类》引《户令》：“诸先奸后娶为妻者，离之。”元承旧制，《元史·刑法志二》：“诸先通奸，被断，复娶以为妻者，虽有所生男女，犹离之。”虽有律文如此，但现实中执法时，往往判合为夫妇。郑恒言此，意在指出崔张婚姻的不合法性。

[1074]提调：管理，指挥。

[1075]主亲：主婚。主婚人应由祖父母、父母充任，张生父母双亡，故由杜确主婚。

[1076]左右：有二义：一为对人的尊称，不直呼其名而称其左右，以表敬意；二是指身边的随从。此谓后者。ft

【点评】

《西厢记》写崔张之修成正果，置三大“恶”人以为阻隔：曰孙飞虎，曰老夫人，曰郑恒。若此剧果至“送别”或“惊梦”而止，屡念郑恒究竟何用？必有此索配一段，结局方称得上是“大团圆”有始有终。

本折又名“争婚”，与前本“拷红”遥相辉映。红娘之斥郑恒，“有方语、市语、隐语、反语，又有拆白、调侃等语”，绘色绘声，尽显红娘不惧无赖的泼辣智勇。但郑恒性既诡黠，行亦鄙劣，占原配之先机，又恃姑母溺宠，“娇滴滴玉人儿”，能否得嫁状元公？

第四折

（夫人上云）谁想张生负了俺家，去卫尚书家做女婿去。今日不负老相公遗言，还招郑恒为婿。今日好个日子，过门者。准备下筵席，郑恒敢待来也。（末上云）小官奉圣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锦还乡，小姐的金冠霞帔都将著[1077]，若见呵，双手索送过去。谁想有今日也呵！文章旧冠乾坤内，姓字新闻日月边[1078]。

【双调】【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畅风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职，昨日一寒儒。御笔亲除，将名姓翰林注。

【驻马听】张珙如愚[1079]，酬志了三尺龙泉万卷书[1080]；莺莺有福，稳请了五花官诰七香车[1081]。身荣难忘借僧居，愁来犹记题诗处。从应举，梦魂儿不离了蒲东路。

（末云）接了马者。（见夫人科）新状元河中府尹婿张珙参见。（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奉圣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末唱）

【乔牌儿】我谨躬身问起居[1082]，夫人这慈色为谁怒[1083]？我则见丫鬟使数都厮觑[1084]，莫不我身边有甚事故？

（末云）小生去时，夫人亲自饯行，喜不自胜。今日中选得官，夫人反行不悦，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里想著俺家？道不得个“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一个女孩儿，虽然妆残貌陋，他父为前朝相国，若非贼来，足下甚气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却于卫尚书家作婿，岂有是理！（末云）夫人听谁说？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害老大小疔疮[1085]！

【雁儿落】若说著丝鞭士女图[1086]，端的是塞满章台路[1087]。小生呵此间怀旧恩，怎肯别处寻亲去。

【得胜令】岂不闻“君子断其初”[1088]，我怎肯忘得有恩处？那一个贼畜生行嫉妒，走将来老夫人行厮间阻？不能勾娇姝[1089]，早共晚施心数；说来的无徒[1090]，迟和疾上木驴[1091]。

【注释】

[1077]金冠霞帔（pèi）：古代皇帝对达官贵人家的妇女给予封号，称为命妇。命妇随品级高低有不同的命服，金冠霞帔即是其中一种。冠上以翠为装饰名翠冠，以凤为装饰名凤冠，以金钗为装饰名金冠。霞帔为帔的一种，始于晋，宋代霞帔即为命服。帔，披肩。

[1078]日月：喻帝后。《礼记·昏义》：“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

[1079]如愚：《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又，苏轼《贺欧阳少师致仕启》：“大勇若怯，大智若愚。”此言张生内秀，外不露锋芒而内藏睿智。

[1080]“酬志”句：犹言实现了博取功名的志向。龙泉，剑名。据《晋书·张华传》，晋初，斗牛二星间常有紫气。张华请教精通天象的雷焕，焕曰：“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张华乃命焕为丰城令，前往寻剑。“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世传龙泉剑长三尺，故以三尺龙泉代指宝剑。从军、读书是博取功名的两种途径，常以喻壮志。孟浩然《自洛之越》：“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1081]请：得到，接受。五花官诰（gào）：官诰，为朝廷授官及册封命妇的文书。因用五色绫，故称五花官诰。七香车：用多种香木制成或用多种香料装饰的车。此指女子所乘的华美之车。

[1082]躬身：弯下身去以表尊敬。问起居：即请安问好。起居，本指饮食寝卧之状况。

[1083]慈色：犹慈颜，对尊长的敬称，多指母亲。

[1084]使数：仆人。

[1085]老大小：偏义复词，义只取大。老大，犹很大。

[1086]丝鞭：递接丝鞭是彩楼招亲形式中的一个程序。婚姻女当事人于彩楼抛绣球打中男方后，即由女方向男方递送丝鞭，男子如接了丝鞭，便表示同意了婚事。士女图：言其美如图画。士女，即“仕女”，为官宦人家女子。曲中多以“图”字状妇女之美。

[1087]章台路：本为汉代长安街道名，因在战国时秦所建章台宫内章台之下，故名。许尧佐传奇《柳氏传》、孟棨《本事诗·情感》，记韩偓与柳氏相恋，有“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之句，后遂以章台路为风流之地、繁华游乐之处的代称。欧阳修《蝶恋花》：“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1088]君子断其初：当时成语，是说君子在当初一经做了决定，以后便不再改变。断，决断。

[1089]娇姝（shū）：美女。动词，得到娇姝之意。

[1090]说来的无徒：意谓说起这个无赖来。无徒，无赖之徒。

[1091]迟和疾上木驴：早晚要挨千刀万剐。木驴，一种刑具，为带铁刺之木桩，下有四腿，形略同驴。处剐刑时，先把犯人绑在木驴上游街示众，然后行刑。ft

（夫人云）是郑恒说来，绣球儿打著马了，做女婿也。你不信呵，唤红娘来问。（红上云）我巴不得见他。元来得官回来，惭愧，这是非对著也。（末背问云）红娘，小姐好么？（红云）为你别做了女婿，俺小姐依旧嫁了郑恒也。（末云）有这般跷蹊的事！

【庆东原】那里有粪堆上长出连枝树，淤泥中生出比目鱼？不明白展污了姻缘簿[1092]？莺莺呵，你嫁个油炸猢狲的丈夫[1093]；红娘呵，你伏侍个烟熏猫儿的姐夫[1094]；张生呵，你撞著个水浸老鼠的姨夫[1095]。这厮坏了风俗，伤了时务[1096]。（红唱）

【乔木查】妾前来拜覆，省可里心头怒[1097]！间别来安乐否？你那新夫人何处居？比俺姐姐是何如？

（末云）和你也葫芦题了也。小生为小姐受过的苦，诸人不知，瞒不得你。不甫能成亲，焉有是理？

【搅筝琶】小生若求了媳妇，则目下便身殂。怎肯忘得待月回廊，难撇下吹箫伴侣。受了些活地狱，下了些死工夫。不甫能得做妻夫，见将著夫人诰敕[1098]，县君名称[1099]，怎生待欢天喜地，两只手儿分付与[1100]，你刬地到把人赃诬[1101]。

（红对夫人云）我道张生不是这般人，则唤小姐出来自问他。（叫旦科）姐姐，快来问张生。我不信他直恁般薄情。我见他呵，怒气冲天，实有缘故。（旦见末科）（末云）小姐间别无恙？（旦云）先生万福。（红云）姐姐有的言语，和他说破。（旦长吁云）待说甚么的是！

【沈醉东风】不见时准备著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叹长吁。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伸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则道个“先生万福”。

（旦云）张生，俺家何负足下？足下见弃妾身，去卫尚书家为婿，此理安在？（末云）谁说来？（旦云）郑恒在夫人行说来。（末云）小姐如何听这厮？张珙之心，惟天可表！

【落梅风】从离了蒲东路，来到京兆府，见个佳人世不曾回顾。硬揣个卫尚书家女孩儿为了眷属[1102]，曾见他影儿的也教灭门绝户！

（末云）这一桩事都在红娘身上，我则将言语傍著他，看他说甚么。红娘，我问人来，说道你与小姐将简帖儿去唤郑恒来。（红云）痴人！我不合与你作成，你便看得我一般了。

【甜水令】君瑞先生，不索踌躇，何须忧虑。那厮本意糊突；俺家世清白，祖宗贤良，相国名誉。我怎肯他根前寄简传书？

【折桂令】那吃敲才怕不口里嚼蛆[1103]，那厮待数黑论黄[1104]，恶紫夺朱[1105]。俺姐姐更做道软弱囊揣[1106]，怎嫁那不值钱人样豭驹[1107]。你个东君索与莺莺做主[1108]，怎肯将嫩枝柯折与樵夫。那厮本意嚣虚[1109]，将足下亏图[1110]，有口难言，气夯破胸脯。

【注释】

[1092]“不明白”句：这不是明明白白地玷污了姻缘簿吗？姻缘簿，传说中注定天下人姻缘的簿籍。

[1093]油炸猢狲：比喻轻狂。

[1094]烟薰猫儿：比喻面貌污秽不堪。

[1095]水浸老鼠：比喻鄙俗猥琐之状。姨夫：周密《癸辛杂识·续集·姨夫眼眶》：“北人以两男共狎一妓则称为姨夫。”戏曲中把两男共恋一女也戏称姨夫。

[1096]时务：当世之务，本指重大世事。

[1097]省可里：省得，休要。可里，语助词，无实义。

[1098]诰敕（chì）：官诰。敕，皇帝诏书。

[1099]县君：对妇女称号的泛称。古代宗女、命妇的封号。唐代四品官的母亲、妻子封郡君，五品官的母亲与妻子封县君。宋代翰林学士之妻封郡君，京府少尹、赤县令等，妻封县君。

[1100]分付：交给。

[1101]刬（chǎn）地：平白地。

[1102]硬揣：强加。

[1103]吃敲才：詈词，犹该死的东西。敲，死刑的一种，即杖杀。

[1104]数黑论黄：说长道短，搬弄是非。

[1105]恶紫夺朱：《论语·阳货》：“恶（音wù，动词）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剧中“恶（è）”为形容词，意谓郑恒与莺莺成亲，夺去张生地位，是邪恶的紫色侵夺了大红色的地位，是以邪夺正。

[1106]囊揣：软弱，不中用。

[1107]人样豭（jiā）驹：凌濛初曰：“即马牛襟裾之意，詈之谓畜类也。”豭，公猪。

[1108]“你个东君”句：言张生当为莺莺做主。因“莺莺”双关鸟名（即黄鹂），故谓此说。东君，春神。严蕊《卜算子》：“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1109]嚣虚：虚伪不实。

[1110]亏图：设圈套使人吃亏，图谋陷害。ft

（红云）张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根前一力保你。等那厮来，你和他两个对证。（红见夫人云）张生并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郑恒谎，等他两个对证。（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等郑恒那厮来对证了呵，再做说话[1111]。（洁上云）谁想张生一举成名，得了河中府尹。老僧一径到夫人那里庆贺。这门亲事，几时成就？当初也有老僧来，老夫人没主张，便待要与郑恒。若与了他，今日张生来，却怎生？（洁见末叙寒温科）（对夫人云）夫人今日却知老僧说的是，张生决不是那一等没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况兼杜将军是证见，如何悔得他这亲事？（旦云）张生此一事，必得杜将军来方可。

【雁儿落】他曾笑孙庞真下愚，若是论贾马非英物[1112]，正授著征西元帅府，兼领著陕右河中路[1113]。

【得胜令】是咱前者护身符[1114]，今日有权术。来时节定把先生助，决将贼子诛[1115]。他不识亲疏[1116]，啜赚良人妇[1117]。你不辨贤愚，无毒不丈夫。

（夫人云）著小姐去卧房里去者。（旦、红下）（杜将军上云）下官离了蒲关，到普救寺，第一来庆贺兄弟咱；第二来就与兄弟成就了这亲事。（末对将军云）小弟托兄长虎威，得中一举。今者回来，本待做亲。有夫人的侄儿郑恒，来夫人行说道，你兄弟在卫尚书家作赘了。夫人怒欲悔亲，依旧要将莺莺与郑恒，焉有此理？道不得个“烈女不更二夫”[1118]。（将军云）此事夫人差矣。君瑞也是礼部尚书之子，况兼又得一举。夫人世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罢亲，莫非理上不顺？（夫人云）当初夫主在时，曾许下这厮，不想遇此一难，亏张生请将军来，杀退贼众。老身不负前言，欲招他为婿。不想郑恒说道，他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也，因此上我怒他，依旧许了郑恒。（将军云）他是贼心，可知道诽谤他。老夫人如何便信得他？（净上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则等做女婿。今日好日头，牵羊担酒，过门走一遭。（末云）郑恒，你来怎么？（净云）苦也！闻知状元回，特来贺喜。（将军云）你这厮，怎么要诳骗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根前有甚么话说？我闻奏朝廷，诛此贼子。（末唱）

【落梅风】你硬撞入桃源路，不言个谁是主，被东君把你个蜜蜂儿拦住。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1119]。

（将军云）那厮若不去呵，祗候拿下[1120]。（净云）不必拿，小人自退亲事与张生罢。（夫人云）相公息怒，赶出去便罢。（净云）罢，罢！要这性命怎么，不如触树身死。妻子空争不到头，风流自古恋风流。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1121]。（净倒科）（夫人云）俺不曾逼死他，我是他亲姑娘，他又无父母，我做主葬了者。著唤莺莺出来，今日做个庆喜的茶饭，著他两口儿成合者。（旦、红上，末、旦拜科）（末唱）

【沽美酒】门迎著驷马车[1122]，户列著八椒图[1123]，四德三从宰相女，平生愿足，托赖著众亲故。

【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勾好夫妻似水如鱼。得意也当时题柱，正酬了今生夫妇。自古、相女、配夫[1124]，新状元花生满路[1125]。（使臣上科）（末唱）

【锦上花】四海无虞，皆称臣庶[1126]；诸国来朝，万岁山呼[1127]；行迈羲轩[1128]，德过舜禹；圣策神机，仁文义武[1129]。

【幺篇】朝中宰相贤，天下庶民富；万里河清[1130]，五谷成熟；户户安居，处处乐土[1131]；凤凰来仪[1132]，麒麟屡出[1133]。

【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圣主[1134]，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1135]。

【随尾】则因月底联诗句，成就了怨女旷夫。显得有志的状元能，无情的郑恒苦。（下）

题目　小琴童传捷报　崔莺莺寄汗衫

正名　郑伯常干舍命　张君瑞庆团equa

总目

张君瑞要做东床婿

法本师住持南赡地[1136]

老夫人开宴北堂春[1137]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西厢记五剧第五本终

【注释】

[1111]说话：此为处置之意。

[1112]“他曾笑”二句：言杜确本领高强，武压孙膑、庞涓，讥笑孙、庞真是下愚之人；文欺贾谊、司马迁，较贾、马更加出类拔萃。

[1113]“兼领”句：即前所谓提调河中府事。陕右，即陕西。

[1114]护身符：佛、道、巫均用之，指以朱笔或墨笔所画的佛菩萨鬼神像，或书有咒语符箓的纸牒，带在身边可获保佑，辟邪除灾。

[1115]决：必定。

[1116]不识亲疏：是说郑恒不顾中表不得为婚的禁忌。

[1117]良人妇：旧以士农工商为良，倡优隶卒为贱，良人妇指有正当职业的清白人家的妇女。另，旧时妇女亦称丈夫为良人，《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此言莺已为张生之妇，郑恒不当图之。

[1118]烈女不更二夫：即一女不嫁二夫。《史记·田单列传》：“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

[1119]不如归去：《本草·杜鹃》：“其鸣，若曰：‘不如归去。’”这里是借杜鹃鸣声，促郑恒归去。

[1120]祗（zhī）候：元代，指供奔走服劳的差役，大户人家的仆役领班亦称祗候，剧中指前者。

[1121]“三寸气”二句：宋元成语，意谓只要活着就什么事都可以办，一旦死了，就什么事都完了。

[1122]“门迎”句：赞扬张生才高志大，一举成名，终为显贵。驷（sì）马车，四匹马拉的车，达官贵人所乘。

[1123]户列著八椒图：门上刻绘着各种花饰。八椒图，指门饰上各种螺形花饰。椒图，龙生九子之一，好闭口，用为门上装饰。只有官署门上才绘有椒图。

[1124]自古、相女、配夫：从古以来就根据女儿的条件来择配相称的丈夫。

[1125]花生满路：荣耀美满，心满意足。

[1126]“四海”二句：天下太平，都称臣民。无虞，没有纷乱，没有二心。

[1127]万岁山呼：臣民口呼万岁祝颂皇帝的行为。山呼，《汉书·武帝纪》：“元封元年……（武帝）亲登崇嵩，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后来发展成一种仪式，《元史·礼乐志·元正受朝仪》：“曰跪左膝、三叩头，曰山呼，曰山呼，曰再山呼。”

[1128]行迈羲轩：德行超过了伏羲和轩辕。羲、轩均是传说中的古代圣王。

[1129]仁文义武：文治武功都符合儒家仁义的标准。

[1130]河清：河，黄河。黄河水浊，古人以河水澄清为祥瑞，是政治开明、太平富庶的象征。《后汉书·襄楷传》：“京房《易传》曰：‘河水清，天下平。’”王嘉《拾遗记·高辛》：“黄河千年一清，至圣之君以为大瑞。”

[1131]乐土：《诗经·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土，有道之国，行仁政爱黎民的安乐之处。

[1132]凤凰来仪：凤凰飞来而有容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凤凰来仪，是太平盛世的象征。

[1133]麒麟屡出：麒麟，瑞兽。麒麟的出现，也被认为是一种祥瑞，是天下太平的象征。《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1134]“谢当今”句：当时颂圣例语。

[1135]眷属：本指家眷亲属，剧中专指夫妻。

[1136]南赡：即南赡部洲，佛教认为须弥山四方咸海中有四洲：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卢洲。南赡部洲产赡部树，又在须弥山之南，故名。中国即在此洲。

[1137]北堂：主母所居之处。《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亨曰：“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赵翼《陔余丛考·卷四三》：“按古人寝堂之制，前堂后室，其由室而之内寝有侧阶，即所谓北堂也……凡遇祭祀，主妇位于此。主妇则一家之主母也。北堂者，母之所在也，后人因以北堂为母。而北堂既可树萱，遂称萱堂耳。”ft

【点评】

直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折，剧情仍然笼罩在交错发展的两种矛盾之中。张生、红娘、杜确先后拨云以见日，郑恒奸计败露，老夫人方才顺水推舟，“著他两口儿成合”。郑振铎《文学大纲》以为：“《西厢》的大成功便在她的全部都是婉曲的细腻的在写张生和莺莺的恋爱心境的。似这等曲折的恋爱故事，除《西厢》外，中国无第二部。”《西厢记》结构夺天工之巧，情节有化工之妙，文辞得骚人之趣，洵为“千古第一神物”（陈继儒语）。

“永老无离别，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是《西厢记》主题的点睛之笔。在王实甫看来，不仅是张君瑞与崔莺莺应当成为夫妇，也不限于《董西厢》里所说的“自今至古，自是佳人，合配才子”，而是愿“普天下”的有情人，不管他们是否“才子佳人”，都毫无意外地应当成为眷属。而且，这种眷属应当是白头偕老的美满夫妻。这个目标的提出，不是针对一人一事而发，而是从整个婚姻制度的高度发出的呐喊，是时代假王实甫之笔提出的婚姻理想，表达了广大青年男女的共同心声。这也是《西厢记》具有如此恒久魅力的主要原因。

窦娥冤

前言

关汉卿是元代杂剧的奠基人，也是中国古代戏曲史、文学史上最广为人知的剧作家。其名不详，字汉卿，号已斋。关于他的籍贯，概有三说：大都人（钟嗣成《录鬼簿》、熊自得《析津志》等持此说）、解州人（朱右《元史补遗》等持此说）、祁州人（乾隆《祁州志》持此说），“大都说”相对可靠。关汉卿的生卒年不可确知。成书于元代至顺元年左右的《录鬼簿》将他列为“前辈已死才人”，朱经《青楼集序》记载说：“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杜仁杰）、白兰谷（白朴）、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据此则关汉卿在元代曲家中位列“前辈”，是由金入元的“遗民”，年辈与杜仁杰、白朴相当，属“元剧之始”（朱权《太和正音谱》）。

关汉卿是元代曲家中首屈一指的翘楚，与马致远、白朴、郑光祖（一说郑廷玉）并称“元曲四大家”。他一生创作量极大，见诸载记者有66种，存世者尚有18种。这些剧作题材广泛，思想深刻，结构紧凑，语言自然流畅、本色当行。贾仲明补《录鬼簿》吊词赞他：“珠玑语唾自然流，金玉词源即便有，玲珑肺腑天生就。风月情，忒惯熟，姓名香，四大神州。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帅首，捻杂剧班头。”明人孟称舜赞他：“曲如繁弦促调，风雨骤集，读之音韵泠泠不离耳上，所以称为大家。”（《酹江集·眉批》）近人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亦评价说：“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关汉卿多才多艺，不但是一位天才曲家，并曾亲自登台表演。在套数《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中他自称：“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这套曲子宣泄了关汉卿愤世嫉俗的情绪，表达了激烈的反传统精神，展现出坚持自我、至死不悔的刚直人格。在关汉卿的剧作中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也是这种对现实的关注、对世情的悲悯以及强烈的批判精神。

《窦娥冤》是关汉卿亦是元杂剧的重要代表作品，是反映现实的杰作，更是中国古代悲剧的典范。《窦娥冤》取材于社会现实，剧中虽提到了“邹衍下狱六月飞霜”和“东海孝妇”的典故并汲取了一些相关的情节，但其所反映的政治黑暗、吏治腐朽等均是史有所载的。《窦娥冤》的女主人公窦娥，三岁丧母，七岁被父亲抵债做了童养媳，十七岁成亲不久后丈夫便亡故，二十岁遭恶棍张驴儿诬陷、被贪官桃杌冤斩。命苦的窦娥善良柔弱又刚强不屈，面对张驴儿、桃杌等恶人的交相构陷她宁折不弯，而为保全婆婆她却主动牺牲了自己，承担了毒死公公的罪名。现实社会的黑暗粉碎了窦娥的一切幻想，进而促发了她的觉醒，让她在陨落前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辉。关汉卿在《窦娥冤》中全幅展现了一个善良的青年寡妇由认命到抗争再到觉醒的毁灭过程，广泛而深刻地揭橥、挞伐了元代政治、经济中存在的社会问题，将剧作的思想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窦娥的身上虽不免带有果报、贞孝等时代价值观的痕迹，但善良人恪守纲常却被枉杀，也从另一个角度激发了观众的广泛共鸣。《窦娥冤》中敷演的悲剧，不仅仅是窦娥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窦娥冤》具有中国古代悲剧典范的价值与意义。《窦娥冤》结构谨饬，叙事张弛有度，自始至终贯穿着激烈的戏剧冲突，显示了关汉卿胸有成竹、操纵得法的编剧天赋。在语言上，《窦娥冤》也充分呈露了元曲“本色派”的面貌，宾白、曲辞浑成自然，“词调快爽，神情悲吊，尤关剧之铮铮者也”（孟称舜《酹江集·窦娥冤总评》）。王国维曾通论元代戏曲特色说：“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窦娥冤》摹写民众“胸中之感想与时代之情状，而真挚之理与秀杰之气，时流露于其间”（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堪称元代戏曲的卓越代表，其垂之千古而不可泯灭者，良有以也。

本书所录之《窦娥冤》原文，以臧晋叔《元曲选》明万历吴兴臧氏刊本为底本，用赵琦美《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明万历钞本、孟称舜《新镌古今名剧酹江集》明崇祯刊本参校，遇讹误径改不出校。注释及点评为此次新所增入，谬误之处在所不免，尚祈读者诸君海涵指正。

王春晓　张燕瑾

2016年1月

楔子

（卜儿蔡婆上[1]，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2]。楚州人氏[3]，嫡亲三口儿家属[4]。不幸夫主亡逝已过[5]，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6]。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7]，岂不两得其便[8]！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9]。（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10]）（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11]，可怜贫杀马相如[12]。汉庭一日承恩召[13]，不说当垆说《子虚》[14]。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15]。幼习儒业[16]，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17]，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18]，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19]，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20]。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21]？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22]，正待上朝取应[23]，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24]，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25]，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26]，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27]！（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28]，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29]。（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30]，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31]。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equa[32]，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33]，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equa消魂[34]。（下）

（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35]。（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36]。（同下）

【注释】

[1]卜（bǔ）儿：元杂剧中扮演老年妇人的脚色。“卜”为“婆”之简字，卜儿即婆婆。

[2]老身：老年人之自称，不限男女。

[3]楚州：隋置楚州，治所初在寿张县，后移治山阳县，今属江苏淮安。

[4]嫡亲：关系最近的亲属。

[5]夫主：旧以丈夫为家主，故已婚女子称自己的丈夫为夫主。

[6]“如今”句：到现在连本带利共欠银子四十两。该，折合。

[7]准：抵充，抵偿。

[8]两得其便：双方都从中获得好处。

[9]“这早晚”句：这个时候窦秀才就要来了吧？早晚，有随时、时候、有时等多义，此谓时候；后文“早晚使用”谓随时使用；“早晚呆痴”谓有时不懂事。敢待，就要，表推测。

[10]冲末：元杂剧中的次要男性脚色，此指窦天章的扮演者。正旦：元杂剧中的女主脚。

[11]缥缃（piǎoxiāng）：书卷。缥，淡青色。缃，浅黄色。旧时常用淡青或浅黄色的丝帛作书套，因常以缥缃代指书卷。萧统《〈文选〉序》：“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

[12]马相如：司马相如的简称。传统诗歌或韵文中，常因格律、对仗之需将人名简化。李商隐《梓潼望长卿山》：“梓潼不见马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司马相如，汉代著名辞赋家，曾家贫无以自业，后因狗监杨得意之荐，得汉武帝赏识，有《子虚赋》、《上林赋》等名篇。《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13]“汉庭”句：若有一日得承皇恩被朝廷召见。原指司马相如被汉武帝召见事，此处窦天章以司马相如自比，“汉庭”借指当时朝廷。

[14]“不说”句：谓窦天章期盼可像司马相如一样摆脱困境，成就功名。

[15]祖贯：祖籍。京兆：汉武帝时设京兆尹，与右扶风、左冯翊共治长安，故称京兆尹治所为京兆府。元初置京兆府于长安城中，下辖今陕西西安及其附近地区。

[16]儒业：读书应举之业。

[17]争奈：怎奈，无奈。王实甫《西厢记》：“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18]浑家：妻子。《恒言录》：“称妻曰浑家，见郑文宝《南唐近事》。”

[19]盘缠：此谓日常费用。亦特指旅途费用，如后文窦天章云：“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

[20]对还：对本对利，加倍一并偿还。

[21]把甚么：拿什么。

[22]“况如今春榜动”二句：科举即将开始。自宋朝始，会试考试和发榜都在春季。春榜，会试考试后发榜。选场，科举考试的考场。

[23]上朝：相对于地方而言，称京城为上朝，犹上都、上京。取应：朝廷开科取士，士子应选。

[24]科：古代戏曲演出数语，提示剧中演员的表情、动作，亦可用指舞台效果。

[25]勾：通“够”。

[26]一径：一心一意。李潜夫《灰阑记》：“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问他借些盘缠使用。”

[27]看觑：照顾。则个：语气助词，用表加重语气。

[28]兀的：指示代词，这，这个。

[29]咱（zā）：语气助词，无实义。

[30]令爱：敬辞，您的女儿。亦作“令嫒”。

[31]处分：此谓数落、责备。

[32]equa（yo）：语气助词，同“啦”、“呀”。

[33]洛阳尘：喻功名利禄。贯休《洛阳尘》：“昔时昔时洛城人，今作茫茫洛城尘。我闻富有石季伦，楼台五色干星辰。乐如天乐日夜闻，锦姝绣妾何纷纷。真珠帘中，姑射神人。文金线玉，香成暮云。”

[34]equa（àn）消魂：因为分别而感到凄凉神伤。equa，通“黯”。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35]直：竟然。下的：忍心，舍得。马致远《汉宫秋》：“怎下的教他环佩影摇青冢月，琵琶声断黑江秋。”

[36]执料：操持。关汉卿《救风尘》：“大姐，你在家执料，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去来：去。ft

【点评】

中国古代诗词最重发端，戏曲亦是如此。元人杂剧惯以四折、一楔子演出一段故事，规模远亚乎后世传奇，笔墨更宜警炼，是以曲家起笔前尤须先得成竹在胸中。王骥德《曲律·论章法》曰：“作曲，犹造宫室者然。工师之作室也，必先定规式，自前门而厅，而堂，而楼，或三进，或五进，或七进，又自两厢而及轩寮，以至廪庾、庖湢、藩垣、苑榭之类，前后、左右、高低、远近、尺寸无不了然胸中，而后可施斤斫。作曲者，亦必先分段数，以何意起，何意接，何意作中段敷衍，何意作后段收煞，整整在目，而后可施结撰。”也就是说，传统戏剧的创制必须先立定一部之格局，然后再择时、择地而出之，方是大家手眼。就《窦娥冤》一剧来讲，窦娥仿佛是人生苦难的化身——三岁丧母，七岁被父亲抵债做了童养媳，十七岁成亲不久后丈夫亡故，二十岁遭恶棍张驴儿诬陷、被贪官桃杌冤斩——其身世中可兴、可观、可群、可怨者多矣，何为而“楔子”必由此处椎入？自其时序言之，有“窦娥”而后方能又“窦娥冤”，欲写“窦娥冤”者必先写“窦娥”之所自，幼年丧母悲则悲矣但与“冤”无涉，故而仅作一语之交代随即直指其equa；自其结构搭架言之，有窦天章成肃正廉访使而后窦娥之冤方得澡雪，故而欲写窦天章之归来则必先写他弃女而去，乃后全剧才能有始有终。“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部《窦娥冤》，楔子处恰似新生之竹枝，时时处处以“窦娥冤”三字为主脑，又与后续情节开阖相照。开场便演窦娥被卖，看似空中下拳，其实正见关汉卿“一空依傍，自铸伟辞”（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的隽思雄才。

此楔子虽短，但笔无余墨，字字如金。曲家首叙蔡婆之家境——孤儿寡母而家中颇有钱财，以放贷贾利度其岁月；次讲窦天章之遭际——落拓士子借债难还，欲进京赶考叵耐没有盘缠；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端云的去从被正面铺置在观众眼前……窦天章携女来至蔡家之后，两下里“一拍即合”，蔡婆得一可意儿媳，窦天章清了旧债又获赠上京取应的费用。在高利贷的压榨下，七岁的端云就这样被当做“两得其便”的准算，变身为童养媳窦娥，走向了悲苦人生的又一转折。本段过人处又在于其对窦天章的摹画传神入骨：送女前的忐忑，卖女时的决绝，离开时的不舍，“淡淡数语，非颊上三毫，则睛中一画”（张岱《石匮书自序》），人物登时跃然纸上。王国维赞关汉卿能“曲尽人情”（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洵非虚誉。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37]，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38]。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39]。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40]。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41]。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42]。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过隅头[43]，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44]，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45]。（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46]，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47]，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48]。（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49]，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50]，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51]）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

【注释】

[37]净：类似京剧的花脸，古代戏曲演出中扮演以性格刚猛为主的脚色，亦包括丑角的反派人物，一般由男脚扮演，也有由女脚扮演的。赛卢医：春秋时名医扁鹊家于卢国，因被别称为卢医。元杂剧中往往戏称庸医或卖药人为赛卢医，实为反语。

[38]《本草》：泛指《神农本草经》、《唐本草》、《本草拾遗》、《本草纲目》等记载中药的书籍。

[39]山阳县：西晋置丰阳县，宋置山阳县，元复设丰阳县，属奉元路，治所在今陕西商洛。生药局：中药店，也为人治病。

[40]尽也静办：倒也清净。静办，清净，安静。李潜夫《灰阑记》：“左右我的女儿在家，也受不得这许多气，便等他嫁了人去，倒也静办。”

[41]弱症：肺痨的别称。

[42]服孝将除：服孝期限将满。

[43]蓦：通“迈”，跨越。隅头：墙角。王仲文《救孝子》：“转过隅头，抹过屋角，此间便是杨家门首，我自入去。”

[44]两个银子：二十两银子。银子以十两为一个，两个即二十两。

[45]庄上：元代货币以纸币为主，较少铸钱。但由于纸币贬值、通货膨胀，民间交易、借贷多用白银。此处“庄上”疑为货币储蓄或兑换机构。

[46]兀那：犹“那”。兀，语助词。

[47]孛（bó）老：元杂剧中扮演老年男子的脚色。

[48]争些：差一点，险些。

[49]在城：本城。在，本，此，指示代词。郑光祖《equa梅香》：“小子姓黄名孔，是这在城人氏，做着个山人。”

[50]赚（zuàn）：哄骗。

[51]背云：又叫背工、背躬，演出时假定其他剧中人听不见，而向观众讲述自己的心里话。ft

（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52]，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53]，数年禁受[54]，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55]。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56]，断人肠的是剔团equa月色挂妆楼[57]。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58]，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59]，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60]？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61]，他可又拔着短筹[62]；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63]，端的个有谁问、有谁偢[64]？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65]，今也波生招祸尤[66]。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67]。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68]？（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妳妳[69]，你先进去，就说女壻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妳妳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70]！（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注释】

[52]可早：已经，已是。郑廷玉《后庭花》：“可早三更了，你听那墙上土扑簌簌的，房上瓦厮琅琅的，兀的不equa杀我也。”

[53]闲愁：无端无谓的忧愁。李清照《一剪梅》：“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54]禁（jīn）受：经受，忍受。陈允平《六丑》：“相思恨暗度流汐，更杜鹃院落黄昏近，谁禁受得？”

[55]“怕不待”句：岂不是连天都会变瘦。语本程垓《临江仙》：“买酒浇愁愁不尽，江烟也共凄凉。和天瘦了也何妨。只愁今夜雨，更做泪千行。”

[56]绣闼（tà）：有华丽装饰的门。此谓闺阁之门。王勃《滕王阁序》：“披绣闼，俯雕甍。”

[57]剔团equa（luán）：非常圆，滴溜儿圆。剔，程度副词，极，很。团equa，圆。

[58]长则是：总是，一直是。王实甫《丽春堂》：“长则是琴一张，酒一壶，自饮自斟，自歌自舞。”急煎煎：心情烦躁的样子。

[59]情怀冗冗（rǒng）：情绪繁杂纷乱。

[60]“莫不是”句：莫不是命中注定一生愁苦。八字儿，用干支排列的生辰年月日时，由年干、年支、月干、月支、日干、日支、时干、时支组成，故称八字，此处代指命运。该载，详尽载明。无名氏《渔樵记》：“我去那休书上朗然该载。”

[61]同住人：一起生活的人，此谓丈夫。

[62]拔着短筹：抽到短签，喻指命短。旧时常用竹签计数，签上刻数字，数字小者称“短筹”。元杂剧中常用“拔着短筹”比喻命短或半途而废。孔学诗《东窗事犯》：“臣想统三军永远长春，不想半路里拔着短筹。”

[63]婆妇：婆媳。每：人称代词词尾，类似“们”。

[64]端的：真的。晏殊《凤衔杯》：“端的自家心下、眼中人，到处里，觉尖新。”偢（chǒu）：理睬，过问。

[65]前世里烧香不到头：旧时迷信，谓今世神前烧香不到头，来世将受到神的惩罚。此处窦娥以为自己今世夫妻不能偕老可能是因为前世烧香不到头，因此立志为来世好好修行。

[66]也波：曲中衬字，无实义。“今也波生”即今生。

[67]应口：兑现许诺，犹言行一致。关汉卿《救风尘》：“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

[68]怎生：怎么，为何。

[69]妳（nǎi）：同“奶”。妳妳，对女性的尊称，亦作祖母或乳母的代称。

[70]波：语气助词，用在句尾相当于“啊”、“吧”。ft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71]！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72]。梳着个霜雪般白䯼髻[73]，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74]？怪不的“女大不中留”[75]。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76]，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77]？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78]，蚤晚羹粥[79]，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80]，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81]。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82]，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83]，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84]，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85]。（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86]。”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87]，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88]，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89]，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90]，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壻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91]，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92]。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93]，䦶䦷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94]。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95]。（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96]！（下）

（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懆[97]。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98]，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99]。（张驴儿云）这歪剌骨[100]！便是黄花女儿[101]，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102]，平空的推了我一交[103]，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104]，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105]。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注释】

[71]不中：不行。

[72]“避凶神”二句：凶神，煞的俗称。旧时迷信认为，人死之后鬼魂会重返人间，活人遇之不吉，故称“归煞”。逢丧之家往往根据干支提前推算归煞时间，临期早避，“避凶神”即此意。家堂，祭拜祖先的堂屋，旧时年节或婚嫁时往往在家堂拜祭祖先。此处讲婆婆年事已高，过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与张驴儿之父前世未烧过香火，今生不当有姻缘之分。

[73]equa（dí）髻：古代女性将头发盘成螺形，外罩网套，是一种较小的发髻。

[74]锦帕：旧时女性结婚时的装饰。

[75]女大不中留：女子到了结婚年龄，必须出嫁。宋元谚语有“三不留”之说，谓“蚕老不中留，人老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76]笋条：尚未展开枝叶的嫩竹，喻指年青。乔吉《扬州梦》：“这一双郎才女貌天生下，笋条儿游冶子，花朵儿俊娇娃。”

[77]刬（chǎn）的：怎的，怎么，表嗔怪、反诘。无名氏《抱妆盒》：“打我的元来是陈琳。陈琳，你刬的也来打我哪？”巧画蛾眉：汉人张敞曾为其妇画眉，后用喻指夫妻恩爱。《汉书·张敞传》：“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

[78]田畴（chóu）：泛指田地。

[79]蚤：通“早”。

[80]鳏（guān）寡孤独：语本《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此处偏义指蔡婆孤儿寡母。

[81]干生受：白白辛苦。干，徒然，白白地。生受，辛苦，受苦。费唐臣《贬黄州》：“前日如此快乐，今日这般生受，想造物好无定也。”

[82]阑删：衰减，消沉。交欢酒：旧时婚礼，夫妻交换酒杯饮酒，又称“交杯酒”、“合卺酒”。

[83]昏腾：头昏眼花，迷迷糊糊。同心扣：即同心结。旧时用锦带或彩缎编成的连环回文样式的结子，宋元婚礼往往用之。

[84]“笙歌引至画堂前”：旧时婚礼中，新人在乐声的导引下拜堂。笙歌，泛指音乐。画堂，泛指华丽的堂舍。

[85]并然：断然，决然。郑光祖《后庭花》：“小人并然不敢，若有证见，小人便当罪。”

[86]“帽儿光光”四句：宋元谚语，对新郎的赞贺辞。娇客，此谓新郎。

[87]不枉：意谓没有白做。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消得一人，因君狂荡，不枉！不枉！”

[88]厮：旧时对男子的贱称。

[89]村老子：粗俗的老头。村，粗俗，无知。老子，泛指老年人。

[90]做嘴脸：做出种种怪样。

[91]不礼：不理。

[92]坑杀人：害死人。燕侣莺俦（chóu）：犹言美好伴侣，莺燕双栖，常用来比喻夫妇。王实甫《西厢记》：“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

[93]撞府冲州：奔波各地，跑江湖。府、州，泛指各地。无名氏《独角牛》：“我与你便画尊神轴，背着案拜岳朝山，撞府冲州。”

[94]equaequa（zhèngchuài）：用力获取，亦作“挣揣”。铜斗儿家缘：喻指稳当可靠的家产。铜斗，原为量器，后被用来比喻家道殷厚，童斐《〈元曲选〉注》：“元时俗语，盖谓美富且牢固也。”家缘，家业，家产；亦指家务，如后第三折：“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95]情受：继承。关汉卿《单刀会》：“俺哥哥合情受汉家基业，则你这东吴国的孙权和俺刘家却是甚枝叶？”

[96]下场头：结局，结果。钟嗣成《清江引·情》：“直恁铁心肠，不管人憔悴，下场头送了我都是你。”

[97]恼懆（cǎo）：懊恼，生气。

[98]气性：气质，性情，此处特指容易生气。

[99]区处：安排，处置。

[100]歪剌（lá）骨：元明时辱骂女性的詈词，有污秽、不正经、泼辣之义。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词曲俚语》：“北人詈妇之下劣者曰歪辣骨，询其故，则云：‘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通体无一弃物，惟两角内有天顶肉少许，其秽逼人，最为贱恶，以此比之粗婢。’”杨显之《酷寒亭》：“我骂你这歪剌骨，我骂你这泼东西。”

[101]黄花女儿：处女，未出嫁的年青女子。

[102]使性：任性，发脾气。

[103]交：通“跤”。

[104]向外：以上，以外。

[105]惫赖：泼辣，无赖。ft

【点评】

第一折大幕拉开，场上已是十三年后的山阳。蔡婆仍以放贷为生，但与之相依者已非幼子，而是既嫁复寡的儿媳窦娥；正在等待她的，则是难偿欠债、歹念已生的赛卢医。光天化日一下，场景迅速转换，前一刻还是悬壶济世的生药局，下一瞬已是勒杀人命的犯罪现场。蔡婆命悬一线之几，张驴儿父子将她救下。但恩人绝非善人，其心思之歹毒较赛卢医有过之而无不及。蔡婆怯懦不堪逼勒，引狼入室，载祸归家……本折第一节全以宾白行之，但情节如黄河堕地急转直下，语言自然畅达而不露熔裁痕迹。李笠翁有言曰“袖手于前，始能疾书于后”（《闲情偶寄·词曲部》），《窦娥冤》宾白处亦可见作者之惨淡经营与用心良苦。

在家中等候婆婆的窦娥对于迫近的危机毫不知情，犹在为自己的命运怨艾：“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对于接连而至的打击，窦娥将之归咎于“命苦”。【点绛唇】、【混江龙】二曲巧妙化用前人词句，是第一折乃至整部《窦娥冤》中词采最为典雅的两支曲子，隐映了窦娥儒生之女的出身，又真切地点染出寡居的青年女性内心的无聊与苦闷。“数年禁受”之下，窦娥对自己的命运未尝没有怀疑：“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但此时的她，仍然选择了忍耐，选择了相信“因果报应”，为了修来世而守节尽孝。

蔡婆返家后，告知窦娥她已将婆媳二人许了张驴儿父子。窦娥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一并受到威胁的，还有她用今生之苦修来世之福的朴素愿望。面对婆婆，她严辞拒绝并加以讽劝：“六旬左右”“不是笋条年幼”，“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怎忍教张驴儿情受”；“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身世的不幸、命运的不公窦娥都可以忍耐着苟活下去，但人格不能受辱，名节不容玷污。不得不承认，窦娥的孝而不顺是从“贞心自守”的传统节烈观出发的——这是历史的局限，亦是历史的真实。但对所谓正统伦理的体认，毕竟赋予了这个青年寡妇以反抗的勇气，让她推倒了无赖张驴儿，直叱婆婆不知羞耻。

窦娥下场前说：“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似杜鹃啼血，故字字锥心：老寡少寡、饶有家资、靠放贷为生、无男丁庇护，在不安定的社会环境里，这个脆弱的家庭有若俎上鱼肉，一直都居于危机环伺之中。即便今天未遇赛卢医、张驴儿，改日未必不会被他人觊觎。在窦娥的激烈反对之下，蔡婆只得劝说张家父子，暂罢招婿之议，改将二人养在家里，待窦娥转意再作区处。但满心满意要当新郎、做娇客的张驴儿又怎肯善罢虎狼之念？“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披着狼皮的“好”男子，其害更深过赤裸裸的恶棍。蔡婆的软弱，再一次埋下了后患的根苗，也为剧情的发展预做了铺设。

本折排场冷热交替，节奏张弛有法。作者对主角窦娥由忍受走向抗争的性格转变施以重彩，于赛卢医的诡诈狡猾、蔡婆的怯懦世故、张驴儿父子的无赖狠戾虽着墨不多，也都令人印象深刻——笔法浓淡得宜，刻画出了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关汉卿天工巨匠，字字本色，乃为当行。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106]，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廿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107]。也是我一时智短[108]，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109]，怎敢行凶撒泼[110]，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111]；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112]，要得灭罪修因[113]。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114]。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115]。”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116]，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117]？（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118]，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119]？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120]？（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121]？（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122]！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123]。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124]。（下）

【注释】

[106]太医：原指旧时宫廷中掌管医药的官员，后用作对医生的敬称，此处为赛卢医自夸之辞。

[107]捻（niǎn）断脊筋：脊骨被捏断，此处喻指被蔡婆逼债的窘境。脊筋，脊骨。吴弘道《上小楼·青楼妓怨》：“使见识，觅厮离，将咱抛弃，闪的人脊筋儿着地。”

[108]智短：见识短浅。

[109]浪荡：阔大平坦。李文蔚《燕青博鱼》：“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么当街里打人？”

[110]撒泼：此谓放肆横行。

[111]失精落魂：心烦意乱，精神恍惚。

[112]行（xíng）业：此处特指恪守佛教戒律的操行。颜之推《颜氏家训·归心》：“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

[113]灭罪修因：佛教讲因果报应，认为今世种善因，来生得善果；为恶亦然。此谓消减今世罪业，修行来世幸福。

[114]超度：佛教或道教通过诵经等使亡魂脱离苦难。

[115]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语出《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檀公指南朝名将檀道济，相传有《檀公三十六计》。后用作俗谚，意谓陷入困境无计可施时一走了事。

[116]细软：轻便易携带的贵重物品。

[117]干净：清净，省得麻烦。石子章《竹坞听琴》：“你着我如今嫁那个人去，不如出家倒也干净。”

[118]可奈：怎奈。

[119]合毒药：调配有毒的药物。合药，将各种药材配制在一起。皮日休《新秋言怀寄鲁望三十韵》：“合药还慵服，为文亦懒抄。”

[120]真个：真的。

[121]怎地：怎么样。

[122]悔气：晦气，倒霉。李文蔚《燕青博鱼》：“这也是你自家的悔气，着那厮打了，我好不心疼哩。”

[123]越越：此谓越发，愈加。高栻《集贤宾·怨别》：“我这里展转的疑惑，越思量越越的难为。”

[124]涿（zhuō）州：春秋战国时期燕设涿邑，秦灭燕后于涿邑置涿县，元时置涿州路，今属河北涿州。ft

（卜儿上，做病伏几科[125]）（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126]，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127]？（张驴儿云）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equa儿汤吃[128]。（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equa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129]）窦娥，婆婆想羊equa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equa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130]，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131]，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132]。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133]，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134]，说的来藏头盖脚多怜悧[135]。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136]。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137]，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138]，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139]。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140]。多淫奔[141]，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婆婆，羊equa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142]。（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蚤痊济[143]，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144]。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145]。

（孛老云）孩儿，羊equa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146]，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147]，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148]？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149]？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150]。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151]？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152]。

【注释】

[125]伏几：趴伏在矮小的桌案上。

[126]接脚：宋元时称丈夫或妻子死后再婚的配偶为接脚。张齐贤《洛阳搢绅旧闻记·焦生见亡妻》：“有同里民姓刘，家亦丰实。姓刘者忽暴亡，有二女一男，长者才十余岁。刘之妻以租税且重，全无所依。夫既葬，村人不知礼教，欲纳一人为夫，俚语谓之‘接脚’。”

[127]红鸾：红鸾星。旧时星相认为红鸾星是吉星，主婚配等喜事。天喜：迷信说法，认为日支和月建相合，如寅月逢戌日，卯月逢亥日，是为吉日，谓之“天喜”。

[128]equa：通“肚”。羊equa儿，即羊胃。

[129]古门：舞台上的上场门与下场门，亦称“鬼门”、“鬼门道”。姚燮《今乐考证》引元柯九思《论曲》云：“构肆中戏房出入之所，谓之‘鬼门道’。言其所扮者皆已往昔人，出入于此，故云‘鬼门’。愚俗无知，以置鼓于门，改为‘鼓门道’，后又讹而为‘古’，皆非也。苏东坡有诗云：‘搬演古人事，出入鬼门道。’”

[130]说家克计：讨论持家之道。

[131]打凤：与下文“捞龙”并喻指安排圈套陷害对手，亦作“打凤牢龙”。关汉卿《单刀会》：“安排下打凤牢龙，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机关：设下圈套。

[132]调（diào）虚嚣：弄虚作假骗人。

[133]卓氏：卓文君。此句谓一起闲谈的女性声称自己像卓文君当垆卖酒一样操持家务。

[134]似孟光般举案齐眉：像孟光一样爱敬夫婿。举案齐眉，后汉梁鸿之妻孟光把食案抬举到齐眉高度递给丈夫，极言夫妻相互敬爱。《后汉书·逸民传·梁鸿》：“（鸿）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135]怜悧：干净，利落。无名氏《盆儿鬼》第一折：“若是放了回去，可不倒着他道儿，不如只一刀哈喇了，可不怜悧。”此处用作反语。

[136]架儿：身体。此二句喻指丈夫死后不久，妻子就已改嫁他人。

[137]奔丧处哭倒长城：相传秦始皇时，有女孟姜，嫁范杞梁为妻。后杞梁被征修筑长城，孟姜女不远万里为丈夫送寒衣，及至，杞梁已死。孟姜哭于长城之下，城为之崩，丈夫尸骸现露。故事最早出现于唐代，《敦煌曲子词·捣练子》：“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烟山更不归。”

[138]浣纱时甘投大水：春秋时伍子胥为逃避楚平王迫害投奔吴国，途中饥困，向一浣纱女乞食。少女给了伍子胥食物，却认为自己与不相识的男子往来乃是越礼，遂投江自尽。此用其事。

[139]上山来便化顽石：民间传说，旧时有妇，其夫久出不归，妇甚思之，因日日登山瞭望，久而竟化为石。唐徐坚《初学记》引南朝刘义庆《幽明录》：“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状若人立。古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弱子饯送北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

[140]恁（nèn）的：如此，这般，亦作“恁地”。柳永《昼夜乐》：“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初留住。”

[141]淫奔：旧时男女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行结合，谓之“淫奔”。《诗经·齐风·东方之日序》：“男女淫奔，不能以礼化也。”孔颖达疏：“谓男女不待以礼配合。”

[142]倾：倒。

[143]痊济：疾病痊愈，恢复健康。

[144]甘露：甘美的露水。旧时迷信认为，盛世明时则天降甘美露水，是为祥瑞，服之可强身益寿。《老子》：“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李时珍《本草纲目·甘露》引《瑞应图》以为：“甘露，美露也。神灵之精，仁瑞之泽，其凝如脂，其甘如饴，故有甘、膏、酒、浆之名。”

[145]倒大来：绝大，非常。石君宝《曲江池》第三折：“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他倒大来冷，冷。”

[146]打呕：恶心，想吐。

[147]便：纵使，即使。

[148]甚的：什么。

[149]百纵千随：千依百顺。汤显祖《邯郸记》：“和你朝欢暮乐，百纵千随，真人间得意之事也。”

[150]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宋元谚语，意谓世人都认为黄金是珍宝，却不知道从小相交到白头的朋友才是真正难得的。此处窦娥借以反讽婆婆忘却旧情，急于嫁人。

[151]知契：知己。

[152]千里送寒衣：即孟姜女为丈夫范杞梁送寒衣的传说故事，参见前“奔丧处哭倒长城”注释。ft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153]，人生死，是轮回[154]。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155]。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156]，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157]？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158]；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159]。不是窦娥忤逆[160]，生怕傍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161]。我其实不关亲[162]，无半点恓惶泪[163]。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164]，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165]！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166]！（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167]，自药死亲爷，待要equa吓谁[168]？（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的的亲亲的丈夫[169]，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170]。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171]。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

【注释】

[153]没理会：此谓没办法。关汉卿《碧玉箫》：“一搦腰围，宽褪素罗衣。知他是甚病疾？好教人没理会。”

[154]轮回：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此谓生死皆是命定，人亦无可奈何。

[155]证候：症状。陶弘景《〈肘后百一方〉序》：“撰《效验方》五卷，具论诸病证候，因药变通。”

[156]寿数非干今世：人的寿限与今世无关，乃是前世所修。干，关涉，有关系。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157]一家一计：一夫一妻，夫妇。关汉卿《望江亭》：“把似你守着一家一计，谁着你收拾下两妇三妻。”

[158]“又无羊酒”二句：谓蔡婆与张驴儿之父不是正式夫妻。羊酒段匹、花红财礼均为旧时缔结婚约时，男方赠送女家的礼物。段匹，丝绸之类的纺织品。

[159]“把手”二句：握起手来，共同生活；松开手来，就是休弃。意谓蔡婆和张驴儿之父之间没有正式婚约，在一起和分开都非常容易。

[160]忤逆：此处特指不孝顺。武汉臣《玉壶春》：“嗨！俺那忤逆种不认我了。”

[161]指脚的夫妻：结发夫妻。

[162]其实：实在，确实。杨梓《豫让吞炭》：“折末斩便斩、敲便敲、剐便剐，我其实不怕。”关亲：有亲属关系。纪君祥《赵氏孤儿》：“这个穿紫的，姓赵，是赵盾丞相。他和你也关亲哩。”

[163]恓惶（xīhuáng）：悲伤貌。高文秀《黑旋风》第三折：“阁不住两眼恓惶泪，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

[164]嗟嗟（jiē）怨怨：嗟叹怨恨。

[165]也啰：语助词，无实义。

[166]干罢：甘休。康进之《李逵负荆》：“若违了半个时辰，上山来决无干罢。”

[167]搬调：怂恿，调唆。杨文奎《儿女团圆》：“我教三两句话搬调他，把李春梅或是赶了，或是休了。”

[168]equa（xià）吓：吓唬，恐吓。王仲文《救孝子》：“嫂嫂不肯，我拔出刀子来，止望equa吓成奸。”

[169]的的亲亲：即嫡嫡亲亲。

[170]一马难将两鞍鞴（bèi）：语本“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嫁二夫”，喻指决不再嫁他人。鞴，将鞍辔等套在马身上。

[171]三推六问：多次审讯、勘问。孙仲章《勘斗巾》：“有他娘子将小人告到官中，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得小人受不过，只得屈招了。”ft

（净扮孤引祗候上[172]，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173]，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174]。今早升厅坐衙[175]，左右喝攛厢[176]。（祗候幺喝科[177]）（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178]，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179]。（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equa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180]，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equa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181]。只望大人高抬明镜[182]，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183]，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184]？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185]：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186]，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187]）（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188]，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189]。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190]，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191]，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192]，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193]！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194]！（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195]，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196]。（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197]！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198]，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注释】

[172]孤：元杂剧中称演员所扮的官吏为“孤”，此谓由净脚扮演楚州太守。祗候：本为宋时官名，后用指官府中职位较高的差役。

[173]刷卷：元代由肃政廉访使赴所辖各衙门稽查、清理狱讼案件处理情况，发现、纠正错误，谓之“刷卷”。岳伯川《铁拐李》：“老夫今日非是私来，奉圣人的命，与我势剑金牌为廉访使，审囚刷卷，先斩后奏，除奸去暴。”

[174]桃杌：即梼杌（táowù），古代传说中的“四凶”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后被用来泛指恶人。此处“桃杌”谐音“梼杌”，暗示楚州太守是恶官。

[175]升厅坐衙：官员开衙审案。

[176]喝：吆喝。攛（cuān）厢：亦作“撺箱”。宋元时官衙设厢（箱）于衙门，告状者要将投状纸透入其中，谓之“攛厢”。据元杨瑀《山居新话》载：“桑哥丞相当国擅权之时，同僚张左丞、董参政者，二公皆以书生自称，凡事有不便者多沮之。桑哥欲去之而未能。是时都省告状攛箱，乃暗令人作一状，投之箱中，至午收状，当日省掾须一一读而分拣之。”

[177]幺喝：即吆喝。

[178]相公：此为对官员的敬称。

[179]衣食父母：旧时仰赖他人生活的人，常称供给者为衣食父母。此处暗讽桃杌借审理官司敲诈诉讼人钱财。

[180]元：通“原”。

[181]干涉：关涉，牵连。苏轼《乞郡劄子》：“臣与此两人有何干涉，而于意外巧构曲成，以积臣罪。”

[182]高抬明镜：喻官员审案明辨是非，公正无私。无名氏《合同文字》：“幸遇清官，高抬明镜，费尽心机，赚出了合同的一张文契。”

[183]胡支对：胡乱应答。

[184]平白：凭空。

[185]详情：仔细审查真相。

[186]赖骨顽皮：詈词，顽劣。关汉卿《望江亭》：“这桩事你只睁眼儿觑者，看怎生的发付他赖骨顽皮。”

[187]喷水：旧时官府审案往往在庭上用刑，若受刑者昏迷，则由衙役向其喷水以令苏醒。此言窦娥受刑不住昏迷过去，被喷水后又苏醒过来，如此反复三次。

[188]须：本来。

[189]傍（páng）州例：旧称官司审理中的已有的、可供参考的案例为“傍州例”或“傍州”，引申指例子，榜样。李直夫《虎头牌》：“他是我的亲人，犯下这般正条款的罪过来，我尚然杀坏了。你每若有些儿差错呵，你可便先看取他这个傍州例。”

[190]唱叫扬疾：高声吵嚷。郑廷玉《后庭花》：“则听的唱叫扬疾闹怎么？我与你观绝罢。”

[191]消停：停止，停歇。郑光祖《倩女离魂》：“莫消停，疾进发。”

[192]凌逼：欺凌，威逼。

[193]覆盆不照太阳晖：阳光照不到覆盆之下，里面一团漆黑。覆盆，被翻过来放着的盆，语出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后常以“覆盆”比喻社会黑暗。李白《赠宣城赵太守悦》：“愿借羲皇景，为人照覆盆。”被屈判刑的亦被称为“覆盆之冤”。

[194]委的：确实。

[195]伏状：认罪的书面供词。

[196]市曹：城市中商业集中的闹市。旧时多在闹市中处决犯人，以儆示百姓。典刑：处决，正法。无名氏《白兔记》：“若把我哥哥典刑了，奴家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197]漏面贼：詈词，恶棍，坏蛋。宋元时在罪犯面部刺字，谓之“漏面”，后遂以“漏面贼”骂公开为非作歹的恶人。

[198]打散堂鼓：旧时官吏办公完毕，打鼓宣告退堂。ft

【点评】

第二折首节与第一折开场非常相似，是叙事手法上的“犯中求变”。地点仍是生药店，大夫还是赛卢医，是与前折相“犯”处；上门来的换成了要讨毒药的张驴儿，情势便与蔡婆讨债截然相反，是其“变”处。赛卢医原来曾医死无数从不怕人告发，但白日杀人毕竟不同，更何况被人当场撞破？因担忧自己性命有虞而受到惊吓，这才省悟人命关天，打算“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看似讽刺，实正是写透人性的卑弱与复杂。赛卢医药铺位置偏僻之情实自张驴儿口中讲出，既解释了张驴儿来此的原因，又补叙了前面蔡婆被杀的可能，是“目注此处，手写彼处”（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赛卢医被迫与了张驴儿毒药，担心被连累，趁早关了药铺逃往涿州卖鼠药，回扣了前文之醒悟，又与第四折窦天章重审窦娥一案遥遥相望，是“目注彼处，手写此处”（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窦娥冤》剧情前后回环呼应，彼此互补却无一字冗赘，尤见作者思力、笔力之卓荦俊伟。

窦娥仍精心侍奉婆婆，为生病的她做好羊䐗汤，但对婆婆将张驴儿父子容留家中的做法却非常不满：“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她更担心婆婆会“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街谈巷议如洪水猛兽，一旦接脚之事被舆论坐实，自己也会受到牵累。在她看来，改嫁是不仁义、少志气的行为，女子恪守贞洁才是当为之举。张驴儿借故引开窦娥，将毒药倾入羊䐗汤中，欲害死蔡婆从而霸占彻底无依的窦娥。然而阴差阳错，这碗汤没能“药死那老婆子”，却成了勾取张父性命的黄泉使者。

张老儿暴毙，窦娥虽感意外却以为是疾病所致，坦然处之。【斗虾蟆】一曲，窦娥对婆婆的慰谏入情入理，曲辞“直是宾白，令人忘其为曲。元初所谓当行家，大率如此”（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张驴儿毫不伤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以父亲尸体要挟窦娥随顺，只要能达到目的，药死的是谁他并无所谓。恶人先告状，他将责任一举全推到窦娥身上：“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见窦娥不为所动，张驴儿又转从人情之常态入手恐吓婆媳二人：“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面对狠戾狡诈的凶徒，蔡婆第三次妥协，但窦娥坚持“一马不鞴两鞍”决不顺从。在张驴儿提出“官休”还是“私休”后，窦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然而，窦娥的第二次抗争，却将她的命运引向了更深的泥淖——楚州府衙里坐的，并不是“明如镜、清似水”爱民如子的贤官良吏，而是声称“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的贪官污吏桃杌。

见官之初，窦娥对法律的公正与公平仍保有幻想，还希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但张驴儿一句“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桃杌便附和“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并命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偏听偏信、对窦娥严刑逼供，都侧面暗示着他与张驴儿之间可能的权钱交易。【感皇恩】曲辞看似浅近，却直接又真切地向观众传达了窦娥公堂受刑的惨痛感受：“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官虎吏狼，拷打凌逼，窦娥身罹酷刑，三次昏迷又三次死里还生。被打得“肉都飞、血淋漓”，让这个善良的青年寡妇对“覆盆不照太阳辉”的社会黑暗渐渐有了确实的体认，然而刚烈如她，始终不肯招认。桃杌见她不招，便要拷打蔡婆，窦娥见状急忙阻止：“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窦娥的贞直、孝亲，在本节中得到了淋漓彰显——为自己则打死不招，为婆婆则情愿招了。正因为如此，她后来的毁灭才会更增一层悲壮，令观者扼腕痛心。

桃杌判决的过程极其敷衍潦草：“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三言两语便了结了一起人命官司，间接地掀开了更深广统治窳败的冰山一角。然而，被屈判斩刑后窦娥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她对自己的际遇还没有清醒的认识，犹以为一切都是由婆婆草率应承了再嫁造成的：“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她仍寄望于“勘覆”，相信其他官府会纠正楚州太守的误判；她也仍相信天地无私：“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在这些信念的支撑下，窦娥矢志“争到头，竞到底”，但其认识的局限也决定了，此时的她抗争的对象仅是“好色荒淫”的张驴儿。窦娥的觉醒，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有一个次第发展的过程。《窦娥冤》所反映的真实，是生活的真实。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199]，云）下官[200]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201]，着做公的把住巷口[202]，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203]。刽子磨旗、提刀[204]，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205]，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206]，不堤防遭刑宪[207]，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208]，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209]！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210]，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211]？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212]。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213]，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214]。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215]！哎，只落得两泪涟涟[216]。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217]，人拥的我前合后偃[218]，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219]。（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220]，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221]。（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蚤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222]，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223]，（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224]，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225]，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注释】

[199]外：元人杂剧中的女主脚为正旦，男主脚为正末，在正脚之外再加上一个脚色，叫“外”。所扮不限男女、年龄，这里指扮演监斩官的外末。

[200]下官：旧时官员的自称，谦辞。

[201]处决：此处特指执行死刑。

[202]着：差使，打发。做公的：衙门的官差。张国宾《合汗衫》：“当被做公的拿我到官。本该偿命，多亏了那六案孔目救了我的性命，改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

[203]公人：同“做公的”。鼓三通：敲三遍鼓。

[204]磨旗：挥旗，摇旗。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先一人空手出马，谓之‘引马’；次一人磨旗出马，谓之‘开道旗’。”

[205]行动些：犹走快些，表催促。高文秀《黑旋风》：“天色晚了也，行动些，行动些。”

[206]没来由：无缘无故。王实甫《西厢记》：“分明是你过犯，没来由把我摧残。”王法：旧指国家的法律、法令。

[207]堤防：原指拦水的堤坝，后引申为防备之义。《汉书·董仲舒传》：“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遭刑宪：触犯刑律。

[208]游魂：旧时迷信谓游荡的鬼魂。森罗殿：迷信传说中阴间阎罗王所居的宫殿。

[209]生：甚、极，程度副词。

[210]清浊：清气、浊气，喻指善恶、是非等。《文选·魏都赋》李善注：“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窦娥此言概本天地清浊之说而来。

[211]糊突：混淆。盗跖（zhí）：传说为春秋时反抗贵族统治的领袖，名“跖”，被当时统治者贬称为“盗”。《庄子·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颜渊：春秋时孔子的弟子颜回，字子渊，贫而好学，古人以之为贤人的典范。《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此处窦娥责天地不辨善恶。

[212]“为善的”二句：此承上文颜渊、盗跖而来。颜渊有大贤却贫而早殇，盗跖作恶而得长寿，此处窦娥喻指自己行善却被冤处死，张驴儿作恶却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213]怕硬欺软：害怕强硬的恶人，欺负柔顺的善者。

[214]顺水推船：顺着水流的方向推船，比喻顺应情势行事，此谓趋炎附势。王实甫《破窑记》：“挤眉弄眼，俐齿伶牙，攀高接贵，顺水推船。”

[215]勘：判断，核对。

[216]涟涟：泪流不止貌。《诗经·卫风·氓》：“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217]纽：通“扭”，此谓戴枷后受刑具的影响而行动不便、东倒西歪。

[218]前合后偃（yǎn）：此谓被人群推搡得前仆后倒。合，覆面而倒。偃，仰面而倒。

[219]行（háng）：用于自称或人称之后，如我行、他行，相当于这里、那里。哥哥行，即哥哥跟前、哥哥这里。

[220]孤身只影：喻指孤独一人无父母可以依靠。

[221]吞声忍气：喻指遭受欺凌而不敢出声抗争。

[222]适才：方才，刚刚。

[223]餐刀：挨刀，被处决。无名氏《陈州粜米》：“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

[224]也么哥：表惊叹的语助词，无实义。用“也么哥”为【叨叨令】的定格。

[225]告：请求允许。《礼记》：“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ft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equa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226]，月一十五[227]，有瀽不了的浆水饭[228]，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229]。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230]，念窦娥身首不完全[231]，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232]。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233]；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234]，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235]。（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236]，负屈衔冤[237]。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238]，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239]，挂在旗枪上[240]。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241]。（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242]，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243]，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244]，望帝啼鹃[245]。

【注释】

[226]冬时：冬季。年节：春节。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正月》：“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放关扑三日。”

[227]月一十五：每个月的初一日和十五日。

[228]瀽（jiǎn）：倾，倒，此谓浇奠。张国宾《玉镜台》：“瀽到一两瓮香醪在地，浇到百十个公服朝衣。”浆水：水或其他食物汤汁。马致远《青衫泪》第二折：“容我与侍郎瀽一碗浆水，烧一陌纸钱咱。”浆水饭，即祭奠鬼魂所用的汤汁与食物。

[229]一陌（mò）儿：旧时民俗祭奠时要烧纸钱，一陌儿即一百纸钱，此处泛指一叠纸钱。王子一《误入桃源》：“今日当村众父老在我家赛牛王社，烧一陌纸，祈保各家平安。”

[230]葫芦提：亦作“葫芦蹄”、“葫芦题”，宋元俗语，犹今言糊涂，不明不白。王实甫《西厢记》：“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当：此谓承担。罪愆（qiān）：罪过，过失。

[231]身首不完全：此谓被杀头后身首异处，不得全尸。

[232]干家缘：操持家务。

[233]时节：泛指一年四季的节日。《吕氏春秋·尊师》：“敬祭之术，时节为务。”高诱注：“四时之节。”奠：旧时民俗，用酒食等祭祀死者、鬼神。

[234]烈：焚烧。《孟子·滕文公上》：“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

[235]亡化：去世。王实甫《西厢记》：“惟愿存在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遥。”荐：无酒肉作贡品的素祭，此泛指祭奠。

[236]不明不暗：犹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237]负屈衔冤：遭受冤屈。武汉臣《生金阁》：“你有甚么负屈衔寃的事，你且回城隍庙中去，到晚间我与你作主。”

[238]一领：一张。

[239]白练：白色的熟绢。

[240]旗枪：旗杆顶端。

[241]打甚么不紧：宋元口语，即不打甚么紧，犹言没什么要紧。

[242]罚下这等无头愿：发下这样以人头作保证的誓愿。罚愿，犹发愿。

[243]灵圣：旧时迷信，神鬼制造出的灵异现象。马致远《汉宫秋》：“高唐梦，苦难成，那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

[244]苌弘化碧：苌弘，春秋时周之忠臣，无辜被冤而死，传说其血后化为碧玉。《庄子·外物》：“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成玄英注：“苌弘遭谮，被放归蜀，自恨忠而遭谮，遂刳肠而死。蜀人感之，以匮盛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乃精诚之至也。”

[245]望帝啼鹃：传说蜀王杜宇，禅位后魂化鹃鸟，日夜啼叫，蜀人怀之，遂呼此鸟为杜宇、望帝。《华阳国志·蜀志》：“巴国称王，杜宇称帝。号曰望帝，更名蒲卑……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左思《蜀都赋》：“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魂。”ft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246]，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247]，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248]，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249]？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250]，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251]，断送出古陌荒阡[252]！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253]。（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254]，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255]。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256]，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257]。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258]，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259]，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260]。（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261]，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注释】

[246]三伏：农历夏至后第三庚日起为初伏，第四庚日起为中伏，立秋后第一庚日起为末伏。三伏即初伏、中伏、末伏的统称，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天道：天气，时节。

[247]召：感化，召唤。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相召，人谁获安？”

[248]暑气：盛夏的热气。《周礼·天官·凌人》郑玄注：“暑气盛，王以冰颁赐，则主为之。”暄：炎热。

[249]飞霜六月因邹衍：传说战国时，邹衍忠事燕惠王，被谗下狱，仰天大哭，上苍感动，六月降霜。《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昔者贱臣叩心，飞霜击于燕地。”李善注引《淮南子》：“邹衍尽忠于燕惠王，惠王信谮而系之。邹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为之降霜。”今本《淮南子》无此文。

[250]六出冰花：雪花。雪的结晶多为六角形，其形似花，故称“六出冰花”、“六出”。

[251]素车白马：旧时凶、丧之事时所用的白车白马。《史记·高祖本纪》：“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后以“素车白马”代指吊丧送葬。

[252]断送：发葬治丧。古陌荒阡：人迹罕至的荒野。阡陌，本指田界、田间小路，此处泛指田野。

[253]亢旱：极为严重的大旱。《后汉书·杨赐传》：“夫女谒行则谗夫昌，谗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以之自戒，终济亢旱之灾。”

[254]天公：旧时以天拟人，故称天为天公。《尚书大传》：“烟氛郊社，不修山川，不祝风雨，不时霜雪，不降责于天公。”期：寄望。

[255]皇天：对天或天神的尊称。屈原《离骚》：“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256]做什么：犹言为什么。甘霖：久旱后下的雨。《说文》：“霖，雨三日以往也。”

[257]东海曾经孝妇冤：传说汉东海有寡妇周青，为侍奉婆婆而矢志不嫁，婆婆为免拖累媳妇，自缢而亡。青之小姑告官，诉嫂杀母之罪。官府不察，判处死刑。周青临刑，指身边竹竿而誓：若为枉死，血当逆流。后果应验，东海地方乃大旱三年。后任官员查问其故，有于公代为申之，其冤得雪，天方降雨。干宝《搜神记·东海孝妇》：“汉时，东海孝妇养姑甚谨。姑曰：‘妇养我勤苦。我已老，何惜余年？久累年少。’遂自缢死。其女告官云：‘妇杀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妇不堪苦楚，自诬服之。时于公为狱吏，曰：‘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不得理，抱其狱词，哭于府而去。自后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后太守至，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枉杀之，咎当在此。’太守即时身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雨，岁大熟。长老传云：‘孝妇名周青。青将死，车载十丈竹竿，以悬五幡。立誓于众曰：“青若有罪，愿杀，血当顺下；青若枉死，血当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黄，缘幡竹而上标，又缘幡而下云。’”

[258]正法：依法裁断案件。《周易·蒙卦》：“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259]内作风科：戏曲演出时在后台制造出刮风的音响效果。

[260]题遍：犹言全部讲完。

[261]开刀：执行斩刑。ft

【点评】

第三折又称“斩娥”，是《窦娥冤》全剧的高潮。现实彻底撕碎了窦娥的一切幻想，官府没有覆勘案情，天地也没有开眼为她洗雪冤屈。信誓旦旦要“争到头、竞到底”的窦娥，被押赴刑场，开刀问斩。

鼓三通、锣三下，在刽子手的催促声中，满腹冤屈愤懑的窦娥被押上她人生里最后的舞台。面对理想的破灭与一步步迫近的死亡，窦娥终于觉醒，对官府、天地的公正产生了怀疑和否定。【端正好】、【滚绣球】两支曲子，是窦娥“冤”和“怨”的迸发。窦娥一直安分守己，没想到坐在家中祸从天降，婆婆带回张驴儿父子，张驴儿为霸占窦娥药死自己老子，又将杀人罪名嫁祸给她，正是“没来由犯王法”；窦娥在“官休”、“私休”之间选择了前者，但一到公堂便遭刑讯，为了保全婆婆她牺牲自己认了罪名被屈判斩刑，确乎“不堤防遭刑宪”：天地若果然清明，怎能不察其冤？但天地竟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只脚已经踏上黄泉路的窦娥指天画地，满腔悲愤喷薄而出：“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窦娥的呐喊已然超出了对自身遭遇的喟叹，发展为对社会秩序贤劣、善恶颠倒混乱的怀疑、对裁断者怕硬欺软、顺水推船的质问。窦娥的咒怨虽天地亦不讳，是她性格刚烈的外化，也是她思想觉醒的体现。

在去往法场的路上，披枷带锁的窦娥被观刑的人群推搡得步履艰难。即便如此，她还是恳求刽子带她走路远的后街：“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枉将她气杀”。婆婆是窦娥唯一的亲人，人之将死，她对婆婆的不满早已雪释。“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见到前来送行的婆婆，被连累的窦娥反过来安慰连累了人的蔡婆，使人感窦娥之纯孝，“自然迸泪”（孟称舜《酹江集·窦娥冤评语》）。【快活三】、【鲍老儿】两支与前后曲辞之慷慨决然不同，曲家将窦娥对身后事的殷切叮咛与她悲惨的身世相扭合：“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其愿微、其辞苦、其情真，尤令观者哀哀欲绝。

行刑的时刻终于到来，觉醒了的窦娥不再任命由天，而是坚信正义在我、公理在我，直面不公的世道、天地，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愿血不溅地飞上悬练：“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化用苌弘、望帝典故，昭示自己冤屈之真。第二愿六月飞雪掩盖尸骸：“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借邹衍典故，显示自己冤屈之大。第三愿着楚州亢旱三年：“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用东海孝妇典故，表达自己对“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的统治秩序的控诉。窦娥不再幻想公正，也不像孱弱者般呻吟号哭，而是一腔怨气喷如火，爆发出无辜百姓对罪恶社会的怒吼。窦娥仿佛一颗流星，在陨落毁灭之前燃烧了自己，熠耀出夺人心魄的光彩。

窦娥以贞孝自任，善良刚烈，但为守贞她蒙受不白之冤，为尽孝她葬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鲁迅《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她的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被毁灭给其他千百万同处境、同信念的人看，她的悲剧是人生的悲剧、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是元代乃至整个皇权统治时期善良民众的歌哭。窦娥临刑的三桩誓愿明显具有超现实性，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不可能实现的，因此窦娥之死具有美学意义上的悲剧价值，而不仅仅是人生的悲剧。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262]，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263]。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264]，官拜参知政事[265]。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266]，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267]，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268]，职掌刑名[269]，势剑金牌[270]，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271]，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272]：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273]。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274]，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275]。待我搭伏定书案[276]，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277]，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278]，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279]。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280]。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281]。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282]，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桯外[283]？（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284]，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285]，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286]。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287]，且受我窦娥这一拜。

【注释】

[262]丑：戏曲中扮演反面人物或小人物的脚色。冠带：戴帽子束腰带，此谓着官服。沈鲸《双珠记》：“今日解了冠带，扮做常人。轻囊健步，有何不可？”祗从：犹侍从。

[263]可早：已经，已是。李潜夫《灰阑记》：“我马均卿自从娶了张海棠，添了这个孩儿叫做寿郎，可早五岁也。”

[264]及第：科举考试中选。宋高承《事物纪原·学校贡举·及第》：“汉之取士，其射策中者，谓之高第，隋唐以来，进士诸科，遂有及第之目。”

[265]参知政事：元制参知政事为从二品，隶属中书省，位在右丞与左丞之下，相当于丞相的副职。

[266]圣恩：皇帝的恩典。可怜：怜爱，看重。

[267]加：委任。老夫：年老男子的自称。两淮：江北淮东道和淮西江北道。提刑肃政廉访使：元初于各道设提刑按察司，其职官有提刑按察使，负责所辖该道提调刑狱、纠察不法官吏诸事。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提刑按察司改肃正廉访司，每道设官八员，“民事、钱谷、官吏奸弊，一切委之”。肃正廉访使为各道肃正廉访司长官，正三品。

[268]台省：“台”指御史台，廉访使属御史台。“省”指中书省，参知政事属中书省。窦天章身兼二职，故称。

[269]职掌：职权范围。刑名：刑事案件的审判、裁决。

[270]势剑：亦称“誓剑”、“尚方剑”，皇帝所赐的宝剑，执之可代皇帝行权，先斩后奏。金牌：元制，武官中万户佩金虎符、千户金符、百户银符，所佩通称金牌，以表地位、职权。

[271]参：旧时下级官吏谒见上级。

[272]六房：宋代门下省设孔目房、吏房、户房、兵房、礼房、刑房等六房，由给事中分治。元代在中书省之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地方衙门参照六部性质设立部门分管政务，谓之六房。孟汉卿《魔合罗》：“自家姓张名鼎，字平叔，在这个河南府做着个六案都孔目，掌管六房事务。”此处“六房吏典”为地方衙门中吏役的泛称。

[273]十恶不赦：所犯罪行属于“十恶”者不得赦免。“十恶”，隋朝确立，并一直延续到清的罪名体系。据《元史·刑法志》，“十恶”者：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窦娥被诬“药死公公”，罪属“恶逆”，故窦天章谓之“犯在十恶不赦”。

[274]问结：已经过审问并结案的。

[275]鞍马劳困：此谓长途跋涉后身体疲劳困乏。鞍马，本指马鞍与马，代指骑马出行。

[276]搭伏定：伏在……上。王实甫《西厢记》：“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

[277]魂旦：戏曲演出中饰演鬼魂的女性脚色。

[278]望乡台：旧时迷信，谓阴间有座望乡台，人死后鬼魂登上此台可眺望阳世家中的情况。无名氏《争报恩》：“昏惨惨云雾埋，疎剌剌的风雨筛，我一灵儿直到望乡台。”

[279]足律律：快速旋转貌，多用于形容鬼魂行走时伴随的螺旋状阴风。张寿卿《红梨花》：“足律律起阵旋风，刮起那黄登登几缕尘。”

[280]撺掇：催逼。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遂唤几个小偻罗，传令教撺掇，隔着山门厉声叫。”

[281]门神户尉：旧时迷信，谓贴神像于门上，可祛除妖邪、保家宅平安。门神即守门之神。道教又称门神左者为门丞，右者为户尉。此处以“门神户尉”泛指门神。

[282]提刑：提刑肃正廉访使的省称。

[283]门桯（tīng）：门槛，门限。关汉卿《绯衣梦》：“那厮可便舒着腿脡，扠着门桯。”

[284]为头：先前，起初。

[285]几时：此泛指以前某时。

[286]带牌：佩带金牌。走马：谓肃政廉访使有使用一定数量铺马（驿马）的特权。

[287]直恁：竟然如此，竟然这样。金仁杰《追韩信》：“一回家怨天公直恁困英豪，叹良金美玉何人晓！”ft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288]！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289]，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290]，永为饿鬼[291]。（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292]，暂罢狼虎之威[293]，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equa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294]，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295]，一腔鲜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296]，一灵儿怨哀哀[297]。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298]，那厮乱纲常[299]，当合败[300]。便万剐了乔才[301]，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屈死的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equa[302]！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303]！（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304]，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305]，火速解审[306]，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的[307]。（下）

【注释】

[288]噤（jìn）声：犹住口，不要说了。王实甫《西厢记》：“他倒不如你？噤声！”

[289]牒发：官府移文押送。城隍：旧时迷信，称守护城池或地方的神为城隍，亦被认为是阴间的地方行政长官。《北齐书·慕容俨传》：“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号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祷。”此处窦天章为阳世官员，故云将牒发窦娥鬼魂至阴间主管城隍所在的祠中。

[290]阴山：旧时迷信，谓阴间有大石山，其间极寒极苦，犯重罪的鬼魂会被拘押其间以为惩处。

[291]饿鬼：佛教六道之一。佛教以为，人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饿鬼道受苦。《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当时不用我儿言，受此阿鼻大地狱。阿娘昔日极芬荣，出入罗帏锦障行。那堪受此泥梨苦，变作千年饿鬼行。口里千回拔出舌，凶前百过铁犁耕。骨筋筋皮随处断，不劳刀剑自凋零。”

[292]停嗔（chēn）息怒：犹停止嗔怒，不要生气。

[293]狼虎之威：喻指盛怒、震怒。

[294]吊拷绷扒（bēngbā）：强行剥去衣服，用绳子捆绑，吊起来拷打。泛指官司审讯过程中用以逼供的各种体罚。孙仲章《勘头巾》：“不知谁人杀了员外，有他娘子将小人告到官中，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的小人受不过，只得屈招了。”

[295]琼花：喻指雪花。

[296]摄魂台：旧时迷信，谓泰山有摄魂台，为东岳大帝拘押鬼魂之处。冯梦龙《警世通言·陈可常端阳仙化》：“府主升堂，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297]一灵儿：犹人死后的魂灵，亦作“一灵”。无名氏《刘弘嫁婢》：“尸骨未入棺函内，一灵先到洛阳游。”

[298]端详：此谓仔细察看、阅读。高明《琵琶记》：“细端详，这是谁笔仗，覷着他教我心儿好感伤。”

[299]纲常：“三纲五常”的简称。旧时儒家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三纲”，仁、义、礼、智、信为“五常”。此处泛指礼教道德准则。

[300]当合：合当，应该。王实甫《西厢记》：“救了咱全家祸，殷勤呵正礼，钦敬呵当合。”

[301]剐（guǎ）：旧时一种极为残酷的死刑，亦称“凌迟”，始于五代，直至清末才被废除。《宋史·刑法志一》：“凌迟者，先断其支体，乃抉其吭（咽喉），当时之极法也。”处死前要先将犯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民间又称“千刀万剐”。乔才：詈词。犹坏蛋，恶棍。

[302]equa（tuì）：宋元口语，表斥责。无名氏《三报恩》：“（刽子做打科云）equa！快行动些！”

[303]“在衙”两句：元杂剧中，官员升厅理事时，衙署陈设仪仗，僚属依次参谒时往往吆喝此二句，为当时排衙的一种仪式。无名氏《三报恩》：“（张千上排衙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外扮孤上，诗云）农事已随春雨办，科差犹比去年稀。矮窗睡足迟迟日，花落闲庭燕子飞。小官姓郑，双名公弼。自中甲第以来，屡蒙迁用，现为济州知府之职。今日升厅坐早衙。张千，喝撺箱抬放告牌出去。”

[304]佥（qiān）牌：签发公文。牌，古代的一种下行公文名称。

[305]一起：宋元方言，犹一伙，一群。无名氏《合同文字》：“张千，将安柱一起都与我拿上厅来者。”

[306]解审：解送审讯。

[307]理会的：犹言遵命。ft

（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308]。（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309]，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equa！这一节是紧要公案[310]，你不自来折辩[311]，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312]。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313]！（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equa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314]，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315]，要逼勒我和谐[316]，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317]！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318]。（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319]，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320]，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321]，要当灾[322]。（带云[323]）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324]，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甘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的！（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325]。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326]，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327]，就中无个不冤哉”[328]！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329]，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330]。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331]，超度你生天便了[332]。（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333]，（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334]。（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335]：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336]，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337]，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338]，各杖一百，永不叙用[339]。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340]，致伤人命，发烟障地面[341]，永远充军[342]。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343]。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344]，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345]　秉鉴持衡廉访法[346]

正名　感天动地窦娥冤

【注释】

[308]听点：犹听候安排、处置。

[309]着广捕批缉拿：发文书下令大范围通缉搜捕。

[310]公案：有纠纷的疑难案件。

[311]折辩：分辩，辩白。

[312]撮盐入水：食盐入水，迅速消融。此喻即刻消灭。

[313]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旧时道教符箓末尾的咒语，意思是请求太上老君即刻按照符咒的要求去办理相关事宜。太上老君，道教奉老子为祖，尊之为“太上老君”。如律令，督促按照法令行事，汉朝诏书或檄文末尾往往用之，后为道教所模仿。此处张驴儿模仿道教驱鬼仪式，试图以此祛除窦娥鬼魂。

[314]吃敲材：詈词，犹言该打死的家伙，亦作“吃敲才”。敲，杖杀。康进之《李逵负荆》：“我打你这吃敲材，直着你皮残骨断肉都开。”

[315]栽排：安排，布置。马致远《任风子》：“每日在园内修持，栽排下久长活计。”此处“暗里栽排”犹谓阴谋害人。

[316]逼勒（lè）：逼迫，强迫。和谐：夫妇关系和睦协调。《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汉郑玄笺：“后妃说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此谓匹配夫妇。

[317]耽：承受，承担。

[318]当面：元明习语，谓涉案人员上堂见官。孟汉卿《魔合罗》：“（张千云）犯妇当面。（旦跪科）”

[319]官料药：宋代以后，政府往往设有官药局，所售之药称为“官料药”或“官药”。张志聪《侣山堂类辩》：“所谓官料药者，乃解京纳局之高品。”此谓官药局准许公开售卖的药物。

[320]生相：容貌，相貌。

[321]放乖：耍猾，使坏。乖，邪恶，奸猾。

[322]要当灾：此谓赛卢医担心会被张驴儿拖去见官。

[323]带云：元杂剧一支曲子的演唱中插有宾白，曲辞与宾白相连演之，谓之“带云”。

[324]犯由牌：旧时处决犯人时，公示犯人身份、罪状等情况的牌子。元关汉卿《蝴蝶梦》：“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字，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亦称“犯由”。《水浒传》第二十七回：“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剐’字，拥出长街。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

[325]胚胎：喻指起源，根苗。

[326]覆勘：再次审查核定。

[327]的是：真是，确实是。

[328]就中：其中。杜甫《丽人行》：“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329]泉台：坟墓，亦指阴间。骆宾王《乐大夫挽辞》：“忽见泉台路，犹疑水镜悬。”

[330]长淮：淮河。王维《送方城韦明府》诗：“高鸟长淮水，平芜故郢城。”楚州毗邻古淮河，故窦娥此处以之作喻。

[331]水陆道场：亦称水陆斋，简称水陆或道场。道场，梵文之意译，所指有多种，如佛成道之所、修行所据之佛法、供佛祭祀之所、修行学道之处、寺院等，此谓佛教法会。以超度水陆一切亡灵，普济六道四生为目的的法会，被称作水陆道场。

[332]生天：佛教谓转生天道为生天。《法苑珠林》卷三一引《杂宝藏经》：“我闻石室比丘尼，若能信心出家，一日必得生天。”

[333]舒开：展开，张开。

[334]招伏：招认，承认罪行。孟汉卿《魔合罗》：“已招伏，怎改易？要承抵。”

[335]下断：宣判，判决。马致远《荐福碑》：“元来有这等事，你一行人听我下断。”

[336]凌迟：即“剐”刑。参见前“剐”注释。

[337]木驴：古代刑具，一种带铁刺的木架，处剐刑的犯人先绑在木驴上示众，然后行刑。陆游《南唐书·胡则传》：“即舁置木驴上，将磔之，俄死，腰斩其尸以徇。”

[338]刑名违错：在刑事案件的审判中违律、错判。

[339]叙用：分等级进用官吏。

[340]修合：配制，调配。

[341]烟障：即烟瘴。深山丛林间蒸发出来的湿热雾气，人触之辄病疟。欧阳修《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唐介前因言文彦博，远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旧时常以烟障地面特指发配重犯的西南边远地区。《明史·刑法志一》：“充军者，明初唯边方屯种。后定制，分极边、烟瘴、边远、边卫、沿海、附近。”

[342]充军：旧时刑罚，遣送犯罪者到边远地区服苦役。

[343]可怜见：怜悯，可叹。见，词尾，无义。无名氏《桃花女》：“我可怜见你皓首年高，你省可里添烦恼。”

[344]表白：为……辩白，昭雪冤屈。

[345]题目正名：元杂剧有二或四句对文，用来概括该本戏的内容，叫题目正名。一般取其末句作剧的全名，如本剧全名为《感天动地窦娥冤》；取末句中能代表戏之内容的几个字作剧的简名，如本剧简名为《窦娥冤》。题目与正名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叫法，所以有的只标“正名”，有的则标“题目正名”。题目正名的位置，有的放在剧的开头，有的放在剧的末尾，多则四句，少则二句。演出开场时用以向观众介绍剧情，如今之报幕。

[346]秉鉴：持镜，喻明察。持衡：持秤称物，喻公正。ft

【点评】

“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王国维《红楼梦评论》）无论过程中经历怎样的不幸，结局都要“大团圆”，是几千年来形成的民族传统审美心态。现实中的窦娥或已枉死，但舞台上的窦娥却须有沉冤得雪的一天，这既是多数曲家的创作程式，也是万千观众的共同愿望。元杂剧“至第四折往往强弩之末”（臧晋叔《元曲选序》），但《窦娥冤》直至最后一折的最后一节，始终贯穿着激烈的戏剧冲突。结尾亦不同凡响，《窦娥冤》的是关剧之“铮铮者也”（孟称舜《酹江集·窦娥冤·总评》）。

三年后，窦娥的三桩誓愿都已应验，已是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的窦天章终于来到楚州，她的冤案将被平反，但是事情的进展显然并不是那么顺利。最初，窦娥的案卷并未引起窦天章的重视：“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窦娥鬼魂几次三番弄灯翻卷，方才得到父亲的关注。认女、重审的经过也莫不是一波三折。讽刺的是，前任太守桃杌居然已经升任，窦天章面对张驴儿的胡搅蛮缠竟也无计可施，还须窦娥冤魂出来对质：“我那屈死的儿我那屈死的儿equa！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善良人枉送了性命，贪官却能步步高升；后来翻案如此之难，当初定案却那般之易——鲜明的对比更进一步地揭露了社会问题的深重与复杂。

第四折里，纲常再次据处思想主流：“三从四德”的宣讲、圣主明君的颂扬，随处可见；冤案产生的原因也被归咎于滥官污吏的贪赃枉法。然而，即便存在种种局限，关汉卿还是表达了对普遍性制度黑暗的担忧，呼吁“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但改造吏治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恰如窦娥所讲，“衙门自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窦娥式的冤枉不是个案，无官不贪、无案不冤，元朝的统治已经鱼烂。《窦娥冤》虽以窦娥被冤斩的前后因果为其主干，却是世情戏，不是公案戏。作者的视角不是仅置于窦娥一人、窦娥冤一案之上，而是更深、更广地揭橥出广大善良百姓生存环境之恶劣，挞伐了社会经济的混乱、法制的崩解与吏治的腐败。这也是《窦娥冤》感人至深、经久不衰的主要原因。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曰：“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窦娥冤》一剧的主人翁窦娥，不惧“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为了救护年迈的婆婆牺牲了自己的生存，矢志为“自我”而抗争到底——《窦娥冤》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世界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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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选本都是选者心目中被选者及其作品的影像。

在我的心目中，小说家蒲松龄（1640—1715）活泼泼的面影是这样的：

他出生在一个亦儒亦商的家庭，出生时家境败落，正赶上明清易代之际。清兵的屠杀，流民的动乱，各种自然灾害的丛生，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然从小身体欠佳，他却长得高大魁梧，一副山东大汉的模样，大概有点儿丑，他说自己“耸肩缩项，如世钟馗”。

他才华横溢，开朗，乐观，也很执着。像当时的读书人一样，他立志通过科举考试当官建功立业，但命运没有眷顾他。从19岁考中秀才，每逢乡试他必参加，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即使有了儿孙，带着儿孙仍继续无望的努力，晚年终获得了个“安慰奖”——当了贡生。科考的失败于他是一辈子的心痛。他做梦都想“得何时化作风鸢去啊，看天边怎样”。晚年对儿孙说：“无似乃祖空白头，一经终老良足羞”。

由于贫贱，他也向往发财，这大概同他父亲亦儒亦商的家庭背景有关。他不避讳于此，在给灶王爷的祭词中说：“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黍，从空坠万铤朱提。”

他热情好友，爱花，喜酒，说“有花有酒春常在”。

由于“少羸多病”，也由于齐鲁的文化环境，他从小坐禅信佛，喜道又爱好幻术，但这没有影响也未曾动摇他的根本——儒家思想。

他喜欢交游，曾组织“郢中诗社”，与当时诗坛盟主王渔洋有些交往，却终因生活在穷乡僻壤，周围缺乏真正可与比肩对话的知己而苦闷，痛苦。由于是一个穷秀才，“食贫衣俭”，他感同身受底层农民的生活压力，常说：“粜谷卖丝，以办太平之税；按限比销，惧逢官怒。”

由于生活所迫，他当了一辈子私塾先生，大概从30岁左右起，一直干到70岁才撤帐归家。教师生涯隔绝了与世俗社会的沟通，让他更感到孤独寂寞，更耽于浪漫和幻想，却也在私塾的闲暇中，把充沛的救世热情，对知音的渴望，对于真善美的追求，释放到文学的天地里。

他一生杂学旁收，知识渊博，各种文学体裁都“冠绝当世”，得心擅场。他自负者有三：一是八股文，不过在当日无人赏识，后来更是随着历史的烟尘被人遗忘。二是俚曲，多是为东家祝寿之作，由于方言和俚俗，虽然为民间文学的绮丽，知者也不多。三是笔记小说《聊斋志异》，当日就不胫而走，后来更是家喻户晓，这部“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的著作，奠定了蒲松龄这个老秀才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

《聊斋志异》把中国传统的谈狐说鬼的文化发挥到极致，可称是文言小说的集大成者。

鲁迅说：“传奇风韵，明末实弥漫于天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能够从中脱颖而出，除了杰出的文学天赋，我想首先在于它的独创性。

蒲松龄是把文言小说当作抒情诗来写的。《聊斋志异》中多鬼狐花妖，然而其特质和继承所在，不是六朝志怪，唐宋传奇，而是抒情诗歌，是屈原的“披萝带荔”和李贺的“牛鬼蛇神”。其中有浓郁的情感，强烈的抒情性，深层次的寄托，即清人余集所说：“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

前代志怪传奇中的主人公，多帝王将相，志士仁人，孝女节妇，《聊斋志异》虽然也不乏孝子烈女，主人公却大多为穷书生、小负贩、农夫、走卒，乃至孩童。人物平民化，故事生活化，接地气，虽有鬼狐掺杂其中，显示了丰富的想象和浪漫的色彩，却无不具有坚实的生活基础和底层民俗依托。从某种意义上，《聊斋志异》堪称是明清时代北方农村的民俗百科全书。“说鬼说狐，如华严楼阁，弹指即现”，又在惊心骇目之中示以平常，“实情致周匝，合乎人意中所欲出”。英人翟里斯在翻译选编《聊斋志异》时说：“《聊斋志异》增加人们了解中国民间传说的知识，同时它对于了解辽阔的中华帝国的社会生活，风俗习惯，是一种指南。”恰切指出了《聊斋志异》对于中华民族民族性反映的价值所在。

《聊斋志异》与前代的志怪传奇小说不同，它是在中国古代文学的戏剧和白话小说，乃至说唱文学日趋成熟后出现，并成功地吸取了它们的营养。我们在《聊斋志异》中不难看到元代戏剧、明代传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三言”“二拍”的影响，这使得《聊斋志异》在故事的编撰上，无论就内容的复杂性上抑或情节的曲折性上都超迈前代，像《胭脂》、《张诚》、《莲香》等篇已然摆脱了传统的线性结构的束缚而变得更加丰富细密，俨然是长篇小说的结构规模。《聊斋志异》的语言用的是浅显文言，其中人物对话生动跳脱，如从口出，像《翩翩》中对话：“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那弗将来？’曰：‘方呜之，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其描声拟音的传神，即使放在戏剧和白话小说中也毫不相让。这都是此前的文言小说所不可比拟的。

著名批评家和文学史家李长之先生曾经对于作家和作品的选本发表过很好的见解，他认为“选本的去取标准只有两个，一是文学批评的，一是文学史的”。“如果从文学批评的眼光出发，一个选本当力求其精，所选的应该全是完整之作——至少从选的人的眼光看是如此。如果从文学史的眼光出发，一个选本当力求其代表的意义，所谓代表的意义是：代表某一作家，代表某一时代、代表某一种文学的体裁的演化之迹”。另外，他还对“只是为给青年朋友看看”的通俗的“应急的选本”谈了看法，认为“这种选本，可以文学批评为基础，而略略兼顾文学史”。“凡入选的作家，却无论如何要包括他三类作品，一是自叙传性质的，二是代表他的特殊风格的，三是撇开他本人的风格而确系最完整的艺术品的”。同时他认为，一个选本“必须有编者的详细导言，以说明他的选择的重心所在”。而归根结底，“选本不可无，但绝不能代替原作”。他主张读原著，“倘若为研究，我们就唯恐材料的不足，搜辑之不暇，而不能挑肥拣瘦。这就是选本绝不能代替原作处”。

这本《聊斋志异选》便是按照长之先生的这个指导原则选编的，至于达没达到长之先生的标准，只能敬请读者批评指正了。

于天池

2016年1月于有书有琴斋

聊斋自志

这是蒲松龄为《聊斋志异》写的序言。

有人写序言是在书成之前，有人写序言是在书成之后。这篇序言写于1679年，蒲松龄40岁，正是《聊斋志异》在创作过程之中却又已成规模之际。因此序中所表现的美学思想，展现的《聊斋志异》的追求，体现的是蒲松龄中年的心路历程和此一阶段《聊斋志异》的创作宗旨。

这篇序言强调《聊斋志异》的创作过程是“集腋为裘”，非一时兴起之作；却又“浮白载笔”，充满感情色彩。创作目的是“妄续《幽冥》之录”，“仅成孤愤之书”，有着现实的劝惩和明确的批判目标。创作环境是“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似钵”，那既是蒲松龄当日设馆授徒环境的自然写照，又是在科场中怀才不遇，渴望知己的一种创作心态之反映。“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则直然是小说家孤独灵魂的凄厉呼喊，引人心悸。

值得深思的是，作为短篇小说集的序言，本篇开首所引述的作品模式和先贤范式不是小说和小说家，而是诗作和诗人，是屈原、李贺及其作品，并称“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有由然矣”，这一方面让我们感受到屈原和李贺对于蒲松龄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告诉我们，《聊斋志异》具有诗的品格，蒲松龄是以诗为小说，或者是以小说为诗，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因此，这篇序言虽短，却是阅读《聊斋志异》的重要锁钥。

孤立地看，这篇序言也是感情浓烈，极具抒情色彩的好骈文。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1]；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2]。自鸣天籁[3]，不择好音[4]，有由然矣[5]。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6]；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7]。才非干宝，雅爱搜神[8]；情类黄州，喜人谈鬼[9]。闻则命笔，遂以成编[10]。久之，四方同人[11]，又以邮筒相寄[12]。因而物以好聚[13]，所积益夥[14]，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15]；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16]。遄飞逸兴，狂固难辞[17]；永托旷怀，痴且不讳[18]。展如之人[19]，得毋向我胡卢耶[20]？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21]；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22]。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23]。

【注释】

[1]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意为披萝带荔的山鬼类的民间传闻引起了屈原的诗兴。披萝带荔，《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写山鬼以薜荔为衣，以女萝为带。薜荔，也叫木莲；女萝，一名“松罗”，两者均指香草。三闾氏，指屈原。屈原（约前340—前278），名平，战国时楚国伟大诗人，出身贵族，曾做过三闾大夫，掌楚王族昭、屈、景三姓之事。感，感触，有所感而发。骚，指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一种诗歌形式，也称“楚辞”。

[2]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意为李贺对于牛鬼蛇神那样的荒诞不经的事情却纳入诗歌，嗜吟成癖。牛鬼蛇神，指虚荒诞幻的不经之事。唐杜牧《李长吉歌诗序》论其诗云：“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长爪郎，指李贺。李贺（790—816），字长吉，唐中期诗人。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

[3]天籁：自然界的音响。《庄子·齐物论》：“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这里借指发自胸臆的诗作。

[4]好音：好听的声音。《诗·鲁颂·泮水》：“食我桑黮，怀我好音。”这里以之指世俗所崇尚的“正声”、“善言”。

[5]有由然：有一定的原委。以上举屈原、李贺为例，说明描写鬼神的虚荒诞幻之作，有着久远的传统和理由。

[6]松落落秋萤之火，魑（chī）魅争光：意谓自己孤寂失意，犹如一点儿微弱的萤火，而冥冥之中，精怪鬼物却争此微光。松，松龄，作者自称。落落，疏阔孤独的样子。秋萤，秋天的萤火虫。火，指秋夜飞舞的萤火虫所发出微弱的亮光，暗喻自己凄凉、卑微的处境。魑魅争光，晋裴启《语林》载：嵇康一天夜晚灯下弹琴，忽见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馀，单衣革带。嵇视之既熟，乃吹灯灭之，曰：‘耻与魑魅争光。’”这里化用其意，以魑魅与之争光，反衬作者与世俗落落寡合。魑魅，与下文“罔两”，都指精怪鬼物。

[7]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言自己随俗浮沉，追逐名利，受到鬼物奚落讪笑。逐逐，竞求。指逐利。《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野马之尘，即浮游的尘埃。《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成玄英疏：“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此以之喻污浊的现实社会。罔两见笑，为鬼物所讥笑。《南史·刘粹传》附《刘损传》：“损同郡宗人有刘伯龙者，少而贫薄。及长，历位尚书左丞、少府、武陵太守，贫窭尤甚。常在家慨然召左右，将营十一之方，见一鬼在傍抚掌大笑。伯龙叹曰：‘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遂止。”

[8]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意为我的才能虽然不及干宝，却像他一样非常喜爱搜集神怪故事。干宝，字令升，东晋文学家，“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晋书》本传）。雅，甚，颇。搜神，指像干宝一样搜集记录鬼神怪异之事。

[9]情类黄州，喜人谈鬼：意为自己的爱好如同当年贬谪黄州的苏轼，也喜欢听人讲谈鬼怪故事。黄州，指苏轼。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代文学家。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以“谤讪朝廷”罪，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在黄州时，他每日早起即出外访客，相与纵谈，客人有无可谈者，便强使其谈鬼；如有推脱，他便说“姑妄言之”。见宋叶梦得《避暑录话》。

[10]闻则命笔，遂以成编：意为每逢听到鬼怪故事，就提笔记录下来，于是汇编成书。成编，即成书。古代没有纸，将文字刻在竹简或木板上，用皮筋或绳子编串起来就是书。

[11]同人：志同道合之人。

[12]邮筒：这里指书信。古人邮寄书信、诗文所用的圆形管筒。

[13]以：因。好（hào）：爱好。聚：聚集。

[14]夥（huǒ）：多。

[15]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乡：意为虽然同为国人，但是发生的事情却比荒蛮边远的地方还要奇怪。化外，教化之外。指行政管理所不及的边远地区。断发之乡，指古吴越地区，即今江苏南部、浙江、福建一带。断发，“断发文身”的省语，指剪断长发，身刺花纹，此为古吴越水乡的习俗而与中原不同。

[16]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意为眼前发生的怪事，竟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为离奇。睫在眼前，极言其近。睫，眼睫毛。飞头之国，传说中人头会飞动的国度。《酉阳杂俎·境异》：“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

[17]遄（chuán）飞逸兴，狂固难辞：意为当灵感超逸飞动，不敢推辞狂放不羁。遄，速。飞，飞动。逸兴，飘逸豪放的意兴。唐王勃《滕王阁序》：“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狂，狂放。

[18]永托旷怀，痴且不讳：意为坚定理想追求的寄托，如痴如迷，也无须讳言。旷怀，开阔的胸怀。痴，痴迷。讳，避讳。

[19]展如：真诚的样子。《诗·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朱熹注：“展，诚也。”

[20]胡卢：一作“卢胡”，形容笑声。

[21]然五父衢（qú）头，或涉滥听：意为在五父衢头所听到的或者是些无稽的传闻。衢，可通四方的十字路口。五父衢，衢名。《左传·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将作三军，……祖诸五父之衢。”又，《史记·孔子世家》叙述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以是孔子母讳言叔梁纥葬处，孔子母死后，无法合葬，“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五父衢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里，鲁城内衢道也。”“五父之衢”也可能指代模糊的地方。

[22]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唐袁郊《甘泽谣·圆观》载李源与圆观和尚十分友好，圆观依据佛家因果，预知自己来生将做牧童，便约请李源在他死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李源依约而往，在寺前听一牧童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李源便晓得牧童就是圆观的托身。后人附会此事，把杭州天竺寺后的山石指为“三生石”。诗文中往往也以“三生石”代指因缘前定。三生，即“三世”。佛教以过去、现在、未来，即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或“三世”。前因，前生因果。因，梵语意译，这里指因缘。

[23]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意谓所言虽然恣意放任，也有可取之处，不能一概因人废言。放纵，放任，不循常轨。概，一概，全部。ft

【译文】

身披香草的山鬼，引发了屈原的诗情；牛鬼蛇神样荒诞的事情，李贺却吟咏上了瘾。直抒胸臆，不合世俗，是有着传统和缘由的啊。我落寞而微贱，有如秋天的萤火虫，发出的微光却引起魑魅争抢；追名逐利，随世浮沉，引起了魍魉的讪笑。才分虽然比不上干宝，却痴迷搜集怪异之事；性情近似于苏轼，喜欢听人讲说鬼的故事。听到就写下来，于是汇编成书。久而久之，周围志同道合的人寄来了共同感兴趣的故事。由于爱好和兴趣，故事的数量积攒得越来越多，更何况内容也超出想象：虽然是周边的人物，发生的事情竟然比荒蛮之地更为奇异；事情就在眼皮底下，可怪异竟然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加离奇。逸兴飞动，诗情大作，固然难以推辞狂放不羁；永远寄托放旷的胸怀，也不必讳言如痴如醉。那些诚实的人可能会因此见笑我吧？然而道听途说或许有不实之词；而三生石上的故事，却可以让人明白前生今世的因果。所以狂放恣睢的话有不能一概因人废言之处。

松悬弧时[24]，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25]，偏袒入室[26]，药膏如钱[27]，圆黏乳际[28]。寤而松生，果符墨志[29]。且也，少羸多病[30]，长命不犹[31]。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32]，则萧条似钵[33]。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34]？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35]；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36]。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37]！独是子夜荧荧[38]，灯昏欲蕊[39]，萧斋瑟瑟[40]，案冷疑冰[41]，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42]；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43]。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44]，抱树无温；吊月秋虫[45]，偎阑自热[46]。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47]！

康熙己未春日[48]

【注释】

[24]悬弧时：出生时。悬弧，古代男子出生时的礼仪标志。《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在门左挂一张弓，表示出生的是男孩。弧，木弓。

[25]先大人：死去的父亲。先，尊称已死的人。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字敏吾。病瘠瞿昙（qútán）：病瘦的和尚。瘠，瘦弱。瞿昙，梵语也译为“乔答摩”，佛教始祖释迦牟尼的姓氏，原以代指释迦牟尼，后为佛的通称。这里指代僧人。

[26]偏袒：僧人身穿袈裟，袒露右肩，称“偏袒”。《释氏要览·礼数》：“偏袒，天竺之仪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室：卧室。

[27]钱：指如铜钱大小。

[28]黏（nián）：贴，黏合。

[29]寤而松生，果符墨志：言外之意是自己与僧人有些联系，甚或就是那个病弱的僧人转世。寤，睡醒。果符墨志，果然与父亲的梦相符合。墨志，中医药中的膏药一般是黑色的。

[30]羸（léi）：瘦弱。

[31]长（zhǎnɡ）命不犹：长大之后，命不如人。不犹，不如别人。犹，若。《诗·召南·小星》：“实命不犹。”

[32]笔墨之耕耘：指为人做幕宾、塾师，以谋生计。《文选》载梁任昉《为萧扬州作荐士表》：“既笔耕为养，亦佣书成学。”

[33]钵：“钵多罗”的省语，梵语音译，也称“钵盂”，和尚食器，底平，口略小。和尚外出，只携一瓶一钵，沿途向人募化；瓶用来饮水，钵用来盛饭。

[34]面壁人：指僧人。《五灯会元·东土祖师·菩提达磨大师》：“当魏孝明帝正光元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后因以“面壁人”专指和尚。

[35]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意为由于前世的原因，自己难以得到修炼的正果。《景德传灯录》：“（梁武）帝问（达磨）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有何功德？’师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师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有漏，指不能断除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烦恼，不能归于空寂。佛教称烦恼为“漏”。根、因，都是佛教名词，指能生成或引起果报的根本原因。人天之果，指僧人修炼的果报。果，果报，梵语意译，泛指依思想行为而得的结果。

[36]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hùn）之花：意为随风飘荡，竟然成了飘到篱笆外粪坑的落花。指自己的落拓不遇。《梁书·范缜传》：“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藩，篱笆。溷，粪坑。

[37]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这是愤激之言，意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是理应如此。六道，佛教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佛教认为众生根据生前善恶，都在“六道”里轮回转生。

[38]子夜：夜半子时。即夜十一时至凌晨一时。荧荧：微弱的灯光。

[39]灯昏欲蕊：灯油将尽，灯芯则结灯花，光线晦暗。蕊，灯花。

[40]萧斋：清冷的书斋。唐李肇《唐国史补》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匾于小亭以玩之，号为‘萧斋’。”这里“萧”字，有萧条冷落的意思。瑟瑟：犹瑟缩、寒冷。

[41]案：几案。这里指书桌。

[42]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意为搜集的狐鬼故事积累起来，狂妄地想把它作为《幽冥录》的续编。集腋为裘，喻积小成大，积少成多。《意林》引《慎子·知忠》：“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腋也。”腋，指狐腋皮毛，极为珍贵。裘，皮袍。妄，狂妄，意为不自揣才力。《幽冥》之录，即《幽冥录》，南朝宋刘义庆著，是一部记载神鬼怪异故事的志怪小说。

[43]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意为把酒秉笔，写下这部志怪之书，不过是寄托心志，抒发胸中愤懑而已。浮白，此泛指饮酒。浮，罚人饮酒。白，罚酒用的大酒杯。载笔，持笔写作。孤愤之书，《韩非子》有《孤愤》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韩非“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十馀万言”。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谓韩非《孤愤》篇是发愤之作，因“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44]惊霜：因霜落而惊觉秋天的到来。

[45]吊：这里是悲伤的意思。

[46]阑：栏杆。

[47]青林黑塞：指梦魂所历的冥冥之中。唐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48]康熙己未：康熙十八年，1679年。ft

【译文】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梦见一个病弱的和尚，身穿袈裟，偏袒右肩，走入卧室，把一帖如铜钱般大小的膏药圆圆地粘在父亲的胸前。父亲惊醒后，恰巧我就出生了，真像梦见的那样。而且，从小我就体弱多病，长大了也不如别人康健。门庭冷落，车马稀少，家里像远离尘世的僧房；靠着笔墨谋生，清贫萧条的生活如同和尚的钵盂。经常搔头自念：是不是果真那个和尚是我的前身啊？大概因为我前生前世有缺失，不能修成正果；于是今生今世像飘在藩篱粪坑的落花一样不幸。唉，茫茫六道轮回，怎么能说没有因果道理呢！只是可怜我在半夜里伴着昏昏半明的烛光，孤独地在萧瑟的书斋，冰冷的书桌前，打算积少成多，搜集狐鬼故事，狂妄地想把它写成《幽冥录》的续编；边喝酒，边写作，仅用它来抒发胸中的愤懑。这样的寄托，也真是可悲可叹了！嗐，我像霜后寒冷的鸟雀贴紧了树枝也感受不到温暖；又像是对月伤怀的秋虫依偎在栏杆里自我温暖。理解的知音，只能在梦魂的冥冥中求取了。

康熙十八年春天

考城隍

在繁复的《聊斋志异》的不同版本中，尽管收录的小说在数目、卷次、篇目排列的次序上有所差异，但有一点，那就是《考城隍》无论是在蒲松龄的手稿本，还是在后人不同的编辑阶段，一直都是放在第一篇的位置上。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聊斋志异》的评论史上，评论者都非常重视它在《聊斋志异》中开篇的地位：何垠说：“一部书如许，托始于《考城隍》，赏善罚淫之旨见矣。”但明伦说：“一部大文章，以此开宗明义。”

在这篇小说中，蒲松龄不仅借濒死回生的故事讲述赏善罚淫的宗旨，更重要的是通过“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楬橥了衡量作品中人物的价值体系标准，从哲学和美学的层面表述了《聊斋志异》所展现的理念。“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一方面暗示了故事的非人间的环境，同时体现了作者悠然自得、昂然向上的胸襟。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贫困潦倒的生活中的达观从容，也可以理解为仕途不顺利境遇下的坚韧不拔，更可以理解为作者的胸襟怀抱——一种从容的生活态度。

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1]，邑廪生[2]。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3]，牵白颠马来[4]，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5]，何遽得考[6]？”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7]，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8]，宫室壮丽。上坐十馀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9]。檐下设几、墩各二[10]，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11]。几上各有笔札[12]。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13]，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14]，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15]。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白：“有阳算九年[16]。”共踌躇间，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17]，瓜代可也[18]。”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19]，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20]。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21]。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

【注释】

[1]讳：名讳。旧时对尊长不能直称其名，要避讳。因称其名为“讳”。

[2]邑廪生：本县廪膳生员。明洪武二年（1369）始，凡考取入学的生员（习称“秀才”），每人月廪食米六斗，以补助其生活。后生员名额增多，成化年间改为定额内者食廪，称“廪膳生员”，省称“廪生”；增额者为增广生员和附学生员，省称“增生”和“附生”。清沿明制，廪生月供廪饩银四两，增生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可依次升廪生，称“补廪”。参见《明史·选举志》、《清史稿·选举志》。

[3]牒：古代官府往来文件，公文。

[4]白颠马：白额马。颠，额端。《诗·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朱熹注：“白颠，额有白毛，今谓之的颡。”

[5]文宗：原指文章宗匠，即众人所宗仰的文章大家。《后汉书·崔骃传》：“崔为文宗，世禅雕龙。”清代用以敬称省级的学官提督学政，简称“提学”、“学政”。临：指案临。清制，各省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到本省各地考试生员，称“案临”。考试的名目有“岁考”、“科考”两种。

[6]遽（jù）：仓猝。

[7]力疾：勉力，勉强支撑病体。

[8]府廨（xiè）：官署。旧时对官府衙门的通称。

[9]关壮缪（mù）：指关羽（？—219），字云长，河东解县人。三国时蜀汉大将。死后追谥壮缪侯，见《三国志·蜀书》本传。后逐渐被神化，宋以后历代封建王朝屡加封号。明万历年间敕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年间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自是相沿。

[10]几：长方形的小桌子。墩：一种低矮的坐具。

[11]连肩：肩靠肩，并排而坐。

[12]笔札：犹言笔、纸。札，古时供书写用的薄木简。

[13]城隍：古代神话中守护城池的神，后为道教所信奉。相传从《礼记·郊特牲》中蜡祭八神之一的水（即隍）庸（即城）衍化而来。三国之后即有地方祀城隍神，唐以后历代封建王朝普遍奉祀，一般称为某府某县城隍之神，视同人间的郡县长官。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城隍神》。

[14]辱膺宠命：为旧时接受任命或命令时表示感激的套语。辱，犹言承蒙。膺，受。宠命，恩赐的任命。

[15]稽母寿籍：查看记载其母寿限的簿籍。稽，查。寿籍，迷信传说中阴间记载人们寿限的簿册，即所谓“生死簿”。

[16]阳算：活在阳世的年数，寿命。

[17]摄篆：指代理官职。摄，代理。篆，旧时印信刻以篆文，因代指官印。

[18]瓜代：“及瓜而代”的省词。原意为来年食瓜季节使人替代。《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住，曰：‘及瓜而代。’”后因称官员任职期满由他人接任为“瓜代”。这里是接任的意思。

[19]推仁孝之心：推许其仁孝的心志。推，推许，推重，赞许。

[20]稽（qǐ）首：伏地叩头。旧时所行的跪拜礼。

[21]长山：旧县名。明清时代属济南府，辖境为今山东邹平东部的长山镇。ft

【译文】

我姐夫的祖父姓宋名焘，是县里的秀才。一天，宋先生患病躺在床上，忽然看见一个官差拿着官府文书，牵着一匹额头上生有白毛的马走上前来，说：“请先生去参加考试。”宋先生说：“主考的学政还没有来，怎么突然举行考试了呢？”官差不说话，只是一再催促他起程。宋先生勉强支撑着骑马跟他去了，所走的道路都十分陌生。不久，便来到一座城市，好像是帝王居住的都城。过了一会儿，他们进入一座官府，宫殿巍峨壮观。大堂上坐着十几个官员，宋先生都不认识，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壮缪侯关羽。堂下檐前设置几案、坐墩各两个，先前已经有一个秀才坐在了下首，宋先生便挨着他坐下。几案上各自放着纸和笔。一会儿，殿堂上传下写有题目的试卷。宋先生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两位先生写完文章后，便把答卷送呈殿上。宋先生的文章里有这样的话：“有目的去做好事，虽然好，但不必给奖励；不是故意地办了坏事，虽然不好，也可以不必处罚。”殿上各位官员一边传看一边不住地称赞。于是把宋先生召上殿来，对他说：“河南有个地方缺一位城隍，你适宜担任这个职务。”宋先生恍然大悟，连忙跪下叩头哭着说：“我才疏学浅，蒙此重任，怎么敢推辞呢？但家中老母已经七十多岁了，无人奉养。请允许老母死了以后，我再服从调用。”堂上一个帝王模样的人，立即命令查看宋先生母亲的寿数。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官员，拿着记载寿数的册子翻阅了一遍，说：“宋母还可以活九年。”各位官员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关圣帝君说：“不妨让那个姓张的秀才先代理九年，然后再让宋焘接任。”于是帝王模样的人对宋先生说：“本应让你立即上任，现在念你有仁孝之心，给你九年的假期。到了期限，再召你前来。”接着又对张秀才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两位先生叩头谢恩，一起走下了殿堂。张秀才握着宋先生的手，一直把他送到郊外，自我介绍说是长山人，姓张。又送给宋先生诗作临别留念，但宋先生把诗中大部分词句都忘掉了，只记得其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的句子。

公既骑，乃别而去。及抵里，豁若梦寤[22]。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殁[23]。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幩[24]，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中，则已殁矣。

【注释】

[22]豁：突然，一下子，形容很快。

[23]浣濯（zhuó）：洗涤。此指沐浴。殁（mò）：死。

[24]镂膺朱幩（fén）：形容马饰华美。镂膺，马胸部镂金饰带。《诗·秦风·小戎》：“虎韔镂膺，交韔二弓。”朱熹注：“镂膺，以刻金饰马带也。”朱幩，马嚼环两旁的红色扇汗用具。亦用作装饰。《诗·卫风·硕人》：“四牡有骄，朱幩镳镳。”ft

【译文】

宋先生上马后，张秀才方惜别而去。宋先生回到家中，好像是从一场大梦中忽然醒来一样。其时他已经死去三天了。宋先生的母亲听见棺材里有呻吟声，急忙扶他出来，过了半天，宋先生才能说出话来。宋先生派人去长山打听，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也在那天死去了。过了九年，宋母果然去世了。宋先生将母亲安葬完毕，自己洗浴料理后，进了卧室就死了。宋先生的岳父家住在城里的西门中，这天忽然看见宋先生骑着装饰华美的骏马，身后跟随着众多车马仆役，进了正屋向他拜别后立刻离去。全家人都很惊疑，不知道宋先生已经成了神。宋先生的岳父派人跑到宋先生的家乡去打听消息，才知道宋先生已经死了。

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25]，此其略耳。

【注释】

[25]乱：战乱。ft

【译文】

宋先生曾经写有自己的小传，可惜战乱后没有保存下来，这里记述的只是个大略。

崂山道士

如果把学道也纳入广泛地学习知识范畴的话，那么《崂山道士》就是一篇颇具教育教学意义的小说。

学习任何知识都要过两关：其一是要打好坚实基础。基础不牢，学什么都难以深入。其二是要能够吃苦，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王生过不了这两关，当然也就学不了道。

但学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就是为人要善，心术要正，要有正大的理想和抱负。没有理想和抱负的学习是缺乏持久动力的。所以，尽管王生在看到饮酒女乐的幻戏后，向往艳羡，暂时打消归念，却仍不能坚持。小说后来写王生在离开崂山之前，央求道士教他钻墙逾穴之术，充分暴露了他的丑恶灵魂。他在妻子面前炫耀钻墙逾穴之术，“蓦然而踣”，“额上坟起”，是这篇小说最富于喜剧色彩的情节。

王生的身份是“故家子”。如果我们联系蒲松龄长期在缙绅之家的教学生涯，本篇没准是他直接针对所教学生“娇惰不能作苦”而创作的呢。

关于崂山道士剪纸为月的情节描写，生动轻灵，颇有童话情趣。从明冯梦龙《古今谭概》“灵迹部”“纸月取月留月”条的记载看，很可能蒲松龄参考了唐人传奇以来的相关记载。

邑有王生，行七[1]，故家子[2]。少慕道[3]，闻劳山多仙人[4]，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5]，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6]，而神观爽迈[7]。叩而与语[8]，理甚玄妙[9]，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馀，手足重茧[10]，不堪其苦，阴有归志[11]。

【注释】

[1]行七：在家里排行老七。

[2]故家子：世家大族之子。

[3]少慕道：从小仰慕道术。道，这里指道教。道教渊源于古代巫术和秦汉时的神仙方术。东汉张道陵倡导五斗米道，奉老子为教主，逐渐形成道教。后世道教多讲求神仙符箓、斋醮礼忏等迷信法术。

[4]劳山：也称“崂山”或“牢山”，在今山东青岛东北，南滨黄海，东临崂山湾，有上清宫、白云洞等名胜古迹。

[5]观（ɡuàn）宇：道教的庙宇。

[6]素发垂领：白发披垂到脖颈。素，白色。领，脖子。

[7]神观爽迈：神态爽朗不俗。观，容貌，仪态。迈，高超不俗。

[8]叩：探问，询问。

[9]理甚玄妙：指说出的话幽深微妙。玄妙，《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谓道家所称的“道”深奥难识，万物皆出于此。后形容事理深奥微妙，难以捉摸。

[10]手足重（chónɡ）茧：手脚都磨出了老茧。重茧，一层层摩擦而生成的硬皮。

[11]阴有归志：私下里有回去的打算。ft

【译文】

县里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老七，是破落的世家子弟。从小仰慕道家的方术，听说崂山上有很多神仙，便背着书箱前去访仙学道。他登上崂山的一个山顶，看见一座道观很是幽静。有个道士端坐在蒲团上，虽然白发下垂到衣领边儿上，却精神爽朗，神采奕奕。王生上前打招呼交谈，道士说的话非常玄微奥妙，王生便请求道士收他为徒。道士说：“我恐怕你娇气懒惰惯了，吃不了苦。”王生回答说：“我能吃苦的。”道士的门徒很多，傍晚时全都来了。王生和他们一一行礼，就留在了道观中。第二天天刚亮，道士便招呼王生起床，交给他一把斧子，让他随顺众人一起去砍柴。王生恭谨地按照道士的要求去做。过了一个多月，王生的手脚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不堪再忍受这样的劳苦，暗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翦纸如镜，黏壁间。俄顷[12]，月明辉室，光鉴毫芒[13]。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14]，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15]，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16]，竞饮先釂[17]，惟恐樽尽[18]。而往复挹注[19]，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20]，何不呼嫦娥来[21]？”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22]。已而歌曰：“仙仙乎[23]，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24]！”其声清越，烈如箫管[25]。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26]？”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27]，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28]，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29]。”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注释】

[12]俄顷：一会儿，片刻。

[13]月明辉室，光鉴毫芒：月光明彻，纤微之物都能照见。鉴，照。毫芒，毫毛的细尖。唐裴铏《传奇·裴航》：“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毫，兽类秋后生出御寒的细毛。芒，谷类外壳上的针状刺须。

[14]良宵胜乐：美好夜晚的赏心乐事。宵，晚。胜，盛，美。

[15]分赉（lài）：分发赏赐。赉，赏赐。

[16]盎盂：都是盛汤水的容器。盎，大腹而敛口。盂，宽口而敛底。

[17]竞饮先釂（jiào）：争抢着喝。釂，饮尽杯中酒。

[18]樽：本作“尊”，也作“罇”，盛酒器，犹今之酒壶。

[19]往复挹（yì）注：指众人传来传去地倒酒。挹注，从大盛器倒入小盛器。这里指从酒壶倒入酒杯。

[20]乃尔寂饮：这样寂寞地喝酒。乃尔，如此。

[21]嫦娥：本作“姮娥”。神话传说中的月神，据说本为后羿之妻。《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奔月宫。”

[22]《霓裳舞》：即《霓裳羽衣舞》，唐代天宝年间宫廷流行的一种舞蹈。据《乐苑》，《霓裳羽衣曲》本为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西域《婆罗门曲》，经唐玄宗改制而成。而《唐逸史》则认为是唐玄宗曾夜游月宫，见“仙女数百，皆素练裳衣，舞于广庭。问其曲，曰《霓裳羽衣曲》”。详见《乐府诗集·舞曲歌辞·霓裳辞》题解。

[23]仙仙：轻盈起舞的样子。《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仙仙。”

[24]幽：幽禁。广寒：月宫名。旧题汉郭宪《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

[25]烈如箫管：像箫管般嘹亮清脆。箫管，管乐器的统称。烈，这里是声音强烈的意思。

[26]饯：饯行，送别。

[27]然：同“燃”。

[28]肴核：菜肴果品。

[29]樵苏：砍柴割草。ft

【译文】

一天晚上打柴回来，王生看见两位客人和师父坐在一起饮酒。这时天已经黑了，还没点上灯和蜡烛。师父剪了一张如同圆镜子一样的纸，贴在墙壁上。一会儿，那纸就变成了一轮明月，照亮了整个屋子，光亮之强连毫毛都可以看得见。各位弟子都在周围听从吩咐，奔走侍候。一位客人说：“这么美好的夜晚，应该和大家一同分享啊。”于是从桌子上拿起酒壶，把酒分赏给众弟子，嘱咐他们一醉方休。王生暗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够全满足呢？这时，弟子各自找来盛酒的器具，争先恐后地倒酒喝，唯恐酒壶空了。然而众人不断地往外倒，那壶里的酒竟一点儿也不见减少。王生心里很是惊奇。不一会儿，一位客人说：“承蒙您赐给我们月亮照明，但这么寂寞无声地饮酒有点儿无聊，为什么不把嫦娥唤来呢？”于是把筷子向月亮中一抛，随即看见一个美女，从月光中飘逸而出，开始还不到一尺高，等落到地上时就和常人一样高了。那美女腰身纤细，脖颈秀美，翩翩地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跳完舞又唱起了歌：“轻盈起舞啊！回来呀！为什么幽闭我在广寒宫里呀！”她的歌声清越高亢，嘹亮得像是吹箫管一样。唱完了歌，美女盘旋而起，一下子跳到了桌子上，大家正惊奇地看着时，她又变回了筷子。道士和客人一齐开怀大笑起来。又有一位客人说：“今夜最为快乐，但再也喝不下酒了。请把送别我的酒宴摆在月宫里吃可以吗？”说完，三个人就带着酒席，慢慢飞进了月亮当中。大家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月宫里饮酒，连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如同影像照在镜子中似的。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暗淡下去了。弟子们点上蜡烛，却看见道士一个人坐在屋里，而客人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的菜肴、果品仍然还在，墙上的月亮，不过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的圆纸片。道士问大家：“都喝够了吗？”众人回答说：“够了。”“喝够了就早些睡觉吧，不要耽误了明天打柴。”众人答应着纷纷退下。王生心里暗暗惊喜羡慕，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30]，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31]。”道士笑曰：“我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32]，令自咒毕[33]，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34]！”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35]，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之归[36]。

【注释】

[30]阅：经，历。

[31]谙：熟悉。

[32]诀：指施行法术的口诀。

[33]咒：念咒，即诵念施法的口诀。

[34]逡（qūn）巡：迟疑，犹豫。

[35]洁持：洁以持之，即以纯洁的心持有道术。

[36]资斧：指旅费。ft

【译文】

又过了一个月，王生实在受不了劳苦，而道士还是连一个法术也不传授。王生不想再等待下去，就向道士告辞说：“徒弟不远几百里来向仙师学习道术，即使您不能教我长生不老的法术，总可以教点儿小法术，也算安慰我的一片求教之心了。现在过了两三个月，天天都不过是早上去砍柴晚上回来。徒弟在家里可从来没受过这种辛苦。”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认为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生说：“徒弟在这里辛苦了多日，请师父稍微教我一点儿小本事，这次就不算白来了。”道士问：“你想要学什么法术呢？”王生说：“我常见师父行走的时候，墙壁也不能阻隔，能学到这个法术我就知足了。”道士笑着答应了他。于是，道士就教他口诀，让他自己念了咒以后，就招呼说：“进去！”王生面对着墙，不敢进去。道士又说：“你试着往里走一下。”王生照着从容前行，到了墙跟前却被阻挡住了。道士说：“你低头快进，不要犹豫！”王生果然在离墙几步远的地方，冲着墙跑向前去，到了墙根，好像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回头再一看，身子果然已经在墙外边了。王生大为高兴，返回墙里拜谢师父。道士说：“回去后要清白做人，否则就不会灵验。”于是，给了他些路费送他回家。

抵家，自诩遇仙[37]，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38]。妻扶视之，额上坟起[39]，如巨卵焉。妻揶揄之[40]，王惭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41]。

【注释】

[37]自诩（xǔ）：自吹。

[38]蓦（mò）然而踣（bó）：猛地跌倒。踣，跌倒。

[39]坟起：指肿块隆起。

[40]揶揄（yéyú）：讥笑嘲弄。

[41]无良：不善，没存好心。ft

【译文】

王生回到家里，自吹说遇见了仙人，学会了法术，坚固的墙壁也不能阻挡他。妻子不相信。于是，王生仿效起那天的举动，离墙几尺远，往墙里跑去，不料头一碰硬壁，就猛地摔倒在地上。妻子扶起他来一看，只见额头上肿起了鸡蛋似的一个大包。妻子讥笑他，王生又惭愧又气愤，大骂老道士不是个好东西。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42]，喜疢毒而畏药石[43]，遂有舐痈吮痔者[44]，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诒之曰[45]：“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46]。

【注释】

[42]伧（cānɡ）父：鄙贱匹夫，犹言村夫。古时讥讽骂人的话。

[43]喜疢（chèn）毒而畏药石：喜好伤身的病毒，而害怕治病的药石，比喻喜欢阿谀奉承而害怕直言忠告。疢毒，疾病，灾患。药石，治病的药物和砭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药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

[44]舐（shì）痈吮痔：一般作“吸痈舐痔”。吸痈脓，舔痔疮，比喻无耻谄媚，下贱奉迎。《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45]诒（dài）：欺骗。

[46]颠蹶：摔倒，跌落。ft

【译文】

异史氏说：听到了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大笑的，却不知世上像王生那样的人，真还有不少呢！现在有一种鄙陋粗野的人，喜欢像病毒一样的坏东西，却畏惧治病疗伤的药物，于是便有一帮吮痈舐痔的拍马者，向他进献显扬威风、逞弄暴力的办法，以迎合他的心意，还骗他说：“掌握了这种法术去运用它，就可以横行天下而无可阻挡了。”起初试行未必没有小效果，于是他就以为天下之大都可以任他这样干了。这种人势必不撞在硬壁上碰得头破血流决不会停止的。

娇娜

婚姻是人类的发明。婚姻与爱情并不完全统一。有婚姻不见得有爱情，有爱情不见得有婚姻。男女之间亲密的情感也不一定必须走向性的形式。

小说写家庭教师孔生与狐狸一家非常友爱和谐。他的生活中一共出现了三个女性：一个是香奴，这是孔生“酒酣气热”时所瞩目者，被皇甫公子讥为“少所见而多所怪”，谈不上有什么深的感情；一个是松娘，后来成了孔生的妻子，她只是孔生婚姻的配偶，与孔生的关系可能更多的是伦理性质的；第三个女性就是娇娜，是小说着力所写的女性，也是小说中最为光彩的形象。她两次救孔生，都是篇中精彩的片段。一次是出于对兄长朋友的救死扶伤，为孔生医疗胸口脓疮，写得细腻平和而轻松幽默，无论是“伐皮削肉”的解颐妙语，还是“为洗割处”，又“口吐红丸”，“着肉上，按令旋转”的温柔从容，令孔生“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再一次是孔生为救娇娜而死，娇娜出于报恩，“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激情澎湃，真情发露。孔生诚然爱着娇娜，而娇娜之于孔生，或则出于友情，或则出于爱情，虽难以判断，其烂漫真挚却是封建社会中一般女子不可能做到的。清代评论家但明伦说：“娇娜能用情，能守礼，天真烂漫，举止大方，可爱可敬。”的确是搔到人物形象痒处的评论。

孔生雪笠，圣裔也[1]。为人蕴藉[2]，工诗。有执友令天台[3]，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4]，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

【注释】

[1]圣裔：孔子的后代。封建时代孔丘被尊为圣人，凡其后代子孙，都被尊称为“圣裔”。

[2]蕴藉：温文尔雅，有教养。

[3]执友：志趣相投的朋友。《礼记·曲礼》：“执友称其人也。”注：“执友，志同者。”令天台：担任天台县县令。天台，今属浙江，在天台山下。

[4]落拓：贫困失意，景况凄凉。ft

【译文】

书生孔雪笠，是孔圣人的后代。为人温文尔雅，善于作诗。有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天台县做知县，写信请他前去。孔生去了，知县恰巧病故。孔生流落在当地回不了家，暂住在菩陀寺里，给寺里的和尚抄写经文谋生。

寺西百馀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5]，以大讼萧条[6]。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一日，大雪崩腾[7]，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云《琅嬛琐记》[8]。翻阅一过，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意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9]。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10]，谁作曹丘者[11]？”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12]，愿拜门墙[13]。”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14]，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注释】

[5]故公子：世家子弟。故，这里是故旧的意思。

[6]以大讼萧条：因为一场大的官司，家道败落下来。讼，诉讼。萧条，本为形容秋日万物凋零，这里借指家境衰落。

[7]崩腾：飞扬，纷飞。

[8]签：书籍封面的题签。《琅嬛琐记》：大概是虚拟的书名。古有笔记小说《琅嬛记》三卷，旧题元伊世珍作。书首载西晋张华游神仙洞府“琅嬛福地”的传说，因用“琅嬛”为书名。书中所记多为神怪故事，所引书名也前所未见。

[9]官阀：官位和门第。《后汉书·郑玄传》：“汝南应劭……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颜回）、赐（子贡）之徒不称‘官阀’。”

[10]羁旅：客居在外。

[11]曹丘：此代指推荐人。《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载，曹丘生赞赏季布，大力为之宣扬，使季布因而享有盛名。后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代指推荐人。

[12]驽骀（tái）：能力低下的马，喻平庸无才。《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13]拜门墙：拜为老师。门墙，《论语·子张》载子贡称颂孔子学识博大精深，曾说：“譬之宫墙，赐（子贡名）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后因以门墙指师门。

[14]曩（nǎng）：以前。ft

【译文】

普陀寺西边百馀步处，有一个单先生的府第。单先生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因为打了场大官司而家道衰落。由于家里的人丁不多，便搬到乡下去住，府宅就空闲起来。有一天，大雪纷纷扬扬，路上行人稀少。孔生偶然路过单府门前，看见一个少年走出来，容貌很是俊美。少年见了孔生，赶忙上前行礼，寒暄几句后，就请孔生入内做客。孔生对少年很有好感，就爽快地跟他进了大门。只见里面的房屋都不算很宽大，处处悬挂着绸锦围幔，墙壁上许多古人的字画。书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写着《琅嬛琐记》。孔生把书翻阅了一遍，都是他从未读过的。孔生见少年住在单家的府第里，以为他是这里的主人，也就不再问及他的门第来历。少年详细询问了孔生的经历后，很是同情，劝他开设学馆教授学生。孔生叹息说：“我是个流落他乡的人，谁肯做我的推荐人呢？”少年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愚笨的话，我愿拜你为老师。”孔生很高兴，便说不敢以老师自居，希望彼此以朋友相待。孔生于是问道：“你们家的宅院为什么总关着门呢？”少年回答说：“这里是单家的府第，早先因为单公子到乡下去住了，就长期空闲着。我姓皇甫，世世代代住在陕西。由于家宅被野火烧毁了，才在这里暂时借住。”孔生这才知道少年不是单家的主人。当晚，两人谈笑欢畅，少年便留孔生住了下来。

昧爽[15]，即有僮子炽炭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公来[16]。”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17]，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18]，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19]。”已，乃进锦衣一袭[20]，貂帽、袜、履各一事[21]。视生盥栉已[22]，乃呼酒荐馔[23]。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叟兴辞[24]，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25]，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26]，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绝。公子命弹《湘妃》[27]。婢以牙拨勾动[28]，激扬哀烈[29]，节拍不类夙闻[30]。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

【注释】

[15]昧爽：拂晓。

[16]太公：古时对祖父辈老人的尊称。这里是仆人对老一辈主人的尊称。

[17]鬓发皤（pó）然：鬓发皆白。皤，白。

[18]初学涂鸦：指刚刚开始学习。涂鸦，喻书法幼稚或胡乱写作。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19]行辈视之：当作同辈人来看待。

[20]一袭：一身，一套。

[21]一事：一件。

[22]盥栉（ɡuànzhì）：洗脸梳头。

[23]荐馔（zhuàn）：上菜。荐，进献，陈列。馔，食物。这里指菜肴。

[24]兴辞：起身告辞。

[25]课业：功课，学业。

[26]时艺：明清时称科举应试的八股文为“时艺”或“时文”。时，当时，对“古”而言。艺，文。

[27]《湘妃》：这里指乐曲名。湘妃，湘水女神。传说舜有二妃娥皇、女英。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闻讯，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之神，称“湘妃”。《琴操》有《湘妃怨》，又有《湘夫人》曲。见《乐府诗集·琴曲歌辞·湘妃解题》。

[28]牙拨：骨质拨子，用来拨弹乐器丝弦。

[29]激扬：激越昂扬。哀烈：凄清美妙。哀，指声音凄清尖利。烈，美好，美妙。《文选》晋嵇康《琴赋》：“洋洋习习，声烈遐布。”李周翰注：“烈，美也。”

[30]夙闻：平常听到的。夙，平素。ft

【译文】

天刚亮，就有童仆进来在屋里生着了炭火。少年已经先起了床到内室去了，孔生还围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一个童仆进来告诉：“太公来了。”孔生慌忙起床，只见一个鬓发雪白的老叟走进屋来，向孔生再三再四道谢说：“承蒙先生不嫌弃我的儿子，愿意教他读书。这孩子刚刚学习诗文，不要因为和他是朋友，就把他当作同辈看待。”说完送给孔生一套漂亮的锦缎衣服，另外还有一顶貂皮帽子，一双袜子、一双鞋。老叟看他洗完了脸，梳完了头，就叫人端上酒菜来。孔生见到桌子、床榻、裙子、衣服，每一样都光彩夺目，只是叫不上名。酒过几巡，老叟起来告辞，拄着拐杖离开了。用完了餐，公子就拿出了相关课程的作业给孔生看，孔生见到都是传统的文章诗词，并没有科举应考的八股文，就问这是为什么。公子笑着说：“我不想参加科举进取功名。”到了晚上，公子又让人端出酒来，说：“咱们今天晚上可以尽情欢乐一次，明天就不允许了。”他又招呼童仆说：“去看看太公睡了没有。要是睡了，悄悄地叫香奴来这里。”童仆出去后，先拿来了一把锦袋套着的琵琶。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婢女入屋，只见她红妆粉饰，容貌美艳。公子让她弹《湘妃》曲。婢女用象牙做的拨片勾动琴弦，其曲激扬高昂，哀怨悲烈，节奏不像是以前听到过的。公子又让人拿来大酒杯畅饮，玩乐到夜里三更时分才散去。

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惠[31]，过目成咏[32]，二三月后，命笔警绝[33]。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34]，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为君谋一佳耦[35]。”生曰：“如果惠好[36]，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37]。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

【注释】

[31]惠：通“慧”，聪明。

[32]咏：声调有抑扬地吟诵。

[33]命笔：作诗文。警绝：警策绝妙。警，警策。

[34]旷邈无家：独居无妻。旷，男子壮而无妻。邈，闷。家，结婚成家。这里指妻室。《楚辞·离骚》：“浞又贪夫厥家。”注：“妇谓之家。”

[35]行当：即将，将要。佳耦：称心的妻子。

[36]惠好：见爱加恩。惠，恩惠。

[37]少所见而多所怪：即少见多怪。由于见闻太少，看到平常的事物也感到惊奇。《弘明集》载汉牟融《理惑论》：“谚云：‘少所见，多所怪。睹骆驼，言马肿背。’”ft

【译文】

第二天，两人早起一起读书。公子非常聪明，过目不忘，两三个月以后，写出的诗文令人赞叹叫绝。两人约好每五天就在一起喝酒，喝酒就一定叫来香奴。一天晚上，乘着酒兴，头脑发热，孔生两眼不住地打量香奴。公子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这个婢女是我父亲收养的。兄长远离家乡，没有家室，我替你日夜都在想着这事，已经很久了。一定给你找个好的妻子。”孔生说：“如果有好意替我找伴侣，一定要像香奴这样的。”公子笑着说：“你真是少见多怪的人呀！如果以她为好的话，你的愿望也太容易满足了。”

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38]，至门，则双扉外扃[39]。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时盛暑溽热[40]，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楚吟呻。公子朝夕省视，眠食都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41]，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疾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42]，细柳生姿[43]。生望见颜色，呻顿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44]，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45]，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46]。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47]，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馀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碗阔矣。乃一手启罗衿[48]，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49]。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50]；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走出。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51]。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

【注释】

[38]翱翔：遨游。《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翱翔。”“鲁道有荡，齐子游遨。”朱熹注：“游遨，犹翱翔。”

[39]扉：门。扃（jiōng）：关。

[40]溽热：湿热。

[41]清恙：称人疾病的敬词。恙，病。

[42]娇波：娇美的眼波。

[43]细柳：纤细的腰围。

[44]不啻（chì）胞：与同胞没有两样。不啻，不异于。

[45]揄（yú）长袖：指卷起长袖。揄，挥动。

[46]心脉动：指思想波动。古人认为心为思维的器官，中医有心在地为火之说，故娇娜说宜有热毒肿疾。心脉，中医谓主心之正常与否的脉象称“心脉”。

[47]肤块已凝：指热毒凝于皮下，成为肿块。

[48]罗衿（jīn）：丝罗衣襟。此指罗衣的下摆。

[49]瘿（yǐnɡ）：树瘤。树因虫害或创伤，部分组织畸形发育而成的隆起物。

[50]习习作痒：微微发痒。习习，形容辛辣、痛痒等感觉。

[51]沉痼：积久难愈的病，重病。ft

【译文】

过了半年，孔生想到城郊去游玩。走到大门口，却发现两扇门从外面反锁着。向公子一问，公子回答说：“父亲怕我交往游玩多了扰乱了心性，就用这个办法来谢绝客人。”孔生听了也就放了心。这时正是盛夏潮热的时节，孔生和公子就把书房移到了园亭里。一天，孔生胸前忽然肿起一个桃子大小的脓包，一夜之间长到了碗口大，他痛得不住地呻吟。公子早晚都来探视，吃不下，睡不安。又过了几天，孔生胸前的脓包更厉害了，连吃饭喝水都不能够了。太公也来看望，与公子相对叹息。公子说：“我昨夜里想，孔先生的病，娇娜妹妹可以治疗。已经派人去外祖母家叫她快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见到来呀？”不一会儿，童仆进来告诉说：“娇娜姑娘到了，姨妈与阿松姑娘也一同来了。”公子和父亲立即起身到内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公子领着妹妹前来探视孔生。娇娜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娇媚的眼波中流露出聪慧，腰身像细柳一样婀娜多姿。孔生一看见娇娜，顿时忘记了痛苦和呻吟，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对娇娜说：“这是哥哥要好的朋友，就像同胞兄弟，请妹妹好好地给他医治。”娇娜于是收敛羞容，卷起了长袖，靠近床边来诊治。在她把脉的时候，孔生感到有阵阵的比兰花还幽香的气息袭来。娇娜笑了笑说：“是应该得这种病啊，心脉动了啊。不过病虽然严重，还是可以治的。只是脓块已经凝结，非割皮去肉不可了。”说完摘下手上的金镯子安放在患处，慢慢向下按。肿烂之处渐渐鼓起了一寸多高，突出金镯之外，脓根的馀肿则被吸束在镯圈里，不像原来那样有碗口大了。于是娇娜掀起衣襟，解下佩刀，刀刃比纸还要薄。她一手按着镯子，一手握着刀，顺着脓疮的根部轻轻地割了起来。伤口处不断溢出的紫血，把床席都弄脏了。孔生这时因为贪恋靠近娇娜的动人身姿，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担心她很快就割完，不能多依偎。没过多久，腐烂的肉都被割下来，像病树上长的树瘤似的那么一团。娇娜又叫人拿水来，为孔生清洗割过的伤口。然后从口中吐出一粒红丸，有弹子大小，放在肉上，按着红丸让它旋转。才转了一圈，孔生就觉得胸前热气蒸腾；再转一圈，疮口有些发痒；转到第三圈之后，感到浑身清凉，透入到了骨髓。娇娜收起红丸，放回口中，说：“好了！”然后快步走出房去。孔生连忙跳起身子，跑着前去道谢，多日的重病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而孔生每日里不由自主地苦苦思念娇娜美丽的容颜。

自是废卷痴坐[52]，无复聊赖。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偶。”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53]。”公子会其指[54]，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婚姻。但止一少妹，齿太稚[55]。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56]，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57]，莲钩蹴凤[58]，与娇娜相伯仲也[59]。生大悦，请公子作伐[60]。公子翼日自内出[61]，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62]，尘落漫飞。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63]，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合卺之后[64]，甚惬心怀[65]。

【注释】

[52]废卷：指无心读书。废，荒废。卷，指书，唐以前的书文多裱成长卷，以轴舒卷，因称。

[53]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是唐元稹《离思五首》中的第二首诗中悼念亡妻的诗句。全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为修道半为君。”孔生吟咏这两句诗，意在暗示除却娇娜，他人都不中意。

[54]会其指：领会了他的意思。指，旨意，意向。

[55]齿太稚：年纪太小。齿，年龄。

[56]日涉园亭：每天到园亭里游玩。涉，到，游历。晋陶渊明《归去来辞》：“园日涉以成趣。”

[57]画黛弯蛾：描画的双眉，像蚕蛾的触须那样弯曲细长。黛，古时妇女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蛾，蚕蛾，其触须黑而细长弯曲，所以旧时常喻女子美眉为“蛾眉”。

[58]莲钩蹴（cù）凤：纤瘦的小脚穿着凤头鞋。莲钩，指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脚。莲，金莲，喻女子的小脚。《南齐书·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蹴，踏。凤，鞋头上的绣凤。

[59]相伯仲：不相上下。伯仲，兄弟之间，长者为伯，幼者为仲。

[60]作伐：做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后来因称为人做媒曰“执柯”，又变为“作伐”。

[61]翼日：次日，第二日。翼，通“翌”。

[62]鼓吹阗咽（tiányīn）：鼓吹之声并作。吹，指唢呐、喇叭之类管乐器。阗，众声并作。咽，有节奏的鼓声。

[63]衾幄：锦被与罗帐。

[64]合卺（jǐn）：举行婚礼。一瓠刻为两瓢，叫“卺”，婚礼中夫妇各执其一对饮，叫“合卺”，为古时结婚礼仪之一。《礼记·昏义》：“共牢而食，合卺而酳（yìn）。”

[65]惬：满意。ft

【译文】

从此之后，孔生丢掉书本，整日呆坐，再也干不了任何事情了。公子已经觉察出了他的心思，就说：“小弟为你物色多时，找到了一个好伴侣。”孔生问：“是谁？”公子说：“也是我的一个亲戚。”孔生沉思很久，说：“不必了。”面对着墙壁吟诗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公子明白了他的所指，说：“我父亲仰慕你的博学多才，常常想能与你结成姻亲。但我只有一个小妹子，岁数还太小。我姨妈有个女儿叫阿松，十八岁了，并不难看。如果你不信，阿松姐白天到园亭里来，你悄悄在前厢房里看，就可以看见。”孔生按照公子所说的去做，果然看见娇娜陪着一个美丽女子前来，她两道蛾眉又黑又弯，纤细小巧的脚上穿着描凤绣鞋，与娇娜不相上下。孔生大为欣喜，就请公子做媒。第二天，公子从内室出来，向孔生祝贺说：“事情办妥了。”于是另外收拾了一处院子，为孔生举办婚礼。当天晚上，鼓乐喧天，连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得四处飞扬。孔生因为盼望中的仙女忽然和自己同床共枕，竟然怀疑起那月亮里的广寒宫殿也未必真在天上。成婚以后，孔生心中非常满意。

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66]，无日可以忘之。近单公子解讼归[67]，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眸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68]，又睹美妇，方共忻慰[69]，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艳色贤名，声闻遐迩[70]。

【注释】

[66]切磋：工匠切剖骨角，磋磨平滑，制成器物。这里喻研讨学问。《诗·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67]解讼：官司完结。解，了结。讼，诉讼。

[68]非望：意想不到。

[69]忻（xīn）慰：欣慰。

[70]声闻遐迩：远近闻名。遐，远。迩，近。ft

【译文】

一天晚上，公子对孔生说：“和你在一起读书互相切磋所得到的教益，我没有一天不记在心里。但近日单公子家的官司已经了结了，就要回来，催要宅院催得很急。我们准备放弃这里去到西边住，想到从此势必难以再相聚，心中就被离愁别绪搅得乱纷纷的。”孔生表示愿意随他们一起去。公子劝他还是回自己的家乡，孔生感到回家很有困难。公子说：“不要担心，可以马上送你们回去。”没多久，太公带着松娘也来了，送给孔生一百两黄金。公子两手分别握住孔生夫妇，嘱咐他们闭上眼睛不要看。孔生飘飘然腾空而起，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过了许久，听见公子说：“到了。”孔生睁眼一看，果然看到了家乡，这才知道公子并非凡人。孔生高兴地敲开家门，孔母喜出望外，又看到了漂亮的媳妇，正在互相欢欣慰问的时候，回头一看，公子已经不见了。松娘侍奉婆婆十分孝顺，美丽和贤惠的名声，远近闻名。

后生举进士，授延安司李[71]，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举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72]，罣碍不得归[73]。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74]，频频瞻顾。细视，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75]，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入其家，则金沤浮钉[76]，宛然世族。问妹子则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77]：“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78]。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79]。

【注释】

[71]延安司李：延安府的推官。延安，府名。辖境在今陕西北部，治所为延安。司李，也称“司理”，宋代各州掌狱讼的官员。明清时期在各府置推官，其职掌与宋代司李略同，因也别称“司理”或“司李”。

[72]忤：违逆，触犯。直指：直指使。汉代派侍御史为直指使，巡视地方，审理重大案件。见《汉书·百官公卿表》。这里指明清时巡按御史一类的官员。

[73]罣（ɡuà）碍：官吏因公事获咎而罢官，留在任所听候处理，不能自由行动，叫“罣碍”。

[74]骊驹：纯黑色的马。亦泛指马。

[75]揽辔停骖：收缰勒马。骖，泛指马。

[76]金沤（ōu）浮钉：装饰在大门上的形似浮沤（水泡）的涂金圆钉。宋程大昌《演繁露》：“今门上排立而突起者，公输般所饰之蠡也。《义训》：门饰，金谓之铺，铺谓之鏂，音欧，今俗谓之浮沤钉也。”

[77]掇提而弄：一上一下抱起逗弄。掇，耸动。

[78]曩（nǎng）德：从前的恩德。

[79]信宿：再宿，住了两天。《诗·周颂·有客》：“有客宿宿，有客信信。”朱熹注：“一宿曰宿，再宿曰信。”ft

【译文】

后来，孔生考中了进士，被任命为延安府的司理，他带着全家去上任，只有母亲因为路太远没有前往。松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小宦。不久，孔生因为冒犯了直指使被革去官职，滞留在当地无法返回家乡。有一天，他偶然在郊外打猎，忽然遇见一个美貌少年，骑着一匹小黑马，不住地注视他。仔细一看，原来那人竟是皇甫公子。于是拉住缰绳，停下马，两人都悲喜交集。公子邀请孔生到他们那里去，到了一个村落，只见树木茂密繁盛，浓浓的树荫遮天蔽日。来到公子家中，只见大门上镶着包金大圆钉头，像是世族豪门人家似的。孔生问起娇娜，说已经出嫁了，又知道岳母已经去世，深觉悲哀，两人都感触万分。住了一个晚上，孔生离去，随后把妻儿都带了过来。娇娜也来了，双手把孔生的孩子搂在怀里，举起又放下，逗弄着说：“姐姐乱了我们的种啦！”孔生再次拜谢娇娜先前的治病之恩。娇娜笑着说：“姐夫富贵了。疮疤好了，还没有忘记痛吗？”娇娜的丈夫吴郎，也前来拜见。孔生一家住了两个晚上才离开。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80]。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生大骇，亟问[81]。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82]。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瑿[83]。回视旧居，无复闬闳[84]，惟见高冢岿然[85]，巨穴无底。方错愕间[86]，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87]，随烟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

【注释】

[80]但锐自任：却立即表示自己愿意承担。锐，迅疾。

[81]亟（jí）：急。

[82]矢：发誓。

[83]瑿（yī）：黑石。

[84]闬闳（hànhónɡ）：住宅的大门。这里指皇甫公子宅舍。

[85]冢：坟。岿然：高大独立的样子。

[86]错（cù）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87]攫：抓取。ft

【译文】

一天，公子满脸忧愁地对孔生说：“上天就要降下灾难了，你能救救我们吗？”孔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口应承下来。公子快步出去，把全家人都叫了进来，围在堂上向孔生拜谢。孔生大吃一惊，急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公子说：“我们不是人类，是狐狸。今天将遭遇雷霆劈击的劫难。你要是肯挺身相救，我家一门老小就有指望存活。不然的话，就请你抱着孩子赶快离开吧，不要受了连累。”孔生发誓愿同生共死。于是，公子便请孔生手执宝剑站在大门前，嘱咐他说：“遭到雷霆轰击，不要动！”孔生按着公子所说的准备好。果然看到天上阴云密布，大白天顿时变成黑夜，天空黑沉沉地像是压迫的黑石头。回头看原先的住处，根本不再是什么高宅深院，只看见一座大坟墓岿然而立，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在惊愕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霹雳雷声，地动山摇；接着又是狂风暴雨，把老树都连根拔了起来。孔生虽然被弄得眼花耳聋，但屹立着一点儿也不动。忽然在滚滚浓密的黑烟之中，现出了一个恶鬼，尖嘴长爪，从洞里抓出一个人，顺着黑烟一直升了上去。孔生一眼看去，觉得那人的衣着鞋袜像是娇娜，便急忙一跃而起，用剑向空中的恶鬼奋力一击，被抓的人随之从空中坠落下来。忽地又是一阵山崩地裂似的炸雷，孔生倒地而亡。

少间，晴霁[88]，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89]。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90]，恍如梦寤。于是一门团圞[91]，惊定而喜。

【注释】

[88]晴霁：天晴。霁，晴。

[89]舁（yú）：抬。

[90]眷口：家人。

[91]团圞（luán）：团聚。圞，圆。ft

【译文】

不一会儿，云开日出，娇娜自己苏醒过来。看见孔生死在旁边，放声大哭道：“孔郎是为救我而死的，我还活着干什么呀！”这时候，松娘也出来了，一起抬着孔生返回家。娇娜让松娘捧着孔生的头，又让公子用金簪拨开孔生的牙齿，自己用手指撮弄着孔生的面颊，用舌头把红丸吐到他的口中，又嘴对嘴地向孔生吹气。红丸随着气进入了孔生的喉咙，“格格”地响了一阵儿。过了一会儿，孔生竟然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他看见亲人围聚在身边，觉得仿佛是大梦初醒一样。于是阖家团圆，化惊为喜。

生以幽圹不可久居[92]，议同旋里[93]。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94]，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生入城勾当数日[95]，遂连夜趣装[96]。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反关之，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宴，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97]，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注释】

[92]幽圹（kuànɡ）：墓穴。幽，地下。

[93]旋里：返回家里。里，里居。

[94]惊致研诘：大吃一惊地仔细询问。研，穷究。诘，问。

[95]勾（ɡòu）当：主管，料理。

[96]趣（cù）装：急忙整理行装。趣，促。

[97]韶（sháo）秀：美好秀丽。ft

【译文】

孔生认为地下的坟墓，不适宜久住，就商议着一起回到他的家乡去住。大家听了都一致称好，只有娇娜一人闷闷不乐。孔生邀请她与吴郎一起前往，却又顾虑公婆舍不得年幼的孩子，整天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吴家的小仆人汗流满面、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家吃惊地盘问他，原来吴家也在同一天遭到了劫难，全家老小都死去了。娇娜一听，悲痛得捶胸顿足，泪流不止。大家一齐劝慰，于是一同回孔生家的计议也就决定了下来。孔生进城料理了几天事情后，全家就连夜收拾行装出发了。回到家乡以后，孔生安置了一个空闲的院落让公子一家住，院落的门总是反锁着，只有孔生、松娘夫妇来时才打开锁。孔生与公子兄妹二人，经常在一起下棋、饮酒、闲谈、设宴，好像一家人一样。小宦长大以后，面容清秀聪慧，有着狐狸的机灵性情。他到街市上游玩，人们都知道他是狐狸所生的孩子。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98]。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99]。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100]，尤胜于“颠倒衣裳”矣[101]！

【注释】

[98]腻友：美丽而亲昵的女友。腻，极其亲密。

[99]解颐：开口笑的样子。颐，面颊。

[100]色授魂与：汉司马相如《上林赋》：“色授魂与，心愉于侧。”《史记索隐》引张揖说：“彼色来授我，我魂往与接也。”这里指男女精神上的爱恋。色，容貌。魂，精神，内心。

[101]颠倒衣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朱熹认为是“刺其君兴居无节，号令不时”。这里隐指男女两性关系。ft

【译文】

异史氏说：对于孔生，我不羡慕他得到一个娇艳的妻子，而是羡慕他拥有一位亲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可以让人忘记饥渴，听到她的声音，能够令人欢笑。得到这样的好朋友，时时在一起饮酒闲谈，那种“色授魂与”的精神上的交流享受，更胜过“颠倒衣裳”的男女性爱啊！

青凤

狐女青凤的温婉多情，书生耿去病的风流倜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自然可以看做是一篇颇为浪漫的人狐恋爱的小说。但如果把它看做是教人与传说中的狐狸家族如何相处的白皮书似乎也未尝不可。

小说中的狐狸家族在拘谨胆小的人看来，是妖异，需要避而远之；但是在豁达而狂放不羁的人眼中，则与人类并无两样。小说中狂生耿去病与狐狸一家的关系从某个方面看正是表达了蒲松龄的这一观念。可能有人会提出，耿去病不是有妻子吗？为什么还追求青凤并被作者正面描写呢？原因很简单，在蒲松龄的时代，一夫可以多妻，已婚男子并非不可以继续其多情的追求。

狐狸一家在小说中极具人情味：重家谱，严家教，温文尔雅，礼仪和谐。小说特意写其家居的座次：“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胾满案，团坐笑语。”不仅“颇具人情，忘为异类”，简直是人类中的典范呢。

《青凤》在《聊斋志异》中的地位颇为特殊。《聊斋志异》卷五《狐梦》写蒲松龄的朋友毕怡庵“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后来果然与狐女邂逅，结尾有这样一段对话：“‘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可见《青凤》篇在蒲松龄及其朋友心中的地位。

太原耿氏[1]，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2]，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注释】

[1]太原：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2]凌夷：通作“陵夷”。像山丘一样渐渐低下，引申为衰败、颓替，走下坡路。此指家势衰落。陵，丘陵，土山。夷，平。ft

【译文】

太原有一家姓耿的，原本是个大户人家，有着宽阔宏敞的院落。后来家事渐渐衰落，大片大片的房舍有一多半都荒废了。于是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来。大堂的门经常自开自闭，家人常常在半夜里被惊吓得叫起来。耿家的人为此感到心烦忧虑，便搬到别处去住了，只留下一个老头子在这里看门。从此，这个大院更荒凉破败，有时里面还会传出阵阵欢歌笑语乃至鼓乐之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3]，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4]，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5]。酒胾满案[6]，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7]！”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8]？”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9]，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10]！”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11]，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12]，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13]。”揖而坐。略审门阀[14]。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15]，倾吐间[16]，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

【注释】

[3]觇（chān）：看，察看。

[4]儒冠：儒生戴的帽子。南面：面向南而坐。这是主位，尊长坐的位置。

[5]及笄（jī）：刚十五岁。《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簪。古代女子一般十五岁结发插簪，表示成年，可以议婚；因称女子十五岁为“及笄之年”。

[6]胾（zì）：大块的肉。

[7]不速之客：不邀自至的客人。《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速，召，邀。

[8]谁何：是谁，是什么人。《汉书·贾谊传》：“陈利兵而谁何。”颜师古注：“谁何，问之为谁也。”闺闼（tà）：女人的卧室，内寝。

[9]旨酒：美酒。

[10]久仰山斗：犹言久仰大名。《新唐书·韩愈传赞》：“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后因以“久仰山斗”作为初次会面时的客套话。

[11]易馔（zhuàn）：撤换旧菜，添上新菜，表示对后来客人的尊敬。

[12]通家：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即世交。语出《后汉书·孔融传》。《称谓录》引《冬夜笔记》：“明人往来名刺，世交则称通家。”

[13]豚儿：旧时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三国志·吴书·孙权传》注引《吴历》：曹操曾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14]门阀：门第和阀阅的合称。这里是家世来历的意思。

[15]倜傥（tìtǎng）：豪爽不羁。

[16]倾吐间：开怀畅谈之际。倾，倾怀，竭诚。吐，谈吐，交谈。ft

【译文】

耿家有个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格豪放任性，无所拘束。他嘱咐看门老头儿，假如发现有什么怪诞事，就跑来告诉他。一天夜里，老头儿看见楼上有烛光摇曳，便连忙跑去告诉了耿生。耿生便要前去察看有什么异常，耿家极力劝阻，他不听。耿生平常对那院落的门户通道很熟悉，便拨开丛生的蒿艾蓬草，左绕右绕地进了院子。刚登上楼，还没感觉有什么可奇怪的地方。等穿过楼去，就听见有轻声说话的声音。偷偷一看，只见里面点着两支巨大的蜡烛，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一个老头儿戴着儒生的帽子脸朝南坐着，一个老妇人与他面对面相坐，都有四十多岁。面东坐着一个少年，大约有二十来岁，右边一个女郎，才十五岁左右。桌子上摆满了酒肉，正围坐在一起谈笑。耿生突然闯了进去，大笑着高声说：“有不请自到的一个客人来啦！”围坐的人都吃惊地跑离躲避，唯独老头儿站出呵叱道：“是什么人闯进别人家的内室？”耿生说：“这本来是我家的内室呀，是先生占住着。您摆着好酒好肉自饮自乐，也不邀请主人一下，这不是太吝啬了吗？”老头儿仔细地打量了耿生，说：“你不是耿家的主人。”耿生说：“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老头儿向他施礼致敬说：“久仰大名，如泰山北斗！”便邀请耿生入座，随即召呼家人添换酒菜，耿生制止他不要客气。老头儿就邀请耿生一起喝酒。耿生说：“咱们算得上是世交，刚才在座的各位无须回避，请他们出来一起喝酒吧。”老头儿于是叫道：“孝儿！”一会儿，那个少年从外边走了进来，老头儿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少年作了一揖坐下。大家开始介绍自家门第。老头儿自我表白说：“我姓胡，名义君。”耿生平常就很豪放，谈笑风生，孝儿也很潇洒，谈吐之间，不由得互相倾慕起来。耿生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就称孝儿为弟。

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17]，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18]。唐以后[19]，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20]。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21]，粉饰多词[22]，妙绪泉涌[23]。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24]。”孝儿入帏中[25]。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26]。”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27]。颇惠，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28]。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29]，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30]。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注释】

[17]《涂山外传》：隐指记载狐族古老传说的书籍。《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载：夏禹三十未娶。行至涂山，始有娶妻意。乃有九尾白狐来见。涂山民谣说：娶了九尾白狐之女可以成为帝王，而且家国昌盛。禹以为吉，于是娶之，名为女娇，即涂山氏。后生子，名启。书名大概是狐叟杜撰。涂山，指涂山氏，禹之妻。古史关于禹娶涂山的记载不详，有的认为涂山是古涂山国诸侯之女，有的认为涂山是涂山九尾白狐之女。外传，凡广引异闻、增补史传的书，以及推衍故训、不主经义的书，统称“外传”。

[18]苗裔：后代子孙。

[19]唐：学者对本文中的唐有两种解释。一指陶唐氏，古帝尧所建国；一指李唐王朝。

[20]五代：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指唐、虞、夏、商、周五个朝代。所谓“五代而上”，即指唐尧以前。《史记·五帝本纪》：“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一指梁、陈、齐、周、隋。本文中的唐五代云云可能指唐尧时代较为合理。

[21]涂山女佐禹之功：据刘向《列女传》记载：夏禹娶涂山氏后第四天便去治水，无暇顾家。夏启生后，“涂山独明教训，启化其德，卒致令名……能继禹之道”。又《汉书·武帝纪》“见夏后启母石”句下颜注：“禹治鸿水，通轘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这些教子、送饭等传说，当即所谓“佐禹之功”。

[22]粉饰多词：铺陈夸张，词采繁富。

[23]妙绪泉涌：妙语迭出，喷涌如泉。形容语言动听，滔滔不绝。绪，思绪，话头。

[24]祖德：祖先的德行，多指其事迹、功业。

[25]帏中：帏，设于内室的幛幔。此处指闺房。

[26]老荆：老妻。一般称“拙荆”，胡叟年辈长于耿生，故称妻曰“老荆”。荆，谓荆钗，用荆枝做的髻钗，用以喻贫穷人家妇女的装束打扮。

[27]犹女：侄女。

[28]停睇：目不转睛地看。

[29]隐蹑莲钩：悄悄踩青凤的小脚。莲钩，形容女人的小脚。

[30]搴（qiān）：通“褰”，掀起，撩起。ft

【译文】

老头儿说：“听说你的祖上曾经编写过一部叫《涂山外传》的书，你知道吗？”耿生回答说：“知道啊。”老头儿说：“我就是涂山氏的后人。唐以后的家谱谱系我还能记得，但五代以上就没有传授了。请耿公子讲授一下。”耿生于是大略讲述了涂山狐女辅佐大禹治水的功劳，辞藻丰富，妙语连珠，纷如泉涌。老头儿听后，十分欢喜，就对儿子说：“今天有幸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情。耿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叫你母亲和青凤一起出来听听家史，也让她们知道我们祖上的功德。”孝儿起身掀开幕帏进去。不一会儿，老妇人带着女郎一起出来。耿生仔细一看，那女郎身姿柔弱娇小，眼波流露着聪慧的神采，真是人间少见的美丽。老头儿指着妇人说：“这是我的老伴。”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我的侄女。人很聪明，凡所听所见，就能长记不忘，所以叫她也来听听。”耿生谈完了胡家家世的话题，就开始喝酒，眼光紧盯着女郎，目不转睛。女郎发现了，就低下了头。耿生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触碰女郎的鞋，女郎急忙缩回脚，但却没有恼怒。耿生更加心摇意动，不能自持，拍着桌子喊道：“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就是让我面南称王也不换！”老妇人见耿生越来越醉，更加狂放，就拉着女郎一齐起身，撩起帷帐进内室去了。耿生顿时大失所望，就向老头儿告辞回去。可回到家，魂牵梦萦地心里总放不下青凤。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31]，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32]。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33]。鬼惭而去。

【注释】

[31]兰麝犹芳：香气犹存。兰，兰花。麝，麝香。

[32]声欬（kài）：人的声响。欬，咳嗽。

[33]灼灼然：鲜明光亮的样子。ft

【译文】

第二天夜晚，耿生又去那里，觉得青凤的芳芬气息还可以闻到，但凝神等待了一个整夜，却是寂静得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回家以后，耿生和妻子商量，打算全家搬到那座院落里住，希冀能再次遇上青凤。妻子没答应，耿生就独自搬了进去，在楼下读书。到了夜里，他正倚在桌前，忽然一个鬼披头散发地闯入，脸黑得像漆一样，瞪着眼睛看着耿生。耿生笑了，用手指染了些砚台里的墨汁涂抹在自己脸上，目光闪闪地与那鬼相对而视。鬼自觉没趣蹓走了。

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34]，辟之閛然[35]。生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36]：“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37]，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38]，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39]，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40]。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41]，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俛首倚床[42]，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43]。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刀锯鈇钺[44]，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

【注释】

[34]发扃：开锁。扃，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35]辟：开。閛（pēnɡ）然：形容门扇打开的声音。

[36]长跽（jì）：长跪，直挺挺地跪着，表示有所哀求。

[37]惓惓（quán）：恳切的样子。

[38]闺训：这里指家长对晚辈妇女的管束。

[39]相将（jiānɡ）：携手。

[40]夙分（fèn）：宿缘，前世注定的缘分。

[41]卜居：选择居所。这里指迁居。

[42]俛（fǔ）首：低头。俛，同“俯”。

[43]嘤嘤啜泣：小声抽泣。啜泣，即饮泣。嘤嘤，形容哭声细弱。《诗·王风·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44]鈇钺（fūyuè）：斫刀和大斧。腰斩、砍头的刑具，泛指刑戮。鈇，铡刀。切草的农具。也用为斩人的刑具。钺，大斧。ft

【译文】

又到了夜里，时间已经很晚了，耿生正准备吹灭蜡烛睡觉，忽然听见楼后有开门的声音，只听“呯”地一声门被打开了。他急忙起身偷偷一看，只见门扇半开着。一会儿，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烛光从房里渐渐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正是青凤。青凤猛然看到耿生，吃惊地倒退几步，一下子关上了门。耿生在门外长跪不起，对青凤说道：“我在这里不怕险恶地久等，实在是为了你。现在幸好没有别人，如果能握到你的手高兴一下，即使是死了我也不遗憾了。”青凤离得远远地说：“你的一片眷眷深情，我哪里能不知道，但是叔叔的闺训很严格，我实在不敢满足你的要求。”耿生又苦苦地哀求说：“我也不敢指望和你有肌肤之亲，只要开开门让我见上一面就满足了。”青凤好像默许了他的请求，打开门走了出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进了屋里。耿生喜出望外，跟青凤拉着手到了楼下，耿生抱起青凤放在膝上，两人依偎在一起。青凤说：“幸亏我们有前世的缘分。要是过了这一夜，再相思也没有用了。”耿生问：“那是什么原因呢？”青凤回答说：“我叔叔害怕你的狂放，所以化作厉鬼去吓唬你，但见你丝毫不为所动。现在他已经看好了别处的房子，一家人都在往新居搬运物件，只有我留在这里看守，明天就要出发了。”说完，她就想要离开，说：“恐怕叔叔就要回来了。”耿生强行留住她，想和她上床共寻男女之欢。正在推扯争执的时候，老头儿忽然闯了进来。青凤又羞愧又害怕，无地自容，低着头倚在床边，手中拈着衣带默不出声。老头儿怒骂她说：“贱丫头！败坏了我家的名声！你还不赶快离开，随后我就要用鞭子抽你！”青凤低着头赶紧走了，老头儿也跟着走了出去。耿生连忙尾随着去听动静，只听得老头儿不住口地百般辱骂，青凤“嘤嘤”地小声哭泣。耿生心如刀割，大声喊道：“所有罪过都在我身上，与青凤有什么关系？假如宽恕了青凤，即使是刀劈斧砍，我也愿意以身承受！”过了很长时间，楼里寂静下来，耿生这才回去睡觉。从此府第里再也听不到异常的声音了。

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45]。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注释】

[45]不较直：不计较价格。直，价钱。ft

【译文】

耿生的叔叔听说了这件事后，很欣赏耿生，愿意把房宅卖给耿生住，不和他计较价钱。耿生很高兴，就带着家里人搬了进去。住了一年多，感到很适意，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凤。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阘耳辑首[46]，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47]。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48]，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49]。”生喜，另舍舍之。

【注释】

[46]阘（tà）耳辑首：垂耳缩头，畏惧驯服的样子。阘，耷拉，下垂的样子。辑，敛，缩。

[47]遘（ɡòu）：遭遇。

[48]颠覆：困顿，灾祸。《诗·邶风·谷风》：“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余冠英注：“颠覆，谓困穷。”

[49]坚永约：坚订终身之约，相誓白头偕老。ft

【译文】

清明节这天，耿生去扫墓回来，看见两只小狐狸，被一只狗紧紧地追赶着。其中一只落荒而逃，另一只在路上惶急乱转。它望见耿生，依依地哀叫，耷拉着耳朵，缩着头，好像希望耿生施以援手。耿生很可怜它，便掀开衣襟，拉起它抱在怀里回家了。到家里关上门，把它放在床上，狐狸竟然幻化成了青凤。耿生大喜过望，急忙上前来慰问她。女郎说：“刚才我正与婢女玩，忽然遭到了这样的大灾难。若不是你，我一定葬身犬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憎嫌我。”耿生说：“我日夜思念着你，连梦中都在想念。见到了你就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哪里说得上憎嫌呢！”女郎说：“这也是上天的定数。要不是遇到这一场灾难，怎么能跟你在一起呢？不过很幸运，婢女必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今后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耿生无比欢喜，另外安排出宅院让她住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50]。”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51]。必欲仆效绵薄[52]，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53]！”生拂衣曰[54]：“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55]。”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56]。”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57]。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

【注释】

[50]年家子：科举同年的晚辈子侄。

[51]预闻：过问。

[52]效绵薄：报效微力，出力助人的谦词。绵薄，即“绵力薄材”，意思是力量薄弱。《汉书·严助传》：“越人以绵力薄材，不能陆战。”

[53]野死：死于荒野，未经殓葬。

[54]拂衣：以袖拂衣，是气愤的表示。此处有峻拒逐客之意。

[55]横：横暴。此指胡叟从前的粗暴干涉。

[56]家范：家规。尔：如此。

[57]介介：犹言“耿耿”。意思是耿耿于怀，不能忘却。ft

【译文】

过了两年多，耿生夜里正在读书，孝儿忽然进来。耿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惊讶地询问他从哪里来。孝儿趴伏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遇到飞来横祸，除了你没有人能够救他了。他本打算亲自登门恳求，但怕你不肯接纳他，所以让我前来相求。”耿生问：“什么事啊？”孝儿说：“公子认识莫三郎吗？”耿生回答说：“他是和我同年登榜人的子侄。”孝儿说：“明天他将要从这里经过，如果他携带有猎获的狐狸，请公子务必留下它。”耿生说：“当日楼下的那番羞辱，至今我还耿耿于怀，其他的事我也不愿意过问。如果一定要让我效力，非得让青凤出面不可！”孝儿流着泪说：“青凤妹已经死在野外三年了！”耿生一甩衣袖愤慨地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恨上加恨了！”说完，拿起书卷高声吟读了起来，再也不理睬孝儿。孝儿站起身，失声痛哭，捂着脸跑了出去。耿生到青凤住所，告诉了她刚才的事。青凤听完大惊失色，说：“你到底救不救他呢？”耿生说：“救还是要救的，刚才之所以不立刻答应，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一下他先前的无礼而已。”青凤于是欢喜起来，说：“我从小就成了孤儿，依赖叔叔的抚养才长大成人。先前虽然遭到他的惩罚，也是因为家规应该如此。”耿生说：“的确是这样，但总使人心里不能没有一点儿芥蒂。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不救他。”青凤笑着说：“你真忍心啊！”

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58]，仆从甚赫[59]。生门逆之[60]，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61]，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62]。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63]。”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64]。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65]，遂使傅之[66]。盖循循善教[67]，有师范焉[68]。

【注释】

[58]镂膺虎韔（chànɡ）：马的胸带饰以镂金，骑士的弓袋饰以虎皮，形容主人和坐骑英武华贵。《诗·秦风·小戎》：“虎韔镂膺，交韔二弓。”膺，指马胸带。韔，弓袋。

[59]赫：显耀、有声势的样子。

[60]门逆之：在门外迎接客人，表示殷勤尽礼。逆，迎。

[61]血殷（yān）毛革：流出的血把皮毛染红了。殷，赤黑色，是经时积血的颜色。

[62]惭谢前愆（qiān）：面色羞惭地对往日过失表示歉意。谢，告罪，道歉。愆，过失。

[63]申返哺之私：表达对长辈的孝心。申，表达。返哺，传说乌鸦长成，能觅食喂养母乌，因以比喻子女对父母尽孝。私，私衷，指孝心。

[64]赧（nǎn）然：红着脸，不好意思。赧，因羞惭而脸红。

[65]嫡出子：正妻所生的儿子。宗法社会中，正妻叫“嫡”，所生子称“嫡出子”，省称“嫡子”。

[66]傅之：做孩子的老师。

[67]循循善教：循序渐进，善于教导。循循，有次序的样子。《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68]有师范：很有老师的风度气派。范，型范。ft

【译文】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行猎经过这里，他骑着饰有缕金胸带的马，挎着虎皮制成的弓袋，仆从非常众多。耿生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他猎获的禽兽很多，其中有一只黑色的狐狸，流出的血已经把皮毛染成了黑红色，用手一摸，皮肉还是温热的。耿生便假托说自己的皮袍破了，想求得这个狐狸的皮来补缀。莫三郎痛快地解下狐狸送给了他。耿生立即交给青凤，自己陪着客人喝酒。客人走了以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过了三天它才苏醒过来，转动几下身体又变成了老头儿。老头儿睁开眼看见了青凤，怀疑自己不是在阳间。青凤详细地述说了前后经过。老头儿立即向耿生下拜致礼，惭愧地对以前的过错道歉。他高兴地回望着青凤说：“我本来就认为你没有死，现在果然。”青凤对耿生说：“你如果心里有我，还求你把那座楼宅借给我们住，使我能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耿生答应了她。老头儿脸红着道谢，告别而去了。到了夜里，老头儿果然把全家都搬了过来。从此两家如同父子亲人，不再有什么猜疑嫌弃了。耿生住在书斋里，孝儿时常来与他饮酒聚谈。耿生正妻生的儿子渐渐长大，耿生就让孝儿做他的老师。孝儿循循善诱，很有老师的风范。

画皮

同样是已婚的男子对女子示爱，在《青凤》，狂生耿去病是浪漫多情，赢得了狐女青凤的垂青；在《画皮》，王生却被作者认为是不法行为，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有此不同待遇呢？原因很简单，即青凤是未婚女子，在一夫多妻制的男权社会中，耿去病的这一行为并不违法；而那个鬼变的女子，自称已婚者，是有主的。王生贪图她的美貌，渔猎已婚女子之色，犯了封建社会的大忌，因之王生之受惩合情合理——这也是作品特别强调的，凡是上当受骗者都有致命的弱点，或者贪财，或者贪色，祸出有因。不过，王生因贪色而受到惩罚固然罪有应得，但王生的妻子为此受到屈辱，所谓“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就有点儿令人别扭，大概一方面是情节发展的需要，另一方面也体现了蒲松龄因果报应，株连九族的思想吧。

《画皮》所蕴含的道德劝惩内容异常丰富，比如鬼化成美女欺骗，书生由于贪色上当，渔人之色最后报应在自己妻子身上，锄恶必须务尽不能手软等等。同时由于小说在艺术技巧上也确实是上乘之作，如故事情节的曲折，语言的形象生动，特别是恶鬼“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的描写，想象丰富，惊异耸动，极富寓言性，以致“画皮”后来成为汉语中形容炫色迷人的鬼蜮伎俩的固定词汇，《画皮》也成了《聊斋志异》中被改编移植最多的篇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1]，甚艰于步。急走趁之[2]，乃二八姝丽[3]，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4]？”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5]，鬻妾朱门[6]。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7]，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8]。”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9]，劝遣之。生不听。

【注释】

[1]抱襆（fú）独奔：怀抱包袱，独自赶路。襆，包袱。奔，急行，赶路。

[2]趁：赶上去，凑上去。

[3]二八姝丽：十六岁上下的美女。姝，美女。

[4]夙（sù）夜：早夜，天色未明。踽踽（jǔ）：一个人走路孤零零的样子。

[5]贪赂：贪财。赂，用作收买的财物。这里指纳聘的财礼。

[6]鬻（yù）：卖。朱门：代指富贵人家。

[7]詈（lì）：骂。楚：一名“荆”，古人常用它制作刑杖或扑具，故经常用“楚”指代打人的棍子。这里指捶打。

[8]斋：此处指书斋、书房。

[9]媵（yìnɡ）妾：古代诸侯嫁女所陪嫁的姬妾。后世所谓通房丫头。ft

【译文】

太原姓王的一个书生，早晨在路上走，遇见一个女郎，抱着个包袱独自急行，步履很吃力。王生快步赶上前去，一看，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秀美女子，心里很喜欢。就问她：“你为什么天不亮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路上走呢？”女子说：“你是一个过路的行人，既然不能替我分担忧愁，何必要问呢！”王生说：“你有什么忧愁？我也许能出力帮忙，一定不推辞。”女子露出伤感的神色，说：“我的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给一个富贵人家。那家的大老婆妒忌极了，早晨骂，晚上打，欺辱我，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想逃得远远的。”王生问：“你想去哪里呢？”女子说：“我是一个正在逃亡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处。”王生说：“我的家离这儿不远，就劳烦你到我那里委屈一下吧。”女子很高兴，同意了。王生替她携带着包袱物件，领着她一起回去。到了地方，女子四下一看，见屋里没有别人，就问：“你怎么没有家眷呢？”王生回答说：“这是我的书房。”女子说：“这个地方很不错。如果你怜爱我，想让我活下去，就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王生答应了下来。当晚，王生就和她睡在一起。王生让她藏匿在密室当中，过了许多天别人都不知道。不久，王生把这件事稍稍透露给了妻子。王生的妻子姓陈，听说后，怀疑那女子是豪门大族家逃出来的小老婆，劝王生打发她走。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10]。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11]。无何，至斋门，门内杜[12]，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垣[13]，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14]，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15]，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16]。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17]，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18]。

【注释】

[10]力白：竭力辩白。

[11]魇禳（yǎnránɡ）：镇压邪祟叫“魇”，驱除灾变叫“禳”，均属道教法术。猎食：伺机攫取所需，俗称“骗饭吃”。

[12]杜：关，堵。

[13]垝（ɡuǐ）垣：残缺的院墙。垝，坍塌。垣，外墙。

[14]蹑迹而窗窥之：放轻脚步，靠近窗前窥视它。

[15]巉巉（chán）：本意为山势高峻的样子，这里用以形容女鬼牙齿长而尖利。

[16]兽伏而出：如兽伏地，爬行而出。

[17]蝇拂：又名“拂尘”，用马尾一类的毛制成的拂子，用以驱蝇。旧时道士常常用手持之。

[18]青帝：中国古代神话中传说有五位天帝，青帝是主宰东方的天帝。后来道教供奉五帝为神，称东方之帝为“青帝”。见《云笈七签》卷十八《老子中经》。ft

【译文】

王生偶尔去街市上，遇见了一个道士，道士看见王生非常惊愕，问：“你最近遇见什么人呢？”王生回答说：“没有呀。”道士说：“你浑身被邪气缠绕着，怎么还说没有？”王生极力辩白。道士叹息着走了，说：“糊涂啊！世界上居然有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的人！”王生因为他的话很蹊跷，就有些怀疑那个女子了。转念一想，明明是个美丽的女子，怎么会是个妖怪，琢磨道士没准是借口镇妖除怪来谋取钱财的。不一会儿，他走到了书房门口，看见大门反锁着，没法儿进去。便对这种做法起了疑心，于是翻过残破的墙进了院子，只见卧室的门也关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偷偷一看，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脸色发青，牙齿尖锐得像锯齿一样，正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手里拿着彩色画笔在描绘。画完之后，恶鬼扔下画笔，举起人皮，像抖动衣服一样地披在身上，接着就变成了美丽的女子。王生看见这个情形，吓坏了，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了出去。他急忙去追寻道士的踪迹，可那道士已经不知去向了。王生到处找了个遍，才在郊外遇见了道士，他跪在道士面前苦苦求救。道士说：“那就让我把它赶走吧。不过这东西修炼得也不容易，刚刚能找到替代的人，我也不忍心就伤了它的性命。”于是把手里驱赶蝇蚊的拂子交给王生，让他挂在卧室的门口。临到分手的时候，道士又与王生约定在青帝庙见面。

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19]。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20]，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21]。陈骇涕不敢声。

【注释】

[19]戢戢（jí）有声：有嘁嘁嚓嚓的声响。戢戢，象声词。形容细小之声。

[20]终不然：终不会这样，提示下面所说的情况不会发生。

[21]狼藉：此指血迹模糊。《通俗编》引苏氏《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ft

【译文】

王生回去，不敢进书斋，就睡在家里的内室，把蝇拂悬挂在室外。到了夜里一更时分，王生听见门外响起了“嘁嘁嚓嚓”的声音。自己吓得不敢偷看，就让妻子去悄悄看一看。只见那个女子走了过来，望见挂在门口的蝇拂不敢进门，站在那里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离去。不一会儿，女子又来了，厉声骂道：“那道士吓唬我。难道要我把吃到口中的肉吐出来吗！”说完，取下蝇拂，撕成碎片，撞坏卧室的门，冲进来直接爬上王生的床，撕裂王生的胸腹，挖出心脏然后离开了。妻子哭号起来。婢女进门拿着蜡烛来照看，只见王生已经死去，腹腔血肉模糊，乱七八糟。陈氏流着眼泪，不敢声张。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22]，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23]，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24]，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25]。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26]，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注释】

[22]室人止之：我的妻子把她留下了。室人，妻。止，留。

[23]划然：犹言“哗”的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

[24]枭其首：砍下他的头。枭首，斩人首悬于高竿，借以宣示罪名，警戒众人。

[25]匝地作堆：旋绕在地，成为一堆。匝，环绕。

[26]飗飗（liú）：象声词。多形容风声。ft

【译文】

第二天早晨，陈氏打发王生的弟弟王二郎跑去告诉道士。道士愤怒地说：“我本来还可怜它，恶鬼竟敢如此猖狂！”立即随着王生的弟弟来到家里。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道士便抬起头来四下张望，说：“幸亏它还没有逃远。”道士问：“南院是谁家？”王二郎说：“是我的房舍。”道士说：“那鬼现在就在你家。”王二郎愕然，以为没有这回事。道士问他：“是否曾经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过？”王二郎说：“我一大早就跑到青帝庙去找您，实在不知道。让我回家去问问。”说完就离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果然是有。早晨来了一个老妇人，打算受雇在我家做家务，我的妻子把她留了下来，现在还在呢。”道士说：“就是这家伙了。”于是一起到了王二郎家。道士手持木剑，站在庭院当中，高声叫道：“造孽的恶鬼！赔我的蝇拂来！”那老妇人在屋子里大惊失色，出了门就要逃跑。道士追上前去用木剑一击，老妇人应声跌倒了，人皮“咔嚓”一声裂开脱落在地上，现出恶鬼的原形，卧在地上像猪一样的嚎叫。道士用木剑砍下恶鬼的头，恶鬼的身子变成浓烟，环绕在地上聚成了一堆。道士拿出一个葫芦，拔去塞子，然后放在烟堆当中，只听得“嗖嗖”直响，像是有人用口吸气似的，转眼之间烟就被葫芦吸得干干净净。道士把葫芦塞上口，放进行囊里。大家一起再去看地上的人皮，只见眉毛、眼睛、手、脚，没有一样不具备。道士卷起人皮，像卷画轴一样“哗哗”作响，也放在行囊里，然后告别大家准备离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27]。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28]，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29]，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30]？”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31]，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32]。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无端兆[33]，惭恨而归。

【注释】

[27]谢不能：推辞无能为力。谢，推辞。

[28]颠歌：疯疯癫癫地唱歌。

[29]人尽夫也：人人可以成为你的丈夫。《左传·桓公十五年》：“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30]阎摩：原为印度神话中的鬼王，佛教传入中国后，在中国民间成为掌管地狱的阎罗王，阎王。

[31]盈把：满满的一把。

[32]啖（dàn）：吃。

[33]端兆：线索，迹象。ft

【译文】

陈氏跪拜在门前，哭着哀求道士想办法救活王生。道士推辞说无能为力。陈氏更加悲痛，跪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士沉思之后，说：“我的法术疏浅，实在是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给你一个人，他或许能，你前去求他，一定会有办法。”陈氏问：“是什么样人啊？”道士说：“街市上有一个疯子，时常倒卧在粪土当中。你试着去对他叩头哀求。倘若他发狂侮辱夫人，夫人不要生气。”王二郎也熟识那个疯子，于是与嫂嫂陈氏一起告别道士，去找那个疯子。到了街市，只见那个要饭的乞丐在路上疯疯癫癫地唱歌，鼻涕拖得三尺长，污秽腥臭得让人无法靠近。陈氏跪着用膝盖挪到他面前。乞丐笑着说：“美人爱我吗？”陈氏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乞丐又大笑说：“人人都可以做你的丈夫啊，救活他干什么！”陈氏还是一再地哀求。乞丐就说：“真是怪事啊，人死了却来求我救活他。我难道是阎罗王吗？”说完便恼怒地用讨饭棍击打陈氏，陈氏忍着痛挨着。这时，街市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像一堵墙。乞丐又咳出满满的一把痰，举到陈氏的嘴边说：“吃了它！”陈氏的脸涨得通红，面有难色，但又想起道士的嘱咐，就强忍着恶心吞吃下去。只觉得那痰咽到了喉咙，硬得像一团棉絮，“格格”地响着往下走，聚结在胸口停住了。乞丐大笑着说：“美人爱我呀！”于是起身便走，不再理睬陈氏。陈氏和王二郎尾随着他，来到一座庙里，想靠前再去哀求，却已失去所在。他们前前后后搜了个遍，也毫无踪影，只好又羞愧又气恨地回了家。

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34]，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35]，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36]，乃裂缯帛急束之[37]。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38]。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注释】

[34]展血敛尸：擦去血污，收尸入棺。展，展抹，拂拭。

[35]鬲中：胸腹之间。鬲，胸腔腹腔之间的横膈膜。

[36]氤氲（yīnyūn）：冒热气，烟云弥漫的样子。

[37]缯（zēng）帛：古代对于丝绸的总称。

[38]衾裯（qīnchóu）：被子。ft

【译文】

陈氏既哀痛丈夫死得这样悲惨，又悔恨自己吞吃了别人痰唾的羞辱，呼天抢地地哀哭，只求自己立即死去。陈氏想给丈夫抹干血污收殓尸体，可家人都吓得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陈氏只好自己抱起王生的尸身，收拾流在肚子外面的肠子，一边清理一边嚎啕大哭。当她哭到声嘶力竭的时候，顿时觉得想要呕吐，感到聚结在胸膛中的那个硬东西，突然要从喉咙中涌出，她来不及转过头去，那东西已经一下子落到了王生的胸腔中。陈氏吃惊地一看，竟然是一颗人心，在王生胸腔里“突突”地跳动着，冒着像烟雾一样的腾腾热气。陈氏大为惊奇，急忙用两手抱着王生的胸腔，尽力往一起挤合，稍稍一松动，就看见一缕缕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于是撕裂丝绸，急忙把王生的胸腹裹紧。这时，再用手抚摸尸体，觉得渐渐有些温热了，就给王生盖上一床棉被。半夜起来探视，她发现王生的鼻孔里已经有了些气息。天亮，王生竟然活过来了。只说：“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样，只觉得肚子那儿隐隐作痛。”再一看被抓破的地方，结了个铜钱那么大的硬痂，不久，王生就痊愈了。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39]，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40]，但愚而迷者不寤耳。可哀也夫！

【注释】

[39]渔：贪取。这里指渔猎女色，即贪婪地追求和占有女人。

[40]天道好（hào）还：指宇宙间的哲理是往复还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寓有警戒世人不要作恶之意。天道，天理。还，还报。《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老子》：“其事好还。”ft

【译文】

异史氏说：愚蠢啊，世俗之人！明明是妖怪，却以为是美女。执迷不悟啊，笨拙之人！明明是忠告，却认为是欺妄。然而，贪爱别人的美色而去猎取，自己的妻子也将会心甘情愿地舔吃别人的痰唾。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理，只不过愚笨而痴迷的人不醒悟罢了。真是可哀叹啊！

陆判

《陆判》故事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叙述蒲松龄对医疗科学的理解与幻想，后半部分叙述其对社会人生的幻想。故事的重心在前半部分，精彩处也在前半部分。

男人要有才（主要指的是诗文之才），女人要有貌，这是中国古代对于人的评判的金标准。但才貌均得之于遗传基因，非后天所能及，于是许多人便朝思暮想企图改变现状。《陆判》通过蒲松龄的浪漫想象充分反映了中国古代人的心理状态，也反映了可能改变的路径——器官移植。虽然这些想象与现代的解剖学不尽吻合，比如认为人是否聪明，取决于心，愚笨是因为“毛窍塞”的缘故，换心就可以使人变聪明；比如要想变漂亮，不是整容，而是干脆换头——都有点儿缘木求鱼的味道。但换心使“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换头，使之“长眉掩鬓，笑靥承颧”，成为了“画中人”，展现了蒲松龄文思之巧，想象力之丰富。换心、尤其是换头的描写：“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籍，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具体而微，精巧生动，数百年之后都令人惊叹蒲松龄高度的描摹技巧。

小说后半部分对于社会人生的描写——多子多福——则落入了俗套，反映了蒲松龄世俗的理想的另一面。

陵阳朱尔旦[1]，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2]，学虽笃[3]，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4]，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5]，负得左廊判官来[6]，众当醵作筵[7]。”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8]，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9]。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10]！”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11]。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座[12]，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13]，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14]，幸勿为畛畦[15]。”乃负之去。

【注释】

[1]陵阳：指山东莒县陵阳。一说指汉代陵阳县，今安徽青阳陵阳。

[2]素：一向。钝：迟钝，愚笨。

[3]笃：专心，勤奋。

[4]文社：科举时代，秀才们讲学作文，以文会友的结社。

[5]十王殿：庙宇名。十王，中国佛教所传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之总称，也称“十殿阎君”，略称“十王”。后道教也沿用此称。

[6]判官：官名。唐始设，为节度、观察、防御诸使的僚属。此指民间传说中为阎王执掌簿册的佐吏。

[7]醵（jù）：凑钱饮酒。

[8]东庑（wǔ）：东廊。庑，殿堂下周围的走廊或廊屋。此指廊屋。立判：站着的判官。

[9]毛皆森竖：因恐惧而毛发都耸立起来。森，高耸。

[10]髯宗师：即所谓“左廊判官”。宗师，旧称受人尊崇，堪为师表的人。明清称学使为宗师。朱尔旦负陆判至文社故用以戏称。

[11]酹（lèi）：以酒浇地，祭祀鬼神。

[12]瑟缩：因恐惧而抖动、蜷缩。

[13]门生：科举时代贡举之士以主考官员为座主，而自称门生。此处既已称陆判为宗师，而宗师（即学使）又为各省乡试的主考官，朱因以自称。狂率不文：狂妄轻率，不懂礼仪。文，礼法。

[14]合：应，合当。

[15]勿为畛畦（zhěnqí）：意谓不要为人鬼异域所限。畛畦，田间小路，引申为界限、隔阂。ft

【译文】

陵阳地方有个叫朱尔旦的书生，字小明，性格豪爽旷达，不过向来愚笨，学习虽然很努力，却还没有什么声名。一天，文社里的朋友聚会喝酒，有人对朱尔旦开玩笑说：“你不是有豪爽旷达的名声吗，假如敢在深夜里去十王殿，把左廊下那个判官给背来，大家就凑钱宴请你。”原来，陵阳有个冥府十王殿，那里供着的神鬼都是用木头雕刻成的，装饰得栩栩如生。东边的廊下摆着一个站立的判官，绿色的脸，赤红色的胡须，长得格外狰狞丑恶。传说夜里常听到两廊下发出拷打审讯的声音，进这里的人，往往都毛骨悚然。所以大伙借此来难为朱尔旦。朱尔旦听了，笑着起身，径直往十王殿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门外大叫道：“我请大胡子宗师到了！”众人忙站起来。顷刻间，朱尔旦背着判官进了屋，把判官放在几案上，向判官三次举起酒杯酹地敬酒。大家看了这一情状，吓得哆哆嗦嗦，坐不住了，急忙请朱尔旦再把判官背回去。朱尔旦又把酒酹洒在地上，祷告说：“弟子粗鲁无礼，大宗师想必不会见怪吧。我那粗陋的家门离此不远，理应有兴致时到我家来喝酒呀，但愿你不要有什么界限。”说罢，背起判官走了。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16]，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17]！前夕冒渎[18]，今来加斧锧耶[19]？”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20]，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21]。”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22]。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23]。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24]。易盏交酬[25]，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26]，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27]？”曰：“妍媸亦颇辨之[28]。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29]。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30]，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

【注释】

[16]兴未阑：指意犹未尽。阑，尽。

[17]意：自料。殆：大概，推测。

[18]冒渎：冒犯，亵渎。

[19]加斧锧（zhì）：指加以死罪。斧锧，古代杀人的刑具，类似于铡刀。斧，谓刀刃。锧，谓砧板。

[20]高义：犹高谊、盛情。相订：犹相约。订，定，约定。

[21]达人：这里是旷达之人的意思。

[22]涤器爇（ruò）火：清理饮酒的器具，生火准备温酒。

[23]治肴果：置办下酒的菜肴。治，置办。肴果，菜和果品。

[24]立俟（sì）治具：站着等置备肴果。俟，等待。

[25]易盏交酬：形容饮酒时的亲密。易盏，交换酒杯。交酬，互相敬酒。

[26]古典：此指具有典范性的古代名著。典，典籍。

[27]制艺：科举制度下应试的文章。指八股文。

[28]妍媸（yánchī）：美和丑。

[29]十觥（ɡōnɡ）：形容酒量大。觥，古代酒杯。

[30]玉山倾颓：形容酒醉。玉山，形容容止体态和仪表的美好。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ft

【译文】

第二天，大家果然请朱尔旦吃了一顿酒席。傍晚，朱尔旦喝得半醉回来，酒瘾未能尽兴，便点上灯，自斟自饮。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看，原来是判官。朱尔旦忙起身说：“唉，我想大概真是快死了吧！昨晚多有冒犯，今天是来惩罚处死的吗？”判官掀起浓浓的胡须微笑着说：“不是的。昨天承蒙盛情相邀，今夜偶然得闲，我是恭敬地来赴你这个达人的邀约啊。”朱尔旦听了非常高兴，拉着判官的衣袖，连忙请判官入座，然后亲自刷洗杯盘，点上烫酒的火。判官说；“天气暖和，可以冷饮。”于是朱尔旦不再烫酒，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急忙出去告诉家人准备酒菜果品。妻子听后，非常害怕，嘱咐丈夫不要出去了。朱尔旦不听，立等妻子准备妥当后便端着盘碗出来了。朱尔旦和判官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后，朱尔旦才问起判官的姓名，判官说：“我姓陆，没有字。”谈起古代的典籍，陆判官应答如流。朱尔旦又问：“你懂八股文吗？”陆判官说：“美丑好坏也还都能分辨。阴间读书作文与阳间大略相同。”陆判官的酒量很大，一口气就喝下十大杯。朱尔旦因为喝了一天的酒，这时不知不觉醉得身子挺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酣睡起来。等朱尔旦醒过来，只见残灯昏黄，鬼客已经离去。

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31]。朱献窗稿[32]，陆辄红勒之[33]，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34]，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曰：“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毕[35]，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36]。”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綖而赤者存焉[37]。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38]。”问：“何时？”曰：“今岁必魁[39]。”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40]。同社生素揶揄之，及见闱墨[41]，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42]，愿纳交陆[43]。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44]。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注释】

[31]抵足卧：同床睡眠。抵足，指脚对脚异向躺着。

[32]窗稿：指平时习作的文稿。读书人惯常在窗下写文章，故称。

[33]红勒：用朱笔删削、批改。宋沈括《梦溪笔谈·人事》载：北宋嘉祐年间，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险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指欧阳修）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刺，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既而果几也”。

[34]危坐：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地坐着。

[35]作用：施治，整治。用，治。

[36]阙（quē）数：欠缺的数额。

[37]綖（xiàn）：同“线”。

[38]乡、科：乡试、科试的省词。指举人、秀才的功名。

[39]魁：夺魁，考取第一名。即下文所谓“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

[40]秋闱：指乡试。旧称试院为“闱”，而乡试在秋间举行，因称。经元：也称“经魁”，指前五名。明清科举考试，分五经取士。乡试及会试前五名，各为一经中的第一名。

[41]闱墨：清代于每届乡试、会试之后，由主考官选取中式试卷，编辑成书，叫做“闱墨”。

[42]先容：先作介绍。

[43]纳交：结交。

[44]大设：举行盛大仪式。ft

【译文】

从此，陆判官隔个两三天就来一次，两人交情更加融洽，有时脚挨脚同床而眠。朱尔旦把八股文文稿拿出给陆判官看，陆判官就操起朱笔批改，说都写得不好。一天夜晚，朱尔旦喝醉了，先睡去，陆判官仍然自斟自饮，继续喝着酒。醉梦中，朱尔旦忽然感觉脏腑微微疼痛，醒来一看，只见陆判官端坐在床前，正给他开膛破肚，一条条整理肠胃呢。朱尔旦惊呆了，问道：“你我平常没有仇怨，为何杀我呀？”陆判官笑着说：“莫害怕，我是为你替换个聪慧的心。”说着从容不迫地把肠子放到腹腔里，然后再把腹部缝合上，最后用裹脚布缠在朱尔旦的腰上。手术完毕，朱尔旦看到床上一点儿血迹也没有，只觉得肚子上稍有些发麻。朱尔旦看见陆判官把一块肉放在案桌上，便问那是什么。陆判官说：“这就是你的心呵。看你作文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窍堵塞不通。刚才我在阴间，在成千上万的人心中，找到一个好的心，给你换上了。留下这个心来，准备拿回去补空缺。”说完，陆判官站起身，掩上屋门走了。天亮，朱尔旦解开裹脚布，伤口处已经愈合，只有一条红线痕迹存留。从此以后，朱尔旦写文章的能力飞跃进步，凡阅读过的典籍，过目不忘。过了几天，朱尔旦又把自己写的八股文拿给陆判官看。陆判官说：“写得可以了。不过你的福气薄，不能够当大官，也不过中个秀才、举人吧。”朱尔旦问：“什么时候啊？”陆判官说：“今年必定考个头名。”不久，朱尔旦科考获得第一，秋天考试果然中了第一名举人。朱尔旦的社友平时总爱嘲笑他，此时，当大家见到朱尔旦的试卷后，个个目瞪口呆，无不惊服，细细打听后，才了解这桩异事。于是，大家一致请求朱尔旦向陆判官先为介绍，愿意跟陆判官交个朋友。陆判官答应了。大家大摆酒席，等待陆判官到来。一更初，陆判官来到，只见他红色胡须随风飘动，两目炯炯犹如电闪。众人被吓得失魂落魄，面无人色，身子发抖，牙齿相击，不久便一个个悄悄离席而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45]，受赐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46]，予结发人[47]，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48]。”

【注释】

[45]湔（jiān）肠伐胃：洗肠剖胃。《五代史·周书·王仁裕传》：王仁裕少不知学，25岁方思学习，“一夕，梦剖其肠胃，引西江水以浣之……及寤，心意豁然。自是资性绝高”。

[46]山荆：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室。山，山人，即乡下人，山里人。谦称自己。荆，谦称妻子。《太平御览》引《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47]结发人：元配。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

[48]徐图：从容做事，慢慢考虑。ft

【译文】

朱尔旦拉着陆判官回家去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朱尔旦说：“洗肠理胃的事，已经蒙受了很大的恩惠。不过还有一件事也想烦你帮忙，不知行不行？”陆判官便请朱尔旦尽管说出。朱尔旦说道：“心肠可以更换，面孔想必也可以更换吧。我的老婆，是我的元配妻子，身子长得还不错，就是头面不怎么好看。我打算麻烦你再施展一下手术，可以吗？”陆判官笑着说：“好吧，让我慢慢找机会办吧。”

过数日，半夜来叩关[49]。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立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50]，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51]，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52]。婢见面血狼籍，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53]，画中人也。解领验之[54]，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55]。

【注释】

[49]叩关：敲门。

[50]瘗（yì）首静所：把头埋在僻静的地方。瘗，埋葬。

[51]甲错：鳞甲错杂。此处指面颊血污结痂，像鱼鳞似的。

[52]汲盥：打水盥洗。汲，提水。

[53]笑靥（yè）承颧（quán）：谓笑时口旁现出两个酒窝。靥，嘴旁边的小窝，俗称“酒窝”。颧，颧骨。酒窝在颧骨的下面，故云承。

[54]领：衣领。

[55]判然：分明，清楚。ft

【译文】

过了几天，陆判官半夜来敲门。朱尔旦急忙起身招呼他进来，在烛光下，看见陆判官衣襟中包着一个东西。问是什么，说：“你从前嘱托我办的事，一直很难物色到合适的。刚才正好得到一个美女的头，现在赶忙来交差来了。”朱尔旦拨开一看，脖颈上的血还湿乎乎的。陆判官催促着快进入内室，不要惊动了鸡犬。朱尔旦正担心内室的门已经上了闩，陆判官走到，用手一推，门自动就打开了。朱尔旦把陆判官引到卧室，见夫人正侧着身子睡觉。陆判官让朱尔旦抱着美女的头，自己从皮靴中抽出一把像匕首一样锋利的刀，按着夫人的脖子，像切豆腐一样，手起刀落，脑袋一下子滚落在枕头旁边。陆判官急忙从朱尔旦怀中取过美女的头，合在夫人的脖子上，仔细端正了部位后，一一按捺合拢。然后陆判官把枕头拖过来塞在夫人肩侧，叫朱尔旦把原来的头埋在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离开了。朱尔旦的妻子一觉醒来，觉得脖子微微发麻，脸干涩不平，用手一搓，掉下一些血痂，非常害怕，忙叫丫环打洗脸水。丫环进来，见到夫人脸上血迹斑斑，差点儿吓昏。用手给夫人洗脸，满盆水都变成了红色。抬起头来，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又是一阵儿惊怕。夫人拿过镜子自己来照，也惊愕万分，不知出了什么事。这时，朱尔旦进了屋，把经过告诉了夫人。他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夫人的脸，只见长眉延伸到鬓发，面颊上显出一对酒窝，简直像画里的美人一样。解开她的衣领验视，脖颈有一圈细细的红色线痕，线痕上下的肉色完全不一样。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56]，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57]。上元游十王殿[58]。时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59]，乘夜梯入，穴寝门[60]，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启衾[61]，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62]，致葬犬腹。侍御告郡[63]，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

【注释】

[56]侍御：官名。“御史”的别称。明清属都察院，职称有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监察御史之别。

[57]醮（jiào）：女子嫁人。

[58]上元：元宵节。

[59]阴访：暗中查访。

[60]穴：打洞。寝门：卧室的门。

[61]诘旦：诘朝，第二天早晨。

[62]不恪（kè）：不慎重。恪，谨慎，恭敬。

[63]郡：此指郡衙。明清两代指知州、知府一类地方官的衙署。ft

【译文】

先前，吴侍御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先后定了两家婚事，都是还没过门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岁了，还没有嫁出去。正月十五元宵节，她去逛十王殿。当时游人很杂乱，其中有个无赖暗中看上了她的美艳，便悄悄侦查了她的居处，趁着夜黑乘梯子跳过墙，又在寝室门口挖洞钻进去，先在小姐床边杀死一个小丫环，接着便想强奸小姐。小姐拚命抗拒，大声呼喊，无赖急眼了，也把小姐杀了。吴夫人隐约听到喧闹声，喊丫环前去察看，丫环看见小姐身首异处吓坏了。这时全家上下都惊动起来，把小姐的尸身停放在厅堂上，把头放在她的脖颈旁，一门老少哭哭啼啼，闹腾了一夜。等到清晨，揭开覆盖小姐尸首的被单时，却发现尸身还在而头没有了。主人把所有侍女都鞭打了一顿，认为她们没有尽责守护，致使小姐的头颅成了野狗的腹中之物。吴侍御把杀人的案子报告了郡守，郡守严命衙役限期捉拿凶手，三个月过去了，凶手仍是没有抓到。

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64]，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65]，一如朱言，郡守不能决[66]。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67]，无与朱孝廉[68]。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注释】

[64]左道：邪道，邪术。

[65]鞫（jū）：审讯。

[66]决：决断，判断。

[67]贼：杀害。

[68]无与朱孝廉：与朱孝廉无关。孝廉，明清时代指举人。ft

【译文】

渐渐有人将朱家妻子换头的奇异之事告诉了吴侍御。吴侍御起了疑心，便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朱家打听。老妈子见了朱夫人，吓得扭头就跑，回到府里报告了吴侍御。吴侍御看女儿的尸体仍然在，又惊又疑，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猜想可能是朱尔旦用妖术把女儿害了，于是，他到朱家盘问此事。朱尔旦对吴侍御说：“我的妻子在梦中被换了头，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我杀了小姐，真是冤枉。”吴侍御不信，告到了官府。官府把朱家的仆人抓去审问，说的都和朱尔旦一样，郡守无法断这个案子，只好把朱尔旦放了。朱尔旦回来，找到陆判官，请求他出主意。陆判官说：“这事不难，我让吴家的女儿自己去说。”当夜，吴侍御梦见女儿说：“孩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所害，与朱孝廉没有关系。他嫌妻子不够漂亮，陆判官便拿孩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所以孩儿身虽死，脑袋还在活着。希望不要与朱家结仇。”吴侍御醒来，把梦中事告诉夫人，夫人做的梦也一样。于是，吴侍御把梦中之事告诉了官府。官府一查问，果然有个叫杨大年的人，于是捉拿审讯，认罪伏法。吴侍御去拜访朱尔旦，请求与夫人相见，两人成了翁婿关系。商量着把朱尔旦妻子的头和吴侍御女儿的尸身合在一起埋葬了。

朱三入礼闱[69]，皆以场规被放[70]，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既竟，盛服而没[71]。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夫人大恸，涕垂膺[72]，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73]。”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74]，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公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75]。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76]，家中事就便经纪[77]。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78]，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79]。

【注释】

[69]三入礼闱：三次参加进士试。礼闱，即会试。因其为礼部主办，故称之为“礼闱”。又因在春季举行，又称“春闱”。会试每三年一科，以丑、未、辰、戌年为会试正科，遇乡试恩科的第二年举行的会试，称为会试的恩科。

[70]以场规被放：由于违犯考场规则而被逐出场外或不予录取。参加科举考试时，如果挟带文书入场，或亲族任考官而不加回避等，均为违犯场规。而考卷违式，如题目写错，污损卷纸，越幅，抬头错误，不避圣讳等，也往往被取消考试资格。此处指后者。放，驱逐。

[71]没：去世。

[72]膺（yīng）：胸。

[73]天数：犹天命。

[74]督案务：监理案牍方面的事务。督，察视。案，案牍，官府文书。

[75]窅（yǎo）然：深远难见的样子。

[76]缱绻（qiǎnquǎn）：情投意合、缠绵的样子。

[77]经纪：料理。

[78]入邑庠（xiáng）：考中秀才。邑庠，县学。

[79]日月至焉：偶然来一次。《论语·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ft

【译文】

朱尔旦三次进京参加礼部的会试，都因为违反考场规定而落榜，于是对考试做官的路子不再积极。这样过了三十年，一天晚上，陆判官告诉朱尔旦说：“你的寿命不长了。”朱尔旦问期限，回答说有五天。朱尔旦问：“你能救我吗？”陆判官说：“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怎能凭私愿行事？况且从通达的人看来，生死本是一回事，何必以生为快乐，以死为悲哀呢？”朱尔旦觉得很有道理。就去置办临终用的衣服被褥和棺材，就绪后，穿戴整齐，安然死去了。第二天，夫人正扶着灵柩哭，朱尔旦忽然从外面飘飘忽忽地回来。夫人非常害怕，朱尔旦说：“我虽然确实是鬼，但与生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担心你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恋恋不舍啊！”夫人听了不禁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襟，朱尔旦柔情似水地安慰劝解着。夫人说：“古代时候有还魂的说法，你既然能够显灵，何不再生？”朱尔旦说：“上天的安排不能违背。”夫人问：“你在阴间做什么事呢？”朱尔旦回答说：“陆判官推荐我管理文案事物，享有官爵，也不受什么苦。”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尔旦说道：“陆公跟我一块儿来的，可以准备些酒菜食物。”说完就快步出屋。夫人依照嘱咐准备酒食，只听到屋里欢笑饮酒，高声大嗓，还像生前一样。到半夜再窥视，屋里空荡荡的已不见二人的踪影了。从此之后，朱尔旦三五天就回家一趟，有时还留宿与妻子亲昵一番，顺便把家里的事情料理一下。朱尔旦的儿子名玮，刚五岁，每次回来都要抱一抱，等儿子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就在灯下教他读书。儿子也挺聪明，九岁时就能写文章，十五岁时成为秀才，竟然不知道自己没有父亲。以后，朱尔旦渐渐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偶尔回来一次而已。

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80]，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81]！”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注释】

[80]太华卿：为蒲松龄杜撰的官职。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

[81]鸾凤：鸾和凤的合称，喻夫妻。鸾，传说中凤凰的一种，为雄性。ft

【译文】

有一天晚上，朱尔旦又来了，他对妻子说：“今晚要跟你永别了。”妻子问：“你要去哪里呀？”他说：“天帝任命我担任太华卿，这就要到远处上任了，那里事情繁多而路途遥远，所以不能回来。”母子俩抱着朱尔旦哭，朱尔旦安慰说：“不要这样！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生计还可以维持，哪里有百年不离散的夫妻呢！”又注视着儿子说：“好好做人，不要坠毁父亲的家业名声。十年后我们可以再见一面。”说完，径直走出家门，从此就失去了音问。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82]。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83]，忽有舆从羽葆[84]，驰冲卤簿[85]。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父停舆曰：“官声好[86]，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87]，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88]。”

【注释】

[82]行人：官名。明代设有行人司，置司正及左右司副，下有行人若干，以进士充任。行人职掌捧节奉使，凡颁诏、册封、抚谕、征聘及祭祀山川神祇等，都由行人承担。

[83]华阴：县名。今属陕西。华山即在其境内。

[84]舆从羽葆：车马仪仗。舆从，车马侍从。羽葆，仪仗名。以鸟羽为装饰。《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孔颖达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谓之羽葆。葆，谓盖也。”

[85]卤簿：秦汉时皇帝舆驾行幸时的仪仗队。汉以后王公大臣均置卤簿，于是也泛指官员仪仗。汉蔡邕《独断》：“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卤，大型甲盾。甲盾的排列有明确规定，且著之簿籍，因称“卤簿”。

[86]声：声誉。下文“政声”之“声”，义同。

[87]镌（juān）：刻。

[88]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意谓理想要远大，而心思要细密；智谋要周全，而行为要方正。语见《旧唐书·孙思邈传》。ft

【译文】

后来在朱玮二十五岁那年，他中了进士，官授行人之职。有一天，奉皇上之命，去祭祀西岳华山，道经华阴县的时候，忽然有一队用雉羽装饰车盖的队伍，不避出行的仪仗，急速驰来。朱玮很惊讶，仔细审视车中坐着的人，原来正是他的父亲。他跳下马来，哭着跪伏在道的左边，迎候父亲。朱尔旦停住车子，说道：“你的官声很好，我可以瞑目九泉了。”朱玮依然跪伏不起。朱尔旦说完，催促车马起行，飞驰而去。车马跑出一段路，朱尔旦回头望了望，解下佩刀，派随从送给儿子，远远地对朱玮喊道：“带上它会富贵！”朱玮想追随父亲，只见车马随从飘忽若风，眨眼之间不见了。朱玮悲恸遗憾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抽出佩刀仔细检视，只见佩刀制作非常精致，上面镌刻着一行字：“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玮后官至司马[89]，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90]，有政声。

【注释】

[89]司马：官名。古代为管领军队的高级官员称谓。汉武帝置大司马，为全国军政首脑，明清时期用为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称少司马。此或指兵部尚书、侍郎一类官员。

[90]总宪：明清时为都察院长官左都御史的尊称。ft

【译文】

朱玮后来官做到了司马，共生了五个孩子，名字分别叫朱沉、朱潜、朱沕、朱浑、朱深。有一天晚上，梦见父亲说：“佩刀应该送给浑儿。”他听从了父亲的嘱咐。朱浑后来当了左都御史，清正廉明，名声很好。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91]；移花接木[92]，创始者奇；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93]。明季至今[94]，为岁不远[95]，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96]，所忻慕焉[97]。

【注释】

[91]断鹤续凫，矫作者妄：意谓如果因为鹤的腿长而截之使短，因凫（野鸭）的腿短而续之使长，如此整容简直是妄为。《庄子·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妄，谬，荒谬。

[92]移花接木：谓将一种花木嫁接到另一种花木之上，比喻陆判移心换头之术。

[93]媸皮裹妍骨：谓相貌丑陋而内心美好。媸皮，丑陋的相貌。妍骨，美好的骨肉。此谓美好的品行。

[94]明季：明代末年。

[95]为岁：犹为时。岁，指时间。

[96]为之执鞭：为其赶车。表示对人极度钦佩。执鞭，驭马赶车。

[97]忻慕：高兴而仰慕。《史记·管晏列传》：“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ft

【译文】

异史氏说：把仙鹤的腿锯下来接在鸭子的腿上，以取长补短，做这种事可谓异想天开；把一种花木嫁接到另一种花木上，首创的人可谓奇思妙想；何况用斧凿修理人的肝肠、用刀锥加于人的头颈进行改造呢！陆判官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丑陋的外形包藏着美好的风骨啊。明末到现在，年代还不太久远，陵阳的那个陆判官还在世间吗？还有灵验吗？如果能为他执鞭效力，真是我所向往的。

婴宁

婴宁无疑在《聊斋志异》众多的人物形象中特别受到蒲松龄的喜爱，他在“异史氏曰”中称“我婴宁”，这在《聊斋志异》的人物中可以说极为罕见。

婴宁的性格受到了现代读者的喜爱，大凡《聊斋志异》的选本都选取了这篇作品。现代读者喜爱婴宁什么呢？喜爱她活泼天真，纯然的童心。尤其她开朗的笑声一直伴随着故事展开，具有鲜明的性格特色。这一性格既为蒲松龄所着意渲染也为其欣赏。正如他在“异史氏曰”中所说：“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正嫌其作态耳。”

但是，一般读者往往忽视了故事的后半段中婴宁之所为，以及“异史氏曰”中的另一段话：“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故事的后半段突出的是婴宁的贞洁和孝顺，虽然在性格的逻辑上有些断裂，为现代读者不喜，但只有把故事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合起来，婴宁的性格才完整；只有注意到“异史氏曰”中的这一段话，我们才能够全面理解蒲松龄塑造这个人物的立场。

《婴宁》中的景物描写色彩清丽纯朴，勾画出自然而鲜明的山野田园景色，有效衬托了婴宁“天然去雕饰”的性格，也显豁了产生婴宁性格的自然环境。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1]，早孤。绝惠[2]，十四入泮[3]。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4]，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5]。会上元，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6]。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7]。有女郎携婢，撚梅花一枝[8]，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9]，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10]！”遗花地上，笑语自去。

【注释】

[1]莒（jǔ）：在今山东日照莒县一带。清称莒州，属青州府管辖。

[2]绝惠：绝顶聪明。惠，通“慧”。

[3]入泮（pàn）：入县学为生员。泮，古代学宫前水池。

[4]聘（pìn）：订婚。旧时订婚，男方须向女方行纳聘礼，称“行聘”或“文定”。

[5]求凰未就：独身之意。求凰，汉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相传此歌为向卓文君求爱而作，后因称男子求偶为“求凰”。

[6]眺瞩：登高望远。此指观赏景物。

[7]遨：游玩。

[8]撚（niǎn）：拈，轻巧地拿。

[9]数武：数步。武，此处为步之意。

[10]个儿郎：这个小伙子。个，这个。儿郎，指青年男子。ft

【译文】

王子服是莒州罗店地方的人，早年丧父。非常聪明，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母亲特别疼爱他，平时不叫他到荒郊野外游玩。曾给他说了门亲事，姑娘姓萧，没嫁过来就死了，所以还是独身。元宵节那天，他舅舅家的孩子吴生，邀请他一块儿去登高望远。刚出村，舅舅家的仆人追来，把吴生招回去了。王子服一个人见出游的女子一群一伙的很多，便乘兴逛来逛去。有个女郎带着一个小丫环，拈着一枝梅花，容貌绝世，笑容可掬。王子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竟然一点儿顾忌也没有。女郎走过去几步，笑着对小丫环说：“看那个儿郎，眼睛闪亮，死盯着别人，跟贼一样！”把梅枝扔在地上，跟丫环说笑着走开了。

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11]，肌革锐减[12]。医师诊视，投剂发表[13]，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14]，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15]。生具吐其实[16]，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17]。如其未字[18]，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19]，计必允遂。但得痊瘳[20]，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21]。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22]：“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23]，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虽内戚有婚姻之嫌[24]，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25]：“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馀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26]。

【注释】

[11]醮禳：祈祷消灾。醮，祭神。益剧：更加厉害。

[12]肌革锐减：消瘦得极快。肌革，犹肌肤。

[13]投剂：抓药。发表：中医药术语。指用药把病从体内表散出来。

[14]抚问所由：爱抚地问其得病的原因。

[15]研诘：细细追问。

[16]具：全，全部。

[17]世家：世代显贵之家，大户人家。

[18]字：女子许婚。

[19]拚（pàn）：不顾惜，豁出去。

[20]痊瘳（chōu）：痊愈。

[21]解颐：露出笑容。颐，面颊。

[22]绐（dài）：骗，欺哄。

[23]谁何：什么。

[24]内戚有婚姻之嫌：意谓姨表亲戚因血缘相近，通婚有所禁忌。内戚，内亲，妻的亲属。王子服与婴宁为表兄妹，故云“内戚”。

[25]诡曰：谎称，假说。

[26]锐身自任：挺身担当，自告奋勇。ft

【译文】

王子服怅然地拾起梅枝，神魂恍惚，怏怏不乐地回家。到了家里，王子服把花藏在枕头下，倒头便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母亲见他这样子很着急，就请和尚道士设坛驱邪，但王子服病情越来越重，瘦得不像样子。请来医生把脉诊治，开方下药，发散表邪，王子服也仍是恍恍惚惚、神思不清。母亲温柔地询问是怎么回事，王子服沉默不语。正巧吴生来到，母亲便嘱托吴生悄悄探寻犯病的原因。吴生走到床前，王子服一见便流下了眼泪。吴生便坐在床边安慰劝解，渐渐询问起他的心事。王子服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还求吴生帮着想办法。吴生笑着说：“你想得也太傻了！这个愿望有什么难以实现的？我替你寻找她。一个女儿家徒步到郊野去玩，说明必定不是豪门世家。如果还没曾许人，事情当然好办了；就是已经有了婆家，咱们豁出去多花些钱，估计也一定能够如愿。只要你病体康复，此事包在我身上。”王子服听了这话，不觉露出笑脸。吴生从王子服那里出来，把情况告诉了王子服的母亲，便四出打听那个女郎的居处；但不管如何寻查探访，始终没有找到女郎的踪迹。母亲非常忧虑，但什么办法也没有。然而，自从吴生走了之后，王子服愁颜顿开，也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几天后，吴生又来了，王子服问起事情进展。吴生骗他说：“已经找到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就是我姑姑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姨表妹，现在正等着找婆家。虽然是近亲不便谈婚论嫁，但假如诚恳地去说，没个不成的。”王子服喜上眉梢，问道：“她住哪里啊？”吴生瞎编道：“住在西南山中，离这里大概有三十里远。”王子服又嘱托再三，吴生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然后离去。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27]。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28]。吴支托不肯赴召[29]，生恚怒[30]，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搉[31]，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32]，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33]？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

【注释】

[27]平复：指病情好转。

[28]折柬：裁纸写信。柬，柬帖、信件、名片等的统称。

[29]支托：支吾推托。支，支吾，以含混之词搪塞。

[30]恚（huì）：愤怒，怨恨。

[31]商搉（què）：商量。搉，商讨。

[32]耗：音信。

[33]仰息他人：喻依赖他人。仰，仰仗。息，鼻息。指鼻腔呼吸的气息，呼气则温，吸气则寒。《后汉书·袁绍传》：“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比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ft

【译文】

王子服此后饮食逐渐增加，一天天好起来。他经常拿出枕头底下的梅枝凝神遐想，反复把玩，梅枝虽然干枯了，梅花却还没有怎么凋落。摆弄着这枝梅花，王子服便好像见到了那个姑娘。时间长了，王子服埋怨吴生不来，便写信召唤。吴生借口推托，不去见面，王子服又气又恨，郁郁寡欢起来。母亲怕他又病了，便赶紧替他筹划婚姻大事，可一跟他稍微商议，他就摇头拒绝，只是天天盼着吴生到来。吴生始终没有音讯，王子服更加怨恨。不过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也并非多远，干吗一定要仰仗别人的帮助呢？于是，他把枯梅放在袖里，赌着气，自己前往寻找，而家里人并不知晓。

伶仃独步[34]，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馀里，乱山合沓[35]，空翠爽肌，寂无人行，止有鸟道[36]。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37]。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38]。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39]，野鸟格磔其中[40]。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俛首自簪[41]。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撚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42]，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43]，盈盈望断[44]，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

【注释】

[34]伶仃：孤独的样子。

[35]合沓（tà）：重迭。

[36]鸟道：喻山路险峻狭窄，只有飞鸟可过。

[37]里落：村落，民居。

[38]意甚修雅：意境很美好幽雅。

[39]修竹：细长的竹子。修，长，高。

[40]格磔（zhé）：鸟鸣声。

[41]俛（fǔ）首：低头。

[42]阶进：搭讪的借口。阶，因由，凭借，台阶。进，接近，交往。

[43]日昃（zè）：太阳偏西。

[44]盈盈望断：犹言望穿秋水。形容盼望殷切。盈盈，形容眼波明澈如秋水，闪动有魅力。元王实甫《西厢记》：“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ft

【译文】

王子服独自一人孤零零在路上行走，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他只是一直向南山走去。大约走了三十多里，只见群山叠嶂，翠林爽人，山谷寂静无人，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遥望山谷尽头，在花丛乱树的掩映中，隐隐约约有一个小村落。下山进村，见到房屋不多，都是茅草搭的小屋，而意境非常清净幽雅。朝北面的一家，门前种的都是垂柳，墙里桃树杏树尤其繁茂，中间还种着一丛竹林，野鸟在里面飞来飞去，欢快地鸣叫。王子服估计这是私家的庭院，不敢冒然进去。回头看看对面人家，门前有一块光洁的大石块，于是就坐在上面休息。不一会儿听到院墙内有个女子拉长声音呼叫“小荣”，声音娇婉动人。正专注倾听之间，有一位女郎由东向西，手执一朵杏花，正要低头往头上插。一抬头，看见王子服，便不再簪花，拈着花微笑进去了。王子服仔细打量这个女子，正是元宵节郊游时所遇到的。猛然惊喜非常，但想到没有借口上前相认，便打算呼叫姨妈，可是跟姨妈从来没有交往过，怕出现差错。这时院落里静悄悄的，无人可问。王子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神不宁，徘徊往复，从早晨一直挨到日落，殷殷盼着院里有人出来，忘了饥渴。期间，那个女郎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脸，窥探王子服，好像奇怪他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忽一老媪扶杖出，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45]，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46]。”媪聋聩不闻[47]。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48]，家有短榻可卧。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啖[49]，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50]，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51]，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52]，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53]。”外有婢子噭声而应[54]。坐次[55]，具展宗阀[56]。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57]，又无三尺男[58]，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59]，亦为庶产[60]，渠母改醮，遗我鞠养。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注释】

[45]辰刻：早上7点到9点左右。

[46]盼亲：探亲。

[47]聋聩不闻：耳聋听不到。聋聩，失聪。

[48]粗粝（lì）：糙米，喻粗茶淡饭。

[49]腹馁（něi）思啖：肚子饿了想吃饭。馁，饥。啖，吃。

[50]关：门。

[51]肃客：请客人进入。《礼记·曲礼》：“主人肃客而入。”

[52]裀（yīn）藉：垫席。裀，通“茵”，指褥垫、毯子之类。

[53]作黍：做饭。黍，黄米。

[54]噭（jiào）声而应：高声答应。

[55]坐次：坐着的时候。次，指事件正在进行时。

[56]展：陈述。宗阀：家族门第。

[57]窭（jù）贫：贫穷。《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朱熹注：“窭者，贫而无以为礼也。”

[58]无三尺男：谓家没有男性。三尺男，指成年男性。

[59]弱息：本指幼弱的子女，后多指女儿。

[60]庶产：妾生。封建家族中，侧室称“庶”，所生子女称“庶出”。ft

【译文】

忽然有个老太婆拄着拐杖出来，对王子服说：“你是哪里来的郎君？听说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呆到这时。你打算干什么呢？是不是饿了呀？”王子服赶忙站起身作揖，回答说：“等着找亲戚呢。”老太婆耳聋没听见。又大声说了一遍，这才听明白，问道：“你的亲戚叫什么名字啊？”王子服回答不出来。老太太笑着说：“好怪哟！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探访亲戚啊？我看你呀，也是个书呆子吧。不如跟我进来，吃点儿粗茶淡饭，家里还有小床可以躺着，将就住上一宿。等到明天回家，打听好姓什么，再来探访也不迟。”王子服正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何况又可以接近那个漂亮姑娘，非常高兴。跟从着老太婆走进门去，只见门内白石铺路，夹道栽着花草，落英缤纷，坠落在台阶上。沿着小路曲折向西，又过一道小门，满院子都是豆棚花架。老太婆把王子服请到屋里，只见室内整洁，粉白的墙壁，明净的窗户，光亮鲜明像镜子一样，窗外海棠树的柔枝艳朵探入室中，床上的铺盖及桌椅家具也都是干干净净的。王子服刚坐下，就有人从窗外隐隐约约窥视。老太婆唤道：“小荣，快去做饭！”外边有个丫环高声应答。坐了一会儿，聊起了家世。老太婆说：“郎君的外祖家是不是姓吴？”王子服说：“是。”老太婆吃惊地说：“你是我外甥呀！你的母亲就是我的妹子。近年来，因为家里贫穷，又没个男孩子，也就不通音讯。外甥长得这么大了，还不相识呢。”王子服说：“这次就是为姨妈而来，匆忙中就忘了姓什么。”老太婆说：“我姓秦，没有生过孩子。只有个女孩，是庶出的，她母亲改嫁，送给我抚养。人倒不笨，就是少些教导，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发愁。过一会儿，叫她见见你。”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61]。媪劝餐已，婢来敛具[62]。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瞋目曰[63]：“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64]。”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65]？”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66]，极相匹敌[67]，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68]，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69]。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

【注释】

[61]雏尾盈握：指肥嫩的雏鸡。《礼记·内则》：“雏尾不盈握，弗食。”雏，此指小鸡。盈握，满一把。鸡的尾部满一把，言其肥。

[62]敛具：收拾餐具。

[63]瞋（chēn）目：生气地看对方一眼。瞋，生气。

[64]裁：通“才”。

[65]庚午属马：庚午年生人，属马。古时以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十二种动物，来配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称为“十二属”或“十二生肖”。庚午年生人应属马。

[66]姑家：婆家。

[67]匹敌：般配。敌，相当。

[68]襆（pú）被：指整理床铺。

[69]迟迟：慢慢地。指过些时候。ft

【译文】

不一会儿，丫环做好了饭，有肥嫩的小仔鸡，很是丰盛。老太婆不断让王子服多吃点儿，吃过饭，丫环进来收拾餐具。老太婆说：“叫宁姑进来。”丫环应声而去。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门外隐隐有笑声。老太婆又叫道：“婴宁，你的姨表哥在这里。”门外仍是“吃吃”地不断地笑。丫环把婴宁推进来，婴宁还在捂着嘴笑得不能控制。老太婆瞪了她一眼，说道：“有客人在，还是叽叽嘎嘎的，像个什么样子？”姑娘忍住笑站在一边，王子服向姑娘作揖行礼。老太太说：“这是王郎，你姨妈的儿子。一家人还不相识，真是让人笑了。”王子服问道：“妹妹几岁了？”老太婆一时没有听明白，王子服又说了一遍，这时姑娘又笑起来，笑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老太婆对王子服说：“我说过她少教育，这时看到了吧。年纪都十六岁了，还傻呆呆的像个婴儿。”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老太婆说：“外甥已经十七岁。大概是庚午年生，属马的吧？”王子服点头答应。老太婆又问：“外甥媳妇是谁呀？”王子服回答说：“还没有呢。”老太婆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了还没定亲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们俩极为匹配，可惜姨表兄妹结婚不太好。”王子服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婴宁，顾不上眨眼旁视。丫环对姑娘小声说：“还是目光灼灼的，没改那个贼样！”姑娘又大笑起来，对丫环说：“咱们去看看碧桃开没开？”立刻站起来，用袖子掩着嘴，迈着细碎快步走出去了。走到门外，才放声大笑起来。老太婆也站了起来，招呼丫环为王子服收拾床铺安排就寝。对王子服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最好多住个三五天，慢慢再送你回家。如果嫌屋里寂寞憋闷，屋后有个小庭园，可以消闲排遣，也有书可供阅读。”

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70]，有草舍三楹[71]，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72]，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73]，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74]。至戚何所靳惜[75]？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撚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76]，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77]，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

【注释】

[70]杨花糁（sǎn）径：小路上星星点点地撒满了杨花粉粒。糁，碎米屑，泛指散乱的粒状细物。此谓撒落。

[71]三楹：三间房子。楹，堂屋前的柱子，也是古代计算房屋的数量单位。

[72]阴：暗地里。捘（zùn）：捏。

[73]化为异物：指人死亡。异物，指死亡的人，鬼的讳词。

[74]大细事：极小的事。

[75]靳惜：吝惜。

[76]葭莩（jiāfú）之情：亲戚情谊疏远淡薄。《汉书·中山王传》：“非有葭莩之亲。”葭莩，芦苇内壁的薄膜，喻指疏远的亲戚，也泛指亲戚。

[77]非瓜葛之爱：不是一般关系的情感。瓜、葛，都是牵连很长的蔓生植物，一般比喻疏远的亲戚或疏远的感情。汉蔡邕《独断》：“四姓小侯，诸侯家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此处的瓜葛之爱也即上文的“葭莩之情”。ft

【译文】

第二天，王子服来到房后，果然有半亩地的园子，细绒绒的小草犹如绿色地毯，杨花点点洒满小径上，园内有草屋三间，四周长满了花木。他穿过花丛，慢慢走着，只听见树头上有“簌簌”的响声，仰头一看，原来婴宁在树上。婴宁见王子服走来，大笑得差点儿掉下来。王子服急忙喊道：“别笑了，要掉下来！”婴宁一边下，一边笑，笑个不停。快要到达地面时，一个失手掉了下来，笑声才收住。王子服上前扶她，乘机悄悄掐了一下她的手腕，婴宁又笑起来，倚着树笑得迈不开步，许久才停住。王子服待她笑停，才从袖中掏出梅花枝给她看。婴宁接过来，说：“都枯萎了。为什么还留着它呢？”王子服说：“这是元宵节妹子留下的，所以保存至今。”婴宁说：“保存着它是什么用意呢？”王子服说：“用它表示爱恋不相忘啊。自从元宵节相遇，我凝聚成想，相思得病，原以为性命不保，化为鬼物，没想到今天能够与妹妹相见，希望可怜可怜我。”婴宁说：“这太不算个事了。自家的近亲有什么舍不得的呢？等兄长走时，就叫个老仆人，把园中的花，摘它一大捆，给你背着送去。”王子服说：“妹子是个呆子吗？”婴宁问：“为什么说是个呆子呢？”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是爱拈花的人啊。”婴宁说：“亲戚的情分，爱还用说吗？”王子服说：“我所说的爱，并非亲戚之间的爱，而是夫妻之间的那种爱。”婴宁说：“这有什么不同吗？”王子服说：“夜里要同床共枕呀。”婴宁低着头思考了很长时间，说：“我不习惯和生人睡觉。”话没说完，丫环不声不响地来到，王子服惶恐不安地离去了。

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78]？”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79]。

【注释】

[78]周遮乃尔：这样絮叨啰唆。周遮，言语烦琐。

[79]捉双卫：牵着两头驴子。捉，牵。卫，驴的别称。宋罗愿《尔雅翼》：“驴一名卫。或曰：晋卫好乘之，故以为名。”ft

【译文】

一会儿，王子服与婴宁在老太婆的屋里又见面了。老太婆问婴宁：“你们到哪里去了？”婴宁回答说和王子服在庭园里一起聊天。老太婆又说：“饭早就熟了，有什么没完没了的话，说这么长时间啊？”婴宁说：“大哥要跟我一块儿睡觉。”话没有说完，王子服尴尬极了，急忙用眼睛瞪她，婴宁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幸好老太婆耳聋没听清，依然絮絮叨叨盘问不止，王子服忙用别的话遮掩过去。王子服小声责怪婴宁，婴宁说：“难道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吗？”王子服说：“这是背人的话。”婴宁说：“背别人，怎么能背老母啊？再说睡觉也是常事，有什么不好说的？”王子服恨她呆傻，可也没有方法让她明白。刚吃完饭，王子服家中有人牵了两头毛驴找他来了。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80]，因教于西南山村行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81]，匪伊朝夕[82]。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83]。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84]，亦好事翁姑。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

【注释】

[80]曩（nǎnɡ）言：从前的话，即吴生诓骗王子服的话。

[81]志：此处是想法的意思。

[82]匪伊朝夕：不止一日。匪，同“非”。伊，句中语词。

[83]冗人：闲人。

[84]小学诗礼：稍微学一下诗书礼节。小，稍，略。ft

【译文】

原来，王母见王子服久久没回来，心中开始疑虑，在村中找了个遍，竟然毫无踪影。后来又去吴生那里打听。吴生想起从前说过的话，所以教人到西南山村去寻找。寻找的人经过了好几个村子，才到达这里。王子服出门，正好碰上来的人，于是进去禀报老太婆，还请求带着婴宁一起回去。老太婆高兴地说：“我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只是我身老体迈不能走远路，外甥能够带着妹子回家去，认识一下姨妈，太好了！”说罢就叫婴宁，婴宁笑着来了。老太婆说：“有什么喜事，笑个没完没了？如果把这个爱笑的毛病去掉，就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说着生气地看着她。接着说：“大哥打算带你一同回去，现在就去收拾收拾吧。”老太婆又招待王家来人吃了酒菜饭食，然后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叮嘱婴宁说：“你姨妈家田产丰裕，养得起个把闲人。到了那里不必急着回来，学点儿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侍候公婆。顺便麻烦你姨妈，给你找个好丈夫。”王子服和婴宁起程上路。走到山坳，回头看望，还仿佛能见到老太婆仍然靠着门向北方眺望着。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85]，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86]，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世后，姑丈鳏居[87]，祟于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黏壁间[88]，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89]。但闻室中吃吃[90]，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91]。”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

【注释】

[85]殂（cú）谢：死亡。

[86]面庞：相貌。志赘：指身体上的特征或标记。志，通“痣”。赘，赘疣，俗称“瘊子”。

[87]鳏（guān）居：无妻独居。

[88]天师符：张天师的神符。天师，道教指东汉张道陵及其后裔。

[89]疑参：疑惑参详。

[90]吃吃：笑声。

[91]憨（hān）生：娇痴。憨，傻。生，语助词。ft

【译文】

到了家，王母发现有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惊问是谁，王子服说是姨家的女儿。母亲说：“从前吴郎对你说的话，那是骗你的。我没有姐姐，哪里来的外甥女呀？”又询问婴宁，婴宁说：“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我的父亲姓秦，他死时，我还在襁褓中，记不得了。”王母说：“我有一个姐姐嫁给秦家，这是确实的，不过，她早就死了，怎么会还在呢？”于是细细询问婴宁母亲的面庞及其皮肤痣疣，都一一符合姐姐的特点。又疑心地说：“也是的。不过死了很多年了，怎么能还活着呢？”正在疑虑中，吴生来了，婴宁躲进内室。吴生询问了事情经过，也怅惘迷惑不解。突然他问道：“这个姑娘叫婴宁吗？”王子服答应是，吴生连称怪事。王子服问吴生是怎么知道的，吴生便说：“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人在家独居，被狐狸精所迷，全身消瘦病死。狐狸生了个女儿叫婴宁，用襁褓包着放在床上，家里人都看见了。姑夫死后，狐狸还常来，后来请来张天师的符贴在墙壁上，狐狸才带着婴宁离开。莫非就是她了吧？”大家都拿不准地议论着这件事情。只听见内室里婴宁“吃吃”地笑个不停。王母说：“这个丫头也太憨了。”吴生希望见见婴宁。王母便进入内室，婴宁仍旧不管不顾地憨笑着。王母催她出去见客，这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对着墙壁镇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出来后，冲吴生刚行完礼，便转身跑回去，放声大笑起来。引逗得满屋子的女人忍不住也笑起来。

吴请往觇其异[92]，就便执柯[93]。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94]，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95]，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96]。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97]，操女红精巧绝伦[98]。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

【注释】

[92]觇（chān）：看，侦伺。

[93]就便执柯：顺便做媒。执柯，做媒。语出《诗·风·伐柯》。

[94]垅：坟。湮（yīn）没：埋没。

[95]吊：怜悯。

[96]孜孜（zī）：不停地。

[97]昧爽：黎明。省（xǐnɡ）问：问候，问安。

[98]女红（ɡōnɡ）：旧时指妇女所作的纺织、刺绣、缝纫等事。红，通“工”。ft

【译文】

吴生提出自己前往婴宁家看个究竟，顺便替王子服说媒。找到山村那个地方，一间屋舍也没有看见，只见遍地凋零的山花。吴生想起姑姑埋葬的地方仿佛就在附近，只是坟头荒没，无法子辨认，只好诧异感叹而回。王母听说后，怀疑婴宁是鬼，便把吴生的话告诉婴宁，婴宁一点儿也不害怕。王母哀怜她孤苦无依，婴宁却也毫无伤感的心情，只是一刻也不停地傻笑。大家都捉摸不透。王母叫婴宁和小女儿一同生活起居。婴宁很懂事，每天早早地来给王母请安；做起针线活来，精巧绝伦，无人能比。可就是喜欢笑，禁止也禁止不住，不过嬉笑的时候风姿嫣然，即使大笑也不失其妩媚，大家都很喜爱她，邻里的妇女姑娘也都争着同她要好交往。

母择吉将为合卺[99]，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100]。至日，使华妆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101]，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102]，无非花者。

【注释】

[99]择吉：选择吉日良辰。合卺（jǐn）：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礼记·昏义》：“合卺而酳。”孔颖达疏：“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婿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酳。”酳（yìn），用酒漱口。

[100]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按照民间传说，鬼不能见太阳，在日光下也没有影子，因而王母以此检验婴宁是否为鬼物。

[101]戚党：亲戚朋友。

[102]阶砌藩溷（hùn）：形容院子里的所有地方。阶砌，台阶。藩，篱笆。溷，粪坑。ft

【译文】

王母准备选择个吉日良辰让二人拜堂成婚，但总怕婴宁是个鬼物。后来在太阳底下，偷偷察看婴宁的身影，她的身形影子与常人没有一点儿不同才彻底放心。到了拜堂那天，让婴宁盛装打扮行新娘礼，婴宁笑得不可开交，婚礼无法规范进行只好作罢。王子服由于婴宁生性又憨又傻，担心她向外人泄漏男女房中的私情，没想到婴宁却严守房中隐秘，从来不向别人说一句。每逢王母忧愁生气时，只要婴宁来了，一笑就能化解。奴婢使女犯了小过错，怕遭到鞭打，就央求婴宁先去王母那里说话，然后犯错的奴婢再去投见，往往就可以免去责罚。只是婴宁爱花成癖，凡是亲戚朋友家有好花，她都搜集个遍，有时连金钗首饰也暗里当出去，用来购买好品种，几个月后，院里所有地方，台阶两旁、茅厕周围，没有地方没有花的。

庭后有木香一架[103]，故邻西家[104]。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105]。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106]，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107]。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108]。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笃行士[109]，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110]，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111]。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注释】

[103]木香：多年生草本菊科植物，是云木香和川木香的合称，根茎可入药。

[104]邻：紧挨着。西家：西边住的邻居。

[105]簪玩：妇女折花，有时插戴在发髻之上，有时插养于瓶中赏玩，因合称。

[106]西人子：西边邻居家的儿子。

[107]踣（bó）：跌倒。

[108]讦（jié）：揭发，举报。

[109]笃行士：品行忠厚的读书人。

[110]鹘（hú）突：糊涂。

[111]矢：发誓。ft

【译文】

庭院的后面有一架木香花，一直紧挨着西边邻居家的院墙。婴宁经常爬到木香花架子上，摘些花插在头上或放在屋里把玩。王母看到时，经常责怪她，她始终不听。一天，西邻家的儿子看到了正在花架子上摘花的婴宁，被她的姿容所迷，死死地盯着看。婴宁没有回避还照样笑。西邻家的儿子误以为婴宁有意，更加心驰意迷。婴宁手指着墙根，一边笑，一边爬下来，西邻家的儿子以为那是告诉他约会的地方，非常高兴。盼到黄昏，西邻家的儿子前去墙根，果然婴宁在那里。西邻家的儿子便过去奸淫婴宁，没想到生殖器像被锥子刺了一样，疼彻心肺，大叫倒地。仔细一看，根本不是婴宁，而是一根枯木横在墙根边，生殖器所接触到的是一个被雨水泡烂了的窟窿。西邻家的父亲听到叫声，急忙跑过来询问，西邻家的儿子只是呻吟着不说话。妻子来了，才如实说了事情经过。点上灯火照亮窟窿，只见其中有一个大蝎子，像小螃蟹一般大，西邻家的父亲劈开了木头，打死了蝎子，背着儿子回到家，半夜儿子就死了。西邻家把王子服告了，揭发婴宁妖异作怪。县官平时很钦佩王子服的才学，熟知他是个行为正派的书生，判定西邻家的父亲是诬告，准备杖打处罚。王子服替邻居乞求免打，县官这才把邻居老头解了绑，赶了出去。事后，王母对婴宁说：“憨傻成这个样子，早就知道过度的喜乐会隐藏着忧患。幸亏县官明察，这才没有被牵累，如果遇上个糊涂的长官，必定会把你抓到公堂上对质，那时我儿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亲戚朋友？”婴宁严肃起来，发誓从今以后决不再笑。王母说：“人哪有不笑的，只不过应该有时有节啊。”但从此以后婴宁竟然真的不再笑了，即使是有人逗她也不再笑。不过，也从见不到她有悲伤的面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馀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112]，无人怜而合厝之[113]，九泉辄为悼恨。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114]，庶养女者不忍溺弃。”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115]。女于荒烟错楚中[116]，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117]，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118]，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119]，夫妻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注释】

[112]岑寂山阿：在山阿居住很孤寂。晋陶渊明《挽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岑寂，寂寞。山阿，山中曲坳处。

[113]合厝（cuò）：合葬。厝，安葬。

[114]怨恫：悲伤痛苦。

[115]舆榇（chèn）：以车载棺。榇，棺材。

[116]错楚：丛杂的树木。

[117]舁（yú）：抬。

[118]摄饵：摄取食物。哺：喂养。

[119]寒食：阴历清明节前两天为寒食。古时在这一天不举火，据说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人介子推的焚死绵山。习惯每年寒食到清明期间为扫墓的日子。ft

【译文】

一天晚上，婴宁对着王子服哭起来。王子服很诧异。婴宁哽咽着说：“以前，因为在一起的日子不长，说了恐怕招致你们害怕惊怪。现在发现婆婆和你对我都特别疼爱，没有外心，所以说实话或许没有什么妨碍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亲临走的时候，把我托付给鬼母，我们相依生活了十多年，才有今日。我没有兄弟，所依靠的只有你了。老母亲在荒山里独自孤寂吃苦，没有人想到给她迁坟合葬，她在九泉之下每每想到便非常痛苦。如果你不怕麻烦和花钱，使老母亲消除这个悲伤痛苦，或许可以使生养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把女儿溺死和抛弃。”王子服答应了婴宁的要求，只是顾虑荒山野岭中难以找到坟冢，婴宁说用不着顾虑。选定了日子，夫妻二人用车拉着棺木前往。婴宁在漫山遍野的荒草树丛中，指点出坟墓方位，一挖，果然找到了老太婆的尸体，而尸体还挺完好。婴宁抚尸痛哭起来。后来把老太婆的尸体抬回，又找到秦家的坟地，一起合葬了。这天夜里，王子服梦见老太婆前来道谢，醒来后便告诉了婴宁。婴宁说：“我夜里也见到了她，还嘱咐她不要惊吓了你。”王子服很遗憾没有请她留下，婴宁说：“她是鬼啊，这里生人多，阳气盛，她怎么能久留？”王子服又问起小荣，婴宁说：“她也是狐狸，最机灵了。狐母把她留下照顾我，经常弄吃的东西喂我，所以我心里总是念念不忘她的好处。昨天问鬼母，说小荣已经嫁人了。”从这以后，每逢寒食，王子服夫妻俩都要登临秦家坟地，拜祭扫墓从不间断。过了一年，婴宁生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在娘的怀抱中就不怕生人，见人就笑，很有母亲的风度秉性。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而墙下恶作剧，其黠孰甚焉？至凄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120]。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并无颜色矣[121]。若解语花[122]，正嫌其作态耳[123]。

【注释】

[120]隐于笑：用笑来隐藏自己。隐，潜藏。

[121]合欢：花名。俗称“夜合花”、“马缨花”、“马绒花”。落叶乔木。忘忧：忘忧草，“萱草”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

[122]解语花：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唐明皇与杨贵妃去太液池赏花，左右极赞池花之美，而“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后因以“解语花”比喻善于迎合人意的美女。

[123]作态：装模作样，指矫饰而有失自然。ft

【译文】

异史氏说：看婴宁那“吃吃”憨笑的样子，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然而从她在墙下使出的恶作剧来看，她的狡猾机智谁比得上呢？至于温柔多情地怀恋鬼母，不再狂笑而哭起来，我的婴宁大概是在笑容中隐居的吧。我听说山中有一种草，叫“笑矣乎”，闻到它，就会笑个不停。如果家里种上这么一株草，那么，所谓的合欢和忘忧就都失去了光彩。至于解语花，我就很讨厌它扭捏的装模作样。

聂小倩

《聂小倩》大概是《聊斋志异》中被当代多媒体改编得最多的篇目，同时也是添加当代元素最多的篇目。中国年轻的读者可能看过《聂小倩》原作的不多，但没看过《倩女幽魂》电影的很少。

与《聊斋志异》一般的人鬼相恋的篇目不同，女鬼聂小倩的人格前后有很大的变化。一开始，她不是以温柔多情的面目出现，而是被夜叉驱使的靠色相害人的施害者，在宁采臣的感召下，她改过自新，恢复了善良纯朴的本性，被宁采臣和婆婆接纳，这使她的性格相当丰富。宁采臣也不同于一般的多情狂生，而是“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这一性格色彩很符合当代婚恋对于男性的要求。宁采臣与聂小倩的关系不是一见即倾心的才子佳人模式，表现出性格、命运、义气等诸多丰富的内蕴。尤其是在聂小倩和宁采臣的浪漫奇异关系中还出现了信义刚直、武艺高强的侠客燕生的形象。靠着他，宁采臣和聂小倩躲过了夜叉的谋害，也躲过了后来夜叉的追杀。燕生的出现，使得全篇的氛围不再是单纯的缠绵悱恻，而是充满侠肝义胆，或者说，在浪漫婉转的爱情中有着阳刚之气，在情色的氛围里掺杂着侠义武打的元素，大概这就是《聂小倩》被当代多媒体改编者所看重的原因吧。

宁采臣，浙人[1]，性慷爽，廉隅自重[2]。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3]。”适赴金华[4]，至北郭，解装兰若[5]。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6]，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7]。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8]，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9]。会学使按临[10]，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注释】

[1]浙人：浙江人。

[2]廉隅：棱角，喻品行端方。《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

[3]无二色：只有一个女人，无外遇。色，女色。

[4]金华：府名。清代府治在今浙江金华，位于浙江中部。

[5]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指寺院。

[6]没（mò）：遮蔽，淹没。

[7]扃（jiōng）键：指门闩、门环之类。

[8]拱把：两手合围那样大小。《孟子·告子》：“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赵岐云：“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此言树之尚小。”

[9]幽杳（yǎo）：清幽寂静。

[10]学使：督学使者，即提督学政，简称“学政”，为明清时代中央政府派驻各省督察学政的长官。按临：各省学使在三年任期内，按期巡行所辖各府考试生员。ft

【译文】

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格慷慨爽直，洁身自好，为人有棱角。常对人说：“平生除了妻子外，没有第二个女人。”有一次，他到金华县去，走到北城郊外，遇见一座寺庙，于是解下行李，打算在庙里歇息。这座寺庙的殿堂和宝塔都很壮丽，只是里面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蓬蒿，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东西两厢的僧舍，一个个门扉虚掩着，只有南侧的一间小屋，门锁好像是新换的。再看看大殿的东边角落，只见修长的翠竹足有两手合围那么粗，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宁采臣很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当时正赶上学使到金华巡视，城里的客房租金上涨，他便打算留宿在这里，于是一边散步一边等待僧人回来。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11]，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12]，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13]，各展姓字[14]。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15]。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注释】

[11]趋为礼：快步向前致意行礼。趋，快走。这是古代与人相见表示敬意的举动。

[12]藁（ɡǎo）：稻、麦等的秆。

[13]促膝：对坐而膝相接近。多形容亲切交谈或密谈。

[14]姓字：犹言姓名。字，表字，正名以外的别名。

[15]秦：古秦国之地，春秋时奄有今陕西之地，故习称陕西为“秦”。ft

【译文】

到了傍晚，有一个读书人走来，开了南屋的门。宁采臣连忙赶过去施礼，并告诉了自己打算留宿的想法。读书人说：“这地方没有房东，我也是经过此地暂住的。你不在意这里荒凉，早晚能得到你的指教，当然很好了。”宁采臣很高兴，便铺上干草秸当作床，支起木板当作桌子，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些日子。这天夜里，明月高照，月色皎洁如水，二人在佛殿廊庑下促膝谈心，各自通名报姓。读书人自我介绍说：“我姓燕，字赤霞。”宁采臣猜想他是个赶考的秀才，但听说话的声音，又很不像浙江人。于是便问他家乡何处，读书人士说自己是“陕西一带的人”。谈起话来很是朴诚。过了一会儿，彼此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睡觉。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16]，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绯[17]，插蓬沓[18]，鲐背龙钟[19]，偶语月下[20]。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云：“殆好至矣[21]。”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22]。”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23]！”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24]。”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25]，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26]，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注释】

[16]喁喁（yú）：小声说话。

[17]衣绯（yèfēi）：穿件退了色的红衣。衣，穿。，变色，退色。绯，红色。

[18]插蓬沓：簪插着大银栉。蓬沓，古代越地妇女的头饰。宋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於潜，旧县名。其地在今浙江杭州的西边。

[19]鲐（tái）背：代称老人。龙钟：行动不便，形容老态。

[20]偶语：相对私语，交谈。

[21]殆好：差不多，就要。

[22]蹙蹙（cù）：忧愁，不舒畅。

[23]好相识：善待。

[24]訾（zǐ）：非议，说坏话。

[25]遮莫：假如。

[26]眷口：犹眷属，家属。ft

【译文】

宁采臣由于不适应新的居住环境，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忽然间他听到房屋的北边有小声嘀咕的声音，似乎有人家居住，便起来趴在北边墙壁的石窗下窥视。看见短墙外有一个小院，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还有一个老太太，穿着褪了色的红色衣服，头上插着大银梳子，弯腰驼背的，正和那个妇女在月下说话。妇女说：“小倩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来？”老太太说：“大概快来了吧。”妇女说：“是不是向姥姥您发过怨言呢？”老太太说：“没听见什么，不过样子不太高兴。”妇女说：“这丫头不值得好生待她！”话未完，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来，长得好像漂亮极了。老太太笑着说：“俗话背地里不议论人。我们俩正念叨，你这小妖精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好没有说你的坏话。”又接着说：“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的美人，假使我是个男人，也会被你勾了魂去。”姑娘说：“姥姥要不夸我几句，还有谁会说我好呢？”后来妇女和姑娘还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宁采臣估计这几个人都是邻居人家的女眷，也就回去睡觉，不再听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没有了说话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27]。”宁正容曰：“卿防物议[28]，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29]。宁掇掷庭墀[30]，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注释】

[27]修燕好：结为夫妇。燕好，亲好。这里指男欢女爱。

[28]物议：大众的议论。多指非议。《南史·谢几卿传》：“不屑物议。”

[29]铤（dìng）：量词。用于金银及墨。

[30]庭墀（chí）：屋前台阶。墀，台阶。ft

【译文】

宁采臣刚要睡着，觉得有人进了屋里。急忙起身审视，原来是北院里的姑娘。惊问来意，那个姑娘笑着说：“月夜睡不着觉，想同你亲热欢好。”宁采臣板着脸严肃地说：“你应防备别人非议，我也害怕别人说闲话。稍微一旦失足，就会丧尽廉耻。”姑娘说：“夜里没人知道。”宁采臣又赶她走。她徘徊着还想说些什么，宁采臣大声训斥说：“快走！不然的话，我就喊南屋的人来啦。”姑娘畏惧，这才退下。刚走出门又返回来，拿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黄金扔到屋外台阶上，说道：“不义之财，别弄脏了我的囊袋！”姑娘羞惭地走出屋，拾起黄金，自言自语说：“这个汉子真是铁石一般。”

诘旦[31]，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32]，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33]，燕以为魅。宁素抗直[34]，颇不在意。

【注释】

[31]诘旦：平明，清明。

[32]仆一死：三会本《校》：“疑作仆亦死。”

[33]质：询问。

[34]抗直：刚直。ft

【译文】

第二天早晨，发现有个从兰溪来的书生，带着一个仆人来参加考试，住在东厢房，没想到夜里突然暴死。只见他脚心有一个小窟窿眼儿，好像锥子刺的一样，细细地有血渗出。谁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过了一宿，他的仆人也死了，症状也像他一样。傍晚时，燕赤霞回来了，宁采臣便去询问他，燕赤霞认为是鬼魅闹事。宁采臣素来刚直爽朗，没有十分在意。

宵分[35]，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36]，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37]。”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38]，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39]，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40]，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41]，不啻再造[42]。”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注释】

[35]宵分：夜半。

[36]夭殂（cú）：未成年而死。夭，夭折。民间风俗夭折无墓。

[37]夜叉：梵语音译。义为凶暴丑恶。佛经中的一种恶鬼。

[38]罗刹：梵语音译。佛教故事中食人血肉的恶鬼。唐慧琳《一切经音义》：“罗刹此云恶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

[39]玄海：佛家语。指苦海。

[40]义气干云：义薄云天。干云，冲天。

[41]安宅：安定的居处。《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这里指安静的葬地，即墓穴。

[42]不啻（chì）再造：无异于再生。不啻，不只，何止。再造，重生。ft

【译文】

半夜，那个姑娘又来了，对宁采臣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强正直的。你实在是个圣贤啊，我不敢欺骗你。我叫小倩，姓聂，十八岁时夭折，埋葬在寺庙旁边，经常被妖精威胁，做这些下贱的事情，这种不顾羞耻的事，实在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寺庙中没有能杀的人了，恐怕妖精会派夜叉来。”宁采臣害怕，向她求教办法。小倩说：“与燕生同室就可以免除灾难。”宁采臣问：“你为什么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说：“他是个奇人，不敢接近。”又问：“怎么迷惑人呢？”小倩说：“与我亲昵的人，我就暗中用锥子扎他的脚心，那时他就会昏迷不醒，借此摄取他的血供给妖精喝。或者用金子引诱他，其实那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鬼的骨头，如果谁留下这金子，谁的心肝就能被摘走。这两种办法，都是用来投其所好的。”宁采臣感谢小倩。并问戒备的时间，小倩讲就在明天晚上。临别时，小倩哭着说：“我坠入了地狱之海，找不到求生之岸。郎君义气冲天，一定能够将我救出苦海。如果肯于把我的朽骨包起来，安葬在妥当的地方，不亚于再生父母。”宁采臣毅然答应下来。于是问埋葬的地方，小倩说：“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了。”说罢出门，倏然间不见了。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43]。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44]。要有微衷[45]，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注释】

[43]耽寂：极爱静寂。耽，耽于。

[44]倾风良切：很仰慕。倾风，仰慕，倾倒。

[45]微衷：心意的谦辞。ft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外出，早早就过去约他来居住的屋子一聚。九点钟之后，宁采臣准备好酒菜，请燕赤霞一块儿喝酒，注意观察着燕赤霞。之后，宁采臣约请燕赤霞一起同宿，燕赤霞婉言自己性情孤僻拒绝。宁采臣不听，硬是把行李搬了过来。燕赤霞迫不得已，也只好把床搬过来一起住了。燕赤霞嘱咐宁采臣说：“我知道你是个大丈夫，很是倾慕你的风度。不过我有些心里话，一时不便说明。请你千万不要翻弄察看箱匣包袱里的东西，违背的话，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宁采臣恭谨地答应了。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46]。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47]，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48]，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49]，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50]。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51]？”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注释】

[46]睒（shǎn）闪：闪烁。

[47]匹练：成匹的白绢。练，白绢或把生丝、布帛类煮熟使之变白。

[48]歘（xū）然：忽然。

[49]征：迹象。

[50]径韭叶许：像韭菜叶那么宽。径，宽。

[51]缄：封藏。ft

【译文】

不久，各自睡觉。燕赤霞把自己的行李放在窗台上，躺下睡觉不大工夫就鼾声如雷。宁采臣却睡不着觉。快到一更天时，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不一会儿，走近窗前来窥探，目光忽闪忽闪的。宁采臣害怕，正想要呼叫燕赤霞，突然间有个东西冲破行李箱箧飞了出去，光耀如同一匹银白色绸缎，碰触到窗户上的石棂子，只见“嗖”的一射，马上又收回来，宛如电闪那样快。燕赤霞觉察起身，宁采臣假装睡觉暗中观察。只见燕赤霞捧起箱箧查看，他从箱箧中取出一件东西，对着月光一边嗅闻一边看，只见那东西晶莹闪亮，有二寸长，宽如韭叶。查看过后，燕赤霞又把它层层包起来，仍然放回已经破了的小箱箧内，自言自语说：“什么样的老鬼魅，如此大胆，居然把我的小箱箧弄坏了。”而后继续躺下。宁采臣非常惊奇，便起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赤霞。燕赤霞说：“我们既然彼此相好，我怎敢深藏不说呢？我，是个剑客。如果不是石窗棂，妖精早就死了，即便如此，它也受了伤。”宁采臣问：“包的是什么东西？”燕赤霞说：“是剑。刚才闻了闻它，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很痛快地拿出来给他看，只见是一把荧荧发光的小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敬重了。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52]。迨营谋既就[53]，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54]，情义殷渥[55]。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注释】

[52]颠：顶。

[53]迨（dài）：等到。

[54]祖帐：为出行者饯别所设的帐幕，引申为饯行送别。祖，祭名。出行以前祭祀路神。

[55]殷渥：恳切深厚。ft

【译文】

第二天，宁采臣看到窗外有血迹。他向寺庙的北边走去，只见遍地无主的坟堆，其中一座坟堆果然长着一棵白杨，杨树梢上有个乌鸦窝。宁采臣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准备收拾行装返回。燕赤霞设酒饯行，情义很是深厚。他拿出一个破了的皮袋子送给宁采臣，说：“这是个剑袋，珍藏好，可以让你远避鬼魅邪魔。”宁采臣打算跟他学剑术。他说：“像你这样讲信义，刚正爽直，是可以学习的。不过，你还属于富贵中人，不属于这道中的人。”宁采臣托词有个妹子埋在这里，挖出尸骨，用衣被包收敛好，便租只小船返回去了。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56]，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57]。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58]，媵御无悔[59]。”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60]，泽被发肤[61]，愿执箕帚[62]，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63]，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64]，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65]，奉晨昏[66]，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67]，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注释】

[56]蜗居：对自己居所的谦辞。

[57]雄鬼：雄强力暴之鬼。

[58]姑嫜（zhānɡ）：丈夫的母亲和父亲，俗称“公婆”。

[59]媵（yìnɡ）御：以婢妾对待。媵，泛指婢妾。

[60]露覆：亦作“覆露”。喻润恩泽，《国语·晋语》：“是先主覆露子也。”

[61]泽被发肤：恩义施于我身。被，覆盖。发肤，指全身。《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62]执箕帚：担任洒扫工作。往往用作承担妻子责任的谦辞。箕，用柳条、竹篾、铁皮、塑料做的扬去糠麸或清理垃圾的器具。帚，扫帚。

[63]绰（chuò）约：温柔秀美。

[64]承祧（tiāo）绪：传宗接代。祧绪，祖宗馀绪。祧，承继先代。

[65]依高堂：依偎在母亲身边。高堂，母亲。

[66]奉晨昏：指对父母的侍奉。《礼记·曲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67]尸饔（yōnɡ）：料理饮食。《诗·小雅·祈父》：“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尸，主持。饔，熟食。ft

【译文】

宁采臣的书房面临旷野，于是把坟墓安置在书房的外面，埋葬后，宁采臣祭奠说：“可怜你魂孤魄单，把你埋葬在我的斗室之旁，你的歌声和哭泣我都能听到，大概可以免除雄鬼的欺凌。这一碗汤水请你喝了吧，很不醇美，希望不要嫌弃。”宁采臣祝祷完便往回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道：“慢点儿，等我一块儿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倩。小倩欢喜地感谢说：“你真讲信义，我就是为你死去十次也不能报答你的恩情。请求带我去拜见父母大人，就是当婢妾丫环也不后悔。”宁采臣仔细打量小倩，只见她肌肤白里透红，艳若彩霞，小脚秀雅如同细笋；白天端详着相貌，比之夜里更显得娇艳无比。于是和小倩一同进入家宅。宁采臣嘱咐她坐着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禀报母亲，母亲听后十分惊讶。当时宁采臣的妻子长久生病卧床，母亲告诫儿子不要声张，唯恐惊吓她。正说着，小倩已经翩翩进来，跪倒在地上。宁采臣说：“这就是小倩。”母亲吃惊地看着小倩，不知怎么好。小倩对母亲说：“孩儿飘零孤单，远离父母兄弟。承蒙公子使我暴露的骸骨得以覆盖，恩泽施于体肤，情愿侍候公子，以报答大恩大德。”母亲见她长得苗条可爱，这才敢跟她讲话，说道：“小娘子愿意照顾我的儿子，老身喜欢得不得了。但是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靠他继承祖宗香火，不敢叫他娶个鬼妻。”小倩说：“孩儿实在是没有歹意。已死之人既然得不到老母的信任，请以兄妹相称，跟着母亲过，早晚侍候您老人家，这样好吗？”母亲可怜她一片诚心，就答应了她。小倩当时就想去拜见嫂子，母亲推辞说她有病不宜相见，这才停止。小倩立即进了厨房，替母亲料理饭菜，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好像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一样熟悉。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68]，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69]，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70]：“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㑌儴而懒步[71]，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72]，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注释】

[68]《楞（lénɡ）严经》：佛经名。全称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69]浼（měi）求：请求。

[70]愀（qiǎo）然：神色忧愁貌。

[71]㑌儴（kuānɡránɡ）：步履维艰的样子。

[72]捧匜（yí）沃盥：侍奉盥洗。匜，古盥器，用以盛水。沃盥，浇洗。ft

【译文】

傍晚临近，母亲有点儿害怕小倩，不给她设置床铺，让她回去睡觉。小倩心知母亲的心意，于是立即离开。她走到书斋时，想进去，又退了回来，在门外徘徊不定，好像怕什么东西。宁采臣招呼她，她说：“室内有使人害怕的剑气。前些时候在途中之所以没有拜见你，也是这个原故。”宁采臣恍然想到是皮袋子的缘故，便拿下来挂在别的屋里，小倩这才进来，靠近烛光坐下。过了好长时间，小倩没有说一句话。又过了好久，小倩问道：“你夜里读书吗？我小时候念过《楞严经》，现在大半都忘了。请求你借我一卷，夜里闲暇时，好请兄长指正。”宁采臣答应了。小倩又是坐着，默默无语，二更看看也要过去了，还是不说走。宁采臣催她离开。她愀然神伤地说：“他乡的孤魂，很怕那荒凉的墓穴啊。”宁采臣说：“屋里没有别的床铺，况且兄妹之间也应避嫌。”小倩站起，双眉紧蹙，嘴角咧着想哭，举起脚又不愿意走，走走停停，最后挨到了门口，下了台阶就不见了。宁采臣暗中可怜她，想留下她另住一张床，却又担心母亲不高兴。早晨起来，小倩先去问候母亲，端上洗脸水，伺候洗盥梳头；然后就出去操持家务，没有一件事不让母亲顺心顺意的。黄昏时告退，就来到书斋，在烛光下念经。感觉到宁采臣准备要入睡了，这才伤感地离去。

先是，宁妻病废[73]，母劬不可堪[74]，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75]。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76]。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77]，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78]。实欲依赞三数年[79]，借博封诰[80]，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81]，有亢宗子三[82]，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83]，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84]，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85]，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86]。

【注释】

[73]病废：生病不能干家务。

[74]劬（qú）：勤苦。

[75]啜稀（yǐ）：喝稀粥。稀，粥汤。

[76]肝鬲：这里指心意，内心想法。鬲，通“膈”，横膈膜。

[77]区区：自称的谦辞。

[78]钦瞩：钦敬瞩目。

[79]依赞：依傍，倚靠。

[80]封诰：明清制度，皇帝封赠臣下及其祖先、妻子的爵位名号因爵位官阶的高低而有诰命、敕封之区别，统称“封诰”。这里指因丈夫得官，妻子受封。

[81]注福籍：意谓命中注定有福。注，载入。福籍，传说中记载人间福禄的簿籍。

[82]亢宗子：旧时称人子能扩展宗族地位者为亢宗之子。亢宗，庇护宗族，光宗耀祖。

[83]觌（dí）：见。

[84]眙（chì）：瞪目直视，形容惊诧。

[85]五党：即为“五宗”，指五服内的亲族。或为三党之误，即父党、母党、妻党。

[86]什袭：珍藏。《太平御览·阙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台之东，归西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焉。主人端冕玄服以发宝，华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主人大怒，藏之愈固。”ft

【译文】

原先，宁采臣的妻子病倒不能干家务，母亲操劳过度，难以承受；自从得到小倩帮助，变得安逸得很，因此打心里感谢她。日子渐长，愈加熟悉，甚至把小倩当成了亲闺女一样亲近，以至于竟然忘记她是个鬼；到了晚上，也不忍让她离开，便留她一起住。小倩初来时候从来不吃不喝，半年后渐渐地喝些稀粥了。母子二人都很溺爱小倩，从来讳言她是鬼，别人也就更不辨别了。不久，宁采臣的妻子病故了。母亲私下有娶小倩做儿媳妇的心思，但是又担心对儿子没好处。小倩略微察觉了母亲的心思，找机会告诉母亲说：“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应当知道孩儿心眼好坏。我就是因为不想再祸害别人，所以才跟郎君来这里。我对郎君没有别的意思，只因为公子光明磊落，连天人都钦佩他。说实话，我只想依附辅助公子三五年，借此博得个封诰，也使在泉壤中的我光耀一番。”母亲也知道小倩没有恶意，只是担心影响传宗接代。小倩说：“子女都是上天授给的。郎君命中有福报，将会生三个光宗耀祖的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丧失。”母亲相信小倩的话，便与儿子商议。宁采臣很高兴，于是摆设酒宴，告知亲戚朋友。有人提出请新娘子出来看看，小倩爽快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出现，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不但不疑心是鬼，反而认为是天仙下凡。于是，远近亲戚的内眷都带着礼品祝贺，都争先恐后拜会相识。小倩擅长画兰花梅花，常常把画的条幅送给亲戚表示答谢，得到画幅的人都珍藏起来以为荣耀。

一日，俛颈窗前，怊怅若失[87]，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88]，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89]。”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90]。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91]，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注释】

[87]怊（chāo）怅若失：忧伤焦虑的样子。战国时期宋玉《高唐赋》：“悠悠忽忽，怊怅自失。”

[88]怔忡：心悸，恐惧不安。

[89]粟慄：因恐惧起了鸡皮疙瘩。粟，皮肤上起粟粒样的疙瘩。

[90]夹幕：帷幕。

[91]大可合篑（kuì）：约有两个竹筐合起来那么大。篑，盛土的竹器。ft

【译文】

一天，小倩坐在窗前低着头，心神不宁，忽然问宁采臣：“皮袋子在哪？”宁采臣说：“因为你怕它的缘故，把它包起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了。”小倩说：“我接受人的生气很久了，应该不会再畏惧它，最好取来挂在床头上。”宁采臣询问用意何在，小倩说：“这三天以来，我心里一直怔忡不安，想必金华那个妖精痛恨我远远地逃走，恐怕早晚会寻找到这里。”宁采臣便把皮袋子拿来。小倩反复察看，说道：“这是剑仙用来盛人头的皮袋子呀。破旧到这个样子，不知杀了多少人！我现在看见它，身上还起鸡皮疙瘩呢。”于是把皮口袋悬在床头上了。第二天，小倩又叫把皮口袋挂在门上。夜晚，小倩与宁采臣对烛而坐，提醒宁采臣不要睡觉。忽然，有个东西像飞鸟一样坠落下来，小倩吓得藏在帷帐后面。宁采臣一瞧，这东西长得像夜叉的模样，两眼闪闪如电光，舌头血红血红，张牙舞爪地奔过来，到了门前，退了几步。徘徊了好久时间，渐渐接近皮口袋，伸出爪子去摘取，好像要把皮口袋撕碎。皮口袋忽然间“咯噔”一响，变得像对接的竹筐一般大，恍惚之间好像有个鬼物从里面探出半身，一下子把夜叉揪了进去，然后声音顿然寂灭，皮口袋也立刻缩回了原来的样子。宁采臣又惊又怕。小倩从帷帐里走出来，非常高兴地说：“好了，没有事了！”宁采臣和小倩一起观看皮口袋，只见里面有几斗清水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92]。

【注释】

[92]有声：有政声，为官声誉很好。ft

【译文】

后来又过了几年，宁采臣果然考上了进士。小倩生下了一个男孩。等宁采臣娶了妾之后，妾与小倩又各生了一个男孩。这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官，声誉挺好。

侠女

王渔洋在读完《侠女》篇后惊叹说：“神龙见首不见尾，此侠女其犹龙乎？”从侠女来无影，去无踪，也不知姓名而言，王渔洋大概说得不错。

侠女具有平常女子所不具有的性情。她“秀曼都雅，世罕其匹”。小说写她“冷语冰人”，“举止生硬，毫不可干”。顾生和母亲照顾她的母亲，她“亦略不置齿颊”，“受之，亦不申谢”。顾生母亲将她的性情概括为“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可谓极其准确。但是另一方面，她女红干练，体贴入微，“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尤其是当顾生的母亲“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

在侠女的身上，无论是言还是行，仿佛生下来只是为了两件事：替父亲报仇，为母亲报恩。一旦完成，便“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

就侠女武艺高强，手刃仇人而言，并不足为奇，是中国文言小说的传统题材。真正惊世骇俗的是，侠女为了报答顾生照顾她的老母，鉴于顾生贫不能婚没有子嗣，便与顾生发生性行为，生下一个男孩，同时明确地说：“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侠女的行为堂堂正正，但无论是从未婚而育，还是从否定“以身相许”的观念传统上，在封建社会都非常人所能为并与往昔的所谓“侠女”不同。

蒋瑞藻《小说考证》引《阙名笔记》认为侠女是影射吕留良孙女刺杀雍正的故事，但不足信。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1]。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2]。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

【注释】

[1]贽（zhì）：与尊长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此处指润笔。

[2]伉俪（kànɡlì）：配偶。此指妻子。伉，相当。俪，并也。ft

【译文】

顾生是南京人。多才多艺，家里很穷。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母亲外出谋生，只好天天给人写字画画，赚点儿钱维持生计。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能娶上媳妇。对面屋原本是一座空宅子，后来有一老太太带着一个少女租住在里面。因为都是女眷，所以顾生没有打听是什么人。

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3]，世罕其匹[4]，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5]。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6]。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7]。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注释】

[3]秀曼都雅：秀丽美雅。曼，美，长。都，美。

[4]世罕其匹：举世无双。匹，匹敌，相当。

[5]凛如：犹凛然，严肃可畏的样子。

[6]乞刀尺：借剪刀和尺子。乞，借，讨。

[7]仰女十指：依靠女郎针黹（缝纫、刺绣）为生。ft

【译文】

一天，顾生偶然从外面回来，看见女郎从母亲的屋里走出，大约有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秀丽文雅，世上少有，看见顾生没怎么回避，表情却很是严肃冷峻。顾生进了屋，问母亲，母亲说：“是对门的女郎，到我这里借剪刀尺子。刚才说家里也只有一个母亲同住。这个女郎不像是个穷人家的女儿，问她为什么还没有出嫁，她说是为了伺候老母。明天我会去拜见她的母亲，顺便探望一下口风，倘若她们的愿望不过分的话，你可以代替她抚养她的老母。”第二天，顾生的母亲造访了少女的家，她的母亲是一个聋老太太。看屋里，并没有多馀的粮食。询问靠什么营生，只是依赖女儿做针线活。顾母慢慢流露出打算两家一起过的意思，老太太似乎是同意，转而跟少女商量，少女沉默不语，好像很不高兴。顾母回到家中，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不无猜测地说：“女郎莫非嫌咱们穷吗？对人不说也不笑，艳如桃李，而冷若冰霜，真是个奇人啊！”母子俩揣测感叹着，也就作罢了。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8]。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9]。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10]。”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11]，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12]。

【注释】

[8]儇（xuān）佻：轻佻，轻薄浮滑。

[9]私：发生恋情。指同性恋。

[10]周恤：周济，抚恤。

[11]馈饵：赠与，给的好吃的。

[12]略不置齿颊：意谓不怎么说感谢之言。齿颊，犹言口舌、言语。ft

【译文】

一天，顾生坐在书房门口，有一个少年来买画。长得很漂亮，举止显得却很轻浮。问他从哪里来的，说是邻近村的。此后两三天就来一次。稍微熟悉起来后，渐渐就开起玩笑，顾生亲昵地抱他，他也不怎么拒绝，最后就有了私情。从此往来非常亲密。有一次正赶上少女经过，少年盯着看她走远，便问她是谁，顾生说是邻居的女儿。少年说：“长得这样漂亮，可神态严肃得怎么让人害怕呀！”过了一会儿，顾生进屋，母亲说：“刚才对门女子来讨米，说是一天多没有烧火做饭了。这个女子非常孝顺，穷得可怜，以后应该多多帮助她们才是。”顾生按照母亲的意思，背着一斗米敲开对面屋传达了母亲的心意。少女接受了米，却也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不过少女往往一到顾生家，只要看见顾母做针线活，便拿过来代为缝纫；屋里屋外的杂活，也像家里的媳妇一样勤快地干。顾生很感激少女。每当得到一些好吃的，必定要分给对门的母女，而少女不怎么说感谢的话。

母适疽生隐处[13]，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14]！”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15]，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16]，深以祧续为忧耳[17]！”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18]。

【注释】

[13]疽：中医指局部皮肤长的肿胀坚硬而皮色不变的毒疮。《灵枢·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疽者，上之皮夭以坚，上如牛领之皮。”隐处：指性器官。

[14]老身：旧时老妇自称。

[15]床头蹀躞（diéxiè）之役：指床前侍奉其母的杂役。蹀躞，小步走路的样子。

[16]犯雾露：外感致病。此指罹病而死。《史记·淮南衡山列传》：“逢雾露病死。”雾露，指风寒。

[17]祧续：子嗣。

[18]干：干犯，冒犯。ft

【译文】

正赶上顾生的母亲下身生了疮，疼痛难忍，白天黑夜里哭叫。少女经常到床边看视探望，为她清洗创口敷上药，一天要过来三四次。顾生母亲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是少女一点儿也不嫌脏。顾母感叹道：“唉，哪里找像你这样好的媳妇，侍候老身到死呢！”说罢悲痛哽咽。少女安慰她说：“您的儿子是个大孝子，比起我们寡母孤女要强上百倍。”顾母说：“像床头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哪里是孝子能干的活呢？况且我已经衰老，死是早晚的事，这传宗接代的事，真叫人忧心啊！”说话间，顾生进来。顾母哭着说：“我欠姑娘的情太多了！你千万不要忘记报恩报德啊。”顾生伏地向少女跪拜。少女说：“你敬我的母亲，我没有谢你，你何必要谢我呢？”于是，顾生更是敬爱少女。但少女的举止很严肃郑重，顾生不敢有丝毫冒犯。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19]。少游戏之[20]，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21]，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

【注释】

[19]假以词色：给以表示友好的话语和脸色。假，给予。

[20]游戏：这里是调情的意思。

[21]狎昵：亲密而不庄重。在这里是密友、性伙伴的意思。ft

【译文】

一天，少女出门去，顾生眼巴巴地注视着，少女忽然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顾生喜出望外，连忙紧跟着少女到她家去了。顾生用言语挑逗，少女也不拒绝，两人很愉快地发生了性关系。之后，少女告诫顾生说：“事情只能一次而不可以再有！”顾生没有回答就回去了。第二天，顾生再次约少女，少女板着脸根本不搭理就离开了。虽然少女经常过来，有时相遇，却并不给顾生好言语好脸色。顾生稍微开个玩笑，少女说的话冷冰冰的。一天，少女在没人的地方问顾生：“经常来串门的那个少年是谁？”顾生告诉了她。少女说：“他的行为举止多次非礼过我。因为他跟你亲密的缘故，所以没理他。请转告他说：要是再那样，就是不想活了！”到了晚上，顾生把少女的话告诉了少年，并且说：“你一定要小心，她是不能非礼的！”少年说：“既然不可非礼，你为何非礼了她？”顾生辩解说没有。少年说：“如果真的没有，那些猥亵的话如何传到你的耳里？”顾生不能解释。少年又说：“也请你转告她，别假惺惺地装正经，不然的话，我将四处张扬。”顾生很生气，脸色都变了，少年才离开。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22]，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23]。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

【注释】

[22]籍籍：形容声响纷乱。

[23]娈（luán）童：旧时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男童，即年轻的男同性恋者。娈，美好。ft

【译文】

一天晚上，顾生正一个人独自呆着，少女忽然来到，笑着说：“我与你的情缘未断，这莫非天意！”顾生狂喜地把少女搂在怀里。突然间，他们听到走路时发出的鞋声，二人吃惊地站立起来，原来是少年推门进来了。顾生惊问：“你来干什么？”少年笑着说：“我来看看那个贞洁的姑娘啊。”又冲着少女说：“今天不是怪人吗？”少女气得眉毛倒竖，脸颊泛红，一言不发，急忙翻开上衣，露出一个皮袋子，顺手抽出一件东西，原来是一把一尺长的晶莹铮亮的匕首。少年看了，吓得扭头就跑。少女追出门外，四处望去，没有声迹。少女把匕首往空中抛掷，只听“唰”的一声，闪出一道像长虹般的光亮，不一会儿有个东西坠落在地上，发出响声。顾生急忙用灯光去照看，原来是一只白色狐狸，已经身首异处了。顾生非常害怕。少女说：“这就是你那个相好的美少年了。我本来饶恕了他，谁想他不想活，我也没有办法！”说着把匕首收进皮袋里。顾生拉着少女要进屋，少女说：“刚才被那个妖精扫了兴致，等明天晚上吧。”说完，出门径直走了。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24]，提汲焉[25]，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26]，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注释】

[24]枕席：比喻男女同居。

[25]提汲：从井中提水。借指操持家务。

[26]苟且之行：指非婚性行为。ft

【译文】

第二天晚上，少女果然来了，两人亲亲热热一起欢会。顾生问少女怎么会剑术，少女说：“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应当严守秘密，一旦泄漏恐怕对你没有好处。”顾生又提出嫁娶之事，少女说：“我已经和你同床共枕了，也为你家提水烧饭了，不是媳妇是什么呀？已经是夫妇了，何必再谈什么婚嫁的事？”顾生说：“莫非是嫌我家穷吗？”少女说：“你家的确穷，难道我家就富吗？今晚上的欢聚，正是因为可怜你家贫穷啊。”临别时嘱咐说：“这种苟合的事，不可以多次发生。应当来，我自然会来；不应当来，勉强也没有用。”以后，顾生碰见她，每当想和她在一起说些知己的话，少女都走开躲避。不过，补衣服、做饭等家务事，她都一一料理，不亚于媳妇。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27]。妾身未分明[28]，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29]，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注释】

[27]临盆：分娩。

[28]妾身未分明：我的身份尚未明确。此指侠女与顾生没有夫妇的名分。唐杜甫《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妾，古代妇女自称的谦辞。

[29]螟蛉（mínɡlínɡ）：养子。《诗·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后因称义子为“螟蛉”。螟蛉是一种飞蛾的幼虫，蜾蠃捕来喂养自己的幼虫，古人错认为蜾蠃以螟蛉为养子。ft

【译文】

过了几个月，少女的母亲死了，顾生尽力营办丧事。少女从此一人独居。顾生以为少女孤单单一人睡觉容易引诱，便跳墙过去，隔窗多次呼唤她，始终没有回音。仔细看她家的门，空荡荡的上着锁。顾生怀疑少女另有约会，不在家。夜里又去，仍是这样，于是顾生把佩玉放在窗间就走了。过了一天，顾生与少女在母亲的屋里碰到了。顾生出来时，少女跟在后面，说：“你怀疑我了吗？每个人都有隐私，不可能告诉别人。如今想让你不怀疑我，怎么可能呢？不过有一件急事需要和你商量。”顾生问她，少女说：“我怀孕已有八个月了，恐怕很快要生了。我的身份不清楚，我只能替你生孩子，不能替你抚养孩子。你可以悄悄告诉母亲，让她找个奶妈子，假装讨了个婴儿抱养，不要提起我。”顾生答应，赶快告诉了母亲。母亲笑着说：“真奇怪啊，这个姑娘！明媒正娶不答应，可私下里跟我儿子好。”很高兴地按着少女的嘱咐等待着。

又月馀，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30]。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31]，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32]。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33]，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注释】

[30]呱呱（ɡū）者：指婴儿。呱呱，婴儿的哭声。

[31]捉绷席：指抱起婴儿。捉，抱持。

[32]丰颐而广额：下巴丰满，上额广阔，指面庞方圆。

[33]区区隐衷：小小的隐私。区区，不足道的意思。ft

【译文】

又过了一个多月，少女有几天没有过来，顾母担心有事，便过去看看动静，大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一点儿动静。老母敲门很长时间，少女才蓬头垢面地从屋里走出来，开了门请顾母进去，又赶紧关上了门。走进内室，顾母看见一个婴儿在床上呱呱哭呢。顾母惊问：“生下几天了？”少女回答说：“三天。”解开襁褓一看，是个男孩，长得宽额大脸的。顾母高兴地说：“你已经为老身生育了孙子，可你伶仃孤苦一个人，将来靠什么生活呢？”少女说：“我的心事不敢明告老母。等夜深没人的时候，就把孩子抱过去吧。”顾母回家后，把事情告诉顾生，母子都从心里感到诧异。到了夜里，便把孩子抱回来了。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笫也[34]。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35]，不意信水复来[36]，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37]。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38]，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39]。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40]。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

【注释】

[34]床笫（zǐ）：指男女关系。

[35]一索而得：一次性交就可以达到怀孕的目的。《易·说卦》：“震一索而得男。”索，求索。

[36]信水：月经。

[37]籍吾家：抄没我家财产。籍，没收，登记。

[38]埋头项：隐藏不敢露面，即隐姓埋名。

[39]光门闾：光耀门庭。

[40]瞥尔间：转眼间。尔，语末助词。ft

【译文】

又过了几个晚上，快到半夜时，少女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皮袋子，笑着说：“我大事已完成，就此告别。”顾生急问原因，少女说：“你供养我母亲的恩德，每时每刻都记在心上。过去我说过‘可以有一次而不能有第二次’的话，是我的报答不在于床上的男女之情。因为你家贫穷不能婚娶，我准备为你生个孩子，传宗接代。本来希望上床一次就能怀孕，没想到月经又来了，结果违背约定有了第二次。如今你家的恩德已经报答，我自己的志愿也已经实现，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顾生问：“袋中装的什么东西？”少女说：“仇人的头。”打开悄悄一看，只见一颗人头的头发胡子搅在一起，血肉模糊。顾生差点儿吓晕，又追问事情来龙去脉。少女说：“过去不肯跟你说的原因，是因为机密的事不能不保密，担心泄露出去。如今大事已经办成，不妨实话相告：我本是浙江人，父亲官居司马，被仇人陷害，全家被查抄。我背负着老母亲逃出来，隐姓埋名，不露身份已经三年了。所以未能马上报仇的原因，只是因为有老母在世；母亲去世后，又因为怀孕在身，因而又拖延很久。那一夜外出不是为了别的事，是因为道路门户不熟悉，怕报仇时出现差错。”说完，就向门外走去，又嘱咐说：“我生的儿子，要好好待他。你的福分薄，寿命也不长，但这个孩子可以光大家族。夜深了，不要再惊动老母亲了，我走了！”顾生很难受，正要打听她要去什么地方，少女却一闪如电，转瞬间不见了身影。顾生叹息凄婉地站在那里，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天亮后，顾生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母亲，母子俩只有互相惊叹诧异罢了。

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41]，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注释】

[41]举：这里是考中的意思。ft

【译文】

三年后，顾生果然去世了。顾生的儿子十八岁中了进士，还能侍奉祖母以送终。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42]。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43]！

【注释】

[42]畜：畜养。

[43]尔爱其艾豭（jiā），彼爱尔娄猪矣：你爱他这个公猪，他就爱你的那个母猪了。意指你爱娈童，娈童就要觊觎你的妻室了。《左传·定公十四年》：“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杜预注：“娄猪，求子猪，以喻南子。艾豭喻宋朝。”南子，卫灵公妃，淫乱，故以喻之。一说谓娄猪为求牡之猪。参阅清王鸣盛《蛾术篇·娄猪》。ft

【译文】

异史氏说：一个人必须家有侠女，而后才可以养男宠。不然的话，你和他鬼混，他却觊觎你的老婆呢！

莲香

狐女莲香和女鬼李氏分别爱上了桑生，为了能够和桑生过上人间的夫妻生活，她们“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可谓对桑生一往情深。莲香尤其非常得体地处理了她与桑生以及李氏之间的复杂关系。王渔洋在阅读《莲香》篇后，对莲香格外赞赏，称：“贤哉莲娘，巾帼中吾见亦罕，况狐耶！”不过，当代的读者关注并赞美的是她们对于桑生生死不渝的爱情，而往往忽视蒲松龄对于莲香和李氏，尤其是莲香的不妒方面的描述。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说某些人“觍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实际上是包括了两个方面——既包括她们对于桑生执着的爱情，也包括二女共事一夫的不妒乃至亲如姐妹。

《莲香》在《聊斋志异》的鬼狐故事中颇具代表性。展示了狐女和女鬼在与人类发生恋爱上的特点：她们倏忽而来却并不倏忽而去，往往留下子嗣，完成婚姻的归宿。小说中狐女和女鬼有一段对话最可注意。莲香问女鬼：“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李氏回答：“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这为《聊斋志异》中所有女鬼在人间的寻爱进行了解答；莲香说：“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这为女鬼的阴柔形象予以了定位。李氏问莲香：“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香回答说：“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则为《聊斋志异》中的狐女与人的两种关系类型做了划定。狐鬼与人的恋爱模式虽然都出于蒲松龄的杜撰，却浪漫有趣，是解读《聊斋志异》故事的不二密钥。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1]。少孤[2]，馆于红花埠[3]。桑为人静穆自喜[4]，日再出[5]，就食东邻，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6]？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注释】

[1]沂州：古地名。范围在今山东西南和苏北一带。清雍正时升府，下辖莒州、兰山县、郯城县、沂水县、蒙阴县和费县等。治所在今山东临沂。

[2]孤：失去父亲。《孟子·梁惠王》：“幼而无父曰孤。”

[3]馆：寓舍。此谓寓居。红花埠：在山东临沂郯城南21公里处，沭河西岸。《郯城县志》载：“红花埠，县南四十里。”宋乐史《寰宇记》：“梁天监二年三月土人张高等五百馀人相率开凿此谿引水，溉田二百馀顷，俗名为红花水。”埠得名以此。据此，该村建于南北朝梁天监年间（502—519），时称“红花水埠”，后简化为“红花埠”。

[4]静穆自喜：沉静平和而自矜。

[5]日再出：每日出去两次。

[6]丈夫：大丈夫，犹言男子汉。ft

【译文】

书生桑晓，字子明，沂州人。少年时就没了父母，住在红花埠。桑生为人沉静自负，除了每天两次到东边邻居家吃饭外，其馀时间全在屋里静坐读书。有一天，东邻的书生偶然到桑生住处，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着不怕鬼狐吗？”桑生笑着回答说：“大丈夫怕什么鬼狐？雄的来了我有利剑，雌的来了我就开门收留。”东邻的书生回去，与朋友商量，让一个妓女从梯子爬过墙去，然后弹指敲门。桑生从门缝往外察看，问是什么人，妓女回答说是鬼，桑生非常害怕，吓得牙齿相叩，发出“振振”的声音。那个妓女磨蹭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东邻的书生来到桑生的书斋，桑生叙述了昨晚的事情，还告诉说想早点儿回家去。东邻的书生拍着巴掌说：“干嘛不开门收留啊？”桑生顿时明白昨晚的事是恶作剧，于是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7]。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8]，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注释】

[7]倾国之姝：谓绝色女子。倾国，或作“倾国倾城”，指美女。《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人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姝，美色。

[8]青楼：指妓馆。南朝梁徐陵《玉台新咏》收录刘邈《万山见采桑人》：“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ft

【译文】

过了半年时光，有一个女子夜里来敲门。桑生以为又是朋友再次戏弄他，便开门请她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惊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说：“我叫莲香，是西街的妓女。”当时红花埠的妓院比较多，桑生也就相信了。于是熄灭了灯，双双上床，亲密极了。自此过三五天就来一次。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9]。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亸袖垂髫[10]，风流秀曼[11]，行步之间，若还若往[12]。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13]，一朝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不常至。”女曰：“当谨避之[14]。妾不与院中人等[15]，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16]，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注释】

[9]承逆：迎接。逆，迎。

[10]亸（duǒ）袖垂髫（tiáo）：双肩瘦削，头发下垂。亸袖，垂袖。此谓肩削。髫，头发下垂。少女未笄不束发，鬓发下垂。

[11]秀曼：秀美。曼，美。

[12]若还若往：像是回退，又像前行。言其体态轻盈婀娜。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13]葳蕤（wēiruí）之质：谓娇嫩柔弱的处女之身。葳蕤，草名。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葳蕤草，一名丽草，又呼为女草，江浙中呼娃草。美女曰娃，故以为名。”

[14]谨：小心。

[15]院中人：妓院中人。

[16]绣履一钩：绣鞋一只。钩，旧时女子裹足，足尖小而弯，鞋形尖端翘起如钩，故称。ft

【译文】

一天晚上，桑生一个人坐着沉思，忽然有一个女子翩然而入。他以为是莲香，便迎上去说话。一看面孔，并不是莲香，只见女子只有十五六岁，袖口垂着，发髻也垂着，风流曼丽，走起路来轻盈婀娜，若还若往。桑生大惊，疑心她是狐狸精。这个女子说：“我是好人家的女儿，姓李。因为仰慕你风格高雅，盼望得到你的爱怜。”桑生很高兴。握住她的手，感到冷如冰雪，问道：“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呢？”李姑娘说：“我还年轻，体质单薄，何况又夜里冒着霜露来，哪能不冰冷呢！”后来，李姑娘脱下衣服，俨然是个处女。李姑娘说：“我为了情缘，把单薄柔媚的身子全交给了你。你如果不嫌弃我丑陋，我愿一直在枕席边侍候。屋里怕还有别的人吧？”桑生说：“没有别人，只有邻居的一个妓女，也不是常来。”李姑娘说：“应当谨慎地避开她。我和妓院中的人不一样，你要保守秘密，不要泄露出去。她来我走，她走我来就可以了。”鸡鸣时刻，李姑娘要走，送给桑生一只绣花鞋，说：“这是穿在我脚下的，把玩它足可以寄托思慕之情。但是有人时，千万不要摆弄它！”桑生接过来一看，翘翘尖尖的，好像是解结的锥子，心里很是喜欢。过了一天的晚上，屋里没人，桑生便拿出绣鞋欣赏玩弄。李姑娘忽然间飘然来到，于是两人亲昵一番。从此，桑生每当拿出绣鞋时，李姑娘就应念而来。桑生觉得奇怪，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李姑娘笑着说：“赶巧了吧。”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17]？”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18]，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19]？保无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20]，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

【注释】

[17]萧索：衰颓。

[18]月殿仙人：传说中的月中仙女，即嫦娥。旧时诗文常用以喻美丽的女子。

[19]惫损：疲惫，消瘦。这里是元气大伤之意。

[20]析析：散乱的样子。ft

【译文】

一天晚上，莲香来了，惊问：“郎君为什么神色衰颓？”桑生说：“我没感觉出来。”莲香便告别，约好十天后再来。莲香走后，李姑娘天天夜里来临。还问：“你的情人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呢？”桑生便把相约的事告诉了她。李姑娘笑着问道：“你看我与莲香哪个美？”桑生说：“可以说两个人都是绝佳美人。不过莲香肌肤比较温和。”李姑娘变了脸色，说道：“你说我俩都是美人，不过是当着我的面说罢了。她必定是月宫中的仙女，我肯定不如她。”于是很不高兴。李姑娘屈指一算，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便嘱咐桑生不要走漏消息，准备偷偷看看莲香是什么人。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来了，欢声笑语非常亲密。等到睡觉时，莲香大惊，说道：“糟了！十天不见，你怎么更加疲惫劳损？你保证没有遇上什么吗？”桑生询问缘故，莲香说：“我是从神态上看出来的，你的脉搏细杂像乱丝一样，这是遭遇鬼的症状。”第二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桑生问：“你偷看莲香觉得如何？”李姑娘说：“确实漂亮。我早说过世间绝没有这样的佳人，果然是个狐狸。她离开时，我尾随她，她住在南山洞穴里。”桑生疑心李姑娘妒忌，漫不经心应答着。

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21]，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病尸瘵鬼[22]，宁皆狐蛊死耶？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之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犹浅，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23]。顷刻，洞下三两行[24]，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25]，然终不信为鬼。

【注释】

[21]旦旦而伐之：本谓天天砍伐树木。《孟子·告子》：“亦犹斧斤之于森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此谓天天放纵淫欲。旦旦，日日，每天每天地。伐，砍伐。旧谓淫乐伐性伤身。《吕氏春秋·本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22]病尸瘵（zhài）鬼：中医指所有积劳损削病的统称，也特指因患肺病而死的人。

[23]刀圭药：一小匙药。刀圭，古时量取药末的用具。章炳麟《新方言·释器》谓刀即“庣”；刀圭，古读如“条耕”，即今之“调羹”。

[24]洞下三两行：泻了两三次。洞，腹泻。行，次。

[25]德：感恩。ft

【译文】

过了一夜，莲香来了，桑生戏弄说：“我本来不信，可有人说你是个狐狸。”莲香忙问：“是谁说的？”桑生笑着说：“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莲香说：“狐狸与人有什么区别？”桑生说：“受狐狸迷惑就要得病，严重的就要死，所以让人害怕。”莲香说：“不对。像你这个年纪，房事后，三天精气就可以恢复，纵然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假如夜夜房事不停，人比狐狸严重多了。天下那些得了色痨病而死的人，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尽管如此，必定有人说我的坏话。”桑生极力表白没有这样的事，莲香追问得更加急迫，桑生迫不得已，也就说了。莲香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为什么这样疲惫。但是怎么这么快就达到这个地步？莫非不是人吗？你不要泄露出去，明天晚上，我要像她窥视我那样去偷看她。”这天夜里，李姑娘来了，才说了几句话，听到窗外有咳嗽声，便急忙跑了。莲香进来后，说：“你危险了！真是个鬼物！你贪恋她美貌而不迅速断绝关系，离死期不远了！”桑生猜想她是妒忌，便沉默不语。莲香说：“我本来就想到你不会忘情，但是不忍心眼看着你死。明天我带药物来，替你治疗阴毒。幸好病根还浅，十天就能痊愈。你要同我在一个床上睡觉，我要看着你病好。”第二天夜里，莲香果然带着药来给桑生吃。桑生服药后不一会儿大泻了两三次，觉得脏腑豁亮，精神立刻爽快起来。他心里虽然很感激莲香，但并不相信李姑娘是鬼。

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26]。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27]。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28]，请勿为怼[29]，情好在我。”李稍怿[30]。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

【注释】

[26]肤革充盈：谓身体又结实起来。肤革，皮肤。

[27]谬应：假装答应。

[28]巫医：巫师和医师。此指行医治病。

[29]为怼（duì）：发生怨恨。

[30]怿（yì）：欢喜，高兴。ft

【译文】

莲香夜夜都偎抱着桑生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桑生要同她行房事，她都拒绝了。几天后，桑生身子健壮起来。临走，莲香千叮咛万嘱咐，叫桑生断绝与李姑娘往来，桑生敷衍着答应下来。桑生到了闭门点灯的时候，不由得拿起绣鞋思念起李姑娘。李姑娘忽然来临，由于好几天不曾会面，颇有埋怨的神气。桑生说：“她连着几夜为我行巫治病，请不要生气，我对你还是倾心不变。”李姑娘这才稍稍消了气。桑生在枕头上悄声细语地说：“我非常爱你，可是有人说你是鬼。”李姑娘一听，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骂道：“必定是那个骚狐狸迷惑你的理智！如果你不同她断绝关系，我再也不来了！”于是“呜呜”哭泣起来。桑生百般慰解，这才不哭了。

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31]，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

【注释】

[31]不虞：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指死。ft

【译文】

隔天夜里，莲香来了，知道李姑娘又来了，生气地说：“你一定要找死吗！”桑生笑着说：“你何必妒忌她这样深呢？”莲香更生气了，说：“你种下死根，我为你除掉了，不妒忌的人又将是什么样呢？”桑生找个借口开玩笑说：“她说前些日子的病是狐狸作祟的结果。”莲香于是叹息着说：“实在像你说的，你这样执迷不悟，万一遇上个好歹，我纵有一百张嘴，又如何解释呢？请让我现在就告辞，一百天后我会到你的病床边看你。”桑生留也留不住，莲香甩手走了。

由是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馀，觉大困顿[32]。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33]，惟饮饘粥一瓯[34]。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一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

【注释】

[32]困顿：艰难窘迫，指劳累到不能支持或生计困难。此处指桑生身体吃不消了。

[33]羸瘠：病弱瘦削。

[34]饘粥一瓯：喝一碗粥。饘，黏粥。《礼记·檀弓》：“粥之食。”疏：“厚曰饘，稀曰粥。”瓯，小容器。ft

【译文】

从此，桑生与李姑娘每夜都在一起，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桑生觉得全身困顿疲软。起初还自我宽解，可一天比一天瘦弱，以致到了只能喝下一碗稀粥的地步。打算回家养病，还恋恋不舍，不忍心一下子离开。这样又糊弄了几天，病重得不能下床了。邻居的书生见他病得沉重，每天派书童给他送点儿吃的来。到了这个地步，桑生才怀疑李姑娘，对她说：“我后悔当初没听莲香的话，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说罢就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时辰苏醒过来，桑生张目四望，李姑娘已经离去，从此没有了音信。

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35]。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36]：“田舍郎[37]，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38]，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卒见莲香[39]，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40]。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俛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41]，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42]，早夭，瘗于墙外。已死春蚕，遗丝未尽[43]。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

【注释】

[35]望岁：饥饿而盼望谷熟。《左传·昭公三十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

[36]哂（shěn）：讥笑。

[37]田舍郎：农家子弟，乡巴佬。含讥讽之意的戏称。

[38]病入膏肓（huānɡ）：谓病情恶化无法可医。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苦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39]卒：后多作“猝”，突然。

[40]面相质：当面对质。质，询问。

[41]投地陨泣：谓伏地哭泣。投地，下拜，拜伏于地。陨泣，落泪。

[42]通判：官名。明清为知府之佐，各府置员不等，分掌粮运、督捕及农田水利等事务。

[43]已死春蚕，遗丝未尽：意谓人虽已死而情丝未断。丝，谐“思”。唐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ft

【译文】

桑生瘦骨嶙峋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思念着莲香如同饥饿的人盼着丰收一样。一天，正当凝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屋来了，正是莲香。莲香走近病床，嘲笑地说：“乡巴佬，我没有胡说吧！”桑生哽咽着很久说不出话来，自己一再承认知道错了，希望莲香救命。莲香说：“病入膏肓，实在没有挽救的方法。我只是来向你诀别，以此证明我不是妒忌。”桑生非常悲伤，说道：“枕底下有个东西，麻烦你替我毁了它。”莲香翻出绣花鞋，拿到灯前，颠来倒去地把玩，这时李姑娘突然进了屋来，一见莲香在，扭头就想跑。莲香用身子挡住门，李姑娘急得不知从哪里出去。桑生责备李姑娘，李姑娘不能答言。莲香笑着说：“我今天有机会和阿姨面对面的对质了。过去我说郎君疾病未必不是因我而得的，如今怎么样？”李姑娘低头认错。莲香说：“如此漂亮的人，怎么竟然因为恩爱结成仇敌呢？”李姑娘跪倒在地，痛心地哭着，哀求可怜她，饶恕她。莲香把李姑娘扶起来，细细询问她的生平。李姑娘说：“我是李通判的女儿，早早就夭折了，埋在墙外。我就像春天的蚕一样，虽然死了，但是遗留的丝还没有吐尽。与郎相好，这是我的心愿；使郎致死，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莲香问道：“听说鬼这东西希望人死，因为人死后就可以经常聚在一起，是不是有这回事？”李姑娘说：“不是。两个鬼相聚在一起，并没有乐趣，如果有乐趣，九泉下边的少年郎还少吗？”莲香说：“真是痴心啊！夜夜干那事，人尚且不堪承受，何况跟鬼呢？”李姑娘问：“狐狸能害死人，你有什么办法不这样呢？”莲香说：“能害人的是那种采人阳气以补自己的一类，我不是那类狐狸。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断然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阴气太重了。”

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44]：“如有医国手[45]，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䩄然于人世耶[46]！”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47]，凡三阅月[48]，物料始备，瘵蛊至死[49]，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50]，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51]，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彷徨别去。莲以新瘥[52]，尚须调摄[53]，就食非计[54]，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

【注释】

[44]敛衽（rèn）：指整理衣襟致敬或行礼。衽，衣襟。

[45]医国手：本指医术居全国之首的高手，此指能起死回生的神奇手段、本领。

[46]䩄（tiǎn）然：厚颜貌。

[47]三山：神话传说中的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

[48]凡三阅月：共历三月。阅，历。

[49]瘵蛊：经久不愈之病。蛊，通“痼”。

[50]引：药引。

[51]丹田：道家称人身脐下三寸处。《云笈七签·黄庭外景经·上部经》：“呼吸庐间入丹田。”务成子注：“呼吸元气会丹田中。丹田中者，脐下三寸阴阳户，俗人以生子，道人以生身。”

[52]瘥（chài）：病愈。

[53]调摄（shè）：调理保养。

[54]就食非计：到外面吃不是办法。指桑生“就食东邻”。ft

【译文】

桑生听了她们的对话，这才知道谈鬼说狐的都是真的，幸好同她们接触习以为常了，也就不那么怕了。但是一想到自己仅存一息，活不了多久，不觉失声大哭。莲香看着李姑娘问道：“你怎么医治郎君啊？”李姑娘红着脸说自己没有办法。莲香笑着说：“恐怕郎君身体强健后，醋娘子要吃杨梅，酸上加酸了。”李姑娘整整衣襟，严肃地说：“如果有一高明的医生能治好郎君的病，使我不负郎君，自然应当永远回到地下去，哪敢觍着脸再在人世间抛头露面呢！”莲香解下小口袋，拿出药来说：“我早就料到有今天，自分别后到三山去采药，用了三个多月才把药物配齐，即使是身患色痨就要死去的，吃了没有不活的。不过病症因什么得的，仍要以那个东西做引子，这就不得不转而求你出力了。”李姑娘问：“需要什么？”莲香说：“樱桃口中的一点儿香唾。我把丸药放在他嘴里，麻烦你嘴对嘴吐点儿唾沫。”李姑娘听后，脸上泛出红晕，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莲香戏弄她说：“妹妹最得意的只有绣花鞋吧！”李姑娘更加惭愧，低头不是，抬头不是，好像无地容身。莲香又说：“这种活，平时挺熟练的，怎么今天舍不得了？”说着把药丸放进桑生嘴里，转身催促李姑娘去送唾沫，李姑娘迫不得已，把口中唾沫送过去。莲香说：“再送一口！”李姑娘又吐唾沫。一共三四口，这时桑生已把丸药吞进肚里，过了一会儿，桑生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像雷鸣一般。这时，莲香又放进一丸，自己嘴对嘴送进一口气。桑生只觉得丹田部位火热火热的，顿时精神焕发。莲香说：“好了！”李姑娘听到鸡叫声，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莲香因为桑生大病初愈，尚须调养，起居饮食都必须严格控制，不能再到东邻去吃饭，因此将大门从外面锁上，假装桑生已经返回家乡，以此断绝任何交往，同时自己日夜守护着。李姑娘也是每天晚上必来，殷勤侍候，对待莲香犹如姐姐一样，莲香也深深疼爱李姑娘。

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55]。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56]，踡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馀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57]，妾见犹怜[58]，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59]。”因而泣下。

【注释】

[55]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死人送葬之物。《礼记·檀弓》：“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焉，谓之灵者，神之类。”孙希旦《集解》：“涂车刍灵，皆送葬之物也。”

[56]偃卧：睡卧。

[57]窈（yǎo）娜：窈窕婀娜，美好的样子。

[58]妾见犹怜：我看见都尚且爱。怜，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南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刀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婉。主于是掷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

[59]怆恻：伤心。ft

【译文】

三个月以后，桑生恢复了健康。李姑娘于是好几天不来一趟，偶然来一次也是看一看就走，相见时也总是闷闷不乐。莲香经常留李姑娘住下，李姑娘必定不肯。有一次，桑生追李姑娘出去，硬是把她抱了回来，她身体轻轻的，就像草人一般。李姑娘逃脱不开，于是穿着衣服侧身躺下，踡着身子，体长不足二尺。莲香更是可怜她，私下让桑生亲昵搂抱她，任凭桑生怎么摇动她，她也不醒。桑生睡过一觉，醒来后再找她，她已经消失了。以后十几天过去了，李姑娘再没有来一趟。桑生思恋迫切，常常拿出绣鞋来摆弄。莲香说：“李姑娘这样婀娜幽静，连我都喜爱她，更何况男子汉！”桑生说：“从前一摆弄绣鞋她就来到，心里一直有所猜疑，然而终究没有想到她是鬼。如今面对绣鞋，思念她的音容笑貌，实在是令人悲伤。”说着流下泪来。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60]，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61]？”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

【注释】

[60]眷注：垂爱关注。

[61]锢：禁锢，锁。ft

【译文】

在这之前，有个大户人家姓张，女儿叫燕儿，年仅十五岁，由于生病出不了汗就憋死了。过了一宿，又苏醒过来，起来就要跑。张家锁上门户，她跑不出去。姑娘自己说：“我是通判女儿的灵魂。受到桑郎的眷恋，我送给他的鞋还在他那里。我真的是鬼啊，关我有什么用？”张家听她说话另有原因，便追问她到这里来的原由。姑娘低头沉思，左顾右盼，自己也茫茫然，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桑生因病回家了，姑娘坚持说这是谎言，张家的人一个个大惑不解。东邻的书生听说后，就翻过院墙去察看，正见桑生和一个美人面对面说话，便趁他们不备闯了进去逼住他们，正紧张中，美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东邻的书生惊骇之中追问事情的真相，桑生笑着说：“我不是早说了吗？雌的如果来的话，就留下她。”东邻的书生说起燕儿的事，桑生打开门，马上就想去张家探察一下，只是苦于没有理由。

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62]：“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63]。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64]。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65]，益喜。盥栉见母[66]，见者尽眙。

【注释】

[62]镜面：用镜子照脸。

[63]惭怍（zuò）：羞愧。

[64]硕大无朋：大得无与伦比。硕，大。朋，伦比。《诗·唐风·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

[65]宛肖生平：宛然与往日容貌一样。肖，像。

[66]盥栉（zhì）：这里是洗浴打扮的意思。盥，洗。栉，梳头。ft

【译文】

张家的母亲听说桑生果然没有回去，更加奇怪，于是派老妈子去要鞋，桑生拿出绣鞋，便给了老妈子。燕儿得到绣鞋大喜，试着穿穿，绣鞋比脚小了一寸多，很是惊奇。她拿过镜子自照，忽然恍悟到自己是借人家身子而生的，于是向张母陈述来龙去脉，张母这才相信。姑娘对着镜子大哭说：“当日的形貌，自己觉得很不错，每每见了莲香姐姐，还是感到自愧不如。如今反而这等样子，当人还不如鬼呢！”她拿着绣鞋号咷大哭，别人劝也劝不住，哭够了便蒙上被子直挺挺躺下不动。给好吃的她也不吃，全身浮肿。七天没吃没喝也没有死，而浮肿渐渐消下去，后来觉得饿极了，这才开始吃东西。几天后，遍体发痒，身体整个脱了一层皮。早晨起来时，睡鞋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穿，只觉得硕大无比。于是把先前那双绣鞋取来试试，肥瘦正合适，于是很高兴。她再拿起镜子照，这时眉毛眼睛，还有脸庞，宛如过去一模一样，更是喜不自禁。她梳洗打扮后去见母亲，凡是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67]，而以贫富悬邈[68]，不敢遽进。会媪初度[69]，因从其子婿行[70]，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认客。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71]，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72]，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73]。媪议择吉赘生[74]。

【注释】

[67]媒通：说媒。

[68]悬邈：犹悬远、悬殊。

[69]初度：谓初生之时，后因指称“生日”。战国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70]从其子婿行：跟随着儿子、女婿辈分。

[71]捉袂：抓住袖子。袂，衣袖。

[72]诃谯（qiào）：呵斥，诮让。

[73]浼（měi）女舅执柯：请求女方的舅父做媒人。浼，请托。执柯，谓为人做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74]择吉赘生：选择好日子把桑生招赘到家。赘，古时男子就女家成婚，谓之“赘婿”。ft

【译文】

莲香听说了这件怪事，便劝桑生找媒人说合，却因为两家贫富悬殊，没敢马上去办。正赶上张母过生日，桑生便跟随着张母的儿子女婿们一道去拜寿。张母见到了桑生的名帖，故意让燕儿在帘子后面偷看，认一认客人。桑生是最后到的，姑娘飞快跑出来，抓住他的衣襟，想跟他一起回去。张母申斥了几句，姑娘这才不好意思地走进屋去。桑生仔细端详，宛然与李氏姑娘是一个人，不觉掉下泪，于是跪在地上不起来。张母扶起他，没有认为他举动轻浮。桑生离开后，求姑娘的舅舅做媒人。张母便打算选个好日子，招桑生入赘。

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75]，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76]，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77]，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78]，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79]，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注释】

[75]旋里：回归故里。旋，回还。

[76]罽（jì）毯：毛毯。罽，一种毛织品。

[77]青庐：青布搭成的帐篷，古代北方举行婚礼之处。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

[78]尔日：近日。尔，通“迩”，近。

[79]随风漾泊：随风飘荡、停留。ft

【译文】

桑生回去告诉莲香，商量如何处理这事。莲香怅然若失了好久，便打算离开桑生到别处去，桑生非常恐惧，哭了起来。莲香说：“你到人家花烛夜成婚，我跟着前往，算什么颜面？”桑生便打算先一起回老家，然后再娶燕儿，莲香就同意了。桑生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家，张家听说桑生已有家室，生气地责备质问桑生。燕儿极力说明，这才同意了桑生的请求。到了那一天，桑生亲自去迎接新娘，张家家中的器具布置，非常草率简单；但等回到桑家，从大门到堂屋，全都铺上了地毯，成百上千的灯笼灿灿闪烁，犹如花团锦簇。莲香扶新娘进入洞房，揭下头盖，就像老相识一样欢悦。莲香陪着吃了交杯酒，于是细细地询问她还魂的异事。燕儿说：“那时抑郁愁闷，只觉得自己身为鬼物，自惭形秽。自那天分别后，气得不愿回到墓穴中去，随风飘荡，见了活生生的人就羡慕不已。白天依附在花草树丛中，夜晚就信步游逛。那天偶然到了张家，见少女躺在床上，便附上她的身体，没想到就活过来了。”莲香听了，默默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80]，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注释】

[80]沉痼弥留：病久将危。沉痼，积久难治之病。弥留，将死未死之际。《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ft

【译文】

过了两个月，莲香生下一个儿子。产后突然大病，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莲香抓住燕儿的手臂说：“我把小东西托付给你，让你受累，我的儿子即是你的儿子啊！”燕儿掉下眼泪来，只好尽力地安慰她。为她找来巫婆医生，她都谢绝。病情愈来愈重，弥留之际，气息犹如悬着的细丝一样危殆，桑生和燕儿都伤心地哭着。忽然间，莲香张开眼睛说：“不要这样！你们喜欢生，我乐意死！如果有缘分，十年后可以再相会。”说罢就死了。桑生掀开被子准备收殓，尸体化成了狐狸。桑生不忍以异类看待，隆重地埋葬了狐狸。她的儿子叫狐儿，燕儿抚养他犹如自己亲生的一样。每到清明，必定抱着狐儿到她墓前去哭奠。

后生举于乡[81]，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82]，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83]。”女泫然曰[84]：“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85]。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注释】

[81]举于乡：即乡试得中，成为举人。

[82]俾（bǐ）得所：使得有归宿。俾，使。

[83]似曾相识燕归来：好像是曾经认识的燕子回来了。语出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84]泫然：流泪的样子。

[85]宿因：佛教所谓前生的因缘。ft

【译文】

后来，桑生中了举人，家境渐渐富裕起来，而燕儿一直没有生育。狐儿很聪明，可身体单薄多病，于是燕儿经常打算让桑生娶妾。一天，丫鬟忽然报告说：“门外有个老太太，带着女儿要卖。”燕儿招呼进来，见到后，不禁大吃一惊，说道：“莲香姐姐又出世了！”桑生也去看，真像，不由也是一惊，问：“她年纪多大了？”老太太说：“十四岁了。”又问：“聘金要多少？”老太太说：“老身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让她有个好去处，我也有个吃饭的地方，日后老身不至于被丢弃在沟坑里也就满足了。”桑生用优厚的价格留下了老太太的女儿。燕儿握着女子的手，进了内室，撮着她的下巴，笑着说：“你认识我吗？”女子回答说：“不认识。”询问她的姓氏，她说：“我姓韦。父亲是在徐城卖饮料的，死去三年了。”燕儿屈指算了一下，又沉思了一会儿，莲香死了正好也是十四年。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女子，仪容神态无一处不神似莲香，于是就拍着她的头顶叫道：“莲香姐！莲香姐！十年相会的约定，不会是骗我吧。”这个女子恍如大梦初醒，豁然叫道：“噢！”然后细细地盯着燕儿看。桑生笑着说：“这就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女子泪流满面地说：“是了。听母亲说，我生下来就会说话，大家认为不祥，让我喝了狗血，于是就把过去的因缘忘记了。今天才好像大梦初醒。娘子就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妹吧？”于是共同讲起了上世的生平，悲喜交集。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86]，木已拱矣[87]。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88]，不期而会者数百人。

【注释】

[86]离离：浓密的样子。

[87]木已拱矣：墓上之树已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拱，两手或两臂合围的径围。《左传·僖公三十二年》：“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88]吉服临穴：穿着吉庆冠服到墓地参加葬礼。吉服，礼服。穴，墓穴。ft

【译文】

一天，寒食节到了，燕儿说：“这是每年我与郎君哭姐姐的日子。”于是大家一起登上墓地，这里荒草浓密，树已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莲香也叹息了好一阵子。燕儿对桑生说：“我与莲香姐姐两世交好，不忍相离，应当让尸骨同穴相伴。”桑生听从了燕儿的话，挖开李姑娘的坟墓，把尸骸取出来，然后与莲香的尸骨合葬在一起。当地的亲朋好友听说这件奇异之事后，都穿着礼服来到墓地观礼，不约而来的有几百人。

余庚戌南游至沂[89]，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90]。

【注释】

[89]庚戌：康熙九年，即1670年。是年秋天蒲松龄应孙蕙之聘去江苏宝应县做幕宾。沂：沂州。

[90]崖略：梗概，大略。语出《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ft

【译文】

我在康熙九年到南方去旅游，走到沂州地方时，遇雨受阻，住在旅店里休息。有一个叫刘子敬的书生，他的表兄弟拿出同学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给我看，约有一万多字，我有幸读了一遍。这里写的不过是概况而已。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觍然而生不如狐[91]，泯然而死不如鬼[92]！

【注释】

[91]䩄（tiǎn）然：这里是厚颜无耻的意思。

[92]泯然：泯灭，消失。ft

【译文】

异史氏说：唉！死去的盼望新生，而活着的又企求死去，天下最难得的不就是人身吗？为什么具有了这难得人身的人往往置之不顾，以至于厚颜偷生不如一只狐狸，无声无息地消亡不如一个鬼魂呢！

翩翩

这是一篇写有劣迹的青年在落难时遇到仙女得到救助并结婚生子的故事。

仙女所居住的地方并非天上宫阙，而是人间洞府，“门横溪水，石梁驾之”。绿色食品，环保服装，都是仙女翩翩所自制；闺中密友，可以说悄悄话；有男女欢爱，性感魅力，又有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尤其小说写了翩翩对待失足的罗子浮充满善良和仁爱，在家庭问题上豁达，洒脱，宽厚，独立，让人感到可亲，可近，温馨，脱俗。翩翩扣钗而歌：“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集中表达了仙女的人生价值取向。小说无论在环境上还是人物上都与人间无异，却又高于人世而具有童话色彩。

仙女“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持襆掇拾洞口白云，为絮复衣，着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衣服还可以自我修复，自我毁弃，充分展示了蒲松龄超人的想象力。仙女之间的对话，活泼生动，使人如闻如见，展现了蒲松龄在文言口语化方面的深厚功力。本篇故事不长，但在剪裁上颇为精巧。比如写罗子浮的劣迹是嫖娼轻浮，这就为花城到来后罗子浮的想入非非，“大不端好”，预留伏笔。再比如花城在小说中出现两次，均是单身前来，这使得小说线索集中，节省许多笔墨。

罗子浮，邠人[1]。父母俱早世[2]，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3]，富有金缯而无子[4]，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作狭邪游[5]。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6]，大为姊妹行齿冷[7]，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8]，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9]。

【注释】

[1]邠（bīn）：唐置邠州，历代因之，治所在今陕西彬县。

[2]早世：早年去世。

[3]国子左厢：明清时“国子监祭酒”的别称。明初设国子监于南京，由于朱元璋“车驾时幸”，所以“监官不得中厅而坐，中门而立”，而以国子监的东厢房（即左厢）为祭酒治事、休息之所，故相沿以“左厢”代称“祭酒”。参见《明史》“国子监”、《天府广记》“国学”。

[4]金缯（zēnɡ）：金帛。指代财富。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5]匪人：品行不端的人。狭邪游：嫖妓一类不正当行为。

[6]床头金尽：钱花光了。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7]姊妹行（hánɡ）：姊妹们。妓女间的互称。齿冷：嘲笑。因笑必开口，笑久则齿冷。

[8]广创：即梅毒。因大都由粤广通商口岸传入，因称“广创”。

[9]趑趄（zījū）近邑间：在邻近的县境内，徘徊不前。趑趄，徘徊不进貌。ft

【译文】

罗子浮是陕西邠州人。父母都早早地去世了，从八九岁时，跟随着叔叔罗大业生活。罗大业是国子监的官员，富有财产而没有子嗣，他珍爱罗子浮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罗子浮在十四岁时，被坏人引诱去寻花问柳。适逢有个从金陵来的妓女侨居邠州，罗子浮喜欢她并深深为之迷惑。妓女返回金陵时，罗子浮也偷偷跟随她离开了家门。在妓女家住了半年，他带的银子全都花光了，开始遭到妓女的嘲笑和摒弃，只不过还没有马上被赶出妓院的大门而已。不久，罗子浮性病发作，下身溃烂，肮脏的脓液沾染床席，终于被妓女扫地出门。罗子浮沦落成乞丐，在街市上乞讨，人们远远地看见他都避之不及。罗子浮担心客死异乡，便一边讨饭，一边西行往家乡走。每天走三四十里路，渐渐走到了邠州的界内。眼见自己这身破烂衣服，一身溃烂的脓疮，罗子浮觉得实在没有脸面回归故里，却也在邠州附近的邻县徘徊不已。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10]，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11]。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12]。又数武[13]，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14]，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15]。”又开幛拂褥促寝[16]，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17]。”乃取大叶类芭蕉，翦缀作衣[18]，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着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19]。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20]。诘旦，将兴[21]，心疑蕉叶不可着，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翦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22]，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注释】

[10]下榻：谓留客住宿。《后汉书·徐徲传》：“（陈）蕃在郡不接宾客，惟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因称留客住宿为“下榻”。

[11]洞府：传说中仙人常以山洞为家，故习称仙人或修道者所居为“洞府”。

[12]石梁：石桥。

[13]数武：数步。武，半步。泛指脚步。

[14]悬鹑：喻破衣。《荀子·大略》：“子夏贫，衣若县鹑。”县，同“悬”。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15]创（chuānɡ）：疮。

[16]开幛拂褥：打开帐幕，铺好床被。幛，幛幔。

[17]袴：同“裤”。

[18]翦缀：裁剪，缝纫。缀，连接。

[19]创疡：脓疮。

[20]痂：伤口或疮口结的疤。

[21]兴：起。

[22]隅：角落。罂（yīnɡ）：陶制的大幅小口的容器。ft

【译文】

一天傍晚，罗子浮打算投奔到山里的寺庙中过夜。他遇到一位女子，美貌非凡。近前询问他：“你要到哪里去啊？”罗子浮如实告诉了她。女子说：“我是出家人，我住的地方有山洞，你可以住下，一点儿也不必害怕虎狼。”罗子浮很高兴，就跟着她走了。走到深山中，看见一个大山洞。进去之后发现洞门前横着一条小溪，上面架着一座小石桥。再往洞里走上几步，有两间石室，室内一片光明，不用点灯举烛。女子让罗子浮脱下破烂的衣裳，到小溪里去洗澡。说：“洗一洗，身上的烂疮就会痊愈。”女子又撩开帷帐，铺好被褥，催促他早点儿睡下，说：“你赶快睡吧，我要给你做套衣裤。”说着，就取来一片像芭蕉似的大叶子，又剪又缝地做衣服，罗子浮躺在床上看着她做。不一会儿，衣服做好了，女子把衣服叠好放在他的床头，说：“明天一早起来就穿上吧。”然后，女子就在他对面的床上睡下了。罗子浮在溪水中洗浴后，身上的溃疮就不再疼痛了。半夜醒来，一摸身上的溃疮，都结了厚厚的一层疮痂。第二天早晨，罗子浮要起床，疑心床边芭蕉叶做的衣服不能穿，可拿起仔细一看，却是光滑无比的绿色锦缎。过了一会儿，该吃早饭了。女子取了一些山上的树叶来，说是饼，罗子浮一吃，果真是饼。女子又用树叶剪成鸡、鱼的形状，放在锅里烹制，一吃，全跟真的没有两样。石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装满了美酒，女子常常取出来饮用。只要稍稍喝掉一些，女子就往里灌进一些溪水作为补充。住了几天，罗子浮身上的疮痂全都脱落了，他就要求和女子同宿。女子说：“你这个轻薄的家伙！刚刚保全了性命安下身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罗子浮说：“我是想报答你的恩德。”于是两个人同床而眠，相亲相爱，十分快乐。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23]，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24]，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25]！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26]！那弗将来[27]？”曰：“方呜之[28]，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29]。”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馀妍[30]，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31]，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32]，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33]。几骇绝，危坐移时[34]，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35]，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36]，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37]，恐跳迹入云霄去[38]。”女亦哂曰[39]：“薄幸儿[40]，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41]，女卒晤对如平时。

【注释】

[23]薛姑子好梦：有两种解释。其一，清丁耀亢《续金瓶梅》第三回写观音庵的薛姑子多次“偷人养汉”，是一个不守佛门清规戒律的淫荡尼姑，其主要劣行之一便是与男扮女装的旧相好在准提庵偷情。“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即是花城娘子调侃翩翩作为仙人不守清规偷情的话。《续金瓶梅》书成于顺治十七年（1660），蒲松龄有可能看到此书。其二，唐蒋防《霍小玉传》有“苏姑子作好梦也未”的问话，与此情事也略同。因疑“×姑子作好梦”可能是其时的歇后语。姑子，女冠（女道士）的俗称。

[24]贵趾久弗涉：很久不来了。趾，脚趾。弗，不。涉，涉足。

[25]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意谓今日好风作美，送你到意中人身边。三国魏曹植《七哀诗》写思妇云：“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后常以“西南风”喻促成男女欢会的机缘或助力，如李商隐诗：“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风。”（《李肱所遗画松诗》）“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无题》之一）此为翩翩应对花城戏谑之词。

[26]瓦窑：烧制砖瓦的窑，用以戏称专生女孩的妇女。《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瓦，古代纺砖。后习称生女为“弄瓦”，进而戏称多生或只生女孩的妇女为瓦窑。清褚人获《坚瓠三集·弄瓦诗》：“无锡邹光大连年生女，俱召翟永龄饮。翟作诗云：‘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作诗上覆邹光大，令正原来是瓦窑。’”

[27]那弗将（jiānɡ）来：何不带来。将，携领。

[28]呜：哄拍幼儿睡眠的声音。此处用作“哄”。

[29]焚好香：犹言烧了高香，意谓交了好运。

[30]绰有馀妍（yán）：形容女子或字画等丰姿秀逸，很有魅力。妍，美丽。《本事诗·情感》：“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娇姿媚态，绰有馀妍。”

[31]阴捻翘凤：暗暗地摸（花城娘子）翘着的小脚。翘凤，女子的小脚。

[32]怳（huǎnɡ）然神夺：恍恍忽忽，神不守舍。谓生邪念。怳，同“恍”，恍忽。

[33]秋叶：枯叶。

[34]危坐：端正地坐着。

[35]酬酢：周旋应酬。

[36]突突怔忡（zhēnɡchōnɡ）：心悸不安，形容惊惧。突突，形容心跳剧烈。

[37]醋葫芦娘子：戏谑语。俗称在爱情关系上有嫉妒之心为“捻酸吃醋”。醋葫芦，如同今俗语“醋罐子”。

[38]跳迹入云霄：犹言腾云驾雾，意思是荡检逾闲，想入非非。

[39]哂（shěn）：微笑，讥笑。

[40]薄幸：薄情，负心。

[41]贻：遗留，遭到。诮责：责备。ft

【译文】

一天，有一位少妇笑着走进来，说：“翩翩，你这个小鬼头快活死了！好事是什么时候做成的呀？”翩翩迎了出去，笑着说：“是花城娘子来了，你这贵客可是好久没有光临了，今天一定是西南风吹得紧，把你给吹送来了！小相公抱上了没有？”花城娘子说：“又是一个小丫头。”翩翩笑着说：“花城娘子是瓦窑啊！怎么没有把她抱来呀？”花城娘子说：“刚哄了她一会儿，现在正睡着呢。”说着，花城娘子坐下，和翩翩慢慢地饮茶品酒。花城娘子又看着罗子浮说：“小郎君，你烧高香了。”罗子浮仔细端详花城娘子，年龄有二十三四岁，风姿绰约，举止动人，罗子浮心里很喜欢。他神不守舍地剥着果皮，不慎把一颗果子掉在了桌子下面，他弯下腰假装拾果子，偷偷地捏了一把花城娘子的脚，花城娘子眼睛瞧着别处说笑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罗子浮正意乱神迷，忽然觉得身上的衣裤变凉了，看看身上的衣服，全都变成秋天的枯叶了。罗子浮差点儿给吓死过去，赶紧收心坐正，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会儿，衣服渐渐变回原来的样子。罗子浮暗中庆幸二位女子没有发现。又过了一会儿，罗子浮借着劝酒的机会，又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城娘子的小手心，花城娘子谈笑自如，好像完全没有察觉。罗子浮心怦怦乱跳，恍惚之间，猛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又变成树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变了回来。罗子浮满面羞惭，从此打消了调戏花城娘子的念头，不敢再有非礼妄想了。花城娘子笑着说：“你家这个小郎君可不太老实！如果不是醋葫芦娘子管教，恐怕他要猖狂跳到云端呢。”翩翩也微笑着说：“薄情的东西，真该把你冻死！”两个女子都拍着手笑了起来。花城娘子起身离席，告辞说：“小丫头快醒了，恐怕她会哭断肠子的。”翩翩也站起来说：“光顾着勾引别人家男人，哪里会想到小江城哭死了。”花城走后，罗子浮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翩翩责骂，可翩翩对他仍和平时一样。

居无何，秋老风寒[42]，霜零木脱[43]。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44]。顾生肃缩[45]，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46]，为絮复衣[47]。着之，温暖如襦[48]，且轻松常如新绵。逾年，生一子，极惠美[49]，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50]，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51]，幸复强健，无劳悬耿[52]。待保儿婚后[53]，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54]。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55]，无忧至台阁[56]。”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宴集。翩翩扣钗而歌曰[57]：“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58]。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劝君加餐[59]。”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60]。”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翦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大业已老归林下[61]，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

【注释】

[42]秋老：秋深。

[43]霜零木脱：霜降叶落。雨露霜雪降落叫“零”。木，树木。宋苏轼《后赤壁赋》：“霜露即降，木叶尽脱。”

[44]蓄旨御冬：蓄存食物，准备过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传：“旨，美。御，籞也。”

[45]肃缩：义同“蹜（sù）缩”，因寒冷而缩身战抖。

[46]襆：包袱。掇拾：捡取，收拾。

[47]复衣：夹袄。

[48]襦：短袄，棉袄。

[49]惠：通“慧”，聪明。

[50]因循：迁延。指仍留洞中。

[51]腊：岁末腊祭逢阴历十二月举行，因以纪年。这里指年岁。

[52]悬耿：耿耿悬念。

[53]保儿：罗子浮与翩翩所生子名。

[54]了：明了，清楚。

[55]尘寰：人世间，世俗社会。

[56]台阁：指宰相、尚书之类的大官。明清称内阁大学士为“阁臣”，称六部尚书、都御史为“台官”。

[57]扣钗：用头钗相敲击，作为节拍。

[58]绮纨（wán）：绮与纨，均丝织品，为富贵之家所常用，故以“绮纨”喻富贵。

[59]加餐：多多进食，保养身体。《古诗十九首》之一：“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60]生平：终身。指一生前途。

[61]老归林下：告老归隐。林下，树林之下。本指幽静之地，引申指归隐之所。ft

【译文】

过了没多少日子，深秋时节，寒风凛冽，霜气袭人，落叶纷纷。翩翩开始收集一些落叶，积蓄食物，准备过冬。她看到罗子浮冻得发抖，就拿着一个包袱皮掇拾洞口片片白云当作棉花为他做了件夹袄。罗子浮穿在身上，感到暖乎乎的，跟穿上新絮的棉袄一样。过了一年，翩翩生了个儿子，长得极聪明漂亮，罗子浮天天在洞中逗弄儿子，快乐得很。可是常常思念故乡，请翩翩跟他一同回去。翩翩说：“我不能跟你一道回去，要不你自个回去吧！”就这样因循又过了二三年，儿子渐渐长大了，就与花城娘子的女儿订了婚。罗子浮常常惦念他年迈的叔叔，翩翩宽慰他说：“叔叔虽然年事已高，可是身体还很健壮，不用你挂念。等我们的儿子长大成人，办完婚事以后，去留就随你的便。”翩翩在山洞中，经常在树叶上写字教儿子读书，儿子天赋很高，过目不忘。翩翩说：“这个孩子有福相，将来放到人世间，做到中央级的大官恐怕也不是难事。”几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十四岁了。花城娘子亲自把女儿送来完婚，花城的女儿身穿华丽的礼服，光彩照人。罗子浮和翩翩喜欢得不得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大摆喜宴。翩翩敲着金钗唱道：“我有好儿郎，不羡做宰相。我有好儿媳，不羡当贵妇。今晚聚一起，大家要欢喜。为君劝进酒，劝君加餐饭。”宴后，花城娘子走了，翩翩夫妇和儿子儿媳对门住着。新媳妇很孝顺，温婉伺候在公婆的膝下，就像亲生女儿一样。罗子浮又提起返回故乡的事，翩翩说：“你身有俗骨，终究不是成仙之人。儿子也是富贵中人，可以一起带走，我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新娘子正想和母亲告别，花城娘子已经来了。一对小儿女各自和母亲恋恋不舍，依依惜别，眼泪都装满了眼眶。两位母亲安慰他们说：“只是暂且离开，以后可以再回来。”于是翩翩用树叶剪成驴子，让他们三位骑驴上路。这时，罗子浮的叔叔罗大业已经告老还乡，在家闲居，他原以为侄子罗子浮早就死了，忽然看见侄儿带着英俊的孙子和美貌的孙媳回来，高兴得如获至宝。三个人进了门，各自看看身上的衣服，都是芭蕉叶。用手扯破，衣中絮的白云冉冉飘升天空。于是三人都换上世俗服饰。后来罗子浮思念翩翩，带着儿子去深山之中寻找，只见熟悉的小路落满了黄叶，去往洞口的道路弥漫着厚厚的白云，无从辨认，只好流着眼泪返回。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62]，狎寝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63]，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64]。

【注释】

[62]帏幄诽谑：指闺房中的言笑游戏。帏幄，房内帐幕。诽谑，戏谑玩笑。诽，当作“俳（pái）”。

[63]虽无“人民城郭”之异：指虽然没有年代久远的人事变迁那么大。人民城郭，指丁令威学仙的故事。《搜神后记》卷一载：“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64]真刘、阮返棹时：指汉代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女一事。返棹，驾船返回。据《搜神记》和《幽冥录》记载：汉明帝永平五年（62），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掺，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铜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欣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383），忽复去，不知何所。ft

【译文】

异史氏说：翩翩、花城娘子难道是仙人吗？吃的是树叶、穿的是白云，多么奇怪啊！然而，闺房中开玩笑戏谑、男女间的情爱生儿育女，又和人世间有什么不同呢？罗子浮在山中生活十五年，虽然没有经历“城郭如故人民非”的时事变迁，可当他重返寻找翩翩时，那里却是白云缥缈，迷失洞口，旧迹难寻了，这种景况，真和东汉时刘晨、阮肇重访仙女的情形差不多了。

罗刹海市

本篇在故事上有三个地点：罗刹国、龙宫、人世。故事的重点在罗刹国，艺术表现中有创意、令人耳目一新、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地方也是在罗刹国。

罗刹国虽然早在《文献通考》就有所记载，但蒲松龄所赋予的“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形貌则颠倒妍媸，变乱黑白，越是狰狞怪异，越以为美，越显荣富贵，“位渐卑，丑亦渐杀”，则是蒲松龄在科举制度下怀才不遇，指桑骂槐的产物。马骥在罗刹国的遭遇含有寓言的性质，写得丰富生动，恣肆浪漫。像罗刹国“黑石为墙，色如墨”的怪异，丞相“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的丑陋，夸张、荒诞，具有奇诡的想象力，后来的《镜花缘》显然受到了它的影响。马骥刚入罗刹国时对此大惑不解，进而“反以此欺国人”，“以煤涂面作张飞”，令人忍俊不禁，富于喜剧色彩，写得细腻曲折，引人入胜。马骥在龙宫里才华得到了认可，所写的《海市赋》被龙王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驰传诸海”，被封为驸马都尉。马骥的奇遇，抒发了蒲松龄对有朝一日才华能得到发现和肯定的渴望与期盼。马骥与龙女的悲欢离合显而易见受到唐传奇的影响，也写得曲尽人情。其中龙女用骈文形式写给马骥的信，缠绵真挚，显示了蒲松龄在骈体文方面的深厚功力。

《罗刹海市》对于后代影响很大，稿本无名氏评称“《罗刹海市》最为第一，逼似唐人小说矣”；道光二十年（1840），观剧道人将《罗刹海市》改编为《极乐世界》，为中国第一部京剧剧本。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1]，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2]，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3]。

【注释】

[1]梨园子弟：戏曲艺人。《新唐书·礼乐志》谓唐玄宗曾选乐工及宫女数百人，亲授乐曲于梨园。后因称演戏的场所为“梨园”，称戏曲艺人为“梨园子弟”。

[2]入郡庠：考中秀才。郡庠，科举时代称“府学”。庠，古代的学校。

[3]权子母：指经商。权，权衡。子母，原指货币的大小、轻重。《国语·周语》：“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后遂称以资本经营或借贷生息为“权子母”。ft

【译文】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长得风度翩翩，仪态优雅，从小风流倜傥，喜爱歌舞，经常跟着戏曲艺人一起演戏，如果用锦帕包着头，就像美女一样好看，因此又有“俊人”的雅号。十四岁时，马骥在郡中考取了秀才，很有名气。父亲年老体衰，停了生意在家闲居，他对马骥说：“几卷图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儿还是接替为父经商吧。”马骥从此便渐渐做起买卖来。

从人浮海[4]，为飓风引去[5]，数昼夜，至一都会[6]。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7]。

【注释】

[4]浮海：泛海，航海。此指到海外经商。

[5]飓风：狂风。

[6]都会：城市，都市。

[7]啜：饮，食。ft

【译文】

马骥跟别人到海外经商，船被狂风吹走，漂流了几天几夜，来到一座都市。那里的人都丑得出奇，看见马骥来了，认为是妖怪，连喊带叫，纷纷逃离。马骥刚看到这种情景，大为恐惧，及至知道这是该国人害怕自己时，反而借此来欺负该国人了。遇到吃东西的人，马骥就跑上前去，人们惊慌逃跑，马骥便吃剩下的食物。

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8]，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9]。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10]。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11]。但耳食之[12]，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13]；次任民社[14]；下焉者，亦邀贵人宠[15]，故得鼎烹以养妻子[16]。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17]。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18]，引与俱去。

【注释】

[8]噬（shì）：吞，咬。

[9]自陈所自：自己陈述来历。所自，从哪里来。

[10]搏噬：搏击吞噬。

[11]率：全，都。诡异：怪异。

[12]耳食：指得不到真相，轻信传闻。《史记·六国年表序》：“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终始，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索隐》：“言俗以浅识，举而笑秦，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

[13]上卿：周官制，最尊贵的诸侯臣称“上卿”。《公羊传·襄公十一年》：“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这里指中央官吏。

[14]任民社：古称直接管理百姓的地方官为“职任民社”。民社，人民和社稷。

[15]邀：获取。

[16]鼎烹：美食，贵人所享。此指贵人所赐的鼎烹之馀，残羹冷炙。鼎，古代炊器，三足两耳。

[17]罗刹：梵语音译，意思是恶鬼。这里作为国名。《文献通考·四裔考》：“罗刹国，在婆利之东。其人极陋，朱发黑身，兽牙鹰爪。时与林邑人作市，辄以夜，昼日则掩其面。隋炀帝大业三年，遣使常骏等使赤土，至罗刹。”

[18]兴：起。ft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马骥进入一座山村。那里的人也有面貌像人的，可是衣衫褴褛像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人不敢上前，只是在远处看他。时间长了，村人觉得马骥不会吃人，才渐渐凑上前来。马骥笑着和他们谈话，语言虽然不同，也仍能半知半解。于是马骥讲述自己的来历。村人大喜，遍告邻里说，来客并不捉人吃。不过，奇丑的人看一看就走，终究不敢近前。那些来跟前的人，五官位置都和中国人相同，他们一起摆下酒食来请马骥。马骥问他们怕自己的原因，回答说：“曾听祖父说，离此往西二万六千里，有一个中国，当地人长的样子大都非常怪异。但只是听说，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马骥问他们为什么穷，回答说：“我国所看重的，不是文章，而是体貌。那些体貌最漂亮的当中央最尊贵的官，次一点儿的当地方官，再差一点儿的也可以赢得贵人的宠爱，能有美食来养活妻子儿女。像我们这些人刚生下来就被父母看作不祥之物，往往被抛弃了，那些不忍心抛弃的，其实都只为了传宗接代。”马骥问这国家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大罗刹国。都城在此地往北三十里处。”马骥请求引领他前去观光。于是鸡叫起身，村人带领马骥一同前往。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19]。”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20]。”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21]，丑亦渐杀[22]。

【注释】

[19]相国：宰相。

[20]大夫：古诸侯国中，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这里指位次于相国的高级官员。

[21]位渐卑：官位渐渐降下来。卑，下。

[22]杀：削降，减等。ft

【译文】

天色大亮后，他们才抵达都城。都城用黑石砌成城墙，颜色如墨。楼阁高近百尺，但屋顶很少用瓦，而是用红石覆盖。拣块红石在指甲上一磨，和丹砂没有两样。当时正值宫中退朝，朝廷中驶出一辆伞盖华美的车子，村人指点说：“这是宰相。”马骥一看，宰相的双耳都长反了，有三个鼻孔，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接着又有几人骑马出宫，村人说：“这是大夫。”并依次指明他们的官职，都长得狰狞怪异，然而随着职位逐渐降低，相应地也不那么丑了。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23]，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24]，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25]。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26]，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27]。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28]。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29]。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30]。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31]。

【注释】

[23]蹶：踩踏。

[24]百口解说：极力解说。百，多。

[25]要：同“邀”。

[26]执戟郎：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27]揖：拱手为礼。这里是尊奉的意思。

[28]须卷（quán）如猬：胡须弯曲像刺猬。卷，弯曲。

[29]腔拍恢诡：腔调和节奏都很特别。恢诡，离奇。

[30]度：这里是演奏或唱一曲的意思。

[31]扼腕：紧握己腕，表示惋惜。ft

【译文】

不一会儿，马骥他们往回走，街上的人望见马骥，都连喊带叫，跌跌撞撞地践踏，像遇到怪物一样。村里人千方百计解释，街上的人才敢站在远处观望。马骥回村后，国中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村里来了个奇怪的人，于是士绅官宦争着要开开眼界，便让村人邀请马骥前去做客。然而马骥每到一家，看门人便关上大门，男人女人都从门缝中偷偷地边看边议论，整整一天，没有一人敢接见马骥。村人说：“这里有一位侍卫官，曾被先王派往外国担任使节，见过的人多了，或许不会怕你。”马骥登门拜访侍卫官，侍卫官果然很高兴，把马骥奉为贵宾。看侍卫官的长相，像个八九十岁的人，眼睛凸出，胡须卷曲浓密得像刺猬。侍卫官说：“早年我奉国王之命，承担到外国担任使节的机会最多，唯独不曾到过中国。现在我已一百二十多岁，又得以见到贵国人物，这不能不上报天子。不过，我退隐山林，十馀年没踏上朝廷的台阶了。明天早晨，我为你走一遭。”说罢摆上酒饭，尽主人待客之礼。酒过数巡，侍卫官叫出十几个歌姬舞女，轮番表演歌舞。这些人长得像夜叉似的，都用白锦缠头，长长的红衣拖在地上。也不知道扮演唱的是什么歌词，唱腔节奏很离奇古怪。侍卫官看得高兴起来，问马骥：“中国也有这些音乐舞蹈吗？”马骥说：“有。”侍卫官请马骥模拟着唱一唱，马骥便敲着桌子唱了一支曲子。主人高兴地说：“真奇妙啊！歌声如同凤鸣龙啸，从来没听过。”第二天，侍卫官前往朝廷，把马骥推荐给国王。国王欣然准备下诏接见。却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得古怪，恐怕使圣体受惊，国王停止下诏。侍卫官出宫告知马骥，深表惋惜。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32]？”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33]，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34]，一座无不倾倒[35]。明日，交章荐马[36]。王喜，召以旌节[37]。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38]，马委曲上陈[39]，大蒙嘉叹，赐宴离宫[40]。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41]，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42]。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43]。时与私宴[44]，恩宠殊异。

【注释】

[32]易面目图荣显：改换面貌来谋取荣华显贵。易，改变。

[33]当路者：有权势的人。

[34]婆娑：形容舞姿。此指起舞。弋阳曲：即弋阳腔。简称“弋腔”，是宋元南戏流传至江西弋阳后，与当地方言、民间音乐结合，并吸收北曲演变而成。它至迟在元代后期已经出现。明清两代，弋阳腔在南北各地繁衍发展，成为活跃于民间的主要声腔之一。清李调元《剧话》说：“弋腔始弋阳，即今‘高腔’。”故弋阳腔又通称“高腔”。在蒲松龄的时代，弋阳腔在北方颇为流行。清杨静亭《都门纪略·词场序》称：“我朝开国伊始，都人尽尚高腔。延及乾隆年，六大名班，九门轮转，称极盛矣。”

[35]倾倒：佩服。

[36]交章：纷纷上奏章。

[37]召以旌节：派人持旌节去召见他以示隆重。古礼，君有所命，召唤大夫用旌、旃。旌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和五彩鸟羽，古代出使者持之，以为凭证。

[38]治安之道：治国安邦的法则。

[39]委曲：原原本本地。

[40]离宫：别宫。古时帝王于正式宫殿之外，别筑宫室，供随时游处，称“离宫”。

[41]雅乐：高雅的音乐。

[42]靡靡之音：淫靡的乐曲。本指俗腔，而罗刹国好之，视为雅乐。

[43]拜：授官。下大夫：古官名。周王室及诸侯各国，卿以下有大夫，大夫分上、中、下三等。

[44]时与私宴：经常参加皇帝的家宴。与，参与。ft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马骥与侍卫官喝醉了酒，便舞起剑来，马骥把煤涂在脸上扮作张飞。侍卫官认为这样很美，说：“请你就以张飞的面目去见宰相，宰相一定愿意任用你，丰厚的俸禄不难得到啦。”马骥说：“咳！当作游戏还行，怎能换一张脸去求取荣耀显达呢？”侍卫官坚持要他这么做，马骥答应下来。于是侍卫官设宴，邀请权豪势要喝酒，让马骥画好脸等待。不一会儿，当权的势要来到，侍卫官招呼马骥出来见客。客人惊讶地说：“奇怪啊！怎么先前那么丑陋，现在变漂亮啦！”便与马骥一起喝酒，喝得非常高兴。马骥婆娑起舞，唱起了弋阳腔的流行歌曲，满座的客人无不为之倾倒。第二天，执政要员们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大喜，派使者手持旌节隆重地去召见马骥。见面后，国王向马骥询问中国的治邦安国之道，马骥详尽地叙述，得到国王热烈地嘉许赞叹，便在另外的宫殿设宴款待马骥。酒兴正浓时，国王说：“听说你善于表演高雅乐舞，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吗？”马骥立刻即兴起舞，也学着这里歌姬舞女的样子以白锦缠头，唱了一些靡靡之音。国王非常高兴，当天就任命马骥为下大夫。马骥时常参加国王的私宴，受到的恩宠极不寻常。

久而官僚百执事[45]，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46]。马至是孤立，憪然不自安[47]，遂上疏乞休致[48]，不许，又告休沐[49]，乃给三月假。于是乘传载金宝[50]，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51]，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52]，何畏风涛？”

【注释】

[45]百执事：犹言百官。《书·盘庚》：“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执事，指各部门专职人员。

[46]款洽：亲密，亲切。

[47]憪（xiàn）然：不安貌。

[48]乞休致：请求退休家居。清制，自陈衰老而批准休致的，称“自请休致”；非自己所请，谕旨令其休致的，称“勒令休致”。

[49]休沐：休息沐浴。指短期休假。汉制，吏五日一休沐，唐代十日一休沐。

[50]乘传（zhuàn）：乘驿站的传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公用车辆。马骥休沐，得用传乘，可见深得国王恩宠。

[51]鲛人：神话传说，谓南海有鲛人，鱼尾人身，善纺织，所织薄纱叫“鲛绡”；鲛人常哭泣，其泪则凝为珠。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此说《博物志》、《述异记》并载之而文小异。

[52]沧海客：指航海者。ft

【译文】

时间长了，朝中百官对于马骥假扮的面目颇有察觉，马骥走到哪里，总是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与他的关系都比较疏远。由此，马骥感到孤立，惴惴不安，便上疏请求辞官退休，国王没有答应；又要求短期休假，国王便给他三个月的假。于是马骥乘坐着驿车，载着黄金和珠宝，重新回到山村。村人都跪着迎接他。马骥把钱财分给往日与自己交好的人，村人欢声雷动。村人说：“我们这些小民受了大夫的赏赐，明天我们去赶海市，应能找到些珍宝玩物来报答大夫。”马骥问：“海市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那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鲛人聚集在那里出售珍宝，四方十二国都到那里贸易。许多神人也游戏其间，云霞遮天蔽日，有时波涛大作。有钱有势的人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经受艰难困苦，都把钱财交给我们，让我们去代买奇珍异宝。现在离赶海市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哪天有海市，回答说：“每当看见海上有朱鸟飞来飞去，七天后便有海市。”马骥问出发的日期，想与村人一起去游观海市，村人劝马骥看重自己的身份，不要亲往，马骥说：“我本就是漂洋过海的客商，还怕风浪吗？”

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53]，楼阁层叠，贸迁之舟[54]，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55]。维舟而入[56]，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57]。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58]。生揖道左，具展邦族[59]。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60]。乃出西城。

【注释】

[53]幌漾：犹荡漾。

[54]贸迁：贸易。

[55]敌楼：城墙上御敌的城楼，又叫“谯楼”。云汉：天河。这里指高空。

[56]维：系。

[57]世子：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之子。

[58]前马者：在马前开路的人。

[59]具展：一一陈述。邦族：籍贯与姓氏。

[60]连辔：并排骑马。ft

【译文】

不久，果然有登门交钱托购珍宝的，马骥便与村人把钱财装上船。船能够容下几十人，平平的船底，高高的栏杆。十个人摇橹，激起水浪，船行如箭。大约走了三天，远远看见水云荡漾的海中，楼阁层层叠叠，往来贸易的船密如蚁集。不一会儿，他们抵达城下，只见城墙上的砖与人一样高，城上的谯楼高耸云天。他们系船停泊，登岸入城，只见集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彩耀眼，大多是人间没有的。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市上的人纷纷避让，说此人是“东洋三世子”。世子经过时，看着马骥说：“这不是异邦之人。”当即有为世子开道的人来询问马骥的来历。马骥在路边行礼，把自己的籍贯姓氏一一陈述。世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光临，缘分不浅！”于是给马骥一匹马，请他与自己并肩同行。他们出了西城门。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61]，鲂鳞作瓦[62]，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63]。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64]。欲烦椽笔赋海市[65]，幸无吝珠玉[66]。”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67]，龙鬣之毫[68]，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69]：“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70]，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佩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71]，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72]，导生入副宫[73]，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74]，帐外流苏[75]，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76]，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77]，呵殿而出[78]。武士数十骑，皆雕弧[79]，荷白棓[80]，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81]。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注释】

[61]玳瑁（dàimào）为梁：以玳瑁为饰的屋梁。玳瑁，龟类动物，背甲光亮，可作装饰。

[62]鲂：属鲤形目，鲂属。俗称“三角鳊”、“乌鳊”、“平胸鳊”。生活在淡水里，个头较大，肉质肥美，很早就是食用鱼。《诗·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

[63]拜舞：跪拜舞蹈。古代朝拜礼仪。

[64]衙官屈、宋：意思是超过屈原、宋玉。《续世说》谓杜审言曾自夸：“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衙官，唐代刺史的属官。以屈原、宋玉为其衙官，是说作品超越屈原和宋玉。屈原、宋玉，都是中国春秋时期的大辞赋家。

[65]椽笔：如椽之笔，比喻能写文章的大手笔。赋海市：写一篇描写海市的赋。赋，文体名。这里指作赋。

[66]珠玉：比喻美好的文章。

[67]水精：即水晶。

[68]龙鬣（liè）之毫：用龙的鬣毛制成的笔。鬣，脖颈上的毛。

[69]击节：抚手或拍板以调节乐曲，表示激赏。这里指赞赏。

[70]离席：离座站起，表示恭敬。愧荷：以自愧的心情表示感激。

[71]睨（nì）：斜视。

[72]双鬟：指年幼的丫环。古时幼女结双鬟。

[73]副宫：旁宫。

[74]八宝：指金银、珍珠、玛瑙等各种珠宝。

[75]流苏：用彩丝或鸟羽做成的垂缨。

[76]驸马都尉：官名。汉武帝时置，掌副车之马，秩二千石，多以宗室及外戚诸公子孙担任。魏晋以后，帝婿例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皆非实职。

[77]驾青虬（qiú）：驾驭青虬拉的车子。《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

[78]呵殿：古时贵官出行的威仪。呵，在前喝道。殿，在后随从。

[79]雕弧：雕有纹彩的弓。

[80]白棓（bànɡ）：大棍，大杖。棓，通“棒”。

[81]玉：指玉笛之类的管乐。ft

【译文】

刚来到海岛的岸边，马骥所骑的马就嘶叫着跳进水中，马骥惊叫失声。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如同屹立的高墙。不久看见一座宫殿，以玳瑁装饰着屋梁，以鲂鱼的鳞铺成屋瓦，四壁亮晶晶的，光可鉴人，令人目眩。马骥下马拱手行礼而入，抬头看见龙王高高在上，世子启奏说：“臣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中国的贤士，特领来晋见大王。”马骥上前拜舞行礼。龙王说：“马先生是才学之士，文章一定能超过屈原与宋玉。我想有劳马先生挥动如椽大笔，写一篇《海市赋》，万望不吝倾珠泻玉的妙笔。”马骥伏地叩头，接受命令。于是给马骥拿来水晶砚、龙鬣笔，纸张光洁似雪，墨气芳香如兰。马骥迅即写下一千馀言的赋作献到殿上。龙王看了拍手称赞说：“马先生才能出众，为水国增光不少！”便召集各支龙族，在采霞宫举行宴会。酒过数巡，龙王向马骥举杯说：“寡人有个心爱的女儿，还没有如意的对象，希望能嫁给先生。先生或许还有意吧？”马骥离开坐席，又感激，又不安地应承下来。龙王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宫女把龙女扶了出来。此时，佩环“叮咚”作响，乐曲骤然奏起，拜礼结束后，马骥偷偷一看，龙女真是一位漂亮的仙女。龙女拜完后，起身离去。不多时，酒宴结束，头结双鬟的婢女打着彩绘的宫灯，领马骥走进旁边的宫殿，龙女已经浓妆艳抹，坐在那里等待马骥的到来。只见珊瑚床上装饰着金银、珍珠、玛瑙等多种珠宝，帷帐外的垂缨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芳香轻软。天刚刚亮，妖艳年少的众多婢女便跑来侍候，站满身旁。马骥起床后，赶忙快步上朝拜谢。马骥被封为驸马都尉，那篇赋被传送到其他大海。众多海龙王都派专人前来祝贺，争先恐后地送请柬请驸马赴宴。马骥穿着锦绣的衣裳，骑着无角的青龙，每逢从宫殿出来，前面有人喝道，后面有人簇拥。数十名骑马的武士一律身佩雕弓，肩扛白杖，光彩闪耀，填塞道路。马上有人弹筝，车中有人吹笛。用了三天时间，游遍了众多海域。从此“龙媒”的名声远播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82]，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83]，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84]，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85]，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86]，每一念及，涕膺汗背[87]。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88]，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89]，夺膝下之欢[90]。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注释】

[82]本：树干。

[83]薝蔔（zhānpú）：栀子花。

[84]赤瑙：红色玛瑙。

[85]声等哀玉：声音如同玉制乐器所奏的凄清曲调。

[86]恩慈间阻：指与父母隔离。父母慈爱有恩，故以“恩慈”代称。

[87]涕膺汗背：泪下沾胸，汗流浃背，形容悲伤与惶恐。

[88]仙尘：仙境与尘世。

[89]鱼水之爱：指夫妻之爱。

[90]膝下之欢：指父母与子女之情。ft

【译文】

龙宫中有一棵玉树：粗得可以合抱；树干像白琉璃一样晶莹透明；中间有淡黄色的树心，稍微比胳膊细些；树叶类似碧玉，约有一枚铜钱那么厚，细碎的叶片垂下浓密的树荫。马骥经常和龙女在树下歌唱吟诗。树上开满栀子花，每一花瓣落下，都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拾起花瓣一看，就好像雕镂的红玛瑙，光亮可爱。时常还有奇异的鸟叫着飞来，长着金碧色的羽毛，尾巴比身子长，发出的叫声如同哀怨的碎玉，动人肺腑。马骥每当听到这种鸟的叫声，就会想念故乡，于是对龙女说：“我外出三年，与父母阻隔，每当想到这里，就泪洒衣襟，汗流浃背。你能跟我回家去吗？”龙女说：“仙凡道路阻隔，我不能依从于你。可也不忍心因夫妻之爱，剥夺你与父母的天伦之乐。容我慢慢想个办法。”马骥听了，不禁流下了眼泪。龙女也叹息说：“这就是俗话说的不能两全其美了！”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91]，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92]，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93]，君为妾义[94]，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95]，纳婢可耳[96]。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97]，似有佳朕[98]，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99]，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100]。”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101]，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102]。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注释】

[91]诘旦：平明，清晨。趣装：速整行装。

[92]衔报之诚：感恩图报的心情。衔报，指衔环报恩。《后汉书·杨震传》注引《续齐谐记》：东汉杨宝救了一只黄雀，夜间梦见一个黄衣童子赠送四枚白环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四世，果都显贵。

[93]贞：旧时代妻子不改嫁叫“贞”。

[94]义：旧时代丈夫因妻守贞，己亦不重婚另娶叫“义”。

[95]中馈乏人：无人主持家务。中馈，指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古代妇女在家料理饮食、祭品等事务，叫做“主中馈”。

[96]纳婢：以婢女为妾。封建时代纳妾不算娶妻，这样仍然算作对前妻“守义”。

[97]自奉裳衣：意为自结婚以来。奉裳衣，指妻子侍奉丈夫衣着。古时上曰衣，下曰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98]佳朕：佳兆。指怀孕。朕，征兆。

[99]信：信物，凭证。

[100]体胤：亲生儿女。胤，后嗣。

[101]设祖帐：意为设宴饯别。古时出行，为行者祭奠路神，祝福饯别，叫“祖祭”。祖祭时设置的帷帐叫“祖帐”。

[102]海涘（sì）：海边。涘，岸，水边。ft

【译文】

第二天，马骥外出归来。龙王说：“听说你怀念家乡了，明天早晨就迅速整装启程行吗？”马骥感谢说：“作为旅居在外的孤臣，承蒙过分的疼爱，给予优待恩宠，衔环报恩的心愿一直埋在肺腑之中。请允许我暂时回家探亲，我一定想办法再来相聚。”傍晚，龙女摆下酒宴话别。马骥要订下日后团聚的日期，龙女说：“情缘已经没有啦。”马骥非常悲伤。龙女说：“你打算回家奉养父母，体现了你的孝心。人生的聚合离散，一辈子就像一早一晚那样平常，干吗要像小儿女一样伤心哭泣呢？从此以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就是夫妻，何必一定要朝夕厮守，才算是白头偕老呢？倘若谁违背了今天的盟誓，婚姻一定不幸。假如担心无人料理家务，可以纳一个婢女做妾。还有一事要叮咛：自从结婚以来，我好像有了身孕，请你现在就为孩子起个名字。”马骥说：“若是女孩，可叫龙宫；若是男孩，可叫福海。”龙女要马骥留下一件东西作为信物，马骥拿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红玉莲花，交给龙女。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可乘船到南岛来，那时我把孩子还给你。”便拿出一个鱼皮袋子，装满珠宝，交给马骥说：“珍藏起来，几代人吃穿也用不完。”天刚微微发亮，龙王摆下饯行的酒宴，送给马骥许多礼物。马骥施礼告别，乘马出了龙宫，龙女坐着白羊车，把马骥送到海边。马骥登上海岸，下了马，龙女说了一句“望多珍重”，回车便走，一会儿就远去了。海水重新合拢，看不见龙女了，马骥才向家乡走去。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103]，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104]，青鸟难通[105]。结想为梦，引领成劳[106]；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107]，且虚桂府[108]；投梭织女[109]，犹怅银河[110]。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111]，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112]。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113]，意愿斯慰[114]。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115]。奁中珍物，不蓄兰膏[116]；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117]，妾作荡妇[118]，即置而不御[119]，亦何得谓非琴瑟哉[120]？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121]，揆之情理[122]，亦属缺然[123]。岁后阿姑窀穸[124]，当往临穴[125]，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126]；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127]，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128]。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呕哑言归。生望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129]，烟波路穷[130]。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注释】

[103]哑然：发出笑声的样子，哑，笑声。

[104]盈盈：水清浅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05]青鸟：借指使者。《汉武故事》：七月七日，日正中，汉武帝见青鸟从西方来。东方朔说，西王母即将到来。不久，果然到来，后因以“青鸟”称传信的使者。

[106]引领：伸长脖子，形容殷切盼望。领，脖颈。

[107]姮娥：即嫦娥，也做“恒娥”。传说是后羿的妻子，因偷吃不死药，飞升月宫。《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之奔月宫。”

[108]桂府：月宫。相传月宫有桂树，高五百丈，后因称月宫为“桂府”。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

[109]织女：神话人物，为天帝孙女，长年织造云锦，嫁与河西牛郎以后，织造中断，天帝怒，责令她与牛郎分离，只准每年七夕渡河与牛郎相会。故事初见于《古诗十九首》。

[110]怅：恨。银河：天河。

[111]啁啾（zhōujiū）：小鸟鸣声。这里形容幼儿学话的声音。

[112]不母可活：离开母亲也可以生活了。指断奶。

[113]克践旧盟：能够履行旧时的盟誓。指守义不娶。克，能。

[114]意愿斯慰：意愿得到慰藉。斯，助词。犹是。用于宾语提前的倒装句。

[115]之死靡他：到老死也无他心。指誓不改嫁。《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他，同“它”。

[116]兰膏：一种润发香油。

[117]征人：远行的人。

[118]荡妇：荡子妇，出游不归者的妻子。《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119]置而不御：保持夫妻名义，而两地远隔。御，用。

[120]琴瑟：喻夫妇。《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琴瑟谐和喻夫妇恩爱。

[121]觌（dí）：见。

[122]揆：揣测，揆度。

[123]缺然：缺憾，不足。

[124]窀穸（zhūnxī）：墓穴。这里指下葬。

[125]临穴：亲临墓穴，参加葬礼。

[126]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此句意即将来还会有在龙宫相见的机会。龙宫，这里是用女儿名字的谐音。下面“‘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意思相同，换用儿子名字的谐音。把握，携手，握手。指见面。

[127]伏惟：恭敬地希望。惟，希望。

[128]揽涕：挥泪。

[129]雾鬟人渺：意谓已看不到龙女。雾鬟，借指想望中的龙女。唐李朝威《柳毅传》记柳毅眼中的龙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渺，渺茫。

[130]烟波路穷：烟波之上，茫茫无路。烟波，指烟雾苍茫的水面。穷，尽。ft

【译文】

自从马骥离家出海经商，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等马骥回到家，家人无不感到诧异。幸好父母还健在，只是妻子已经改嫁。马骥这才明白龙女说要他“守义”的话，是已经预知今日之事。父亲打算让马骥再婚，马骥没同意，只是收了个婢女做妾。马骥牢记三年的期限，届时乘船来到南岛，看见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漂浮着，拍水嬉笑，位置不移动也不下沉。马骥近前去拉孩子，一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笑着，握着胳膊，跃到他的怀里。另一个孩子大声哭起来，似乎在埋怨马骥没有拉自己，马骥也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仔细一看，一男孩一女孩，长得都很秀美。孩子们头戴花帽，花帽上缀着美玉，其中便有那红玉莲花。孩子的背上有个锦囊，打开一看，有一封信，上面写道：“想来公婆都安康无恙。匆匆三年过去，仙凡殊途永远相隔；盈盈一水，却音信难通。对你思念，只能郁结到梦中，时时引领远望，实在辛苦异常；蔚蓝的茫茫大海，满腔遗憾又当如何呢！想起奔月的嫦娥还在月宫孤身独处，投梭的织女仍在惆怅地面对天河。我是什么样的人，能指望与你永远相爱！一想到这里，我也就破涕为笑，释然想开了。分别两个月后，竟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现在已经能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粗解人意；会找枣吃，能抓梨吃，离开母亲也能生活了。所以我把他们郑重地还给你。赠送的红玉莲花，我把它缀在花帽子上作为信记。你把孩子抱在膝头时，就像我也在你身边一样。听说你能履行往日的盟誓，我心里很高兴。我为君守贞，至死也决无二心。梳妆盒中珍藏的物品，不再有兰香袭人的脂膏；镜里照见新近的装扮，也久已不施粉黛。你是远行的游子，我是孤守空房的妻子，即使不能亲近，两地分隔，却怎能说不是美满夫妻？只是我想，虽然公婆已经抱上孙子孙女，却不曾与儿媳见面，按情理推断，也算缺憾。一年后婆婆去世，我会亲临墓穴送葬，以尽儿媳的职责。从此之后，女儿龙宫平安无事，不缺乏见面的日子；儿子福海长生不老，或许还有往来的途径。请多加珍重，说不尽的心里话就此打住。”马骥反复看信，不停地抹眼泪。两个孩子抱着马骥的脖子说：“回家呀！”马骥更加悲恸，抚摸着孩子说：“你们知道家在哪里吗？”两个孩子大哭起来，咿咿呀呀地只喊回家。马骥望着茫茫大海，水天辽阔，飘渺无际，而美丽的龙女在哪里呢，眼前只是如烟的波涛，并无道路可以寻觅。便抱着孩子登船返航，怅然回到家里。

生知母寿不永[131]，周身物悉为预具[132]，墓中植松槚百馀[133]。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134]，有女子缞绖临穴[135]。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间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136]，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注释】

[131]不永：不长。

[132]周身物：指死者的服饰、棺椁等物。

[133]槚（jiǎ）：楸树。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34]灵舆：灵车。殡宫：停放灵柩的墓穴。

[135]缞绖（cuīdié）：封建丧礼规定的子女所穿的孝服。缞，披在胸前的麻布。绖，系在额部和腰上的麻带。

[136]龙脑香：由龙脑树所提炼的香料，即冰片。一帖：一包。ft

【译文】

马骥知道母亲活不长了，就把全身装殓的衣服都提前预备齐全，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过了一年，母亲果然去世。当灵车来到墓穴时，发现有一个女子披麻戴孝站在墓前。大家正在惊讶地打量，忽然狂风骤起，雷声轰鸣，接着下起暴雨，转眼之间女子已不知所在。新种的松柏、槚树原先有许多枯死的，至此全都活了。儿子福海渐渐长大，常常想念母亲，有一次忽然自己跳到海里，几天后才回来。龙宫因为是女孩，不能前往，时常关上房门流泪。有一天，白天骤然变暗，龙女忽然走进门来，劝龙宫说：“你自己也要成家的，干嘛哭哭啼啼呢？”便给她一株八尺高的珊瑚树、一包龙脑香、一百颗明珠、一对八宝嵌金盒作为嫁妆。马骥听见龙女的声音，突然闯进屋里，拉着龙女的手哽咽哭泣。不一会儿，一声惊雷破屋而入，龙女已经没有踪迹。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137]，世情如鬼[138]。嗜痂之癖，举世一辙[139]。“小惭小好，大惭大好”[140]，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141]，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142]？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143]！

【注释】

[137]花面：涂脂抹粉打扮。这里指装扮一副假面孔。逢迎：讨好。

[138]世情如鬼：世俗人情却如鬼蜮伎俩。

[139]嗜痂之癖，举世一辙：谓怪僻的嗜好，到处都一样。《南史·刘穆之传》谓刘穆之之孙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后因称乖僻的嗜好为“嗜痂”。举，全。一辙，一样。

[140]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屈意取悦觉得惭愧，别人反而觉得不错；自己羞愧得要命，别人却鼓掌叫好。语出唐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惭，指曲意取悦别人，违背自己的本心。

[141]公然带须眉：意谓保持男子汉的本色立身行事，耻于媚俗谄世。须眉，胡须、眉毛，代指男子。

[142]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意谓真正才德之士，不被赏识，将无处倾诉他的委曲和悲痛。陵阳痴子，指春秋时楚人卞和，曾受封陵阳侯。《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在楚山发现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视为石头。卞和被诬欺诳，先后被刖双脚。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于荆山之下。楚文王使人问之。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楚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宝玉，称为“和氏璧”。连城玉，价值连城的宝玉，指和氏璧，也称连城璧。《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后因形容极其珍贵者为“连城璧”。

[143]蜃（shèn）楼海市：喻虚幻世界。蜃，蛟类。旧说蜃能吐气为楼台，称为“蜃楼”，也称“海市”。实为一种因光线折射作用而出现的虚影，多现于海上或沙漠。ft

【译文】

异史氏说：只能以虚假的面孔应酬生存，世俗人情简直与鬼域伎俩没有什么两样。爱吃疮痂那种奇怪的癖好，天下到处都是一个样的。“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如果明目张胆以堂堂正正的男子形象去都市游玩，人们不被吓跑的恐怕很少了。那被封为陵阳侯的痴人卞和将抱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到哪里去痛哭呢？唉！只能到蜃楼海市中去找荣华富贵了！

促织

这是一篇政治色彩相当浓厚的小说，揭示了在威权时代，“天子偶用一物”给百姓带来的家破人亡的痛苦，给各级官僚带来“仙及鸡犬”的闹剧。笔锋还顺带对于当时“报里长”的积弊，科举考试的腐败进行了讽刺。

清代王渔洋对于故事发生在明朝“宣德间”提出异议，说：“宣德治世，宣宗令主，其台阁大臣又三杨、蹇、夏诸老先生也，顾以草虫纤物，殃民至此耶？惜哉！抑传闻异辞耶？”评论家但明伦正确地予以批驳，认为“但论其事，不必求其时代可也”。实际上，在民主时代，总统也好，总理也好，“偶用一物”可以带来时髦新潮，但不会成为考核官僚政绩的内容，因为百姓会用选票评论官员的升迁任用。但在威权的时代里，官僚政绩考核的标准和结果都掌握在上面，“上台喜，便是好官”，为了“上台喜”，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发生，一只小小的蟋蟀演出无数悲喜剧便不足为奇了。

小说写得极其曲折生动，尤其是蟋蟀的形状，捕捉蟋蟀的过程，蟋蟀的争斗，栩栩如生，扣人心弦。《聊斋志异》评论家王金范赞扬说“状小物瑰异如此，是《考工记》之苗裔”。

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1]，岁征民间[2]。此物故非西产[3]，有华阴令欲媚上官[4]，以一头进[5]，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6]。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7]，昂其直[8]，居为奇货[9]。里胥猾黠[10]，假此科敛丁口[11]，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注释】

[1]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云：“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密诏苏州知府况钟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语至今犹传。”“苏州卫中武弁（旧时低级武职）闻尚有以捕蟋蟀比首虏（斩下俘虏的首级）功得世职（世代承袭的官职）者。”又，明吕毖《明朝小史》记：“宣宗酷爱促织之戏，遣使取之江南，价贵至数十金。枫桥一粮长，以郡督遣，觅得一最良者，用所乘骏马易之。妻谓骏马所易，必有异，窃视之，跃出为鸡啄食。惧，自缢死。夫复伤其妻，亦自经焉。”本篇应该是根据相关传闻创作的。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促织，即蟋蟀。《埤雅》谓“谓其声如急织也”，故称“促织”。中国北方俗名“蛐蛐”。尚，喜爱，讲究。

[2]征：征收，勒令交纳。

[3]西：西部地区。这里指陕西。

[4]华阴：县名。位于关中平原东部，今陕西华阴。媚：献媚，讨好。

[5]进：进奉。

[6]里正：古时有“里正”，明代称“里长”。明代役法规定，各地以邻近的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从中推丁多粮多的十户，轮流充当里长，故又称“富户役”。里长负责催征粮税及分派徭役。后来赋役日渐繁苛，富户贿赂官府，避免承当，而使中、下户担任。

[7]游侠儿：古称抑强扶弱、具有侠义精神的人为“游侠”。三国魏曹植《白马篇》：“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这里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青年。

[8]昂其直：抬高价格。

[9]居为奇货：囤积起来当成珍贵的财货。居，居积，囤积。

[10]里胥：乡里中的公差。胥，官府中的小吏。猾黠：狡猾奸诈。

[11]科敛丁口：按人口摊派费用。科敛，摊派，征收。丁口，泛指人口。男子称“丁”，女子称“口”。ft

【译文】

明朝宣德年间，皇宫中盛行斗蟋蟀的游戏，每年都向民间征收蟋蟀。这东西本来不是陕西的特产，有位华阴县令想讨好上司，便进献了一头蟋蟀，让它试斗了一回，还真厉害，所以朝廷便责成华阴县年年进贡蟋蟀。县令又把差事责成给里正。街市上的游手好闲之徒捉到好的蟋蟀便养在竹笼里，抬高价格，当作稀有的东西待价而沽。乡里的差役狡猾奸诈，借此名目按丁口加以摊派，每指定交一头蟋蟀，就能使好几家破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12]，久不售[13]。为人迂讷[14]，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15]，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16]？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17]。宰严限追比[18]，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注释】

[12]操童子业：意谓读书欲考秀才。操，从事。童子业，指“童生”。科举时代凡没有考中秀才的人统称“童生”。

[13]不售：志愿未遂。指没有考中。售，达到，实现。

[14]迂讷：迂阔而拙于言辞。

[15]猾胥：即上文中“里胥猾黠”，狡猾的里胥。报充里正：蒲松龄《循良政要》：“报里长：此役原以慧黠老成，能办公事者充之。近岁里长辄托言退役，而择报里中富厚庸懦者以吓诈之。”

[16]裨益：补益。

[17]不中（zhònɡ）于款：不合规格。中，符合。款，款式，规格。

[18]严限追比：严定期限，按期查验催逼。旧时地方官府规定限期要求差役或百姓完成任务或交纳赋欠，并按期查验完成情况。逾期不能完成则施杖责。查验有一定期限，每误一期责打一次，叫“追比”。ft

【译文】

县里有一个叫成名的，是个童生，多年没考中秀才。他为人迂腐，拙于辞令，于是被狡诈的差役上报让他来承担里正的差事，他想尽办法都没推掉这个差事，不到一年，不多的家产都赔光了。这次正赶上征收蟋蟀，成名不敢按户摊派，而自己又无法赔偿，心中愁闷，简直想死。妻子说：“死有什么用？不如自己去找找看，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成名认为言之有理。早出晚归，提着竹筒和铜丝笼子，在败壁残垣、杂草丛生的地方，翻石头，挖洞穴，无计不施，始终一无所获。即使捉到三两头，也是劣等弱小，不合规格的家伙。县令定了严格的期限催促追逼，在十多天里，他挨了上百板子，两股间脓血直淌，连蟋蟀也捉不成了。成名在床上辗转反侧，唯一的念头就是自杀。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赀诣问，见红女白婆[19]，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20]，再拜。巫从傍望空代祝，唇吻翕辟[21]，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22]。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23]；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24]；旁一蟆[25]，若将跳舞[26]。展玩不可晓[27]，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注释】

[19]红女白婆：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指各种女人。

[20]爇（ruò）香：烧香。鼎：三足香炉。

[21]翕（xī）辟：一合一开。

[22]无毫发爽：没有丝毫差错。爽，差错。

[23]兰若：梵文“阿兰若”的音译，即佛寺。

[24]青麻头：一种上等品种蟋蟀的名称。《帝京景物略》谓“凡促织，青为上，黄次之，赤次之，黑又次之，白为下”。后文“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等都是蟋蟀品种名。

[25]蟆：虾蟆。

[26]跳舞：跳跃。

[27]展玩：展视玩味。玩，玩味，思索。ft

【译文】

当时村里来了一个驼背的巫婆，能通过神灵预卜凶吉。成名的妻子准备好钱财前去讨教，只见红妆少女和白发老妇挤满了门口。进到屋里，一间密室挂着布帘，布帘前面摆着香案。讨教者在香炉里点上香，拜两拜。巫婆在旁边朝天祷告，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说的什么，每个人都恭敬地站着静听。没多久，帘子后面扔出一张纸，写的便是人们要问的事，丝毫不差。成名的妻子把钱放在案头，也像前面的人一样烧香行礼。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帘子掀动，一张纸抛落在地。捡起来一看，不是字而是张画：中间画着殿堂楼阁，类似寺庙的样子；后面小山下，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石，丛生的荆棘刺儿尖尖，下面伏着一头青麻头蟋蟀；旁边有一只蛤蟆，像要跳起来似的。她反复玩味，莫明其妙，不过画上有蟋蟀，却也隐隐切中心事。于是她把画折好收了起来，拿回家给成名看。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28]，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29]，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30]。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31]，一癞头蟆猝然跃去[32]。成益愕，急逐趁之[33]。蟆入草间，蹑迹披求[34]，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35]，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36]。土于盆而养之[37]，蟹白栗黄[38]，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39]。

【注释】

[28]古陵蔚起：古墓隆起。蔚起，此指古墓又多又高。

[29]蹲石鳞鳞：乱石蹲踞，密集得像鱼鳞。鳞鳞，密集排列的样子。

[30]针芥：针和芥子，喻非常细小的东西。

[31]冥搜：到处搜索。冥，幽远。

[32]癞头蟆：癞蛤蟆。猝然：突然。

[33]逐趁：追赶。

[34]蹑迹披求：拨开丛草，跟踪寻求。蹑，追随。披，分开。

[35]掭（tiàn）：轻轻拨动。

[36]虽连城拱璧不啻（chì）也：即使是价值连城的大璧玉，也比不上它。《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国得和氏璧，秦国愿以十五城交换。故称和氏璧为“连城璧”，谓其价值连城。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不啻，不止。

[37]土于盆而养之：《帝京景物略》谓都人繁殖蟋蟀，“其法土于盆而养之，虫生子土中”。此指用装有泥土的盆蓄养促织。

[38]蟹白栗黄：蟹肉和栗实。指喂养蟋蟀的饲料都很精细奢侈。

[39]塞：搪塞。ft

【译文】

成名心里反复琢磨，莫非是指点我捉蟋蟀的地点吗？细看景点物象，与村东的大佛阁简直像极了。于是强撑起身子，拄着拐杖，拿着图画，来到村东寺院的后面。那里古墓高高隆起，沿着墓地前行，只见乱石蹲伏，密集得像鱼鳞，俨然与图画一模一样。于是他在野草中侧耳细听，缓步徐行，就像找一根针，找一个芥子那样仔细。然而，心力、目力、耳力完全用尽，却一只蟋蟀的影子也没看到。成名仍然不放弃寻找，忽然，一只癞蛤蟆猛然一跃而去。他愈加惊愕，急忙追赶过去。这时癞蛤蟆钻进草丛，他紧盯着癞蛤蟆的踪迹，扒开杂草寻找，看见一头蟋蟀趴伏在荆棘根上。他连忙去扑，蟋蟀钻进了石缝。他用尖细的草去拨蟋蟀，蟋蟀不肯出来，用竹筒往里灌水，蟋蟀才蹦了出来。蟋蟀的外观很好，非常矫健。他追上去捉住了蟋蟀，仔细一看，只见蟋蟀大身子，长尾巴，青色的颈项，金黄的翅膀。成名高兴极了，把蟋蟀放到笼子里拿回家。全家都为此庆贺，简直比得到价值连城的璧玉还要高兴。成名把蟋蟀放在盆里喂养，给它垫上土，让它吃白白的蟹肉，黄黄的栗实，爱护备至，就准备限期一到，拿它应付官差。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40]。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41]！死期至矣！而翁归[42]，自与汝覆算耳[43]！”儿涕而出。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44]。夫妻向隅[45]，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46]。日将暮，取儿藁葬[47]。近抚之，气息惙然[48]，喜寘榻上[49]，半夜复甦[50]，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

【注释】

[40]斯须：一会儿，形容时间短暂。

[41]业根：犹言孽种。业，佛教名词。指过去所作所为。业有善有恶，此指恶业。

[42]而翁：你父亲。而，你，你的。

[43]覆算：算账，核对。

[44]抢（qiānɡ）呼：即呼天抢地。头碰地，口喊天，形容悲痛已极。抢，碰，撞。

[45]向隅：比喻失意悲伤。《说苑·贵德》：“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隅，角落。

[46]不复聊赖：不再有所指望。聊赖，依赖。指生活或感情上的凭借。

[47]藁（ɡǎo）葬：草草埋葬。藁，草席，草荐。

[48]惙（chuò）然：形容呼吸微弱。

[49]寘：同“置”。

[50]甦（sū）：复活，苏醒。ft

【译文】

成名有个九岁的儿子，趁父亲不在，偷偷把盆打开，蟋蟀一下子跃跳出盆，快得来不及去捉。等扑到手里时，蟋蟀已经掉了大腿，破了肚子，不一会儿就死了。儿子心中害怕，哭着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听，吓得面如死灰，大骂道：“孽障啊！你的死期到了！你爹回来，自然会跟你算账！”儿子流着眼泪离开家。不久，成名回到家里，听妻子一说，浑身像浇了冰雪。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儿子却渺然无踪影，不知去了哪里。后来，他在井中找到了儿子的尸体，于是恼怒化为悲伤，呼天抢地，几乎晕死过去。成名夫妻俩悲伤极了，无心做饭，面对面地沉默不语，不再有所指望了。天快黑时，成名打算把儿子草草埋葬了事。近前一摸孩子，还有微弱的气息，便高兴地把儿子放到床上，半夜里，儿子苏醒过来，夫妻二人心里稍稍感到宽慰。但是一看到蟋蟀笼还空着，无法交差，成名就纠结郁闷，默不作声，但也不敢再去追究儿子。从黄昏到天亮，他始终没合眼。

东曦既驾[51]，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52]，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53]。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54]，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55]。视之，形若土狗[56]，梅花翅，方首长胫[57]，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注释】

[51]东曦（xī）既驾：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曦，阳光。驾，指羲和为太阳赶车。《初学记》引《淮南子·天文训》：“爰止羲和，爰息六螭。”许慎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

[52]觇（chān）视：窥视，探看。

[53]超忽：轻飘飘，远远地。

[54]劣之：以之为劣，看不上。

[55]衿：衣襟。

[56]土狗：别名“蝼蛄”、“拉拉蛄”，属直翅目，蝼蛄科昆虫。

[57]胫：小腿，从膝盖到脚跟的腿部。ft

【译文】

东方太阳已经升起，成名还呆呆地躺在床上发愁。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蟋蟀在叫，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察看，原先那头蟋蟀好像还在那里。他高兴地去捉，蟋蟀叫了一声就跳走了，跑得还很快。他用手掌捂住蟋蟀，掌中仿佛空无一物，可是刚把手抬起来，蟋蟀便又飘忽跳走。他急忙追赶，刚转过墙角，就不知去向了。成名徘徊不前，四处张望，发现蟋蟀伏在墙壁上。仔细一看，这个蟋蟀形体短小，黑中带红，根本不是原先那头蟋蟀。他嫌这头蟋蟀太小，没看上眼，便走来走去，东张西望，找刚才要捉的那头蟋蟀。这时伏在墙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落在他的襟袖之间。一看，这蟋蟀体形像蝼蛄，梅花翅膀，方头长腿，觉得似乎还挺好，便高兴地捉到笼里。成名准备把蟋蟀献给官府，可又惴惴不安，唯恐上面看不上，便想试斗一回，看看如何。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58]。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59]。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60]。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61]。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62]，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63]，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64]，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注释】

[58]售：这里作“买”讲。

[59]掩口胡卢而笑：笑不可忍，自掩其口。胡卢，也作“卢胡”，强自忍笑的样子。

[60]蠢：呆蠢。木鸡：木雕的鸡，喻呆板无生气。《庄子·达生》篇记载，古时善斗鸡的，要求把鸡训练得不虚骄，不恃气，安闲镇定，“望之似木鸡”，才能战胜敌鸡。

[61]龁（hé）：咬。领：脖子。

[62]翘然：谓两翅振起。矜鸣：骄傲地鸣叫。

[63]瞥来：突然而来。瞥，眼光一掠，形容迅疾。

[64]咫：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制市尺六寸二分二厘。ft

【译文】

正巧村中有个爱玩好胜的少年，驯养了一只蟋蟀，取名叫“蟹壳青”，每天与其他年轻人斗蟋蟀，从来都不会失败。他想靠这头蟋蟀发财，却由于要价太高，没卖出去。他径自登门去找成名，看了成名养的小蟋蟀，捂着嘴哑然失笑。他随即拿出自己的蟋蟀，放到斗蟋蟀用的笼子里。成名一看，少年养的蟋蟀形体魁伟，既长又大，自己倍感惭愧，不敢较量。那少年硬要比试。成名心想，反正养一头不中用的蟋蟀终究也没有意义，不如拼一拼，以博一笑，便把小蟋蟀也放进了斗蟋蟀的盆子里。小蟋蟀伏着不动，呆若木鸡。少年看了又哈哈大笑起来。他用猪鬃试着撩拨小蟋蟀的须子，小蟋蟀仍然不动。少年又笑了起来。多次用猪鬃撩拨，小蟋蟀被激得大怒，直奔向前，两个蟋蟀腾跃搏击，振翅长鸣。一会儿，只见小蟋蟀纵身跃起，张尾伸须，径直去咬蟹壳青的颈部。少年大吃一惊，忙把双方分开，停止角斗。这时，只见小蟋蟀张开两翅，骄傲地鸣叫起来，好像在向主人报捷。成名大喜。两人正在观赏，一只鸡突然跑来，上前便啄。成名吓得站起来大声喊叫。幸亏公鸡没有啄中，小蟋蟀一下子跳出一尺多远，那只鸡健步向前，紧紧追逼，眼看小蟋蟀已落在鸡爪之下了。成名仓促间不知如何去救，脸色大变，急得直跺脚。转眼看见公鸡伸长脖子直扑棱，近前一看，原来小蟋蟀落在鸡冠上，用力咬着不放。成名愈加惊喜，便捉住蟋蟀，放进笼中。

翼日进宰，宰见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65]，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66]。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67]。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68]。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69]。宰悦，免成役[70]，又嘱学使，俾入邑庠[71]。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72]，牛羊蹄躈各千计[73]，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74]。

【注释】

[65]靡：披靡，被打败。

[66]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

[67]细疏其能：在表章上详细陈述蟋蟀的本领。疏，向皇帝分门别类陈述政事的奏章。

[68]无出其右者：没有能超过的。右，上，古时以右为上。

[69]以“卓异”闻：因为考绩“卓异”上报。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外官的考绩叫“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考察属员，再汇送督、抚作最后考核，然后报呈吏部。“大计”最好的考语为“卓异”，意思是才能卓越优异。闻，上报。

[70]免成役：指免去成名担任里正的差役。

[71]俾（bǐ）：使。入邑庠：入县学，即取得生员资格。

[72]万椽（chuán）：犹言万间。椽，这里是间的意思。

[73]牛羊蹄躈（qiào）各千计：意思是牛羊各二百头。躈，肛门。牛羊每头四蹄一躈，合以“千计”，则为二百头。

[74]裘马过世家：豪华超过世族大家。裘马，衣裘策马。指豪华生活。ft

【译文】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县令，县令见蟋蟀很小，便恼怒地把成名训斥了一顿。成名讲了小蟋蟀的奇异不凡，县令不相信。试着拿它与其他蟋蟀斗，其他蟋蟀都输了，又试着拿它与公鸡斗，果然与成名说的一样。于是县令奖赏成名，把小蟋蟀献给巡抚。巡抚非常高兴，又把小蟋蟀盛在金丝笼子里献给皇上，并上表仔细地说明小蟋蟀的本领。小蟋蟀进宫后，尽管拿出各地进献的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所有的奇异名贵的蟋蟀与它斗，没有比它厉害的。而且每当听到琴瑟的声音，小蟋蟀还能按节拍跳舞，更令人珍奇。皇上非常高兴，下诏赐给巡抚名马和锦缎。巡抚也没有忘记这些荣耀赏赐是怎么来的，没多久，县令在考核中被评为“政绩优异”上报。县令自然也很高兴，便免去了成名的差役，还嘱托学使，让成名进了县学。过了一年多，成名的儿子精神复原，自己说身体化作蟋蟀，轻健敏捷，善于角斗，至今才苏醒过来。巡抚也重赏成名。没几年工夫，成家拥有良田百顷，楼阁万间，牛羊各二百头；外出时，穿轻裘，骑肥马，比世家大族还排场。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75]，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76]，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独是成氏子以蠹贫[77]，以促织富，裘马扬扬。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78]，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79]。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80]，信夫！

【注释】

[75]贴妇卖儿：典妻鬻子。贴，典质。

[76]跬（kuǐ）步：指一举一动。跬，半步，举一足。举两足叫“步”。

[77]蠹（dù）：蛀虫。这里指里胥。

[78]长（zhǎnɡ）厚者：忠厚老实的人。

[79]恩荫：封建时代，子孙因父、祖的功劳而得到朝廷恩赐的功名或官爵，叫作“恩荫”。

[80]一人飞升，仙及鸡犬：这里讽刺抚军、县令因促织受宠得益。《列仙传》载汉淮南王刘安学道，服仙药飞升，“馀药器存庭中，鸡犬舐之皆飞升”。ft

【译文】

异史氏说：天子偶然用过一件东西，未必不是过后就忘了，而奉行的官员便将进献的物品著为定例。加上官吏贪婪暴虐，百姓为此每天都要典妻卖子，再无终止之日。所以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百姓的死活，决不可疏忽。唯独成名因蠹吏敲诈而贫穷，因进献蟋蟀而富有，轻裘肥马，得意扬扬。当他担任里正，遭受责打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今天呢！上天打算让宽厚老实的人得到报偿，于是连带使巡抚、县令都受到蟋蟀的庇佑。曾有人说：一人得道升天，连他家的鸡犬也会成仙，的确如此！

小谢

《聊斋志异》有不少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现代人不太理解，但在中国的封建社会却司空见惯，为婚姻制度所允许，士大夫传为美谈，即蒲松龄也颇为艳羡。所以他在“异史氏曰”中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聊斋志异》写二女共嫁一夫的故事，《莲香》是一鬼一狐，《陈云栖》是两个女道士，《连城》是两个大家闺秀，《小谢》则是两个女鬼。与众不同的是，小谢和秋容不是一前一后相继出现，而是同时出现在陶生的面前。

在《聊斋志异》所有的女鬼形象中，小谢和秋容最为阳光、活泼、聪慧、调皮，最具有青春气息。在早期与陶生相处的过程中，小谢和秋容如活泼的学生，如烂漫的小朋友。她们面对长者，天真无邪，跳脱可爱，虽然也有嫉妒争强好胜之心，但孩子气十足。这些情节中大概融入了蒲松龄长期做塾师对于教学生涯的感受经历，写得意趣盎然。中期相处过程则融入了社会元素，将感情生活纳入广阔的社会环境中。无论是陶生陷入文字狱，秋容被城隍庙的黑判逼婚，还是小谢的弟弟三郎无端被杖，寥寥几笔，却揭露深刻，鞭辟入里。后期写小谢和秋容借尸还魂，二女共嫁一夫，虽然有些落入俗套，却两样写法，错落变化，出色生新，读之不厌。

渭南姜部郎第[1]，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2]，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好狎妓，酒阑辄去之[3]。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4]。尝宿部郎家，有婢夜奔[5]，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6]。

【注释】

[1]渭南：县名。在陕西东部，今为渭南市。部郎：旧时中央六部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的统称。

[2]苍头：仆人。门：看门。

[3]酒阑：谓酒筵将尽。阑，将尽，将完。

[4]沾染：多指不正当的行为。

[5]奔：古时称女子私就男子为“奔”。

[6]契重：器重。ft

【译文】

陕西渭南县姜部郎的住宅，多有鬼魅，经常迷惑人，因此搬家离开。他曾留下仆人看门，仆人却死了，换了几个看门人，也都死了，于是宅院就废弃了。乡里有个书生，名叫陶望三，素来倜傥风流，喜欢让妓女陪酒，酒喝得尽兴时却叫妓女离去。友人故意让妓女去勾引他，他也笑着接纳不拒，而实际整夜与妓女无所沾染。他曾经寄宿在姜部郎家，有个丫环夜里来找他，陶生坚决拒绝，不肯乱搞，姜部郎由此很器重他。

家綦贫，又有“鼓盆之戚”[7]，茆屋数椽[8]，溽暑不堪其热[9]，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10]，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注释】

[7]鼓盆之戚：指丧妻。《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因以“鼓盆之戚”指丧妻之痛。

[8]茆屋数椽：数间草房。茆，同“茅”。椽，装在屋顶以支持檩子的木条。借以用来代替房屋的间数。

[9]溽暑：指盛夏气候潮湿闷热。

[10]《续无鬼论》：晋人阮瞻曾作《无鬼论》，所以陶生以其所作称《续无鬼论》。ft

【译文】

陶生家境很贫穷，妻子又死了，几间茅屋，在湿热的暑天热得受不了，就向姜部郎求借废宅。姜部郎因为废宅是凶宅，回绝了他。陶生就作了一篇《续无鬼论》献给姜部郎，并且说：“鬼能把我怎么样！”姜侍郎因他坚决要借，就答应了。

生往除厅事[11]。薄暮，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逡巡立榻下[12]，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13]，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14]，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拈细股，鹤行鹭伏而至[15]。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16]，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17]，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18]，为生执爨[19]。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20]？”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碗置几上[21]。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鸩矣[22]。”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注释】

[11]除：扫除。厅事：也作“听事”。本为官府听事办公的地方，后来私宅的厅房也称厅事。

[12]逡巡：有所顾虑而徘徊。

[13]端念：端正意念。指不为邪念所动。

[14]其言不掩：意谓自己《续无鬼论》之说，有失检点。掩，通“检”，检束。

[15]鹤行鹭伏：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行动。

[16]曲肱几上：弯曲着胳臂，伏在几案上。肱，臂。

[17]房中纵送：性行为的隐喻。房中，指房中术，古代对于性行为和性知识的统称。

[18]析薪：劈柴。溲（sōu）米：淘米。

[19]爨（cuàn）：烧火做饭。

[20]憨跳：憨痴跳腾，谓其调皮闹腾。

[21]匕：饭匙。

[22]溲合：调和，掺杂。砒、鸩（zhèn）：均毒药。砒，砒霜。鸩，用有毒的鸟羽浸成的毒酒。ft

【译文】

陶生去姜部郎的废宅打扫了厅房。傍晚，他把书放在房中，回家再去取其他东西，回来时书却不见了。他感到奇怪，就仰卧在床榻上，平心静气地观察事情的变化。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到了脚步声，斜眼一看，有两个女孩从房中走出，丢失的书已送还到桌案上。一个约二十岁，一个十七八岁，都很美丽。她们犹犹豫豫地来到床边，相视而笑。陶生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年长的那个女孩翘起一只脚踹陶生的肚子，年少的那个捂着嘴偷偷地笑。陶生顿觉心神摇荡，好像难以把持心神，赶紧严肃地端正了念头，始终不予理睬。年长的女孩又到近前用左手捋陶生的髭须，用右手轻轻地拍打他的面颊，发出轻微的声响，年少的笑得越发厉害。陶生猛然起身，叱骂道：“鬼东西！敢无礼！”两个女孩吓得奔逃而散。陶生担心夜里被两个女孩折腾，想搬回家去，又为自己说了大话却不能实行而感到羞耻，于是挑灯夜读。黑暗中鬼影晃来晃去，陶生看也不看。将近半夜了，他点着蜡烛睡下。刚一合眼，就感觉有人用很细的东西插进鼻孔，痒得厉害，不禁打了个大喷嚏，只听黑暗处隐隐传来笑声。陶生不言语，假装睡着了等着她们。一会儿，见那个年少的女孩用纸条捻成细绳，像鹤和鹭鸶那样屈身轻步，悄悄来到跟前。陶生突然跳起来呵斥她，她飘然逃窜而去。陶生刚睡下，女孩又来捅他耳朵。陶生被她们骚扰得整夜难以入眠，雄鸡报晓，悄然沉寂，陶生才酣然入睡。整个白天一无所见，可太阳偏西之后，两个女孩又恍恍惚惚出现了。陶生就连夜做饭，打算干脆熬个通宵。年长的女孩渐渐地弯着胳臂伏在几案上，看着陶生读书，接着用手掩住陶生的书。陶生发怒去捉她，她马上飘然散去。一会儿又过来捂住书。陶生用手按着书读，年少的女孩就悄悄跑到他身后，两手交叉蒙住他的眼睛，转瞬又离开，远远地站着微笑。陶生指着她们骂道：“小鬼头！让我捉住，便都杀了！”女孩们不惧怕。于是陶生戏弄她们说：“男女的那些事，我都不懂，纠缠我没用。”两个女孩微微一笑，转身奔向灶间，劈柴淘米，为陶生烧火做饭。陶生看着她们夸奖说：“你们干这个，不比瞎闹好吗？”一会儿，粥煮熟了，她俩争着把饭匙、筷子、饭碗摆放在几案上。陶生说：“你们为我帮忙，令人感动，我怎么报答你们的善意呢？”女孩笑着说：“饭中掺进砒霜和毒酒了。”陶生说：“我和你们素来没有怨仇，何至于加害到这一步。”喝完粥，两个女孩又给他盛上，争相为他跑腿。陶生很感到快乐，渐渐习以为常。

日渐稔[23]，接坐倾语，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谁要汝问门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24]，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袴于地，亦置不为怪。

【注释】

[23]稔：熟悉。

[24]虐弄：恶作剧。ft

【译文】

日长混熟了，陶生和她们坐在一起说着心里话，陶生问两女孩的姓名。年长的女孩说：“我叫秋容，姓乔；她是阮家的小谢。”又追问她们的来历。小谢笑着说：“傻郎君！还不敢露出你的身子，谁要你问我们出身门第，难道要娶我们不成？”陶生一本正经地说：“面对两位佳丽，难道我不动情吗？只是沾染了阴间的气息必死无疑。你们不乐意与我在一块儿住，可以走开；乐意与我住在一块儿，安心住好了。如果不被你们爱，我何必玷污两位佳人？如果被你们爱，又何必让一个狂生去死呢？”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深受感动，自此以后不再过分戏谑捉弄陶生，然而时常把手伸到陶生怀里，把他的裤子褪到地上，陶生也都坦然置之。

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25]，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26]。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27]，而行列疏整[28]。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29]，俾共临摹。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倣毕[30]，祗立几前[31]，听生月旦[32]。秋容素不解读[33]，涂鸦不可辨认[34]，花判已[35]，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36]。

【注释】

[25]卒业：完成。

[26]操管：执笔。

[27]成书：成字。

[28]行列疏整：指抄写得横竖成行，疏落而齐整。直称“行”，横称“列”。

[29]范：规范，榜样。此指供描摹的仿影。

[30]倣：临摹。

[31]祗（zhī）立：敬立。

[32]月旦：品评。原指对于人物的评论，这里指评判书写的好坏。

[33]解读：指识字。

[34]涂鸦：比喻文字稚劣。唐卢仝《示添丁》：“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5]花判：本指旧时官吏对案件所作的骈体判词，此指对所写字迹的评阅意见。

[36]颜始霁：脸色方始喜悦。霁，天晴。此处形容脸色开朗喜悦。ft

【译文】

一天，陶生抄书未完就出去了，回来看到小谢伏在案头，拿着笔替他在抄。见到陶生，小谢扔下笔不好意思笑着。陶生近前一看，字虽然写得极不像样，但横竖成行，疏落而齐整。陶生称赞说：“你是个雅人呀！只要你喜欢抄写，我教你来写。”就把小谢抱在怀里，把着手腕教她笔画。秋容从外面进来，一见马上变了脸色，似乎很妒忌。小谢笑着说：“儿时曾跟父亲学写字，很久不写了，就像做梦一样。”秋容不言语。陶生明白秋容的心思，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抱起她，递给她一支笔说：“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写字？”秋容写了几个字站起来，陶生说：“秋容的书法很好啊！”秋容这才高兴起来。陶生于是将两张纸折成方格写上范字，让两个女孩一起临摹。陶生则在另一盏灯下读书，暗自高兴她们各自有事可做，不会再来搅扰。两个女孩临摹完毕，恭敬地站立在几案前，听候陶生评判。秋容从小不识字，涂得乌七八糟不可辨认，评判完毕，自知不如小谢，感到惭愧。陶生对她夸奖劝慰一番，脸色才开朗了。

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37]，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38]，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39]。生令与秋容执一经[40]，满堂咿唔，生于此设鬼帐焉[41]。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二女涕泪持别。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42]。”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注释】

[37]粉黛淫淫：脸上搽的粉和眉上涂的黛，随着泪水流下。黛，古时女子描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淫淫，水流貌。

[38]百端：多种多样，千方百计。

[39]贽（zhì）：晋见的礼物。

[40]执一经：学习一种经书。执，持。

[41]设鬼帐：犹言教鬼学生。设帐，教授生徒。《后汉书·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42]恐履不吉：恐蹈凶险。履，践。ft

【译文】

两个女孩从此以陶生为师，坐着时给他搔背，躺下时为他捶腿，不但不敢再侮慢，还争相讨他欢心。过了一个月，小谢的字居然写得端正好看，陶生偶尔赞扬她。秋容听了大为惭愧，脸上的粉黛和着眼泪而下，泪痕如线不断。陶生百般宽慰劝解，这才好了。陶生于是教她们读书，她们聪明异常，指点一遍，不会再问第二遍。她们和陶生比赛着读书，经常一读一个通宵。小谢又将她的弟弟三郎引见来，拜陶生为老师。三郎十五六岁，容貌秀美，以一钩金如意作为拜师之礼。陶生令他和秋容共同学习一种经书，于是满堂响起“咿咿呀呀”的读书声，就好像陶生在这里开办了一所鬼学校。姜部郎听说后很高兴，按时给陶生送来柴米。过了几个月，秋容与三郎都能作诗了，时常互相以诗问答来往。小谢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应了；秋容背地里嘱咐陶生不要教小谢，陶生也答应了。一天，陶生准备要去赶考，两个女孩流泪送他上路。三郎说：“这次应考可以推托生病不去。不然的话，恐怕遭遇到凶险。”陶生认为托病不去是耻辱，于是出发了。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43]，日思中伤之。阴赂学使，诬以行简[44]，淹禁狱中。资斧绝[45]，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馈生，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46]。”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47]，三郎遮道声屈[48]，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49]，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强摄去，逼充御媵[50]。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51]，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52]。出金三两，跛踦而没[53]。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侧。提生面鞫，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

【注释】

[43]贵介：尊贵的人。

[44]诬以行简：对其品行加以诬陷诋毁。《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谓康熙初年，礼部题准，“生员如果犯事情重，地方官先报学政，俟黜革后治以应得之罪”。行简，行为简慢。

[45]资斧：指旅费、盘缠。

[46]院：指巡抚衙门。

[47]部院：指巡抚。清代各省巡抚多带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都御史衔，因称巡抚为“部院”。

[48]遮道：拦路。声屈：喊冤。

[49]怆惋：悲伤怨恨。

[50]御媵（yìng）：侍妾。

[51]棘：酸枣树，枝上有刺。泛指有刺草木。

[52]血殷（yān）凌波：流血染红了鞋袜。殷，红黑色。这里是染红的意思。凌波，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指女子鞋袜。

[53]跛踦：行走不稳的样子。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ft

【译文】

此前，陶生喜欢写诗词讥讽时政，得罪了当地显贵，整天想着伤害陶生。当地显贵暗地里贿赂学政，诬蔑陶生行为简慢，就把陶生送进了监狱。陶生的盘缠用光了，就向囚犯们讨吃的，料想自己已经活不了了。忽然有个人飘然自外而入，原来是秋容。秋容带来酒食给陶生吃，二人相对悲伤呜咽，秋容说：“三郎忧虑你出行不吉利，现在果然如此。三郎和我一块儿前来，到巡抚衙门为你申冤去了。”秋容说了几句就离开，谁也看不见她。过了一天，巡抚出行，三郎拦路喊冤，就被带走了。秋容入狱报告了陶生，返身前去探听消息，三天没有回来。陶生忧愁饥饿，百无聊赖，度日如年。忽然小谢来了，悲伤怨恨得要死，说：“秋容回来，经过城隍庙，被庙里西廊上的黑判官抢了去，逼她为妾。秋容不肯屈服，现在也被关了起来。我跑了百里多路，奔波得太疲乏了，走到城北，被老荆棘刺伤了脚心，痛彻骨髓，恐怕不能再来了。”于是抬起脚让陶生看，只见鲜血染红了鞋袜。小谢拿出三两银子给陶生，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巡抚审问三郎，说他向来与陶生非亲非故，无缘无故代人告状，要打他的板子，三郎扑倒在地就消失了，巡抚感到奇怪。看他的状词，写得言词悲伤感人。于是巡抚就提出陶生当面审问，问：“三郎是你什么人？”陶生假装不知。巡抚由此领悟到陶生是冤枉的，就把他放了。

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54]，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55]，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56]，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俛颈倾头，情均伉俪。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注释】

[54]廨神：保护官衙的神。廨，官署。

[55]按阁：搁置，压下。阁，同“搁”。

[56]秋曹：对刑部官员的尊称。古以刑部为秋官，故称其部员为“秋曹”。这里称陶生为秋曹，是预示陶生将来当任职刑部。ft

【译文】

陶生回到部郎故宅，整个晚上不见一人。直到深夜，小谢才到，凄惨地说：“三郎在巡抚衙门，被管衙门的神给押到阴曹地府，阎王爷因为三郎仗义，让他托生富贵人家了。秋容被关了很久，我写了状子想投给城隍老爷，又被压下，不能上达，该怎么办呢？”陶生忿恨地说：“老黑鬼怎敢这样！明天推倒他的像，践踏成泥土，列举罪状责问城隍老爷；下属如此横暴，他难道在醉梦中不成！”两人悲愤相对，不知不觉四更将尽。秋容飘飘然忽然来到，两人惊喜，急忙询问。秋容流着泪说：“这回我为你受尽苦了！判官每天里用刀杖逼迫我，今晚忽然放我回家，说：‘我没有别的，原本是因为爱你，既然你不愿意，本来也没有玷污你。麻烦你转告陶秋曹陶官人，不要谴责我。’”陶生听了稍微高兴，想与秋容、小谢同寝，说：“今天我愿意为你们而死。”两个女孩悲伤地说：“先前受到你的开导，才懂得一些道理，怎么忍心因为爱你而杀死你呢？”执意不允，然而三人交颈贴脸，情同夫妻。两个女孩由于遭受磨难的缘故，妒忌之心全消失了。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拟负他。”因书二符付生，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馀，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57]。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女不从，径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殷叙平生，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58]。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而衿袖淋浪[59]，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60]。

【注释】

[57]殡：埋葬。

[58]暗陬（zōu）：黑暗角落。陬，角落。

[59]衿袖淋浪：衣襟衣袖均被泪水沾湿。淋浪，水湿的样子。

[60]合卺（jǐn）之礼：婚礼。指新郎、新娘在结婚当天的新房内共饮交杯酒（合欢酒）。ft

【译文】

赶巧有个道士在道上与陶生相遇，看着他说：“你身有鬼气。”陶生因为他的话不寻常，就对道士说了全部实情。道士说：“这两个鬼非常好，你不要辜负了她们。”于是道士画了两道符交给陶生，说：“回去交给两个鬼，听凭她们的福分和命运：如果听到外面有哭女儿的，便吞下符赶快跑出来，先跑到的就可以活。”陶生拜谢后收下符，回去把道士的话嘱咐了两个女孩。一个多月之后，果然听到门外有人哭女儿。两个女孩争相奔出，小谢太着急了，忘了吞符。见到灵车过来，秋容直奔而出，进了棺材就隐没不见了。小谢进不去，痛哭着回来了。陶生出门看视，是大户人家郝氏给女儿出殡。众人看见一个女子进入棺材，正在惊疑间，一会儿听见棺材中传出声音，放下棺材，打开验看，女儿已经复活了。于是把她暂时寄放在陶生的房子外面，家人围着看守她。忽然女孩睁开眼睛打听陶生，郝氏追问她，女孩回答说：“我不是你女儿。”并以实情相告。郝氏不太相信，想把她抬回家。女儿不肯，径直奔入陶生房中，直挺挺躺在床上不起来，郝氏于是认了女婿走了。陶生近前看这女孩，面庞虽然不同，但光彩照人不在秋容之下，大喜过望。两人情意深厚地叙述往事，忽然听见“呜呜”地有鬼在哭，原来是小谢躲在角落里哭泣。陶生非常可怜她，就拿着蜡烛走过去，宽慰开导她的伤痛。但小谢哭得衣襟袖子透湿，痛苦不可排解，天快亮时才离去。天亮了，郝氏派丫环、老妈子送来嫁妆，居然成了翁婿。傍晚陶生和秋容进入洞房，又听到小谢在哭。一连六七个夜晚如此，夫妻俩都被小谢惨切的哭声所动，不能完成夫妻之礼。

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馀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有少女搴帘入，明眸皓齿，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夜，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61]，道人载与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数日始能起。

【注释】

[61]庐舍：房屋。这里指灵魂所依附的躯体。ft

【译文】

陶生忧心忡忡想不出办法。秋容说：“道士是个神仙。你再去求他，或许会得到怜悯援救。”陶生认为说得对。他找到道士的住处，磕头叙述实情。道士极力说自己回生无术。陶生哀求不止。道士笑道：“这个书呆子真缠人！也该当有缘分，用尽我的法术。”就跟着陶生来了，他要了一间安静的居室，关上门坐下，告诫陶生不得来打扰。共有十多天，不吃不喝。悄悄过来看道士，只见他闭着眼睛像睡觉。一天早晨起来，有个少女掀帘进来，明亮的眼睛，雪白的牙齿，美丽的容颜，光照一室。微笑着说：“奔走了一整夜，疲惫极了。被你纠缠不过，奔驰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副好躯壳，道人载着她一块儿来了。等我见了那个人，就交付给她。”天黑后，小谢来了，少女马上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她，两人一下合为一体，仆倒在地，直挺挺地躺着。道士由室内出来，拱拱手径直走了。陶生拜谢送他，等到返回，女孩已经苏醒。把她扶到床上，气息渐渐匀畅，肢体也渐渐柔软，只是抱着脚呻吟，说脚趾和大腿酸痛，几天之后才能起床。

后生应试得通籍[62]。有蔡子经者，与同谱[63]，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64]。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65]，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何足以方君妹[66]？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67]。”乃入内，使小谢衣殉装出[68]。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69]！”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注释】

[62]通籍：指仕宦新进。封建时代新进仕宦，通其名籍于朝，故曰“通籍”。

[63]同谱：同榜，指科举考试中同届录取的人。

[64]蹑：尾随。

[65]物听：众人的言论。《晋书·王敦传》：“天下荒弊，人心易动；物听一移，将致疑惑。”物，众人。

[66]方：比拟。

[67]一献妻孥：使妻、子出来相见。旧时，朋友情谊亲密，才能出妻见子。

[68]殉装：殉葬的衣服。

[69]严慈：父母。ft

【译文】

后来陶生应试得官。有个叫蔡子京的人与陶生是同榜，他因为有事过访陶生，在陶生家住了几天。小谢从邻居家回来，蔡子京望见她，急忙跑去跟上她。小谢侧身躲避，心中暗自恼恨他举止轻薄。蔡子京告诉陶生说：“有件事太让人吃惊，能告诉你吗？”陶生问是什么事，回答说：“三年前，我的小妹不幸早亡，死后过了两夜尸首失踪，至今我还在疑惑惦念。刚才见到尊夫人，她怎么那么像我的小妹呢？”陶生笑着说：“我妻子很丑，怎么会比得上令妹？不过既然我们同榜，情义就至为密切，不妨让您见见我的妻子。”陶生就到内室，让小谢穿上当日装殓的衣服出来。蔡子京一见大惊地说：“真是我妹妹呀！”说着就哭了起来。陶生就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蔡子京高兴地说：“妹妹没死，我要赶快回家，把这件事告慰父母！”随即离去。过了几天，蔡子京一家人全来了，后来两家往来同郝家一样。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70]。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注释】

[70]遘：相遇，遇见。ft

【译文】

异史氏说：绝代佳人，求得一位已是难得，怎么会一下子得到两位呢？这种事千年才只能一见，只有不和私奔之女苟合的人才能遇到。道士是神仙吗？为何他的法术那么神奇呢？如果真有那样的法术，丑鬼也可以结交了。

狼三则

本篇集中了三则有关屠夫和狼的有趣故事。第一则是狼由于贪吃挂在树上勾着的肉被活活吊死在树上。第二则写两只狼在人的面前耍小聪明，意图采用前后夹击的办法，被屠夫识破，分别杀死。第三则写狼用爪子探入屋里，被屠夫用吹猪的手段杀死。三则故事中狼死得离离奇奇，甚至带有黑色幽默的味道，而莫不与屠夫的职业特点有关。

除去本篇的三则故事外，《聊斋志异》以狼为主题的故事还有《地震》附则、《于江》、《黎氏》、《牧竖》、《梦狼》、《车夫》、《毛大福》等，在动物故事中的数量仅次于狐狸，可见当日在丘陵地带的淄川县，狼的数量之多，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影响之大。可惜随着城市的发展，狼的生存环境日趋恶化，往日狼的风光不再了。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1]，瞰担中肉[2]，似甚涎垂[3]，步亦步[4]，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5]。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6]，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7]，狼则罹之[8]，亦可笑已！

【注释】

[1]欻（xū）：忽然。

[2]瞰（kàn）：窥看，俯视。

[3]涎垂：即垂涎。

[4]步亦步：屠行狼亦行，尾随不舍。

[5]蚤：通“早”。

[6]昧爽：犹黎明，天将亮未亮时。

[7]缘木求鱼：爬到树上捉鱼，比喻与目的相反的错误行为。《孟子·梁惠王》：“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8]罹（lí）：遭遇。ft

【译文】

有一个屠夫卖肉后挑着担子回家，天色已晚。忽然一只狼跑来，看到了担子里的肉，馋得好像口水流了很长，跟在屠夫的后面，屠夫走，它也走，尾随了好几里。屠夫害怕了，拿出刀子吓唬狼，狼就稍微退缩；屠夫转身再走，狼又跟着他。屠夫无计可施，心想狼所要吃的无非是肉，不如把肉姑且悬挂在树上，一早再来取。于是就用钩子钩上肉，翘起脚挂到树上，把空担子给狼看了，狼这才停止尾随，屠夫就径直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屠夫去取肉，远远望见树上挂着一个很大的东西，好像是人吊死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犹犹豫豫走到近前一看，原来是只死狼。抬头仔细一看，只见狼的嘴里叼着肉，肉钩子刺穿了狼的腭骨，如同鱼吞食鱼饵。当时狼皮价格昂贵，值十多两银子，屠夫发了笔小财。“缘木求鱼”，这样的事让狼遇上了，也很可笑啊！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9]。途中两狼，缀行甚远[10]。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11]。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12]。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13]。狼不敢前，眈眈相向[14]。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15]，久之，目似瞑，意暇甚[16]。屠暴起[17]，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18]，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19]。身已半入，止露尻尾[20]。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狼亦黠矣[21]！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22]，止增笑耳[23]！

【注释】

[9]止：只。

[10]缀行：尾随而行。

[11]敌：攻击。

[12]苫（shàn）蔽成丘：谓柴草苫盖成堆，如同小山。苫，本指用稻草、谷秸等编制的覆盖物，俗称“草苫子”，此处意为苫盖。

[13]弛：放下。

[14]眈眈相向：相对瞪目而视。

[15]犬坐：像狗似的蹲坐。

[16]意暇甚：意态十分悠闲。

[17]暴起：突然跃起。

[18]洞：打洞。

[19]隧入：打洞进去。隧，地道。

[20]尻（kāo）尾：臀部和尾巴。

[21]黠（xiá）：狡猾。

[22]变诈：权变，狡诈。几何：若干，多少。

[23]增笑：增加笑料。ft

【译文】

有一个屠夫晚上归来，担子中的肉都卖光了，只剩下骨头。途中遇到两只狼，远远地尾随着他很长时间。屠夫很害怕，扔出一块骨头。前边的狼得到骨头停下来，后边的狼仍尾随着；屠夫又扔出一块骨头，后边的狼停住了，而先前那只狼又跟了上来。骨头都扔完了，两只狼像先前一样并排跟着他。屠夫非常窘迫，担心前后受到狼的攻击。他看到田野里有个麦场，场主在场上堆放着许多柴草，苫盖得像座小山一样。屠夫就赶忙奔过去倚靠在柴火垛下面，放下担子握着刀。狼不敢上前，屠夫和狼瞪着眼睛相持。一会儿，一只狼径自离去；另一只像狗一样蹲在前面，时间长了，狼眼睛似乎闭上了，神态十分悠闲。屠夫猛然跃起，用刀砍狼头，连砍数刀，把狼杀死了。正要走，回头看到柴垛的后面，一只狼已经打通了柴垛，意图通过洞从后面攻击屠夫。狼的身子已经钻进去一半，只有屁股和尾巴还在外面。屠夫从后面砍断它的腿，把这只狼也杀死了。这时他才明白前面那只狼假装睡觉，是在迷惑自己。狼也狡猾呀！然而顷刻之间，两只狼都被杀死了，禽兽的狡诈伎俩算得了什么呢，只给人增加笑料而已！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24]，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25]！

【注释】

[24]行室：北方俗称“窝棚”。农田中供暂时歇息的简易房子，多用草苫、谷秸或树枝搭成。

[25]乌：同“何”。ft

【译文】

一个屠夫夜行，被狼追逼。道旁有一间夜耕者留下的窝棚，屠夫就奔进去藏了起来。狼从棚子的草苫中探进爪子，屠夫迅疾抓住爪子，不让它缩回去。想到没有办法杀死狼，身边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长的小刀，就用刀割破狼爪下面的皮，用吹猪的办法往狼体内吹气。他拚命吹了好长时间，发觉狼不怎么动弹了，才用带子把狼爪子捆上。走出窝棚一看，狼的身体胀得像头牛，腿直得不能打弯，嘴张着合不上，于是屠夫就背着狼回家了。若不是屠夫，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26]，杀狼亦可用也。

【注释】

[26]残：残忍。ft

【译文】

这三个故事都出自屠夫，可见屠夫的残忍，杀狼也可以派上用场。

小翠

这篇写的是狐狸报恩的故事。由于王御史幼年时曾经无意中保护过避雷劫的狐狸，狐狸便把女儿小翠嫁给王御史的傻儿子。小翠不仅以恶作剧的方式巧妙地让王御史避免了政敌的陷害，去除了隐患，而且治好了王御史儿子的傻病，帮助王家延续了子嗣。

按照惯常的报恩故事，从正面入手，小说很容易流入平庸。本篇以常人意想不到的恶作剧展开情节，写小翠与王御史的傻儿子一起胡闹，踢蹋蹴，演戏剧，假扮大官在居住的里巷招摇，后来竟然穿上皇帝的“衮衣旒冕”戏弄政敌，虽然出人意料，却歪打正着，有惊无险，具有强烈的喜剧效果。本篇的调笑戏谑虽然出于故事的需要，也从另一个方面展示了蒲松龄的丰富的戏剧想象力和一贯的诙谐健朗的性情。小说中小翠和王元丰闺房的嬉戏有些过分，却贴近生活，极其生动。尤其小翠和王元丰踢蹋蹴误中王御史脸的一段，写王御史怒，“投之以石”，“以告夫人”。夫人“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将各种家庭关系写得细致入微，合理入情。小说最后写王御史由于小翠失手打碎玉瓶，“交口呵骂”，致使小翠离去，虽然可以看做是情节故事的需要，却也反映了人世间的某些现象，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感慨地说：“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

王太常[1]，越人[2]。总角时[3]，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4]，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5]。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6]，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7]，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8]，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9]，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0]。夫人亦爱乐之。

【注释】

[1]太常：官名。汉为九卿之一，掌管宫廷祭祀礼乐文化教育等事，历代太常职掌基本与汉代相同。

[2]越：指长江和钱塘江（浙江）之间的近海地区。古越国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向北扩展，疆域有江苏南部、江西东部、浙江北部等地区。

[3]总角：童年，未成年。古代未成年人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

[4]巨霆：迅雷。

[5]入为侍御：调入朝廷为御史。清代称御史为“侍御”。

[6]牝（pìn）牡：雌雄。鸟兽雌性叫“牝”，雄性叫“牡”。

[7]糠覈（hé）：粗粝的饭食。糠，稻、麦、谷子等的子实所脱落的壳或皮。覈，米麦舂馀的粗屑。

[8]厌：饱食。膏粱：肥脂与细粮，指美食。

[9]翁姑：公婆。

[10]奁（lián）：闺中盛放什物的箱匣。ft

【译文】

太常寺的王侍御是越地人。小的时候，有一天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气阴沉，巨大的雷声猛然响起来，一个比猫大一些的动物，跑来趴在他的身下，总也不离开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晴了，这个动物才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隔着房间呼喊他哥哥。哥哥听了此事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能当大官，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难啊！”后来王侍御果然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又从县令升为侍御。王侍御生了个儿子，取名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不辨雌雄，因而没有人家愿意和他家结亲。王侍御很发愁。碰巧有个妇人领着一位少女来到王家，主动请求和他家结亲。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样。便高兴地询问妇人姓氏，妇人自言姓虞，女儿小翠，十六岁了。王侍御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吃不饱，来到您家，一旦住上高楼大厦，使唤奴婢仆人，吃上细粮肥肉，她满意了，我就放心了，难道能像卖菜那样讲价钱吗！”王侍御的夫人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待她们。虞氏就让女儿给王侍御和夫人叩头行礼，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过三五天再来。”王侍御命仆人备马送她，虞氏说：“家离这里不远，不必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女儿小翠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取绣花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11]，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12]，刺布作圆[13]，蹋蹴为笑[14]。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訇然来[15]，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16]，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17]。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18]。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19]。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20]，作沙漠人[21]，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22]，或髻插雉尾，拨琵琶[23]，丁丁缕缕然[24]，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注释】

[11]惕惕：担心，忧虑。

[12]第：但，只。善谑（xuè）：善于戏耍玩笑。

[13]刺布作圆：缝布作球。刺，缝制。圆，球。

[14]蹋蹴（cù）：亦作“踏蹙”、“蹋踧”。宋程大昌《演繁露·鞠》：“古今物制固多不同，以其类而求之于古，即《霍去病传》谓为穿城踏鞠者，其几于气毬也矣。其文曰：‘去病贵不省事，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城踏鞠也。’师古曰：‘鞠以皮为之，实之以毛，踏蹙而戏也。’”蹴，踢。

[15]訇（hōnɡ）然：形容踢球的声音。

[16]敛迹：隐藏，藏身。

[17]杖：棒打。

[18]乞宥：求饶。宥，原谅。

[19]忻（xīn）：欣喜。

[20]作霸王：指扮演秦末西楚霸王项羽。

[21]作沙漠人：指扮演发兵索取昭君的匈奴呼韩邪单于。

[22]婆娑作帐下舞：指扮演虞姬。婆娑，盘旋舞动的样子。

[23]髻插雉尾，拨琵琶：指扮演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24]丁丁（zhēnɡ）：形容声音响亮。缕缕：形容声细而连续。ft

【译文】

过了几天，小翠妈妈没有来。问起家在哪里，小翠也傻乎乎地说不清道路。于是收拾了另外一所宅院，为小两口举行婚礼。亲戚们听说他家拣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都笑话他们。但见到小翠，都很惊叹，闲话都平息了。小翠很聪明，能觉察公婆的喜怒。王侍御夫妇宠爱儿媳超过了常情，然而心中还是惴惴不安，唯恐小翠嫌弃傻儿子，而小翠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只是小翠喜欢戏耍玩笑，她用布缝制了一个球，踢球逗元丰笑。她穿着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几十步远，哄元丰跑过去捡，累得元丰和丫鬟们轮流大汗淋漓。一天，王侍御偶然经过，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突然飞起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小翠和丫鬟们都吓得躲走了，只有元丰还蹦跳着去追这个布球。王侍御大怒，捡起石块向儿子投去，这时元丰才趴在地上哭起来。王侍御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只是低着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夫人走后，小翠依然憨态如旧，蹦蹦跳跳，她把脂粉涂在元丰的脸上，涂成了花鬼脸。夫人看见了，生气极了，把小翠喊来大骂。小翠靠在桌边玩弄着衣服上的带子，不害怕，也不言语。夫人无可奈何，只好拿起棍子打元丰。元丰大哭，小翠这才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起元丰，进屋替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擦干眼泪，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枣和栗子给他吃，元丰这才不再涕哭露出了笑容。小翠关上院门，又把公子打扮成霸王，打扮成呼韩邪单于，而自己则穿上艳丽的服装，一会儿把腰束得细细的，在帐下翩翩起舞，扮虞姬；一会儿在发髻上插上野鸡尾，扮王昭君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引起满屋欢声笑语，天天如此。王侍御因为儿子呆痴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说了这些事，也不再过问。

同巷有王给谏者[25]，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26]。时值三年大计吏[27]，忌公握河南道篆[28]，思中伤之[29]。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30]，翦素丝作浓髭[31]，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32]，窃跨厩马而出[33]，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34]。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35]，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36]。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37]，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38]，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39]，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注释】

[25]给谏：官名。唐宋时给事中及谏议大夫的合称。清代用作六科给事中的别称。

[26]素不相能：向来不相容。

[27]三年大计吏：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吏举行一次考绩。对外官的考绩称“大计”，对京官的考绩称“京察”。

[28]握河南道篆：做河南道监察御史。明代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给予印篆，分区负责考察该地区刑名吏治情况。《明史·职官志》谓“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故王给谏嫉妒而欲中伤王侍御史。篆，官印。

[29]中伤：诬陷或恶意造谣毁坏别人的名誉。

[30]冢宰：官名。即太宰。西周置，位次三公，为六卿之首。《书》：“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明代以内阁大学士为相，中叶后多兼吏部尚书，故也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31]素丝：白色生丝。浓髭（zī）：密集的胡须。

[32]虞候：此处指侍卫、随员。

[33]厩马：指家中的马匹。厩，马棚。

[34]回辔：回马。

[35]蹈我之瑕：寻找我的过错。

[36]诟让：责骂。让，责备。

[37]出：休弃。

[38]唯唯：恭敬地应答声。

[39]寝：停止，中止。ft

【译文】

和王侍御同巷住着的一位王给谏，相隔着十几户远，但两家人向来不和。这时正当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给谏忌妒王侍御掌管河南道的监察大权，想算计他。王侍御得知王给谏的阴谋，心中很发愁，却想不出对付的办法。一天晚上，王侍御睡得很早，小翠穿上官服，打扮成首相的样子，剪了一些白丝粘在下巴上装成浓密胡须，又让两个丫鬟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外出，开玩笑说：“我要去拜访王大人。”小翠骑马跑到王给谏门口，就用鞭子抽打两个随从，大声说：“我要拜访的是侍御王大人，哪里是拜访王给谏大人呀！”调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守门人误以为真是首相来了，赶快跑去报告王侍御。王侍御急忙从床上起来出门迎接，一看方知原来是儿媳妇在闹着玩。气坏了，对夫人说：“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现在反而把家中的丑事登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也特别生气，跑到儿媳屋里，把小翠大骂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分辩。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没有家。王侍御夫妇二人懊恼抱怨，一夜也没有睡着。当时，那位首相正在显赫之时，他的仪容、服饰、随从，和小翠伪装的没什么分别，王给谏也误以为真是首相来访。多次派人到王侍御门前探听，直到半夜也没见客人出来，便怀疑冢宰和王侍御在暗中商量什么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见到王侍御就问：“昨夜首相到您府上来了吗？”王侍御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应答了两声，声音也不大。王给谏更产生了疑问，就打消了中伤王侍御的念头，从此还主动和王侍御拉关系套近乎。王侍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兴，私下嘱咐夫人，劝儿媳改一改以往的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

逾岁，首相免[40]，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41]，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42]，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43]！指日赤吾族矣[44]！”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45]，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46]。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47]，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48]。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注释】

[40]首相：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1]巾袍：冠服，礼服。

[42]衮（ɡǔn）衣旒（liú）冕：此指穿戴帝王冠服。衮衣，皇帝所穿的衮龙袍。旒冕，前后悬垂玉串的皇冠。

[43]祸水：制造祸害灾难的女性。汉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宠赵飞燕的妹妹合德，披香博士淖方成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照五行家的说法，汉朝得火德而兴，因而说赵合德祸害汉室，如同水之灭火。后因称败坏国家的女性为“祸水”。

[44]指日：不日，为期不远。赤族：全家族被杀。

[45]抗疏：上疏直陈。不轨：越出常轨，不守法度。《左传·隐公五年》：“不轨不物，谓之乱政。”

[46]下之法司：把王给谏交付法司审理。明清时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47]臧获：奴婢。《荀子·王霸》：“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注：“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为获。……或曰，取货谓之臧，擒得谓获。皆谓有罪为奴婢者。”

[48]充云南军：充军到云南。充军，宋元创设，明正式入律，开始主要是出于卫所兵制充实军士的需要，后来成为重刑苦役制度，罚犯人到边远地区从事强迫性的屯种或充实军伍，是轻于死刑、重于流刑的一种刑罚，类似现在的劳改，作为死刑代用刑“刑莫惨于此”。ft

【译文】

过了一年，首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给王侍御，却被误送给了王给谏。王给谏高兴万分，先托一位和王侍御关系好的人到王侍御家中要借一万两银子，王侍御拒绝了。王给谏亲自来到王侍御家。王侍御找帽子、衣服，准备穿着去迎接，可是东找西找找不着。王给谏等候时间长了，见王侍御不出来迎接，很生气，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元丰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子从门内推了出来，他吓了一跳。一看是元丰，便假笑着安慰抚摸，脱下元丰的龙袍、皇冠拿走了。王侍御急忙出来，但客人已经走远了。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大哭着说：“这是祸水啊！我们全家都要被杀头的日子不远了啊！”便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儿子这边来，小翠已知他们要来，关上屋门任凭他们怒骂。王侍御气极了，拿来斧头砍他们屋门。小翠在屋内含笑对公婆说：“公公不要烦恼发怒！有儿媳在，刀锯斧砍，由儿媳自来承当，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做，是想杀死儿媳来灭口吗？”王御史这才住了手。王给谏回家后，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发王御史图谋不轨，并说有龙袍、皇冠为证。皇帝吃了一惊，一查验，皇冠原来是高粱秆做的，龙袍是一个破黄布包袱皮。皇帝对王给谏的诬告非常生气，又宣召元丰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样子还能当天子吗？”就把王给谏交给法司去审问。王给谏又告发王侍御家中有妖人，法司严厉讯问王侍御家的仆人丫鬟，都说没有其事，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嬉笑玩耍，邻居也没说出其他情况。案子审定了，王给谏被判充军云南。王侍御从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亲一直没来，猜想她不是人类，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说一句话。再一追问，小翠就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婆不知道吗？”

无何，公擢京卿[49]。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50]。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51]。女坦笑不惊[52]，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53]：“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54]，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55]，而大汗浸淫[56]，沾浃裀褥[57]。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58]。

【注释】

[49]擢（zhuó）：提升。京卿：清代对三品或四品京官的尊称，或称“京堂”。这里指从侍御擢升为太常寺卿。

[50]粲（càn）然：大笑。

[51]绝：气绝。

[52]坦：坦然，无负担。

[53]冁（chǎn）然：笑的样子。

[54]恚（huì）：发怒，生气。

[55]休休：喘粗气。

[56]浸淫：渗渍。

[57]沾浃：湿透。

[58]如形影焉：如影随形，亲密相伴。ft

【译文】

不久，王侍御升为太常寺卿。五十多岁了，时常为没有孙子发愁。小翠来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丰分开睡，好像没有发生过关系。夫人让人抬走了元丰的床，嘱咐元丰和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说：“借走床，怎么还不还？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老掐我的大腿。”丫鬟仆妇听了无不大笑。夫人哄着拍打着才离开。一天，小翠在卧室洗澡，元丰见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先等一会儿。小翠洗完后，又在洗澡的瓮里添了热水，把元丰的衣服裤子脱掉，同丫鬟一起把元丰扶入瓮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让，用被子把瓮蒙上。不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已经没气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惊慌，把元丰拽到床上，擦干身上的水，用两床被子盖上。夫人听说这事，哭着进来，骂道：“疯丫头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小翠微微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恼火了，用头去撞小翠，丫鬟们又劝又拉。正在纷纷攘攘，一个丫鬟告诉说：“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抚摸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沾湿了被褥。过了一顿饭工夫，汗止了，忽然睁开眼环顾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以往的事，都好像做梦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呀？”夫人看他说的不再像傻话，特别惊异。领着他去拜见父亲，多次试验，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获至宝一般。到了晚上，夫人把床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放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元丰进了内室以后，把丫鬟们都打发走了。早晨一看，那张床空在那儿，如同虚设。从此以后，儿子媳妇的疯病傻病全没有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59]。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60]，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61]，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62]，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63]。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64]，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65]，几二年。

【注释】

[59]罣（ɡuà）误：因过失或被别人牵连而受到处分或损害。

[60]中丞：巡抚的别称。明清时，巡抚兼带副都御史衔，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故称。

[61]爽然：茫然。自失：内心空虚。

[62]钩：鞋。

[63]羸（léi）悴：瘦弱憔悴。

[64]胶续：指续娶。旧时以琴瑟比喻夫妇和美，因此俗谓丧妻为“断弦”，再娶曰“续弦”。

[65]浇祷：酹酒祭祷。ft

【译文】

过了一年多，元丰的父亲因被王给谏的同党弹劾免了官，犯了一些小过失。家中原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拿出来送给当权的大官。小翠很喜爱这只玉瓶，捧在手中欣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愧疚地告诉了公婆。元丰的父母正因为丢了官心中不快，听说后大怒，交口斥责辱骂。小翠气得一扭头跑出来了，对元丰说：“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个玉瓶，为什么就不给我多少留点儿面子？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类。因为母亲遭到雷击的劫难时，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你家报答以前的恩情，了却我们的夙愿。我受到的斥骂，比头发还要多，我所以不离你而去，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未期满，现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元丰去追，已不见踪影。元丰的父亲得知后心中若有所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元丰回到屋内，看到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痛哭欲死，寝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元丰的父亲非常忧虑，急忙想为儿子续娶一房妻室，以缓解元丰的烦恼，但元丰不乐意，只请技艺高超的画家画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酹酒祷告，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66]，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67]！”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68]，请偕归，慰我迟暮[69]。”女峻辞不可[70]。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71]，日供食用而已。

【注释】

[66]厩卒：马夫。捉：抓住。鞚（kònɡ）：有嚼口的马笼头。

[67]索胜：总还胜过。

[68]榛梗：原意指草木丛生，此处喻琐事引起的隔阂、前嫌。

[69]迟暮：晚年。迟，晚。

[70]峻辞不可：严词拒绝。

[71]疴（kē）：病。ft

【译文】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这时明月已经升起，村外有王家的一座亭园，元丰骑马从墙外路过，听到里面有笑语声。他勒住马，让跟随的仆人拉住缰绳，站在马鞍上向里张望，只见两位女子在里边游戏。因月亮被云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听穿绿衣服的女子说：“应该把你这丫头赶出门去！”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在我家的亭园里，反而撵谁啊？”绿衣女子说：“丫头不知害羞！没有当好媳妇，被人赶了出来，还要冒认是自家的产业吗？”红衣女子又说：“反正比你老大个丫头还找不到婆家的强！”元丰听说话的声音非常像小翠，急忙呼叫。绿衣人一边离去一边说：“姑且不和你争了，你的汉子来了。”说着红衣女子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登上墙头，然后扶着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你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拉着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泪来，详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我无颜见家中的人。今天与大姐玩耍，又和你相遇，足见我们的缘分是逃不掉的。”元丰请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应；请求在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让仆人赶快跑回去报告夫人。夫人吃惊地从床上爬起来，坐上轿子就赶到花园，开锁进入园中，小翠赶快跑过来迎接，下拜行礼。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着泪说以前都是自己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夫人说：“如果你不太记恨原来的嫌隙，请和我一起回去，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小翠坚决不回去。夫人考虑村外的亭园荒野冷清，想多派几个人来服侍。小翠说：“别的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在我身边的两个丫鬟朝夕服侍我，我不能不眷顾她们，另外只需要一个老仆人看看门，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话做了。对外只称元丰在园中养病，每天供给一些吃用的东西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72]，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73]。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74]。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75]，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76]。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注释】

[72]质：对照质证。

[73]抵死：到老死，终究。不作茧：以蚕不作茧喻妇女不育。

[74]太史：古史官。明清时，因修史之事归于翰林院，因称翰林为太史。

[75]玉玦：玉饰，形为环而有缺口。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荀子·大略》：“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76]觌（dí）：见。ft

【译文】

小翠常常劝元丰另娶，元丰不同意。过了一年多，小翠的声音容貌渐渐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拿出从前的画像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现在的我，比得上以前漂亮吗？”元丰说：“现在还是很漂亮，不过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你是觉得我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会老得那么快。”小翠笑着烧毁了画像，元丰抢救已经晚了。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从前在家里的时候，阿爹说我至死也不能生儿育女。现在公婆已经年岁已高，只你一个儿子，我确实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里两边往来，也没什么不便。”元丰觉得小翠讲得有道理，就和锺太史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将近，小翠为新媳妇做新衣新鞋，让人送到婆婆那里。等新娘子过了门，相貌言谈举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非常惊奇。到亭园去看，小翠已经不知去向。问丫鬟，丫鬟拿出一块红手帕说：“夫人暂时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展开手帕一看，里面有玉玦一块，元丰知道小翠不会回来了，于是带着丫鬟回到家中。虽然一刻也不能忘记小翠，幸好看着新媳妇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样，这才明白和锺家结亲，小翠预先知道，所以先改变成锺家姑娘的容貌，以此来慰藉以后的思念之情。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77]，顾失声于破甑[78]，何其鄙哉！月缺重圆[79]，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注释】

[77]再造：再生。

[78]失声于破甑（zènɡ）：东汉孟敏荷甑而行，甑堕地破裂，孟敏不顾而去，认为“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见《后汉书·郭泰传》。这里反用其意，批评王御史因小事忘大德，竟然因已碎的玉瓶，诟骂对王家有再造之恩的小翠。失声，不自禁地出声。甑，古代炊器。

[79]月缺重圆：指小翠负气离开王家，后在亭园又与元丰重新团圆。ft

【译文】

异氏史说：一个狐狸，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再造的恩德，却因为打破一个花瓶而失声痛骂，品格何等低下啊！和公子分手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从容离去，由此可知仙人的情义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

司文郎

本篇大概是《聊斋志异》中对科举不公正现象讽刺性最强的作品，揭露了明清时代八股取士制度的荒谬。瞎眼和尚嗅文评骘的情节，设想奇特，浪漫夸张，以幽默的方式发泄了作者长期没有考取功名的愤懑。登州宋姓少年劝慰王平子说：“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后来登州宋姓少年被阴间任命为梓潼府司文郎，代替了使文运颠倒的署篆聋僮，又反映了作者在屡经挫折之后，对于科举考试仍然充满孜孜不倦的希望和追求。

小说对三个少年读书人虽然着墨不多，但塑造得栩栩如生，性格各异。其中南北文人通与不通的争论，真实地反映了明清时代读书人之间的成见，而蔗糖做水饺的情节穿插其中，生动，有趣，前后呼应，使小说萦绕着灵动之气。

平阳王平子[1]，赴试北闱[2]，赁居报国寺[3]。寺中有馀杭生先在[4]，王以比屋居[5]，投刺焉，生不之答[6]。朝夕遇之，多无状[7]。王怒其狂悖[8]，交往遂绝。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9]。近与接谈，言语谐妙，心爱敬之。展问邦族[10]，云：“登州宋姓[11]。”因命苍头设座，相对噱谈[12]。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13]。生居然上座，更不撝挹[14]。卒然问宋[15]：“尔亦入闱者耶？”答曰：“非也。驽骀之才[16]，无志腾骧久矣[17]。”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18]。”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19]。”言已鼓掌，王和之[20]，因而哄堂。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21]：“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22]？”宋他顾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趋寓所，出经授王[23]。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24]。’”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25]。我破已成[26]：‘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王力为排难[27]，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28]。’”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29]，其趋一也[30]。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遂去。

【注释】

[1]平阳：明代府名。清因之，治所在今山西临汾。

[2]北闱：在京城举行的乡试。

[3]报国寺：位于北京。始建于辽代，明成化年间重修。

[4]馀杭：旧县名。地处浙江北部，明清时属杭州府，现为杭州馀杭。

[5]比屋居：邻屋而居。比，比邻，并列。

[6]答：指回访、回拜。

[7]无状：无礼，行为不检点。

[8]狂悖（bèi）：狂妄傲慢。

[9]傀（ɡuī）然：高大的样子。

[10]邦族：阀阅，出身。

[11]登州：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东蓬莱。

[12]噱（jué）谈：谈笑。噱，大笑。

[13]逊坐：让坐。

[14]撝（huī）挹：谦让。

[15]卒（cù）然：突然，冒然。

[16]驽骀（tái）：劣马，比喻才能平庸。

[17]腾骧（xiānɡ）：高昂超卓，比喻凌云之志。

[18]山左、右：指山东和山西，并代指北方。山，指太行山。山东在太行山的左边，故称“山左”。山西在太行山之右，故称“山右”。无一字通者：没有通晓文墨的人。通，通达，明白。

[19]足下：旧时同辈间相称的敬辞。

[20]和（hè）：相合，附和。

[21]轩眉攘腕：扬眉捋袖，激怒的样子。轩，高扬。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22]校：抗衡，较量。文艺：指八股文。八股文也称“时文”、“制艺”。

[23]经：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书。明清时代八股文题目必须从经书中选取。

[24]阙党童子将命：出自《论语·宪问》：“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阙党，即阙里，孔子居处。将命，奉命奔走。孔子说这个童子不是求上进而是一个想走捷径的人，宋生借题发挥，以之奚落馀杭生。

[25]口占：不打草稿，口头叙说出来。

[26]破：破题。八股文规定，开头要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称“破题”。“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二句即是破题，既解释“阙党童子将命”的题义，同时也语义双关地嘲骂了馀杭生。

[27]排难：调解纠纷。

[28]殷有三仁焉：出自《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29]不同道：指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在对待纣王暴政的处理方式上不同。

[30]其趋一也：其目的和价值取向是一致的。ft

【译文】

山西平阳府的王平子到京城参加乡试，租住在报国寺内。寺中先住着一位馀杭县来的书生，王生因为与馀杭生是邻居，就递了张名片去拜访，馀杭生不加理睬。早晚相遇时，也很不礼貌。王生很生气他的狂悖无理，就不再与他来往。有一天，有位青年到寺中游览，身着白衣白帽，看去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走近和他交谈，言语诙谐巧妙，王生很喜爱敬重他。询问他的姓氏家族，他说：“登州人，姓宋。”王生让仆人设座，二人相对谈笑。这时馀杭生正巧走过来，王、宋二人起身让座。馀杭生径直坐在上位，没有一点儿谦让的表示。冒然问宋生：“你也是来应考的吗？”宋生回答说：“不是。我这种平庸之人，早就不想飞黄腾达了。”馀杭生又问：“你是哪省的。”宋生告诉了他。馀杭生说：“你不打算进取，足见还有自知之明。山东、山西两省没有一个通文墨的。”宋生说：“北方人‘通’的固然不多，但不通的人未必是我；南方人‘通’的固然不少，但通的也未必是您。”说完就鼓掌，王生也一起鼓起掌来，二人哄堂大笑。馀杭生又羞又恼，横眉怒目，伸胳膊，挽袖子，瞪着眼大声说道：“你敢和我当面命题，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吗？”宋生不屑一顾地笑一笑说：“有什么不敢！”说完就跑回住所，取来经书交给王生。王生随手一翻，指着说：“‘阙党童子将命。’就这句。”馀杭生站起来，要找纸笔。宋生拉住他说：“咱们口述就行。我文章的‘破题’已想好了：‘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王生听了捧腹大笑。馀杭生大怒说：“你全然不会作文，只是谩骂，算个什么人！”王生竭力为他们调解，说再选一个好题。又翻出：“‘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应声说：“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馀杭生听了之后便不再作了，站起来说：“你这个人还有点儿小才。”说完走了。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31]，尽出所作质宋[32]。宋流览绝疾，逾刻已尽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33]。”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34]。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35]，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馀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36]。一日，以窗艺示宋[37]，宋见诸友圈赞已浓[38]，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39]，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40]。生蹐跼汗流[41]，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42]，觍然而已[43]。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44]’，伧楚何敢乃尔[45]！尔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劝之。宋深感佩。

【注释】

[31]款言：亲切谈心。移晷（ɡuǐ）：日影移动，指时间很长。晷，日影。

[32]质：质疑问难，请教。

[33]下乘：下等，下品。

[34]诠说：解释说明。

[35]水角：水饺。

[36]傲睨（nì）：傲慢斜视，骄傲。

[37]窗艺：平时的八股文习作。

[38]圈赞：圈点。旧时评点文章时认为好的地方往往用画圈表示赞赏。

[39]一览丹黄：仅仅看了一下别人的圈赞。丹黄，旧时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用雌黄涂抹，因以丹黄代称对文章的批评。

[40]訾（zǐ）：指责，批评。

[41]蹐跼（jíjú）：局促不安。

[42]朴讷：忠厚老实，不善言辞。

[43]䩄（tiǎn）然：羞愧的样子。

[44]南人不复反矣：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三国时候，蜀相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最后孟获心悦诚服，向诸葛亮表示：“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宋生引用此话，言原以为“南人”馀杭生已经降服。

[45]伧楚：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北史·王宪传附王昕传》：“伪赏宾郎之味，好咏轻薄之篇，自谓模拟伧楚，曲尽风制。推此为长，馀何足取。”馀杭旧为楚地。ft

【译文】

王生因此更加敬重宋生，请他来自己的住处，亲密交谈了很长时间，拿出自己的全部文章向宋生求教。宋生浏览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近百篇，说：“你是一个对文章刻苦钻研过的人，但下笔的时候，虽然没有一定要考中的念头，但还有希冀侥幸考中的心理，因为这个，文章已经落入了下等。”于是拿着已看过的文章为王生一篇篇指点讲解。王生非常高兴，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宋生。让厨子做了蔗糖馅的水饺给他吃，宋生觉得很好吃，说：“平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东西，请你过几天再给我做一次。”从此二人相处的更加亲密融洽。宋生隔三差五来看望王生，王生必定用蔗糖馅水饺招待他。馀杭生有时也会遇见宋生，虽然不怎么深谈，但他的狂傲还是有所消减。有一天，馀杭生把自己的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见文章上满都是馀杭生朋友们的圈点、批赞，看了一眼，便把文章推到桌边，一句话不说。馀杭生怀疑他根本没看，就再次请他看一看，宋生说已看完了。馀杭生又怀疑他没有读懂，宋生说：“有什么难懂的？只不过写得不好罢了。”馀杭生说：“只浏览了一下圈点，怎么就知道文章不好？”宋生就背诵馀杭生的文章，好像早就读过一样，一边背诵，一边挑毛病。馀杭生难堪得坐立不安，浑身流汗，一句话不说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宋生走了，馀杭生又进屋来，非要看王生的文章，王生不让他看。馀杭生硬给搜出来，看到文章有很多圈点，讥笑说：“这圈圈点点的非常像糖馅饺子！”王生本来不善言谈，这时只觉得尴尬羞惭而已。第二天，宋生来了，王生把这事都告诉了他。宋生气愤地说：“我还以为他心悦诚服了呢，没想到这个南蛮子竟敢如此！你要好好报复他一下！”王生竭力表述戒轻薄、重厚道的待人之道，劝诫宋生。宋生对王生的忠厚深为敬佩。

既而场后[46]，以文示宋，宋颇相许。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47]，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48]，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馀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君初法大家[49]，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归、胡何解办此[50]！”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51]，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52]，强受之以鬲[53]，再焚，则作恶矣。”生惭而退。

【注释】

[46]场后：闱后，考试完毕。场，考场。

[47]瞽（gǔ）僧：瞎眼僧人。瞽，失明的人，盲人。

[48]症候：病状。

[49]法：师法，仿效。

[50]归、胡：指明代归有光、胡友信。归有光，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江苏昆山人。嘉靖十九年（1540）举人。60岁方成进士，历长兴知县、顺德通判、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与修《世宗实录》，卒于南京。后人称赞其散文为“明文第一”，著有《震川集》、《三吴水利录》等。胡友信，字成之，号思泉。德清县文昌里人。以孝闻。家廉四壁，发愤读书，广览古集，研究理宗，为文必呕心洞胆。明隆庆二年（1568）进士。归、胡为明嘉靖、隆庆间精于八股文之大家。见《明史·文苑传》。

[51]未窥全豹：未看见全部。《晋书·王献之传》：“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52]格格：格格不入。格，阻遏。

[53]鬲（ɡé）：通“膈”，胸腔和腹腔间的隔膜。ft

【译文】

考试结束之后，王生把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很是称赞。二人偶然在寺内殿阁间散步，看见一位盲僧坐在廊檐下看病卖药。宋生惊讶地说：“这是位奇人呀！最善于评定文章，不能不向他请教一下。”就让王生回屋去取文章。正巧遇到馀杭生，也就一起来了。王生喊了声“禅师”，行了参见礼，盲僧以为他是求医的，便问他有什么症候，王生就说了请教文章的事。盲僧笑着说：“是谁多嘴多舌？我看不见怎么能评论文章？”王生请以耳代目，盲僧说：“三篇文章二千多字，谁有耐性听那么长时间！不如把文章烧成灰，我用鼻子来嗅一下就知道了。”王生听从了。每烧一篇文章，盲僧边嗅边点头说：“你初学大家的手笔，虽然还不够逼真，也近似了。我正好用脾脏来接受它。”问他：“能考中吗？”盲僧说：“也能中。”馀杭生不太相信盲僧的话，先用古代大家的文章烧来试验，盲僧嗅了又嗅说：“好啊！这篇文章我用心接受了，这样的文章不是归有光、胡友信这样的大家，谁能写得出来！”馀杭生大为惊讶，这才烧自己的文章，盲僧说：“刚才只领教了一篇文章，还没能欣赏全部，为何忽然又换了另一个人的文章？”馀杭生撒谎说：“那篇是朋友的文章，只有这一篇，这个才是我的文章。”盲僧嗅了嗅馀杭生文章的灰，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说：“不要再烧了！我实在难以接受，勉强只能够到达横膈膜那里，再烧，就要呕吐了。”馀杭生惭愧地走了。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54]，王下第[55]。宋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56]。”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57]，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君试寻诸试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

【注释】

[54]领荐：领乡荐。指中举。

[55]下第：落榜。科举时代指殿试或乡试没考中。

[56]帘中人：清代举行乡试时，贡院办公分内帘、外帘，外帘管事务，内帘管阅卷。“帘中人”指阅卷官员。

[57]发舒：焕发，舒展，指意气发扬，志得意满。ft

【译文】

过了几天发榜，馀杭生竟然考中，而王生却落榜了。宋生和王生跑去告诉盲僧，盲僧叹息说：“我虽然眼睛瞎了，但鼻子并不瞎，考官们连眼睛带鼻子都瞎了啊！”一会儿馀杭生来了，得意洋洋，说：“瞎和尚，你也吃了别人家的糖馅饺子了吧？现在怎么样？”盲僧说：“我所评论的是文章，不是和你讨论命运。你去把各位主考官的文章找来，各取一篇焚烧，我就能知道录取你的老师是哪一位。”馀杭生和王生一起去搜集，只找到八九个人的。馀杭生说：“你要是找错了，如何处罚？”盲僧气愤地说：“把我的瞎眼珠剜去！”馀杭生开始焚烧，每烧一篇，盲僧都说不是，烧到第六篇，盲僧忽然对着墙大声呕吐，屁响如雷。众人都笑了。盲僧擦擦眼睛对馀杭生说：“这真是你的恩师了！开始不知道而骤然去嗅，先是刺激鼻子，后是刺激肠胃，膀胱也容纳不了，一直从下部出来了！”馀杭生大怒而去，边走边说：“明天自然见分晓，别后悔！别后悔！”过了两三天，竟没有来，一看，已搬走了。因此知道馀杭生就是写那篇呛鼻子文章的人的门徒。

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58]，但当克己[59]。不尤人则德益弘[60]，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61]，固是数之不偶[62]，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63]，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64]，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65]，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66]，类多镌款[67]，审视，皆大父字讳[68]。盖王祖曾为南部郎[69]，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馀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70]。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

【注释】

[58]尤人：怨恨别人。《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尤，怨恨。

[59]克己：严格要求自己。《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60]弘：发扬光大。

[61]踧（cù）落：失意。

[62]数之不偶：命运不佳。数，命运。不偶，没有遇合，引申为命运不好。宋苏轼《京师哭任遵圣》诗：“哀哉命不偶，每以才得谤。”

[63]薪桂米珠：柴价贵如桂，米价贵如珠，比喻生活费用昂贵。《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

[64]窖镪（qiǎnɡ）：窖埋在地下的钱财。窖，把东西埋在地洞或坑里。镪，成串的钱。后多指白银。

[65]窦、范贫而能廉：窦，窦仪，渔阳人。宋初为工部尚书，为官清介自重。贫困时，有金精戏弄他，但他不为所动。范，范仲淹，宋朝吴县人。少孤，读书长白醴泉寺，贫而食粥，“见窖金不发。及为西帅，乃与僧出金缮寺”。廉，廉洁自守。

[66]爵：酒器。

[67]镌（juān）款：镌刻的款识。镌，凿。款，款识，题款。

[68]大父：祖父。字讳：名字。旧时对尊长不直称其名，谓之“避讳”，因也以讳指所避讳的名字。

[69]南部郎：明初建都南京，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而在南京仍保留六部官制，“南部郎”即指南京的郎中、员外郎一类的部属官员。

[70]敦习：勤勉学习。敦，诚恳，勤勉。ft

【译文】

宋生安慰王生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应当抱怨别人，而应当严格要求自己。不抱怨别人道德会更高尚，能严格要求自己学业会更进步。眼前的挫折，固然是命运不好，但平心而论，你的文章也没有达到顶峰，从此以后更加努力钻研，天下自有不盲的人。”王生听了肃然起敬。又听说明年还要举行乡试，于是不回家，留在京城继续跟着宋生学习。宋生说：“京城的柴米价钱昂贵，你不要发愁没有钱用。你住的房后有一窖银子，可以挖出来用。”随即指示了埋银子的地方。王生辞谢说：“从前窦仪、范仲淹虽然贫穷，但很廉洁，现在我还能自给，怎敢做这种玷污自己的事呢？”有一天，王生喝醉酒睡着了，仆人和厨子偷偷把银子挖了出来。王生忽然醒来，听房后有声音，悄悄出去一看，银子堆在地上。仆人、厨子见事情败露，害怕地跪伏在那里。王生正在斥责他们的时候，看到那些金酒杯上似乎都刻着字，拿来仔细一看，刻的都是他祖父的名字。原来他的祖父曾在南京六部任职，进京时住在报国寺，得暴病死了，这些金银就是他留下来的。王生因而大喜，称了称有八百多两。第二天告诉了宋生，并把金酒杯拿给宋生看，要和他平分，宋生坚决不要。王生想赠给盲僧一百两银子，盲僧已经走了。此后的几个月里，王生学习更加刻苦。临考试时，宋生对他说：“这次再考不中，可真就是命定的了！”

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71]。佯狂至都[72]，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73]，竟罹于难[74]，岁岁飘蓬[75]。幸相知爱，故极力为‘他山’之攻[76]，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77]，谁复能漠然哉[78]！”王亦感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79]，上者备诸曹任用[80]，馀者即俾转轮[81]。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82]！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83]，暂令聋僮署篆[84]，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85]，当使圣教昌明。”

【注释】

[71]场屋：科举考试的考场。

[72]佯（yánɡ）狂：假装为病狂。佯，假装。狂，纵情任性。

[73]甲申之年：崇祯十七年（1644），是年明亡。

[74]罹（lí）：遭。

[75]飘蓬：随风飘荡的蓬草，比喻游荡无定所。

[76]极力为“他山”之攻：意谓借朋友之身完成己志，即“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诗·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说它山的石头可以用作琢磨玉器的砺石。攻，磨砺。

[77]厄：灾难。

[78]漠然：无动于衷。

[79]宣圣：指孔子。封建时代曾给孔子“至圣文宣王”之类的封号。劫鬼：遭遇劫难而死的鬼魂。

[80]诸曹：古代分科办事的官署或部门。

[81]转轮：佛教用语。即所谓“轮回转生”，谓众生在生死世界轮回循环。这里指投胎转世。

[82]飞黄：传说中的神马。此谓飞黄腾达。以神马飞驰，喻科举得志。

[83]梓潼府：梓潼帝君之府。梓潼帝君为道教所尊奉的主管功名禄位之神。传说姓张，名亚子或恶子，晋人。宋元道士称玉皇大帝命他掌文昌府和人间禄位，称“文曲星”或“文昌帝君”。司文郎：官名。唐置，司文局之佐郎。此指主管文运之郎官。

[84]聋僮：据明王逵《蠡海录》记载，梓潼文昌帝君有二从者，一名天聋，一名地哑。这里的“聋僮”，兼有昏聩不明的寓意。署篆：代掌官印。

[85]秩：俸禄，官位。ft

【译文】

不久，王生因为违犯考场规定被取消了考试资格。王生自己还没说什么，宋生却伤心地大哭不止，王生反过来安慰他。宋生说：“我遭到造物主的嫌忌，一辈子倒霉，现在又连累了好朋友。这难道是命吗！这难道是命吗！”王生说：“世间的万事万物固然都有定数。可先生您无意于进取，则和命运无关。”宋生擦了擦泪说：“很早就想对你说，恐怕你受到惊吓：我不是活人，乃是一个飘泊不定的游魂。年轻时很有才名，但科场上不得志。因此假装疯狂，来到京城，希望能找到知音，青史留名，传诸后世。没想到甲申年竟死于战乱，游魂年年飘荡不定。幸亏得到你的理解和友情，所以极力帮助你提高学业，想把平生没有实现的愿望，在好友的身上实现，这也是人生的快慰啊！没想到文章命运不好落到这步田地，让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王生听了也感动地流下泪来，问道：“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呢？”宋生说：“去年天帝下令，委托宣圣王孔子和阎罗王一起核查阴间遭劫难的鬼魂，上等的准备在阴间的各衙门任用，其馀的让他们转世投生。我的名字已在衙门任用的名册中，之所以没去报到，是想看到你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啊！现在就告别吧。”王生问：“你准备考取什么职务？”宋生说：“梓潼府中缺一名司文郎，暂时让一个耳聋的仆役代理，所以搞得文运颠倒。万一我有幸得到这个职务，我一定要将孔门事业光明昌盛起来。”

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86]，欲以‘口孽’见弃[87]，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88]，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89]。’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爽[90]。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91]。”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92]。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93]，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94]，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

【注释】

[86]稽簿：稽查簿籍。稽，查核。

[87]口孽：佛教用语。也称“口业”。此指言语的恶业，即言论过失。

[88]清要：地位显贵、职司重要，但政务不繁的官职。宋赵昇《朝野类要·清要》：“职慢位显谓之清，职紧位显谓之要；兼此二者，谓之清要。”

[89]勿蹈前愆（qiān）：不要重复以前的错误。蹈，踏。愆，失误。

[90]爽：差错。

[91]廛（chán）肆：市肆，泛指街市。

[92]三盛（chénɡ）：犹言三碗或三盘。盛，杯盘之类的盛器。

[93]酹祝：祭酒祝祷。

[94]牒报：行文通报。宋李纲《与吕安老提刑书》：“已遣使臣齎牓抚之，并牒报诸司，更烦审处。”ft

【译文】

第二天，宋生高兴地来了，说：“我的愿望达到了！宣圣王让我作一篇《性道论》，他看后高兴，认为可以当司文郎。阎王查案卷，本想以“我言语刻薄”的理由不让我当，宣圣王为我争取，我才得到这个职位。我拜谢完毕，宣圣王又把我喊到桌前，嘱咐说：‘今天因为爱惜才干，才选拔你担任这个清高显要的职务，你一定要改过自新勤勉职守，不要重犯以前的过失。’以此可知，在阴间重德行更甚于重文才啊。你没有考中，必定是德行的修养还不够，只要努力不懈地积德向善一定就行！”王生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馀杭生的德行在哪儿呀？”宋生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阴间的赏罚，绝不会出任何差错。就说前些时日见到的盲僧，也是个鬼，是前朝的文章名家。因为前生抛弃的字纸太多，罚他做个瞎子。他愿用医术解救人们的痛苦，以赎生前的罪孽，所以才借故在街市上游逛。”王生让人备酒，宋生说：“不必了，整年以来都打扰你，现在只剩这最后一点儿时间，再为我做点儿糖水饺就心满意足了。”做好后，王生悲伤地吃不下，让宋生坐下自己吃。顷刻之间，吃了三碗。宋生捧着肚子说：“这一顿饭可以饱三天了，我是以此来纪念你的友情的。以前吃的那些，都在屋后面，已经变成蘑菇了。收藏起来作药用，可以增加小孩的聪明。”王生问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宋生说：“既然我官职在身，就要避嫌了。”王生又问：“我到梓潼庙里去祭祷，你能够知道吗？”宋生说：“这样做没有用处。上天虽离你很远，可只要洁身自好，身体力行，自有阴间的有关部门传递信息，那样我也必然会知道。”说完，告别后就不见了。

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王归，弥自刻厉[95]。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96]。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馀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97]，深自降抑[98]，然鬓毛斑矣。

【注释】

[95]弥自刻厉：更加刻苦自励。弥，更，甚。

[96]笃行：行为淳厚，纯正踏实。《礼记·儒行》：“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折除：减损，免除。

[97]道契阔：久别重逢，互诉离情。契阔，久别的情怀。《诗·邶风·击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98]降抑：卑恭，谦虚。ft

【译文】

王生到房后看视，果然长着紫色的蘑菇，就采下来收藏。旁边还有新的土堆，挖开一看，刚才的糖水饺都在里面。王生回去以后，更加刻苦地修德学习。一天夜里，王生梦见宋生坐着官轿来了，说：“你过去因为一件小事生气，误杀了一个丫鬟，所以被削去官禄，如今你一心向善，已将功折罪了。但因为命薄，还是不能进入仕途。”这一年，王生在乡试中告捷。第二年春天又考中了进士，但没有去做官。王生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很笨，给他吃了宋生留下的蘑菇，立即变得聪慧。后来王生因事到南京去，在旅途中遇到馀杭生，馀杭生热情地向他问候，十分谦逊，但是两鬓已经斑白。

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99]，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100]，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101]，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102]？

【注释】

[99]自诩：自夸，自吹。

[100]脱能：假设。厥：其，他的。

[101]“刺鼻棘心”者：即前文瞽僧所说写“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文章的试官。

[102]何所遭之仅也：为什么遭遇只一次呢。仅，只。ft

【译文】

异史氏说：馀杭生明目张胆地大肆吹嘘，猜想他的文章，也未必没有可观之处，但他那骄横傲慢的神态表情，让人一刻也容忍不了。上天和有道德的人厌弃他已经很久了，所以鬼神也都耍弄他。假如他能进一步修养加强他的德行，那么遇到那些写“刺鼻棘心”类文章的考官，就太容易了，怎么只中了个举人呢？

席方平

《聊斋志异》中有许多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的篇章，这些篇章有两个共同特点：其一，表现了蒲松龄对封建社会整个司法机构的清醒认识；其二，这些篇章中的主人公不仅是受害者，同时又是与贪官污吏进行坚决斗争，并取得最后胜利的英雄，是命运的强者，是复仇的硬汉。

《席方平》虽然叙述的是阴间发生的事，却是在影射人世间的黑暗。城隍、郡司、冥王指代了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官吏，而事件的起因则是势豪地主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曲折反映。

《席方平》在揭露封建社会吏治黑暗方面是相当深刻的。它从狱吏、差役，到城隍、郡司，直到冥王，把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进行了解剖，描绘了一幅封建社会整个司法系统的“百丑图”。它虽属于公案性质的小说，但重点却不是在案情的扑朔迷离、曲折复杂上，而是在主人公如何为昭雪冤案同贪官污吏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上。为了替父亲申冤，人世幽冥的间隔挡不住他，官府的迫害吓不倒他，残酷的刑罚摧不垮他，千金贿赂，期颐之寿也都哄骗不了他。就是“生为婴儿”也念念不忘复仇，最后“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他，确实像作者所评论的那样：“忠孝志定，万劫不移。”

就席方平同封建司法黑暗所进行的不屈不挠的斗争而言，就他“大怨未报，寸心不死”的坚持精神而言，就他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英雄气概而言，席方平的形象体现了中华民族富于斗争精神的民族性，对于封建社会中受压迫、受凌辱的人民有着多方面的启迪，具有强烈的教育意义。

席方平，东安人[1]。其父名廉，性戆拙[2]。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隙[3]，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4]。”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5]，曰：“我父朴讷[6]，今见陵于强鬼[7]。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8]。

【注释】

[1]东安：府县名。或指顺天府东安，今河北安次，或指山东沂水。

[2]戆（zhuànɡ）拙：刚直朴拙，没有利害顾忌。

[3]隙：嫌隙，仇恨。

[4]冥使：阴间差役。搒：搒掠，拷打。

[5]惨怛（dá）：忧伤，痛悼。《汉书·元帝纪》：“岁比灾害，民有菜色，惨怛于心。”

[6]朴讷（nè）：老实，不善辞令。朴，质木无文。讷，语言迟钝。

[7]陵：欺辱。

[8]舍：指躯体。ft

【译文】

席方平是东安人。他的父亲名叫席廉，生性刚直诚实。因与街坊上姓羊的富户人家有仇冤，姓羊的先死了，过了几年，席廉病重，临终前对家人说：“羊某现在买通了阴间的差役拷打我呢。”不久就浑身红肿，大声惨叫着死去了。席方平悲痛得吃不下饭，说：“我父亲是个不善言词的老实人，现如今被强横的鬼欺凌。我要到阴曹地府，替我父亲去申冤。”从此不再说话，时而坐着，时而站着，像是痴呆的样子，原来他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9]，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涕流，便谓：“狱吏悉受赇嘱[10]，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11]！”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12]，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13]。值城隍早衙[14]，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15]。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16]。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馀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17]。迟之半月[18]，始得质理。郡司扑席[19]，仍批城隍覆案[20]。席至邑，备受械梏[21]，惨冤不能自舒[22]。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

【注释】

[9]少选：一会儿。《吕氏春秋·音初》：“少选，发而视之。”

[10]赇（qiú）嘱：同“贿嘱”。赇，贿赂。

[11]胫：小腿。股：大腿。

[12]王章：王法。

[13]抽笔为词：提笔撰写讼状。词，指讼词。

[14]城隍：民间传说中的守护城池的主神。这里指县邑城隍。早衙：旧时官府的主官，每天上下午坐堂两次，处理政务或案件，叫作“坐衙”；早衙，指上午坐堂问事。

[15]质理：对质理论，即打官司。

[16]不直席：认为席方平投诉无理。

[17]郡司：府的长官。

[18]迟：拖，延迟。

[19]扑：拷打。

[20]覆案：重审。

[21]械梏：古代拘住犯人手足的刑具。

[22]不能自舒：谓冤屈无处可伸。舒，伸。ft

【译文】

席方平刚出家门的时候，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父亲，只要在路上看见行人，就询问县城在什么地方。不多久，进了城。他的父亲已经被关在狱中。他来到监牢门口，远远看见父亲躺在屋檐下，好像疲惫不堪。席廉抬眼看见儿子，忍不住流出眼泪，对他说：“狱吏都被买通了，没日没夜地拷打我，两腿已经被摧残得很厉害了！”席方平大怒，大骂那些狱吏：“父亲如果有罪，自然有王法，哪里能容你们这些死鬼任意操纵！”于是他离开监狱，拿出笔来写了份状子。正赶上城隍早上升堂，席方平便口喊冤枉，将状子投进去。羊姓富室得知后很害怕，便里里外外贿赂打点个遍，才出来和他对质。城隍认为席方平的控告没有证据，不认为席方平有理。席方平的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连夜走了一百多里黑路，到了郡城，把城隍及差役的种种劣迹，报告给郡司。拖了半个月，状子才得到审理。郡司将席方平打了一顿板子，仍旧将案子交回城隍复审。席方平被押到县衙，受尽了各种刑罚，悲惨的冤情得不到申诉。城隍担心他再上诉，就派差役将他押送回家。

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23]。二官密遣腹心[24]，与席关说[25]，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26]：“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27]。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28]，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29]，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30]，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31]，谁教我无钱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32]，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又问：“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云：“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注释】

[23]冥王：民间传说中的阎王。

[24]腹心：心腹，贴身的亲信。

[25]关说：通关节，说人情。《史记·佞幸列传序》：“公卿皆因关说。”《索隐》：“关，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

[26]逆旅：客舍，旅店。

[27]执：固执。

[28]函进：送贿赂。函，匣，盒子。

[29]道路之口：道路上的传闻。

[30]置词：说话，申辩。

[31]允当：公允、恰当。这里是反语。

[32]捽（zuó）：揪，捉。ft

【译文】

差役押送到门口就离去了。席方平不肯回家，偷偷地跑到阎王府去，控诉郡司、城隍的残酷贪婪。阎王立刻将郡司、城隍拘来对质。郡司和城隍秘密派遣心腹去和席方平说情，许愿给他千两金子，席方平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旅店的主人对他说：“您赌气得太过分了，连官府讲和都坚决不答应。我听说他们在阎王面前都送了成箱的礼物，恐怕这事危险了。”席方平把他的话当作流言，并不是很相信。不多会儿，有个穿着黑衣的差役来传他过堂。他一上堂，只见阎王脸露怒色，不容他分辩，就命令打他二十大板。席方平大声问道：“小人有什么罪。”阎王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席方平挨着板子，喊道：“这板子应该打，谁叫我没有钱呢！”阎王更加恼怒，命人摆上火床。两个小鬼将席方平揪下，只见东边台阶上放了一张铁床，下面点着火，床面上被烧得通红。小鬼脱掉席方平的衣服，将他按到床上，反复地揉捺。席方平痛彻心肺，骨头皮肉都给烤得焦黑了，恨不能一下子死掉。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小鬼说：“可以了。”就把他扶起来，催他下床穿上衣服，幸好还能一跛一跛地走路。席方平又被带到堂上，阎王问道：“还敢再告状吗？”席方平说：“这么大的冤枉不能昭雪，我的心不甘，如果说不告了，那是欺骗您。我一定要告！”阎王又问：“你要告什么？”席方平说：“我亲身经历的事情，都要说出来。”阎王又发怒，命令用锯子把他的身体锯开。两个小鬼把他拉出去，看见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竖着，下面有两块木板仰面放着，上下都是血迹模糊。小鬼们刚要将他捆起来，忽然堂上高喊“席方平”，两个小鬼把他重新押回去。阎王又问他：“你还敢告状吗？”他回答说：“我一定要告！”阎王命令将他捉下去立刻锯开。等下了殿堂，小鬼就用两块木板将席方平夹住，将他捆在木柱上。锯子才拉下来，席方平就觉得脑壳渐渐锯开了，痛得实在忍不住，但是他也硬忍住不喊出声来。只听小鬼说：“刚强啊这个汉子！”锯子“呼隆呼隆”地不久就锯到了胸口。又听一个小鬼说：“这个人很孝顺，又没有罪，锯得稍微偏一点儿，不要弄坏了他的心。”于是觉得锯锋曲折着往下走，更感到痛苦不堪。过了一会儿，人被锯成了两半。解开板子，两半身子都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大声报告。堂上传下话来，叫将席方平的身子合起来拉上堂去相见。两个小鬼就把他的身子推起来合上，拖着他往上走。席方平觉得从上到下一条锯缝，疼得像要重新裂开，刚走了半步就摔倒了。一个小鬼从腰间拿出一条丝带递给他说：“送给你这条丝带，以表彰你的孝心。”席方平接过带子往腰上一系，全身顿时觉得很舒服刚健，一点儿也不痛苦了。他走上堂去，趴倒在地。阎王又用刚才的话问他，席方平担心再遭毒手，便答道：“不告了。”阎王马上下令将他送还人间。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返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33]，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34]，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35]？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36]，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37]，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

【注释】

[33]灌口二郎：神名。即传说中的二郎神杨戬。灌口，今四川灌县。宋朱熹《朱子语录》谓“蜀中灌口二郎庙，当时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据此，《西游记》、《封神演义》称“二郎神”为“杨戬”，疑从李冰次子故事演变而来。为帝勋戚：传说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勋戚，有功于王业的亲戚。

[34]厉容：指发怒的面容。

[35]何用汝鸣呼为：哪里用得着你去喊冤。

[36]期（jī）颐之寿：百岁的寿数。《礼记·曲礼》：“百年曰期颐。”

[37]蹇（jiǎn）缓：行路艰难迟缓。ft

【译文】

差役们带着席方平出了北门，给他指点回去的道路，然后转身离去了。席方平想，阴曹地府比人间的官府还要黑暗，只是没有办法让玉皇大帝知道这些。世人传说灌口的二郎神是玉皇大帝有功的亲戚，为神聪明正直，上他那儿去告状，应当会有特别的效果。他暗自高兴押解的两个差役已经离去了，便转身向南走。正匆匆地赶路，有两个差役追了上来，说：“大王原本就怀疑你不会回去，如今果然不错。”便将他抓回去见阎王。席方平暗想这次阎王会更加发怒，受到的祸害一定会更惨。不料，阎王一点儿怒容也没有，对他说：“你确实很孝顺。但是你父亲的冤屈，我已经替他昭雪了。如今已经到富贵人家投胎了，哪里还要你到处鸣冤呢？现在送你回家，赐给你千金的家产、百岁的寿命，能满足你的愿望吗？”说完，便写在生死簿上，盖上了大印，让他亲自过目。席方平道谢以后，下了堂。小鬼跟他一起出门，一到路上，便赶他往前走，骂道：“你这个奸猾的贼！频频地生出事端，害得我们跟着奔波，累得要死！如果再犯，我们就把你捉进大磨子里，细细地磨你！”席方平圆瞪双眼呵斥道：“你们这些小鬼想干什么！我天生喜欢刀砍锯扯，不耐烦打板子。咱们一块儿回去见阎王，他如果让我自己回家，又何必烦劳你们送我。”说完，就往回跑。那两个小鬼害怕了，就好言好语劝他回去。席方平故意装作腿脚不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在路边休息。两个小鬼心中发火，但不敢再说什么了。

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38]，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39]。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40]。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41]，幡戟横路[42]。越道避之，因犯卤簿[43]，为前马所执[44]，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45]。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46]，因缅诉毒痛[47]。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馀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48]，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49]，不类世间所传。

【注释】

[38]辟：开。

[39]门阈（yù）：门槛。

[40]殇（shānɡ）：夭折。

[41]羽葆：以鸟羽为饰的仪仗。《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

[42]幡戟：长幡、棨戟等仪仗。幡，长幅下垂的旌旗。戟，即后文所说的“棨戟”，附有套衣的木戟，用作仪仗。横路：遮路。

[43]卤簿：古时帝王或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自秦汉以来始有其名。……按字书：‘卤，大盾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盾有先后部伍之次，著之簿籍，天子出入，则案次导从，故谓之卤簿耳。”

[44]前马：仪仗队的前驱。《国语·越语》谓勾践“亲为夫差前马”。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45]丰仪瑰玮：丰姿仪态奇伟不凡。

[46]作威福：指有权专行赏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47]缅诉：追诉。

[48]愬（sù）：诉冤，告发。

[49]修躯多髯（rán）：身材高大，胡须很多。修，长。髯，络腮胡。ft

【译文】

席方平走了大约半天，到了一个村庄。有一家门半开着，小鬼拉他一块儿坐下，他就坐在门槛上。小鬼乘他不防备，把他推到门里去了。惊魂刚定，一看，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他生气地放声啼哭，不吃奶，三天之后便死掉了。席方平的灵魂飘飘摇摇，念念不忘要去灌口，约摸跑了有几十里路，忽然看到一队以鸟羽为饰的仪仗过来，旗子和长戟遮满了道路。他穿过道路想避开车队，于是冲犯了仪仗队，被前导的马队抓住，捆绑着送到车子前面。席方平抬头，看见车子里坐着一个少年，仪表堂堂，很是魁伟。那人问席方平：“你是什么人？”席方平满腔的冤屈愤怒正无处发泄，而且猜测他一定是个能够行使权力，予人祸福的大官，便详细地控诉了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车里的青年人命令给他松绑，让他跟在车的后面走。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地方，路边上有十几个官员前来迎接，那青年跟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他指着席方平对一个官员说：“这个是下方的人，正要到你那儿去告状，应该马上替他明断是非。”席方平向侍从询问，才知道车子里面坐的是玉皇大帝的皇子九王爷，他嘱咐的官员就是二郎神。席方平看那二郎神，身躯修长，长着络腮胡子，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50]，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51]，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

【注释】

[50]槛（jiàn）车：囚车。

[51]对勘：对质审讯。勘，审问。ft

【译文】

九王爷离开后，席方平跟着二郎神来到一处衙门，只见他父亲和羊姓富室，以及那些阴曹地府的差役都在。过了一会儿，从囚车里又走出来几个人，却是阎王以及郡司、城隍。经过当堂的对质，席方平所说的都不假。那三个官员吓得战战兢兢，像是趴在地上的老鼠。二郎神提起笔，马上作了判决。没多久，堂上传下判词，命令涉及此案的人一同来看，判决如下：

勘得冥王者[52]：职膺王爵[53]，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54]。而乃繁缨棨戟[55]，徒夸品秩之尊[56]；羊很狼贪[57]，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58]，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59]，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60]；即烧东壁之床[61]，请君入瓮[62]。

【注释】

[52]勘得：经过查实。旧时判决书前套语。

[53]膺（yīnɡ）：承当，担任。

[54]贪墨：同“贪冒”，谓贪以败官。《说文通训定声》：“墨，又借为冒，《左》昭十四年传，贪以败官为墨。按，犯而取也！注，不洁之称，失之。”以速官谤：《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速，招致。官谤，居官不称职而受到责难。

[55]繁（pán）缨：古时天子、诸侯的马饰。语出《左传·成公二年》。繁，马腹带。缨，马颈饰。棨戟：有缯衣或涂漆的木戟，用为仪仗。唐制，三品以上官员，得门列棨戟。

[56]品秩：官阶品级。

[57]羊很狼贪：比喻冥王的凶狠与贪婪。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很，同“狠”。

[58]斫（zhuó）：砍削。

[59]鲸：鲸鲵，喻凶恶之人。《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

[60]湔（jiān）：清洗。

[61]东壁之床：指上文“东墀有铁床”而言，即火床。

[62]请君入瓮：比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新唐书·周兴传》载，武则天时，酷吏周兴犯罪，武后命来俊臣审理。来俊臣与周兴推事对食，问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即索瓮，起谓兴曰：“有内状推老兄，请兄入此瓮。”兴叩头伏罪。ft

【译文】

查得阎王：担任地府的王之爵位，身受玉皇大帝的恩赐。本应该廉洁奉公，以为官僚们的表率，不应当贪赃枉法，招致非议。却耀武扬威，徒然夸耀官爵的尊贵；狠毒贪妄，竟然玷辱人臣的操守。斧砍刀削，搜算入骨，弱小百姓的皮骨都被榨尽了；像鲸吞鱼，鱼吃虾一样，恃强凌弱，百姓的生命像蝼蚁一样可怜。应当引来西江的水，为你洗肠子；即刻烧红东墙的铁床，请你尝尝作法自毙的滋味。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63]，司上帝牛羊之牧[64]。虽则职居下列[65]，而尽瘁者不辞折腰[66]；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67]。乃上下其鹰鸷之手[68]，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69]，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70]！是宜剔髓伐毛[71]，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

【注释】

[63]父母之官：封建时代称地方官为“父母官”。

[64]司上帝牛羊之牧：负责代替天帝管理百姓之事。《左传·襄公十四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牛羊，比喻被统治的百姓。

[65]职居下列：官位低微。

[66]尽瘁：竭尽心力，不辞劳瘁。《诗·小雅·北山》：“或尽瘁事国。”不辞折腰：指委屈奉公。晋人陶渊明为彭泽令，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晋书·隐逸传》）。此化用其意，谓应该屈身奉公。

[67]强项：不低头，喻刚直不阿。据《后汉书·董宣传》载，东汉董宣为洛阳令，杀湖阳公主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68]上下其鹰鸷（zhì）之手：意谓枉法作弊，颠倒是非。《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春秋时，楚国攻郑，穿封戌生俘郑国守将皇颉，而王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叫俘虏本人作证，但却有意偏袒王子围。伯州犁审问皇颉时“上其手”（高举其手）向他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下其手”（下垂其手）向他暗示穿封戌地位低微。皇颉会意，竟承认自己是被王子围所俘。伯州犁就这样上下其手，使贱者之功被贵者所占。鹰和鸷，都是猛禽，比喻凶狠。

[69]飞扬：意谓任意施展。狙狯（jūkuài）：亦作“狙侩”，狡猾奸诈。

[70]人面而兽心：外貌像人，内心如兽。《晋书·孔严传》：“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难以义感。”

[71]剔髓伐毛：犹言脱胎换骨，使之改恶从善。《太平广记》卷六引《洞冥记》：“三千岁一反骨洗髓，三千岁一刻骨伐毛。”此处指致死的酷刑。ft

【译文】

城隍、郡司：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奉上帝的命令来管理民众。虽然官职低微，但是鞠躬尽瘁的人不推辞辛劳；即使有时被上司的势力逼迫，但是有志气的人也应该守志不屈。而你们则上下勾结，像凶恶的鹰鸷，不顾念百姓的贫困；又飞扬跋扈，狡诈奸猾，连瘦弱的饿鬼也不放过。只会贪赃枉法，真是人面兽心！应该将你们剔骨髓，刮毛发，暂且处以阴间的死刑；剥去人皮，换上兽皮，转世投胎成畜牲。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72]，庶还落蓐之身[73]；何得苦海生波[74]，益造弥天之孽[75]？飞扬跋扈[76]，狗脸生六月之霜[77]；隳突叫号[78]，虎威断九衢之路[79]。肆淫威于冥界[80]，咸知狱吏为尊[81]；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82]。当于法场之内[83]，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84]，捞其筋骨。

【注释】

[72]公门修行：在衙门内洁身向善。公门，衙门。修行，修身行善。指不枉法害民。蒲松龄有《公门修行录赘言》，见《蒲松龄集》。

[73]落蓐之身：指人身。落蓐，指人的降生。蓐，产蓐。

[74]苦海：佛家语。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

[75]弥天之孽：天大的罪孽。弥，满，广大。

[76]飞扬跋扈：骄横放纵，目中无人。

[77]狗脸：指隶役的面孔。生六月之霜：谓狗脸布满杀气，将使无辜受冤。据《初学记》卷二引《淮南子》载，战国时，邹衍事燕惠王，被人陷害下狱。邹衍在狱中仰天而哭，时正炎夏，忽然降霜。

[78]隳（huī）突：冲撞毁坏。叫号：大喊大叫。唐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79]九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衢，大路。

[80]肆：滥施。淫威：无节制的威权。

[81]狱吏为尊：指狱吏的厉害。《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载，绛侯周勃被人诬陷，囚于狱，“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出狱后，周勃感慨地说：“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82]屠伯：刽子手。《汉书·严延年传》载，严延年为河南太守，酷刑滥杀，每“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伯，长也。

[83]法场：刑场。

[84]汤镬（huò）：汤锅，古代烹囚的刑具。ft

【译文】

差役：既然在地狱当差，就不是人类。只应该在衙门里做善事，或许还能再生为人；怎么可以在苦海中兴风作浪，更犯下弥天大罪？恃强横暴，目无法纪，狗脸上好像蒙上了霜；横冲直撞，疯狂号叫，像猛虎一样堵住了大道。在阴间大发淫威呈凶狂，人们都知道狱吏的尊贵；助长昏官的残酷暴虐，大家都像怕屠伯一样害怕昏官。应当在法场之上，剁掉你们的四肢，更扔到大锅里熬煮，捞出你们的筋骨。

羊某：富而不仁[85]，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86]；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87]。馀腥犹能役鬼[88]，大力直可通神[89]。宜籍羊氏之家[90]，以赏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91]。

【注释】

[85]富而不仁：有钱却心狠手毒，没有一点儿仁慈的心肠。《孟子·滕文公》：“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86]“金光”三句：意谓贿赂公行，致使官府昏暗不明，公理不彰。金光，喻金钱的魔力。阎摩殿，阎王殿。阴霾，昏暗的浊雾。

[87]“铜臭”三句：依仗金钱，遂使阴间世界暗无天日。铜臭，《释常谈·铜臭》：“将钱买官，谓之铜臭。”枉死城，指地狱。

[88]馀腥：钱的馀臭。指小钱。

[89]大力：指巨额金钱的威力。《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十三引《幽闲鼓吹》载，唐代张延曾欲平冤狱，“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旬日须了。’明旦视事，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拒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弟子承间侦之。公曰：‘钱至十万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及祸，不得不受也。’”

[90]籍：抄家，没收。

[91]东岳：泰山。民间传说认为东岳泰山之神总管天地人间的生死祸福并施行赏罚。ft

【译文】

羊某：为富不仁，狡猾多诈。闪光的金钱笼罩整个地府，使得阎罗殿上尽是雾霾；铜臭熏天，使得枉死城中，照不到一点儿日月的光华。残馀的铜臭还能驱使小鬼，力大简直可以通神。应该查抄没收羊氏的家产，用之奖赏孝顺的席方平。以上罪犯马上押赴东岳大帝那里施行刑罚。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92]。”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注释】

[92]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三纪，三十六年。ft

【译文】

二郎神又对席廉说：“考虑到你儿子孝顺，有义气，你的性格善良而懦弱，再赐给你人间三十六年的寿命。”随后派两个人送他们父子回家。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日益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归席。席父九十馀岁而卒。

【译文】

席方平于是抄下判决书，归途中父子俩共同诵读。到了家，席方平首先苏醒过来，让家人打开父亲的棺材来看，僵冷的尸体还像冰一样，等了整整一天，身体渐渐温暖，复活过来了。等再找那份判决书，却已经没有了。从此以后，席家日益富裕起来，三年之间，遍地良田。而羊家的子孙却衰败了，楼房田产都被席家拥有。乡里的人有的想买羊家的田产，夜里梦见神人呵斥道：“这是席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够拥有！”开始，有的人并不很相信，等到耕种一年下来颗粒无收，只好又卖给席方平家。席方平的父亲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93]，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注释】

[93]净土：佛教认为西天佛土清净自然，是“极乐世界”，因称为“净土”。ft

【译文】

异史氏说：人人都说西方有极乐世界，却不知道生和死是两个世界，意识知觉都模糊了，况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又怎么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何况还死而又死，生而又生呢？但忠诚孝顺的志向一旦确定了，就永远清醒不会改变，特异的席方平，是多么的伟大啊！

胭脂

本篇虽为公案小说，但不像前代文言公案小说那样情节单纯，人物简单，仅只围绕一个诉讼案件的始末叙述故事，而是把诉讼案件放在一个繁复的生活背景下，具有一种网状的多线结构，交织着胭脂与鄂秋隼的爱情，宿介与王氏的私情，毛大对王氏的性骚扰与入胭脂家情急杀人的多种线索。其中胭脂对于鄂秋隼的痴情、温柔、误解、痛惜，王氏的佻脱卖弄，毛大的猥缩惶急，吴南岱的方正自负，施愚山的谨慎沉思，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由于案发的因素复杂，受害人隐瞒了部分线索，案情愈加显得扑朔迷离。审案的过程一波三折，前后经历了三个审案的官吏。出现误判，不是传统的贪赃枉法，昏庸腐败，而的确是案情复杂暗昧，“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正因为此，施愚山的折狱之明，用心之苦，更加显豁突出。

施愚山是蒲松龄十九岁以县府道三第一考中秀才时的山东学道。曾在蒲松龄的试卷上批“观书如月，运笔如风”的话。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说：“十九岁弁冕童科，大为文宗师施愚山先生之称赏。”由于施愚山对于蒲松龄有知遇之恩，所以在本篇的叙述上蒲松龄增加了施愚山珍爱人才的色彩，在“异史氏曰”中也充满感念的知己之情。

东昌卞氏[1]，业牛医者[2]，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凤于清门[3]，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4]，以故及笄未字[5]。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6]，女闺中谈友也[7]。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8]。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9]。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10]。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11]。王问：“识得此郎否？”答云：“不识。”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12]。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13]。”女无言，王笑而去。

【注释】

[1]东昌：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

[2]业：从事。牛医：给牛看病，兽医。

[3]占凤：择婿。《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载，春秋时，齐国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占卦时，占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等吉语，后因以“占凤”喻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清白人家。

[4]缔盟：指缔结婚约。

[5]及笄（jī）未字：到了婚龄没有嫁出去。及笄，成人。字，女子许嫁。

[6]佻脱：轻佻。善谑：善于开玩笑。

[7]谈友：聊天的朋友。

[8]都：美。

[9]秋波萦转：犹言上下打量。萦，缠绕。

[10]凝眺：注目远望。

[11]脉脉（mò）：含情不语。

[12]妻服未阕（què）：为死去的妻服丧尚未满期。服，按丧礼规定所穿的服饰。阕，完了。丧服期满称“服阕”。

[13]冰：媒人。ft

【译文】

东昌府有个姓卞的，是一个给牛治病的兽医，他有一个女儿，小名叫做胭脂，聪慧美丽。父亲很是珍爱，想把她许配给有门第的人家，而名家世族却嫌他家出身低贱，不屑于结这门亲，所以胭脂到了出嫁的年龄，却仍没有婆家。卞家对门龚姓的妻子王氏，生性轻佻，喜欢开玩笑，是胭脂闺房中一块儿聊天的伙伴。有一天，胭脂送王氏到门口，见一个少年从门前走过，身穿白色衣服，头戴白帽，丰采动人。胭脂一见好像动了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那少年上下打量。少年低下头，急忙走了过去。已经走得很远了，胭脂还在凝神眺望。王氏看出了她的心思，开玩笑地说：“凭姑娘的才华美貌，能配上这样的人才不觉得遗憾。”胭脂一片红云飞上脸颊，羞怯怯地一句话不说。王氏问：“你认识这位少年吗？”胭脂答道：“不认识。”王氏告诉她：“他是住在南巷的鄂秋隼，是个秀才，他父亲生前是个举人。我从前和他们家是邻居，所以认得他。世上的男子没有比他更温柔体贴的了。现在穿着一身白衣，是因为他老婆死了，丧期还没有结束。姑娘如果真有这份心思，我可以捎个信儿叫他请人来说媒。”胭脂不说话，王氏笑着离去了。

数日无耗[14]，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15]。邑邑徘徊[16]，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17]。王氏适来省视[18]，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19]，朝暮人也[20]。”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21]，非为此否？”女赪颜良久[22]。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

【注释】

[14]耗：信息。

[15]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指鄂秋隼为故孝廉之子。俯拾：俯就。指降低身份与之联姻。

[16]邑邑：忧郁不乐的样子。《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17]寝疾：卧床生病。惙（chuò）顿：有气无力。惙，心忧气短。

[18]省视：看望。

[19]延命假息：苟延残喘。

[20]朝暮人：朝不保夕的人。

[21]芳体：对妇女身体的敬称。违和：不舒服。称他人患病的婉词。

[22]赪（chēng）颜：脸红。ft

【译文】

几天没有消息，胭脂心中怀疑王氏没空立即前去，又疑心鄂秋隼是官宦人家的后代，不肯俯身低就。于是郁郁寡欢，徘徊不定，萦念于心，颇为凄苦，渐渐地茶饭不思，病倒在床上，有气无力了。一天，王氏恰好前来看望，见她这样，便追问她为什么得病。胭脂回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但自从那天与你分别，就觉得闷闷不乐，现在是苟延残喘，早晚性命不保了。”王氏小声对她说道：“我家男人出门做生意，没有回来，所以还没有人传话给鄂秀才。姑娘的身体不适，莫非就是为了这件事？”胭脂红着脸，半天不说话。王氏开玩笑说：“要真是为了这件事，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先叫他晚上来聚一聚，他怎么会不肯呢？”胭脂叹了口气，说：“事已至此，已经不能怕什么害羞了。只要他不嫌弃我家门第低贱，马上派媒人前来，我的病自然会痊愈；如果和他偷偷地约会，那可万万使不得！”王氏点点头，就走了。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23]，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24]。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25]，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26]。宿以为远，又请之。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27]，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去。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28]，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29]，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30]，竟已乌有。急起篝灯[31]，振衣冥索[32]。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窃幸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33]。

【注释】

[23]无心之词：漫不经心的话语。

[24]为信：表示诚信。

[25]尔尔：这样。

[26]亲迎：结婚之时。

[27]信物：作为凭信的物件。

[28]画虎成狗：比喻与追求的目标相去甚远。《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告诫兄子严、敦，“效季良（杜季良，以豪侠好义著称）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29]亵（xiè）物：贴身之物。此指绣履。

[30]阴揣衣袂：暗暗地摸摸衣袖。揣，摸索。袂，衣袖。古时衣袖肥大可以藏物。

[31]篝灯：点灯。

[32]振衣：抖擞衣服。

[33]杳（yǎo）然：指没有踪迹。ft

【译文】

王氏年轻时和邻居一个叫宿介的秀才有私情，出嫁之后，宿介只要发现她男人不在家，就来重叙旧好。这天夜里，宿介正好来到王氏家，王氏就把胭脂的事当作笑话讲给宿介听，并且开玩笑叮嘱他带信给鄂秋隼。宿介很早就听说胭脂长得漂亮，听王氏说完，心里暗暗高兴，感到有机可乘实在是很幸运。他本想与王氏商议一番，又怕她嫉妒，于是假装说些无心的话，借机打听胭脂家的门径，问得一清二楚。第二天夜里，宿介翻墙进入卞家，一直走到胭脂的闺房，用手指轻叩窗户。只听里面问道：“谁呀？”宿介答“是鄂生”。胭脂说：“我之所以想念你，是为了百年好合，并不是为了只一夜。你如果真心地爱我，只应该赶紧请媒人来提亲，如果说私下相会，我不敢答应。”宿介假装答应，赖着请求握一握她的手作为信约。胭脂不忍心过分拒绝他，就勉强撑起身开了房门。宿介立刻进了门，就抱住胭脂求欢。胭脂无力阻挡，跌倒在地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宿介赶紧将她拉起来。胭脂说：“你是哪里来的坏青年，肯定不是鄂郎。如果真是鄂郎，他长得温柔文静，知道我是为他才病成这样，怎么会这样的粗暴！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叫喊起来，坏了品行，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宿介恐怕自己冒名顶替的行为败露，便不敢再勉强，只是请求下一次再会面的机会。胭脂约定要在结亲的那一天。宿介认为太远，再三请求。胭脂讨厌他纠缠，就只好说等她病好以后。宿介又讨要信物，胭脂不答应，他就将胭脂的脚捉住，脱下一只绣鞋才离开。胭脂把他叫回来，说：“我已经以身相许，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只怕‘画虎成狗’，被人家耻笑。如今这花鞋已经落在你手里，料想也收不回来了。你如果负心，我只有一死！”宿介从卞家出来，又投宿到王氏家。他虽然已经躺下了，可心里还记挂着那只绣鞋，暗地里摸了摸衣袖，绣鞋却不见了。他急忙起身，点了灯笼，抖动衣服，四处寻找。王氏问他找什么，他也不回答，疑心是王氏把绣鞋藏起来了。王氏故意笑笑，让他更加猜疑不定。宿介知道隐瞒不过去，就把实情告诉了她。说完又打着灯笼到门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只得懊恨地回到床上睡下。心中暗暗寄希望于半夜无人，即使丢掉了也应该还在路上。第二天一早又去寻找，依然没有找到。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34]。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35]，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36]，拾视，则巾裹女舄[37]。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身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贻累王氏[38]，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39]，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栗。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40]。书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41]。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遭，女辄诟詈[42]，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覆讯，经数官无异词。

【注释】

[34]游手无籍：无业游民。籍，名籍。这里是正当职业的意思。

[35]扃（jiōnɡ）：上门闩，关。

[36]耎：同“软”。

[37]舄（xì）：鞋。

[38]贻累：连累，拖累。

[39]谨讷：拘谨不善言谈。讷，拙于言辞。

[40]横加梏械：指滥施刑罚。

[41]诬服：蒙冤被迫服罪。诬，冤屈。

[42]诟詈（lì）：辱骂。ft

【译文】

在这之前，巷子里有个叫毛大的人，游手好闲，没有固定的职业。曾经想挑逗王氏却没能得手，他知道宿介跟王氏相好，便打算撞上捉奸以此胁迫王氏。这一天的夜里，毛大走过王氏家门前，推门发现没上闩，便悄悄地摸进去。刚到窗外，脚下踩着一件东西，软软的好像是棉布，捡起来一看，是一条汗巾裹着只绣鞋。他伏在窗下听了听，将宿介所说的经过听了个清清楚楚，高兴极了，便抽身离开。过了几夜，毛大翻过墙头，进入到胭脂家，但他不熟悉卞家的门径，误撞到了卞老汉的屋。卞老汉从窗里看见是一个男人，观察他的声音模样，知道是为女儿而来。卞老汉心里恼火，操起一把刀就冲出来。毛大一见，惊恐万分，转身就跑。正要爬上墙头，卞老汉已经追到跟前，毛大慌急得无路可逃，便转身去夺卞老汉手中的刀。这时，卞老汉的妻子也起了床，大声喊叫起来。毛大不得脱身，便杀死了卞老汉。胭脂的病稍有好转，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才起了床。母女二人点上蜡烛，出来照看，卞老汉的脑壳已被劈裂，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气绝身亡了。两人在墙根下找到一只绣鞋，卞老汉的妻子一看，认出是胭脂的。便逼问女儿，胭脂哭着将实情告诉了母亲，只是不忍心连累王氏，便只说鄂秋隼自己前来的。天亮以后，案子告到县里去，县官派人将鄂秋隼抓去。鄂秋隼为人拘谨不善言语，今年十九岁，每逢见了生人还羞怯得像小孩一样。被抓后吓得要死，上了公堂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战战兢兢的。县官看他这个模样，越发相信是他杀了人，便对他重刑相加。这书生忍受不了拷打的痛苦，因此屈打成招。被解送到郡里，又像在县里一样被严刑拷打。鄂秋隼满腔冤愤填塞胸臆，每次都想和胭脂当面对质；可一见了面，胭脂就痛骂不已，他张口结舌，无法为自己辩解，因此，被判了死刑。这样反反复复地被审讯，经过了好几个官员的审问，都没有不同的招供。

后委济南府复案[43]。时吴公南岱守济南[44]，一见鄂生，疑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鞫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45]。”公罢质[46]，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47]，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48]。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无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籍[49]，遂以自承。招成报上[50]，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注释】

[43]复案：再次审察。犹言复审。

[44]吴公南岱：吴南岱，江南武进人，进士。顺治时任济南知府。见《济南府志》。

[45]关涉：关联，联系。

[46]罢质：停止审讯。质，质询。

[47]炫：炫耀，卖弄。

[48]梏十指：指拶指之刑。“拶指”是旧时的一种酷刑，用绳穿五根小木棍，夹犯人手指，用力收绳，作为刑罚。

[49]不任凌籍：不堪折磨。凌籍，凌虐。

[50]招成：招供既成。ft

【译文】

后来，这个案子交由济南府复审。当时吴南岱公正担任济南太守，他一见鄂秋隼，就疑心他不像个杀人犯，暗中派人慢慢地盘问他，让他把全部真实的话讲出来。吴太守于是更加坚信鄂秋隼是被冤枉的。他认真考虑了几天，才开始审问。吴太守先问胭脂说：“你和鄂秀才订约以后，还有知道的人吗？”胭脂答道：“没有。”“遇到鄂秀才时，还有别人在场吗？”胭脂还是回答说：“没有。”吴太守又传鄂秋隼上堂，用好言好语安慰他。鄂秋隼说：“我曾有一次经过她家门口，只见旧邻居王氏和一个女子从里边出来，我急忙避开，路过此地并没有说过一句话。”吴太守呵斥胭脂说：“刚才你说旁边没有别人，怎么又有一个邻居妇人呢？”说完，就要对胭脂动刑。胭脂一害怕，忙说：“虽然王氏在旁边，但跟她实在没有关系。”吴太守马上停止讯问，命令将王氏拘捕到堂。几天后，王氏就被拘到，吴太守又不许她和胭脂见面，防止串通，立刻升堂提审，便问王氏说：“谁是杀人凶手？”王氏答道：“不知道。”吴太守骗她说：“胭脂都已经招供了，杀卞老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想隐瞒吗？”王氏大喊道：“冤枉啊！那小淫妇自己想男人，我虽然跟她说过要给她做媒，但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她自己勾引奸夫进家，我哪里知道啊！”吴太守仔细盘问，王氏才说出前前后后开玩笑的话。吴太守便叫把胭脂传上来，大怒道：“你说她不知情，如今她为什么自己招供说给你撮合的话呢？”胭脂哭着说：“我自己不成器，以致使父亲惨死，案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了结，再要连累别人，实在不忍心。”吴太守问王氏：“你开玩笑后，曾经跟什么人说过？”王氏供称：“没有跟谁说过。”吴太守发怒说：“夫妻俩在床上，应该是无所不言的吧，怎么能说没有讲过？”王氏供称：“我丈夫长久客居在外，还没回来。”吴太守说：“虽说如此，凡是戏弄别人的人，都要笑话别人的愚蠢以卖弄自己的聪明，你说再没有对谁说过，想骗谁啊！”便下令将王氏的十个指头夹起来。王氏没办法，只好如实招供：“曾经跟宿介说过。”吴太守便释放了鄂秋隼，派人拘捕宿介。宿介到案后，自称：“确实不知道。”吴太守说：“夜晚宿妓的人绝不是好人！”便下令大刑伺候。宿介只好招供：“到卞家去骗胭脂是实有其事。但自从绣鞋丢失以后就不敢再去了，杀人的事确实不知道。”吴太守怒道：“翻越别人墙头的人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又命人动刑。宿介受不了酷刑，只好承认自己杀了人。案子结后呈报到上级衙门，没有人不称吴太守判案如神。铁案如山，宿介于是只能伸着脖子等待秋后处斩了。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51]。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52]，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覆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53]，移案再鞫。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54]？”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55]，并拘之。

【注释】

[51]东国：指齐鲁地区。古代齐、鲁等国，因皆位于我国东方，故称“东国”。

[52]施公愚山：施闰章（1619—1683），字尚白，一字屺云，号愚山、媲萝居士、蠖斋，晚号矩斋，江南宣城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授刑部主事。十八年（1661）举博学鸿儒，授侍讲，预修《明史》，进侍读。文章醇雅，尤工于诗，与同邑高咏等唱和，时号“宣城体”，有“燕台七子”之称，与宋琬有“南施北宋”之名，位“清初六家”之列，处“海内八大家”之中，在清初文学史上享有盛名。著有《学馀堂文集》、《试院冰渊》等。贤能称最：最称贤能。

[53]院、司：指部院和臬司。部院，即巡抚，一省的军政长官。臬司，也称“按察使”，省级最高司法官员。

[54]贞白：贞节、清白。

[55]籍：登录，记。ft

【译文】

然而，宿介虽然放荡无检，品行不正，却本是齐鲁一带有名的才子。他听说学使施愚山公的贤能最为人称道，又有怜悯士人的仁德，就写了一份状词申诉自己的冤枉，措辞非常悲怆沉痛。施学使取来了宿介的案卷，反复凝神思考，拍着桌子喊道：“这个书生是冤枉的！”他于是向巡抚、按察使请求，将案子移交给他重新审理。他问宿介说：“绣鞋丢在什么地方了？”宿介供道：“忘记了。只是记得在敲王氏家门时，还在袖筒里。”施学使又转过来问王氏说：“除了宿介之外，你还有几个奸夫？”王氏供说：“没有了。”施学使说：“淫乱的女人，怎么可能只跟一个人有私情呢？”王氏供说：“小妇人跟宿介小时候就认识，所以一直没有断绝。后来倒不是没有人来勾引，我实在不敢再跟从了。”施学使于是让她交代那些男人的实名实姓。王氏说：“街坊毛大屡次来勾引，我都拒绝了。”施学使问：“怎么忽然这样的贞洁起来了？”便叫人对王氏施刑。王氏磕头磕得鲜血直流，竭力辩白再也没有别人了，施学使才放过她。接着又问：“你丈夫出远门，难道就没人借口有事上门吗？”王氏说：“有的，某人、某人，都因为借钱、送礼什么的来过小妇人家一两次。”原来这某人、某人都是街巷中的二流子，对王氏有意而没有表现出来。施学使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将他们拘捕到案。

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伏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56]；虚者[57]，廉得无赦[58]！”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59]，将并加之，括发裸身[60]，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毡褥悉幛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61]：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判曰：

【注释】

[56]原宥：原谅，宽免。

[57]虚者：说谎话的人。虚，不实。

[58]廉得：查出。廉，查访。

[59]三木：古时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木制刑具。

[60]括发裸身：把头发束起来，把上衣剥下来，都是对犯人动刑前的准备。

[61]濯（zhuó）：洗。ft

【译文】

人犯到齐后，施学使前往城隍庙，命令他们都跪在香案前，对他们说：“前些日子我梦见城隍告诉我，杀人的凶手不出你们四五个人中。现在对着神明，不许有一句假话。如果肯自首，还可以从轻发落；说假话的，一经查明，绝不宽恕！”众人齐声说没有杀人的事。施学使吩咐将刑具放在地上，准备动刑，将人犯的头发都扎起来，扒光衣服。他们又齐声喊冤枉。施学使命令先停下来，对他们说：“既然你们不肯自己招供，就让神明指出真凶。”他让人用毡子褥子将大殿的窗户遮严实了，不留一点儿缝隙。又让那几个嫌疑人光着脊背，赶到黑暗中，才给他们一盆水，命令他们一个个自己洗过手，再把他们拴在墙下，命令道：“各人面对墙壁不许乱动。杀人凶手，神灵自会在他脊背上写字。”过了一会儿，将他们叫出来，逐个查看。施学使指着毛大说：“这就是杀人凶手！”原来，施学使预先让人把石灰涂在墙上，又用烟煤水让他们洗手：杀人犯害怕神灵写字，所以将脊背贴着墙，沾上了白灰；临出来前又用手遮护脊背，以致染上了煤烟色。施学使本来就怀疑毛大是杀人犯，至此更加确信。于是对他施以大刑，毛大全部说出了犯罪实情。施学使判决道：

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62]，成登徒子好色之名[63]。只缘两小无猜[64]，遂野鹜如家鸡之恋[65]；为因一言有漏[66]，致得陇兴望蜀之心[67]。将仲子而逾园墙[68]，便如鸟堕[69]；冒刘郎而至洞口[70]，竟赚门开。感帨惊尨[71]，鼠有皮胡若此[72]？攀花折树[73]，士无行其谓何！幸而听病燕之娇啼[74]，犹为玉惜[75]；怜弱柳之憔悴[76]，未似莺狂[77]。而释幺凤于罗中[78]，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79]，宁非无赖之尤[80]！蝴蝶过墙[81]，隔窗有耳[82]；莲花卸瓣[83]，堕地无踪。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谁信？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84]，断头几于不续。彼逾墙钻隙[85]，固有玷夫儒冠[86]；而僵李代桃[87]，诚难消其冤气。是宜稍宽笞扑[88]，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89]，开其自新之路。

【注释】

[62]蹈：蹈袭，重复旧时成例。盆成括：复姓盆成，名括，战国时人。《孟子·尽心》：“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这里以盆成括为喻，斥责宿介调戏妇女，招致杀身之祸。

[63]登徒子：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性好色，不择美丑。后因以“登徒子”代指好色之人。登徒，复姓。子，男子的通称。

[64]两小无猜：本指幼男幼女嬉戏玩耍，天真无邪，不避嫌疑。唐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此隐指宿介与王氏幼时苟合。

[65]野鹜（wù）：野鸭。家鸡、野鹜本指自家与外人的两种不同的书法风格。晋何法盛《晋中兴书》：“庾翼书，少时与王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厌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我下当北之。’”此处借以喻宿介把野花当作家花，把情妇当作正妻。

[66]一言有漏：指王氏一句话泄漏了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招致宿介骗奸胭脂的邪念。

[67]得陇兴望蜀之心：即“得陇望蜀”，喻贪心不足。《后汉书·岑彭传》谓东汉光武帝遣岑彭攻下陇右之后，又想进攻西蜀，在给岑彭信中有云：“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此指宿介既占有王氏，又进而想得到胭脂。

[68]将（qiānɡ）仲子而逾园墙：谓宿介逾墙而到卞家，企图骗胭脂开门。将仲子，《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将，请。仲子，男性名。

[69]鸟堕：形容轻捷。

[70]刘郎：指刘晨。此用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见仙女的故事，喻宿介冒充鄂生追求胭脂。

[71]感帨（shuì）惊尨（mánɡ）：意谓宿介至卞家粗暴而毫无顾忌。《诗·召南·野有死麇》：“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感帨，指男子对女子非礼相陵。感，通“撼”。帨，佩巾。尨，多毛的狗。这两句诗原是写女方告诫前来幽会的男方，叫他不要非礼，不要惊得狗叫。

[72]鼠有皮：语出《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用以谴责宿介，谓其如有脸皮怎能干出此等事情。

[73]攀花折树：喻私会偷情行为。《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74]病燕：指胭脂。

[75]玉惜：犹言惜玉。旧时以玉比女子之美，因称爱护美女为“惜玉”。

[76]弱柳：喻指胭脂。

[77]莺狂：喻过分放肆。

[78]幺凤：鸟名。有五色彩羽，似燕而小，暮春来集桐花，因也称“桐花凤”。喻少女胭脂。罗：网。

[79]劫香盟：以暴力威胁对方订立相爱之盟。袜底：指胭脂绣鞋。

[80]尤：突出，特别。

[81]蝴蝶过墙：喻宿介逾墙偷情。语出唐王驾《雨晴》诗：“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82]隔窗有耳：指毛大的偷听。

[83]莲花卸瓣：指胭脂的绣履被宿介强夺。莲花，取义于“步步生莲花”，隐指女鞋。《南史·齐纪·废帝东昏侯》：“（东昏侯）又凿金为莲华（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花）也。’”

[84]自作孽盈：指宿介自取灾祸。《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85]逾墙钻隙：指男女私相幽会。《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86]玷：玷污。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

[87]僵李代桃：也称“李代桃僵”。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后用以称代人受过。此指宿介代毛大受刑。

[88]宽：宽免。笞扑：拷打。

[89]姑降青衣：姑且保留其生员资格，略施惩罚。姑，姑且。降青衣，对生员的一种降级惩罚。明清时，生员穿蓝衫，降为“青衣”则由蓝衫改着青衫，称为“青生”，是对生员的一种惩戒。ft

【译文】

宿介：重蹈盆成括无德被杀的覆辙，酿成了登徒子贪好女色之恶名。只因为两小无猜，便有了偷鸡摘花的私情；只因为泄露了一句话，便有了得陇望蜀的淫心。像仲子一样逾越园墙，如鸟一般坠落于地；冒充刘郎来到洞口，竟然将闺门骗开。对胭脂调戏无忌，有脸皮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攀折花木，士人没有德行还能让人说什么！幸好倾听病中的胭脂婉转陈述，还能够怜香惜玉；同情柔弱的胭脂病弱，没有过分淫狂。总算放开了落在网中的小鸟，还存有一点儿文人的雅意；抢去胭脂的绣鞋作为信物，难道不是无耻之尤！翻墙偷情，却没想到被毛大听去；绣鞋掉落，便再也没有了踪迹。假中之假已经产生了，冤外之冤谁又会相信呢？灾祸从天而降，身受酷刑差点儿死去；自作的罪孽已经满盈，脑袋几乎被砍下。这种翻墙钻穴的偷情，固然有辱读书人的声名；但是代人受罪，确实难以消除心中的冤气。因此稍稍放宽刑罚，折免他已经受到的酷刑；姑且罚他由蓝衫改穿青衫，给他一条悔过自新的生路。

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梭[90]，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91]，贼智忽生。开户迎风[92]，喜得履张生之迹[93]；求浆值酒[94]，妄思偷韩掾之香[95]。何意魄夺自天[96]，魂摄于鬼。浪乘槎木[97]，直入广寒之宫[98]；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99]。遂使情火息焰[100]，欲海生波[101]。刀横直前[102]，投鼠无他顾之意[103]；寇穷安往[104]，急兔起反噬之心[105]。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106]；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107]。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即断首领，以快人心。

【注释】

[90]邻女之投梭：比喻妇女拒绝男子的挑诱。《晋书·谢鲲传》：“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

[91]狂童：女子对男子的昵称。此指宿介。《诗·郑风·蹇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入巷：性生活的隐喻。指宿介与王氏欢会。

[92]开户迎风：唐元稹《莺莺传》记莺莺与张生相恋，莺莺寄诗张生，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话，后因以“开户迎风”喻男女私会。

[93]履张生之迹：谓宿介潜入卞家私会胭脂。

[94]求浆值酒：指毛大本想挑诱王氏，却遇到玷污胭脂的机会。《类说》卷三十五引《意林》：“袁惟正书曰：岁在申酉，乞浆得酒。”本意为所得超过所求。浆，水。

[95]偷韩掾（yuàn）之香：即韩掾偷香。韩掾，指韩寿，晋朝人，曾为贾充掾吏。《晋书·贾充传》载，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曾把晋武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疑女儿与韩寿私通，便把她嫁给韩寿。后因以“韩寿偷香”喻男女暗中通情。这里指毛大妄想同胭脂暗中相会。

[96]魄夺自天：上天夺其魂魄，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识昏乱。《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魄，灵魂，神智。

[97]浪乘槎（chá）木：意指毛大凭借捡来的绣鞋想入非非。浪，轻率。乘槎木，意指登天。槎，木筏。晋张华《博物志·杂说》：“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滨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

[98]广寒之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因称“月宫”为“广寒宫”。这里喻指胭脂的闺房。

[99]渔舟、桃源：晋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中语词。文载：晋太元中，渔人泛舟误入桃花源。此指毛大误诣卞翁之舍。

[100]情火：情欲的火焰。指毛大企图污辱胭脂的恶念。

[101]欲海生波：指发生变故。欲海，佛家语。喻情欲深广如海，可使人沉溺。

[102]刀横直前：意谓卞翁操刀直出。

[103]投鼠无他顾：反用“投鼠忌器”成语。《汉书·贾谊传》载：“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意为以物投掷老鼠，要顾忌打坏靠近老鼠的器物。而投鼠无他顾之意，是说卞翁横刀直追毛大，无所顾忌。

[104]寇穷：即穷寇，指势穷力竭的敌人。《逸周书·武称》：“追戎无恪，穷寇不格。”此处指急无所逃的毛大。

[105]急兔起反噬（shì）之心：俗语“兔子急了还咬人”，此指毛大夺刀杀翁。急兔，急忙逃脱之兔。指毛大。反噬，反咬一口。噬，咬。

[106]张有冠而李借：即张冠李戴。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张公帽赋》：“俗谚云：张公帽摄在李公头上。”这里指毛大企图冒名顶替。

[107]鱼脱网而鸿离：指毛大逃跑却连累了胭脂。《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鸿，鸿雁。离，同“罹”。ft

【译文】

毛大：奸猾刁蛮，无业游民，市井中的恶徒。挑逗王氏遭到拒绝，却淫心不死；偷窥宿介和王氏的私情，忽然产生了邪恶念头。胭脂本想着迎来鄂生，却让宿介喜获越墙而入的机会；毛大本想诱奸王氏却听到了胭脂的消息，产生了诱奸胭脂的企图。没想到魄被天夺去，魂被鬼摄走。仅凭着听到的路径，直奔胭脂的闺房；鲁莽地冒失前来，却来到了卞老汉的房前。于是情火被扑灭，欲海掀起波澜。卞老汉横刀向前，捉拿毫无顾忌；毛大穷途末路，像被追急的兔子产生了反咬的念头。翻墙跳到别人家里，只希望能冒充鄂生，诱奸胭脂；毛大夺过卞老汉的刀却遗下绣履，于是使得真凶漏网，无辜遭祸。没想到浪漫的路上会产生这样的恶魔，温柔乡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鬼怪！立刻砍下他的脑袋，让人心大快。

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108]，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109]，何愁贮屋无金[110]？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111]，竟绕春婆之梦[112]；怨摽梅而思吉士[113]，遂离倩女之魂[114]。为因一线缠萦[115]，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116]，恐失“胭脂”[117]；惹鸷鸟之纷飞[118]，并托“秋隼”[119]。莲钩摘去[120]，难保一瓣之香[121]；铁限敲来[122]，几破连城之玉[123]。嵌红豆于骰子[124]，相思骨竟作厉阶[125]；丧乔木于斧斤[126]，可憎才真成祸水[127]！葳蕤自守[128]，幸白璧之无瑕[129]；缧绁苦争[130]，喜锦衾之可覆[131]。嘉其入门之拒[132]，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133]，亦风流之雅事。仰彼邑令[134]，作尔冰人[135]。

【注释】

[108]月殿之仙人：谓胭脂美如月宫仙女。

[109]霓裳之旧队：“霓裳羽衣舞”舞队中原有的仙女，亦赞美胭脂的容貌。霓裳，《霓裳羽衣曲》及“霓裳羽衣舞”的省称。是唐玄宗改编的从西凉传来的乐曲，杨贵妃善为“霓裳羽衣舞”。

[110]贮屋无金：犹言没有金屋贮之。《汉武故事》载，汉武帝为太子时，希望得到长公主之女阿娇为妇，曾云“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金屋，极言屋室之华丽。

[111]感《关雎》：喻胭脂思春，怀恋鄂生。《关雎》，《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诗描写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

[112]春婆之梦：指胭脂爱情梦想落空。宋赵令畤《侯鲭录》：“东坡老人（苏轼）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

[113]怨摽（biào）梅而思吉士：指胭脂钟情鄂生，相思成病。《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一首女子珍惜青春、急于求偶的诗歌。摽梅，落梅，梅子熟透落地，喻女子年华已大。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114]离倩女之魂：唐传奇陈玄祐《离魂记》载，衡州张镒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后来张镒把倩娘另许他人。倩女抑郁成疾，竟然魂离躯体，随王宙同去四川，居五年，生二子。归宁时，魂才同病体合一。这里借喻胭脂思念鄂生，梦魂相随，以致卧病。

[115]一线缠萦：指胭脂怀春情思。一线，细微。

[116]颜色：容貌。

[117]胭脂：此处为双关语。“胭脂”一名“燕支”，地在匈奴，产胭脂草。《西河故事》：“祁连、燕支二山在张掖、酒泉界上，匈奴失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恐失胭脂”即从此句演化而来。

[118]鸷（zhì）鸟：猛禽。

[119]并托“秋隼”：指宿介、毛大皆冒充鄂生秋隼。

[120]莲钩：指绣鞋。

[121]一瓣之香：语义双关。莲瓣，既指绣鞋，亦喻女性贞洁。

[122]铁限：铁门限，门槛。唐李绰《尚书故事》：唐代智永禅师为王羲之的后人，积年学书，一时推重，人来求书者如市，所居之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之“铁门限”。此处借喻胭脂闺门屡遭骚扰。

[123]连城之玉：价值连城的美玉，比喻贞操。

[124]红豆：相思树所结之子，大如豌豆，微扁，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时以红豆象征相思，称为“相思子”。骰（tóu）子：俗称“色子”，旧时赌具的一种，用兽骨制成，正方形小立体，六面分刻一至六点，投掷为戏。唐温庭筠《南歌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

[125]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

[126]乔木：喻指卞翁。乔木高大向上，象征父亲的尊严。《尚书大传·梓材》：“乔者，父道也；梓者，子道也。”斧斤：泛指斧子等利器。因与乔木相对，故指代刀。

[127]可憎才：对情人的昵称。《西厢记》四本一折，张生怨莺莺：“则为这可憎才熬得心肠耐。”这里指胭脂。祸水：旧时对惑人败事的女子的贬称。

[128]葳蕤（wēiruí）：草名。《本草纲目》：“此草根多须，如冠缨下垂之緌，而有威仪，故以名之。”多用以形容女性。

[129]幸白璧之无瑕：指胭脂贞操没有丢失。瑕，玉中非原生的斑点。比喻人或事物显露出来的缺陷、缺点，小毛病。

[130]缧绁（léixiè）：捆绑犯人的黑绳索。借指监狱、囚禁。

[131]锦衾之可覆：指缺陷可以遮盖，错误可以弥补。

[132]入门之拒：指胭脂虽爱慕鄂生，但持之以礼，拒绝苟合。

[133]掷果之心：指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愿。掷果，晋代潘岳貌美，洛阳妇女见到他，向他投掷果子，以表示爱慕。见《晋书·潘岳传》。

[134]仰：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的惯用套语。有期望、责成的意思。

[135]冰人：媒人。ft

【译文】

胭脂：没有婆家，年岁已大。长得像月宫里的仙女，自然应该有俊美的少年匹配；既然是霓裳队中的一员，还愁没有富贵人家来迎娶吗？读到《诗经》的《关雎》自然向往婚姻，整日萦绕春梦；哀怨年岁已大想找男人，因思念而想入非非。只因一份感情的萦绕，招得群魔纷纷而至。竞相争夺美丽的容颜，唯恐失去“胭脂”；惹得鸷鸟你抢我多，都假冒为“秋隼”。绣鞋被脱去，难保自身的贞洁；门槛被踏进，差点儿失去女儿身。红豆嵌在骰子里，相思竟然招来祸害；父亲惨遭砍杀，心爱的女儿真成了祸水！柔弱但坚守贞节，幸好未被玷污；在监狱中苦苦挣扎，所幸有好方法可以遮盖一切过错。嘉奖她能贞洁自守，还是个洁白的情人；成全她倾慕鄂生的心愿，也是一桩风流雅事。仰仗该县县令，撮合她的婚事。

案既结[136]，遐迩传诵焉[137]。

【注释】

[136]结：了结，完成。

[137]遐迩：远近。ft

【译文】

案子完结之后，远近都争相传颂。

自吴公鞫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䩄然含涕[138]，似有痛惜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139]，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140]，无以自主。判牒既下[141]，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142]，送鼓吹焉[143]。

【注释】

[138]䩄（tiǎn）然：惭愧的样子。

[139]微：微贱，卑微。

[140]萦回：盘绕，回旋，形容心中反复不定。

[141]判牒：判决书。牒，公文。

[142]委禽：即纳采、订婚。古代结婚礼仪中（即“六礼”），除纳征外，其他五礼，男方都要向女方送上雁作为贽礼，所以称“纳采”为“委禽”。

[143]鼓吹：原指器乐合奏，这里指乐队。ft

【译文】

自从吴太守审问以后，胭脂才知道鄂秋隼被冤枉了。在公堂上遇到时，胭脂满脸羞愧，两眼含着泪水，似乎有好多疼爱他的话要说，却说不出来。鄂秋隼被她的痴情所感动，也深深地爱慕胭脂，但是想到她出身微贱，而且天天上公堂对证，被众人窥视指点，又担心娶了她会被人耻笑。鄂秋隼日思夜想，拿不定主意。判决书下达后，鄂秋隼的心才安定下来。县令替他说媒，又帮助办了喜事。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144]，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145]，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146]。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147]，被放衙[148]，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149]。至鼓动衙开，巍然高坐，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150]，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151]！

【注释】

[144]间（jiàn）：间隙，破绽。

[145]哲人：智慧卓越的人。《诗·大雅·抑》：“其维哲人，告之话言。”

[146]良工：古代泛称技艺高超的人。工，这里指官。《书·尧典》：“允釐百工，庶绩咸熙。”

[147]棋局消日：用下棋消磨光阴。《唐诗纪事》卷五十六载，唐宣宗时，令狐绚荐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

[148]（chóu）被放衙：谓好逸贪睡废政。，同“绸”。放衙，官吏退衙。《倦游录》载，宋文彦博为榆次县令，题诗于新衙鼓上云：“置向谯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被，努出头来听放衙。”

[149]方寸：指心。

[150]哓哓（xiāo）：争辩声。桎梏：刑具。

[151]覆盆：覆置的盆，喻不见天日，沉冤莫白。晋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ft

【译文】

异史氏说：非常重要啊！审理案件不可以不慎重呢！纵然能够知道像鄂秋隼这样代人受过是冤枉的，又有谁会想到像宿介这样的人也是代人受过冤屈的呢？但是，事情虽然暗昧不清，其中必有可破解之处，如果不是仔细地思考观察，是不可能发现的。呜呼！人们都佩服贤明而有智慧的人断案神明，却不知道技艺高明的人如何构思费尽心血。世间那些做官的人，只知道下棋消遣时光，一下班就蒙头睡觉，民情再怎么艰苦，他们也不会费一点儿心思。到了该鸣鼓升堂之时，官员高高地坐在大堂上，对那些争辩的人径直用刑具来使他们安静下来，难怪百姓沉冤很多而得不到昭雪啊！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152]，余犹童子[153]。窃见其奖进士子[154]，拳拳如恐不尽[155]，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156]，不止一代宗匠[157]，衡文无屈士已也[158]。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焉》文[159]，误记“水下”[160]，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161]。瑚长峰尖[162]，珠结树颠[163]。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164]，好与友朋看。”先生阅文至此，和之曰[165]：“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166]。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167]？”此亦风雅之一斑[168]，怜才之一事也。

【注释】

[152]见知：被赏识。

[153]童子：未成年。此处指尚未取得秀才资格。

[154]奖进：奖励提拔。

[155]拳拳：诚恳尽心的样子。

[156]宣圣之护法：孔子的护法者，即保护儒教的人。宣圣，指孔子。元大德十一年（1307），新即位的元武宗海山加称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护法，佛家语。保护佛法的人。

[157]宗匠：指学术上有重大成就、为众所推崇的人物。

[158]衡文：衡量文章高下。

[159]《宝藏（zànɡ）兴焉》：考场试题的名称。《礼记·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160]误记“水下”：误记是水下的宝藏，指与《中庸》所说的山间宝藏不合。明清时期八股文无论是题目还是依据题目所作的文字必须代圣贤立言，不能离开儒家经典的原意。

[161]水晶殿：指传说中海水里的龙宫。

[162]瑚：珊瑚。

[163]珠：珍珠。都非山上的宝藏。

[164]留点蒂儿：意谓留点儿颜面。蒂，花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165]和（hè）：应和，唱和。指作词应答。

[166]樵夫漫说渔翁话：山上砍柴的人随意说水中打鱼的人的话。指文不对题。漫，空自。

[167]会水淹杀：这里指不会将会写文章的人一棒子打死，而是会留有馀地。

[168]一斑：比喻事物的一小部分。《世说新语·方正》：“管中窥豹，时见一斑。”ft

【译文】

施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师。刚被他赏识的时候，我还是个童生。我看见他奖励举荐学生，费尽心力，唯恐自己还不够全心全意，学生稍有一点儿委屈，他一定细致精心地呵护，从来不在学校耍威风以讨好权豪势要。真可以称得上是至圣文宣王的护法神，不止是一代的宗师，主持考试从不委屈一个读书人而已。而他爱才如命，尤其不是后世那些敷衍了事的学使们所比得了的。曾经有一位名士参加科考，做《宝藏兴焉》的题目时，把“宝藏”两个字的涵义误指成“水下”了。等他抄录完毕，才省悟过来，料定没有不被黜退的理由。于是在卷后作了一首词道：“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与友朋看。”愚山先生阅卷到此，和了一首词：“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这也可见愚山先生风雅情调的一斑，也是他爱惜人才的一件逸事。

黄英

本篇虽然写的是人与菊精的婚恋，重心却在人格精神和人生社会问题的探讨上。

黄英姐弟不是花农，不是商人，也不是传统文人，而是蒲松龄心目中理想的人格范型——洒脱的名士——“青山白云人”。

篇中讨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看待商人和商业行为，集中体现在陶生对马子才所说的一段话，即“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这段自我辩护之词，批判了当时一般读书人持有的传统的看不起商人的观点，为商业和商业行为进行了辩护。另一个是如何看待贫富。富和贫哪个好？什么是贫？什么是富？贫与富对一个人的道德观念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在作者看来，人们追求富裕的生活是正当的要求，只要这种求富的手段不肮脏，不“苟且”就可以。马子才和黄英结合后所发生的矛盾，固然有男子自尊心的因素，更有着过富足生活是不是理直气壮，能不能继续保有清德的观念上的争辩。在马子才看来，安贫乐道是高尚节操，而陶生和黄英的观点恰好相反，他们认为富足不是耻辱，一个人过着富足的生活并不影响节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上，马子才富足后并没有丧失什么清德。就马子才和黄英的矛盾而言，最后是以黄英的胜利而告终的，这当然也是作者所肯定的。

小说语言隽永幽默，很有些《世说新语》的味道。作品的末尾赋予美丽的想象，陶生所化的菊称为“醉陶”，“嗅之有酒香”，“浇以酒则茂”，留下无穷的韵味。

马子才，顺天人[1]。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2]。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3]，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4]，为北方所无。马欣动，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5]，丰姿洒落[6]。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7]。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8]，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9]。”马欣然曰：“仆虽固贫，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10]。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注释】

[1]顺天：顺天府，明清时代指北京地区。《清史稿》：“顺天府：明初曰北平府。后建北京，复改。……领州六，县二十五。”

[2]惮：怕。

[3]金陵：今江苏南京。

[4]中表亲：古代称父系血统的亲戚为“内”，称父系血统之外的亲戚为“外”（如：“外父”即为岳父，“外甥”即为姊妹之子）。外为表，内为中，合而称之“中表”。

[5]跨蹇（jiǎn）从油碧车：骑着驴跟随在油碧车后面。蹇，蹇卫，驴子。油碧车，也作“油壁车”，因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古时妇女所乘之车。唐李贺《苏小小墓》：“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

[6]洒落：潇洒飘逸。

[7]谈言骚雅：说话文雅，有文学意味。《离骚》、《诗经》中的《大雅》和《小雅》都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名篇，故以“骚雅”代指文学修养。

[8]艺菊：种植菊花。艺，种植，栽培。

[9]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10]咨禀：商量，禀告。ft

【译文】

马子才是顺天府人。世代爱好菊花，到马子才尤其嗜好，一听到有好的品种，一定要买来，即使奔波千里也不在乎。一天，有位金陵来的客人住在他家，自称他的中表亲家中有一两种北方没有的菊花。马子才怦然心动，立刻整治行装，跟随客人去了金陵。客人多方设法为他寻找到两棵嫩芽，马子才如获至宝，包藏好便往家赶。走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骑着驴子，跟在一辆油碧车后面，丰姿洒脱。马子才渐渐走近和他搭话，年轻人自称“姓陶”，谈吐很是风雅。便问起马子才从什么地方来，马子才如实相告。陶生说：“花的品种没有不好的，关键在于养花人的培植浇灌。”马子才于是跟他讨论种植菊花的方法，谈得十分投机，便问道：“你要到哪里去？”陶生回答说：“姐姐厌倦了金陵，想迁居北方河朔一带。”马子才高兴地说道：“我家虽然很穷，倒还有房舍可以让你们下榻。如果不嫌寒舍简陋，就不必麻烦去别处了。”陶生快步走到车前，跟姐姐商量。车里的人推开帘子说话，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绝代美女。她对弟弟说：“屋子倒不怕小，只是希望院子能大一点儿。”马子才替陶生答应了，于是姐弟俩便跟他回家了。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11]。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12]，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13]。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14]，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15]，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16]，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17]，有辱黄花矣[18]。”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19]，然亦不必务求贫也[20]。”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

【注释】

[11]不举火：不烧火做饭。

[12]小字：小名，乳名。

[13]纫绩：缝纫纺织。指针线活。

[14]口腹：饮食，吃饭问题。

[15]素：平素。介：耿介，有操守。

[16]风流高士：志节高尚的文士。风流，有才学，不拘礼法。

[17]以东篱为市井：把种菊的地方当作贸易的场所。晋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以“东篱”代指种菊的园地。

[18]黄花：指菊花。

[19]苟求富：不择手段谋求富足。

[20]务求贫：立志追求贫穷。ft

【译文】

马子才家的南面有一个荒废的花圃，只有三四间小屋子，陶生很喜欢，就住在那里。他每天到北院来，替马子才培育菊花。已经枯死的菊花，连根拔掉重新种上，没有不活的。但陶生很清贫，每天都跟着马家一块儿吃饭，看起来好像家里不生火做饭。马子才的妻子吕氏也喜爱陶生的姐姐，时不时地接济他们一些粮食。陶姐小名叫黄英，很善于谈吐，常常到吕氏的屋里跟她一块儿纺织做针线活。一天，陶生对马子才说：“您家也不是太富裕，我每天还在您家吃饭拖累朋友，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为今之计，卖菊花也足以谋生。”马子才素来耿直，听了陶生的话，很是看不起他，说：“我以为你是志节高雅的人，应该能安于贫穷；今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是把种菊花的地方当作集市了，真是对菊花的侮辱。”陶生笑着说：“自食其力不能说是贪鄙，以卖花为业也不能算是庸俗。人固然不可以苟且求取富贵，却也不必固守贫穷。”马子才不说话了，陶生起身离去。从此以后，凡是马子才丢弃的残枝劣种，陶生都拾起来拿走，而且从此陶家也不再到马家来吃饭睡觉，偶尔叫他们才来一次。

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21]，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22]。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23]，遂款其扉，将就诮让[24]。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25]。劚去者[26]，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27]，连朝幸得微赀，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28]？”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29]，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30]，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31]，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

【注释】

[21]嚣喧：吵闹，喧哗。

[22]相属（zhǔ）：络绎不绝。

[23]佳本：优良品种。本，根。

[24]诮（qiào）让：责难，数落。

[25]数椽（chuán）：几间房屋。旷土：空地。

[26]劚（zhú）：挖掘。

[27]清戒：清廉的戒规。指“以东篱为市井”。

[28]不字：没有嫁人。字，旧时称女子嫁人。

[29]蒲席：用蒲草编织的席。

[30]南中异卉：南方的珍奇花卉。南中，泛指南方。

[31]墉：土墙。ft

【译文】

不久，到了菊花将要开放的时节，马子才听说陶家门前像集市一样喧闹，很奇怪，就过来窥探。只见集市上买花的人，用车装，用肩扛，络绎不绝。这些菊花都是些奇特的品种，从来没见过。马子才心里厌恶陶生贪鄙，想跟他断绝往来，又恨他私藏良种菊花，便敲陶家的门，想当面数落他。陶生出来，握着马子才的手把他拽进了园子。只见原来荒废的庭院约半亩大的地方都种上了一畦畦的菊花，除了几间小屋以外没有空闲的土地。挖掉菊花的地方就折来别的枝条补上，那些在畦中含苞待放的菊花无不绝妙。而仔细一辨认，都是以前马子才拔了扔掉的。陶生进屋取出酒菜，就在菊畦旁边摆上宴席，说道：“我因为贫穷，不能够恪守清高的风节，幸而每天得到一些钱财，倒足以供醉饮一番。”一会儿工夫，房中有人喊“三郎”，陶生答应着进去，很快端出美味佳肴来，烹饪得很精良。马子才趁机问道：“你姐姐为什么还不出嫁？”陶生答道：“时候还未到。”马子才问：“什么时候？”陶生说：“四十三月。”马子才又追问：“这有什么说法吗？”陶生只是笑，不说话了。两人痛饮尽欢，才散去。过了一夜，马子才又来到陶家，只见昨天新插的菊苗已经超过了一尺。他大感惊奇，苦苦请求陶生传授他技术。陶生说：“这技巧本来不可以言传，况且您又不以此谋生，学它有什么用呢？”又过了几天，陶家门前略微安静下来，陶生便用蒲席包好菊花打捆，装了几辆车离家。过了一年，春天将近一半时，陶生才载着南方的奇异花卉回来了，在城里开了家花店，十天就把带回来的花都卖光了，又回家种菊花。问到去年到陶家买花的人，留下的根到今年都变成劣种，只好再到陶家购买。陶家从此一天天富起来，一年增盖了屋子，两年盖起了大屋。一应兴造制作，都自己做主，再不跟马子才商量了。渐渐地，原来种菊花的地方都建起了房屋。又在墙外买了一块田地，四周都筑起了大墙，里面都种上了菊花。到了秋天，陶生将花全部运走，第二年春天过去了也没回来。这时马子才的妻子病死了，马子才想娶黄英，便悄悄请人去探听她的意思。黄英微笑，似乎是同意，只是要等陶生回来。

年馀，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32]，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33]，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34]，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35]。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36]。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37]。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38]，以防淆乱。而家所须，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39]，戒勿复取。未浃旬[40]，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41]？”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42]，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43]，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

【注释】

[32]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33]膏田：良田。膏，膏腴。

[34]东粤：或作“东越”，指东南沿海地区。

[35]归：女子出嫁。

[36]采：彩礼。

[37]赘：就婚于女家。

[38]籍：簿籍，账本。

[39]赍（jī）还：归还。

[40]浃（jiā）旬：即“浃日”，十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甲至癸一周十日为“浃日”。浃，周匝。

[41]陈仲子毋乃劳乎：喻指马子才过分追求廉洁乃至矫情。陈仲子，战国时齐人。《孟子·滕文公》中，孟子一方面赞扬他“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wū）陵”；但同时批评他说：“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42]鸠工庀（pǐ）料：招集工匠，置备建筑材料。庀，备具。

[43]连亘：连贯，连接。ft

【译文】

过了一年多，陶生竟然还没回来。黄英便教仆人种菊花，就像陶生在家时一样。得了钱进一步做买卖，在村外买了二十顷肥沃的土地，陶家的宅院越发壮阔起来。忽然一天，有个客人从东粤来，带来一封陶生写的信，马子才打开一看，原来是嘱咐姐姐嫁给马子才。核对一下发信的日子，正是马子才妻子死的那天，回想起两人在园中喝酒的时间，到今天正好四十三个月，马子才大感奇怪。他把信给黄英看，问她“聘礼送到什么地方”，黄英坚决不受彩礼。黄英认为马子才家简陋，想让他到南边陶家居住，像入赘一样。马子才不同意，选择吉日举行了迎亲的礼仪。黄英嫁给马子才后，在墙上开了一个门通到南院，每天过去督促仆人。马子才为妻子比自己富裕感到羞耻，常常嘱咐黄英将南北的财产分开来登记，以防混淆。而家中所需要的东西，黄英往往从南院拿来。不到半年，家中触目可见的都是陶家的东西。马子才立即派人一一送回去，并告诫他们不要再取了。但不到十天，家中又夹杂了陶家的东西。这么来回折腾了数次，马子才烦不胜烦。黄英笑着说：“你不觉得像战国的陈仲子那样辛劳吗？”马子才觉得羞惭，不再查核，一切都听从黄英的安排。黄英招来工匠，准备材料，大兴土木，马子才无法禁止。过了几个月，两家的楼舍便连接在一起，两家竟然合成了一家，分不出界限来了。

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44]，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45]，徒依裙带而食[46]，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47]！”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48]，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49]。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50]。”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黄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51]，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52]，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注释】

[44]清德：清廉自守的德行。

[45]视息人间：犹言活在世上。视，看。息，呼吸。

[46]徒依裙带而食：只靠妻子生活，吃软饭。

[47]祝：祈求，祝愿。

[48]渊明：晋代诗人陶渊明。

[49]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黄英姓陶，故曰“我家彭泽”。

[50]靳（jìn）：吝惜。

[51]茅茨（cí）：草屋。

[52]东食西宿：比喻兼有两利。《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载，齐人育有一女，二人求之。一人丑而官，一人美而贫，父母疑而不决，问其女。女曰：“欲东家食，西家宿。”这里以此故事嘲笑马生所标榜的“清廉”。ft

【译文】

不过遵从马子才的意思，黄英关上门不再以卖菊花为业，而家里的享用超过了世家大族。马子才心里感到不安，说：“我三十年养成的清高德行，被你拖累了。我活在世界上，只会依靠妻子存活，真是没有一点儿丈夫的气概了。人们都祈求能富起来，我只祝愿贫穷下去！”黄英说：“我并不是贪财的人，但如果不稍微使家境丰裕一点儿，会让千年以后的人们认为陶渊明天生是贫贱骨头，一百世也不能发迹，我只是想让我家祖宗彭泽县令不致被后人嘲笑而已。但是贫穷的人想富裕很难，富裕的人想贫穷却很容易。床头的钱财任你去挥霍掉，我不会吝惜。”马子才说：“捐弃他人的钱财，也是很丑陋的事。”黄英说：“你不愿意富，我也不想穷。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你分开来过；清高的人自己清高，混浊的人自己混浊，有什么妨害呢？”黄英便在园中盖了一间茅屋，挑了一个美丽的丫鬟去侍候马子才。马子才安然处之。但过了几天，他又苦苦思念黄英。派人去请她，她不肯来，不得已，马子才只好自己去找黄英。隔一个晚上就去一次，习以为常。黄英笑话他说：“在东家吃饭，到西家睡觉，这是齐国女子干的事，清廉的人不应该这样吧。”马子才自己也笑了，无言以对，于是两人又和以前一样住在了一起。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53]，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54]，遂止宿焉。要之归[55]，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赀，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56]。”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57]。”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注释】

[53]款朵：花朵的款式。指菊花品种。

[54]契阔：久别之情。

[55]要（yāo）：邀请。

[56]岁杪（miǎo）：岁末，年底。

[57]贾：经商。ft

【译文】

后来适逢马子才有事到金陵去，正赶上菊花盛开的秋季。早上他经过一家花店，见店中摆放的菊花很多，菊花品种都是上品，他心中一动，怀疑是陶生种的。过了一会儿，店主人出来，果然是陶生。马子才大喜，述说久别的情怀，于是住在陶生这里。马子才邀请陶生回北方去，陶生说：“金陵是我的故乡，我想在这里结婚。我积攒了一点儿财物，麻烦你带给我姐姐。我年底就回家去。”马子才不听，更加苦苦地请求，并且说：“家里已经很富裕了，尽可坐享其成，不必再行商了。”马子才坐在店中，让仆人代为论定价格，降价售花，几天时间就卖光了。然后催促陶生收拾行装，租了船回北方。一进门，只见黄英已经将屋子打扫干净，床铺被褥都摆放好了，好像预先就知道弟弟要回来似的。陶生回来以后，解下行装，督促工役，大修亭园，每天都跟马子才一起下棋饮酒，不再结交一个客人。替他张罗婚事，他推辞不愿意。黄英就派两个丫鬟侍候他起居，过了三四年，生下一个女儿。

陶饮素豪[58]，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讫四漏[59]，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60]，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61]。值花朝[62]，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63]，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64]，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注释】

[58]豪：豪放。此处指酒量大。

[59]自辰以讫四漏：从辰时（早上7—9）一直到夜里四更天（凌晨1—3）。讫，至。

[60]玉山倾倒：酒醉身体倒地。《世说新语·容止》载：嵇康为人傲然若孤松独立，酒醉时“若玉山之将崩”，后因以“玉山倾倒”形容醉倒。

[61]莫逆：没有抵触，感情融洽、要好的朋友。《庄子·大宗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62]花朝：花朝节，简称“花朝”。俗称“花神节”、“百花生日”、“花神生日”、“挑菜节”。汉族传统节日。流行于东北、华北、华东、中南等地。阴历二月初二举行，也有以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为花朝节的。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女性则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各地还有“装狮花”、“放花神灯”等风俗。花朝节由来已久，最早在春秋的《陶朱公书》中已有记载。

[63]瓻（chī）：古时盛酒用具。

[64]见惯不惊：习以为常。宋邵雍《首尾吟》其一：“见惯不惊新物盛，话长难说故人稀。”ft

【译文】

陶生素来酒量大，从不曾见他大醉过。马子才有个朋友曾生，酒量也大得没有对手，恰好一天经过马家，马子才便让他跟陶生比着喝酒，看谁的酒量大。二人狂欢纵饮，只恨相见太晚。自辰时一直喝到四更天，算下来每人都喝干了上百壶。曾生烂醉如泥，就在座中昏沉沉睡去。陶生起身回去睡觉，一出门踩在菊畦里，身子倒下去，衣服落在旁边，一着地就变成了菊花，像人一样高，开了十几朵花，每朵都比拳头要大。马子才吓坏了，告诉黄英。黄英急忙赶来，将菊花拔起放在地上，说道：“怎么能醉成这样！”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要马子才跟她一块儿走，告诫他不要再看。天亮后，马子才前去看视，只见陶生躺卧在菊畦边上。马子才于是醒悟到陶家姐弟都是菊花精，更加敬爱他们。而陶生自从显露真形以后，饮酒越发狂放，常常自己发请柬招来曾生，由此二人成为莫逆之交。正值花朝节，曾生前来拜访，带了两个仆人抬着一坛用药浸过的白酒，约定要跟陶生把这坛酒喝完。坛中酒快喝干了，二人还不是很醉。马子才悄悄又加了一些酒进去，二人又喝干了。曾生醉得很疲惫了，仆人们就把他背回了家。陶生躺在地上，又变成了菊花。马子才已经见惯了，并不惊慌，按照黄英的办法将菊花拔出来，守在旁边观察他的变化。时间一长，叶子更加枯黄了。他很是害怕，这才赶紧去告诉黄英。黄英一听，惊骇万分，说：“你把我弟弟杀死了！”急忙奔过去一看，根茎都已经枯死了。黄英悲痛欲绝，掐下菊花的茎秆，埋在花盆中，带进自己的屋子，每天浇水。马子才悔恨欲绝，非常怨恨曾生。过了几天，听说曾生已经醉死了。盆里的菊花渐渐发芽，九月份就开了花，短矮的杆，粉色的花，闻着有一股酒的香气，为它起名为“醉陶”，用酒浇灌它就会茂盛。后来陶生的女儿长大了，嫁给一个世家子弟。黄英直到老死，也没有什么异常。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65]，遂以醉死，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66]，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67]！

【注释】

[65]青山白云人：比喻自由自在，不为世俗所污染。《旧唐书·傅奕传》载：傅奕生平未曾请医服药。年八十五，常醉酒酣卧。一日，忽然蹶起，自言将死，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

[66]此种：指上文所说的“醉陶”菊。种，品种。

[67]物色：访求。ft

【译文】

异史氏说：像“青山白云”一样的人，因为醉酒而死，世上的人都为之惋惜，而他自己未必不觉得快乐。把这样的菊花种在庭院中，就像见着好朋友，面对着美人，不可不访求这样的菊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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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微草堂笔记

韩希明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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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

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

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

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

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

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

卷七 如是我闻一

卷八 如是我闻二

卷九 如是我闻三

卷十 如是我闻四

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

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

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

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

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

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

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

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

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

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

卷二十一 滦阳续录三

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

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

卷二十四 滦阳续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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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阅微草堂笔记》是清代鸿儒纪昀晚年所作的文言笔记志怪小说，也是他唯一面向大众的一部通俗作品。

纪昀（1724—1805），字晓岚，又字春帆，晚号石云，道号观弈道人，直隶河间府（今河北献县）人。纪昀历雍正、乾隆、嘉庆三朝，乾隆十九年（1754）中甲戍科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历任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福建学政、翰林院侍读、贵州都匀知府、《四库全书》总纂官、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詹事、兵部侍郎、内阁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太子少保。嘉庆帝御赐碑文“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谥号文达。

《阅微草堂笔记》记录了作者本人和亲友的家庭轶事，记载了作者亲身经历过的以及道听途说的各种新奇故事，包括官场见闻、炎凉世态、风土人情、京师风尚、边地民俗、奇闻轶事，从作者号称的“原生态”故事里，我们可以了解当时人们对神仙的信仰，对鬼神的态度，对婆媳关系、主仆矛盾的看法，窥见“人情练达即文章”的为官之道、做人技巧、处世哲学等等。作品也顺理成章透露了纪昀的博学。

作为朝廷的一个高官，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记载各种稀奇古怪故事，着眼于民间的家长里短，并非是他个人的审美趣味低下，他一向反对偷窥，也告诫官员不要参与民众围观。在《阅微草堂笔记》里，他显得婆婆妈妈，小家子气十足，实际上，是想通过讲述这些故事以及对这些小故事的评点，表现纪昀的另外一种努力。作为生活在封建社会式微时期有着高度社会责任感的儒者，纪昀对当时社会的道德伦理状况怀着深深的焦虑。正如他自己再三强调的那样，是为了对民众进行伦理教化，才顺应当时民众的阅读需求，写了这样一本书。《阅微草堂笔记》传达了纪昀颇为艰辛的思考：完美意义上的人是什么样的，又有着什么样的生存意义和价值？作为社会人应该有着怎样的生存状态，又应该有着怎样的精神追求和理想信仰？

《阅微草堂笔记》描述了当时一些人的沉沦之状：把眼前的功名利禄看得高于一切，把美色、金钱、名誉、地位看得至高无上，怀着这种生活理想，一些人为了蝇头小利斤斤计较，追名逐利，为切身利益可能遭到侵犯而整天提心吊胆，终日、终月、终年甚至终生都陷入因此带来的烦恼与疲惫之中不能自拔。于是这一类人丧失了清醒的自主意识，无论是人生收获颇丰的，还是穷途潦倒的，都带着困惑、遗憾和痛苦走完人生。《阅微草堂笔记》的许多故事，表现了人们对命运和死亡的焦虑，对空虚的恍然，对曾经犯错的内疚和自责。纪昀试图让读者明白，比死更值得害怕的，一是活得没有意义，二是活得没有希望。纪昀意在鼓舞意志，建立信仰。

纪昀激烈抨击讲学家，指责他们热衷于宣扬儒学教义，其实他们本身并没有掌握教义内涵；饱读诗书的儒生们，精神生活浅层化；那些“质美而未学”的善良百姓，却懂得生活的深层涵义。

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流露出焦灼的情绪，原因是：他深知，底线伦理与终极价值同时具备的社会才是和谐的社会，可是他所面临的，是社会转型道德失范；很多人无视底线伦理，社会的基本稳定几乎都成了奢望。

在《阅微草堂笔记》中，鬼神无所不能，冥界清正公明。纪昀这样的描写，一方面表现了他对现实社会的失望，更重要的一方面，纪昀是想借冥间鬼神，让人们时时感受到对于死亡的恐惧，启发人们从“恐惧”和“死亡”出发扪心自问；通过反思唤醒自己，从沉沦中醒来，回到本真状态；自我决定生存方式，自主选择自己的命运；避免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这样才能达到一个相对超脱的境界，不再靠尔虞我诈维持相互间的关系，不需要靠吹嘘粉饰确立自己的地位，保持独立人格，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这表现了纪昀对人的灵魂归宿全方位的关注。《阅微草堂笔记》中有着对死亡的遐想，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对人生意义的悟解等等，体现了儒学精神对人们的终极关怀。

纪昀的思考，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如果每个人都能坚守底线伦理这个做人的基本维度，社会就能正常运转；每一个有道德价值的人愿意为自己生活和生存的群体奉献力量，付出更多的关注和关爱，就能实现全部社会的整体和谐。

事实上，纪昀所处的时代，延续两千年之久的封建专制和传统的伦理纲常已经无法行之有效地控制社会各阶层，也威慑不了群体和个人；随着明中叶以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传统的封建伦理道德规范受到了冲击和挑战，种种伦常隳落的现象层出不穷。尽管《阅微草堂笔记》堪称是儒学伦理的普及教本，面对毁灭这个社会制度的熊熊大火，纪昀几滴泪水的作用，可以被直接忽略。

《阅微草堂笔记》是志怪小说，大量篇幅描述鬼狐精怪。纪昀用“神道设教”作为小说创作所追求的宗旨，显然是为服务于统治阶级巩固社会制度、整饬社会秩序的需要。虽然纪昀一直在究竟有鬼无鬼这个问题上痛苦纠结，左右摇摆，但为了迎合时尚，吸引读者，《阅微草堂笔记》还是以鬼狐精怪故事为主，不过纪昀写鬼写狐原因更复杂一些：有时是作者觉得表达自己的愿望和理想更为便利，有时是为了避嫌，有时是出于
无奈。

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中国现代民众对纪昀的第一次误读历时较长，自建国以来，纪昀一贯被认为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士，是皇帝的御用文人。可是近年来，纪昀忽然有了相当高的知名度，这种知名度来自于热播的电视剧以及与纪昀相关的通俗出版物。通过取自于主要是野史笔记的历史素材，加上文学艺术表现手法的渲染，纪昀被演绎成为正义的化身，他机敏绝伦、刚正不阿，敢于讥讽皇帝、鞭笞佞臣，充满睿智，不仅铁嘴钢牙、铮铮傲骨，还多情风流。这实际上是对纪昀这个真实历史人物的第二次误读。

纪昀写作《阅微草堂笔记》，不厌其烦地一再讲述各种各样的家庭故事，传播当时的社会奇闻，似乎是放低了身段；他试图通过讲述和评点，改变人们的行为习惯，进而转变社会风气，又很有点充老大的意思。不过，无论是对民众意愿的僭夺，还是对统治思想的僭越，对于那样一个行将没落的帝国，都无济于事。而这本书之所以对于今天社会公众道德建设能够产生积极意义，是因为全书的基本指导思想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部分，并不是纪昀的人格魅力亦或是说理技艺的高明。

本书是《阅微草堂笔记》的选本。注释和译文注意了严谨的学术精准，也注意适应现代读者的需求。与以往选本的不同之处是，这个选本仍然按照纪昀原著的框架，根据原作者在各卷的侧重点所选，因此，依然保存了《阅微草堂笔记》原著的基本风貌。囿于本人的水平，译注难免有疏漏或谬误，希望得到读者和方家的教正。

韩希明
乙未年孟夏于扬子江畔

卷一
滦阳消夏录一

乾隆三十八年（1773），纪昀时年50岁，乾隆皇帝正式下诏组建专门机构，开始对全国的图书典籍进行一次全方位大规模的整理辑录；随即，有关大臣奉旨办理，并确定将来图书典籍辑录成编时，定名为《四库全书》。次年，纪昀担任《四库全书》总纂官，统领编书之事。乾隆五十四年（1789），纪昀66岁，《四库全书》这项浩大的国家工程接近尾声，纪昀道德教化的个人十年工程——《阅微草堂笔记》的撰写却悄然开始。关于写作的缘由和目的，纪昀说得轻描淡写，其实，这些琐记杂忆，饱含着一个儒者认真的思考和沉重的责任感。“滦阳”，河北承德的别称，因承德在滦河之北，故名。“消夏”，避暑的意思。纪昀曾先后多次到承德避暑山庄校对、修改《四库全书》，撰写《阅微草堂笔记》时值夏天，故而因此题名。

乾隆己酉夏[1]，以编排秘籍，于役滦阳[2]。时校理久竟，特督视官吏题签庋架而已[3]。昼长无事，追录见闻，忆及即书，都无体例。小说稗官，知无关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聊付抄胥存之[4]，命曰《滦阳消夏录》云尔。

【注释】

[1]乾隆己酉：乾隆五十四年（1789）。

[2]于役：语出《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行役，谓因公务奔走在外。滦阳：河北承德的别称，因在滦河之北，故名。1789年夏，纪昀以校刊《四库全书》至承德避暑山庄。

[3]庋（ɡuǐ）架：置放在架子上。

[4]胥：古代的小官。ft

【译文】

乾隆己酉年夏天，由于编排皇家藏书，我住在滦阳。当时早已校理完毕，只是督察相关官吏题写书签、上架而已。白天时间很长无所事事，便追述以往见闻，想到了就写下来，没有一定的体例。都是细小琐屑的故事，明知与著述无关；但是这些街谈巷议的内容，也许有益于劝诫。姑且叫负责抄写的小吏抄写了存放起来，题名为《滦阳消夏录》。

沧州刘士玉孝廉[5]，有书室为狐所据。白昼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6]，良吏也，闻其事，自往驱之。方盛陈人妖异路之理，忽檐际朗言曰：“公为官颇爱民，亦不取钱，故我不敢击公。然公爱民乃好名，不取钱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狈而归，咄咄不怡者数日。刘一仆妇甚粗蠢，独不畏狐，狐亦不击之。或于对语时，举以问狐。狐曰：“彼虽下役，乃真孝妇也。鬼神见之犹敛避，况我曹乎[7]！”刘乃令仆妇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注释】

[5]孝廉：汉武帝时设立察举考试任用官员的一种科目，明清时用来称呼举人。

[6]知州：一州的行政长官。

[7]曹：辈。ft

【译文】

沧州举人刘士玉家，有间书房被狐精占了。这个狐精大白天同人对话，扔瓦片石块打人，只是看不到它的形状。担任知州的平原人董思任，是个好官，听说这件事后，就亲自来驱逐狐精。正当他在大谈人与妖路数不同的道理时，忽然房檐那里传来响亮的声音说：“您做官很爱护百姓，也不捞钱，所以我不敢打您。但您爱护百姓是图好名声，不捞钱是怕有后患，所以我也不躲避您。先生还是算了吧，不要说多了自找麻烦。”董思任狼狈地回去了，好几天都唉声叹气心情不好。刘士玉有一个女佣人长得粗粗笨笨的，只有她不怕狐精，狐精也不飞砖头瓦片打她。有人在与狐精对话时问起这件事。狐精说：“她虽然是个卑贱的佣人，却是一个真正孝顺的女人呵。鬼神见到她尚且要敛迹退避，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呢！”刘士玉就叫女佣人住在这间房里，狐精当天就离开了。

献县令明晟，应山人。尝欲申雪一冤狱，而虑上官不允，疑惑未决。儒学门斗有王半仙者[8]，与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验[9]，遣往问之。狐正色曰：“明公为民父母，但当论其冤不冤，不当问其允不允。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10]？”门斗返报，明为愯然[11]。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须臾，尚较计数文钱耶！”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死。李公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12]，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道士曰：“适堕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贵人也，遇厄得济，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谢焉？”李公又拜曰：“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国计民生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晨门曰[13]：‘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此圣贤立命之学，公其识之。”李公谨受教，拜问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骇。”下舟行数十步，翳然灭迹[14]。昔在会城，李公曾话是事，不识此狐何以得知也。

【注释】

[8]门斗：这里指官学中的仆役。

[9]休咎：善恶、吉凶的情况。

[10]制府：清代总督的尊称。

[11]愯（sǒnɡ）然：惊悚貌。

[12]禹步：道士在祷神仪礼中常用的一种步法动作。

[13]晨门：看守城门的人。

[14]翳（yì）然：隐没，藏匿。ft

【译文】

献县县令叫明晟，是应山人。他曾经想要申雪一桩冤狱，却担心上司不答应，因而犹豫不定。县学有个差役叫王半仙的，交了一个狐友，这个狐友谈论过一些小的吉凶大多应验了，明晟派他前去询问。狐精正色说：“明公是百姓的父母官，只应当论案件冤不冤，不应当问上司答应不答应。难道偏偏不记得总督李公的话吗？”差役回了这些话，明晟大吃一惊。于是说起总督李卫公没有显达时，曾经和一个道士一同渡江。恰巧有人跟船夫争吵，道士叹息说：“性命就在顷刻之间了，还在计较那几文钱呐！”不一会儿，那人被船帆尾部扫了一下，掉到江里淹死了。李公心里觉得挺奇怪的。船行到江中间，起了风，眼看船要就翻了。道士踩着禹步念诵咒语，风停了，终于平安过了江。李公再三拜谢道士的救命之恩。道士说：“刚才那人掉到江里这是命，我救不了。您是贵人，遇到困厄还能平安渡江，也是命，我不能不救。何必要道谢。”李公又拜谢说：“领受大师的训诫，我将终身听命。”道士说：“也不全然如此。一生的困穷显达，应当安于命运，不安于命运就会奔走争斗、排挤倾轧，用上各种手段。人们不知道，李林甫、秦桧就是不倾轧不陷害好人，也能当上宰相，他们作恶，只是枉然给自己增加罪状罢了。至于国计民生的利和害，就不可以说听从命运。天地降生的人才，朝廷设置的官员，是用来补救气数和运会的。如果手里掌握着权力，却无所事事听凭命运的安排，那么天地何必降生这个人才，朝廷何必设置这个官职呢？《论语》里记载看守城门人的话说：‘知道不行却努力去做。’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是否成功是否顺利，这不是能够预见的。’这是圣贤安身立命的学问，您要记住。”李公恭敬地接受教训，拜问他的姓名。道士说：“说了担心您惊怕。”下船走了几十步，一下子隐灭不见了。过去在省城，李公曾经讲起过这件事，不知这个狐精是怎么知道的。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阎罗王方录囚。有邻村一媪至殿前[15]，王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郑私叩冥吏曰：“此农家老妇，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16]，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为害也。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王哂曰[17]：“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辩曰：“某虽无功，亦无罪。”王曰：“公一生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18]，锋棱顿减。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促命即送转轮王。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备。“相在尔室”[19]，其信然乎！

【注释】

[15]媪（ǎo）：年老的妇女。

[16]冤愆（qiān）：冤仇罪过。愆，罪过，过失。

[17]哂（shěn）：冷笑，讥笑。

[18]踧踖（cù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19]相在尔室：出自《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shěn）可射思？”意思是看看你的室内，在暗处也要光明磊落。什么都是显而易见的，不要以为别人看不见；神明的来临是不可猜度的，难道能任意猜透他吗？ft

【译文】

北村的郑苏仙，一天在梦中到了冥府，看见阎罗王正在审查登录被囚的鬼魂。有一位邻村的老太太来到殿前，阎罗王换了温和的脸色拱手相迎，赐给香茶，随后命令下属官吏赶快送她到一个好地方去投生。郑苏仙悄悄问身旁的冥吏：“这是个农家老婆子，有什么功德？”冥吏说：“这个老太太一生从来没有损人利己的心思。利己之心，即使是贤士大夫也难以避免。想要利己的人必定会损害别人，种种诡诈奸巧就因此发生，种种诬陷冤屈事件也因此制造出来；甚至遗臭万年，流毒四海，都是由于这种利己私心造成的。这样一个农村妇女能够自己控制私心，读书讲学的儒生们站在她的面前，很多人会面有愧色的。冥王格外尊敬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郑苏仙一向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听了这番话心中一惊，立即醒了。郑苏仙又说，在农妇到阎罗殿以前，有一位官员身穿官服，昂昂然走进殿来，声称自己生前无论到哪里，都只喝一杯水，因此在鬼神面前心中无愧。阎罗王讥讽地微微一笑说：“设置官职是为了治理民众的事情，就是管理驿站、河闸的下级官吏，都有该做不该做的事。仅仅认为不要钱就是好官，那么把木偶放在大堂上，它连一杯水也不用喝，不是更胜过你么？”这位官员又辩解说：“我虽然没有功劳，但也没有罪过。”阎罗王说：“你这个人不论干什么都只顾保全自己，某案某案，你为了避免嫌疑而不表态，这不是有负于百姓么？某事某事，你拈轻怕重而不去做，这不是有负于国家么？《舜典》中‘三载考绩’是怎么说的？没有功劳就是罪过。”这位官员立即非常局促不安，不再像先前那样锋芒毕露了。阎罗王慢慢地转头看着他笑道：“只怪你有点儿盛气凌人。平心而论，你也能算个三四等的好官，转生还能做一个士大夫。”随即命令把这位官员送到转轮王那里。看这两件事，可知人的内心深处有一点儿杂念，也都能被鬼神看穿，好人的一念之私，也免不了受到责备。“相在尔室”，这话真不假啊！

雍正壬子[20]，有宦家子妇，素无勃谿状[21]。突狂电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贯心而入[22]，洞左胁而出。其夫亦为雷焰燔烧[23]，背至尻皆焦黑[24]，气息仅属。久之乃苏，顾妇尸泣曰：“我性刚劲，与母争论或有之，尔不过私诉抑郁，背灯掩泪而已，何雷之误中尔耶？”是未知律重主谋，幽明一也。

【注释】

[20]雍正壬子：雍正十年（1732）。

[21]勃谿（xī）：吵架，争斗。这里指婆媳争吵。

[22]楔（xiē）：楔入，把楔子插到物体里去。

[23]燔（fán）烧：焚烧。燔，烧，烤。

[24]尻（kāo）：屁股，脊骨的末端。ft

【译文】

雍正壬子年，有位官宦人家的媳妇，从来没有和婆婆争吵过。一天突然一道闪电穿过窗户，好像火光激射，贯通进这个媳妇的胸脯，洞穿左肋而出。她的丈夫也被闪电烧伤，从后背到臀部焦黑一片，只剩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她的丈夫才苏醒过来，望着她的尸体哭道：“我倔强直率，和母亲争吵几句是有的，你不过私下里和我说说心中的不愉快，背着灯抹抹眼泪而已，怎么雷电就误中了你呢？”他不知道主谋判刑重，这在阴间阳间都是一样的。

德州田白岩曰：有额都统者[25]，在滇黔间山行，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额急挥骑驰及，遽格道士手[26]，女噭然一声[27]，化火光飞去。道士顿足曰：“公败吾事！此魅已媚杀百馀人，故捕诛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岁久通灵，斩其首则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纵之，又贻患无穷矣。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泽麋林鹿，劘其牙者几许命也[28]！”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殆白岩之寓言，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29]。姑容墨吏，自以为阴功，人亦多称为忠厚；而穷民之卖儿贴妇，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长者乎？

【注释】

[25]都统：清代八旗驻防军长官称“将军”或“都统”。

[26]遽（jù）：急，仓猝。

[27]噭（jiào）然：形容声音响亮、激越。

[28]劘（mó）：切，削。

[29]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的名言。范仲淹为相，锐意改革吏治，取诸路监司名册，将不称职者姓名一笔勾去。富弼在其侧云：“十二丈则是一笔，焉知一家哭矣！”范仲淹回答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事见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卷七。ft

【译文】

德州田白岩说：有一个额都统，在云贵边界山间行走，看见有个道士把一个美艳的女子按倒在石头上，要想剖她的心。美女哀叫求救。额都统急忙打马奔过去，突然格开道士的手，美女子“噭”地一声，化成一道火光飞去。道士顿着脚说：“您坏了我的大事！这个精魅已经迷杀一百多人，所以想抓住杀了它消除祸害。但是它吸了很多人的精气，修炼年岁久了已经达到通灵，砍它的头则元神逃脱，所以必须剖出心才能置它于死地。您现在放走了它，留下无穷的后患。怜惜一只猛虎的性命，放在深山里，不知道沼泽山林中又有多少麋鹿要命丧在它的利牙之下啊！”说着把匕首插进鞘里，遗憾不迭地渡过溪水走了。这大概是田白岩说的寓言故事，也就是所谓一家哭泣，哪能比得上一方人哭泣。姑息宽容那些贪官污吏，自以为积了阴德，人们也称道他忠厚；却从不去想想穷苦百姓卖儿女卖妻子，这样的长者又有什么用呢？

献县吏王某，工刀笔，善巧取人财。然每有所积，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庙道童[30]，夜行廊庑间，闻二吏持簿对算。其一曰：“渠今岁所蓄较多[31]，当何法以销之？”方沉思间，其一曰：“一翠云足矣，无烦迂折也。”是庙往往遇鬼，道童习见，亦不怖，但不知翠云为谁，亦不知为谁销算。俄有小妓翠云至，王某大嬖之[32]，耗所蓄八九；又染恶疮，医药备至，比愈[33]，则已荡然矣。人计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数者，约三四万金。后发狂疾暴卒，竟无棺以殓。

【注释】

[30]城隍：守护城池的神。

[31]渠：方言。他。

[32]嬖（bì）：宠幸。

[33]比：等到。ft

【译文】

献县县衙有个小吏王某，精通刑律诉讼，善于巧取当事人的钱财。可是每当他有点儿积蓄时，必定发生一件意外事情将这些不该得的钱财耗去。城隍庙有个道童，一天夜里在走廊里，听见两个鬼吏拿着账簿核算账目。其中一个说：“他今年积蓄比较多，该用什么办法给他消耗掉？”说完正低头沉思，另一个说：“一个翠云就够了，用不着费多少周折。”这个庙里常常遇见鬼，道童也司空见惯，因此见二鬼核账也不害怕，只是不知翠云是谁，也不知道替谁计算消耗。不久，有一位名叫翠云的小妓女来到县城，县吏王某特别宠爱她，在她身上耗费了自己的八九成积蓄；又染上了恶疮，看病吃药破费许多，等到病疮痊愈，所有积蓄荡然无存。有人对王某平生巧取的钱财作过估计，能算得上来的，就大约有三四万两银子。可是，后来王某发疯病突然死去，竟然连装殓的棺材也没有。

陈云亭舍人言[34]：有台湾驿使宿馆舍[35]，见艳女登墙下窥，叱索无所睹。夜半琅然有声，乃片瓦掷枕畔。叱问是何妖魅，敢侮天使。窗外朗应曰：“公禄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惧干神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误作驿卒之女，谋他日纳为妾。人心一动，鬼神知之。以邪召邪，神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报。公何怒焉？”驿使大愧沮，未及天曙，促装去。

【注释】

[34]舍人：官名。天子近旁轮番带刀侍卫之官，均由显官、功臣弟子担任。因而王公贵宦的侍从宾客、亲近左右，通称“舍人”。对显贵子弟，也俗称“舍人”。

[35]驿使：本义为古代驿站传送朝廷文书者，但自唐代起，驿使的职责范围扩大，级别也各有高低。此处指朝廷派往台湾的特使。ft

【译文】

陈云亭公子说：有位台湾驿使住在驿站的房舍里，看见一位美女爬上墙头往下偷看，驿使呵斥她，走过去找，又不见了。驿使睡到半夜，听到“哐啷”一声响，却是一块瓦片扔到枕头边。他喝问是什么妖怪，敢来欺负皇上的使者。窗外朗声回答：“你富贵显赫，我没来得及躲避你，以致遭到你的叱责查问，我怕被神灵训斥，心中惴惴不安直到现在。刚才你在梦中萌发邪念，误认为我是驿卒的女儿，打算日后娶来做妾。人心中一生出念头，鬼神就知道了。你的邪念招来了我这个邪鬼，神不能因此而归咎于我，所以我扔瓦片回应你。你恼火什么呢？”驿使极为惭愧，没到天亮就催促着整装离去了。

曹司农竹虚言[36]：其族兄自歙往扬州[37]，途经友人家。时盛夏，延坐书屋，甚轩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夜半，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犹是舌，但稍长。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况无首耶！”鬼技穷，倏然灭[38]。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动。甫露其首，辄唾曰：“又此败兴物耶！”竟不入。此与嵇中散事相类[39]。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大抵畏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畏则心定，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40]。故记中散是事者，称“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注释】

[36]司农：清代以户部司漕粮田赋，故别称“户部尚书”为“大司农”。

[37]歙（shè）：地名。歙县，在今安徽省东南部。

[38]倏（shū）然：速度极快的样子。

[39]嵇中散：嵇康，三国时期魏国人，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后因得罪钟会，为其构陷，被司马昭处死。

[40]沴（lì）戾：因气不和而生之灾害。引申为妖邪或瘟疫。ft

【译文】

户部尚书曹竹虚说：他的一位族兄从歙县到扬州去，途经朋友家。当时正值盛夏，气候炎热，曹兄的朋友请他到书房坐坐，书房宽敞凉爽。晚上，曹兄想要住在书房里，朋友说：“这间书房有鬼魅，夜间不能住。”可是这位曹兄坚持要睡书房。到了半夜，有个东西从门缝中蠕动着进来了，薄得像一张纸片儿叠成两层。进来后，这个怪物渐渐展开变成人的形状，原来是一个女子。曹兄一点儿也不害怕。女子忽然披头散发吐出很长的舌头，作出一副吊死鬼的样子。曹兄笑着说：“头发还是头发，只是稍微乱了点儿；舌头还是舌头，只是稍微长了点儿。这有什么值得害怕！”女子忽然把自己的头颅摘下来放到了书案上。曹兄又笑着说：“有脑袋尚且不足以惧怕，何况是无头呢！”鬼魅技穷，突然不见了。曹兄由扬州返回时又住进了这间书房，半夜时，门缝里又有东西蠕动着进来。怪物才一露头，就唾了一口道：“又是这个让人扫兴的东西！”怪物竟然没有再进来。这与嵇中散的故事相类似。虎不吃醉汉，因为醉汉不知道害怕。大体上是因为害怕就会心乱，心乱就会神散，神一散鬼魅就可能趁机而入。不害怕就会心定，心定就神志集中，神志集中邪恶就侵犯不了。所以记载嵇康故事的人，说嵇康“神志清朗，鬼惭愧地离去了”。

旧仆庄寿言：昔事某官，见一官侵晨至，又一官续至，皆契交也，其状若密递消息者。俄皆去，主人亦命驾遽出。至黄昏乃归，车殆马烦，不胜困惫。俄前二官又至，灯下或附耳，或点首，或摇手，或蹙眉，或拊掌，不知所议何事。漏下二鼓，我遥闻北窗外吃吃有笑声，室中弗闻也。方疑惑间，忽又闻长叹一声曰：“何必如此！”始宾主皆惊，开窗急视，新雨后泥平如掌，绝无人踪。共疑为我呓语。我时因戒勿窃听，避立南荣外花架下，实未尝睡，亦未尝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译文】

我过去的老仆人庄寿说：以前服侍某位官员，有一天天快亮时看见一个官员来了，紧接着又一个官员也到了，都是至交，看样子好像在秘密传递消息。不一会儿都走了，主人也立即叫人驾车马出门。到傍晚才回来，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不一会儿，那两个官员又来了，三个人在灯下或咬耳朵，或点头，或摇手，或皱眉，或鼓掌，不知道所商议的是什么事情。天交二更，我远远地听到北窗外面有吃吃的笑声，屋里的人却没有听到。正在疑惑之间，忽然又听得长叹一声，说：“何必如此！”客人和主人这才惊起，急急开窗察看，外面刚刚下过一场雨，泥地平整如手掌，绝对没有人的脚印。大家都怀疑是我在说梦话。我当时因为主人吩咐不要偷听，所以避在南房屋檐外的花架下，根本没有睡，也不曾说什么，最终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南皮疡医某[41]，艺颇精，然好阴用毒药，勒索重赀[42]。不餍所欲，则必死。盖其术诡秘，他医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无敢延之者矣。或谓某杀人至多，天何不殛其身而殛其子[43]？有佚罚焉。夫罪不至极，刑不及孥；恶不至极，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祸延后嗣也。

【注释】

[41]南皮：地名。在今河北东南部，沧州以南。

[42]赀：同“资”。

[43]殛（jí）：诛杀，致死。ft

【译文】

南皮有个专治疮痈的某医生，医术很高，不过，这个医生总是喜欢暗中下毒药，向患者勒索很多钱财。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必死无疑。因为他下毒药的手法很诡秘，别的医生谁也不能解救。有一天，他的儿子被雷电击死了。现在某医生还活着，但已经没人敢请他看病。有人说他杀了许多人，老天为什么不诛杀他本人却击死了他儿子？看来上天的刑罚也有失当。犯罪没达到极限，刑罚就牵连不到妻子儿女；作恶达不到极端，祸殃就连累不到后世子孙。老天诛杀他的儿子，正说明他罪大恶极，受到了祸延后嗣的最重惩罚。

卷二
滦阳消夏录二

写作《阅微草堂笔记》，纪昀一开始就设定了自己创作的出发点是“劝惩”与“风教”；对于预期的阅读效果，纪昀这样说：“小说稗官，知无关于著述；街谈巷议，或有益于劝惩”，表明“大旨期不乖于风教”。为什么创作小说来体现“劝惩”与“风教”的宗旨？纪昀曾经这样说过，那些严肃认真的言论，听起来常常使人厌倦，而那些涉及神鬼的稀奇古怪故事，喜欢的人一定会传来传去，他注重于读者不同的阅读态度。“滦阳消夏录”曾有过一个三卷抄本,这个三卷本相当于现在的卷一、卷二的内容。卷末有纪昀自己写的两首诗，还有刘墉写的跋。其实，刘墉还曾写诗与纪昀的自题诗相唱和，最早表现了对纪昀创作的概括与肯定。这也是纪昀作品水平高下的一个佐证。

相传有塾师，夏夜月明，率门人纳凉河间献王祠外田塍上[1]。因共讲《三百篇》拟题[2]，音琅琅如钟鼓。又令小儿诵《孝经》[3]，诵已复讲。忽举首见祠门双古柏下，隐隐有人。试近之，形状颇异，知为神鬼。然私念此献王祠前，决无妖魅，前问姓名，曰毛苌、贯长卿、颜芝[4]，因谒王至此。塾师大喜，再拜，请授经义，毛、贯并曰：“君所讲，适已闻，都非我辈所解，无从奉答。”塾师又拜曰：“《诗》义深微，难授下愚。请颜先生一讲《孝经》可乎？”颜回面向内曰：“君小儿所诵，漏落颠倒，全非我所传本。我亦无可着语处。”俄闻传王教曰：“门外似有人醉语，聒耳已久[5]，可驱之去。”余谓此与爱堂先生所言学究遇冥吏事，皆博雅之士，造戏语以诟俗儒也。然亦空穴来风，桐乳来巢乎[6]？

【注释】

[1]献王祠：西汉景帝刘启之子，武帝刘彻之异母兄刘德，公元前155年被封为河间王，因其“聪明睿智”，谥号曰“献”，故称之为“河间献王”。明嘉靖十三年（1534），曾在墓上建有河间献王祠，后经隆庆、乾隆、道光等多次重修，历经风雨，至1946年献王祠被毁。田塍（chénɡ）：田间的土埂子，小堤。

[2]《三百篇》：指《诗经》。《诗经》诗歌总数约三百，故称。

[3]《孝经》：古代儒家的伦理学著作。传说是孔子自作，但南宋时已有人怀疑是出于后人附会。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中指出，该书是孔子“七十子之徒之遗言”，成书于秦汉之际。自西汉至魏晋南北朝，注解者及百家。

[4]毛苌（chánɡ）：西汉赵（今河北邯郸）人，相传是古文诗学“毛诗学”的传授者。由于承继传播《诗经》的伟大贡献，受到历代官方及民众的尊敬。贯长卿：西汉赵人，与毛苌一同受诗于毛亨。颜芝：西汉河间（今属河北）人，据说秦始皇焚书的时候，他把《孝经》藏起来，到他的儿子颜贞才把《孝经》拿出来，叫做《今文孝经》。

[5]聒（ɡuō）：声音吵闹，使人厌烦。

[6]桐乳来巢：桐子附着在叶上，形状如箕，鸟儿喜欢当作鸟窝。桐乳，桐子，状如乳形，故名。ft

【译文】

相传曾经有个学塾的老师，趁着夏夜月光明亮，带着他的学生在河间献王祠堂外的田埂上乘凉。他先讲《诗经》押题，声音响得像敲钟打鼓。又叫小孩子诵读《孝经》，朗读完了又讲解。塾师忽然抬头看见祠堂门前的两棵古柏树下，隐隐约约好像有人。试试探探走近一看，只见形状颇为奇怪，知道是神鬼。然而心中思量，在这样的献王祠前面不会有妖怪鬼魅，于是上前询问那些人的姓名，对方回答说是毛苌、贯长卿、颜芝，因为拜见献王到了这里。塾师大喜，再次叩拜请求传授经文义理，毛苌、贯长卿齐声回答：“你所讲的我们刚才已经听到，都不是我等所能理解的，无从奉答。”塾师又下拜说：“《诗经》义理深奥精微，难以传授像我这样极愚蠢的人。请颜先生给我讲一讲《孝经》可以吗？”颜芝转过脸去朝着祠堂门里说：“刚才小孩子朗诵的《孝经》，句子漏落、次序颠倒，全然不是我所传的版本。我也不知从何讲起。”忽而听到献王传出话说：“门外好像有人喝醉了酒说话，吵闹很久了，可以赶走。”我认为这个故事和爱堂先生说的老儒生碰到阴间小吏的事一样，都是高雅有识之士编的笑话，嘲笑那些志趣不高、目光短浅的读书人。但是就像门户有缝就有风，就像桐叶引来鸟雀筑巢，流言蜚语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吧？

先姚安公性严峻[7]，门无杂宾。一日，与一褴缕人对语，呼余兄弟与为礼，曰：“此宋曼珠曾孙，不相闻久矣，今乃见之。明季兵乱，汝曾祖年十一，流离戈马间，赖宋曼珠得存也。”乃为委曲谋生计。因戒余兄弟曰：“义所当报，不必谈因果。然因果实亦不爽。昔某公受人再生恩，富贵后，视其子孙零替，漠如陌路。后病困，方服药，恍惚见其人手授二札，皆未封。视之，则当年乞救书也。覆杯于地曰：‘吾死晚矣！’是夕卒。”

【注释】

[7]姚安公：纪容舒，字迟叟。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恩科进士，曾供职刑部和户部，做过云南姚安知府，故称“姚安公”。ft

【译文】

先父姚安公生性严厉，门前没有杂七杂八的宾客。一天，姚安公同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说话，叫我们兄弟向他行礼，说：“这是宋曼珠的曾孙，好久没有消息了，今天才见面。明末时兵荒马乱，你们的曾祖父年十一岁，在战乱中流浪，幸亏宋曼珠才活了下来。”于是想方设法替他谋求生计。并告诫我们兄弟说：“从道义上讲应当报答的，就不必谈论因果报应。但是因果实际上也不会有差错。过去某公受别人的救命大恩，富贵以后，看到恩人的子孙零落，他竟冷漠得像个陌路之人。后来某公病得很厉害，正在吃药，恍恍惚惚看到恩人亲手交给他两封信，都没有封口。一看，却是当年他写的求救信。他把杯子扣在地上说：‘我死得晚了！’这天夜里就死了。”

南皮张副使受长官河南开归道时，夜阅一谳牍[8]，沉吟自语曰：“自刭死者[9]，刀痕当入重而出轻。今入轻出重，何也？”忽闻背后太息曰：“公尚解事。”回顾无一人。喟然曰[10]：“甚哉，治狱之可畏也！此幸不误，安保他日之不误耶？”遂移疾而归。

【注释】

[8]谳（yàn）牍：据以审判定罪的案卷。

[9]刭（jǐnɡ）：用刀割颈。

[10]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ft

【译文】

南皮人张受长副使做河南开归道道员时，有一天夜里看一份断案的卷宗，他沉吟着自言自语地说：“用刀割颈自杀死的，刀痕应当进去时重而拔出来时轻。这个案子却是进去时轻而拔出来时重，为什么呢？”忽然听到背后叹息一声说：“您还算明白事理。”他回头看，却并没人。他长叹了口气说：“真是不得了，审理案件真可怕啊！这次幸运不出错，怎么能够保证以后的日子不出错呢？”于是托病辞了官。

景城有刘武周墓[11]，《献县志》亦载。按，武周山后马邑人，墓不应在是，疑为隋刘炫墓[12]。炫，景城人。《一统志》载其墓在献县东八十里。景城距城八十七里，约略当是也。旧有狐居之，时或戏嬲醉人[13]。里有陈双，酒徒也。闻之愤曰：“妖兽敢尔！”诣墓所，且数且詈[14]。时耘者满野，皆见其父怒坐墓侧，双跳踉叫号。竞前呵曰：“尔何醉至此，乃詈尔父！”双凝视，果父也，大怖叩首。父径趋归。双随而哀乞，追及于村外。方伏地陈说，忽妇媪环绕，哗笑曰：“陈双何故跪拜其妻？”双仰视，又果妻也，愕而痴立。妻亦径趋归。双惘惘至家[15]，则父与妻实未尝出。方知皆狐幻化戏之也，惭不出户者数日。闻者无不绝倒。余谓双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戏，双有自取之道焉。狐不嬲人，何至遭双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颠倒纠缠，皆缘一念之妄起。故佛言一切众生，慎勿造因。

【注释】

[11]刘武周：在隋末群雄竞起的纷乱形势中，刘武周率先起兵，依附突厥，图谋帝业。进而“率军南向以争天下”，占据了有充足食粮和库绢的晋阳，攻陷河东大部地区，威逼关中。终被李世民所灭。

[12]刘炫：字光伯，河间景城（今河北献县东北）人，隋经学家。刘献之的三传弟子。开皇（581—600）中，奉敕修史。后与诸儒修定五礼，所提出的《春秋》规过之论，对后世影响大。

[13]戏嬲（nǎo）：戏弄。

[14]詈（lì）：骂，责备。

[15]惘惘：迷迷糊糊貌，懵懵懂懂。ft

【译文】

刘武周的墓在景城，《献县志》也有记载。按，刘武周是太行山北马邑人，墓不应该在这里，所以景城的墓可能是隋代刘炫的。刘炫是景城人。《一统志》记载，刘武周的墓在献县东八十里处。景城离县城八十七里，估计这种说法差不多。过去墓里住着狐狸，经常戏弄醉鬼。有个乡民陈双，是个酒徒。听说后气愤道：“妖兽胆敢这样！”他到了墓地，一边数落一边骂。当时地里都是干活的人，都看见陈双的父亲怒气冲冲地坐在墓边，陈双跺脚大骂。大伙儿争相走过来呵斥他：“你怎么醉成这样，还骂你父亲！”陈双仔细一看，真的是父亲，吓得赶紧叩头。父亲没理他，往回走了。陈双跟随着哀求父亲不要走，到了村外才追上。他正趴在地上说明原委，忽听一群妇女围着笑道：“陈双，为什么拜你的妻子？”陈双抬头一看，面前果然是妻子，他惊讶地呆呆站着。妻子也径直回去了。陈双懵懵懂懂地回了家，得知父亲和妻子二人根本没有出去过。这才知道是狐精变化了戏弄他，羞惭得好几天不出门。听到这事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我认为，陈双不骂狐狸，何至于被狐狸戏弄，陈双是自作自受。狐狸如果不戏耍人，何至于遭陈双谩骂？狐狸也是自作自受。恩怨纠纷，颠倒错乱，皆因一念之差。所以佛说，一切生灵，千万不要惹是生非、制造结怨的因由。

顾员外德懋，自言为东岳冥官，余弗深信也。然其言则有理。曩在裘文达公家[16]，尝谓余曰：“冥司重贞妇，而亦有差等：或以儿女之爱，或以田宅之丰，有所系恋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欲之萌，而能以礼义自克者，次也；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者，斯为上矣。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则鬼神为起敬。一日，喧传节妇至，冥王改容，冥官皆振衣伫迓[17]。见一老妇儽然来[18]，其行步步渐高，如蹑阶级。比到，则竟从殿脊上过，莫知所适。冥王怃然曰：‘此已升天，不在吾鬼箓中矣。’”又曰：“贤臣亦三等：畏法度者为下；爱名节者为次；乃心王室，但知国计民生，不知祸福毁誉者为上。”又曰：“冥司恶躁竞，谓种种恶业，从此而生，故多困踬之[19]，使得不偿失。人心愈巧，则鬼神之机亦愈巧。然不甚重隐逸，谓天地生才，原期于世事有补。人人为巢、许[20]，则至今洪水横流，并挂瓢饮犊之地，亦不可得矣。”又曰：“阴律如《春秋》责备贤者，而与人为善。君子偏执害事，亦录以为过；小人有一事利人，亦必予以小善报。世人未明此义，故多疑因果或爽耳。”

【注释】

[16]曩（nǎnɡ）：以往，从前。

[17]迓（yà）：迎接。

[18]儽（léi）然：疲惫或颓丧的样子。

[19]困踬（zhì）：谓事情不顺利，处于困境。

[20]巢、许：巢父、许由，历史上两位隐士。传说尧禅让帝位，这两位隐士不接受。许由觉得尧的劝说弄脏了耳朵，便跑到水边去洗耳。巢父比许由更决绝，觉得许由洗耳污染了牛犊的饮水，牵着牛犊往上游走去。事见晋代皇甫谧的《高士传》。ft

【译文】

员外顾德懋自己说他是东岳的冥官，我不怎么相信。但他说的话却有些道理。以前在裘文达公家，他对我说：“地府里很看重贞妇烈女，但也分等级：或因儿女之情，或因公婆家田产丰厚，有所留恋而不改嫁的，为下等；情欲免不了有所萌动而能以礼义克制自己的，是中等；心如枯井，感情不生波澜，不向往富贵，饥饿寒冷也无所谓，也不计较利害的，这是上等。这样的在千百个人中也找不到一个，如果是这样的人，鬼神也起敬。有一天，闹嚷嚷传说节妇到了，阎王神情严肃，阴官们都抖抖衣服站起来迎接。只见一位老妇人很疲惫地走来，她好像脚下踩着台阶，步步登高。等到了阎王殿，竟从殿顶上走过去，不知要去哪儿。阎王惊愕地说：‘这个人已经升天，不在我们鬼界的名录中了。’”顾德懋又说：“贤臣也分三等：害怕法度的是下等；爱惜名声气节的是中等；忠心于朝廷，只知国计民生大事，不计较祸福毁誉的为上等。”他还说：“地府厌恶为追求名利而竞争，认为种种罪孽都是因此而产生的，所以往往让这种人不顺利，叫他得不偿失。人心越是奸诈，鬼神的安排也就越是巧妙。但是地府不怎么看重隐士，认为天地造才，本来是希望这种人对世事有所补益。如果人人都去当巢父、许由，那么至今这个世界仍然是洪水泛滥，连挂瓢的树、让牛犊饮水的地方也不会有了。”又说：“阴间的法度像《春秋》求全责备贤者一样，但是强调善意帮助别人。君子由于过分的固执妨害了什么事情，会作为过失被记录下来；小人做一件有利于别人的事，也一定会用小的好处来报答他的善行。世上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往往怀疑因果报应也许有误。”

朱青雷言：有避仇窜匿深山者，时月白风清，见一鬼徙倚白杨下，伏不敢起。鬼忽见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颠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笑而隐。余谓此青雷有激之寓言也。

【译文】

朱青雷说：有个人，为了躲避仇家，逃到了深山里，当时，月明风清，他看见一个鬼在白杨树下来来回回走，吓得伏在地上不敢起来。鬼忽然发现了他，问道：“你怎么不出来？”他颤抖着回答：“我害怕你。”鬼说：“最可怕的就是人了，鬼有什么可怕的呢？让你颠沛流离逃窜到此地的，是人还是鬼呢？”说完一笑就不见了。我认为这是朱青雷有感而发编造的寓言。

先姚安公有仆，貌谨厚而最有心计。一日，乘主人急需，饰词邀勒，得赢数十金。其妇亦悻悻自好，若不可犯，而阴有外遇。久欲与所欢逃，苦无资斧[21]。既得此金，即盗之同遁。越十馀日捕获，夫妇之奸乃并败。余兄弟甚快之。姚安公曰：“此事何巧相牵引，一至于斯！殆有鬼神颠倒其间也。夫鬼神之颠倒，岂徒博人一快哉！凡以示戒云尔。故遇此种事，当生警惕心，不可生欢喜心。甲与乙为友，甲居下口，乙居泊镇，相距三十里。乙妻以事过甲家，甲醉以酒而留之宿。乙心知之，不能言也，反致谢焉。甲妻渡河覆舟，随急流至乙门前，为人所拯。乙识而扶归，亦醉以酒而留之宿。甲心知之，不能言也，亦反致谢焉。其邻媪阴知之，合掌诵佛曰：‘有是哉，吾知惧矣。’其子方佐人诬讼，急自往呼之归。汝曹如此媪可也。”

【注释】

[21]资斧：旅费，盘缠。ft

【译文】

先父姚安公有个仆人，外表厚道老实，实际最有心计。一天，他趁主人急着要办成事，夸大其辞巧言勒索了几十两银子。他的妻子也整天洋洋得意自视甚高，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暗地里却有外遇。早有跟相好私奔的想法，苦于没有路费。家里有了这笔钱，就偷了银子两人逃走了。十多天后，两人被抓获，夫妇二人的坏事一同败露。我们兄弟几个觉得很痛快。姚安公说：“两事互相牵连，怎么这么巧！可能有鬼神在里面起作用。鬼神让事情转换结局，难道就是为了让人开开心么！这都是向人示警。所以遇到这种事应当生警惕心，不应该只生欢喜心。甲和乙是朋友，甲住下口，乙住泊镇，相距三十里。乙的妻子有事到甲家，甲把她灌醉了留她住了一夜。乙知道了却说不出口，反而向甲表示谢意。甲的妻子渡河翻了船，被急流冲到乙的门前，被人救上了岸。乙认出是甲妻，扶回家，也用酒灌醉她留下住了一夜。甲心里知道也说不出口，也反而表示谢意。邻居老太太暗中知道了这件事，合掌念经道：‘有这种事啊，太可怕了。’她的儿子正帮人作伪证打官司，她急忙亲自赶过去把儿子叫了回来。你们能做到老太太这一步，就可以了。”

卷三
滦阳消夏录三

本卷写了不少新疆见闻。乾隆三十三年（1768），扬州两淮盐运使司亏空一千万两盐税案发，纪昀通风报信，结果以漏泄通信获罪。7月24日，乾隆帝发旨：“纪昀瞻顾亲情，擅行通信，情罪亦重，着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纪昀在戍两年多，颇多见闻及感慨，《阅微草堂笔记》用不少篇幅记录了新疆风情和奇闻轶事。纪昀为人们展示了独特的景观：他描绘了新疆地区别样的风景、不同的风俗；描述了新疆奇异的物事，动物有巨蝎、巴蜡虫、长角的蟒蛇、彪悍的野牛野猪，被蒙上神秘色彩的类人生物，甚至还有形状类似传说中刑天的生物；植物有雪莲、茜草、万年松、葡萄、哈密瓜；手工艺品有自然天成的玉佩，巧夺天工的玉梅等等。纪昀还作了实地考证，纠正了以往传说的附会之词。另外，还记载了当时新疆居民的组成以及大致的生存状态、经济恢复和发展情况，还有平定西域几次大的征战。但纪昀显然忽略了新疆民族对汉文化的吸收及与内陆的交流等因素，同时由于匮乏自然科学知识，因而有时神秘化，如对雪莲的描写；有时则妖魔化，如说到辟展其地沙碛中独行之人，往往闻呼姓名，一应则随去不复返；在说到意外发现小脚绣花鞋、解释新疆的大风等等情况时，表现出理论阐释上的窘迫，令读者视新疆为怪异之地。

俞提督金鳌言[1]：尝夜行辟展戈壁中[2]，戈壁者，碎沙乱石不生水草之地，即瀚海也。遥见一物，似人非人，其高几一丈，追之甚急。弯弧中其胸，踣而复起[3]。再射之始仆。就视，乃一大蝎虎。竟能人立而行，异哉。

【注释】

[1]提督：官名。“提督军务总兵官”的简称，为地方的高级军事长官，受“总督”或“巡抚”指挥，从一品。

[2]辟展：今新疆鄯善。

[3]踣（bó）：跌倒。ft

【译文】

提督俞金鳌说：他曾经在辟展的戈壁中夜间赶路，戈壁，是碎沙乱石不生水草的地方，就是瀚海。远远地望见一物，像人却不是人，身高将近一丈，追赶他追得很急。俞提督弯弓射中它的胸部，它倒下去后又爬了起来。射中第二箭它才趴下不动了。靠近一看，是一只大蝎虎。它竟然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真是怪事。

昌吉叛乱之时[4]，捕获逆党，皆戮于迪化城西树林中，迪化即乌鲁木齐，今建为州。树林绵亘数十里，俗称之树窝。时戊子八月也[5]。后林中有黑气数团，往来倏忽，夜行者遇之辄迷。余谓此凶悖之魄，聚为妖厉，犹蛇虺虽死[6]，馀毒尚染于草木，不足怪也。凡阴邪之气，遇阳刚之气则消。遣数军士于月夜伏铳击之，应手散灭。

【注释】

[4]昌吉叛乱：1768年8月，昌吉屯官置酒山坡犒劳劳作的屯民（流人遣犯），期间屯官强迫屯民妻子唱歌，激发屯民事变，杀死屯官，抢劫了军装库，然后占领了宁边城。

[5]戊子：乾隆三十三年（1768）。

[6]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ft

【译文】

昌吉叛乱的时候，被抓住的那些叛乱兵士，都杀死在迪化城西面的树林子里，迪化，就是乌鲁木齐，现今建为州。树林连绵不绝，俗称为“树窝”。那是乾隆戊子年八月的事。后来林中有几团黑气，速度很快地来来回回移动，夜间赶路的碰上就迷路。我认为这是凶恶悖逆的魂魄聚集而成为凶险怪异之气，就像是毒蛇虽然死了，馀毒还沾染在草木上一样，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凡是阴邪之气，遇到阳刚之气就消散了。我派遣了几个军士在有月亮的夜里埋伏，用火枪射击黑气，黑气应声而散了。

乌鲁木齐关帝祠有马，市贾所施以供神者也。尝自啮草山林中[7]，不归皂枥[8]。每至朔望祭神[9]，必昧爽先立祠门外[10]，屹如泥塑。所立之地，不失尺寸。遇月小建[11]，其来亦不失期。祭毕，仍莫知所往。余谓道士先引至祠外，神其说耳。庚寅二月朔[12]，余到祠稍早，实见其由雪碛缓步而来[13]，弭耳竟立祠门外[14]。雪中绝无人迹，是亦奇矣。

【注释】

[7]啮（niè）：咬，食。

[8]皂枥：马厩，养马的地方。

[9]朔望：朔日与望日，即农历每月初一和十五。

[10]昧爽：拂晓，黎明。昧，暗，不明。

[11]小建：农历的小月，一月29天。大建一月30天。

[12]庚寅：乾隆三十五年（1770）。

[13]碛（qì）：砂，沙石。

[14]弭（mǐ）耳：犹帖耳，指安顺貌。ft

【译文】

乌鲁木齐关帝祠有一匹马，是市场上的商人布施给祠里供神的。这匹马自己到山林里吃草，而不回马厩。每当初一、十五祭神，黎明前马必定先回到祠门前，屹立着像泥塑一样。每次都站在一个地方，尺寸都不差。遇到小的月份，它也没有错过初一、十五这两个日子。祭神完毕，又不知到哪儿去了。我认为是道士在祭神前把马牵到了祠门外，故意神化那种说法而已。乾隆庚寅年二月初一，我到关帝祠稍微早了些，真的看见那匹马踏着残雪缓步而来，垂下耳朵站在祠门外。雪上绝对没有人的脚印，这也够奇怪的了。

乌鲁木齐，译言好围场也。余在是地时，有笔帖式名乌鲁木齐[15]。计其命名之日，在平定西域前二十馀年。自言初生时，父梦其祖语曰：“尔所生子，当名乌鲁木齐。”并指画其字以示。觉而不省为何语；然梦甚了了，姑以名之。不意今果至此，意将终此乎？后迁印房主事，果卒于官。计其自从征至卒，始终未尝离是地。事皆前定，岂不信夫！

【注释】

[15]笔帖式：翻译满汉文书的官员。ft

【译文】

乌鲁木齐，翻译成汉语就是好围场的意思。我在这个地方时，有个笔帖式，名叫乌鲁木齐。算起来起这个名字时，是在平定西域前二十多年。他说他刚出生时，父亲梦见祖父对他说：“你的儿子，应该叫乌鲁木齐。”并用指头画出这几个字给他父亲看。他父亲醒来后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但是梦境却记得清清楚楚，就姑且给儿子起了这个名。不料他今天果然到了乌鲁木齐，我想难道他要终老在此地吗？乌鲁木齐后来升任印房主事，果然死在官职上。自从他从军来这儿到死去，始终也没离开过这儿。事情都是前定的，难道不是真的么！

乌鲁木齐又言：有厮养曰巴拉[16]，从征时，遇贼每力战。后流矢贯左颊，镞出于右耳之后[17]，犹奋力斫一贼[18]，与之俱仆。后因事至孤穆第，在乌鲁木齐、特纳格尔之间。梦巴拉拜谒。衣冠修整，颇不类贱役。梦中忘其已死，问：“向在何处，今将何往？”对曰：“因差遣过此，偶遇主人，一展积恋耳。”问：“何以得官？”曰：“忠孝节义，上帝所重。凡为国捐生者，虽下至仆隶，生前苟无过恶，幽冥必与一职事；原有过恶者，亦消除前罪，向人道转生。奴今为博克达山神部将[19]，秩如骁骑校也。”问：“何往？”曰：“昌吉。”问：“何事？”曰：“赍有文牒[20]，不能知也。”霍然而醒，语音似犹在耳。时戊子六月[21]。至八月十六日而有昌吉变乱之事，鬼盖不敢预泄云。

【注释】

[16]厮养：负责砍柴做饭、做粗杂活的男性杂役。

[17]镞（zú）：箭头。

[18]斫（zhuó）：砍。

[19]博克达山：又称“雪山”、“雪海”等。“博格达”蒙古语意为神灵，故称。清代乾隆帝赐名“福寿山”，清政府每年春秋由迪化最高长官率领文武官员遥祭。

[20]赍（jī）：带着。

[21]戊子：乾隆三十三年（1768）。ft

【译文】

乌鲁木齐又说：有个杂役叫巴拉，从军出征时，每次遇到敌人都奋力作战。后来一次战斗中，流矢穿过他的左颊，箭头从右耳后透出来，他还奋力砍中一个敌人，两人一起倒下了。后来乌鲁木齐到孤穆第办事，在乌鲁木齐、特纳格尔之间。梦见巴拉来拜见。他衣冠齐整，一点儿不像地位低下的杂役。乌鲁木齐在梦里忘了他已经死了，问：“一向在什么地方，如今要上哪儿去？”巴拉说：“奉命出去办事路过这儿，偶然遇到了主人，来叙叙长久怀念的情意。”问：“怎么当了官？”他说：“上帝很看重忠孝节义。凡是为国捐躯的人，即便是地位卑贱的仆从奴隶，假如生前没有做过坏事，阴间里必给他一份差事；生前做过坏事的，也可以抵偿所犯的罪过，到人间去转世。奴才现在任博克达山神的部将，官衔相当于骁骑校。”问：“到哪儿去？”回答说：“昌吉。”问：“去办什么事？”回答说：“带有文书，我不能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乌鲁木齐猛然醒过来，话音似乎还在耳旁。这时是乾隆戊子年六月。到了八月十六日就发生了昌吉变乱，大概是鬼不敢事先泄露这个消息。

昌吉筑城时，掘土至五尺馀，得红纻丝绣花女鞋一，制作精致，尚未全朽。余乌鲁木齐杂诗曰：“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22]。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咏此事也。入土至五尺馀，至近亦须数十年，何以不坏？额鲁特女子不缠足[23]，何以得作弓弯样，仅三寸许？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注释】

[22]邪许（yéhǔ）：拟声词。众多人齐用力时的呼喊声。

[23]额鲁特：清时西部蒙古各部的总称。明代称“瓦剌”，17世纪后期称“卫拉特”，又称“厄拉特”、“厄鲁特”。ft

【译文】

昌吉修筑城墙时，挖土挖到五尺多深，挖出一只红纻丝的绣花女鞋，做得很精致，还没有完全朽烂。我在《乌鲁木齐杂诗》中写道：“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就是吟咏这件事情的。入土到了五尺多，时间离现在最近也要几十年，为什么没有烂坏？额鲁特女子不缠脚，这只鞋怎么做成弯弓的样子，还只有三寸光景？这里面必定有缘故，如今不得而知了。

乌鲁木齐深山中，牧马者恒见小人高尺许，男女老幼，一一皆备。遇红柳吐花时，辄折柳盘为小圈，着顶上，作队跃舞，音呦呦如度曲。或至行帐窃食，为人所掩，则跪而泣。絷之，则不食而死。纵之，初不敢遽行，行数尺辄回顾。或追叱之，仍跪泣。去人稍远，度不能追，始蓦涧越山去。然其巢穴栖止处，终不可得。此物非木魅，亦非山兽，盖僬侥之属[24]。不知其名，以形似小儿，而喜戴红柳，因呼曰红柳娃。邱县丞天锦，因巡视牧厂，曾得其一，腊以归[25]。细视其须眉毛发，与人无二。知《山海经》所谓竫人[26]，凿然有之。有极小必有极大，《列子》所谓龙伯之国[27]，亦必凿然有之。

【注释】

[24]僬侥（jiāoyáo）：古代传说中的矮人。

[25]腊：冬天（多在腊月）腌制后风干或熏干的肉。

[26]《山海经》：先秦神话传说的重要古籍。包括《山经》《海经》两部分，共十八卷。内容包罗万象，主要记述古代神话、地理、动物、植物、矿产、巫术、宗教、古史、医药、民俗、民族等。具有较高的文献价值。竫（jìnɡ）人：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矮人。

[27]《列子》：又名《冲虚经》（于前450至前375年所撰），是道家重要典籍。《汉书·艺文志》著录《列子》八卷，早佚。今本《列子》八卷，从思想内容和语言使用上看，可能是后人根据古代资料编著的。龙伯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大人国。ft

【译文】

乌鲁木齐的深山里，牧马人经常见到一种小矮人，高一尺左右，男女老幼全都有。遇到红柳开花时，就折下柳枝盘成小圈，戴在头上，列队跳跃舞蹈，发出“呦呦”的声音，就像按着曲谱歌唱。有时小矮人到行军的帐篷里偷食物，被人逮住，就跪下哭泣。捆住它，就绝食而死。放了它，起初不敢立刻就走，走了几尺，就回头看，要是追上去呵叱它，仍旧跪下哭泣。离开人稍远些，估计追不上了，才跳过山涧越过山峰逃走。但是它们的巢穴住处，始终找不到。这东西不是树木成精，也不是山中怪兽，大概是传说中矮人国的僬侥之类。不知道它们的名称到底是什么，因为形状像小孩儿而喜欢戴红柳，因此叫作“红柳娃”。县丞邱天锦因为巡视牧场，曾经捉到一个，做成标本带了回来。细看他的须眉毛发，同人没有两样。知道《山海经》里所说的竫人，确凿无疑是有的。有极小的必然有极大的，《列子》里所说的龙伯之国，也必然确凿无疑是有的了。

塞外有雪莲，生崇山积雪中，状如今之洋菊，名以莲耳。其生必双，雄者差大，雌者小。然不并生，亦不同根，相去必一两丈。见其一，再觅其一，无不得者。盖如兔丝、茯苓，一气所化，气相属也。凡望见此花，默往探之则获。如指以相告，则缩入雪中，杳无痕迹，即㔉雪求之[28]，亦不获。草木有知，理不可解。土人曰：“山神惜之。”其或然欤？此花生极寒之地，而性极热。盖二气有偏胜，无偏绝，积阴外凝，则纯阳内结。坎卦以一阳陷二阴之中，剥、复二卦，以一阳居五阴之上下，是其象也。然浸酒为补剂，多血热妄行。或用合媚药，其祸尤烈。盖天地之阴阳均调，万物乃生。人身之阴阳均调，百脉乃合。故《素问》曰[29]：“亢则害，承乃制。”自丹溪立“阳常有馀，阴常不足”之说[30]，医家失其本旨，往往以苦寒伐生气。张介宾辈矫枉过直[31]，遂偏于补阳，而参蓍桂附，流弊亦至于杀人。是未知《易》道扶阳，而乾之上九，亦戒以“亢龙有悔”也。嗜欲日盛，羸弱者多，温补之剂易见小效，坚信者遂众。故余谓偏伐阳者，韩非刑名之学[32]；偏补阳者，商鞅富强之术[33]。初用皆有功，积重不返，其损伤根本，则一也。雪莲之功不补患，亦此理矣。

【注释】

[28]（zhú）：古同“斸”，挖。

[29]《素问》：《黄帝内经素问》，简称《素问》，是现存最早的中医理论著作。相传为黄帝所作，大约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原来九卷，后经唐王冰订补，改编为二十四卷，计八十一篇，定名为《黄帝内经素问》。所论内容十分丰富，以人与自然统一观、阴阳学说、五行说、脏腑经络学为主线，论述摄生、脏腑、经络、病因、病机、治则、药物以及养生防病等各方面的关系，集医理、医论、医方于一体，保存了《五色》《脉变》《上经》《下经》《太始天元册》等二十多种古代医籍，阐发了古代的哲学思想，强调了人体内外统一的整体观念，从而成为中医基本理论的渊源。

[30]丹溪：朱丹溪（1281—1358），字彦修，名震亨，元代著名医学家，人们尊称他为“丹溪翁”。朱丹溪倡导滋阴学说，创立丹溪学派，对祖国医学贡献卓著。

[31]张介宾（1563—1640）：字会卿，号景岳，别号通一子，明代医学家。著有《类经》三十二卷，将《内经》分门别类，详细阐释，多有发微。

[32]韩非（约前281—前233）：战国末期韩国人。师从荀子，是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政论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后世称“韩子”或“韩非子”。刑名之学：战国时以申不害为代表人物的学派，主张循名责实，慎赏明罚。韩非亦尚此
学说。

[33]商鞅（？—前338年）：战国时期政治家、改革家、思想家，法家代表人物，卫国（今河南安阳黄梁庄镇一带）人，卫国国君的后裔，又称“卫鞅”、“公孙鞅”。后因在河西之战中立功获封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故称之为“商鞅”。商鞅通过变法改革将秦国改造成富裕强大之国，史称“商鞅变法”。ft

【译文】

塞外有雪莲，生长在高山的积雪里，形状与现在的洋菊相似，以莲为名而已。必定成双成对生长，雄的稍微大些，雌的小些。但是雌雄二莲不是并在一起生长，也不是生长在同一根上，两者的距离总是要有一二丈远。见到其中一株，再寻找另一株，没有找不到的。大概就像兔丝、茯苓一样，都是同一种气化育出来的，所以二者气息相同。发现雪莲花，悄然不作声，前往采摘，必定能得。如果大呼小叫，用手指点告诉同伴，它就会缩进雪里，一点儿痕迹也不留下，就是挖开雪也找不到。草木有灵，这从情理上无法解释。当地人说：“这是由于山神爱惜雪莲。”也许是这样吧？这种花生在极寒的地方，性却极热。阴阳二气有一方偏胜的情况，却没有偏到绝灭了一方的情况，阴气在外面凝聚，阳气就在内部集结。坎卦是一个阳爻夹在两个阴爻中间，剥和复二卦是一个阳爻居于五个阴爻的上方或下方，这就是雪莲的卦象。用雪莲泡酒作补药，服用后往往血热，生理机能紊乱。有人用雪莲做春药，害处尤为严重。天地间阴阳二气协调，万物才能正常生长。人身内部阴阳二气协调，各个系统才能正常运行。所以《素问》说：“过分了就有害，持续发展就能控制。”自从朱震亨提出“阳常有馀，阴常不足”的说法，医生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本来意思，往往用苦寒药杀伐生气。张介宾等人矫枉过正，于是又偏重于补阳驱阴，大量使用人参、蓍草、肉桂、附子等补药，这种做法的弊端简直等于杀人。这是不懂得《易经》学说，虽然主张扶阳，但也并非毫无限制，对乾卦中的上九一爻，就已作出“亢龙有悔”的告诫。世人的奢望和嗜欲日益强烈，体弱的居多，不少人被嗜欲拖垮身体，补药容易见到效果，所以坚信的人越来越多。因此，我认为偏重杀伐阳气，好似推行韩非的刑名之学；而偏重补益阳气，如同实行商鞅的富国之术。开始用的时候都可见到功效，但积重不返，必定会损伤根本，弊病是相同的。雪莲不能用来补亏损，也是这个道理。

唐太宗《三藏圣教序》[34]，称风灾鬼难之域，似即今辟展土鲁番地。其地沙碛中，独行之人，往往闻呼姓名，一应则随去不复返。又有风穴在南山，其大如井，风不时从中出。每出，则数十里外先闻波涛声，迟一二刻风乃至。所横径之路，阔不过三四里，可急行而避。避不及，则众车以巨绳连缀为一。尚鼓动颠簸，如大江浪涌之舟。或一车独遇，则人马辎重皆轻若片叶，飘然莫知所往矣。风皆自南而北，越数日自北而南，如呼吸之往返也。

余在乌鲁木齐，接辟展移文，云军校雷庭，于某日人马皆风吹过岭北，无有踪迹。又昌吉通判报，某日午刻，有一人自天而下，乃特纳格尔遣犯徐吉，为风吹至。俄特纳格尔县丞报，徐吉是日逃。计其时刻，自巳正至午，已飞腾二百馀里。此在彼不为怪，在他处则异闻矣。徐吉云，被吹时如醉如梦，身旋转如车轮，目不能开，耳如万鼓乱鸣，口鼻如有物拥蔽，气不得出，努力良久，始能一呼吸耳。

按，《庄子》称“大块噫气[35]，其名为风”。气无所不之，不应有穴。盖气所偶聚，因成斯异。犹火气偶聚于巴蜀，遂为火井，水脉偶聚于于阗，遂为河源云。

【注释】

[34]唐太宗《三藏圣教序》：唐太宗为表彰玄奘法师赴西域各国求取佛经、回国后翻译三藏要籍而写的序言。

[35]噫气：气壅塞而得通，吐气。ft

【译文】

唐太宗在《三藏圣教序》中说的风灾鬼难地区，好像就是如今辟展的吐鲁番。在吐鲁番沙漠中独自行走的人，往往听见叫自己的名字，一回答就随着叫声而去，不再回来了。又有风穴在天山，像井那么大，风不时从里面刮出来。每次风刮出来，在数十里之外的地方，先听到波涛声，过了一两刻钟风才来到。风所经过的地域直径不过三四里宽，人可以赶紧跑着躲避。躲避不及，就把许多车用粗绳连结在一起。即使这样也被风刮得上下颠簸，好像在大江浪涛上的船。如果只有一辆车遇到了风，那么连车马带人和货物，都会被风卷起来，轻得像树叶一样，飘飘然不知给刮到哪儿去了。这种风都是从南往北刮，过了几天又从北往南刮，好像呼吸的吐气吸气。

我在乌鲁木齐时，接到辟展转来的公文，说军校雷庭在某日，连人带马都被风刮过岭北，没有踪迹。又，昌吉的通判报告，某天午时，有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是特纳格尔遣送的犯人徐吉，被风刮来了。不久，特纳格尔的县丞报告，徐吉于当天逃走。一算时间，则从九点到十二点，他已经飞了二百多里地。这事在这个地方不奇怪，如果在别的地方可就成了异闻了。徐吉说，被风刮着时如醉如梦，身子像车轮子一样旋转不停，眼睛睁不开，耳边好像有万鼓乱鸣，嘴和鼻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来，使了好半天的劲儿，才能喘过一口气来。

按，《庄子》中说“天地呼气，它的名字叫风”。气无所不到，不应该有孔穴。大概是气偶然聚在一起，因此产生了这种反常现象。就像火气偶然聚在巴蜀，就生成火井，水脉偶然聚在于阗，就成为黄河的源头一样。

乌鲁木齐有道士卖药于市。或曰，是有妖术，人见其夜宿旅舍中，临睡必探佩囊，出一小壶卢[36]，倾出黑物二丸，即有二少女与同寝，晓乃不见。问之，则云无有。余忆《辍耕录》周月惜事[37]，曰：“此乃所采生魂也，是法食马肉则破。”适中营有马死，遣吏密嘱旅舍主人，问适有马肉可食否。道士掉头曰：“马肉岂可食？”余益疑，拟料理之。同事陈君题桥曰：“道士携少女，公未亲见；不食马肉，公亦未亲见。周月惜事，出陶九成小说，未知真否；所云马肉破法，亦未知验否。公信传闻之词，据无稽之说，遽兴大狱，似非所宜。塞外不当留杂色人，饬所司驱之出境[38]，足矣。”余乃止。

后将军温公闻之曰：“欲穷治者大过。倘畏刑妄供别情，事关重大，又无确据，作何行止？驱出境者太不及。倘转徙别地，或酿事端，云曾在乌鲁木齐久住，谁职其咎？形迹可疑人，关隘例当盘诘搜检，验有实证，则当付所司；验无实证，则具牒递回原籍，使勿惑民，不亦善乎？”余二人皆服公之论。

【注释】

[36]壶卢：即葫芦。

[37]周月惜事：元末明初陶宗仪的《辍耕录》上说，有一个道士专门收集穷苦人家死者的鬼魂，如周月惜等。派遣这些鬼魂到人家去作祟，然后前去禳解，借此发财。《辍耕录》上还提到，持这种法术的，不能吃牛肉或狗肉。有一家熟食店伙计错将牛肉当马肉卖，结果道士买来吃了，劣迹顿时败露。纪昀误为马肉能破妖术。

[38]饬（chì）：命令。ft

【译文】

乌鲁木齐有个道士，在街市上卖药。有人说，这个道士有妖术，人们见到他夜宿旅舍时，临睡前总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葫芦，倒出两丸黑色的东西，随后就有两个少女陪他睡觉，天亮时就看不见了。问他少女在哪里，他则说没有。我想起《辍耕录》上记载的周月惜的故事，说：“这就是道士采取了别人的生魂，这种妖术一吃马肉就破解了。”正好军营里死了马，就派小吏暗中嘱咐旅舍主人，叫他问问道士，说旅舍赶巧有马肉，吃不吃。道士扭头说：“马肉怎么能吃呢？”我越发怀疑道士有鬼，打算审讯处理道士。同事陈题桥君对我说：“道士暗中携带少女，不是你亲眼所见；他说不吃马肉，也不是你亲眼所见。周月惜的事情出自陶九成的小说，不知是真是假；所谓马肉破法术的说法，也不知是否灵验。你相信传闻之词，根据无凭无证的道听途说，就仓促立案，似乎不应该。塞外不该容留闲杂人等，命令有关部门把他驱逐出境，也就足够了。”于是我打消了处置道士的念头。

后来，将军温公听到这件事情，道：“对于这个道士，如果审讯穷究，那就大错了。倘若他畏惧刑罚，胡供别人，事关重大，又无确证，将如何收场？如果驱逐出境，那就太保守了。倘若他到了别的地方，也许酿成事端，招供说曾在乌鲁木齐久住，谁来承担责任？按照关塞惯例，对于形迹可疑的人，应当盘问搜查，查有实证，交给主管部门处理；查无实证，就发公文遣返原籍，让他不能蛊惑民众，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二人都很佩服温公的意见。

卷四
滦阳消夏录四

纪昀将家庭伦理道德作为评判是非曲直至关重要的标准。正因为如此，本卷中，一个堂堂朝廷大员，却着眼于家长里短，写了一堆鸡毛蒜皮、婆婆妈妈的故事，涉及了夫妻、父（母）子、婆媳、兄弟长幼等等。纪昀热烈称赞那些忠于丈夫的贞妇烈女，在推崇贞烈守节的同时，更多赞颂婚姻关系中的责任感。纪昀注重家庭伦理秩序,更多强调孝道的自然亲情，体现的是“孝”的原始朴素的人伦关系含义，即善事父母，宣扬在身处危难之时，哪怕只是动了尽孝之念也得以绝处逢生。作品极力赞扬对婆婆无条件服从的媳妇，婆婆的尊严甚至超过了天地鬼神。作品更多地赞扬了长辈的责任心，赞扬长辈亡灵对家庭的牵挂、对后代的关怀爱护。伦理评判毕竟是抽象的、观念的，个人的判断与抉择则是具体的、实际的，涉及个人内在修养与自我实现时，涉及人格尊严时，涉及社会利益家国利益时，固然首先应当考虑“该不该”；当涉及个人欲望、个人生存危机、生存需求时，就应当正视“能不能”的问题了。纪昀从人性的角度出发，研究家庭关系协调的各个方面，为全社会最基本的人际关系，为社会生活的温情化，为社会秩序的和谐化提供了最为合理的策划，作品的伦理评判显得更加符合世俗社会生活。

献县史某，佚其名，为人不拘小节，而落落有直气，视龌龊者蔑如也[1]。偶从博场归，见村民夫妇子母相抱泣。其邻人曰：“为欠豪家债，鬻妇以偿。夫妇故相得，子又未离乳，当弃之去，故悲耳。”史问：“所欠几何？”曰：“三十金。”“所鬻几何？”曰：“五十金，与人为妾。”问：“可赎乎？”曰：“券甫成，金尚未付，何不可赎！”即出博场所得七十金授之，曰：“三十金偿债，四十金持以谋生，勿再鬻也。”夫妇德史甚，烹鸡留饮。酒酣，夫抱儿出，以目示妇，意令荐枕以报。妇颔之，语稍狎。史正色曰：“史某半世为盗，半世为捕役，杀人曾不眨眼。若危急中污人妇女，则实不能为。”饮啖讫，掉臂径去，不更一言。

半月后，所居村夜火。时秋获方毕，家家屋上屋下，柴草皆满，茅檐秫篱[2]，斯须四面皆烈焰。度不能出，与妻子瞑坐待死。恍惚闻屋上遥呼曰：“东岳有急牒，史某一家并除名。”剨然有声[3]，后壁半圮。乃左挈妻，右抱子，一跃而出，若有翼之者。火熄后，计一村之中，爇死者九[4]。邻里皆合掌曰：“昨尚窃笑汝痴，不意七十金乃赎三命。”余谓此事见佑于司命，捐金之功十之四，拒色之功十之六。

【注释】

[1]蔑如：微细，没有什么了不起。

[2]秫（shú）：高粱。

[3]剨（huò）然：哗啦的声音。剨，破裂的声音。

[4]爇（ruò）：烧。ft

【译文】

献县的史某，不知叫什么名字，他为人不拘小节，但是豁达正直，对卑鄙肮脏的事情不屑一顾。有一次他从赌场回来，看见一家村民夫妻孩子相抱着哭泣。村民的邻居说：“因为他欠了富人的债，卖了妻子偿还。他们夫妻平时相处恩爱，孩子又没有断奶，就这么扔下走了，所以很伤心。”史某问：“欠了多少债？”邻居说：“三十两银子。”史某又问：“卖了多少钱？”邻居说：“五十两银子，卖给人做妾。”史某问：“可以赎回么？”邻居说：“卖身契刚写好，钱还未付，怎么不能赎？”史某当即拿出刚从赌场赢来的七十两银子交给村民，说：“三十两还债，四十两用来过日子，不要再卖老婆了。”村民夫妇感激不尽，杀鸡留他喝酒。酒至三巡，村民抱了孩子出去，并向妻子使眼色，意思是让她陪史某睡觉作为报答。妻子点头，之后说的话就有点儿挑逗的味道了。史某严肃地说：“史某当了半辈子强盗，半辈子捕吏，也曾经杀人不眨眼。要说乘人之危，奸污人家妇女，我史某实在不会这么做。”吃喝完毕，甩开胳膊掉头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

半月之后，史某的村子夜里失火。当时刚刚秋收完，家家屋前屋后都堆满了柴草，茅草的屋檐，高粱秆的篱笆，转眼间四面都是烈火。史某估摸出不了屋了，只有与妻子儿女闭上眼睛坐着等死。恍惚间听见屋上远远地呼喊：“东岳神有火急文书到，史某一家除名免死。”接着一声轰响，后墙倒塌了一半。史某左手拉着妻子，右手抱着儿子，一跃而出，好像有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火灭后统计，全村共烧死九人。邻里都合掌祝福他说：“昨天还笑你傻，不想七十两银子买了三条人命。”我认为史某得到司命神的保佑，其中赠金之功占十分之四，拒绝女色之功占了十分之六。

戈太仆仙舟言：乾隆戊辰[5]，河间西门外桥上，雷震一人死，端跪不仆；手擎一纸裹，雷火弗爇。验之皆砒霜，莫明其故。俄其妻闻信至，见之不哭，曰：“早知有此，恨其晚矣！是尝诟谇老母[6]，昨忽萌恶念，欲市砒霜毒母死。吾泣谏一夜，不从也。”

【注释】

[5]乾隆戊辰：乾隆十三年（1748）。

[6]诟谇（suì）：辱骂。诟，辱骂。谇，斥责。ft

【译文】

太仆寺卿戈仙舟说：乾隆戊辰年，河间西门外桥上，雷电击死了一个人，这人死后还端端正正跪着不倒；手里还举着个纸包，没有被雷火烧着。查看纸包，包的是砒霜，没人知道是什么缘故。不一会儿他的妻子听到消息来了，见了死者并不哭，说：“早知道有今天，只恨他死得晚了！他曾经辱骂老母，昨天忽然萌生恶念，要想买砒霜毒死母亲。我哭着劝谏了一夜，他也不肯听从。”

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媪能视鬼。外祖母归宁时，与论冥事。媪曰：“昨于某家见一鬼，可谓痴绝。然情状可怜，亦使人心脾凄动。鬼名某，住某村，家亦小康，死时年二十七八。初死百日后，妇邀我相伴。见其恒坐院中丁香树下，或闻妇哭声，或闻儿啼声，或闻兄嫂与妇诟谇声，虽阳气逼烁，不能近，然必侧耳窗外窃听，凄惨之色可掬。后见媒妁至妇房，愕然惊起，张手左右顾。后闻议不成，稍有喜色。既而媒妁再至，来往兄嫂与妇处，则奔走随之，皇皇如有失。送聘之日，坐树下，目直视妇房，泪涔涔如雨[7]。自是妇每出入，辄随其后，眷恋之意更笃。嫁前一夕，妇整束奁具[8]，复徘徊檐外，或倚柱泣，或俯首如有思；稍闻房内嗽声，辄从隙私窥，营营者彻夜。吾太息曰：‘痴鬼何必如是！’若弗闻也。娶者入，秉火前行。避立墙隅，仍翘首望妇。吾偕妇出，回顾，见其远远随至娶者家，为门尉所阻。稽颡哀乞，乃得入。入则匿墙隅，望妇行礼，凝立如醉状。妇入房，稍稍近窗，其状一如整束奁具时。至灭烛就寝，尚不去，为中霤神所驱[9]，乃狼狈出。时吾以妇嘱归视儿，亦随之返。见其直入妇室，凡妇所坐处眠处，一一视到。俄闻儿索母啼，趋出，环绕儿四周，以两手相搓，作无可奈何状。俄嫂出，挞儿一掌。便顿足拊心，遥作切齿状。吾视之不忍，乃径归，不知其后何如也。后吾私为妇述，妇啮齿自悔。里有少寡议嫁者，闻是事，以死自誓曰：‘吾不忍使亡者作是状。’”

嗟乎！君子义不负人，不以生死有异也；小人无往不负人，亦不以生死有异也。常人之情，则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苟一念死者之情状，未尝不戚然感也。儒者见谄渎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龂龂持无鬼之论[10]，失先王神道设教之深心，徒使愚夫愚妇，悍然一无所顾忌。尚不如此里妪之言，为动人生死之感也。

【注释】

[7]涔涔（cén）：形容泪不断流下的样子。

[8]奁（lián）：女子梳妆用的镜匣。

[9]中霤（liù）神：古时传说中主管人们生活的五神之一，有的地方称之为“地基主”、“地灵公”。

[10]龂龂（yín）：争辩貌。ft

【译文】

先太夫人的娘家姓曹，曹家有个老妈子说她能看见鬼。外祖母回娘家时，和她说起阴府的事。老妈子说：“前些天在某某家见到一个鬼，可真是痴到极点了。但是那情状可怜，也叫人内心凄然神伤。鬼名叫某某，住在某村，家道也算小康，死的时候有二十七八岁。刚死百天后，他妻子请我去做伴。我看见他常坐在院里丁香树下，有时听见妻子的哭声，有时听见儿子的哭声，有时听见兄嫂和妻子的吵骂声，虽然他因为阳气烘逼而不能靠近，但一定守在窗外侧耳细听，满脸露出凄楚的表情。后来看见媒人进了妻子的房间，他愕然惊起，张着两手东张西望。后来听说没有谈成，脸上稍稍有高兴的样子。过后媒人又来了，来往于兄嫂和妻子之间，他则奔走着跟随在后面，惶惶然若有所失。送聘礼那天，他坐在树下，眼睛直盯着妻子的房门，泪落如雨。此后每当妻子进进出出，他就跟随在后面，眷恋的情意更加浓烈。妻子再嫁的前一晚，妻子在屋子里收拾嫁妆，他又在院子里徘徊，有时倚着柱子哭泣，有时低着头若有所思；听到屋里有一点儿咳嗽声，他就从窗缝往里看，就这么折腾了一夜。我长叹道：‘痴鬼何必这样！’他好像没有听见。第二天，男方进来迎娶，拿着烛火往前走。他躲在墙角站着，仍然翘首望着妻子。我陪同他妻子出来，回过头去，看见他远远地随着来到男方家，被门神挡住了。他叩头哀求，才能跟着进来。进了男方家就躲在墙角，看着妻子举行婚礼，呆呆站着像是喝醉了酒。妻子进了洞房，他稍稍靠近窗户，那情状和头天晚上妻子在屋里收拾妆具时一样。一直到洞房里吹灯就寝，他还不离开，结果被宅神驱赶，才狼狈地出来了。当时他妻子嘱托我回去看看孩子，他也随着我回来了。只见他直接进到妻子的屋里，凡是妻子坐过、睡过的地方，他都一一看过。随即听到孩子哭着找妈妈，他跑出去，在孩子的周围打转，两只手搓来搓去，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一会儿，他嫂子出来，打了孩子一巴掌。他在远处跺着脚捂着胸，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来。我看不下去，便回去了，不知后来怎样了。后来我偷偷地告诉他的妻子，她痛苦地咬着牙，后悔了。村里年轻的寡妇原本有商量着再嫁人的，听了这件事，赌咒发誓道：‘我不忍心让死去的人做出这种样子。’”

呜呼！君子仗义不背负人，不会因为生死有什么区别；小人没有不辜负于人的，也不因为活着或死去而有所不同。一般人的情分，是人在情分也在，人死情分也就不存在了。但是一想起那个死者的情状，未尝不感到心酸。有些人轻慢圣贤的教诲却谄媚烦扰神灵求福，还制造了怪异荒诞的说法，儒者见到这种现象就振振有词地坚持无鬼论，忽视了上古贤明君王以神道设置道德教化的深切用心，这样做只会使愚夫愚妇们无所顾忌地我行我素。还不如这位老妈子说的事，能够触动人们对于活着和死去之后情景的感念。

农夫陈四，夏夜在团焦守瓜田。遥见老柳树下，隐隐有数人影，疑盗瓜者，假寐听之。中一人曰：“不知陈四已睡未？”又一人曰：“陈四不过数日，即来从我辈游，何畏之有？昨上直土神祠，见城隍牒矣。”又一人曰：“君不知耶？陈四延寿矣。”众问：“何故？”曰：“某家失钱二千文，其婢鞭箠数百未承。婢之父亦愤曰：‘生女如是，不如无。倘果盗，吾必缢杀之。’婢曰：“是不承死，承亦死也。’呼天泣。陈四之母怜之，阴典衣得钱二千，捧还主人曰：‘老妇昏愦，一时见利取此钱，意谓主人积钱多，未必遽算出。不料累此婢，心实惶愧。钱尚未用，谨冒死自首，免结来世冤。老妇亦无颜居此，请从此辞。’婢因得免。土神嘉其不辞自污以救人，达城隍，城隍达东岳。东岳检籍，此妇当老而丧子，冻饿死。以是功德，判陈四借来生之寿于今生，俾养其母。尔昨下直[11]，未知也。”陈四方窃愤母以盗钱见逐，至是乃释然。后九年母死，葬事毕，无疾而逝。

【注释】

[11]下直：在宫中当值结束，下班。ft

【译文】

农夫陈四，夏夜在草棚里守瓜田。远远望见柳树下，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他疑心是偷瓜的，就假装睡觉听着。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陈四睡了没有？”另一个人说：“用不了几天，陈四就和我们在一起了，怕他什么？昨天我去土神祠值班，看见城隍的公文了。”又一个人说：“你不知道么？陈四延寿了。”大家问：“怎么回事？”这人说：“有人家丢了二千文钱，他家的婢女挨了几百鞭子也不承认是她偷的。婢女的父亲很生气，说：‘生了这样的女儿，不如没有。如果是她偷的，非勒死她不可。’婢女说：‘我承认也是死，不承认也是死。’呼天抢地大哭。陈四的母亲同情她，悄悄地把衣服当了两千文钱，捧着还给主人说：‘我这个老婆子糊涂，一时见利忘义拿了这些钱，以为主人钱多，未必能马上发觉。不料牵连了这个婢女，心中实在惶恐。钱还没有花，我冒死自首，以免结下来生的冤恨。我也没脸住在这儿了，从此请求离开。’婢女因此得救。土神称赞她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而救人，将此事报告给城隍，城隍报告了东岳神。东岳神查阅名册，发现这个老妇本该晚年丧子，冻饿而死。因为有这个功德，判决借陈四来生的寿命，让他在今生赡养母亲。你昨天值完班走了，不知道这个变化。”陈四本来正因为母亲偷钱被赶走心里愤恨不已，听到这番议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过了九年，母亲去世，料理完母亲的丧事结束后，陈四没得什么病，也去世了。

佃户张天锡，尝于野田见髑髅，戏溺其口中。髑髅忽跃起作声曰：“人鬼异路，奈何欺我？且我一妇人，汝男子，乃无礼辱我，是尤不可。”渐跃渐高，直触其面。天锡惶骇奔归，鬼乃随至其家。夜辄在墙头檐际，责詈不已。天锡遂大发寒热，昏瞀不知人[12]。阖家拜祷，怒似少解。或叩其生前姓氏里居，鬼具自道。众叩首曰：“然则当是高祖母，何为祸于子孙？”鬼似凄咽，曰：“此故我家耶？几时迁此？汝辈皆我何人？”众陈始末。鬼不胜太息曰：“我本无意来此，众鬼欲借此求食，怂恿我来耳。渠有数辈在病者房，数辈在门外。可具浆水一瓢，待我善遣之。大凡鬼恒苦饥，若无故作灾，又恐神责。故遇事辄生衅，求祭赛。尔等后见此等，宜谨避，勿中其机械。”众如所教。鬼曰：“已散去矣。我口中秽气不可忍，可至原处寻吾骨，洗而埋之。”遂呜咽数声而寂。

【注释】

[12]昏瞀（mào）：目眩，眼花。ft

【译文】

佃户张天锡，曾经在田野里看见一个骷髅头，就开玩笑往骷髅嘴里撒尿。骷髅头忽然跳起来发出声音说：“人和鬼各走各的路，为什么欺侮我？况且我一个女人，你一个男人，这么无礼污辱我，这就更加不行。”骷髅越跳越高，一直碰到张天锡的脸面。张天锡惊惶地奔逃回来，鬼竟也跟随着到了他家。夜里就在墙头屋檐间责骂不已。张天锡于是大发寒热，神志昏乱，连人也认不出来。全家跪拜祷告，女鬼的怒气好像稍稍缓解一些。有人询问她生前的姓名、乡里、居处，鬼一一自己道来。众人叩头说：“这样说起来，应当是高祖母了，为什么要祸害子孙呢？”鬼像是悲凉地呜咽着说：“这里原是我的家吗？几时搬迁到这里？你们都是我的什么人？”众人讲了事情的始末。鬼忍不住叹息说：“我本来无意来到这里，众鬼要想借这件事求食，怂恿我来的。他们有几个在病人的房里，有几个在门外。可以准备一瓢羹汤，等我好好地打发他们。大凡是鬼，经常苦于饥饿，如果是无缘无故地兴祸作灾，又恐怕神责备。所以遇到事情，就生出事端，要求祭祀酬谢。你们以后见到这种情况，要谨慎回避，不要中他们的圈套。”众人照她说的办了。鬼说：“他们已经散去了。我嘴里的污秽之气实在难以忍耐，可以到原处寻找我的骨头，洗净之后埋掉。”说完呜咽了几声，就沉寂了。

又，佃户何大金，夜守麦田，有一老翁来共坐。大金念村中无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饮，以罐中水与之。因问大金姓氏，并问其祖父。恻然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祸汝也。”细询家事，忽喜忽悲。临行，嘱大金曰：“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别无他事，惟子孙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问。或偶闻子孙炽盛，辄跃然以喜者数日，群鬼皆来贺。偶闻子孙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数日，群鬼皆来唁。较生人之望子孙，殆切十倍。今闻汝等尚温饱，吾又歌舞数日矣。”回顾再四，丁宁勉励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伪造斯言。闻之，使之追远之心，油然而生。”

【译文】

又，佃户何大金，夜间看守麦田，有个老翁来和他坐在一起。何大金想村里没有这么个人，可能是过路的偶然来歇歇脚。老翁向他讨水喝，他就把水罐递给了老翁。老翁问何大金的姓氏，并且问到他的祖父。有些伤感地说：“你不要害怕，我就是你的曾祖父，不会害你的。”他向何大金仔细询问了许多家事，忽而高兴，忽而悲伤。临别时，老翁嘱咐何大金说：“鬼除了在祭祀时节等待供品求口饭吃外，没有别的事情，唯有对子孙念念不忘，年代越久思念越切。只是苦于幽明阻隔，不通音讯。有时偶尔听说自己的子孙兴旺发达，就会手舞足蹈，高兴好几天，群鬼都来祝贺。如果偶尔听闻到自己的子孙零替衰败，也会闷闷不乐，伤心好几天，群鬼都来安慰。比起活着的人对子孙的期望，大概还要殷切十倍。今天我得知你们生活温饱，就又可以歌舞高兴几天了。”老翁临走，还几次回过头来再三叮咛勉励，这才离去。先父姚安公说：“何大金这么一个粗笨东西，肯定不能编出这么一番话来。听到这番话，使人敬祖追远的孝心油然而生。”

侍姬之母沈媪言：高川有丐者，与母妻居一破庙中。丐夏月拾麦斗馀，嘱妻磨面以供母。妻匿其好面，以粗面溲秽水，作饼与母食。是夕大雷雨，黑暗中妻忽噭然一声。丐起视之，则有巨蛇自口入，啮其心死矣。丐曳而埋之。沈媪亲见蛇尾垂其胸臆间，长二尺馀云。

【译文】

我侍妾的母亲沈老太太说：高川县有个乞丐，和母亲、妻子住在一座破庙里。夏天乞丐拾了一斗多一点儿的麦子，叫妻子磨面给母亲吃。妻子藏起了好面，把粗面用馊了的脏水和了，做饼给母亲吃。这天晚上下大雷雨，黑暗中，妻子忽然“噭”地叫了一声。乞丐起来一看，是一条大蛇从妻子的嘴进去，吃她的心，把她咬死了。乞丐把妻子拉出去掩埋了。沈老太太亲眼看见蛇的尾巴垂在乞丐妻子的胸部，有两尺多长。

先叔仪庵公，有质库在西城中[13]。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闻者无不绝倒。仪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霁威，犹可与为善。”

【注释】

[13]质库：亦称“质舍”﹑“解库”﹑“解典铺”﹑“解典库”等，中国古代押物放款收息的商铺，即后来典当的前身。ft

【译文】

先叔父仪庵公，有个当铺在西城。他有一座小楼被狐精占据，夜里经常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但是不害人，时间久了也彼此相安。一天夜里，楼上传出很响的责骂声、鞭打声，大家都到楼下去听。忽然听到楼上忍痛高呼：“楼下诸公都应当是明白事理的，世上有妻子打丈夫的么？”恰巧楼下人群中有一人刚刚被妻子打了，脸上的抓痕还没有好。众人哄然一笑说：“当然有这种事了，不值得大惊小怪。”楼上的群狐也哄然一笑，争斗因此消解了。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仪庵公说：“这个狐精用一笑冲淡怒气，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田村徐四，农夫也。父殁，继母生一弟，极凶悖。家有田百馀亩，析产时，弟以赡母为词，取其十之八，曲从之。弟又择其膏腴者，亦曲从之。后弟所分荡尽，复从兄需索。乃举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14]。一夜自邻村醉归，道经枣林，遇群鬼抛掷泥土，栗不敢行。群鬼啾啾，渐逼近，比及觌面[15]，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让产徐四兄。”倏化黑烟四散。

【注释】

[14]恬如：安然，泰然。

[15]觌（dí）面：见面，当面。觌，面对面。ft

【译文】

田村的徐四，是个农夫。父亲死后，继母生的那个弟弟，极为凶横不讲道理。家里共有一百多亩田地，分家时，弟弟以供养母亲为由，分去了十分之八，徐四委曲求全，没有争执。弟弟又挑选肥沃的田地，徐四也依了他。后来，弟弟把分得的田产荡卖干净，又向徐四要田。徐四就把自己分得的田地全部给了弟弟，自己租田耕种，看上去泰然平静。一天夜里，他从邻村喝醉了酒回家，途中经过一片枣树林时，遇到一群鬼朝他抛掷泥土，吓得发抖不敢走了。群鬼“啾啾”地叫着，渐渐逼近了徐四，等看清徐四的面孔，都惊得倒退，说：“原来是谦让田产的徐四兄。”群鬼忽然化作黑烟四下散开。

沈观察夫妇并故，幼子寄食亲戚家，贫窭无人状[16]。其妾嫁于史太常家，闻而心恻，时阴使婢媪，与以衣物。后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钱塘季沧洲因言：有孀妇病卧，不能自炊，哀呼邻媪代炊，亦不能时至。忽一少女排闼入，曰：“吾新来邻家女也。闻姊困苦乏食，意恒不忍。今告于父母，愿为姊具食，且侍疾。”自是日来其家，凡三四月，孀妇病愈，将诣门谢其父母。女泫然曰[17]：“不敢欺，我实狐也，与郎君在日最相昵。今感念旧情，又悯姊之苦节，是以托名而来耳。”置白金数铤于床，呜咽而去。二事颇相类。然则琵琶别抱[18]，掉首无情，非惟不及此妾，乃并不及此狐。

【注释】

[16]贫窭（jù）：贫穷，贫寒。

[17]泫然：流泪的样子。

[18]琵琶别抱：引白居易《琵琶行》诗意，指改嫁。ft

【译文】

沈观察夫妇一同去世后，幼子寄养在亲戚家，吃不饱穿不暖没个人样。沈观察的妾嫁到史太常家，听说了这事后，生出恻隐之心，常悄悄叫婢女、老妈子送些衣物去。后来太常知道了，说：“这还在人情天理当中。”也不禁止她做这些。钱塘人季沧洲说：有个寡妇卧病不起，不能自己做饭，哀求邻居老太太给做点儿饭，但老太太也不能按时来。忽然有个少女推门进来，说：“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家女儿。听说姐姐艰难痛苦吃不上饭，心里常常不忍。今天我禀告过父母，愿意为姐姐做饭，并且侍奉你养病。”从此少女天天来，过了三四个月，寡妇的病渐渐好转，打算登门感谢少女的父母。少女流着泪说：“我不敢骗你，其实我是狐狸精，你丈夫在的时候，我和他很相爱。如今我感念旧情，又同情姐姐辛苦守节，因此冒名而来。”然后在床上放了几块银子，呜咽着走了。这两件事很相似。改嫁之后便转脸无情的女人，不但不如这个妾，甚至连这个狐狸精也不如。

卷五
滦阳消夏录五

《阅微草堂笔记》在表达劝善惩恶这样的主题时，纪昀常常派定鬼神直接执行奖惩。本卷五分之四以上的篇目讲鬼神，特别是写了由鬼神对涉事人物施行褒奖或者惩治，从这个比例似乎可以判定，纪昀笃信鬼神。但是，不可小觑那两篇有关鬼神的讨论。一篇是专门讨论鬼与轮回的。纪昀写道，如果说鬼没有轮回，那么，自古及今，每天都有新鬼增加，鬼就多得大地上无法容纳；如果说有轮回，那么这个死了那个转生，世界上应当一个鬼都没有。思考到这里似乎进了一个盲端，纪昀只得祭出因果报应的法宝，圆了“有鬼”之说。另一篇是借人们对致妇人难产的语忘、敬遗两鬼的敬畏展开推理：天下到底有几个难产鬼？是一个地方有两个鬼还是一家各有两个鬼？天下的难产鬼都叫这两个名字？如果天下只有这两个鬼，他们怎么忙得过来？如果家家都有两个鬼候着，这两个鬼岂不是太清闲呢？还有，用符箓指挥、辖制这两个鬼的，是一将还是众将？不也同样存在忙和闲的问题么？纪昀的连续诘问很是严密，描述的文字也极其生动传神，遗憾的是，“无鬼”的结论呼之欲出，眼看就能立住脚了，纪昀却宕开去，说确实有很灵验的符箓。《阅微草堂笔记》全书，纪昀一直在“有鬼”和“无鬼”两种论点之间摇摆和纠结，这是他的思想局限，其实也是时代和社会的局限。

郑五，不知何许人也，携母妻流寓河间，以木工自给。病将死，嘱其妻曰：“我本无立锥地，汝又拙于女红，度老母必以冻馁死。今与汝约，有能为我养母者，汝即嫁之，我死不恨也。”妻如所约，母借以存活。或奉事稍怠，则室中有声，如碎磁折竹。一岁，棉衣未成，母泣号寒。忽大声如钟鼓，殷动墙壁[1]。如是者七八年，母死后，乃寂。

【注释】

[1]殷动：震动。ft

【译文】

郑五，人们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带着母亲和妻子流落到河间住下来，靠做木工活度日。他得病临死前叮嘱妻子说：“我穷得什么都没有，你又不大会做女工，老母说不定只能冻饿而死了。现在和你约定，哪个能为我赡养老母，你就嫁他，我死也没有遗憾了。”郑五死后，妻子照着约定嫁了人，老母得以活下来。有时候奉事老母稍微怠慢了一些，屋子里就会出现响动，就像是摔磁器、折竹竿的声音。有一年，棉衣还没有做好，老母哭着喊冷。忽然屋里响起了鸣钟击鼓那么大的声音，墙壁都震动了。就这样过了七八年，郑五的老母死后，才安静下来。

佃户曹自立，粗识字，不能多也。偶患寒疾，昏愦中为一役引去。途遇一役，审为误拘，互诟良久，俾送还。经过一处，以石为垣，周里许，其内浓烟坌涌[2]，紫焰赫然；门额六字，巨如斗，不能尽识，但记其点画而归。据所记偏旁推之，似是“负心背德之狱”也。

【注释】

[2]坌（bèn）涌：涌出，涌现。ft

【译文】

佃户曹自立，稍微认识几个字，多了就不行了。他偶然得了寒热病，昏昏沉沉中被一个衙役带走了。途中遇见另一个衙役，查验过后说是带错了人，两个衙役相互吵骂了好久，还是把他送了回来。经过一个地方，石头砌的墙，周长差不多有一里地，墙内浓烟翻涌，紫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门上刻着六个字，像斗那么大，他不能全部认下来，只是记住字的笔划回来了。根据他记住的偏旁猜测，似乎是“负心背德之狱”。

田白岩言：康熙中，江南有征漕之案，官吏伏法者数人。数年后，有一人降乩于其友人家，自言方在冥司讼某公。友人骇曰：“某公循吏，且其总督两江，在此案前十馀年，何以无故讼之？”乩又书曰：“此案非一日之故矣。方其初萌，褫一官[3]，窜流一二吏，即可消患于未萌。某公博忠厚之名，养痈不治，久而溃裂，吾辈遂遘其难[4]。吾辈病民蛊国，不能仇现在之执法者也。追原祸本，不某公之讼而谁讼欤？”书讫，乩遂不动。迄不知九幽之下[5]，定谳如何[6]。《金人铭》曰[7]：“涓涓不壅[8]，将为江河；毫末不札[9]，将寻斧柯[10]。”古圣人所见远矣。此鬼所言，要不为无理也。

【注释】

[3]褫（chǐ）：革除。

[4]遘（ɡòu）：遇。

[5]九幽：极深暗的地方，地下。这里指阴间。

[6]谳（yàn）：审判定罪。

[7]《金人铭》：见《孔子家语·观周》：“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

[8]壅（yōnɡ）：堵塞。

[9]札：拔出，拔除。

[10]斧柯：斧子柄。这里指斧子。ft

【译文】

田白岩说：康熙年间，江南发生了征漕案，官吏有好几个人伏法被诛。几年之后其中一人的鬼魂降乩到他的朋友家，自己说正在地府里告某公。朋友惊道：“某公是好官，况且他总督两江漕运时，是在这个案子发生前的十多年，为什么无缘无故告他？”鬼魂又在沙盘上写道：“这个案子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刚刚有苗头时，如果革除一个官员，流放一两个小吏，就可以消除隐患。某公为了博取忠厚的名声，眼看着脓肿而不治，时间长了终于溃烂，我们都因触犯律法被杀。我们害了百姓害了国家，没有理由恨现在的执法者。追根溯源到灾祸的起由，不告他还能去告谁？”写到这里，乩也不动了。如今不知道在阴间是怎么结的案。《金人铭》说：“涓涓之流不及时堵塞，终于成为江河；细小的树苗不拔去，将来就得找斧子来砍。”古时候圣人真是看得远呵。这个鬼魂说的，不能说没有道理。

爱堂先生尝饮酒夜归，马忽惊逸。草树翳荟[11]，沟塍凹凸，几蹶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出，一手挽辔[12]，一手掖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济，今救君断骨之厄也。”问其姓名，转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忆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佛经所谓无心布施，功德最大者欤？

【注释】

[11]翳（yì）荟：草木茂盛，形成障蔽。

[12]辔（pèi）：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ft

【译文】

爱堂先生有一次喝了酒夜里回来，马忽然受惊狂奔起来。草木繁盛，沟坎高高低低的，几次差点儿摔下马去。忽然从路旁闪出个人来，一手拉住缰绳，一手将爱堂先生搀扶下马，说：“我的老母当初多蒙先生救济，现在我来救先生免受断骨之难。”爱堂先生问他的姓名，可是转眼之间这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先生回忆，一生中没有做过救济老妇人的事情，不知鬼为什么要这样讲。难道这就是佛经上所说的无心布施，是功德中最大的？

余督学闽中时，幕友钟忻湖言：其友昔在某公幕，因会勘宿古寺中。月色朦胧，见某公窗下有人影，徘徊良久，冉冉上钟楼去。心知为鬼魅，然素有胆，竟蹑往寻之。至则楼门锁闭，楼上似有二人语。其一曰：“君何以空返？”其一曰：“此地罕有官吏至，今幸两官共宿，将俟人静讼吾冤。顷窃听所言，非揣摩迎合之方，即消弭弥缝之术，是不足以办吾事，故废然返。”语毕，似有太息声。再听之，竟寂然矣。次日，阴告主人。果变色摇手，戒勿多事。迄不知其何冤也。

余谓此君友有嗛于主人，故造斯言，形容其巧于趋避，为鬼揶揄耳。若就此一事而论，鬼非目睹，语未耳闻，恍惚杳冥[13]，茫无实据，虽阎罗包老[14]，亦无可措手，顾乃责之于某公乎？

【注释】

[13]杳冥：极高或极远以至于看不清楚。

[14]包老：指宋朝清官包拯。后用以泛指耿直刚正无私的人。ft

【译文】

我提督福建学政时，师爷钟忻湖说：他的朋友过去在某公的幕府里，因为会同查勘住在古庙里。月色朦胧中，看见某公的窗下有个人影徘徊了很久，然后慢慢飘上了钟楼。他知道是鬼怪，但是一向胆大，还是暗暗跟踪而去。到了钟楼前，看到楼门已关闭上锁，听见楼上好像有两人在说话。其中一个说：“你怎么白跑了一趟？”另一个说：“这里很少有官吏来，今天幸而有两个官员一起住在这儿，本打算夜深人静以后申诉我的冤情。刚才偷听他们说话，不是揣摩迎合上司的方法，就是商量如何消除填补设法遮掩，这样的官儿办不了我的事，所以没去找他们。”说完，好像有叹息的声音。再听，竟没有声音了。第二天，这位朋友暗中告诉某公。某公果然变了脸色直摇手，告诫他不要多事。至今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冤情。

我认为，这位朋友可能怀恨于他的主人，所以编造出这番话，形容某公巧于趋吉避祸，被鬼嘲弄。如果就这件事情而论，鬼不是亲眼目睹，话也没有亲耳听到，朦胧恍惚，茫茫然没有确实的证据，即使是阎罗王、包龙图，也没有办法着手处理，怎么能责备某公呢？

罗与贾比屋而居，罗富贾贫。罗欲并贾宅，而勒其值；以售他人，罗又阴挠之。久而益窘，不得已减值售罗。罗经营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筵祭神。纸钱甫燃，忽狂风卷起，着梁上，烈焰骤发，烟煤迸散如雨落。弹指间，寸椽不遗，并其旧庐爇焉。方火起时，众手交救，罗拊膺止之，曰：“顷火光中，吾恍惚见贾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为，救无益也。吾悔无及矣。”急呼贾子至，以腴田二十亩书券赠之。自是改行从善，竟以寿考终。

【译文】

罗某和贾某紧邻居住，罗某富而贾某贫。罗某要吞并贾某的房子，把价钱压得很低；贾某想卖给别人，罗某又暗中阻挠。时间长了，贾某更加贫穷，不得已减价卖给了罗某。罗某经营改造，整个房子焕然一新。完工那天，罗某摆下丰盛的筵席，祭祀鬼神。他刚点燃的纸钱，忽然被狂风卷到房梁上，结果烈焰骤起，烧得火星灰尘迸散像下雨一样。弹指之间，烧得一片灰烬，连他原来的旧房子也烧了。火刚起来时，大家一起扑火，罗某却捶着胸脯制止，说：“刚才在火光中，我恍惚看见了贾某的亡父。这是他因为怨恨我才报复的，救也没有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罗某急忙找来贾某的儿子，说送给他二十亩良田，还写了契约送给他。从此罗某一心向善，最后得以长寿善终。

褚寺农家有妇姑同寝者，夜雨墙圮，泥土簌簌下。妇闻声急起，以背负墙，而疾呼姑醒。姑匍匐堕炕下，妇竟压焉，其尸正当姑卧处。是真孝妇，以微贱无人闻于官，久而并佚其姓氏矣。相传妇死之后，姑哭之恸。一日，邻人告其姑曰：“夜梦汝妇冠帔来曰[15]：‘传语我姑，无哭我。我以代死之故，今已为神矣。’”乡之父老皆曰：“吾夜所梦亦如是。”

或曰：“妇果为神，何不示梦于其姑？此乡邻欲缓其恸，造是言也。”余谓忠孝节义，殁必为神。天道昭昭，历有证验。此事可以信其有。即曰一人造言，众人附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以为神，天亦必以为神矣，何必又疑其妄焉。

【注释】

[15]冠帔（pèi）：古代有身份的妇女之服饰。冠，帽子。帔，披肩。ft

【译文】

褚寺的农家，有一个媳妇和她的婆婆在一条炕上睡觉，夜里下雨，墙壁倒塌，泥土簌落簌落往下掉。媳妇听见声音急忙起来，用背顶着墙壁拼命叫醒婆婆。她婆婆爬着掉到了炕下，媳妇却被墙压死，尸体正巧在婆婆躺卧的地方。这是个真正的孝妇，可是因为她的身份低贱而没有人报告给官府，时间一长，就连她的姓名也忘记了。相传在她死了之后，她的婆婆哭得很伤心。有一天，邻居告诉她婆婆说：“夜里做梦见到你的儿媳妇戴冠披帔而来，说：‘请转告我的婆婆，不要哭我。我因为替我婆婆死，如今已经被封为神灵了。’”乡里的父老们也都说：“我夜里也做了这样的梦。”

有人说：“这个媳妇如果真的成了神，她为什么不托梦给她的婆婆呢？这是乡亲们为了安慰老人家，就编造出这么一段话来。”我认为，忠孝节义的人，死后必定成神灵。天道光明公正，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因此，可以相信真有这种事情。即使是由一个人编造出来的，大家都众声附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书尚·泰誓》中说“天所见就是民所见，天所听就是民所听”。人们都认为这个媳妇是神灵，那么上天也必定认为她是神灵，又有什么必要去怀疑这个传言是不是真实的呢？

表叔王碧伯妻丧，术者言某日子刻回煞，全家皆避出。有盗伪为煞神，逾垣入，方开箧攫簪珥，适一盗又伪为煞神来，鬼声呜呜渐近。前盗惶遽避出，相遇于庭，彼此以为真煞神，皆悸而失魂，对仆于地。黎明，家人哭入，突见之，大骇，谛视乃知为盗。以姜汤灌苏，即以鬼装缚送官。沿路聚观，莫不绝倒。据此一事，回煞之说当妄矣。然回煞形迹，余实屡目睹之。鬼神茫昧，究不知其如何也。

【译文】

表叔王碧伯的妻子去世了，术士说某一天的子刻死者的灵魂要回来，到了那天，全家都躲了出去。有一个小偷伪装成煞神，翻墙进了家，正打开箱子偷簪环首饰，恰巧另一个小偷又伪装成煞神而来，鬼声呜呜，渐渐逼近。先来的小偷慌慌张张地想要躲出去，在庭院里相遇，彼此都以为对方是真煞神，都吓掉了魂，面对面倒在地上。黎明时，家里人哭着回来，突然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小偷。用姜汤把他们灌醒，就让他们穿着煞神的装束把他们捆绑送官。一路上百姓围观，都笑弯了腰。根据这一件事情，回煞的说法应当是虚妄的了。但是回煞的形迹，我确实是多次亲眼看到过。鬼神之事渺渺茫茫，实在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佃户曹二妇悍甚，动辄诃詈风雨，诟谇鬼神。乡邻里间，一语不合，即揎袖露臂[16]，携二捣衣杵，奋呼跳掷如虓虎[17]。一日，乘阴雨出窃麦，忽风雷大作，巨雹如鹅卵，已中伤仆地。忽风卷一五斗栲栳堕其前[18]，顶之得不死。岂天亦畏其横欤？或曰：“是虽暴戾，而善事其姑。每与人斗，姑叱之，辄弭伏；姑批其颊，亦跪而受。然则遇难不死，有由矣。”孔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岂不然乎！

【注释】

[16]揎（xuān）：捋起袖子露出胳膊。

[17]虓（xiāo）虎：怒吼的虎。虓，虎吼。

[18]栲栳（kǎolǎo）：也叫“笆斗”，用柳条编成，形状像斗的容器。ft

【译文】

佃户曹二的妻子非常凶蛮泼辣，动不动就厉声指天画地，责骂鬼神。邻里乡亲之间，一句话说不来，就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拿着两根捣衣棒，呼叫跳跃，像咆哮的老虎。有一天，她乘着阴雨天出去偷麦子，忽然风雷大作，冰雹大得像鹅蛋，她已经被砸伤扑倒在地上。忽然间大风卷起一个可以盛五斗粮的笆斗掉落在她的面前，她就顶着笆斗才没有被冰雹砸死。难道老天也怕她的蛮横吗？有人说：“她虽然凶暴不讲理，但对她婆婆很好。每次和别人争斗时，婆婆呵叱她，她马上就老实了；婆婆打她耳光，她也跪下挨着。这么说来，她遇难不死，是有原因的。”孔子说：“孝道，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

献县城东双塔村，有两老僧共一庵。一夕，有两老道士叩门借宿。僧初不允。道士曰：“释道虽两教，出家则一。师何所见之不广？”僧乃留之。次日至晚，门不启，呼亦不应。邻人越墙入视，则四人皆不见。而僧房一物不失，道士行囊中藏数十金，亦具在。皆大骇，以闻于官。邑令粟公千钟来验，一牧童言村南十馀里外枯井中似有死人。驰往视之，则四尸重叠在焉，然皆无伤。粟公曰：“一物不失，则非盗；年皆衰老，则非奸；邂逅留宿，则非仇；身无寸伤，则非杀。四人何以同死？四尸何以并移？门扃不启[19]，何以能出？距井窎远[20]，何以能至？事出情理之外，吾能鞫人[21]，不能鞫鬼。人无可鞫，惟当以疑案结耳。”径申上官。上官亦无可驳诘，竟从所议。应山明公晟，健令也，尝曰：“吾至献，即闻是案；思之数年，不能解。遇此等事，当以不解解之。一作聪明，则决裂百出矣。人言粟公愦愦，吾正服其愦愦也。”

【注释】

[19]扃（jiōng）：门闩。启：开。

[20]窎（diào）远：遥远。窎，远。

[21]鞫（jū）：审问。ft

【译文】

献县城东的双塔村，有两个老和尚共住在一个庙里。一天晚上，有两个老道敲门借宿。和尚起初不同意。道士说：“释、道虽是两个教派，但同样都是出家人。师父的见解怎么这么狭隘呢？”和尚这才留他们住。第二天，一直到晚上庙门也没有开，叫也叫不应。邻居爬墙进去，四个人都不见了。和尚屋里的东西一样不缺，道士的行囊中藏着几十两银子，也都在。大家大惊，报了官。县令粟千钟公来查验，一个牧童说村南十多里外的枯井里好像有死人。粟公赶去一看，却是四具尸体重叠在井里，但尸体上都没有伤。粟公说：“一件东西也没丢，不可能是盗杀；四人都已衰老，不可能是奸杀；碰巧相遇留宿，也不可能是仇杀；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就不是残杀的。四个人为什么一块死呢？四具尸体怎么都在这儿？门插着没开，怎么能出来？离井这么远，怎么能到了这儿？这件事出乎情理之外，我能审理人，不能审理鬼。没有人可审，只有作为疑案结案了。”就这样报告了上司。上司也找不出什么来辩驳，最终批准了粟公的意见。应山人明晟公，是位很能干的县令，他曾经说：“我到了献县，就听说了这个案子，思考了好几年还没有解开这个谜。遇到了这种事，只能不了了之。一旦自作聪明乱猜测，麻烦就大了。人们说粟公糊里糊涂，我还真佩服他的糊里糊涂。”

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人家多有之。此非祷雨驱妖，何与真人事？殊不可解。或曰：“道书载有二鬼：一曰语忘，一曰敬遗，能使人难产。知其名而书之纸，则去。符或制此二鬼欤？”夫四海内外，登产蓐者，殆恒河沙数，其天下只此语忘、敬遗二鬼耶？抑一处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其名皆曰语忘、敬遗也？如天下止此二鬼，将周游奔走而为厉，鬼何其劳？如一处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则生育之时少，不生育之时多，扰扰千百亿万，鬼无所事事，静待人生育而为厉，鬼又何其冗闲无用乎？或曰：“难产之故多端，语忘、敬遗其一也。不能必其为语忘、敬遗，亦不能必其非语忘、敬遗，故召将试勘焉。”是亦一解矣。第以万一或然之事，而日日召将试勘，将至而有鬼，将驱之矣；将至而非鬼，将且空返，不渎神矣乎？即神不嫌渎，而一符一将，是炼无数之将，使待幽王之烽火[22]；上帝且以真人一符，增置一神。如诸符共一将，则此将虽千手千目，亦疲于奔命；上帝且以真人诸符，特设以无量化身之神，供捕风捉影之役矣。能乎不能？然赵鹿泉前辈有一符，传自明代，曰高行真人精炼刚气之所画也。试之，其验如响。鹿泉非妄语者，是则吾无以测之矣。

【注释】

[22]幽王之烽火：周幽王为了博得褒姒开心一笑，不惜想尽一切办法，可是褒姒依旧终日不笑。周幽王让手下大臣用烽火报警。本来有敌入侵，才能举烽火报警，结果各路诸侯带着兵马全都到了，看到被戏弄的诸侯，褒姒大笑了起来。周幽王于是隔三差五数举烽火，各路诸侯不相信，再也不来了。事见《史记·周本纪》。ft

【译文】

正乙真人能制作催生符，许多人家里有这种符。这又不是求雨驱妖，不知道和道士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实在不好解释。有人说：“道书记载有两个鬼：一个叫语忘，一个叫敬遗，都能让人难产。知道了它们的名字而且写在纸上，它们就离开了。催生符也许就是制服这两个鬼的吧？”可是，要知道普天之下要生孩子的孕妇，几乎像恒河里的沙粒那么多，难以计算，天下却只有语忘、敬遗这两个鬼吗？也许是一处各有两个鬼，一家各有两个鬼，它们的名字都叫语忘、敬遗呢？如果天下只有这两个鬼，它们要到处游历奔走而兴灾作祸，那是何等的辛苦？如果一处各有两个鬼，一家各有两个鬼，那么生育的时候少，不生育的时候多，纷纷乱乱的千百亿万个鬼，无所事事，静静地等着人生育的时候兴灾作祸，鬼又是何等的闲散无用呢？有人说：“难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语忘、敬遗作祟是其中之一。难产了，不能肯定是因为语忘、敬遗，也不能肯定不是因为语忘、敬遗，所以要招来神将查证一下。”这也是一种解释。只是以万一有可能的事情，而天天召唤神将查证，神将来了查出来有鬼，神将驱赶它；神将来了查出来不是鬼作祟，神将就要徒劳往返，这不是亵渎神灵了吗？即使神不怪罪，而一道符招一员神将，这就要配备无数的神将，就像等待周幽王发出报警烽火似的等待召唤；上帝也要为真人的每一道符增设一员神将。如果所有的符，只有一员神将，那么这员神将即使有千手千眼，也要疲于奔命；上帝也要因为真人的这些符，特地设置无数化身的神，去应付捕风捉影的差事了。能不能这么做呢？但是赵鹿泉前辈有一道符，是从明代传下来的，他说是品行高洁的真人精炼刚气所画。试了一下，灵验得很。鹿泉不是随便乱说的人，这道符何以灵验，我就无从推测了。

奴子王廷佐，夜自沧州乘马归。至常家砖河，马忽辟易。黑暗中，见大树阻去路，素所未有也。勒马旁过，此树四面旋转，当其前。盘绕数刻，马渐疲，人亦渐迷。俄所识木工国姓、韩姓从东来，见廷佐痴立，怪之。廷佐指以告。时二人已醉，齐呼曰：“佛殿少一梁，正觅大树。今幸而得此，不可失也。”各持斧锯奔赴之，树倏化旋风去。《阴符经》曰[23]：“禽之制在气[24]。”木妖畏匠人，正如狐怪畏猎户。积威所劫，其气焰足以慑伏之，不必其力之相胜也。

【注释】

[23]《阴符经》：即《黄帝阴符经》，相传为黄帝所作，多为后人假托。内容是道教修养之术，涉及养生要旨、气功、食疗、精神调养、房中等方面。

[24]禽之制在气：道家修炼的重要口诀。主张修习者用意念守住呼吸，把呼吸调顺了，心自然就不会再散乱。禽，同“擒”，制伏。ft

【译文】

奴仆王廷佐在夜里骑马从沧州回来。走到常家砖河，马忽然躲躲闪闪着往后倒退。黑暗中看见一棵大树挡在面前，这条路上以前并没有大树。王廷佐勒马从旁边过，这棵树却四面旋转着，在他面前绕来绕去。这么转了几刻钟，马渐渐疲惫了，人也渐渐迷了路。过了一会儿，他认识的姓国、姓韩的两个木工从东面走来，他们看见王廷佐呆立着，觉得很奇怪。王廷佐指点着大树说了原委。这二人已经喝醉了，齐声叫道：“佛殿少一根大梁，正在找大树。今天幸亏找到这一棵，不能失去了。”二人手持斧锯奔过去，树突然化为一阵旋风消失了。《阴符经》说：“制伏邪恶在于气势。”木妖怕木匠，正如狐怪怕猎户。在积威的压迫之下，气势足以慑伏对方，而不必以力量胜过对方。

宁津苏子庾言：丁卯夏[25]，张氏姑妇同刈麦[26]。甫收拾成聚，有大旋风从西来，吹之四散。妇怒，以镰掷之，洒血数滴渍地上。方共检寻所失，妇倚树忽似昏醉，魂为人缚至一神祠。神怒叱曰：“悍妇乃敢伤我吏，速受杖！”妇性素刚，抗声曰：“贫家种麦数亩，资以活命。烈日中妇姑辛苦，刈甫毕，乃为怪风吹散。谓是邪祟，故以镰掷之，不虞伤大王之使者。且使者来往，自有官路，何以横经民田，败人麦？以此受杖，实所不甘。”神俯首曰：“其词直，可遣去。”妇苏而旋风复至，仍卷其麦为一处。

说是事时，吴桥王仁趾曰：“此不知为何神，不曲庇其私昵，谓之正直可矣；先听肤受之诉[27]，使妇几受刑，谓之聪明则未也。”景州戈荔田曰：“妇诉其冤，神即能鉴，是亦聪明矣。倘诉者哀哀，听者愦愦，君更谓之何？”子庾曰：“仁趾之责人无已时。荔田言是。”

【注释】

[25]丁卯：乾隆十二年（1747）。

[26]刈（yì）：割。

[27]肤受之诉：有关切身利益的话。ft

【译文】

宁津的苏子庾说：乾隆丁卯年夏天，张氏婆媳一起割麦。刚把麦子收拾到一起，有一股大旋风从西方刮来，把麦子卷得四处飘散。媳妇大怒，把镰刀扔了过去，只见风过处洒了几滴血沾染在地上。婆媳二人正在一起往回捡被刮散的麦子，媳妇忽然昏昏沉沉靠在树上像酒醉一样，觉得自己的魂被人绑到了一个神祠里。神灵怒喝道：“泼妇，竟敢伤害我的小吏，赶紧等着挨打！”媳妇向来性格刚强，大声抗议道：“穷人家种几亩麦，是用来活命的。烈日之下婆媳辛苦割麦，刚刚收拾好，就被怪风吹散。我以为是作祟害人的鬼怪，就用镰刀掷它，没有想到是伤了大王的使者。但是使者来往，自有官路可走，为什么横着经过民田，糟踏人家的麦子？如果我是为了这个挨打，实在心有不甘。”神灵低着头说：“她的言词正直，让她走吧。”媳妇苏醒了，旋风又刮过来，仍旧把麦子卷到了一起。

说这件事时，吴桥的王仁趾说：“这不知道是个什么神，不曲意庇护自己的人，可以说是正直的了；先听了手下受伤的人诉说，差一点儿让媳妇受刑，说他聪明就未必了。”景州的戈荔田说：“媳妇诉说了她的冤情，神灵就能够审察，这也算是聪明了。倘若诉说的人一味哀求，听的人昏聩糊涂，您还能说他什么呢？”苏子庾说：“仁趾责备别人没个完。荔田的话是对的。”

卷六
滦阳消夏录六

“因果报应”如同主旋律，一直回响在《阅微草堂笔记》全书，到了本卷，更是反复激越回旋。本卷51则笔记，20则直接沿用“因果报应”的框架讲故事说道理。“因果报应”的观念渗透于《阅微草堂笔记》的每个篇章，这并不是纪昀独有的思想特征，事实上自从这个观念形成之日起，就有道德导向作用，它决定了信仰者的人生价值取向。佛教宣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而唤醒人们对自身命运的终极关怀，使人乐于从善而畏惧从恶。“果报论”又强调自己作孽，自身受报，从而有助于信徒确立去恶从善的道德选择，并成为自觉实践道德规范的强大驱动力量、支配力量和约束力量。纪昀并不是佛教徒，在这些故事里，纪昀采用佛教的说法，不过是以生动形象的例证更加直观地贯彻他的道德观，使人更加关注生死的安顿，关切来世的命运，增强道德自律心理。

吴惠叔言：其乡有巨室，惟一子，婴疾甚剧。叶天士诊之，曰：“脉现鬼证，非药石所能疗也。”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至半夜，阴风飒然，坛上烛火俱黯碧。道士横剑瞑目，若有所睹，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为厉，吾法能祛。至夙世冤愆，虽有解释之法，其肯否解释，仍在本人。若伦纪所关，事干天律，虽绿章拜奏[1]，亦不能上达神霄。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汝兄遗二孤侄，汝蚕食鲸吞，几无馀沥。又茕茕孩稚，视若路人。至饥饱寒温，无可告语；疾痛疴痒，任其呼号。汝父茹痛九原，诉于地府。冥官给牒，俾取汝子以偿冤。吾虽有术，只能为人驱鬼，不能为子驱父也。”果其子不久即逝。后终无子，竟以侄为嗣。

【注释】

[1]绿章：又名“青词”，旧时道士祭天时所写的奏章表文，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ft

【译文】

吴惠叔说：他的乡里有个大户，只有一个儿子，病得很重。叶天士诊断之后说：“从脉象看是鬼的症候，这不是吃药能治得了的。”于是就请上方山道士设坛祈祷。到了半夜，阴风飒飒，坛上的烛火都变成了暗绿色。道士横剑闭目，好像看见了什么，之后一摔衣服出来了。他说：“妖魅作怪，我能祛除。至于几代的恩怨，虽然有解救的办法，但能否解救，还在于本人。如果关系到人伦纲纪，违犯了天条，即便是拜奏上绿章，也不能传达到天廷。这个鬼作祟的起因是，你的父亲撇下了你的一个幼弟，你的哥哥撇下了两个孤苦无依的侄子，你蚕食鲸吞他们的财产，几乎一点儿不剩。又把孤苦伶仃的孩子当成了路人。他们饥饱冷暖，都无处去说；疾病痛痒，你也任他们呼号不管。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非常心痛，告到阴曹地府。阴官下文，叫鬼吏捉你的儿子偿冤。我虽然有法力，但只能给人驱祛鬼神，而不能为儿子驱赶父亲。”不久，这个大户的儿子果然死了。他一辈子没有儿子，最终把侄子立为后嗣。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农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挥巨斧破扉，声丁丁然。家惟妇女弱小，伏枕战栗，听所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跃入，奋角与贼斗。梃刃交下，斗愈力。盗竟受伤，狼狈去。盖乾隆癸亥[2]，河间大饥，畜牛者不能刍秣[3]，多鬻于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门，哀鸣伏地，不肯前。于见而心恻，解衣质钱赎之，忍冻而归。牛之效死固宜，惟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矫捷之物，外扉坚闭，何以能一跃逾墙？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4]，刘东堂为余言。东堂即护持寺人，云亲见二牛，各身被数刃也。

【注释】

[2]乾隆癸亥：乾隆八年（1743）。

[3]刍秣（chúmò）：指用草料喂牲口。

[4]乙丑：乾隆十年（1745）。ft

【译文】

护持寺在河间城东四十里。附近有位姓于的农民，家境小康。一天晚上，于某出门未归。几个劫舍的强盗从屋檐上跳下来，挥动大斧砍门，砍得叮当乱响。家中只有妇女小孩，只能伏在枕上发抖，听任强盗砍门，没有办法。忽然，家里养的两头耕牛，怒吼着跳进院子里，奋然用双角与强盗搏斗起来。强盗用棍棒打、举着刀砍，牛斗得更勇猛。强盗最终受了伤，狼狈逃走。原来，乾隆癸亥年，河间发生大饥荒，人们养不起牛，大多把牛卖给了屠市。这两头牛当初也被人卖给屠户，两头牛被赶到屠户门前时，伏在地上哀叫，不肯再向前走。于某看到后，动了恻隐之心，当即脱下身上的衣服当了，把两头牛赎出，自己受着冻牵回家来。牛为于家效死是应该的，只是强盗在内院，牛在外厩，怎么就知道内院有了强盗？而且牛并不是灵巧敏捷的动物，外面的门关得紧紧的，怎么能一下子就跳过墙来？这必定有灵通驱使，不是鬼神又是谁呢？这件事情，是乾隆乙丑年冬天，我在河间主持岁考时，刘东堂对我讲的。刘东堂就是护持寺那个地方的人，他说亲眼看到了两头牛，身上都挨了好几刀。

里人张某，深险诡谲，虽至亲骨肉，不能得其一实语。而口舌巧捷，多为所欺。人号曰秃项马。马秃项为无鬃，鬃、踪同音，言其恍惚闪烁，无踪可觅也。一日，与其父夜行迷路，隔陇见数人团坐，呼问当何向。数人皆应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遥呼问之。皆应曰“转东”，乃几至灭顶。蹩躠泥涂[5]，困不能出，闻数人拊掌笑曰：“秃项马，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为鬼所绐也[6]。

【注释】

[5]蹩躠（biéxiè）：跛行貌。

[6]绐（dài）：欺诳，欺骗。ft

【译文】

里中有个张某，阴险诡诈，即便是至亲骨肉，也得不到他的一句真话。他伶牙俐齿，许多人都被他骗过。人们给他起外号叫“秃项马”。马秃项就是没有鬃毛，“鬃”和“踪”同音，是说他恍恍惚惚闪闪烁烁，无踪迹可寻。有一天，他和父亲走夜路迷了路，隔着田垄望见几个人围坐着，就呼喊着问往哪儿走。那几个人都说“向北”，结果张某陷在泥沼中。他又远远地呼问往哪儿走。那些人又都回答说“向东”，张某往东去，结果差点儿淹死。他困在泥淖中，跌跌爬爬走不出来，听见那几个人拍着手笑道：“秃项马，你今天知道胡说八道害人了吧？”声音近在耳边，却不见人影。他这才知道是被鬼耍了。

余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闻苏丈东皋言：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7]，使其奴赍还。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而阴遣其重台携归[8]。重台又窃以北上，行至兖州，为盗所劫杀。从舅咋舌曰：“可畏哉！此非人之所为，而鬼神之所为也。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9]，而后见善恶之报哉？此足当森罗铁榜矣[10]。”苏丈曰：“令不窃赀，何至为奴干没[11]？奴不干没，何至为重台效尤？重台不效尤，何至为盗屠掠？此仍人之所为，非鬼神之所为也。如公所言，是令当受报，故遣奴窃赀；奴当受报，故遣重台效尤；重台当受报，故遣盗屠掠。鬼神既遣之报，人又从而报之，不已颠乎？”从舅曰：“此公无碍之辩才[12]，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说，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劝人以自立。”

【注释】

[7]官帑（tǎnɡ）：古代指收藏钱财的府库，国库。

[8]重台：奴婢的奴婢。

[9]轮回六道：传说中，六道（又名“六趣”、“六凡”或“六道轮回”）是众生轮回之道途。六道可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三善道为天、人、阿修罗；三恶道为畜生、饿鬼、地狱。

[10]铁榜：铁制的榜牌。用于刻记姓名或文告。

[11]干没：侵吞别人财物。

[12]无碍之辩才：本是佛教用语，指菩萨为人说法，义理通达，言辞流利，后泛指口才好，言辞流畅，能言善辩。出自《华严经》：“若能知法永不灭，则得辩才无障碍；若能辩才无障碍，则能开演无边法。”ft

【译文】

我八九岁时，在堂舅安实斋公家，听苏东皋老丈说：交河某位县令，贪污了官库的几千钱，让自己的家奴送回家去。家奴走到半路，谎报说在黄河翻了船，钱沉落河中；暗地里却派自己的手下送回自己家中。家奴的手下又仿效家奴所为，带着钱偷偷北上，走到兖州时，被盗贼劫杀。堂舅听后，惊得伸出舌头说：“可怕呀！这些事不是人做的，是鬼神做的。鬼神做事，不一定就是白天现形，左面悬着地府的业镜，右面拿着阴间的档案，指挥着众生在六道轮回中，不仅仅是做这些才体现善恶报应吧？交河县令这一连串事情就等于是森罗殿上铁制的榜牌，足够警示人们了。”苏老丈说：“如果县令不贪污官库资金，何至于被家奴吞没？家奴不吞没，何至于被手下效仿窃取？家奴的手下不窃取，又何至于被盗贼劫杀？这些事终究还是人做出来的，并不是鬼神做的。如果照你说的，这是鬼神安排的报应，那么就是县令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家奴吞没；家奴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手下窃取；手下应该受报，所以鬼神安排了盗贼劫杀。鬼神既然安排人去实施报应，又要派人去报复实施的人，这岂不是疯了吗？”从舅说：“这位老先生辩才很高，但不是正理。不过，记住他讲的故事，也足以在随波起伏、顺风而倒的风气之中，用来劝人自立。”

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早卒。继配张太夫人，于归日[13]，独坐室中，见少妇揭帘入，径坐床畔。着玄帔黄衫，淡绿裙，举止有大家风。新妇不便通寒温，意谓是群从娣姒或姑姊妹耳[14]。其人絮絮言家务得失、婢媪善恶，皆委曲周至。久之，仆妇捧茶入，乃径出。后阅数日，怪家中无是人，细诘其衣饰，即陈太夫人敛时服也。死生相妒，见于载籍者多矣。陈太夫人已掩黄垆[15]，犹虑新人未谙料理，现身指示，无间幽明，此何等居心乎！今子孙登科第、历仕宦者，皆陈太夫人所出也。

【注释】

[13]于归：女子出嫁。语出《诗经·国风·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14]娣（dì）姒（sì）：妯娌。兄妻为姒，弟妻为娣。

[15]黄垆（lú）：亦作“黄卢”、“黄庐”、“黄炉”，坟墓。ft

【译文】

先祖父宠予公，原配夫人是陈太夫人，很早就去世了。继室张太夫人，过门那天，独自坐在屋里，只见一位年轻妇人掀开帘子进来，径直坐在床边上。她身披深褐色披肩，穿着黄衫，淡绿色的裙子，言行举止很有大家闺秀风度。新娘不便于随便攀谈，以为她是叔伯妯娌，或是夫家的姐妹。来人不厌其烦地细谈家务的得失，婢女老妈子的好坏都讲得极为详细周到。谈了许久，仆妇捧着茶送来，年轻妇人才径直走出。后来过了几天，张太夫人奇怪家里没有这个人，细说她的衣着打扮，才知道就是陈太夫人入殓时的服装。活人和死人相互妒忌，这在书中有许多记载。陈太夫人已在黄泉之下，还担心新娘不懂料理家务，而现身出来指点，不顾阳间和阴间的阻隔，这是怎样的良苦用心！现在子孙中考取科第、历任官职的，都是陈太夫人所生的这一脉。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见一骑飞驰向东北，突挂柳枝而堕。众趋视之，气绝矣。食顷，一妇号泣来，曰：“姑病无药饵，步行一昼夜，向母家借得衣饰数事，不料为骑马贼所夺。”众引视堕马者，时已复苏。妇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掷于道旁，问袱中衣饰之数，堕马者不能答；妇所言，启视一一合。堕马者乃伏罪。众以白昼劫夺，罪当缳首[16]，将执送官。堕马者叩首乞命，愿以怀中数十金，予妇自赎。妇以姑病危急，亦不愿涉讼庭，乃取其金而纵之去。叔父曰：“果报之速，无速于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觉在在处处有鬼神。”

【注释】

[16]缳（huán）首：绞杀，用绳勒死。ft

【译文】

过世的四叔栗甫公，有一天到河城去看朋友。途中见一人骑马向东北飞奔，突然被柳枝挂下马来。众人跑过去看，已经断气了。过了大约一顿饭时，一个女人号哭着过来，说：“婆婆生病，没钱买药，我走了一天一夜，向娘家借了一点儿衣服首饰，打算换钱为婆母买药。不想被骑马贼抢走了。”众人带她去看坠马的人，这个人已经醒过来了。女人喊道：“就是他。”包袱就扔在了路边，众人们问坠马的人包袱里衣物首饰的数目，坠马的人答不上来；女人说的跟包袱里的完全一致。坠马的人不得不认罪。大家认为大白天抢劫，罪该绞死，要把他捆起来送往官府。坠马的人磕着头请求饶命，表示愿把身上带的几十两银子送给女人用来赎罪。妇人因婆婆病情危急，也不愿到公堂打官司，收了银子放他走了。叔父说：“因果报应的迅速，没有比这件事更快的了。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时时处处都有鬼神。”

齐舜庭，前所记剧盗齐大之族也。最剽悍，能以绳系刀柄，掷伤人于两三丈外。其党号之曰飞刀。其邻曰张七，舜庭故奴视之，强售其住屋广马厩，且使其党恐之曰：“不速迁，祸立至矣。”张不得已，携妻女仓皇出，莫知所适，乃诣神祠祷曰：“小人不幸为剧盗逼，穷迫无路。”敬植杖神前，视所向而往。杖仆向东北，乃迤逦行乞至天津[17]。以女嫁灶丁[18]，助之晒盐，粗能自给。三四载后，舜庭劫饷事发，官兵围捕，黑夜乘风雨脱免。念其党有在商舶者，将投之泛海去。昼伏夜行，窃瓜果为粮，幸无觉者。一夕，饥渴交迫，遥望一灯荧然。试叩门，一少妇凝视久之，忽呼曰：“齐舜庭在此！”盖追缉之牒，已急递至天津，立赏格募捕矣。众丁闻声毕集。舜庭手无寸刃，乃弭首就擒[19]。少妇即张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则舜庭已变服，人无识者；地距海口仅数里，竟扬帆去矣。

【注释】

[17]迤逦：缓行貌。

[18]灶丁：煮盐工。

[19]弭（mǐ）首：俯首，降服。ft

【译文】

齐舜庭是前面所讲过的大盗贼齐大的同族。他最剽悍，用绳子系住刀把，在两三丈远之外就能投刀伤人。他的同伙称他为“飞刀”。他的邻居叫张七，齐舜庭一向把他当奴仆看待，强迫张七把住房卖给他扩宽马厩，还指使同伙威吓张七：“不赶紧迁走，大祸马上临头。”张七迫不得已，带着妻子儿女仓皇地逃出家门，不知到哪里是好，来到神祠祷告：“小人不幸，被强盗逼迫，走投无路了。”然后恭恭敬敬把一根木棍立在神灵面前，看木棍倒向何方就往何方走。结果木棍倒向东北方，于是张七带着一家人坎坎坷坷、沿途乞讨到了天津。在天津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盐丁，帮着晒盐，勉强能维持生计。三四年之后，齐舜庭打劫饷粮的事情败露了，官兵围捕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刮着风，又下着雨，他于是乘着风雨逃脱了。想到他的同伙有在商船上的，他就去投奔他这个同伙，想渡海逃走。他白天躲藏起来晚上赶路，偷瓜果充饥，侥幸没被人发现。一天晚上，他又饥又渴，远远地看见有一点昏昏的灯光。他走过去试着敲了敲门，一个少妇久久地盯着他看，忽然大声呼喊：“齐舜庭在这里！”大概追捕他的公文，已经急速送到了天津，悬赏捉拿他。盐丁们听到叫喊声马上聚集来，齐舜庭手无寸铁，只好束手就擒。这个叫喊的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假如不是把张七逼迫到这里来，那么齐舜庭已变换了装束，根本无人认识他；这里离海口又只有几里路，他就会扬帆出海逃脱了。

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20]，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义。云父殁，家中落，与母兄投亲不遇，附舟南还。行李典卖尽，故鬻身为道路费。与之语，羞涩如新妇，固已怪之。比就寝，竟弛服横陈。王本买供使令，无他念；然宛转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问：“汝不愿乎？”曰：“不愿。”问：“不愿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时，所畜小奴数人，无不荐枕席。有初来愧拒者，辄加鞭笞曰：‘思买汝何为？愦愦乃尔！’知奴事主人，分当如是，不如是则当箠楚。故不敢不自献也。”王蹶起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还之，且赠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梦伽蓝语曰[21]：“汝作过改过在顷刻间，冥司尚未注籍，可无庸渎世尊也。”

【注释】

[20]舟次：行船途中，船上。

[21]伽蓝：“僧伽蓝摩”的简称，译为“众园”，即僧众所居住的园庭，亦即寺院的通称。这里指伽蓝神，即保护伽蓝（寺庙）的神。ft

【译文】

王兰洲曾经在乘船途中买了一个小僮，年纪十三四岁，很是俊秀文雅，也识几个字。小僮说，父亲去世了，家境败落，同母亲、兄长投奔亲戚不遇，想搭船回到南边去。因为行李当光卖完，所以卖了他换点儿路费。王兰洲跟他讲话，他羞涩得像新媳妇，王兰洲本来已经感到奇怪了。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僮竟然脱光衣服躺着。王兰洲本意是买来供使唤，没有别的念头；但是如今他温顺地主动亲近，自己也就控制不住了。事后，小僮伏在枕头上暗暗哭泣。王兰洲就问：“你不愿意吗？”答：“不愿意。”问：“不愿意为什么先来亲近我？”答：“我的父亲在世时，他养的几个小奴仆，没有一个不在枕畔床上陪睡的。有刚来羞愧拒绝的，就鞭打他，说：‘想想买你做什么？糊涂到这样！’由此知道奴仆服侍主人，本分应当这样，不这样就要挨打。所以不敢不自己献身。”王兰洲急忙起身推开枕头说：“可怕啊！”连忙叫船夫摇着橹，赶了一夜，追上他的母亲兄长，把小僮还给他们，并且赠送了五十两银子。王兰洲心里还不能安宁，又在悯忠寺礼拜忏悔，回来梦见伽蓝神对他说：“你犯了过错在顷刻之间就改正了，阴司还没有登记上簿册，可以不必亵渎佛祖了。”

辛卯春[22]，余自乌鲁木齐归。至巴里坤，老仆咸宁据鞍睡，大雾中与众相失。误循野马蹄迹，入乱山中，迷不得出，自分必死。偶见崖下伏尸，盖流人逃窜冻死者。背束布橐，有糇粮[23]。宁借以疗饥，因拜祝曰：“我埋君骨，君有灵，其导我马行。”乃移尸岩窦中，运乱石坚窒。惘惘然信马行，越十馀日，忽得路。出山，则哈密境矣。哈密游击徐君，在乌鲁木齐旧相识，因投其署以待余。余迟两日始至，相见如隔世。此不知鬼果有灵，导之以出；或神以一念之善，佑之使出；抑偶然侥幸而得出。徐君曰：“吾宁归功于鬼神，为掩胔埋骼者劝也[24]。”

【注释】

[22]辛卯：乾隆三十六年（1771）。

[23]糇（hóu）粮：干粮。

[24]胔（zì）：带有腐肉的尸骨。也指整个尸体。ft

【译文】

乾隆辛卯年的春天，我从乌鲁木齐回来。到达巴里坤时，老仆人咸宁在大雾中伏在马鞍上睡着了，离开了大队人马。沿着野马的足迹，误进了乱山丛中，迷了路不能出来，他想肯定是要死在山里了。他偶然在山崖下面看见一具伏在地上的尸体，大概是流放的犯人在逃亡途中被冻死的。尸体背上扎了个布袋，里面装有干粮。咸宁就用来充饥，并且拜跪着祷告说：“我埋了你的尸骨，你若在天有灵，就引导我的马往前走。”于是把尸体放到岩石洞里，用乱石紧紧封闭了洞口。随后就信马由缰任凭马自己走，走了十多日，忽然发现了路。出了山，就是哈密的境地了。哈密有个游击官徐某，是我在乌鲁木齐的老相识，因此咸宁就投到他的府上等我。我迟了两天才到，相见时有一种隔世的感觉。这件事不知是鬼果真有灵，引导他出山；还是神灵因他的一念善心，保佑他出来；也许是偶然碰巧侥幸出来的。徐某说：“我宁愿把这件事归功于鬼神，以鼓励那些掩埋暴尸的人。”

河间一妇，性佚荡，然貌至陋。日靓妆倚门，人无顾者。后其夫随高叶飞官天长，甚见委任。豪夺巧取，岁以多金寄归。妇借其财，以招诱少年，门遂如市。迨叶飞获谴，其夫遁归，则囊箧全空，器物斥卖亦略尽，惟存一丑妇，淫疮遍体而已。人谓其不拥厚赀，此妇万无堕节理。岂非天道哉！

【译文】

河间有个女人，性情淫荡，但相貌丑极了。她天天化着浓妆倚门卖笑，但没人来找她。后来她的丈夫随着高叶飞在天长任官，很受重用。他巧取豪夺，每年都寄回来很多钱。这个女人就用钱财来引诱少年，她家于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高叶飞被罢官之后，她丈夫逃了回来，家中却是钱财全空，连器具物品也几乎卖光了，只剩下了一个丑女人，身上生满了梅毒疮。人们说如果丈夫不弄来很多钱财，这个女人也万万不会去乱搞。这不是天意么！

孙虚船先生言：其友尝患寒疾，昏愦中觉魂气飞越，随风飘荡。至一官署，谛视门内皆鬼神，知为冥府。见有人自侧门入，试随之行，无呵禁者。又随众坐庑下，亦无诘问者。窃睨堂上，讼者如织。冥王左检籍，右执笔，有一两言决者，有数十言数百言乃决者，与人世刑曹无少异。琅珰引下，皆帖伏无后言。忽见前辈某公盛服入，冥王延坐，问讼何事。则诉门生故吏之辜恩，所举凡数十人，意颇恨恨。冥王颜色似不谓然，俟其语竟，拱手曰：“此辈奔竞排挤，机械万端，天道昭昭，终罹冥谪[25]。然神殛之则可，公责之则不可。种桃李者得其实，种蒺藜者得其刺，公不闻乎？公所赏鉴，大抵附势之流，势去之后，乃责之以道义，是凿冰而求火也。公则左矣，何暇尤人？”某公怃然久之，逡巡竟退[26]。友故与相识，欲近前问讯。忽闻背后叱叱声，一回顾间，悚然已醒。

【注释】

[25]罹（lí）：遭受苦难或不幸。

[26]逡（qūn）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ft

【译文】

孙虚船先生说：他的朋友曾经得了寒病，昏迷中只觉得灵魂飞了出去，随着风到处飘荡。他来到了一个官府，仔细地观看，只发现门里面都是鬼神，就知道这是地府。他看见有人从侧门进去，他也试着跟着走，没人阻止他。他又跟着众人坐在廊庑下，也没人查问他。他偷偷地看了一下公堂上，告状的人川流不息。阎王左手拿着案卷，右手拿着笔，有的案件一两句话就判决了，有的讲了十几句或几百句才判决，这与人世间审理案件没什么差别。判决后，罪犯们被戴上脚镣手铐给带下去，都服服帖帖不说二话。忽然他看见一位前辈某公穿戴整齐地进来了，阎王请他坐下，问他要告什么事。某公就说他的门生和旧时的小吏忘恩负义，列举了几十个人，看样子很气愤。然而阎王似乎不以为然，等他说完了之后，拱拱手说：“这些人到处奔走，互相排挤，狡诈万端，天道昭昭，他们终究要受到阴间的惩罚。但是鬼神处罚他们可以，你责骂他们就不行。种桃种李的得到果实，种植蒺藜的得到它的刺，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你所赏识的，大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人，你权势已去，就责怪他们，还用道义来要求他们，这就好像是凿冰求火。你自己错了，怎么能埋怨别人？”某公怅然若失了好久，迟疑不决地退了下去。孙虚船的朋友与某公是老相识，想上去问候一下。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呵斥他，他回头去看，一下子惊醒了。

卷七
如是我闻一

“如是我闻”本为佛家语，是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所译“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开头第一句，意思为“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表明佛说法的时间、地点及说法的因缘，以下的经文都是结集者的所见所闻。纪昀将《阅微草堂笔记》卷七至卷十结集命名为“如是我闻”，不经意间透露出对佛教的认同。更重要的是，这个题目反映了纪昀的小说观。他一向对体例杂糅的著作颇有微词，认为蒲松龄以“才子之笔”著书，“《聊斋志异》以传记体叙小说之事，仿《史》《汉》遗法，一书兼二体，弊实有之，然非此精神不出”，作为反拨，纪昀强调实录，以“如是我闻”为题，强调了他所记载故事的真实性。本卷的笔记，纪昀一如既往每一则都标明出处，也一如既往拉杂写来，较为集中的一个主题是报恩与报仇，其实还是没有摆脱“因果报应”这一固定模式。这种故事结构框架里弥漫着痴迷的教化情绪、浓烈的复仇情绪，以公正言明甚至是严酷的气氛散布足以使民众恐惧的禁忌、戒律，以此引起民众对道德自律的关注。很显然，作者认为，比起道德说教的软弱和空洞，这种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故事要来的实际和直观得多，效果也更好。

里人阎勋，疑其妻与表弟通，遂携铳击杀其表弟。复归而杀妻，剚刃于胸[1]，格格然如中铁石，迄不能伤。或曰：“是鬼神愍其枉死[2]，阴相之也。”然枉死者多，鬼神何不尽阴相欤？当由别有善行，故默邀护佑耳。

【注释】

[1]剚（zì）：用刀刺。

[2]愍（mǐn）：怜悯。ft

【译文】

乡间有个叫阎勋的，怀疑自己的妻子与表弟通奸，就用火枪杀死了表弟。又回家想杀死妻子，可是刀刃向妻子胸部刺去，就像刺在铁石上一样“格格”响，始终没有刺伤。有人说：“这是鬼神可怜她冤枉，暗中保护她。”可是，冤死的人多了，为什么鬼神不全都暗中保护呢？一定是她做了别的什么好事，才会有神灵暗中保护。

故城贾汉恒言：张二酉、张三辰，兄弟也。二酉先卒，三辰抚侄如己出，理田产，谋婚娶，皆殚竭心力。侄病瘵[3]，经营医药，殆废寝食。侄殁后，恒忽忽如有失。人皆称其友爱。越数岁，病革，昏瞀中自语曰：“咄咄怪事！顷到冥司，二兄诉我杀其子，斩其祀，岂不冤哉！”自是口中时喃喃，不甚可辨。一日稍苏，曰：“吾知过矣。兄对阎罗数我曰：‘此子非不可化诲者，汝为叔父，去父一间耳。乃知养而不知教，纵所欲为，恐拂其意。使恣情花柳，得恶疾以终。非汝杀之而谁乎？’吾茫然无以应也，吾悔晚矣。”反手自椎而殁[4]。三辰所为，亦末俗之所难，坐以杀侄，《春秋》责备贤者耳。然要不得谓二酉苛也。

平定王执信，余己卯所取士也[5]。乞余志其继母墓。称母生一弟，曰执蒲，庶出一弟，曰执璧。平时饮食衣服，三子无所异；遇有过，责詈箠楚，亦三子无所异也。贤哉！数语尽之矣。

【注释】

[3]瘵（zhài）：病，多指痨病。

[4]自椎：自己敲打自己。

[5]己卯：乾隆二十四年（1759）。ft

【译文】

故城的贾汉恒说：张二酉、张三辰，是兄弟俩。张二酉先死，张三辰抚育侄儿如同自己亲生的一样，管理田产，谋划婚娶，都是尽心竭力。侄儿生了痨病，张三辰料理医药，几乎废寝忘食。侄儿死后，张三辰经常恍恍惚惚，若有所失。人们都称道他的友爱。过了几年，张三辰病情危重，昏迷中自言自语说：“咄咄怪事！刚才到阴司，二哥控告我杀了他的儿子，断了他的香火，岂不是冤枉啊！”从此口中经常喃喃地说着，听不太清楚说什么。一天，张三辰稍稍清醒，说：“我知道错了。兄长朝着阎罗王数落我说：‘这孩子不是不可以感化教诲的，你做叔父，离父亲只差着一点儿罢了。却只知道养育而不知道教育，放纵他为所欲为，总怕违背他的意愿。使得他恣意任情寻花问柳，染上难以医治的恶病。不是你杀了他又是谁呢？’我茫茫然无以回答，我后悔也晚了。”张三辰反手捶打着自己死了。张三辰所做的，在低下的习俗风气中已经是难能可贵，判以杀侄的罪，这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思。但是不能说张二酉苛刻。

平定的王执信，是我在乾隆己卯年取中的举人。他请我为他的继母写墓志。他说继母生了一个弟弟叫执蒲，庶出的一个弟弟叫执璧。平时饮食衣服，三个儿子没有什么差异；责骂鞭打，也是三个儿子没有什么差异。贤惠啊！这几句话已经说尽了。

职官奸仆妇，罪止夺俸，以家庭暱近[6]，幽暧难明。律意深微，防诬蔑反噬之渐也[7]。然横干强迫，阴谴实严。

戴遂堂先生言：康熙末，有世家子挟污仆妇。仆气结成噎膈。时妇已孕，仆临殁，以手摩腹曰：“男耶？女耶？能为我复仇耶？”后生一女，稍长，极慧艳。世家子又纳为妾，生一子。文园消渴[8]，俄夭天年。女帷簿不修，竟公庭涉讼，大损家声。十许年中，妇缟袂扶棺[9]，女青衫对簿[10]，先生皆目见之，如相距数日耳。岂非怨毒所钟，生此尤物以报哉？

【注释】

[6]暱（nì）：亲近。

[7]噬（shì）：咬。

[8]文园：指汉司马相如，因司马相如曾任文园令，后人以“文园”代称。消渴：中医学病名。口渴，善饥，尿多，消瘦。包括糖尿病﹑尿崩症等。

[9]缟袂：白衣。这里指丧服。缟，未经染色的绢。袂，张开的袖子。

[10]青衫：借指微贱者的服色。ft

【译文】

在职官员奸污仆人的妻子，处罚不过取消俸禄而已，这是因为主仆经常生活在一起，难免亲昵，关系暧昧难以判明是非。律法从细微深远处着想，就是防止产生诬陷或反咬一口的风气滋生。但是如果强逼奸污，阴曹的处罚是很重的。

戴遂堂先生说：康熙末年，有个世家子要挟奸污了仆人的妻子。仆人怨气郁结，得了噎膈绝症。当时仆人的妻子已经怀孕，仆人临死前用手摸着妻子的腹部说：“男孩？女孩？能为我复仇吗？”后来妻子生了个女儿，长大后又聪明又漂亮。世家子又把这个女儿纳为妾，生了个儿子。但世家子得了消渴病，不久就死了。这个妾却淫乱不已，终于闹到打官司的地步，大损世家名声。十几年中，世家子的夫人身着丧服，扶棺送葬，他的妾身着青衫，对簿公堂，戴先生都亲眼看到了，好像发生在几天之前的事。这岂不是那位被奸污的女子怨愤积聚，而生出这么一个女儿来报仇的吗？

遂堂先生又言：有调其仆妇者，妇不答。主人怒曰：“敢再拒，箠汝死。”泣告其夫。方沉醉，又怒曰：“敢失志，且剚刃汝胸。”妇愤曰：“从不从皆死，无宁先死矣。”竟自缢。官来勘验，尸无伤，语无证，又死于夫侧，无所归咎，弗能究也。然自是所缢之室，虽天气晴明，亦阴阴如薄雾；夜辄有声如裂帛。灯前月下，每见黑气，摇漾似人影，即之则无。如是十馀年，主人殁，乃已。未殁以前，昼夜使人环病榻，疑其有所见矣。

【译文】

戴遂堂先生又说：有个主人调戏仆人的妻子，那个女人不答应。主人生气地说：“你敢拒绝，我打死你。”女人哭着告诉了丈夫。当时丈夫正烂醉着，也生气地说：“你敢失节，我用刀扎死你。”她悲愤地说：“屈从不屈从都是一死，不如先死了吧。”竟然自缢身亡。官府前来验尸，尸体上没有伤痕，死者说的话没有旁证，又是死在丈夫身边，无法归罪于谁，追究不下去。然而，从此之后，女人自杀的那间屋子，即便天气晴朗，也是阴森森的像是有薄雾飘浮；到了夜里就发出声响，如同撕扯开了布帛。灯前月下，每每可以看到黑气摇荡，像人影一样，走近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就这么过了十几年，主人死后才消停。主人临死之前，白天黑夜派人环绕床前守着，怀疑他看到了什么。

从兄坦居言：昔闻刘馨亭谈二事。其一，有农家子为狐猸，延术士劾治。狐就擒，将烹诸油釜。农家子叩额乞免，乃纵去。后思之成疾，医不能疗。狐一日复来，相见悲喜。狐意殊落落，谓农家子曰：“君苦相忆，止为悦我色耳，不知是我幻相也。见我本形，则骇避不遑矣[11]。”欻然扑地[12]，苍毛修尾，鼻息咻咻，目睒睒如炬[13]，跳掷上屋，长嗥数声而去。农家子自是病痊。此狐可谓能报德。其一亦农家子为狐媚，延术士劾治。法不验，符箓皆为狐所裂。将上坛殴击，一老媪似是狐母，止之曰：“物惜其群，人庇其党。此术士道虽浅，创之过甚，恐他术士来报复。不如且就尔婿眠，听其逃避。”此狐可谓能虑远。

【注释】

[11]不遑（huánɡ）：没有时间，无暇。遑，空闲，闲暇。

[12]欻（xū）然：忽然、迅速的样子。

[13]睒睒（shǎn）：闪烁的样子。ft

【译文】

我的堂兄坦居说：曾经听过刘馨亭讲过两个故事。一个故事讲的是，有位农家子弟，因为被狐精媚惑，家人请来一个道士捉拿。狐精被捉住后，道士正要放到油锅里煎炸。农家子弟叩头请求赦免，于是把狐精放了。后来，由于农家子想念狐精想得生了病，医治无效。一天，狐精又来了，农家子悲喜交集，但狐精的态度很冷漠，它对农家子说：“你为我苦苦相思，只是喜欢我的容貌而已，你不知道这容貌是我的幻相。你如果看见我的本来面貌，就会害怕得躲都来不及。”它突然扑倒在地，长尾巴、苍灰色毛，鼻孔气息咻咻，一双眼睛像火光跳动不定，跳到屋顶上，长号了几声跑了。从此农家子弟病就好了。这个狐精可算是能够以德报德的。还有一个故事，讲的也是一位农家子被狐精所媚惑，家人延请术士惩治。但法术不灵，连符都被狐精弄破了。狐精正要上法坛去殴打术士，一个像是狐精母亲的老妇人制止了，说：“动物要保护自己的同伴，人也庇护他们的同类。这个术士法术虽浅，如果对他伤害过分，恐怕其他术士要来报复。你不如暂且陪着你丈夫睡觉去，让术士逃了吧。”这个狐精可以说是深谋远虑。

先姚安公言：雍正初，李家洼佃户董某父死，遗一牛，老且跛，将鬻于屠肆。牛逸，至其父墓前，伏地僵卧，牵挽鞭箠皆不起，惟掉尾长鸣。村人闻是事，络绎来视。忽邻叟刘某愤然至，以杖击牛曰：“渠父堕河，何预于汝？使随波漂没，充鱼鳖食，岂不大善？汝无故多事，引之使出，多活十馀年。致渠生奉养，病医药，死棺敛，且留此一坟，岁需祭扫，为董氏子孙无穷累。汝罪大矣，就死汝分，牟牟者何为？”盖其父尝堕深水中，牛随之跃入，牵其尾得出也。董初不知此事，闻之大惭，自批其颊曰：“我乃非人！”急引归。数月后，病死，泣而埋之。此叟殊有滑稽风，与东方朔救汉武帝乳母事竟暗合也[14]。

【注释】

[14]东方朔救汉武帝乳母事：汉武帝的奶妈犯了罪，要按法令治罪，奶妈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不是靠唇舌能争得来的事，你临走时，只可连连回头望着皇帝，千万不要说话。这样也许能有万一的希望。奶妈进来辞行时，东方朔也陪侍在皇帝身边，奶妈照东方朔所说频频回顾武帝。东方朔就说，你是犯傻呀！皇上难道还会想起你喂奶时的恩情吗！汉武帝不免顿生依恋之情，立刻下令赦免了奶妈。事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ft

【译文】

先父姚安公说：雍正初年，李家洼佃户董某的父亲死了，留下一头牛，又老又跛，董某打算卖给屠宰场。牛逃到董某父亲坟前，一动不动卧着，牵拉鞭打都不起来，只是摇着尾巴长叫。村里人听说此事，络绎不绝地前来观看。忽然邻居刘老头儿愤然走上前，用拐杖打着牛说：“他父亲掉到河里，与你有何关系？假如让他随波漂流，喂了虾蟹鱼鳖，岂不是大好事？你无故多事，拉着他上岸，让他多活十几年。让他儿子对父亲活着奉养，病了医治，死了买棺材入殓，还留下了这座坟，每年都要祭扫，成为董氏子孙无穷无尽的牵累。你的罪责大了，死是应当的，哞哞乱叫什么？”原来当年董某的父亲掉进深水里，牛跟着跳进水，董父拉着牛尾才上了岸。董某开始时不知此事，听说了这事非常惭愧，自己打着嘴巴说：“我真不是人！”急忙拉着牛回家。几个月后牛病死，董某哭着把它埋了。这个刘老头儿很有些滑稽风格，与东方朔救汉武帝乳母的故事竟然暗暗相合。

庚午四月[15]，先太夫人病革时[16]，语子孙曰：“旧闻地下眷属，临终时一一相见。今日果然。幸我平生尚无愧色。汝等在世，家庭骨肉，当处处留将来相见地也。”姚安公曰：“聪明绝特之士，事事皆能知，而独不知人有死；经纶开济之才，事事皆能计，而独不能为死时计。使知人有死，一切作为必有索然自返者；使能为死时计，一切作为必有悚然自止者。惜求诸六合之外，失诸眉睫之前也！”

【注释】

[15]庚午：乾隆十五年（1750）。

[16]病革：病势危急。革，通“亟”。ft

【译文】

庚午年四月，先母太夫人病情危重时，对子孙说：“旧时听说地下家眷，临终的时候能一一相见。今天果然如此。幸亏我平生处事严谨，面对他们还不至于羞愧。你们好好过着，家庭骨肉之间，应当处处为将来相见留些馀地。”姚安公说：“聪明卓绝的人士，事事都能知道，而独独不知道人有死的时候；经纶满腹、开创济世的人才，事事都能够筹划，而独独不能够为自己死的时候筹划。倘使知道人有死的时候，必定觉得一切作为意兴索然有自己回头的；倘使能够为死的时候筹划，必定觉得一切作为应该戒惧而自己收手的。可惜人们往往求之于天地上下四方之外，而失之于眼前啊！”

舅氏张公梦征言：儿时闻沧州有太学生[17]，居河干。一夜，有吏持名刺叩门[18]，言新太守过此，闻为此地巨室，邀至舟相见。适主人以主人以会葬宿姻家，相距十馀里。阍者持刺奔告[19]，亟命驾返[20]，则舟已行。乃饬车马，具贽币[21]，沿岸急追。昼夜驰二百馀里，已至山东德州界。逢人询问，非惟无此官，并无此舟，乃狼狈而归。惘惘如梦者数日。或疑其家多赀，劫盗欲诱而执之，以他出幸免。又疑其视贫亲友如仇，而不惜多金结权贵，近村故有狐魅，特恶而戏之。皆无左证。然乡党喧传，咸曰：“某太学遇鬼。”先外祖雪峰公曰：“是非狐非鬼亦非盗，即贫亲友所为也。”斯言近之矣。

【注释】

[17]太学生：明清时太学即国子监的俗称。国子监是古代最高学府与教育行政管理机构，太学生就是指在太学读书的生员，也是最高级的生员。

[18]名刺：又称“名帖”，拜访时通姓名用的名片，清代官员交际时使用。

[19]阍（hūn）者：守门人。阍，宫门，正门。后泛指门。

[20]亟（jí）：急切。

[21]贽（zhì）币：古代初次拜见尊长所送的礼物。ft

【译文】

舅舅张梦征公说：小时候听说沧州有个太学生，住在河边。一天晚上，有个小吏持名帖叩门，说新太守路过此地，听说这家是本地豪族，邀主人到舟中相见。恰逢太学生因参加葬礼住在姻亲家，离家有十馀里地。看门人拿着名帖奔去通报，太学生急忙命人驾车返回，船却已经开走了。于是太学生叫人收拾了车马准备了厚礼，沿着河岸急追。一昼夜奔跑了二百多里，都追到山东德州地界了。逢人便问，结果不但没人知道这个什么新太守，而且连船也没看见，于是狼狈而归。他好几天迷迷惘惘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有人怀疑，是因为太学生家有钱财，盗贼想诱他出来劫持他，因为他出门在外而幸免。又有人怀疑，是他视贫穷亲友如仇人，而不惜重金结交权贵，本来就有狐精靠近村子住着，因为厌恶这些而戏弄他。这些都没有证据。然而乡间都传言：“太学生遇到鬼了。”我的外祖父张雪峰先生当时评论说：“这不是狐不是鬼也不是强盗，而是穷亲友们干的。”这话比较符合实际。

庆云、盐山间，有夜过墟墓者，为群狐所遮，裸体反接，倒悬树杪。天晓人始见之，掇梯解下。视背上大书三字，曰“绳还绳”，莫喻其意。久乃悟二十年前，曾捕一狐倒悬之，今修怨也。胡厚庵先生仿西涯新乐府，中有《绳还绳》一篇曰：“斜柯三丈不可登，谁蹑其杪如猱升？谛而视之儿倒绷，背题字曰绳还绳。问何以故心懵腾，恍然忽省蹶然兴，束缚阿紫当年曾[22]。旧事过眼如风灯，谁期狭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异路炭与冰，尔胡肆暴先侵陵？使衔怨毒伺隙乘。吁嗟乎！无为祸首兹可惩。”即此事也。

【注释】

[22]阿紫：狐狸的别称。ft

【译文】

庆云、盐山之间，有个人夜间经过坟地，被一群狐狸拦住去路，剥光衣服，反绑起来，倒悬在树梢上。天亮以后，人们才发现，于是搬来梯子，将他解救下来。人们发现他背上书写着“绳还绳”三个大字，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过了许久，这人才悟出自己二十年前曾捉过一只狐，当时也是倒悬起来，所以才有今日的报复。胡厚庵先生模仿李西涯新乐府的诗中有一篇名叫《绳还绳》的写道：“斜柯三丈不可登，谁蹑其杪如猱升？谛而视之儿倒绷，背题字曰绳还绳。问何以故心懵腾，恍然忽省蹶然兴，束缚阿紫当年曾。旧事过眼如风灯，谁期狭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异路炭与冰，尔胡肆暴先侵陵？使衔怨毒伺隙乘。吁嗟乎！无为祸首兹可惩。”说的就是这件事。

陈竹吟尝馆一富室。有小女奴，闻其母行乞于道，饿垂毙，阴盗钱三千与之。为侪辈所发，鞭箠甚苦。富室一楼，有狐借居，数十年未尝为祟。是日女奴受鞭时，忽楼上哭声鼎沸。怪而仰问，同声应曰：“吾辈虽异类，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岁，而为母受箠，不觉失声。非敢相扰也。”主人投鞭于地，面无人色者数日。

【译文】

陈竹吟曾经在一个富人家教书。这家有一个小女奴听说她母亲沿街乞讨，快饿死了，就暗地里偷了三千钱给母亲。结果被同伴们告发，主人把她打得很苦。富人家的一间楼房，有狐精在上面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为祸作祟。这一天，小女奴挨鞭子抽打时，楼上忽然哭声嘈杂像是开了锅。主人感到奇怪，抬头问怎么了，只听上面齐声回答说：“我辈虽然是异类，也有人心。这个女孩年纪还不到十岁，就为了母亲挨打，觉得伤心，不觉失声痛哭。不是故意打扰你。”主人把鞭子丢在地上，一连有好几天都面无人色。

乌鲁木齐遣犯刘刚，骁健绝伦。不耐耕作，伺隙潜逃。至根克忒，将出境矣。夜遇一叟，曰：“汝逋亡者耶？前有卡伦，卡伦者，戍守瞭望之地也。恐不得过。不如暂匿我屋中，俟黎明耕者毕出，可杂其中以脱也。”刚从之。比稍辨色，觉恍如梦醒，身坐老树腹中。再视叟，亦非昨貌；谛审之，乃夙所手刃弃尸深涧者也。错愕欲起，逻骑已至，乃弭首就禽。军屯法，遣犯私逃，二十日内自归者，尚可贷死。刚就禽在二十日将曙，介在两岐，屯官欲迁就活之。刚自述所见，知必不免，愿早伏法。乃送辕行刑[23]。杀人于七八年前，久无觉者；而游魂为厉，终索命于二万里外。其可畏也哉！

【注释】

[23]辕（yuán）：辕门，古时军营的营门或官署的外门。ft

【译文】

被遣送流放到乌鲁木齐的犯人刘刚，骁健无比。他耐不得耕作的劳苦，伺机偷偷逃了出来。逃到根克忒，就要越过边界了。夜里遇到一个老汉说：“你是刚逃出来的吗？前面有卡伦，卡伦，是戍守瞭望的地方。瞭望哨所你恐怕逃不过去。不如暂时藏在我屋里，等黎明时分耕种的人都出来，可以混杂在里面逃脱。”刘刚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天蒙蒙亮稍稍能看见时，刘刚觉得恍恍惚惚像梦醒一样，自己坐在老树空心的树干里。再看老汉，也不是昨天的样子；他细看，却是从前被他杀死后抛尸深涧的那个人。刘刚惊愕地想要起身逃跑，巡逻的士兵已赶到，他只好俯首就擒。按军屯法规定，犯人私逃，二十天之内自首者还可免于一死。刘刚是在第二十天的拂晓就擒，正介于两者中间，屯田官想迁就一下让他活命。刘刚讲了他的所见所闻，自知难免一死，愿意早日伏法。于是被送到辕门行刑。他在七八年前杀了人，一直没人发觉，而死者游魂作怪，终于在两万里外索他的性命。真可怕啊！

莆田林生霈言：闽一县令，罢官居馆舍。夜有群盗破扉入。一媪惊呼，刃中脑仆地。僮仆莫敢出。巷有逻者，素弗善所为，亦坐视。盗遂肆意搜掠。其幼子年十四五，以锦衾蒙首卧。盗掣取衾，见姣丽如好女，嬉笑抚摩，似欲为无礼。中刃媪突然跃起，夺取盗刀，径负是子夺门出。追者皆被伤，乃仅捆载所劫去。县令怪媪已六旬，素不闻其能技击，何勇鸷乃尔。急往寻视，则媪挺立大言曰：“我某都某甲也，曾蒙公再生恩。殁后执役土神祠，闻公被劫，特来视。宦赀是公刑求所得，冥判饱盗橐，我不敢救。至侵及公子，则盗罪当诛，故附此媪与之战。公努力为善。我去矣。”遂昏昏如醉卧。救苏问之，懵然不忆。盖此令遇贫人与贫人讼，剖断亦颇公明，故卒食其报云。

【译文】

莆田的书生林霈说：福建有个县令，罢官以后寓居在馆舍里。有天夜里一群强盗破门而入。一个老妇人吃惊呼叫，被刀砍中脑袋扑倒地上。僮仆没有敢出来的。巷子里有巡逻的人，一向不喜欢县令的为人，也袖手旁观坐视不管。于是强盗肆意地搜索劫掠。县令的幼子年纪十四五岁，用锦被蒙了头睡着。强盗扯开被子，见他清秀得像个女孩子，就嬉笑抚摩，好像要想行非礼之事。中了刀的老妇人突然跳了起来，夺过强盗的刀，背着这个孩子径直夺门而出。追赶的人都被她砍伤了，只好捆上抢劫来的财物离开。县令觉得奇怪，老妇人已经六十多岁，向来没有听说她还能打斗，怎么会如此勇猛。急忙前去找寻查看，见老妇人挺身站立，大声说道：“我是某城某甲，曾经蒙受您的再生之恩。死后在土神祠当差，听说您被抢劫，特地来看看。被抢走的钱财，是您做官时用刑罚逼索得来的，阴司判定让强盗抢去，我不敢相救。至于侵犯到了公子，强盗的罪就应当诛杀，所以附在这个老妇人身上跟他们搏斗。您努力行善吧。我去了。”说完，老妇人昏昏然就像酒醉一样倒下了。把她救醒过来问，她稀里糊涂什么都记不得。原来这个县令碰到穷人之间打官司，断案倒也公正明白，所以得到善报。

卷八
如是我闻二

本卷可以说是杂事一箩筐，忽而官场事，忽而家务事，阳界冥间不时转换，奇闻异事娓娓道来，忠孝节义侃侃而谈，体现了《阅微草堂笔记》的一贯风貌。从体裁而言，将《阅微草堂笔记》划为“小说”，的确有些勉强，因为纪昀刻意避免了《聊斋志异》的表现手法，他自以为得意之作，体例固然合理，但缺乏生趣，使得《阅微草堂笔记》少了文学作品的显著特征。纪昀忽略文艺的本身特征是故意的，在对民众宣教的内容和方法上，他尊崇汉儒而诘难宋儒之苛察，但是在文学观上却接受了道学家的观念，以“神道设教”作为写作的根本出发点。“神道设教”一语出于《周易》，“大传”、“易传”解释“观”卦时说“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意思是说国君祭神时以酒灌地而没有献上牺牲，但虔诚忠信而又肃静，臣民观而化之，也会效仿，圣人以神道设教，天下就会臣服守礼，不敢作乱。纪昀用“神道设教”作为创作宗旨，显然是统治阶级巩固社会制度、整饬社会秩序的需要。为了表现劝善惩恶的思想，为了使道德训诫更为直观，他写市井生活的通俗故事；而为了突出自己的观点，他又宁愿使故事情节粗略简朴。

先叔仪南公言：有王某、曾某，素相善。王艳曾之妇，乘曾为盗所诬引，阴贿吏毙于狱。方营求媒妁，意忽自悔，遂辍其谋。拟为作功德解冤，既而念佛法有无未可知，乃迎曾父母妻子于家，奉养备至。如是者数年，耗其家赀之半。曾父母意不自安，欲以妇归王。王固辞，奉养益谨。又数年，曾母病。王侍汤药，衣不解带。曾母临殁，曰：“久荷厚恩，来世何以为报乎？”王乃叩首流血，具陈其实，乞冥府见曾为解释。母慨诺。曾父亦手作一札，纳曾母袖中曰：“死果见儿，以此付之。如再修怨，黄泉下无相见也。”后王为曾母营葬，督工劳倦，假寐圹侧[1]。忽闻耳畔大声曰：“冤则解矣。尔有一女，忘之乎？”惕然而寐，遂以女许嫁其子。后竟得善终。

以必不可解之冤，而感以不能不解之情，真狡黠人哉！然如是之冤犹可解，知无不可解之冤矣。亦足为悔罪者劝也。

【注释】

[1]圹（kuànɡ）：墓穴，亦指坟墓。ft

【译文】

已故叔父仪南公说：王某、曾某，一向是好朋友。王某喜欢上了曾某的妻子，趁着曾某被强盗诬告，暗中贿赂狱吏把曾某弄死在监狱里。王某正打算请媒人说合娶曾某的妻子，忽然后悔起来，就放弃了原来的计划。打算作功德来解除冤仇，又一想佛法有无尚不可确知，于是他把曾某的父母妻子迎请到家里，奉养得十分周到。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耗费了他一半的家财。曾某的父母意下不能安心，想让寡媳嫁给王某。王某竭力推辞，奉养更加殷勤。又过了几年，曾某的母亲病了。王某侍奉汤药，衣不解带。曾某母亲临死时，说：“长久承受厚恩，来世用什么来报答呢？”王某把头磕出了血，详细陈述了实情，恳求她到阴间见到曾某的时候，代为解释。曾某的母亲慷慨地答应了。曾某的父亲也写了一封亲笔信，塞进曾母的袖子里说：“死后如果真的见到了儿子，把这个交给他。如果再要结怨，黄泉之下就不要相见了。”后来王某替曾母料理丧葬，督工辛劳困倦，在墓穴的旁边打了个盹儿。忽然听到耳边大声说：“冤仇就化解了吧。可你有一个女儿，忘记了吗？”王某顿时惊醒，过后就把女儿许嫁给了曾某的儿子。后来王某竟然得到善终。

本来是肯定解不开的冤仇，却用不能不解开的情意来感动对方，真是一个狡诈的人啊！但是，像这样的冤仇都可以解开，可见没有解不开的冤仇。这个故事也足以用来劝勉那些愿意悔过的人。

从兄旭升言：有丐妇甚孝其姑，尝饥踣于路，而手一盂饭不肯释，曰：“姑未食也。”自云初仅随姑乞食，听指挥而已。一日，同栖古庙，夜闻殿上厉声曰：“尔何不避孝妇，使受阴气发寒热？”一人称手捧急檄，仓卒未及睹。又闻叱责曰：“忠臣孝子，顶上神光照数尺。尔岂盲耶？”俄闻鞭箠呼号声，久之乃寂。次日至村中，果闻一妇馌田[2]，为旋风所扑，患头痛。问其行事，果以孝称。自是感动，事姑恒恐不至云。

【注释】

[2]馌（yè）：给在田间耕作的人送饭。ft

【译文】

堂兄旭升说：有个要饭的女人，对婆婆很孝顺，曾饿倒在路旁，手里捧着的一碗饭不肯吃一口，说：“婆婆还没有吃。”她说，当初跟随婆婆讨饭，只是听婆婆的吩咐行事。有一天，她们住在一座古庙里，半夜里，忽然听见殿堂上有人厉声说：“你为什么不避开孝妇，让她受了阴气得了病？”另一人说手里拿着紧急檄文，急急忙忙地没有看见她。又听到斥责道：“忠臣孝子，头顶上必定有几尺高的神光照耀。你难道是瞎子，没有看见吗？”不一会儿，传来棍棒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和呼号喊痛的声音，好久才安静下来。第二天，她们进了村，果然听说有个女子到田里送饭时被旋风吹着了，患了头痛病。问起这个女子的日常为人，果真是以孝著称。要饭的女人因此深深感动，侍奉婆婆常常唯恐照顾不周。

一故家子，以奢纵撄法网[3]。殁后数年，亲串中有召仙者，忽附乩自道姓名，且陈愧悔。既而复书曰：“仆家法本严，仆之罹祸，以太夫人过于溺爱，养成骄恣之性，故蹈陷阱而不知耳。虽然，仆不怨太夫人。仆于过去生中，负太夫人命，故今以爱之者杀之，隐偿其冤。因果牵缠，非偶然也。”观者皆为太息。夫偿冤而为逆子，古有之矣。偿冤而为慈母，载籍之所未睹也。然据其所言，乃凿然中理。

【注释】

[3]撄（yīnɡ）：接触，触犯。ft

【译文】

有个世家子弟，因为奢侈骄纵触犯了法网。死了几年之后，亲戚当中有人扶乩，他忽然附乩自己道出姓名，并且陈述惭愧和懊悔之情。过后又写道：“我家的家法本来严格，在下之所以遭受杀身之祸，是因为太夫人过于溺爱，养成骄奢任性的习性，所以自投陷阱还不知道。即使如此，我也不怨恨太夫人。因为我在前世，欠了太夫人一条命，所以她用溺爱的方式害死我，暗中报冤。因果牵连缠绕，并不是偶然的。”观看的人都为此叹息。因为报冤而做逆子，这是从古以来就有的。因为报冤而做慈母，这是书上的记载所没有看到过的。但是据他所说的，还是确凿而合乎情理。

献县王生相御，生一子，有抱之者，辄空中掷与数十钱。知县杨某自往视，乃掷下白金五星。此子旋夭亡，亦无他异。或曰：“王生倩作戏术者搬运之，将托以箕敛[4]。”或曰：“狐所为也。”是皆不可知。然居官者遇此等事，即确有鬼凭，亦当禁治，使勿荧民听[5]，正不必论其真妄也。

【注释】

[4]箕敛：以箕收取。指苛敛民财。

[5]荧民：惑乱百姓。荧，眩惑。ft

【译文】

献县的书生王相御生了个儿子，每当有人去抱宝宝时，天空中就掉下几十文钱。知县杨某听到这件事后，也亲自去抱了一下，这一次，天空中掉下的是白银五钱。不久这个孩子夭折了，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有人说：“那是王生请来耍魔术的在玩弄搬运术，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法收敛钱财。”有人却说：“那是狐狸精作怪。”都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而当官的遇到这类事情，即使发现确有鬼怪在作祟，也应严令禁止，不要让它惑乱民众的视听，更不必去讨论它的真假是非。

伊犁城中无井，皆出汲于河。一佐领曰：“戈壁皆积沙无水，故草木不生。今城中多老树，苟其下无水，树安得活？”乃拔木就根下凿井，果皆得泉，特汲须修绠耳[6]。知古称雍州土厚水深，灼然不谬[7]。徐舍人蒸远曾预斯役，尝为余言。此佐领可云格物。蒸远能举其名，惜忘之矣。后乌鲁木齐筑城时，鉴伊犁之无水，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余作是地杂诗，有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用处[8]，随心引取到花畦。”记其实也。然或雪消水涨，则南门为之不开。

又北山支麓，逼近谯楼，登冈顶关帝祠戏楼，则城中纤微皆见。故余诗又曰：“山围芳草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9]。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氍毹上看棋枰[10]。”巴公彦弼镇守时，参将海起云请于山麓坚筑小堡，为犄角之势。巴公曰：“汝但能野战，殊不知兵。北山虽俯瞰城中，然敌或结栅，可筑炮台仰击。火性炎上，势便而利，地势逼近，取准亦不难。彼决不能屯聚也。如筑小堡于上，兵多则地狭不能容，兵少则力弱不能守。为敌所据，反资以保障矣。”诸将莫不叹服。因记伊犁凿井事，并附
录之。

【注释】

[6]修绠（ɡěnɡ）：汲水用的长绳。

[7]灼然：明显、显然的意思。

[8]金井银床：金井、银床都是指井栏。

[9]迢递：邈远的样子。

[10]氍毹（qúshū）：一种织有花纹图案的毛毯。棋枰（pínɡ）：棋盘，棋局。ft

【译文】

伊犁城里没有水井，人们都出城到河里汲水。有个佐领说：“戈壁都是堆积的沙子，没有水，所以草木不生。现今城里有许多老树，假如下面没有水，树怎么能活？”于是拔起老树，顺着树根往下凿井，果然挖到了泉水，只是汲水的绳索要用长一点儿的罢了。可见古代人说雍州土厚水深，显然是不错的。舍人徐蒸远曾经参与这件事，有一次对我说起过。这个佐领可以算得上懂得推究事物的原理。徐蒸远能说出他的姓名，可惜我已经忘记了。后来乌鲁木齐修筑城池时，借鉴伊犁以前没有水的情况，选择地形开通河道，靠近水源。我的乌鲁木齐杂诗中有诗道：“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用处，随心引取到花畦。”记载的就是当时的实情。但是如果雪消水涨，城的南门就不能开了。

又，北山旁支的山脚逼近城门的瞭望楼，登上山冈顶上的关帝祠戏楼，城里的一切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的乌鲁木齐杂诗中又说：“山围芳草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氍毹上看棋枰。”巴彦弼公镇守这里时，参将海起云请求在山脚下修筑一个坚固的小堡垒，形成互相声援的掎角之势。巴公说：“你只擅长在旷野里交战，并不知道兵法。这座山可以俯视城中，敌人如果在山上构结栅栏，就可以筑起炮台仰击。火性向上燃烧，地形对我方便利，地势逼近，瞄准也不难，他们决不能屯结聚集。如果修个小碉堡，兵多了地方狭小不能容纳，兵少了力量薄弱不能守卫。如果被敌人所占据，反而为他们提供了据点。”众将领无不感叹佩服。于是记录伊犁凿井的事情时，也一并把这件事附带记了下来。

天道乘除，不能尽测。善恶之报，有时应，有时不应，有时即应，有时缓应，亦有时示以巧应。余在乌鲁木齐时，吉木萨报遣犯刘允成，为逋负过多，迫而自缢。余饬吏销除其名籍，见原案注语云：“为重利盘剥，逼死人命事。”

【译文】

天道乘除消长，人们不能完全推测。善恶的报应，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有时立即应验，有时长久之后应验，也有时用巧妙的方式应验。我在乌鲁木齐时，吉木萨报告，流放的遣犯人刘允成，因为欠债过多，被迫上吊自杀。我命令胥吏在名册中销除他的姓名，看见原来案卷有注语道：“为重利盘剥，逼死人命事。”

乌鲁木齐巡检所驻，曰呼图壁。呼图译言鬼，呼图壁译言有鬼也。尝有商人夜行，暗中见树下有人影，疑为鬼，呼问之。曰：“吾日暮抵此，畏鬼不敢前，特结伴耳。”因相趁共行，渐相款洽。其人问：“有何急事，冒冻夜行？”商人曰：“吾夙负一友钱四千，闻其夫妇俱病，饮食药饵恐不给，故送往还。”是人却立树背，曰：“本欲崇公，求小祭祀。今闻公言，乃真长者。吾不敢犯公，愿为公前导可乎？”不得已，姑随之。凡道路险阻，皆预告。俄缺月微升，稍能辨物。谛视，乃一无首人。栗然却立，鬼亦奄然而灭。

【译文】

乌鲁木齐巡检官的驻地，名叫“呼图壁”。“呼图”的汉语意思是鬼，“呼图壁”的汉语意思是有鬼。一次，有个商人夜间赶路，昏暗中见树下有人影，猜疑是鬼，就呼喝着问是什么人。树下人说：“我傍晚到了这儿，害怕有鬼不敢往前走，正是要等有人来结伴同行的。”于是两个就互相壮胆往前走，一路说说话，渐渐谈得融洽起来。那个人问：“你有什么急事，要冒着严寒夜间赶路？”商人说：“我过去欠了一位朋友四千钱，听说他们夫妇全都病了，恐怕饮食医药都有困难，所以要前往送还。”那个人一听，退步站在树背后，说：“我本想作怪害你，求得点儿小祭祀。现在听你这样说，你还是一位真正的仁义长者。我不敢侵犯你，愿意为你做向导引路，可以吗？”商人迫不得已，只好跟着他走。一路上，凡是遇到险阻，商人都能听到预告。不一会儿，残缺的月亮渐渐升起，随后也就稍能辨清景物了。商人仔细一看，给他带路的原来是个没有头的人。他毛骨悚然，后退几步站着，这时，带路鬼也忽然消失了。

歙人蒋紫垣，流寓献县程家庄，以医为业。有解砒毒方，用之十全。然必邀取重资，不满所欲，则坐视其死。一日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误人九命矣。死者诉于冥司，冥司判我九世服砒死。今将赴转轮，赂鬼卒得来见君，以此方奉授。君能持以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也。”言讫，泣涕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为末，水调服之而已，无他秘药也。又闻诸沈丈丰功曰：“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沈丈平生不妄语，其方当亦验。

【译文】

安徽歙县人蒋紫垣，客居在献县程家庄，以行医为业。有解砒毒的方子，从没有失过手。但是蒋紫垣开价极高，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就坐着眼看着人死去。一天蒋紫垣突然暴亡，之后托梦给他的房东说：“我因为贪图重利，耽误了九条人命。死者告到阴曹，阴曹判我九辈子都服砒霜而死。现在我马上要转入轮回，我贿赂了鬼卒来见您，奉送这个方子。您能用来救活一个人，我就少受一世的报应。”说完，痛哭着边走边说：“我后悔晚了！”那个方子是用防风一两，研为细末，用水调服而已，没有其他神秘的药物。又听沈丰功老丈说：“用冷水调石青解砒毒简直神奇。”沈老丈平生从不乱说，他的方子应当也是灵验的。

里胥宋某，所谓东乡太岁者也。爱邻童秀丽，百计诱与狎。为童父所觉，迫童自缢。其事隐密，竟无人知。一夕，梦被拘至冥府，云为童所诉。宋辩曰：“本出相怜，无相害意。死由尔父，实出不虞。”童言：“尔不相诱，我何缘受淫？我不受淫，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辩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笑，纵体相就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阱。饵鱼充馔[11]，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栗然惊寤。

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12]。窃谓梦境无凭也。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已见金夫不有躬矣[13]。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哉！

【注释】

[11]馔（zhuàn）：饮食，吃喝。

[12]城旦：古代刑罚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

[13]见金夫不有躬：指女子见到有钱的男子就失身。出自《易经·彖辞》：“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ft

【译文】

乡间有个小吏宋某，号称“东乡太岁”。他喜欢邻居家男孩长得清秀，千方百计引诱奸污了他。孩子的父亲察觉后，逼迫孩子上吊自尽了。这件事很隐秘，竟然无人知晓。一天晚上，宋某梦见自己被抓到冥府，说是因为那个孩子告了状。宋某分辩道：“我本来只是喜欢你，并没有想害你的意思。你是你父亲逼死的，我实在是没有预料到。”孩子说：“你不引诱我，我又怎么会被你淫污呢？我不被淫污，又怎么会死呢？推究这场祸事的由来，不是你又是谁？”宋某又辩解：“就算是我引诱，可顺从不顺从在你。回眸一笑、纵身投到我怀里的是谁呢？我本来就没有强迫你，按道理不应该归咎于我。”冥官怒叱道：“幼子无知，才陷入你的圈套。就像钓鱼设了诱饵，怎么反而怪罪鱼呢？”冥官拍着桌子大叫一声，宋某惊醒过来。

后来宋某的长官受贿事情败露，宋某也受到牵连，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祸患。宋某自知报应到了，把那个梦遍告亲朋好友。等到结案，却只被判去筑城四年。他暗想，看来做梦也是不足为凭的。等他服了三年刑被释放回乡，却得知邻居老翁因为怨恨儿子被污辱，趁宋某妻子独自在家，重金引诱，宋某的妻子早就卖身相就了。宋某畏惧人们的闲言碎语，最终羞愧地上吊死了。看起来前一次似乎是免了灾祸，实际上是阴间特意留着后来报应，这样来显示一个人做什么就会有什么样的报应，如影随形一样啊！

老仆刘琪言：其妇弟某，尝独卧一室，榻在北牖。夜半觉有手扪[14]，疑为盗。惊起谛视，其臂乃从南牖探入，长殆丈许。某故有胆，遽捉执之。忽一臂又破棂而入，径批其颊，痛不可忍。方回手支拒，所捉臂已掣去矣。闻窗外大声曰：“尔今畏否？”方忆昨夕林下纳凉，与同辈自称不畏鬼也。

鬼何必欲人畏？能使人畏，鬼亦复何荣？以一语之故，寻衅求胜，此鬼可谓多事矣。裘文达公尝曰：“使人畏我，不如使人敬我。敬发乎人之本心，不可强求。”惜此鬼不闻此语也。

【注释】

[14]扪（sūn）：抚摸，摩挲。ft

【译文】

老仆刘琪说：他的妻弟，曾经独自一人住一间屋子，床在北窗下。半夜时觉得有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怀疑是小偷。惊讶地起身细看，只见胳膊是从南窗探进来的，几乎有一丈多长。他素来有胆量，就立即抓住这只胳膊不放。忽然又有一只胳膊破窗而入，打他的耳光，痛得受不了。他回手抵挡时，被抓住的那只胳膊已经抽了回去。他听到有声音在窗外大声道：“如今你怕鬼了吧？”他这才记起昨晚在树下纳凉时，对同伙说过不怕鬼。

鬼何必要让人害怕它们呢？能叫人害怕，鬼又有什么荣耀呢？因为一句话的缘故，就寻衅求胜，这个鬼真是太多事了。裘文达公说：“让人怕我不如让人敬我。尊敬应该是发自人的本心，不是可以强求的。”可惜那个鬼没听到过这些话。

姚安公闻先曾祖润生公言：景城有姜三莽者，勇而戆。一日，闻人说宋定伯卖鬼得钱事，大喜曰：“吾今乃知鬼可缚。如每夜缚一鬼，唾使变羊，晓而牵卖于屠市，足供一日酒肉赀矣。”于是夜夜荷梃执绳，潜行墟墓间，如猎者之伺狐兔，竟不能遇。即素称有鬼之处，佯醉寝以诱致之，亦寂然无睹。一夕，隔林见数磷火，踊跃奔赴；未至间，已星散去。懊恨而返。如是月馀，无所得，乃止。盖鬼之侮人，恒乘人之畏。三莽确信鬼可缚，意中已视鬼蔑如矣，其气焰足以慑鬼，故鬼反避之也。

【译文】

姚安公听先曾祖父润生公说：景城有叫姜三莽的，勇猛而戆直。有一天听人说宋定伯卖鬼得钱的故事，非常高兴，说：“我现在才知道鬼是可以捆绑的。如果每天夜里捆一个鬼，吐口唾沫让它变成羊，清早牵着卖给屠宰场，足够一天酒肉的开销了。”于是夜夜扛着木棒拿着绳子，悄悄行走在墓地间，就像打猎的等候狐狸、兔子那样，却始终碰不到鬼。就是向来说是有鬼的地方，他假装酒醉躺着引鬼前来，也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一天夜里，他隔着树林看见几点磷火，就跳着跑着过去；还没有到那里，磷火已经星星点点四散而去。他只好懊恼愤恨地回来。这么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有捉到，才罢手。大概鬼欺侮人，经常是趁人害怕。姜三莽确信鬼能逮住，心里已经不把鬼当回事了，他的气焰足以慑服鬼怪，所以鬼反而躲避他了。

甲与乙相善，甲延乙理家政。及官抚军，并使佐官政，惟其言是从。久而资财皆为所干没，始悟其奸，稍稍谯责之[15]。乙挟甲阴事，遽反噬。甲不胜愤，乃投牒诉城隍。夜梦城隍语之曰：“乙险恶如是，公何以信任不疑？”甲曰：“为其事事如我意也。”神喟然曰：“人能事事如我意，可畏甚矣。公不畏之而反喜之，不公之绐而绐谁耶？渠恶贯将盈，终必食报。若公则自贻伊戚[16]，可无庸诉也。”此甲亲告姚安公者。事在雍正末年。甲滇人，乙越人也。

【注释】

[15]谯（qiáo）责：谴责，责问。

[16]自贻伊戚：比喻自寻烦恼，自招忧患。贻，遗留。伊，此。戚，忧愁，悲哀。ft

【译文】

甲同乙相处得很友善，甲就请乙主管家里各种大小事务。甲做到了巡抚，也让乙辅佐官府的政务，对乙，甲是言听计从。久而久之，甲发现自己的钱财都被乙吞没，才醒悟乙的奸诈刁钻，稍稍斥责了乙。乙利用甲的隐私要挟，马上反咬一口。甲实在气不过，就写了诉状投到城隍那里。夜里，甲梦见城隍对他说：“乙险恶到这样，您为什么信任不疑？”甲说：“因为他事事都称我的心意。”城隍叹息着说：“别人能够事事如自己的心意，就是可怕得很了。你不怕他，反而喜爱他，他不骗你又去骗谁呢？他恶贯满盈，终究必然要受到报应。而你则是自招灾祸，可以不必投诉。”这是甲亲口告诉姚安公的，这事发生在雍正末年。甲是云南人，乙是浙东人。

乾隆壬戌、癸亥间[17]，村落男妇往往得奇疾。男子则尻骨生尾，如鹿角，如珊瑚枝。女子则患阴挺，如葡萄，如芝菌。有能医之者，一割立愈，不医则死。喧言有妖人投药于井，使人饮水成此病，因以取利。内阁学士永公，时为河间守，或请捕医者治之，公曰：“是事诚可疑，然无实据。一村不过三两井，严守视之，自无所施其术。倘一逮问，则无人复敢医此证，恐死者多矣。凡事宜熟虑其后，勿过急也。”固不许。患亦寻息。郡人或以为镇定，或以为纵奸。

后余在乌鲁木齐，因牛少价昂，农颇病。遂严禁屠者，价果减。然贩牛者闻牛贱，皆不肯来。次岁牛价乃倍贵。驰其禁，始渐平。又深山中盗采金者，殆数百人。捕之恐激变，听之又恐养痈。因设策断其粮道，果饥而散出。然散出之后，皆穷为盗，巡防察缉，竟日纷纭。经理半载，始得靖。乃知天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多有收目前之效而贻后日之忧者。始服永公“熟虑其后”一言，真“瞻言百里”也[18]。

【注释】

[17]壬戌、癸亥：乾隆七年（1742）、乾隆八年（1743）。

[18]瞻言百里：出自《诗经·大雅·桑柔》：“维此圣人，瞻言百里。”郑玄笺注：“圣人所视而言者百里，言见事远而王不用。”瞻言，指有远见的言论。ft

【译文】

乾隆壬戌、癸亥年间，某个村落往往有人得怪病。男子尾骨后长尾巴，像鹿角、珊瑚枝。女子是阴部长出东西，像葡萄、灵芝菌。有会治这种病的，只要割除长出来的东西，病就痊愈了，不治，人就会死。有传闻说，是妖人在井里投了药，让人饮用后生出这种病症，趁机谋取暴利。内阁学士永公当时任河间太守，有人请他下令逮捕医病之人审问，永公说：“这种事实在令人怀疑，但并无实据。一村中不过两三口井，如果严加守护，自然就无法施展邪术。倘若逮捕查问，就再没有人敢治病了，恐怕死的人会更多。凡事应当认真考虑后果，千万不要操之过急。”他坚决不同意抓人。怪病不久也就平息了。郡中有人认为他处事稳健，有人认为他放纵奸人。

后来我在乌鲁木齐时，因为牛少价贵，农民非常忧虑。于是下令严禁杀牛，牛价果然下降了。但是牛贩听说牛贱，都不肯来了。第二年，牛价又涨了一倍。解除禁令后，价格才渐渐趋平。又有人在深山里盗采金矿，大概有几百人。逮捕他们吧，唯恐激起叛乱，放任吧，又怕养痈遗患。于是设计断了他们的粮道，果然盗金者因为饥饿而散去。但是他们不久又都因为走投无路做起了强盗，官府巡查缉拿，整天忙得不亦乐乎。整治了半年，才得以安定。由此可知，对天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顾眼前一时的效果，就会留下以后的忧患。我这才佩服永公“凡事应当认真考虑后果”这句话，真是高瞻远瞩。

卷九
如是我闻三

本卷中，狐精的活动是纪昀写作的重心。古代的志怪小说，没有不写狐的，很多人把狐写得神通广大，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纪昀笔下的狐却更多地带着世俗生活的色彩；在其他人笔下，狐往往美貌而多情，常常在艳遇之外，还带来不明来源的巨额财富，而纪昀笔下的狐，除了善于变幻模样或者隐藏真身，其他地方与人更为接近。《阅微草堂笔记》的狐常和人共居一处，只有位置的上下之分，或是前后院之分。它们一般与爱情无涉，而且基本上是以正面的形象出现；即便其中亦不免会有一些采补甚至报复的行为，作者总是为其曲意开脱。狐经常训诫与自己交往的人类，说理精辟、直率，不是一般的人类朋友所能做到的；而对于偶有小错的人，狐劝告时的诚恳、宽容，人间亦少见。纪昀的逻辑是：如果不是人本身萌发邪念有过错，或是因为以前存在着某种孽缘因果关系，狐狸就不会作恶。纪昀重视伦理宣教，注重对狐世界秩序、规范的建构，因而塑造了纪氏风格的狐形象，当在情理之中。

先师赵横山先生，少年读书于西湖，以寺楼幽静，设榻其上。夜闻室中窸窣声，似有人行，叱问：“是鬼是狐？何故扰我？”徐闻嗫嚅而对曰：“我亦鬼亦狐。”又问：“鬼则鬼，狐则狐耳，何亦鬼亦狐也？”良久，复对曰：“我本数百岁狐，内丹已成，不幸为同类所搤杀[1]，盗我丹去。幽魂沉滞，今为狐之鬼也。”问：“何不诉诸地下？”曰：“凡丹由吐纳导引而成者，如血气附形，融合为一，不自外来，人弗能盗也；其由采补而成者，如劫夺之财，本非己物，故人可杀而吸取之。吾媚人取精，所伤害多矣。杀人者死，死当其罪，虽诉神，神不理也。故宁郁郁居此耳。”问：“汝据此楼，作何究竟？”曰：“本匿影韬声，修太阴炼形之法。以公阳光熏烁，阴魂不宁，故出而乞哀，求幽明各适。”言讫，惟闻搏颡声[2]，问之不复再答。先生次日即移出。尝举以告门人曰：“取非所有者，终不能有，且适以自戕也。可畏哉！”

【注释】

[1]搤（è）：同“扼”。

[2]搏颡（sǎnɡ）：磕头。颡，脑门儿。ft

【译文】

先师赵横山先生，年轻时在西湖边读书，因为寺院楼上幽静，就在楼上安置了床铺。夜里听到室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动，就厉声喝问道：“是鬼还是狐？为什么来骚扰我？”过了一会儿听到吞吞吐吐的轻声回答：“我是鬼也是狐。”又问：“鬼就是鬼，狐就是狐，怎么会又是鬼又是狐呢？”过了好久，对方才又回答说：“我本来是几百年的老狐，内丹已经炼成，不幸被我的同类扼死，盗了我的丹。我的灵魂滞留在这里，就成狐狸界的鬼了。”又问：“为何不到阴司告状呢？”答道：“凡是通过吐纳导引而炼成的丹，就如血、气附着在人身上一样，融合为一体，不是外来之物，别人是盗不走的；而通过采补之术炼成的丹，就像抢劫来的财宝，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别人可以杀害了性命而把丹吸走。我媚惑人取得精气，伤了很多人。杀人者该杀，我被杀死是罪有应得，即使向神明告状，神明也不会审理。因此宁可悲悲切切住在这里。”又问：“你住在这座楼上，有什么打算？”答道：“本打算销声匿迹，修炼太阴炼形之法。因为您阳气太盛，熏烤得我阴魂不宁，所以出来向您哀求，请让我们各自到适合自己的地方吧。”说完，只听到磕头的声音，再问就不回答了。先生第二天就搬了出来。他曾举这个例子告诫学生道：“谋取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最终还是得不到的，而且刚巧是害了自己。真是可怕啊！”

沧州刘太史果实，襟怀夷旷，有晋人风。与饴山老人、莲洋山人皆友善[3]，而意趣各殊。晚岁家居，以授徒自给。然必孤贫之士，乃容执贽。脩脯皆无几[4]，箪瓢屡空[5]，晏如也[6]。尝买米斗馀，贮罂中，食月馀不尽，意甚怪之。忽闻檐际语曰：“仆是天狐，慕公雅操，日日私益耳，勿讶也。”刘诘曰：“君意诚善。然君必不能耕，此粟何来？吾不能饮盗泉也[7]，后勿复尔。”狐叹息而去。

【注释】

[3]饴山老人：赵执信（1662—1744），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知如老人，清代诗人、诗论家、书法家。莲洋山人：吴雯（1644—1704），字天章，号莲洋，清代诗人。其诗清新，自露天真，为王士祯、赵执信所欣赏，著有《莲洋集》。

[4]脩（xiū）脯：旧时称送给老师的礼物或酬金。脩，干肉。

[5]箪（dān）瓢：盛饭食的箪和盛饮料的瓢，亦借指饮食。后用为生活简朴、安贫乐道的典故。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6]晏如：安然自乐的样子。晏，平静，安逸。

[7]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泗水东北。据说县内共有泉水87处，惟有盗泉不流，其馀都汇入泗河。古籍中记载：“（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淮南子》：“曾子立廉，不饮盗泉。”后遂称不义之财为“盗泉”，以不饮盗泉表示清廉自守，不苟取也不苟得。ft

【译文】

沧州刘果实太史，胸怀旷达，有晋人风度。和饴山老人、莲洋山人都是好朋友，但性格兴趣却各不相同。晚年在家里，靠教授学生养活自己。但是一定要孤苦贫穷的，才肯收下为徒。学生送来的学费不多，家里经常断炊，他安然处之。曾经买了一斗多米，存放在坛子里，吃了一个多月也没有吃完，他觉得非常奇怪。忽然听到屋檐上有声音说道：“我是天狐，仰慕您的风雅情操，就每天偷偷给你加一点儿，您不必惊讶。”刘果实反问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肯定不会耕作，这米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能饮盗泉之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天狐叹息着离去。

献县李金梁、李金桂兄弟，皆剧盗也。一夕，金梁梦其父语曰：“夫盗有败有不败，汝知之耶？贪官墨吏，刑求威胁之财，神奸巨蠹，豪夺巧取之财，父子兄弟，隐匿偏得之财，朋友亲戚，强求诱诈之财，黠奴干役，侵渔干没之财，巨商富室，重息剥削之财，以及一切刻薄计较、损人利己之财，是取之无害。罪恶重者，虽至杀人亦无害。其人本天道之所恶也。若夫人本善良，财由义取，是天道之所福也；如干犯之，是为悖天。悖天者终必败。汝兄弟前劫一节妇，使母子冤号，鬼神怒视，如不悛改，祸不远矣。”后岁馀，果并伏法。

金梁就狱时，自知不免，为刑房吏史真儒述之。真儒余里人也，尝举以告姚安公，谓盗亦有道。又述巨盗李志鸿之言曰：“吾鸣骹跃马三十年[8]，所劫夺多矣，见人劫夺亦多矣；盖败者十之二三，不败者十之七八。若一污人妇女，屈指计之，从无一人不败者。”故恒以是戒其徒。盖天道祸淫，理固不爽云。

【注释】

[8]骹（xiāo）：响箭。ft

【译文】

献县李金梁、李金桂两兄弟，都是江洋大盗。一天晚上，李金梁梦见他的父亲对他说：“做强盗的人有的败露，有的没有败露，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凡是贪官污吏刑罚威逼得来的钱财，老奸巨猾的人巧取豪夺得来的钱财，父子兄弟隐瞒藏匿得来的钱财，朋友亲戚之间强求诈骗得来的钱财，狡猾的奴仆役官侵吞渔利得来的钱财，大商人和富足人家加重利息剥削得来的钱财，以及一切刻毒薄恩、斤斤计较、损人利己得来的钱财，你去偷去抢不必担心有什么祸害。那些罪恶深重的人，即使杀了他们也没事。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上天所厌恶的人。如果一个人本来很善良，钱财也是通过正当的方法而得的，是上天所保佑的；如果你侵犯了他，就冒犯了上天。冒犯上天一定会败露。你们兄弟前不久抢劫了一个节妇，让她们母子含冤号哭，鬼神愤怒地看着，如果不思悔改，灾祸不久就降临。”过了一年多，他们兄弟二人果然被捕然后正法了。

李金梁入狱后，自知不能被赦免，就对刑房吏史真儒讲述了这些。史真儒是我的同乡，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过姚安公，说强盗也有强盗必须遵循的规矩。又讲述了大盗李志鸿说过的话：“我放响箭打着马跑了三十年，抢劫的东西算是多的，见到别人抢劫的事也很多；大概最终败露的有十分之二三，成功的有十分之七八。假若一旦污辱了妇女，仔细数来，没有一个不败露的。”所以他常用此来训诫他的手下。大概上天惩罚淫乱的人，是毫不含糊的。

狐之媚人，为采补计耳，非渔色也；然渔色者亦偶有之。表兄安滹北言[9]：有人夜宿深林中，闻草间人语曰：“君爱某家小童，事已谐否？此事亢阳熏烁，消蚀真阴，极能败道。君何忽动此念耶？”又闻一人答曰：“劳君规戒。实缘爱其美秀，遂不能忘情。然此童貌虽艳冶，心无邪念，吾于梦中幻诸淫态诱之，漠然不动。竟无如之何，已绝是想矣。”其人觉有异，潜往窥视，有二狐跳踉去。

【注释】

[9]滹：音hū。ft

【译文】

狐精媚人，是为了采阳补阴，并不是喜欢美貌；然而爱色的偶尔也有。表兄安滹北说：有个人夜里住在深林里，听到草丛中有人说：“你爱某家的少年，事情妥了吗？这事要受亢阳之气侵伐，销蚀你的真阴，最能败坏你的道行。你怎么动了这个念头呢？”又听另一个人说：“感谢你的规劝。我因为实在爱他的貌美秀丽，于是难以忘情。不过这个少年容貌虽艳丽，但心无邪念，我在他梦中变幻出各种妖冶淫荡的姿态诱惑他，他竟然丝毫不动心。我没有办法，已经断了这个念头。”那个人觉得奇怪，悄悄地过去看，有两只狐狸窜出来跳着跑了。

同年项君廷模言：昔尝馆翰林某公家，相见辄讲学。一日，其同乡为外吏者，有所馈赠。某公自陈平生俭素，雅不需此。见其崖岸高峻，遂逡巡携归。某公送宾之后，徘徊厅事前，怅怅惘惘，若有所失，如是者数刻。家人请进内午餐，大遭诟怒。忽闻有数人吃吃窃笑，视之无迹，寻之声在承尘上。盖狐魅云。

【译文】

与我同科取中的项廷模说：从前曾经在某位翰林家教读，翰林和他一见面就大谈理学。一天，翰林有个在地方上做官的同乡，送来一些礼物。翰林说自己平生节俭朴素，一向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人见翰林清高严峻态度坚决，很尴尬地把礼物拿回去了。翰林送走客人之后，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满脸失意的表情，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家里人请他到里面吃午饭，被他大骂了一顿。这时忽然听到几个人在“吃吃”地偷笑，环视无人，听那声音是在天花板上。大概是狐精吧。

故城刁飞万言：其乡有与狐女生子者，其父母怒谇之。狐女泣涕曰：“舅姑见逐，义难抗拒。但子未离乳，当且携去耳。”越两岁馀，忽抱子诣其夫曰：“儿已长，今还汝。”其夫遵父母戒，掉首不与语。狐女太息抱之去。此狐殊有人理，但抱去之儿，不知作何究竟。将人所生者仍为人，庐居火食，混迹闾阎欤[10]？抑妖所生者即为妖，幻化通灵，潜踪墟墓欤？或虽为妖而犹承父姓，长育子孙，在非妖非人之界欤？虽为人而犹依母党，往来窟穴，在亦人亦妖之间欤？惜见首不见尾，竟莫得而质之。

【注释】

[10]闾阎：指民间。ft

【译文】

故城人刁飞万说：他家乡有个人，与狐女生了个孩子，他的父母因此而怒骂他。狐女哭着说：“公公婆婆都要赶我走，按道理我实在不应该抗拒。但是孩子还小，还需要我喂奶，所以我暂且把孩子也一起带走。”过了两年多，狐女忽然抱着孩子来了，她对丈夫说：“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我把他还给你。”她的丈夫遵从父母的训诫，转过头不和她说话。狐女叹息着把孩子抱走了。这个狐女还很懂得人类的道理，但是把儿子抱走，不知道孩子将来会怎么样。是因为人所生的仍然是人，而让他居住在房屋里，吃煮熟的食物，生活在人群里呢？还是因为妖所生的仍然是妖，变幻通灵，隐迹在荒郊野外的废墟坟墓之中？或者虽然是妖，但继承了父亲的姓氏，长大后生儿育女，处在非人非妖的境界？还是虽然是人但却依恋母亲，和母亲的同类在一起，来往于洞穴，处在是人是妖之间？只可惜这种事情只知道开头，不知道结尾，竟然无从打听。

吴江吴林塘言：其亲表有与狐女遇者，虽无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父母忧之，闻有游僧能劾治，试往祈请。僧曰：“此魅与郎君夙缘，无相害意。郎君自耽玩过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当善遣之。”乃夜诣其家，趺坐诵梵咒。家人遥见烛下似绣衫女子，冉冉再拜。僧举拂子曰：“留未尽缘作来世欢，不亦可乎？”欻然而隐，自是遂绝。

林塘知其异人，因问以神仙感遇之事。僧曰：“古来传记所载，有寓言者，有托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谈诙诡，以诧异闻者，有点缀风流以为佳话，有本无所取而寄情绮语，如诗人之拟艳词者：大都伪者十八九，真者十一二。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灵狐，花妖木魅，而无一神仙。其称神仙必诡词。夫神正直而聪明，仙冲虚而清静，岂有名列丹台[11]，身依紫府，复有荡姬佚女，参杂其间，动入桑中之会哉[12]？”林塘叹其精识，为古所未闻。

说是事时，林塘未举其名字。后以问林塘子钟侨，钟侨曰：“见此僧时，才五六岁。当时未闻呼名字，今无可问矣。惟记其语音，似杭州人也。”

【注释】

[11]丹台：与下文的“紫府”均为道教称仙人的居所。

[12]桑中之会：男女幽会。ft

【译文】

吴江人吴林塘说：他的表亲中有个人与狐女相好，虽然没什么病，但总是恍恍惚惚的，好像精神不足。他父母为此而感到忧虑，听说有个云游僧人能镇治狐魅，就试着去祈请僧人。僧人说：“这个狐女与你家公子有一段姻缘，她没有害人的意思。是你家公子自己沉溺于此，玩乐过度罢了。然而我还是担心，即使狐女不伤害公子，公子也会自己害了自己。所以应当好好地把狐女送走。”于是夜里来到他们家，盘腿坐着念诵咒语。他们家的人远远地看见烛光下，似乎有一个身穿锦绣衣衫的女子，慢悠悠地拜了两拜。僧人举起拂尘说：“留下这一段未完的姻缘，来世再结欢情，不也可以吗？”狐女一下子消失了，以后再没来过。

吴林塘知道僧人是个奇异的人，就向他求教神仙感慨知遇一类的事情。僧人说：“自古以来，传记中记载有关神仙的事，有的是寓言，有的是假冒其名，有的是借此抒发恩怨，有的是喜欢谈论一些诙谐怪异的事情达到耸人听闻的目的，有的是点缀风流以传为佳话，有的没有别的意图，只不过将感情寄寓在绮丽的语词之中，就像诗人所作的一些艳丽词曲：一般假的占了十分之八九，真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且这十分之一二的真事又大多数是关于才鬼灵狐，花妖木魅，没有一件是关于神仙的。那些说神仙的一定在撒谎。神正直而聪明，仙冲淡而清静，难道在天宫仙境里还会有放荡的女人混杂其间，动不动就和人幽会吗？”吴林塘感叹僧人的见识精辟，僧人说的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吴林塘没有说出僧人的名字。后来问吴林塘的儿子钟侨，钟侨说：“我见到这位僧人时，才五六岁。当时没有听过谁叫他的名字，现在也没有办法问了。我只记得他的口音，听起来好像是杭州人。”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某氏宅有狐。一日，忽掷砖瓦，伤盆盎，某氏詈之。夜间人叩窗语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邻里乡党，比户而居，小儿女或相触犯，事理之常，可恕则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当处置。遽加以恶声[13]，于理毋乃不可。且我辈出入无形，往来不测，皆君闻见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与为难，庸有幸乎？于势亦必不敌，幸熟计之。”某氏披衣起谢，自是遂相安。会亲串中有以僮仆微衅，酿为争斗，几成大狱者，又聃先生叹曰：“殊令人忆某氏狐。”

【注释】

[13]恶声：谩骂的话，坏话。ft

【译文】

李又聃先生说：东光县某家的宅子里有狐精。有一天，忽然扔砖瓦，砸坏了盆盆罐罐，这家主人便骂了起来。夜里听到有人敲打窗户说：“先生睡了吗？我有句话要说。邻里乡亲，门挨着门住在一起，我的小儿女有时冒犯，这是平常小事，可以原谅的就宽恕；一定不能原谅的，告诉父兄，自然也会处置。你一张口就骂得那么难听，从道理上说不过去。况且我们出入无行迹，来来去去无法预测，你听不到看不见，也无法提防。你却要伸腿伸胳膊跟我们为难，又有什么好处呢？看情形你肯定胜不过我们，请先生仔细考虑。”主人披衣起来道歉，从此彼此便相安无事了。正好亲戚中有户人家因为佣人的一点儿小事，与别人酿成争斗，几乎弄成大案，李又聃先生叹息说：“真令人怀念那家的狐精。”

从舅安公介然言：佃户刘子明，家粗裕。有狐居其仓屋中，数十年一无所扰。惟岁时祭以酒五[14]，鸡子数枚而已。或遇火盗，辄叩门窗作声，使主人知之。相安已久。一日，忽闻吃吃笑不止，问之不答，笑弥甚。怒而诃之。忽应曰：“吾自笑厚结盟之兄弟、而疾其亲兄弟者也。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何预于君，而见怒如是？”刘大惭，无以应。俄闻屋上朗诵《论语》曰：“法语之言[15]，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语之言[16]，能无说乎？绎之为贵[17]。”太息数声而寂。刘自是稍改其所为。后余以告邵156-2谷，156-2谷曰：“此至亲密友所难言，而狐能言之；此正言庄论所难入，而狐以诙谐悟之。东方曼倩何加焉[18]！予倘到刘氏仓屋，当向门三揖之。”

【注释】

[14]（zhǎn）：小杯子。

[15]法语：合乎礼法的言语。

[16]巽（xùn）语：恭顺委婉的言辞。

[17]绎：梳理的意思。

[18]东方曼倩：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西汉辞赋家。武帝即位，征四方士人，东方朔上书自荐，召拜为郎，后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职。他性格诙谐，言辞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参见《汉书·东方朔传》。ft

【译文】

堂舅安介然公说：佃户刘子明，家境还算富裕。有个狐精住在他家当仓库的房子里，几十年了，从来不打扰他们。只在过年祭祀时，给狐精供五小杯酒，几只鸡蛋而已。有时遇到火灾、偷盗等事，狐精就敲打门窗发出声响，让主人知道。大家平安相处了很久。有一天，刘子明忽然听到“吃吃”不断的笑声，问也不回答，笑声反而更大。刘子明生气地呵斥起来。忽然听见应声道：“我笑厚待结义的兄弟、却厌恶亲兄弟的人。我笑厚待妻子和前夫生的儿子、却痛恨自己和前妻生的孩子这种事儿。这些事与你何干，又何必如此动怒？”刘子明大为惭愧，无话回答。不一会儿又听到屋顶上朗诵《论语》中的话：“严肃而合乎原则的话语，能够不接受吗？改正错误才可贵。顺从自己心意的话，能不高兴吗？分析一下才可贵。”叹息了几声就安静了下来。刘子明从此稍稍改变了他过去的所为。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邵156-2谷，邵156-2谷说：“这是至亲密友也难说出口的话，狐精却说了出来；这些话认认真真地说让人难以接受，而狐精用诙谐的话使他觉悟。东方朔也未必能超过它！倘若我到刘氏的仓房，一定要向门作三个揖。”

卷十
如是我闻四

说起《阅微草堂笔记》的写作风格，“浓郁的官邸气”已成定论。以纪昀的身份，打打官腔难以避免，但他的说教对象是民众，很多时候纪昀其实是放下了身段的，比如本卷，就洋溢着浓浓的人情味儿。从大的方面来说，儒学文化的情理精神以情感为基础，以理性为指导，讲求通情达理、合情合理，主张尽力化解理性与感情的对立冲突，达到中庸的理想境界。纪昀不赞成宋明理学家的“灭理存欲”，也不赞成感情用事。作为儒学精神的传播者和代言人，纪昀重视人的情感，还有社会交往中的“人之常情”。儒学文化核心的“仁”，首先是感性的、具体的情感，以家庭亲情为出发点。子女对父母的孝顺，父母对子女的慈爱，这是“为仁”的根本；同时，“仁”又是理性的情感，调节、约束情感使之理性化的重要途径是“恕道”，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值得注意的是，“仁者爱人”并不是任意感情的流露、宣泄，“爱人”必须符合礼教秩序。儒家正统的德治理想被封建专制和宗法制的重压而扭曲，给实际操作带来极大的局限，但事实上至少在理论层面上形成了颇具人情味的人文关怀。纪昀强调了这种带有浓重世俗气息的道德治国方略，并对清醒明智的实践者予以充分肯定；他通过众多生动形象的故事明白表露：只有充分体现人性关怀、人情意味，才能获得普遍的认同、信仰和遵循，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沧州瞽者蔡某，每过南川楼下，即有一叟邀之弹唱，且对饮。渐相狎，亦时到蔡家共酌。自云姓蒲，江西人，因贩磁到此。久而觉其为狐，然契分甚深，狐不讳，蔡亦不畏也。

会有以闺阃蜚语涉讼者[1]，众议不一。偶与狐言及，曰：“君既通灵，必知其审。”狐艴然曰[2]：“我辈修道人，岂干预人家琐事？夫房帏秘地，男女幽期，暧昧难明，嫌疑易起。一犬吠影，每至于百犬吠声。即使果真，何关外人之事？乃快一时之口，为人子孙数世之羞，斯已伤天地之和，召鬼神之忌矣。况杯弓蛇影[3]，恍惚无凭，而点缀铺张，宛如目睹。使人忍之不可，辩之不能，往往致抑郁难言，含冤毕命。其怨毒之气，尤历劫难消。苟有幽灵，岂无业报？恐刀山剑树之上[4]，不能不为是人设一坐也。汝素朴诚，闻此事自当掩耳，乃考求真伪，意欲何为？岂以失明不足，尚欲犁舌乎[5]？”投杯径去，从此遂绝。蔡愧悔，自批其颊，恒述以戒人，不自隐匿也。

【注释】

[1]闺阃（kǔn）：内室，指妇女居住的地方。

[2]艴（bó）然：恼怒貌。

[3]杯弓蛇影：将映在酒杯里的弓影误认为蛇，比喻因疑神疑鬼而引起恐惧。

[4]刀山剑树：佛教所说的地狱之刑，也用来形容极残酷的刑罚。

[5]犁舌：割舌头。佛教语认为有“犁舌狱”，是犯恶口、大妄语等作口业者死后所入的地狱。ft

【译文】

沧州有个盲人蔡某，每次经过南川楼下，就有个老者请他弹唱，并且请他一起喝酒。两人渐渐熟识起来，那个老者也经常到蔡家对酌。老者自称姓蒲，江西人，因为贩卖磁器到了这里。时间长了，蔡某察觉他是个狐精，但交情已经很深，狐精不隐讳，蔡某也不惧怕。

当时有人为了男女情事流言蜚语打官司，人们议论纷纷。蔡某偶尔与狐精谈及此事，说：“你既然能通灵，肯定知道这件事的实情。”狐精不高兴地说：“我们这些修道的人，怎么能干预别人的家庭琐事？闺房秘地，男女幽会，本来就是众人不可能明明白白知道的，容易产生嫌疑。一只狗看到影子吠叫，常常引得一百只狗听见了一起吠叫。即使真有其事，和外人又有什么相干？图一时之快意而说出来，让别人家子孙几代都蒙羞，这已经伤了天地之间的和气，招来鬼神的忌恨。何况杯弓蛇影，毫无凭据，却添油加醋，好像是亲眼目睹一样。让别人既不能忍受，又不能辩解，往往导致抑郁难言，含冤丧命。这种怨恨之气，更是过了几辈子也难消除。如果有幽灵，难道就没有业报？恐怕刀山剑树上，不能不为这种人安排一个位置啊。你向来质朴诚实，听到这种事本该掩耳，却还要查问真伪，你想要干什么？难道是因为失明还不够，还想被割舌头吗？”狐精说罢，扔下杯子就径直走开了，从此绝迹不来。蔡某又惭愧又悔恨，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常讲这事以告诫别人，毫不隐晦。

门人萧山汪生辉祖，字焕曾，乾隆乙未进士[6]，今为湖南宁远县知县。未第时，久于幕府，撰《佐治药言》二卷，中载近事数条，颇足以资法戒。

其一曰：孙景溪先生，讳尔周。令吴桥时，幕客叶某一夕方饮酒，偃仆于地，历二时而苏。次日闭户书黄纸疏，赴城隍庙拜毁，莫喻其故。越六日，又偃仆如前，良久复起，则请迁居于署外。自言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幕，有士人告恶少调其妇。本拟请主人专惩恶少，不必妇对质。而问事谢某，欲窥妇姿色，怂恿传讯。致妇投缳，恶少亦抵法。今恶少控于冥府，谓妇不死，则渠无死法；而妇死由内幕之传讯。馆陶城隍神移牒来拘，昨具疏申辩，谓妇本应对质；且造意者为谢某。顷又移牒，谓：“传讯之意，在窥其色，非理其冤；念虽起于谢，笔实操于叶。谢已摄至，叶不容宽。”余必不免矣。越夕而殒。

其一曰：浙江臬司同公言，乾隆乙亥秋审时[7]，偶一夜潜出，察诸吏治事状。皆已酣寝，惟一室灯烛明。穴窗窃窥，见一吏方理案牍，几前立一老翁、一少妇。心甚骇异，姑视之。见吏初草一签，旋毁稿更书，少妇敛衽退。又抽一卷，沉思良久，书一签，老翁亦揖而退。传诘此吏，则先理者为台州因奸致死一案。初拟缓决，旋以身列青衿，败检酿命，改情实。后抽之卷为宁波叠殴致死一案。初拟情实，旋以索逋理直，死由还殴，改缓决。知少妇为捐生之烈魄，老翁为累囚之先灵矣。

其一曰：秀水县署有爱日楼，板梯久毁，阴雨辄闻鬼泣声。一老吏言，康熙中，令之母喜诵佛号，因建此楼。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姓来。盛夏不欲见人，独处楼中；案牍饮食，皆缒而上下[8]。一日，闻楼上惨号声。从者急梯而上，则胡裸体浴血，自刺其腹，并碎劙周身如刻画[9]。自云曩在湖南某县幕，有奸夫杀本夫者，奸妇首于官。吾恐主人有失察咎，以访拿报，妇遂坐磔[10]。顷见一神引妇来，剚刃于吾腹[11]，他不知也。号呼越夕而死。

其一曰：吴兴某，以善治钱谷有声。偶为当事者所慢，因密讦其侵盗阴事于上官，竟成大狱。后自啮其舌而死。又无锡张某，在归安令裘鲁青幕，有奸夫杀本夫者，裘以妇不同谋，欲出之。张大言曰：“赵盾不讨贼为弑君[12]，许止不尝药为弑父[13]。《春秋》有诛意之法，是不可纵也。”妇竟论死。后张梦一女子，被发持剑，搏膺而至曰：“我无死法，汝何助之急也？”以刃刺之。觉而刺处痛甚。自是夜夜为厉，以至于死。

其一曰：萧山韩其相先生，少工刀笔，久困场屋，且无子，已绝意进取矣。雍正癸卯[14]，在公安县幕，梦神人语曰：“汝因笔孽多，尽削禄嗣。今治狱仁恕，赏汝科名及子，其速归。”未以为信，次夕梦复然。时已七月初旬，答以试期不及。神曰：“吾能送汝也。”寤而急理归装。江行风利，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以遗才入闱中式[15]。次年，果举一子。焕曾笃实有古风，其所言当不妄。

又所记《囚关绝祀》一条曰：平湖杨研耕在虞乡县幕时，主人兼署临晋，有疑狱，久未决。后鞫实为弟殴兄死，夜拟谳牍毕，未及灭烛而寝。忽闻床上钩鸣，帐微启，以为风也。少顷复鸣，则帐悬钩上，有白须老人跪床前叩头。叱之不见，而几上纸翻动有声。急起视，则所拟谳牍也。反复详审，罪实无枉。惟其家四世单传，至其父始生二子，一死非命，一又伏辜[16]，则五世之祀斩矣。因毁稿存疑如故，盖以存疑为是也。余谓以王法论，灭伦者必诛；以人情论，绝祀者亦可悯。生与杀皆碍，仁与义竟两妨矣。如必委曲以求通，则谓杀人者抵，以申死者之冤也。申己之冤以绝祖父之祀，其兄有知，必不愿；使其竟愿，是无人心矣。虽不抵不为枉，是一说也。或又谓情者一人之事，法者天下之事也。使凡仅兄弟二人者，弟杀其兄，哀其绝祀，皆不抵，则夺产杀兄者多矣，何法以正伦纪乎？是又未尝非一说也。不有皋陶，此狱实为难断，存以待明理者之论定可矣。

【注释】

[6]乾隆乙未：乾隆四十年（1775）。

[7]乾隆乙亥：乾隆二十年（1755）。

[8]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9]劙（lí）：割。

[10]磔（zhé）：古代一种酷刑，分裂肢体。

[11]剚（zì）：用刀刺。

[12]“赵盾”句：赵盾（？—前601），嬴姓，赵氏，名盾，谥号宣。春秋中前期晋国卿大夫，杰出的政治家、战略指挥家。赵穿弑君，赵盾执政时没有惩罚赵穿。见《左传·宣公二年》。

[13]“许止”句：许止的父亲许悼公生病，许止给父亲喂药，父亲吃了药却死了。许止并非想毒杀悼公，只是所进之药不相宜，没有被治罪；而孔子坚持认为许止的行为是“弑君”。事见《春秋公羊传》。

[14]雍正癸卯：雍正元年（1723）。

[15]遗才：秀才参加乡试，先要经过学道的科考录送；临时添补核准，称为“遗才”。

[16]辜：罪。ft

【译文】

我的门人汪辉祖，萧山人，字焕曾，是乾隆乙未年进士，现任湖南宁远县知县。没有及第时，他长期在州县做幕僚，曾撰《佐治药言》二卷，其中记载几条最近的案例，很值得供执法者鉴戒。

其中一条说：孙景溪先生，名尔周。任吴桥县令时，有个幕僚叶某，一天晚上正喝着酒，忽然昏倒在地，过了两个时辰才醒过来。第二天，他关着门用黄纸写了一篇呈文，拿到城隍庙祭拜而后焚烧了，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过了六天，又像前次一样昏倒在地，很久才醒来，他请求搬到府外去住。他说，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县做幕僚，有个士子控告一个恶少调戏了他妻子。叶某本打算报请县令只惩治恶少，不必让这个女人出堂对质。但掌刑的衙役谢某却想看看女人的姿色，怂恿叶某传讯她。结果女人上吊死了，恶少因为犯了人命案论罪抵命。现在恶少在阴间控告，说那个女人如果不死，他就不需要抵命案；而女人死是因为衙门传讯。馆陶县城隍神发来文牒拘审叶某，昨天，叶某呈文申辩说，那个女人本应出庭对质；况且出此主意的是谢某。很快，城隍神又来文说：“传讯那个女人的本意，是想看姿色，不是为了帮她申冤；这个主意虽然是谢某出的，但执笔写文牒传讯女子却是叶某做的。谢某已经拘拿到此，叶某也不能宽恕。”叶某说，我是逃不过去了。第二天晚上，叶某死了。

其中一条说：浙江按察使同公讲，乾隆乙亥年秋季复审各省死刑犯时，有一天夜晚，他悄悄出去暗察下属官员的办案情况。大部分官员都已经睡觉了，只有一个房间还灯烛明亮。他透过窗户向里窥视，见一个官员正在翻阅案卷，几案前站着一个老翁和一个少妇。同公又害怕又很惊奇，姑且多看一会儿。只见官员先起草写了一张案卷，随即撕毁了又重写。那个少妇恭恭敬敬退下去了。官员又抽出一份案卷，沉思了许久，写了一张判决书，老翁也作了揖退去。后来同公传问了这个官员，得知先审理的是台州的强奸致死案。开始时考虑判定缓期处决，但马上考虑到奸污犯是读书人，却德行败坏致人寻死，改判为立斩。后审理的是宁波斗殴致死案。开始时考虑判为立斩，随后考虑到凶手本来是去讨债，为了自卫而还击欠债人的无理殴打而致伤人命，改判为缓期处决。同公才知那个少妇是宁死不愿失节的烈女的魂魄，那个老翁是在押死囚祖先的神灵。

其中一条说：秀水县县衙门里有座爱日楼，楼梯和楼板早已毁坏，每逢阴雨天就会听见鬼哭声。一个老吏讲，康熙年间一个县令的母亲喜好诵经念佛，于是修建了这座爱日楼。雍正初年，有位县令携同他的幕友胡某来上任。盛夏时节胡某不愿见人，独居楼上；他用的书籍、案卷和吃的喝的，都是用绳子吊上吊下。一天，人们听到楼上惨叫。手下人急忙搭梯子上去，见胡某赤身裸体浑身是血，拿刀刺自己的肚子，并且满身刀伤，像是被刻画了似的。胡某说，过去在湖南某县做幕僚，有一桩案子是奸夫杀了本夫，奸妇向官府自首了。我担心县令责怪我失察，就上报说访拿住了奸夫奸妇，奸妇于是被分尸而死。刚才，我看见一位神灵带领着那个奸妇来了，用刀刺进我的肚子，别的事情就不知道了。胡某呼号了一天一夜后死了。

其中一条说：吴兴县吏，以善于治理钱财粮税著名。同事偶然怠慢了他，他就向上司密告同事贪污盗窃，竟然引出一桩大案。后来这个县吏咬烂自己的舌头而死。又有，无锡的张某在归安县县令裘鲁青府上做幕僚，有个奸夫杀了本夫，裘县令认为奸妇并未参与谋杀，想释放她。张某大声争辩说：“赵盾没有讨伐弑君者，就是弑君；许世子为父亲进药而没尝，就是弑父。《春秋》有追究动机之法，因此奸妇不能宽恕。”结果奸妇被处死。后来张某梦见一女子，披头散发，手持利剑，捶着胸脯到他面前说：“我本无死罪，你为什么非急着要我死不可？”说着用刀刺他。张某惊醒，觉得被刺处剧痛。自此夜夜有这样的恶梦，因为这个原因死了。

其中一条说：萧山人韩其相先生，少年时擅长写讼状，屡屡应举落第，而且没有子嗣，他已经没有进取之心了。雍正癸卯年，韩先生在公安县做幕僚，梦见神灵对他说：“你因为笔下的罪孽太多，被剥夺了官禄和子嗣。现在你治狱办案仁义宽恕，神灵将赏赐你科考功名和儿子，赶快启程回去赴试吧。”韩先生不相信，第二天晚上又做了这样的梦。当时已是七月上旬，他说赶考已来不及了。神灵说：“我能送你。”醒来后，他急忙整理行装回去。船行江中一路顺风，八月初二竟然到达了杭州，补办了手续参加乡试，考中了举人。第二年，果然又得了个儿子。汪焕曾治学严谨笃实，有古学者之风，他讲的事情不会是妄言误说。

还有，汪焕曾又在《囚关绝祀》一条中说：平湖人杨研耕在虞乡县做幕僚时，虞乡县令兼理临晋县，有桩疑案，很久未能判决。后调查核实是弟弟将哥哥殴打致死，杨研耕夜里写完文案，没来得及熄烛就上床睡着了。忽然听见床上的帐钩发出响声，帐子微微打开，他以为是风刮的。不一会儿帐钩又响，帐子被帐钩挂了起来，有一个白胡须老人跪在床前磕头。杨研耕叱喝一声，那个老人不见了，但几案上有翻动纸的声音。他急忙起身去看，翻开的正是他刚才起草的案卷。他反复详细审阅，罪状并无冤情。只是这家人四代单传，到罪犯父亲辈才生了两个儿子，现在一个死于非命，一个又论罪处死，那么这家在传到第五代时就要绝后了。杨研耕于是将判决书撕掉，将此案依然存疑搁置起来，因为存疑是最好的办法。我认为，按照律令，灭绝人伦的一定要杀；以人情论，断绝子孙的也值得怜悯。生与杀都有所违背，仁与义最终难以两全。如果一定要委曲人情而变通王法，杀人者抵命，死者才能申冤。死者申了冤而使祖上绝后，这个哥哥若有知，也会不情愿。假如死者竟然愿意父亲断子绝孙，那就是没有人性了。即使不抵命也不能说是枉法，这是一种说法。有人又说，人情只是一个人的事，律条是天下之事。假使凡是家中只有兄弟二人，弟弟杀了兄长，怜悯他们家会绝后就不让抵命，那么夺产杀兄的就多了，那么律条又怎么能起到正人伦纲纪的作用呢？这未尝不是一种值得考虑的说法。看来没有皋陶那样明断的官，此案确实难判决。还是存留着等待明理的人去论定吧。

卢霁渔编修患寒疾，误延读《景岳全书》者投人参[17]，立卒。太夫人悔焉，哭极恸。然每一发声，辄闻板壁格格响；夜或绕床呼阿母，灼然辨为霁渔声。盖不欲高年之过哀也。悲哉！死而犹不忘亲乎。

【注释】

[17]《景岳全书》：是记录张景岳毕生治病经验和中医学术成果的综合性著作。共六十四卷，一百多万字。作者张介宾（1563—1640），字会卿，号景岳，别号通一子，明代杰出医学家。ft

【译文】

编修卢霁渔得了伤寒病，误请了一个读过《景岳全书》的医生来治，他在药里放了人参，卢霁渔服药后立即死了。太夫人悔恨痛心，哭得极其悲哀。但是她每哭一声，就听见板壁“格格”作响；夜间听见有人绕着床呼喊阿母，太夫人清楚地辨别出是卢霁渔的声音。这是卢霁渔不想让年迈的母亲过分哀伤悲痛。令人悲痛啊！死了还不忘老母亲。

海阳鞠前辈庭和言：一宦家妇临卒，左手挽幼儿，右手挽幼女，呜咽而终。力擘之乃释[18]，目炯炯尚不瞑也。后灯前月下，往往遥见其形，然呼之不应，问之不言，招之不来，即之不见。或数夕不出，或一夕数出；或望之在某人前，而某人反无睹；或此处方睹，而彼处又睹。大抵如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转瞬而即灭，一弹指而倏生。虽不为害，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故后妻视其子女，不敢生分别心；婢媪童仆视其子女，亦不敢生凌侮心。至男婚女嫁，乃渐不睹，然越数岁或一见，故一家恒惴惴栗栗，如时在其房。或疑为狐魅所托，是亦一说。惟是狐魅扰人，而此不近人。且狐魅又何所取义，而辛苦十馀年，为时时作此幻影耶？殆结恋之极，精灵不散耳。为人子女者，知父母之心，殁而弥切如是也。其亦可以怆然感乎？

【注释】

[18]擘（bò）：分开。ft

【译文】

海阳县的鞠庭和前辈说：一位官宦人家的夫人临终前，左手挽着幼子，右手挽着幼女，呜咽而死。费了很大劲儿才把她的手掰开，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不肯瞑目。后来，灯前月下，往往远远看见她，但是叫她不答应，问她不说话，向她招手也不过来，走近去却不见了。有时几个晚上不出来，有时一夜出现好几回；有时望见她站在某人的面前，但某人却什么也没看见；有时在此处看见她，有时又在别处看到她。大概如同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眨眼不见了，弹指之间又忽然出现了。虽然不害人，但人人心中都有个已故夫人的影子。因而，后妻对她的子女，不敢有歧视的心思；婢女僮仆对她的子女，也不敢有凌侮的心思。等到男婚女嫁后，才渐渐看不见她了，但过几年就间或出现一次，因此一家人总是战战兢兢，好像她就在身边。有人怀疑是狐魅冒形作祟，这也是一种说法。只是狐魅是搅扰人的，但是这个鬼却从不靠近人。况且狐魅又是为了什么要辛苦十多年，时时变幻这个形象出现呢？可能还是夫人过于眷恋，魂灵不散吧。为人子女的，要了解父母的爱心，死后还更加关切子女，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也足以让人悲伤地感叹吧？

庭和又言：有兄死而吞噬其孤侄者，迫胁侵蚀，殆无以自存。一夕，夫妇方酣眠，忽梦兄仓皇呼曰：“起起！火已至。”醒而烟焰迷漫，无路可脱，仅破窗得出。喘息未定，室已崩摧，缓须臾，则灰烬矣。次日，急召其侄，尽还所夺。人怪其数朝之内，忽跖忽夷[19]。其人流涕自责，始知其故。此鬼善全骨肉，胜于为厉多多矣。

【注释】

[19]忽跖（zhí）忽夷：忽好忽坏的意思。跖，原名展雄，又名柳下跖、柳展雄，相传为古时民众起义的领袖。“盗”是当时统治者对他的贬称，“盗跖”成为盗贼或盗魁的代称。夷，伯夷，古代贤人。殷商末年孤竹国君的儿子。周武王灭商后，他和弟弟叔齐不愿吃周朝食粟，一起饿死在首阳山。ft

【译文】

鞠庭和前辈又说：有一个弟弟，在哥哥死后侵吞侄儿的财产，逼迫、威胁、蚕食，侄儿几乎无法活下去了。一天夜里，这个弟弟夫妻俩正在酣睡，忽然梦见哥哥急急地呼喊：“快起来！快起来！火烧来了！”他们从梦中惊醒，只见屋里烟火迷漫，已经无路可逃，只得破窗而出。喘息未定，房子已经崩塌，如果逃得稍慢一点儿，人就烧成灰烬了。第二天，他急忙叫来侄儿，全部退还侵吞的财产。人们对他几天之内忽坏忽好觉得很奇怪。那个人流泪自责，人们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个哥哥的鬼魂善于保全骨肉，比变成厉鬼要好得多了。

必不能断之狱，不必在情理外也；愈在情理中，乃愈不能明。门人吴生冠贤，为安定令时，余自西域从军还，宿其署中。闻有幼女幼男皆十六七岁，并呼冤于舆前。幼男曰：“此我童养之妇。父母亡，欲弃我别嫁。”幼女曰：“我故其胞妹。父母亡，欲占我为妻。”问其姓，犹能记。问其乡里，则父母皆流丐，朝朝转徙，已不记为何处人矣。问同丐者，则曰：“是到此甫数日，即父母并亡，未知其始末。但闻其以兄妹称。然小家童养媳，与夫亦例称兄妹，无以别也。”有老吏请曰：“是事如捉影捕风，杳无实证，又不可以刑求，断合断离，皆难保不误。然断离而误，不过误破婚姻，其失小；断合而误，则误乱人伦，其失大矣。盍断离乎！”推研再四，无可处分，竟从老吏之言。

因忆姚安公官刑部时，织造海保方籍没[20]，官以三步军守其宅。宅凡数百间，夜深风雪，三人坚扃外户，同就暖于邃密寝室中，篝灯共饮。沉醉以后，偶剔灯灭，三人暗中相触击，因而互殴。殴至半夜，各困踣卧。至曙，则一人死焉。其二人一曰戴符，一曰七十五，伤亦深重，幸不死耳。鞫讯时，并云共殴致死，论抵无怨。至是夜昏黑之中，觉有扭者即相扭，觉有殴者即还殴，不知谁扭我谁殴我，亦不知我所扭为谁所殴为谁；其伤之重轻，与某伤为某殴，非惟二人不能知，即起死者问之，亦断不能知也。既一命不必二抵，任官随意指一人，无不可者。如必研讯为某人，即三木严求[21]，亦不过妄供耳。竟无如之何，相持月馀，会戴符病死，借以结案。姚安公尝曰：“此事坐罪起衅者，亦可以成狱。然核其情词，起衅者实不知谁。锻炼而求，更不如随意指也。迄今反复追思，究不得一推鞫法。刑官岂易为哉？”

【注释】

[20]织造：明清时期于江宁、苏州、杭州各地设专局，织造各项衣料及制帛诰敕彩缯之类，以供皇帝及宫廷祭祀、颁赏之用；明代于三处各置提督织造太监一人，清代改任内务府人员，称“织造”。籍没：登记并没收所有财产入官。

[21]三木：指加在颈、手、足三处的刑具,即枷和桎梏。这里的意思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ft

【译文】

实在难以判决的案件，不一定在情理之外；然而越在情理之中，就越不能分明。门生吴冠贤任安定县令时，我从西域从军回来，住在他的衙署里。听说有少男少女两个人，都是十六七岁，一起在车前大喊冤枉。少男说：“她是我的童养媳妇。父母死后，就想抛弃我另嫁。”少女说：“我本来是他的亲妹妹。父母死后，他想霸占我为妻。”问他们的姓名，两人还能记起来。问他们的籍贯，则说他们的父母都是到处流浪的乞丐，每天都换地方，已经不记得是哪里的人了。问起与他们一起行乞的人，他们说：“他们到这里才几天，父母就都亡故了，因而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只听到他们以兄妹相称。但是小家小户的童养媳，和丈夫按惯例也是互称兄妹，实在没法分别。”有个老吏请示说：“这种事就像捕风捉影，没有证据，又不能用刑逼供，断合断离都难保不错。但如果是断离判错了，只不过破坏了一桩婚姻，算是小过失；如果是断合判错了，就会乱了人伦，那过失就大了。不如断离吧！”推敲再三，也没更好的办法，竟依从了老吏的建议。

由此回忆起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织造官海保的家产被没收入官，官府派了三个军士严守他的房宅。房宅共有几百间，夜深时风雪大作，三人关紧大门，图暖和，就一同在一间幽深的寝室里点着灯喝酒。大醉之后，偶然把灯剔灭了，三人在黑暗中相互碰撞，因而斗殴起来。打到半夜，都被打翻在地。到了早晨天亮，才发现一人死了。另外两个人，一个叫戴符，一个叫七十五，受伤也很重，还好没有死。审讯时，两人都说是互相斗殴时打死的，被判抵命也无怨。至于那夜在黑暗之中，觉得有人扭我就扭对方，觉得有人打我就打对方。不知是谁扭了打了我，也不知我扭的是谁、打的是谁；至于受伤轻重以及谁的伤是谁打的，不但这两个人不能知道，就是使死者复生询问，也肯定不能知道。既然一条命不能用两条命来抵偿，那么任凭官员随意判定其中一人有罪，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一定要审讯出是某人所为，那么就是颈项手足上都给带上刑具严刑拷打，得到的也不过是假供词。官府竟无可奈何，这么拖延了一个多月，恰巧戴符病死，就借此了结此案。姚安公说：“把这件事归罪于最先挑衅的人，也可以结案。但考察当时的情况及其供词，实在不知道挑衅者是谁。如果用刑逼供，还不如随意判决。至今反复考虑，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审理的方法。刑官难道是容易当的吗？”

卷十一
槐西杂志一

“槐西”指写作之所，“杂志”表明著作的体例。作品的题材来源依旧众多，内容依然庞杂，主题依旧是通过故事进行道德说教。一个年近古稀的儒者，孜孜不倦笔耕不辍，是因为他念念不忘教化民众。纪昀在写作时看似心平气和、不愠不火，但是从每一则讲完小故事之后那些透彻、甚至不乏尖刻的批评，不难体会作者内心激荡着的对现实的痛心疾首，也能体会到时时流露出来的某种无奈感。纪昀并没有一味批判“刁民”，他还写了一些身居高位的“巨公”，这些高官没有道德践履，不能以身作则，理政全凭官样文章、嘴上功夫，如此，又如何能够指望律令真的能惩治奸邪，又如何指望儒学发挥整肃人心、凝聚民意的功能？作品处处表现了纪昀的愤怒和焦灼；同时，纪昀为我们展示了这样一幅幅图景：世界很精彩，世情很复杂，想要成正果，面临的各种各样诱惑很多，锐意进取的路上麻烦很多，平凡百姓要活下去困难很多……凡此种种，关键在于当事人自己要有主心骨；有了一定之规，足以应对万千变化。

道家言祈禳，佛家言忏悔，儒家则言修德以胜妖。二氏治其末，儒者治其本也。族祖雷阳公畜数羊，一羊忽人立而舞。众以为不祥，将杀羊。雷阳公曰：“羊何能舞，有凭之者也。石言于晋[1]，《左传》之义明矣。祸已成欤，杀羊何益？祸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修德而已。岂在杀羊？”自是一言一动，如对圣贤。后以顺治乙酉拔贡[2]，戊子中副榜[3]，终于通判，讫无纤芥之祸[4]。

【注释】

[1]石言于晋：此典出自《左传》：昭公八年春，石言于晋、魏榆（晋地）。晋侯问于师旷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凭焉。”

[2]顺治乙酉：顺治二年（1645）。

[3]戊子：顺治五年（1648）。

[4]纤芥：细微。ft

【译文】

道家主张以祈福消灾，佛家主张以忏悔赎过，儒家则主张以修养品德来战胜邪魔。道家、佛家是治标，只有儒家才是治本。本家祖父那一辈的雷阳公养了几只羊，有一只羊忽然像人那样站立起来跳舞。人们都以为不吉利，主张把这只羊杀掉。雷阳公说：“羊怎么能跳舞呢，一定是有什么灵物依凭着它。晋地魏榆的石头自言自语，《左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如果灾祸已经形成，杀掉这只羊有什么好处？如果灾祸没有形成，那就是鬼神对我提出的警告，我只有加深道德修养，怎么能只是杀一只羊的事呢？”从此以后，雷阳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面对圣贤。后来，他在顺治乙酉年被推举成为拔贡生，戊子年会试考中副榜，最终官至通判，一直太平无事。

霍丈易书言：闻诸海大司农曰：“有世家子，读书坟园。园外居民数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一日，于墙缺见丽女露半面。方欲注视，已避去。越数日，见于墙外采野花，时时凝睇望墙内。或竟登墙缺，露其半身，以为东家之窥宋玉也[5]，颇萦梦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应有此艳质；又所见皆荆布，不应此女独靓妆，心疑为狐鬼。故虽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词。一夕，独立树下，闻墙外二女私语。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为狐鬼，何必徒使惊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痴儿不解事至此。’世家子闻之窃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称非狐鬼，其为狐鬼也确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称小人者，岂惟不自称，且无不痛诋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术也。’掉臂竟返。次日密访之，果无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来。”

【注释】

[5]东家之窥宋玉：东家之子是个美女，传说她登墙窥宋玉三年，但是宋玉毫不动心。ft

【译文】

霍易书老先生说：听户部尚书海先生说：“有个显贵人家的子弟在坟园里读书。园外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为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看坟的。有一天，他在围墙缺口处看见一个美女，露出半张脸来。他刚要仔细看看，女子已经避开了。过了几天，看到这个女子在墙外采野花，时时往墙里看。有一回竟然爬上围墙缺口，露出上半身，他以为这是美女对自己有意，觉得倒也有点儿值得魂牵梦绕思念的意思。但他转念一想，这儿住的都是粗俗之人，不应该有这么漂亮的风姿；而且这里女人都是布衣荆钗，不应该只有这一个女子浓妆艳抹，疑心是狐鬼。所以女子虽然眉目传情，他始终没有搭一句话。一天晚上，他独自站在树下，听到墙外两个女子窃窃私语。一个女子说：‘你的意中人正在月下散步，还不快点儿找他去。’一个女子说：‘他正疑心我是狐仙鬼怪，何必让他白白担惊受怕！’一个又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狐仙鬼怪？这家伙怎么傻到这个份上。’他听了这话暗自高兴，拉了拉衣服就要出去，忽然又猛地醒悟：‘她们自称不是狐仙鬼怪，就的确是狐仙鬼怪了。天下的小人没有自称是小人的，不但不自称是小人，还都痛骂小人，表明自己不是小人。这两个狐狸精玩的也是这套把戏。’他一甩胳膊最终回去了。第二天，他暗地里细细查访，果然没有这样两个女子，这两个女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吴林塘言：曩游秦陇，闻有猎者在少华山麓，见二人儽然卧树下[6]。呼之犹能强起，问：“何困踬于此？”其一曰：“吾等皆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少女绝妍丽，伺隙调我。我意不自持，即相媟狎。为其父母所窥，甚见詈辱。我拜跪，始免箠挞。既而闻其父母絮絮语，若有所议者。次日，竟纳我为婿，惟约山上有主人，女须更番执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半载后，病瘵，夜嗽不能寝，散步林下。闻有笑语声，偶往寻视。见屋数楹，有人拥我妇坐石看月。不胜恚忿，力疾欲与角。其人亦怒曰：‘鼠辈乃敢瞰我妇！’亦奋起相搏。幸其亦病惫，相牵并仆。妇安坐石上，嬉笑曰：‘尔辈勿斗，吾明告尔，吾实往来于两家，皆托云上直，使尔辈休息五日，蓄精以供采补耳。今吾事已露，尔辈精亦竭，无所用尔辈。吾去矣。’奄忽不见[7]。两人迷不能出，故饿踣于此[8]，幸遇君等得拯也。”其一人语亦同。

猎者食以干糒[9]，稍能举步，使引视其处。二人共诧曰：“向者墙垣故土，梁柱故木，门故可开合，窗故可启闭，皆确有形质，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院中地平如砥，净如拭，今何土窟以外，崎岖不容足耶？窟广不数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岂我二人之形亦为所幻化耶？”一人见对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楼失手所碎，今峭壁无路，当时何以上下耶？”四顾徘徊，皆惘惘如梦。二人恨狐女甚，请猎者入山捕之。猎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无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鱼吞钩，贪饵故也；猩猩刺血[10]，嗜酒故也。尔二人宜自恨，亦何恨于狐？”二人乃悯默而止。

【注释】

[6]儽（léi）然：疲惫、困顿的样子。

[7]奄忽：急速，倏忽。

[8]踣（bó）：倒毙，僵死。

[9]干糒（bèi）：干粮。

[10]猩猩刺血：见明代文学家刘元卿的寓言故事集《贤奕编》。说的是猎人知道猩猩嗜酒，设下陷阱，猩猩因为贪酒，结果都被捉了；以警示人们，贪则智昏，不计后果；贪则心狂，胆大妄为；贪则难分祸福。ft

【译文】

吴林塘说：以前游历秦陇一带，听说有一个猎人，在少华山的山脚下，看见两个人虚弱疲惫躺在树下。猎人叫他们，还能勉强坐起来。猎人问：“你们怎么会困在这里？”其中一个人说：“我们都是被狐狸精迷惑的。当初，我晚上赶路，走错了路口，到一户山民家借宿。这家有个姑娘很漂亮，找机会悄悄地和我调情。我把持不住，就和她厮混起来。被她父母偷偷看到，骂得很难听。我跪下求饶，才免了挨打。之后听到她父母絮絮叨叨说话，好像商量着什么。第二天，居然招我做女婿，只是约定山上还有主人，姑娘要轮番去做工，五天当班，五天在家里。我也安顿下来。过了半年，我得了痨病，晚上咳嗽得不能入睡，就到树林里去散步。我听到有谈笑说话的声音，走过去看看。只见有几间屋子，有个人抱着我妻子坐在石头上看月亮。我很愤怒，想要痛打那人一顿。那人也很生气，说：‘胆大鼠辈，竟敢偷看我老婆！’也跳起来跟我对打。幸而那个人也是病得有气无力，我们拉拉扯扯，都倒在地上。那个女人却安安稳稳地坐在石头上，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不要打了，我明白告诉你们吧，我实际上来往于你们两个人之间，都借口当班，让你们各自休息五天，养精蓄锐，供我采补罢了。今天我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你们的精气也已经枯竭，没什么用了。我走了。’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们两人找不到路，走不出山，饿倒在这里，幸好碰到你，我们有救了。”另外一个人讲的也一样。

猎人给他们吃了干粮，他们勉强能走了，叫他们带路到原来住的地方。两人都很诧异地说：“以前这里是土墙，屋梁屋柱是木头的，大门和窗户都可以开可以关，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虚幻的影子，现在怎么都是土洞呢？原来院子地面平坦，干净得像擦过一样，现在是怎么土洞以外，坑坑洼洼的，连站都没法站呢？土洞不过几尺大小，狐狸躲藏没问题，又怎么能容得下我们两个呢？难道我们两个的形体也被狐狸精变化了吗？”其中一个人看见对面山崖上有几片破磁片，说：“这是我上楼时失手跌碎的碗，现在悬崖峭壁，路都没有，当时怎么能上上下下呢？”他们四处东张西望，转来转去，觉得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一场梦。这两个人恨透那个狐狸精，请求猎人进山追捕。猎人说：“意外相逢，就结成夫妻，世界上没有这样便宜的事。事情太便宜了，其中一定有不便宜的东西。鱼吞钓钩，是贪吃鱼饵的原故；猩猩被捉住了放血，是贪酒的原故。你们两个应该恨自己，又怎么能恨狐狸精呢！”两个人才可怜兮兮的不说什么了。

汪旭初言：见扶乩者，其仙自称张紫阳[11]。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轻传”而已。会有仆妇窃赀逃，仆叩问：“尚可追捕否？”仙判曰：“尔过去生中，以财诱人，买其妻；又诱之饮博，仍取其财。此人今世相遇，诱汝妇逃者，买妻报；并窃赀者，取财报也。冥数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已也。”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语。然此论一出，凡奸盗皆诿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澜乎？”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从狡狯恶少游，安知不有人匿仆妻而教之作此语？”阴使人侦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则聚而呼卢[12]，仆妇方艳饰行酒矣。潜呼逻卒围所居，乃弭首就缚。

律禁师、巫，为奸民窜伏其中也。蓝道行尝假此术以败严嵩[13]，论者不甚以为非，恶嵩故也。然杨、沈诸公[14]，喋血碎首而不能争者，一方士从容谈笑，乃制其死命，则其力亦大矣。幸所排者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虽韩、范、富、欧阳[15]，能与枝梧乎[16]？故乩仙之术，士大夫偶然游戏，倡和诗词，等诸观剧则可；若借卜吉凶，君子当怖其卒也。

【注释】

[11]张紫阳（984—1082）：北宋道士、内丹学家，道教奉为南宗五祖之首，称“紫阳真人”。

[12]呼卢：古代一种赌博游戏。共有五子，五子全黑的叫“卢”，得头彩。掷子时，高声喊叫，希望得全黑，所以称之为“呼卢”。

[13]“蓝道行”句：蓝道行是明朝嘉靖年间人，当时有名的道士。嘉靖三十四年（1555）时到京城，后被当时的内阁大学士徐阶推荐给笃信道教的嘉靖皇帝，深得信任。因攻击当时的内阁首辅严嵩，遭到严嵩的报复，被拘禁，并迫害致死。见明末蒋棻的《明史记事》。

[14]杨、沈：杨，指杨继盛。沈，指沈炼（1507—1557），字纯甫，号青霞。沈炼任官期间，屡次弹劾严嵩、严世蕃父子，被严氏父子杀害。

[15]韩、范、富、欧阳：韩，韩琦（1008—1075），字稚圭，自号赣叟，北宋政治家、名将，谥忠献。范，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和将领，世称“范文正公”。富，富弼（1004—1083），字彦国，封“郑国公”。欧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谥文忠。

[16]枝梧：斜而相抵的支柱，引申为对抗、抵挡。ft

【译文】

汪旭初说：见过一个扶乩的，乩仙自称张紫阳。问他《悟真篇》中的内容，乩仙竟不能回答，只是判道“炼金丹是大道行，不敢轻易传给别人”。恰巧有个仆人的妻子偷了钱逃跑了，仆人就问乩仙：“还能把她抓回来么？”乩仙下判语说：“你上辈子用钱财诱骗人，把他的妻子买到了手；又引诱他喝酒赌博，把他的钱再赚回来。这个人今世相遇，拐骗走你的妻子，是报复你买他的妻子；偷走了你的钱，是对你诈骗人家钱财的报应。气数事先定了，追捕也抓不到，不如算了吧。”汪旭初说：“真仙自然不讲假话。不过，这种议论一旦形成，那么凡是奸盗都把责任推到夙因上，无需追捕，这不就等于推波助澜吗？”乩仙回答不上来。有人怀疑说：“这个扶乩的人常常和一伙狡猾的恶少混在一起，怎么能知道不是他们把仆人的妻子藏了起来，而叫他说这种话？”于是暗地里派人去侦察。天刚黑，扶乩人果然往一个幽深的巷子里去了。跟踪的人上了屋顶悄悄蹲守，只见一帮人聚在一起赌博喝酒，仆人的妻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给大家斟酒。跟踪的人悄悄地叫来巡逻的士兵，把房子团团围住，屋里的人俯首就擒。

律条禁止巫师、巫婆活动，是因为往往有作奸犯科的人潜伏其中。蓝道行曾经用巫术让皇帝不再信任严嵩，议论的人们并不认为蓝道行不对，因为民众太恨严嵩了，然而像杨继盛、沈炼等忠臣，抛头颅、洒热血所办不到的事，一个方士在谈笑之间就置严嵩于死地，那么方士的能量也是很大的。幸亏他排斥的是严嵩，假使排挤的是那些清官名士，就是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样的名臣，能与他相抗衡么？所以说，乩仙术只能供士大夫们偶然玩玩，作诗唱和，把它当作看戏还行；如果用来卜问吉凶，君子就得小心，要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里有视鬼者曰：“鬼亦恒憧憧扰扰，若有所营，但不知所营何事；亦有喜怒哀乐，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与鬼竞，亦如人与人竞耳。然微阴不足敌盛阳，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据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现变相驱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骜强魂，戾气未消。如人世无赖，横行为暴，皆遇气旺者避，遇运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厉魄，得请于神，报复以申积恨者，不在此数。若夫欲心所感，淫鬼应之；杀心所感，厉鬼应之；愤心所感，怨鬼应之。则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数矣。我尝清明上冢，见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诸鬼随之嬉笑；其幽闲贞静者，左右无一鬼。又尝见学宫有数鬼，教谕鲍先生出，先生讳梓，南宫人，官献县教谕。载县志《循吏传》。则瑟缩伏草间；训导某先生出，则跳掷自如。然则鬼之敢侮与否，尤视乎其人哉！”

【译文】

我们家乡有个能看得见鬼的人说：“鬼也总是忙忙碌碌、心乱神疲，仿佛在忙着什么事，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也有喜怒哀乐，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大概鬼与鬼竞争，也和人与人竞争一样。不过，微弱的阴气不能抵挡旺盛的阳气，所以没有不怕人的鬼。那些不怕人的鬼，一是人占领了鬼住的地方，鬼惶恐不安，因而作出怪样子，把人赶出去；一是骚扰人们以求祭祀；一是强横刚烈的鬼魂，凶暴之气还没有消散。就像人世间的流氓无赖，横行霸道，他们的鬼魂碰上阳气旺盛的人就躲避，遇到时运困顿的人才敢欺侮。另外有些冤魂恶鬼，他们的请求得到了神的批准，向某人报复，发泄心中的愤怨，就不在这个范围内了。人们有淫邪的欲念，就有淫鬼去回应；有凶杀的念头，就有恶鬼去回应；有怨恨的心思，就有怨鬼去回应。鬼都是那些人自己找来的，更不在这个范围内了。我曾经在清明时上坟，看到出来踏青春游的女人，那些妖媚的搔首弄姿，鬼就跟着她们玩耍嬉笑；那些端庄稳重的，旁边一个鬼也没有。又曾经看到学宫里有几个鬼，教谕鲍先生出来的时候，先生名梓，南宫县人，担任献县的教谕。事迹记载在县志的《循吏传》中。鬼就颤抖着躲在草丛中；训导某先生出来的时候，鬼就自由自在地蹦蹦跳跳。所以，鬼敢不敢欺侮人，还是看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了！”

李庆子言：山东民家，有狐居其屋数世矣。不见其形，亦不闻其语；或夜有火烛盗贼，则击扉撼窗，使主人知觉而已。屋或漏损，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即为修葺[17]，计所给恒浮所费十之二，若相酬者。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转瞬即不见矣。从不出嬲人，儿童或反嬲之，戏以瓦砾掷窗内，仍自窗还掷出。或欲观其掷出，投之不已，亦掷出不已，终不怒也。一日，忽檐际语曰：“君虽农家，而子孝弟友，妇姑娣姒皆婉顺[18]，恒为善神所护，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绝。从来狐居人家，无如是之谨饬者，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19]！卒以谨饬自全，不遭劾治之祸，其所见加人一等矣。

【注释】

[17]修葺（qì）：修理、修建房屋。

[18]娣（dì）姒（sì）：妯娌。

[19]老氏“和光”之旨：老子的“和光同尘”的要旨。这里指随俗而处，不露锋芒。老氏，老子。和光，混合各种光彩。和，混合。ft

【译文】

李庆子说：山东有一户百姓家，狐精居住在他家已经几代了。平常不见狐精身形，也听不见声音；有时夜间如果有火灾或者盗贼，狐精就敲门摇窗，让主人知道。屋子有了漏损，就有银钱“铛啷”一声落到几案上。用这些银钱修缮房屋，费用总是能富裕十分之二，好像是对主人的酬谢。到了过年时，狐精必定赠送些小礼品，放在窗外。主人有时用食物答谢，放在狐精住的屋子窗外，转眼就不见了。狐精从来不扰人，有时候小孩子反而去惹狐精，往里面扔砖头瓦片玩，狐精也只是再从窗户扔出来。有时小孩子要看里面怎么往外扔，就不停地往里投，狐精不过是不停地往外扔，始终不发怒。有一天，忽然听到房檐上有声音说：“您虽说是农家，但是儿女孝敬，兄弟友爱，婆媳、妯娌和睦，常被神灵保护着，所以我长期居住在您家里，以避雷劫。如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告辞了。”此后，再也没有狐精了。狐精居住在人家，从来也没有这么小心谨慎、自我约束的，大概他们是懂得了老子关于“和光同尘”的要旨了吧！他们终因小心谨慎、自我约束保全了自己，避免了被符咒法术制服的祸患，这种见识可以说高人一等了。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奋力与角。俄群鬼大集，或抛掷沙砾，或牵拽手足。左右支吾，大受箠击，颠踣者数矣。而愤恚弥甚，犹死斗不休。忽坡上有老僧持灯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虽猛士，已陷重围。客主异形，众寡异势，以一人气血之勇，敌此辈无穷之变幻，虽贲、育无幸胜也[20]，况不如贲、育者乎？知难而退，乃为豪杰。何不暂忍一时，随老僧权宿荒刹耶？”此人顿悟，奋身脱出，随其灯影而行。群鬼渐远，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晓，始觅得路归。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谓善知识耳。

【注释】

[20]贲、育：战国时勇士孟贲和夏育。ft

【译文】

曹慕堂宗丞说：有一个人赶夜路，遇到了鬼，就尽力同鬼争斗。不一会儿大群的鬼拥过来，有的抛掷沙石，有的拉手拽脚。这个人左挡右防，受尽捶打，爬起跌倒很多次。这人更加愤怒，拚死争斗不停。忽然山坡上有个老和尚举着灯笼喊道：“施主不要再打了。这里是鬼的老窝，施主虽然是猛士，已经陷入重围了。客人和主人形类不同，人数多寡又不对等，以你一个人的勇猛，去对付这些鬼无穷的变化，即使有古代勇士孟贲、夏育的力量，也不能侥幸取胜，何况你不如孟贲、夏育呢！知难而退，才是豪杰。你为什么不暂时忍耐一下，暂且跟老和尚到荒凉的寺院住一个晚上呢？”这个人顿时醒悟，奋力脱身，跟着老和尚的灯光走。群鬼越来越远了，老和尚也不知去向。这人坐下休息，到早晨才找到路回家。这个老和尚不知是人是鬼，但可以说是通晓一切的了。

同郡某孝廉未第时，落拓不羁，多来往青楼中。然倚门者视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树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戏谐之称也。独赏之，曰：“此君岂长贫贱者哉！”时邀之狎饮，且以夜合资供其读书。比应试，又为捐金治装，且为其家谋薪米。孝廉感之，握臂与盟曰：“吾傥得志，必纳汝。”椒树谢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识富家儿；欲人知脂粉绮罗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头之约，则非所敢闻。妾性冶荡，必不能作良家妇；如已执箕帚[21]，仍纵怀风月，君何以堪！如幽闭闺阁，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与其始相欢合，终致仳离[22]，何如各留不尽之情，作长相思哉。”后孝廉为县令，屡招之不赴。中年以后，车马日稀，终未尝一至其署。亦可云奇女子矣。使韩淮阴能知此意，乌有“鸟尽弓藏”之憾哉[23]！

【注释】

[21]执箕帚：古时借指充当臣仆或妻子。

[22]仳（pǐ）离：夫妻离散，特指妻子被遗弃。

[23]“韩淮阴”二句：韩淮阴，指韩信。韩信（约前231—前196），淮阴（今江苏淮安）人，与萧何、张良并列为汉初三杰。曾先后为齐王、楚王，后贬为淮阴侯。后吕后与萧何合谋，诬其谋反，骗入长乐宫，斩于钟室。参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鸟尽弓藏，鸟没有了，弓也就藏起来不用了，比喻事情成功之后，把曾经出过力的人一脚踢开。ft

【译文】

我同郡的一位举人考取功名前，穷困潦倒，放荡不羁，常来往于妓院。然而烟花女子都不怎么搭理他。只有一个叫椒树的妓女这个妓女已不知姓名，这个名字是妓院里的人给她起的绰号。赏识他，说：“这位郎君怎么会长久地贫穷下去呢！”时常请他来宴饮亲热，并且拿出接客的钱资助他读书。等到应考时，椒树又出钱为他准备行装，还为他家准备了柴米油盐。举人感激她，拉着椒树的手发誓说：“倘若我得到一官半职，一定娶你为妻。”椒树辞谢说：“我所以器重您，只是怪姐妹们只认识富家儿；我想让人们明白，在敷脂粉、穿绸缎的女人里，也有慧眼识贤的人。至于白头偕老的约定，我是不敢想的。我性情放荡，必定当不成良家妇女；如果我成了您的妻子，依然纵情声色，您怎么受得了！如果把我幽禁在闺阁中，我就像进了监狱，我怎么受得了！与其开始欢合，最终离异，还不如互留相思之情，作为长久的思念。”后来，这个举人官居县令，他多次请椒树来，椒树都没有答应。后来，椒树年纪大了，门前车马渐渐稀少，她也没有到县衙去过一次。这也可称得上是一位奇女子了。假如当年淮阴侯韩信能够体会这层意思，哪里还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遗憾呢！

陈裕斋言：有僦居道观者[24]，与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数日不见，莫测何故。一夜，搴帘含笑入。问其旷隔之由。曰：“观中新来一道士，众目曰仙。虑其或有神术，姑暂避之。今夜化形为小鼠，自壁隙潜窥，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复来也。”问：“何以知其无道力？”曰：“伪仙伪佛，技止二端：其一故为静默，使人不测；其一故为颠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静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伪也；真托于颠狂者，必游行自在，凡张皇者伪也。此如君辈文士，故为名高，或迂僻冷峭，使人疑为狷；或纵酒骂座，使人疑为狂，同一术耳。此道士张皇甚矣，足知其无能为也。”时共饮钱稼轩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镜，然词锋太利，未免不留馀地矣。”

【注释】

[24]僦（jiù）居：租房子居住。ft

【译文】

陈裕斋说：有个人借住在道观里，跟一个狐女相好，狐女没有一夜不来。忽然狐女好几天没来，猜不出是为什么。一天晚上，狐女掀开门帘笑嘻嘻进屋。问她几天没来的缘故，狐女说：“道观里新来了个道士，众人都把他看成是神仙。我担心他真有神术，所以暂避一时。今天晚上，我变幻成一只小老鼠，从墙洞偷偷地观察他，原来这道士不过吹牛骗人罢了。所以我又来了。”那人问：“你凭什么说他没有道力？”狐女说：“凡是伪仙伪佛，大抵只有两套伎俩：一种是假装沉默，让人揣摩不透；另一种是假装癫狂，让人觉得他真的有所倚仗。然而，真正静默的人，必然表现为淳朴、肃穆、闲适、恬静，凡是装腔作势的就是假的；真正依托癫狂状态的人，一定是言语行动真实自然，凡是东张西望、神情不安的就是假的。比如像您这样的文士，故作高傲，有的迂腐孤僻，使人觉得他耿直；或者借酒骂人，让人觉得他有些狂放，这是同一种把戏。这个道士慌慌张张，太明显了，我断定他没有什么本事。”当时，几个人一起在钱稼轩先生家喝酒。钱先生说：“这个狐女眼光明亮如镜，然而词锋过于尖刻，未免不给别人留有馀地呵。”

卷十二
槐西杂志二

好学能成才，博学则多智。一卷书近70则笔记，涉及天地鬼神古今中外，如此庞杂，纪昀则举重若轻，运笔有神，体现了他的博学。本卷有35则笔记讲鬼狐。其实，所谓的鬼神狐怪、魑魅魍魉，都不过是人或动物形象的奇特化、美化或丑化而已，然而古代的人们却渐渐认为它们也是一种客观存在而有所畏惧。人们对鬼神膜拜和恐惧，是对事物虚幻、歪曲、颠倒的反应，是荒唐的意识形式。纪昀则努力从人们创造的神奇、荒唐形象和秩序中找见原型，因此，他笔下的鬼狐更具有人的特点，并非法力无边。这些当然源于他对生活超越常人的认知。在接受这一类信息时，按照他所特有的感知定势、他特有的博学和睿智进行选择，得出与众不同的结论。尽管有时不免半信半疑，他还是努力客观地认识自然现象、社会现象，而不像当时的许多人一样，出于对科学的无知，混淆社会现象与自然现象，把自己弄得迷蒙混沌。他也不掩饰自己的无知，态度开明而严肃地进行考辨，反映了他思维上的科学性。纪昀避免跟前辈和同时代的许多文人那样，把客观世界的某一局部、事物的某一方面、进程的某一片断孤立起来，避免把重复的过程简单化然后夸大、神化地表现出来，努力试图深入到事物的本质，这是难能可贵的。

虞惇有佃户孙某，善鸟铳，所击无不中。尝见一黄鹂，命取之。孙启曰：“取生者耶？死者耶？”问：“铁丸冲击，安能预决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则惊使飞而击其翼。”命取生者。举手铳发，黄鹂果堕。视之，一翼折矣。其精巧如此。适一人能诵放生咒，与约曰：“我诵咒三遍，尔百击不中也。”试之果然。后屡试之，无不验。然其词鄙俚，殆可笑噱，不识何以能禁制。又凡所闻禁制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实皆有验，均不测其所以然也。

【译文】

虞惇家有个雇工孙某，擅长打鸟枪，瞄准目标没有打不中的。虞惇曾经看见一只黄鹂，就让孙某打下来。孙某问道：“你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虞惇奇怪地问：“铁弹发射，怎么能预先决定黄鹂是生是死呢？”孙某说：“假如要死的，我就直接打中它；假如要活的，我就先把它惊飞起来，再打它的翅膀。”虞惇就说要活的。孙某抬手射击，黄鹂果然掉落下来。拿来一看，折了一只翅膀。孙某的射术精湛到如此程度。碰巧，有个人能念诵放生的咒语，他与孙某相约说：“我诵念三遍咒语，而你就是打上一百枪也不中。”试了一下果然这样。以后又多次试验，没有不灵验的。然而那咒语粗俗不堪，听起来实在可笑，不知它怎么能让神射手射不中的。而且，凡是听到过的起禁制作用的各种咒语，粗俗可笑的程度大致全都像放生咒一样，却都很灵验，都猜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库》书，坐讹字夺俸者数矣，惟一事深得校书力。吾一幼孙，偶吞铁钉，医以朴硝等药攻之，不下，日渐尪弱。后校《苏沈良方》[1]，见有小儿吞铁物方，云剥新炭皮研为末，调粥三碗，与小儿食，其铁自下。依方试之，果炭屑裹铁钉而出。乃知杂书亦有用也。此书世无传本，惟《永乐大典》收其全部[2]。余领书局时，属王史亭排纂成帙。苏沈者，苏东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讲医药。宋人集其所论，为此书云。”

【注释】

[1]《苏沈良方》：又名《苏沈内翰良方》，原书十五卷。是北宋末年（一说为南宋）佚名编者根据沈括的《良方》（又名《得效方》《沈氏良方》《沈存中良方》）十卷与苏轼的《苏学士方》（又名《医药杂说》）整理编撰而成的医学书籍。现流行本为十卷。本书近似医学随笔的体裁，广泛论述医学各方面问题。

[2]《永乐大典》：编撰于明代永乐年间，初名《文献大成》，是中国的百科全书式的文献集。全书目录六十卷，正文两万馀卷，装成一万馀册，约3.7亿字，这一古代文化宝库汇集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永乐大典》惨遭浩劫，大多亡于战火，今存不到八百卷。ft

【译文】

蔡葛山先生说：“我校勘《四库全书》时，因为校错文字而几次被罚了俸禄，只有一件事，因为校勘图书而意外得到很大的收获。我有个小孙子，偶尔误吞了铁钉，医生用朴硝等药物催泻，铁钉没有泻下来，人却一天天虚弱了。后来，我校勘《苏沈良方》，见有小儿吞铁物方，说剥取新炭的皮，磨成粉末，用它调三碗粥，给小孩子吃了，铁钉自然会泻出来。我按照药方试了试，果然见炭末裹着铁钉泻了出来。这才知道杂书也有用处。这本书世间没有流传本子，只有在《永乐大典》中收录全文。我在主持书局工作时，让王史亭编定成册。苏沈就是苏东坡、沈存中，这两位先生都喜欢谈论医药。宋代的人收集他们的议论，编成这本书。”

东光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不知其何许人，但于其姑詈妇时，知为姓张耳。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馀悔焉。

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终身宁不耿耿耶？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赍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3]，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4]，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注释】

[3]《春秋尊王发微》：宋代孙复撰。十二卷。全书“尊王”意识强烈。孙复是宋代第一位以《春秋》名家的学者，《春秋尊王发微》也是今存宋人第一部篇幅完整的《春秋》学专著，可以看作是“新《春秋》学”成立发扬的重要标杆。

[4]胡致堂：胡寅（1098—1156），字明仲，建宁崇安（今属福建）人。学者称“致堂先生”。胡安国侄。徽宗宣和三年（1121）进士。钦宗靖康初召为校书郎，从祭酒杨时受学。高宗建炎中因张浚荐，擢起居郎。上书陈抗金大计，反对苟安议和，言词切直。绍兴中为中书舍人，力阻遣使入金。出知严州、永州。官至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秦桧当国，深忌之，以讥讪朝政落职，安置新州。桧死复官。卒谥文忠。著有《论语详说》《读史管见》和《斐然集》等。ft

【译文】

东光县有一条王莽河，即胡苏河。天旱时水干见底，发大水时河流涨满，人们常常害怕过河。岳父马周箓先生说：雍正末年，有个讨饭妇人，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扶着生病的婆婆，涉水过河。走到河中间，婆婆扑倒在水里。讨饭妇人扔掉儿子，用力背起婆婆出水。婆婆大骂道：“我是七十岁的老太婆，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张家几代人，就指望这个孩子承继香火，你为什么把儿子抛开来救我？断绝祖宗祭祀的人，就是你啊！”讨饭妇人只是哭，不敢回答，直挺挺地跪着。过了两天，婆婆痛哭孙子，绝食而死。讨饭妇人哭到发不出声音，痴痴呆呆地坐了几天，也成为一具枯尸。不知她是哪里人，只是听到婆婆骂她时，知道她姓张而已。有人写文章议论，说儿子与婆婆比较，婆婆重要；婆婆与祖宗比较，祖宗重要。假如讨饭妇人还有丈夫，或者丈夫有兄弟，那么抛开儿子是对的。既然两代穷寡妇，只有一线单传的独子，那么婆婆的责备是对的。这个讨饭妇人即使死后，还是应该后悔的。

姚安公说：“讲理学的道学家责备人真是没个完。在汹涌湍急的河流中，机会一下子就过去了，哪有时间深思熟虑从长计议呢！在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抛开儿子去挽救婆婆，是天理的正道，也是可以让人心感到安帖的。假如婆婆淹死了，儿子活着，讨饭妇人一生就不会于心有愧吗？不是又有人会责备她因为爱护儿子而抛弃了婆婆吗？而且，儿子还只是抱在怀里的婴儿，能不能养活还不知道。假如婆婆淹死了儿子也养不活，讨饭妇人更不知道怎样后悔了。这个讨饭妇人的行为，已经超出世间常情太多了。她婆婆不幸自殒性命，她又跟着去死，这也真够悲哀的了！有人还唾沫横飞地信口乱讲，认为是精深的理学，这不是使死者受到冤屈，阴间的灵魂也要怨恨吗！孙复写《春秋尊王发微》，对二百四十年间的人物，只有批评没有表扬；胡致堂写《读史管见》时，写到夏、商、周三代以后，就没有一个品德完美的人了。这些议论倒是够雄辩的，却并不是我愿意听到的。”

《象经》始见《庾开府集》[5]，然所言与今法不相符。《太平广记》载棋子为怪事，所言略近今法，而亦不同。北人喜为此戏，或有耽之忘寝食者。景城真武祠未圮时，中一道士酷好此，因共以“棋道士”呼之，其本姓名乃转隐。一日，从兄方洲入所居，见几上置一局，止三十一子，疑其外出，坐以相待。忽闻窗外喘息声，视之，乃二人四手相持，共夺一子，力竭并踣也。癖嗜乃至于此！南人则多嗜弈，亦颇有废时失事者。从兄坦居言：丁卯乡试[6]，见场中有二士，画号板为局，拾碎炭为黑子，剔碎石灰块为白子，对着不止，竟俱曳白而出。夫消闲遣日，原不妨偶一为之；以此为得失喜怒，则可以不必。东坡诗曰：“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荆公诗曰：“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二公皆有胜心者，迹其生平，未能自践此言，然其言则可深思矣。辛卯冬[7]，有以《八仙对弈图》求题者。画为韩湘、何仙姑对局，五仙旁观，而铁拐李枕一壶卢睡。余为题曰：“十八年来阅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对弈图。”“局中局外两沉吟，犹是人间胜负心。那似顽仙痴不省，春风蝴蝶睡乡深。”今老矣，自迹生平，亦未能践斯言，盖言则易耳。

【注释】

[5]《象经》：北周武帝宇文邕作，唐代以后失传。宇文邕把古代象棋称为“象戏”，并亲自给文武百官讲解。《庾开府集》：庾信撰。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兰成，北周时期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故又称“庾开府”。庾信少负才名，博览群书。十五岁入宫为太子萧统伴读，十九岁任抄撰博士。

[6]丁卯：乾隆十二年（1747）。

[7]辛卯：乾隆三十六年（1771）。ft

【译文】

《象经》一书，最初见于《庾开府集》，只是所讲和现在下棋的方法不同。《太平广记》记载棋子作怪的事，所讲的比较接近现在的方法，但也有所不同。北方人喜欢这种游戏，有人甚至着迷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景城真武祠倒塌前，祠里有个道士热衷下棋，大家叫他“棋道士”，他本来的姓名倒不为人所知了。有一天，堂兄方洲到道士住的地方，见桌子上放着棋局，只有三十一个棋子，方洲以为道士外出了，就坐下来等他。忽然听到窗外有喘息的声音，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人四只手拉扯在一起，在争夺一枚棋子，争得精疲力尽，都倒在地下。癖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南方人则多半嗜好围棋，也常有浪费时间、耽误事情的。堂兄坦居说：他参加丁卯年乡试，看到考场里有两个秀才，在号板上画上棋盘，捡碎炭做黑子，碎石灰块做白子，对局停不下来，最后居然都交了白卷出场。为了消闲，偶然下下棋原也无妨；但因下棋而得失喜怒，就大可不必了。苏东坡有诗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王荆公有诗说：“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这两位都有好胜之心，看看他们一生所为，并未能实践自己的诗意，但他们的话还是值得深思的。辛卯年冬天，有个人拿《八仙对弈图》来请我题辞。图中画着韩湘子、何仙姑对局下棋，其他五个仙人在旁边观看，只有铁拐李枕着一个葫芦睡大觉。我给这幅画题了两首诗：“十八年来阅宦途，此心久似水中凫。如何才踏春明路，又看仙人对弈图。”“局中局外两沉吟，犹是人间胜负心。那似顽仙痴不省，春风蝴蝶睡乡深。”我现在老了，回顾平生经历，也未能全都按照诗中的意思去做，真是讲比做容易呀。

明天启中，西洋人艾儒略作《西学凡》一卷[8]。言其国建学育才之法，凡分六科：勒铎理加者，文科也；斐录所费哑者，理科也；默弟济纳者，医科也；勒斯义者，法科也；加诺搦斯者，教科也；陡禄日亚者，道科也。其教授各有次第，大抵从文入理，而理为之纲。文科如中国之小学，理科如中国之大学，医科、法科、教科皆其事业，道科则彼法中所谓尽性至命之极也。其致力亦以格物穷理为要，以明体达用为功，与儒学次序略似；特所格之物，皆器数之末，所穷之理，又支离怪诞而不可诘，是所以为异学耳。

末附唐碑一篇，明其教之久入中国。碑称贞观十二年[9]，大秦国阿罗木远将经像来献[10]，即于义宁坊敕造大秦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云云。考《西溪丛语》[11]，贞观五年，有传法穆护何禄，将祆教诣阙奏闻[12]。敕令长安崇化坊立祆寺，号大秦寺，又名波斯寺。至天宝四年七月[13]，敕波斯经教，出自大秦，传习而来，久行中国。爰初建寺，因以为名；将以示人，必循其本，其两京波斯寺，并宜改为大秦寺。天下诸州县有者准此。《册府元龟》载[14]，开元七年[15]，吐火罗鬼王上表献解天文人大慕阇[16]，智慧幽深，问无不知。伏乞天恩唤取问诸教法，知其人有如此之艺能；请置一法堂，依本教供养。段成式《酉阳杂俎》载，孝亿国界三千馀里[17]，举俗事祆，不识佛法。有祆祠三千馀所。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18]，相传其神本自波斯国来。祠内无像，于大屋下作小庐舍向西，人向东礼神。有一铜马，国人言自天而下。据此数说，则西洋人即所谓波斯，天主即所谓祆神。中国具有纪载，不但此碑也。又杜预注《左传》“次睢之社”曰[19]：“睢受汴，东经陈留，是谯彭城入泗。此水次有祆神，皆社祠之。”顾野王《玉篇》亦有“祆”字[20]，音阿怜切，注为祆神。徐铉据以增入《说文》。宋敏求《东京记》载宁远坊有祆神庙，注曰：“《四夷朝贡图》云[21]：‘康国有神名祆毕，国有火祆祠，或传石勒时立此。’”是祆教其来已久，亦不始于唐。岳珂《桯史》记番禺海獠[22]，其最豪者号白番人，本占城之贵人，留中国以通往来之货，屋室侈靡逾制。性尚鬼而好洁，平居终日，相与膜拜祈福。有堂焉以祀，如中国之佛，而实无像设，称为聱牙。亦莫能晓，竟不知为何神。有碑高袤数丈，上皆刻异书如篆籀，是为像主，拜者皆向之。是祆教至宋之末年，尚由贾舶达广州。而利玛窦之初来，乃诧为亘古未有。艾儒略既援唐碑以自证，其为祆教更无疑义。乃当时无一人援据古事，以抉源流。盖明自万厉以后，儒者早年攻八比，晚年讲心学，即尽一生之能事，故征实之学全荒也。

【注释】

[8]艾儒略作《西学凡》：明代天启癸亥（1623）季夏，意大利耶稣会士艾儒略著，是关于欧洲大学教育的概说。建国以来《阅微草堂笔记》历年版本断句为“《西学》，凡一卷”，误。

[9]贞观十二年：公元636年。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

[10]大秦国：即古罗马帝国。

[11]《西溪丛语》：宋姚宽撰。姚宽字令威，浙江嵊县人。

[12]祆（xiān）教：亦称“拜火教”、“火祆教”。公元前539年至公元331年为波斯帝国的国教，系二神教。

[13]天宝四年：公元745年。天宝，唐玄宗李隆基的年号。

[14]《册府元龟》：北宋四大部书之一，史学类书。景德二年（1005），宋真宗赵恒命王钦若、杨亿、孙奭等十八人一同编修历代君臣事迹。

[15]开元七年：公元719年。开元，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二个年号，从713到742年，即历史上所谓的“开元盛世”。

[16]吐火罗：原本是指古老的游牧民族，地处最东的原始印欧人的一支。最早定居天山南北，主要是阿尔泰山至巴里坤草原之间的月氏人、天山南麓的龟兹人和焉耆人、吐鲁番盆地的车师人以及塔里木盆地东部的楼兰人。中世纪转为地名。“吐火罗国”位于今天的阿富汗，13世纪后，“吐火罗国”一名逐渐消失。阇（shé）：高僧。

[17]孝亿国：《酉阳杂俎》里所记载的一个古国。有人认为是欧洲的一个国家，也有人认为是埃及南部的古艾斯尤特（Siut）。

[18]德建国乌浒河：德建国，1747年，阿赫马德在阿富汗建立的部落联盟性的封建王国。乌浒河，即阿姆河，唐代音译为“乌浒河”。阿姆河是中亚流程最长、水量最大的内陆河，上游瓦赫基尔河位于阿富汗境内。

[19]杜预（222—285）：字元凯，西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和学者。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及《春秋释例》等。

[20]顾野王《玉篇》：顾野王（519—581），字希冯，南朝梁陈间官员，文字训诂学家、史学家。博通经史，擅长丹青。《玉篇》是中国古代一部按汉字形体分部编排的字书。

[21]《四夷朝贡图》：唐代画家阎立本作。

[22]岳珂《桯史》：岳珂（1183—1243），岳飞之孙。《桯史》是岳珂记载两宋时代朝野见闻的一部史料随笔。ft

【译文】

明代天启年间，西洋人艾儒略著《西学凡》一卷，谈到他们国家设立学科培育人才的方法，共分六科：勒铎理加是文科；斐录所费哑是理科；默弟济纳是医科；勒斯义是法科；加诺搦斯是教科；陡禄日亚是道科。学科教育有次序，一般先文科后理科，以理科为主。文科类似中国的小学，理科类似中国的大学，医科、法科、教科都是专业教育，道科就是他们认为探索实践基本规律的最重要的学问。他们的努力是把推求万物的原理作为根本，注重弄清原理、学以致用，这跟儒家学问的次序大致相同；只是他们所分析的事物都是具体的物体，所推究的道理却离奇怪诞不能深入追问，这就是西学为什么是异端学说的原因了。

书后附有唐代碑文一篇，强调他们的宗教传入中国很久了。碑文说，贞观十二年，大秦国阿罗木从远方带着书籍图像来献给皇上，唐太宗就下旨在义宁坊建造一座大秦寺，有僧人二十一人在此出家，等等，碑文就是这样一些文字。考证《西溪丛语》，也记载贞观五年，有个传法的传教士何禄向朝廷奏请祆教的事情。朝廷诏示在长安崇化坊建立祆教寺院，称为大秦寺，又叫波斯寺。到天宝四年七月，朝廷降旨，波斯经文宗教都来自大秦国，传播已经很长时间，在中国已有历史。最初建立寺院时，以国名来命名；今后宣告世人时，应该按照原来的含义，东西两京的波斯寺，都应改名为大秦寺。全国的州县有相同的寺院也以此为准。《册府元龟》记载，开元七年，吐火罗鬼王上表，向朝廷献上懂得天文的人大慕阇，智慧渊博深刻，有问必答。乞求皇上大恩，询问他各种教派的情况，了解到这个人有如此的学问技能；请求为他设立一所传法的地方，按照本宗教方式供奉。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记载，孝亿国面积三千馀里，百姓都信奉祆教，不懂佛法。有祆教祠三千多处。又载德建国乌浒河中有火祆祠，相传这个神灵来自波斯国。祠堂内没有神像，在大屋子下面建一间简陋的朝西小屋，人们朝东面敬神。有一匹铜马，该国的人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根据以上几种说法，西洋人就是所谓的波斯，天主就是祆教的神。中国的书籍中都有所记载，不仅仅是这块碑文有这样的记载。还有，杜预注释《左传》“次睢之杜”这句时说：“睢水承受汴水，向东经过陈留、谯及彭城，流入泗水。这条水边有祆神，都当作土地神来祭祀。”顾野王的《玉篇》也有“祆”字，音阿怜切，注解为祆神。徐铉作为依据，增补进《说文》一书中。宋敏求《东京记》记载宁远坊有祆神庙，注释说：“《四夷朝贡图》说，康国有个叫祆毕的神灵，国内有火祅祠，有人传说是石勒时建立的。”这说明祅教来源很久了，也不是从唐代开始的。岳珂《桯史》记载番禺的海上的少数民族，其中最有势力的称为白番人，本来是南海占城的贵族，留在中国进行海内外交易，住宅豪华，超过官府规定的制度。他们喜好鬼神，又喜爱清洁，平常每天都时时礼拜祈祷，祈求幸福。有专门的殿堂祭祀，类似中国人拜佛，但没有具体的神像陈设，叫做“聱牙”。也不清楚究竟拜的是什么神。有个碑，长阔几丈，上面刻着奇怪的文字，像篆书、籀书的形状，当作天主象征，众人都向巨碑礼拜。祆教到了宋朝末年，还由海上商船传到广州。可是利玛窦刚来中国时，却惊讶地认为中国自古没有祆教。艾儒略用唐碑作为证据，那么一定是祆教了，这一点更不用疑惑。当年没有一个人根据古代事实来辨明源流衍变。原因是明代从万历以后，儒生们年轻时攻读八股文，年老时讲理学，就算是尽了一生的能耐了，因而考证事实的学问全都荒废了。

前母安太夫人家有小书室，寝是室者，中夜开目，见壁上恍惚有火光，如燃香状，谛视则无。久而光渐大，闻人声乃徐徐隐。后数岁，谛视之竟不隐，乃壁上悬一画猿，光自猿目中出也。佥曰：“此画宝矣。”外祖安公讳国维，佚其字号。今安氏零落殆尽，无可问矣。曰：“是妖也，何宝之有！为虺弗摧[23]，为蛇奈何？不知后日作何变怪矣？”举火焚之，亦无他异。

【注释】

[23]虺（huǐ）：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ft

【译文】

前母安太夫人娘家有间小书房，睡在这间书房里的人，半夜睁开眼，看到墙上仿佛有火光，像点着的香头，仔细再看，就什么也没有了。时间一久，亮光逐渐大起来，听到人的声音，才慢慢隐灭。过了几年，人盯着仔细看，亮光也竟然不隐灭，原来，墙上挂着一幅画猿，亮光是从画里猿猴的眼睛里发出来的。大家都说：“这幅画宝贵啊。”外祖安老先生名国维，不知道他的名号。现在安家人丁稀少，已经没有人可问了。说：“这是妖怪，有什么可宝贵的呢！毒蛇在小的时候不杀掉，长成大蛇就不知怎么对付呢！不知今后会兴什么怪呢！”就点火把画烧了，也没有其他的怪异。

姚安公官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送一案，乃少年强污幼女者。男年十六，女年十四。盖是少年游西顶归[24]，见是女撷菜圃中，因相逼胁。逻卒闻女号呼声，就执之。讯未竟，两家父母俱投词，乃其未婚妻，不相知而误犯也。于律未婚妻和奸有条，强奸无条。方拟议间，女供亦复改移，称但调谑而已。乃薄责而遣之。或曰：“是女之父母受重赂，女亦爱此子丰姿，且家富，故造此虚词以解纷。”姚安公曰：“是未可知。然事止婚姻，与贿和人命、冤沉地下者不同。其奸未成无可验，其贿无据难以质。女子允矣，父母从矣，媒保有确证，邻里无异议矣，两造之词亦无一毫之牴牾矣[25]，君子可欺以其方，不能横加锻炼，入一童子远戍也。”

【注释】

[24]西顶：也称“广仁宫”。位于北京海淀区四季青蓝靛厂，旧址为明正德朝创建的嘉祥观。

[25]牴牾（dǐwǔ）：抵触，矛盾。ft

【译文】

姚安公任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交来一桩案子，是一个少年奸污一名幼女案。少年十六岁，女孩十四岁。原来是这个少年游玩西顶后回家，看到女孩在菜园里摘菜，就胁迫女孩。巡逻的兵卒听到女孩呼叫，就把少年抓起来。审讯还没结束，男女两家的父母都到衙门里说，女孩本来是男孩的未婚妻，因为不认识才冒犯了女孩。按照法律条文，未婚夫妻和奸是有条款可以处置；强奸未婚妻却没有条款。官员们正在商量如何处置，女孩的口供也改了，说男孩只是调戏了她。于是官员不疼不痒地训斥了少年一通就让他们走了。有人说：“这个女孩的父母接受了男方的一大笔贿赂；女孩也看上了少年的翩翩风度，男孩的家境宽裕，所以才编造了一套假话来解决这场纠纷。”姚安公说：“是不是这样，都说不定。不过这桩案子只事关婚姻，与那些贪赃枉法、使死者含冤九泉的案子不同。少年强奸未遂，就查不出什么，贿赂没有证据也无法对质。女孩已经认可了这桩婚事，父母也同意，媒人、保人加以证实，街坊邻居也都没有什么异议，男女双方的话也没有一丝矛盾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做君子的可以因为正直受到欺骗，却不能横生枝节罗织罪名，把一个少年流放到远方。”

世传推命始于李虚中[26]，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时，盖据昌黎所作虚中墓志也。其书《宋史·艺文志》著录，今已久佚，惟《永乐大典》载虚中《命书》三卷，尚为完帙。所说实兼论八字，非不用时。或疑为宋人所伪托，莫能明也。然考虚中墓志，称其最深于五行，书以人始生之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生，互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云云。按，天有十二辰，故一日分为十二时。日至某辰，即某时也，故时亦谓之日辰。《国语》“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是也。《诗》：“跂彼织女，终日七襄[27]。”孔颖达疏[28]：“从旦暮七辰一移，因谓之七襄。”是日辰即时之明证。《楚辞》“吉日兮辰良”，王逸注：“日谓甲乙，辰谓寅卯。”以辰与日分言，尤为明白。据此以推，似乎“所直日辰”四字，当连上年月日为句。后人误属下文为句，故有不用时之说耳。余撰《四库全书总目》，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尚沿旧说。今附著于此，以志余过。

至五星之说，世传起自张果。其说不见于典籍。考《列子》称禀天命，属星辰，值吉则吉，值凶则凶，受命即定，即鬼神不能改易，而圣智不能回。王充《论衡》称天施气而众星布精[29]。天施气而众星之气在其中矣。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大小尊卑之所授。是以星言命，古已有之，不必定始于张果。又韩昌黎《三星行》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杜樊川自作墓志曰[30]：“余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疾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工杨晞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无虞也。’余曰，湖守不周岁迁舍人，木还福于角足矣。火土还死于角，宜哉。”是五星之说，原起于唐，其法亦与今不异。术者托名张果，亦不为无因。特其所托之书，词皆鄙俚，又在李虚中《命书》之下，决非唐代文字耳。

【注释】

[26]李虚中：字常容，唐魏郡（今河北大名）人。贞元十一年（795）进士及第，补秘书正字，后授监察御史，迁殿中侍御史。下文《命书》，即世传《李虚中命书》，署名“鬼谷子撰，虚中注”。

[27]“跂（qí）彼织女”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大东》。跂，慢走。终日七襄，谓织女星白昼移位七次。

[28]孔颖达疏：应作“郑玄笺”。

[29]王充《论衡》：王充（27—97），东汉杰出思想家。拜班彪为师，博览群书。曾接受征召为官，与上司意见不合而辞职。《论衡》大约作成于汉章帝元和三年（86），现存文章有八十五篇（其中的《招致》仅存篇目，实存八十四篇）。该书被称为“疾虚妄古之实论，讥世俗汉之异书”。

[30]杜樊川：即杜牧（803—约852），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ft

【译文】

传说算命是从唐朝人李虚中开始的，他推算时只要了解人出生的年、月、日，而不问人出生的时辰，这种说法来自韩愈为他写的墓志铭。李虚中论述算命的书，在《宋史·艺文志》中有记载，现在已经失传很久了，只有《永乐大典》还保存了他的《命书》三卷，还算是个完好无缺的本子。书上说他算命实际上兼论到生辰八字，并不是不问出生的时辰。有人怀疑《命书》是宋朝人假冒的，没有谁能说得清。查考《殿中侍御李君墓志铭》，韩愈认为李虚中对阴阳五行学说最精通，他只要把人出生的年月日以及生辰记录下来，就可以利用干支相生、盛衰死生的规律推求，推算出人的寿命长短、地位高低以及顺利不顺利等等。按，一天有十二个辰，所以一天分为十二个时。太阳运行到某一辰，也就是到了某一时刻，因此“时”也叫作“日辰”。《国语》中说“星与日辰的位置，都在天空的北方”就是这个意思。《诗经》中说：“织女星缓缓移动，从早到晚历经七辰。”孔颖达的注释说：“织女星从清晨到天黑经历了七个时辰，因此人们把这称作‘七襄’。”这就是日辰即时辰的证明。《楚辞》中有“吉日啊良辰”的句子，王逸作注说：“日指的是甲乙，辰指的是寅卯。”把“辰”与“日”分开说，就显得格外明白了。根据上述推论，似乎“所直日辰”这四个字，应该与上文的“年月日”相连，变成一句话。后人却错误地把这四个字与下文拼接在一起了，因此才出现李虚中算命不考虑出生时辰的说法。我在编写《四库全书总目》时，也说过李虚中算命不考虑出生的时辰，仍然沿用了旧说。现在把这事写在这里，记录自己的过失。

至于用金、木、水、火、土来算命的学问，传说是从唐朝人张果开始的。可他的学说在典籍中没有记载。考查《列子》上说，人禀承天命，隶属于星辰，命中该吉则吉，该凶则凶，命数早已注定，即使鬼神也不能改变，即使有超凡才智的人也无力回天。王充在《论衡》中指出，自然界给人元气而众星散布光明。天施予元气而众星之气也就包含在其中了。人的命运取决于含气的多少，元气充足生命才能生长，该贵则贵，该贱则贱。尊贵的人有等级高低的差别，富裕的人钱则有多有少，这些差别都是人所归属的星位的大小尊卑决定的。因此利用五星算命，自古就有，不一定是从张果开始的。此外，韩昌黎的《三星行》中写道：“我出生的时刻，正值月亮居于南斗之位，牛宿用力昂起犄角，簸宿张开了簸箕口。”杜牧给自己写的墓志铭说：“我出生时正值角宿、星宿、昴宿、毕宿同时出现在中天，而角宿居于主疾患、厄运、生杀的第八宫，即‘疾厄宫’，也叫做‘八杀宫’，当时土星正守在这里，而木克土，火克木，火星不久将紧随木星运行到土星所守的位置。星工杨晞说：‘木星守于张宿，刚好角宿处于第十一福德宫。木星是福分大的星，所以您不会有忧患。’我认为，我担任湖州刺史还不到一年就被提升为中书舍人，当然是木星把福分带给了角宿，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而火星步木星后尘，运行到土星所守的位置，又把死亡带给了角宿，这对我来说也是应该的。”这种五星算命的说法，本来起源于唐代，占卜的方法也和今天没什么两样。术士们假冒张果的名字，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只不过他们伪托的书籍，语言都俗不可耐，水平远在李虚中的《命书》之下，绝不是唐人的作品。

骁骑校萨音绰克图与一狐友[31]。一日，狐仓皇来曰：“家有妖祟，拟借君坟园栖眷属。”怪问：“闻狐祟人，不闻有物更祟狐，是何魅欤？”曰：“天狐也，变化通神，不可思议；鬼出电入，不可端倪。其祟人，人不及防；或祟狐，狐亦弗能睹也。”问：“同类何不相惜欤？”曰：“人与人同类，强凌弱，智绐愚，宁相惜乎？”魅复遇魅，此事殊奇。天下之势，辗转相胜；天下之巧，层出不穷。千变万化，岂一端所可尽乎！

【注释】

[31]骁骑校：将军的名号。清代，八旗兵中置“骁骑营”，该营的将校为“骁骑校”。ft

【译文】

骁骑校尉萨音绰克图与一只狐狸交了朋友。有一天，狐友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我家里有妖精作怪，想借您家的坟地安顿我的家眷。”萨音绰克图奇怪地问：“我只听说狐狸害人，却没听说过有别的妖精给狐狸捣乱的，这到底是什么妖怪？”狐友说：“那是天狐。它们的变化神奇莫测，无法猜测；进出如同鬼怪、闪电般地迅疾，谁也搞不清它们的行踪。如果天狐害人，人肯定来不及防备；要是和狐狸为难，狐狸也看不见它。”萨音绰克图说：“天狐与狐狸本是同类，为什么不彼此怜惜呢？”狐友说：“人与人也是同类，可还不是强大的欺负弱小的，聪明的哄骗愚笨的，难道人类彼此怜惜了吗？”狐怪又碰上了天狐怪，这事非常稀奇。从天下的大势看来，都是一物降一物。天下的奇能异技，层出不穷。世上万物千变万化，怎么能只持一端就能穷尽事理了呢？

卷十三
槐西杂志三

本卷的体量是《阅微草堂笔记》各卷中最大的，讲的故事多，作者的思考也较为深入，总是试图推测事理、分析原因。纪氏推理的最大特点是看上去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似乎很能说服人。人们还来不及对这一点表示怀疑，就已经被引导到步步紧逼的论证中去，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他规定的轨道。但是很遗憾，纪昀常用类比推理的方法，推理过程尽管很缜密，但用来作为类比的前提往往经不起推敲，结论自然也就不足为信，严密推理论证却导致自己陷入了误区。纪昀其实知道却似乎是有意忽略了，无论什么事，几乎都可以用事情发生前的一些现象来附会解释，之所以如此，原因就在于语言信号的多义性以及不确定性。纪昀始终没有摆脱唯心论的羁绊，在试图作出科学分析的同时，他其实还是自觉地投身于“宿命论”的庇荫之下。他不可能了解到，事实上，人的个性和自由发展虽然为一定的社会关系所决定，但人绝不可能让那种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已经和人的自由个性发展不能相容的社会关系长期存在下去，使自己永远成为它的奴隶。作为能动的人，他们将无情打破这种社会关系，建立与人的个性自由发展相适应的新的社会关系。关于这些，纪昀也东爪西鳞地写了一些，可惜的是，这种理性的光芒太微弱了。由于他的出身和经历，他不可能正确评价那种压制人的个性自由发展的社会关系以及反抗这种社会关系的新的社会力量，对于这种社会力量的成长，他表现出一种漠然的平静。他更多的只是把人看成完全消极被动、听凭社会关系摆布的可怜卑微的角色，表现他们的消极和无奈。这种宿命论的观念在作品中几乎常常表现为下意识的流露。纪昀还总是习惯在“因果报应”这样一个宿命论的陈腐框架中写出鞭挞世情万相的故事，故事本身往往切中时弊，揭示颇为深刻独到，然而“框架”的限制毫无疑问反倒削弱了作品的思想意义。

王符九言：凤皇店民家，有儿持其母履戏，遗后圃花架下，为其父所拾。妇大遭诟诘，无以自明，拟就缢。忽其家狐祟大作，妇女近身之物，多被盗掷于他处，半月馀乃止。遗履之疑，遂不辩而释，若阴为此妇解结者，莫喻其故。或曰：“其姑性严厉，有婢私孕，惧将投缳。妇窃后圃钥纵之逃。有是阴功，故神遣狐救之欤！”或又曰：“既为神佑，何不遣狐先收履，不更无迹乎？”符九曰：“神正以有迹明因果也。”余亦以符九之言为然。

【译文】

王符九说：凤皇店的一户人家，有个小孩子拿着母亲的鞋子玩耍，丢在房后菜园的花架下面，被他的父亲捡到了。这个妇人因此遭到盘问和辱骂，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打算上吊自杀。忽然他家大闹起狐怪来，凡是妇女贴身的衣物，不少被偷走扔到别处，闹了半个多月才停止。这样，丢鞋的嫌疑，就不用辩解也明白了，好像有意暗地里帮这个妇人忙，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人说：“妇人的婆婆很厉害，她家有个婢女与人私通怀孕了，十分害怕，想上吊自杀。妇人偷偷拿到菜园园门的钥匙，打开门放这个婢女跑了。由于积了这种阴德，所以神派遣狐精来救她的吧！”又有人说：“既然神灵保佑她，为什么不先派狐精把她的鞋收走，不是更不露痕迹了吗？”王符九说：“神正是要露出痕迹表示因果报应分明啊。”我也同意王符九的说法。

雍正乙卯[1]，佃户张天锡家生一鹅，一身而两首。或以为妖。沈丈丰功曰：“非妖也。人有孪生，卵亦有双黄；双黄者，雏必枳首[2]。吾数见之矣。”与从侄虞惇偶话及此，虞惇曰：“凡鹅一雄一雌者，生十卵即得十雏。两雄一雌者，十卵必毈一二[3]，父气杂也。一雄两雌者，十卵亦必毈一二，父气弱也。鸡鹜则不妨，物各一性尔。”余因思鹅鸭皆不能自伏卵，人以鸡代伏之。天地生物之初，羽族皆先以气化，后以卵生，不待言矣。凡物皆先气化而后形交，前人先有鸡先有卵之争，未之思也。第不知最初卵生之时，上古之民淳淳闷闷，谁知以鸡代伏也；鸡不代伏，又何以传种至今也。此真百思不得其故矣。

【注释】

[1]雍正乙卯：雍正十三年（1735）。

[2]枳（zhī）首：歧首，两个头。枳，通“枝”，歧出。

[3]毈（duàn）：卵坏散，孵化不成。ft

【译文】

雍正乙卯年，佃户张天锡家里孵出了一只鹅，一个身体两个头。有人认为是妖怪。沈丰功老先生说：“不是妖怪。人有双胞胎，蛋也有双黄蛋；双黄蛋孵出的小鹅，一定两个头。我见过几次了。”我和堂侄虞惇谈到这件事时，虞惇说：“凡是一雄一雌配对的鹅，生下十只蛋会孵出十只小鹅。两只雄鹅一只雌鹅配对的，生下十只蛋一定会败坏一两只，是因为雄性精气混乱。一只雄鹅两只雌鹅配对的，生下十只蛋也一定会败坏一两只，因为雄性精气薄弱。鸡鸭就不要紧，各种动物的性质不一样罢了。”我由此想到，鹅鸭都不能自己孵卵，人们用鸡来孵卵。天地产生万物的时候，羽毛类都先以气化，然后卵生，就不必再细说了。凡是物种都是先有精气变化然后有形体交配，过去的人关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争论，是没有深入思考啊。只是不知道最初卵生的时代，原始人类还浑浑沌沌，谁会知道用母鸡来代替母鸭母鹅孵卵；母鸡不去代替母鹅孵卵，鹅又怎么能传种到现在。这些事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缢鬼溺鬼皆求代，见说部者不一。而自刭自鸩以及焚死压死者，则古来不闻求代事，是何理欤？热河罗汉峰[4]，形酷似趺坐老僧[5]，人多登眺。近时有一人堕崖死，俄而市人时有无故发狂，奔上其顶，自倒掷而陨者。皆曰：“鬼求代也。”延僧礼忏，无验。官守以逻卒，乃止。夫自戕之鬼候代，为其轻生也。失足而死，非其自轻生。为鬼所迷而自投，尤非其自轻生。必使辗转相代，是又何理欤？余谓是或冤谴，或山鬼为祟，求祭享耳，未可概目以求代也。

【注释】

[4]热河：地名。即今河北、辽宁和内蒙古的交界地带。

[5]趺（fū）坐：盘腿端坐，即互交二足，将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在诸坐法之中，以此坐法为最安稳而不易疲倦。ft

【译文】

据说吊死鬼和淹死鬼都要找替身，这种事常见于小说，说法不一。但是自刎、喝毒药以及烧死、被埋压而死的鬼，自古以来没听说寻找替身的事，这是什么道理呢？热河的罗汉峰，形状很像打坐的老和尚，许多人登上峰顶去看山景。最近有一个人从山崖上掉下来摔死了，不久，常有镇上的人无缘无故地发疯，跑上罗汉峰顶，头朝下跳下去摔死。人们都说：“是鬼魂寻找替死鬼。”请和尚做法事超度祈祷，没有灵验。官府只好派兵巡逻，才不再有人去跳崖。自杀的鬼魂等候替代，是因为他自己不珍惜生命。失足堕崖而死的人，并非自己不珍惜生命。被鬼迷惑自杀的更不是他自己不想活。但一定要让他们循环往复地找替身，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我认为，这件事也许是冤冤相报，也许是山鬼作怪害人，以求得到祭品享用，不能一概看成是鬼魂寻找替代。

余在翰林日，侍读索公尔逊同斋戒于待诏厅[6]。厅旧有何义门书“衡山旧署”一匾，又联句一对。今联句尚存，匾则久亡矣。索公言：前征霍集占时，奉参赞大臣檄调。中途逢大雪，车仗不能至，仅一行帐随。姑支以憩，苦无枕，觅得二三死人首，主仆枕之。夜中并蠕蠕掀动，叱之乃止。余谓此非有鬼，亦非因叱而止也。当断首时，生气未尽，为严寒所束，郁伏于中；得人气温蒸，冻解而气得外发，故能自动。已动则气散，故不再动矣。凡物生性未尽者，以火炙之皆动，是其理也。索公曰：“从古战场，不闻逢鬼；吾心恶之，谓吾命衰也，今日乃释此疑。”

【注释】

[6]侍读：官名。从四品，可充任南书房侍值、上书房教习及提督、总纂、纂修等官。斋戒：在祭祀或行大礼前，沐浴更衣，不喝酒，不吃荤（“斋”是取“齐”的意义），不与妻妾同房，减少娱乐活动（“戒”是戒除欲望），表示诚心致敬，称为“斋戒”。这里指值班。ft

【译文】

我在翰林院供职的时候，有一天和侍读索尔逊公一道在待诏厅值班。这所厅堂上原有何义门书写的“衡山旧署”匾额，左右有联句一对。现在联句尚存，而匾额早就已不见了。索公说：他曾经参加征讨霍集占的战役，奉参赞大臣的命令随部调动。中途遇上大雪，道路艰难，车仗等物资不能及时供给，一行人只带着帐篷走，没有其他物资。到了晚上，姑且支起帐篷歇息，没有枕头，睡不下去，他们就找来两三个死人头，主仆几个当枕头枕着睡。半夜，死人头蠕动起来，他对着这些头大声呵斥，才止住不动。我告诉他说，这不是鬼，死人头也不是听到呵斥才停止不动。这些人被斩首时，生气还没有完全消尽，残馀的生气被严寒凝固，郁结在里面；用来做枕头，由于人的体温，消解了冰冻而生气外发，所以能自己动起来。而一动之后，生气消散，所以又不再动了。凡是生气未尽的动物躯体，用火烤它，都会颤动，就是这个道理。索公说：“自古不曾听说战场上会遇到鬼；遇到此事，本来心里不舒服，以为自己的生命衰微了，今天才消释了疑虑。”

有富室子病危，绝而复苏，谓家人曰：“吾魂至冥司矣。吾尝捐金活二命，又尝强夺某女也。今活命者在冥司具保状，而女之父亦诉牒喧辩。尚未决，吾且归也。”越二日，又绝而复苏曰：“吾不济矣。冥吏谓夺女大恶，活命大善，可相抵。冥王谓活人之命，而复夺其女，许抵可也。今所夺者此人之女，而所活者彼人之命；彼人活命之德，报此人夺女之仇，以何解之乎？既善业本重，未可全销，莫若冥司不刑赏，注来生恩自报恩，怨自报怨可也。”语讫而绝。

案，欧罗巴书不取释氏轮回之说，而取其天堂地狱，亦谓善恶不相抵。然谓善恶不抵，是绝恶人为善之路也。大抵善恶可抵，而恩怨不可抵，所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是也。寻常善恶可抵，大善大恶不可抵。曹操赎蔡文姬，不得不谓之义举，岂足抵篡弑之罪乎？曹操虽未篡，然以周文王自比，其志则篡也，特畏公议耳。至未来生中，人未必相遇，事未必相值，故因缘凑合，或在数世以后耳。

【译文】

有个富家子病危，他死后又苏醒过来，告诉家里人说：“我的魂到了阴曹地府。我曾经捐钱救活两条命，又曾经强抢某个女子。现在，被救活性命的人在阴曹投递状书保我，而被抢女子的父亲也交了诉状吵闹着申辩。还没有结果，我就先回来了。”过了两天，他气绝后又苏醒过来说：“我不行了。阴官说，强夺女子罪大恶极，救人活命是大仁大义，可以相互抵销。阎王说救活人命，又抢他的女儿，抵销还可以。现在被强夺的是这个人的女儿，而被救活的是那个人的性命；救那个人命的恩德，报答女儿被抢的仇怨，怎么了结呢？既然善行本来更重，不能全部勾销，不如地府不作赏罚，注明你们在来生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说完他就咽气了。

按，欧洲的书不讲佛家轮回的学说，而采纳天堂和地狱的说法，也讲到善行和恶举不能相互抵销。但是说善恶不能抵销，这是断绝了恶人向善的路。一般来说善与恶可以抵销，但恩和怨不能抵销，这就是人们平常说的，冤家债主，必须要本人来清算。一般的善恶可以抵销，大的善行和恶事不能抵销。曹操赎回蔡文姬，不能不说是义举，但怎么能抵销他篡夺王位、弑君的罪行呢？曹操虽然没有篡位，但他把自己比作周文王，他是有篡位的用心的，只是怕众人议论罢了。在来生，人们不一定再相遇，恩怨相报不一定相等，所以，因为有缘而聚合到一起，或许在几世之后。

梁豁堂言：有廖太学，悼其宠姬，幽郁不适，姑消夏于别墅。窗俯清溪，时开对月。一夕，闻隔溪搒掠冤楚声，望似缚一女子，伏地受杖。正怀疑凝眺，女子呼曰：“君乃在此，忍不相救耶？”谛视，正其宠姬，骇痛欲绝。而崖陡水深，无路可过，问：“尔葬某山，何缘在此？”姬泣曰：“生前恃宠，造业颇深。殁被谪配于此，犹人世之军流也。社公酷毒，动辄鞭棰。非大放焰口，不能解脱也。”语讫，为众鬼牵曳去。廖爱恋既深，不违所请；乃延僧施食，冀拔沉沦。

月馀后，声又如前。趋视，则诸鬼益众，姬裸身反接，更摧辱可怜。见廖哀号曰：“前者法事未备，而牒神求释，被驳不行。社公以祈灵无验，毒虐更增，必七昼夜水陆道场，始能解此厄也。”廖猛省社公不在，谁此监刑？社公如在，鬼岂敢斥言其恶？且社公有庙，何为来此？毋乃黠鬼幻形，绐求经忏耶？姬见廖凝思，又呼曰：“我实是某，君毋过疑。”廖曰：“此灼然伪矣。”因诘曰：“汝身有红痣，能举其生于何处，则信汝矣。”鬼不能答，斯须间，稍稍散去。自是遂绝。

此可悟世情狡狯，虽鬼亦然；又可悟情有所牵，物必抵隙。廖自云有灶婢殁葬此山下，必其知我眷念，教众鬼为之，又可悟外患突来，必有内间矣。

【译文】

梁豁堂说：有个姓廖的太学生，哀悼他宠爱的姬妾，忧郁不已，身体不舒服，就暂且到别墅消夏。别墅有个窗口对着清清的溪水，廖生常常开窗望月。一天夜里，听到溪对岸有挨打叫冤的声音，他远远望去，仿佛是一个女子被绑着，趴在地下挨棒打。正在疑惑注视，女子高喊：“你原来在这里，忍心不来救我吗？”仔细看时，女子正是他宠爱的姬妾，廖生又惊慌又心痛，差点儿晕过去。可是溪岸陡峭，溪水很深，没有路可以过去，就问道：“你埋葬在某山上，怎么会到这里呢？”姬妾哭着说：“我生前仗着你的宠爱，犯了不少罪过。死后被贬谪，发配到这里，好比人间的充军流放。土地公十分狠毒，动不动就对我鞭打棒敲。如果不大放焰口，我就不能解脱了。”姬妾说完，就被一群鬼拉着走了。廖生对姬妾爱恋怀念感情很深，不愿违背她的请求；于是请来僧人布施食物，希望把姬妾超度出痛苦的境地。

一个多月后，姬妾哭喊声又像以前一样响起。廖生赶到窗口细看，只见鬼影更多了，姬妾赤裸着身体，双手反绑着，被摧残侮辱得更加可怜。姬妾看到廖生，就哀哀哭叫着说：“上次的法事还不够完备，我去请求神灵释放，被神灵驳回了，不准放行。土地爷因为你的祈祷没有灵验，更加虐待我，一定要办一次七日七夜的水陆道场，才能解救我的危难呀。”廖生猛然省悟，土地爷不在场，由谁来监督行刑呢？土地爷如果在场，这个鬼魂怎么敢讲他的坏话？而且土地爷有自己的庙，为什么来这里？莫非是狡猾的鬼变幻形象，欺骗我请僧人念经超度吧？姬妾看见廖生认真考虑，又喊道：“我真的是某某，你不要过分疑心。”廖生心里说：“这就分明是假鬼了。”随即反问姬妾说：“你身上有颗红痣，你能说出长在什么地方，我就相信你了。”鬼回答不出，一会儿群鬼就慢慢散去。从此，鬼魂就不再来了。

从这件事可以体会到世间人情狡猾虚伪，连鬼也是如此；又可以醒悟到感情有所牵挂时，怪物一定乘虚而入。廖生自己说有个烧火丫头死后埋葬在这座山脚下，一定知道我牵挂什么人，于是让那些鬼这么做的。从这里又可以明白，外面的灾祸突然来临，一定是内部有人做了奸细。

王觐光言：壬午乡试[7]，与数友共租一小宅读书。觐光所居室中，半夜灯光忽黯碧，剪剔复明，见一人首出地中，对灯嘘气。拍案叱之，急缩入。停刻许复出，叱之又缩。如是七八度，几四鼓矣，不胜其扰；又素以胆自负，不欲呼同舍，静坐以观其变。乃惟张目怒视，竟不出地。觉其无能为，息灯竟睡，亦不知其何时去，然自此不复睹矣。吴惠叔曰：“殆冤鬼欲有所诉，惜未一问也。”

余谓果为冤鬼，当哀泣不当怒视。粉房琉璃街迤东，皆多年丛冢，民居渐拓，每夷而造屋。此必其骨在屋内，生人阳气薰烁，鬼不能安，故现变怪驱之去。初拍案叱，是不畏也，故不敢出。然见之即叱，是犹有鬼之见存，故亦不肯竟去。至息灯自睡，则全置此事于度外，鬼知其终不可动，遂亦不虚相恐怖矣。东坡书孟德事一篇，即是此义。小时闻巨盗李金梁曰：“凡夜至人家，闻声而嗽者，怯也，可攻也；闻声而启户以待者，怯而示勇也，亦可攻也；寂然无声，莫测动静，此必勍敌[8]，攻之十恒七八败，当量力进退矣。”亦此义也。

【注释】

[7]壬午：乾隆二十七年（1762）。

[8]勍（qínɡ）：强大，强有力。ft

【译文】

王觐光说：壬午年参加乡试时，与几位朋友一道租了一处小宅院读书。有天半夜，王觐光住的房间，灯光忽然昏暗发绿色，他挑剪了灯芯，灯光又明亮了，看见有个人头从地下冒出来，对着灯烛吹气。王觐光拍着几案大声叱骂，那个人头急忙缩回地里去。过了一会儿，又冒上来，一骂又缩回去。这样反复折腾了七八次，快到四更天了，实在受不了这样搅扰；王觐光一向认为自己有胆量，所以也不愿去叫同院的朋友，索性静坐着看它有什么变化。那个人头也只是瞪着眼睛对他怒视着，终究没有从地里钻出来。王觐光觉得这个鬼头也没多大本事，干脆吹灭灯上床睡觉了，那个鬼头也不知何时消失的，反正从此以后就再未出现。吴惠叔说：“这可能是个冤鬼，想要诉说什么，可惜王觐光没有问问他。”

我认为，假如真是冤鬼，应该哀哭而不应怒视。粉房琉璃街往东一带，有很多是年代久远的乱坟岗，民房渐渐扩展到那里，老百姓常常是平了坟，就在上面盖屋。这必定是屋内地下有遗骨残留，受到活人阳气的熏灼，鬼魂感到不安，所以变幻现出怪异，想把活人吓跑。王觐光第一次拍案叱骂，证明他不怕鬼，鬼也因此不敢从地下钻出来。但一见就叱骂，说明虽然不怕，心里还是给鬼留下了一席之地，所以鬼也不肯完全退去。到王觐光索性熄灯睡觉，已经把鬼置之度外，鬼知道他不为所动，也就不再虚张声势吓唬他了。苏轼在《东坡志林》中，记载了曹操征乌桓后的感慨，他说胜利虽有时出于侥幸，但事前要有足够的勇气和胆识，说的就是同一个道理。我小时候听人说，大盗李金梁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凡是夜里进到人家里，听到有声响就咳嗽的人，心里一定胆怯，就可以去攻击他；听到有声响就打开门等候的人，是胆怯却偏要表示勇敢，也可以去攻击他；一点儿也没有反应，没有任何动静，这一定是劲敌，你攻击他，十有七八是要失败的，对此要特别小心，量力而行，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李金梁的话和前面所述的故事，是同样的道理。

卷十四
槐西杂志四

《阅微草堂笔记》的创作主导思想是劝惩风化，匡扶正道，这一点在纪昀刚开始写作时就声明过；在“槐西杂志一”中，纪昀说是因为“昼长多暇”，提供素材的同僚和作者有充分的时间，似乎践行了“闲暇出小说”的说法；在本卷末尾，纪昀又说明了自己写作的另一个用途：当某些人因为各种原因进不了史书、得不到旌表时，可以通过自己的小说，让他们发出微弱的光亮。小说历来被认为是以“消闲自娱”为目的，类似纪昀这样写作在当时居然也是一种时尚，同样类似的是这一类小说作家大多为仕途畅达的官宦文人，他们当然无须为生计奔忙，仕途虽亦有波折但并无偃蹇困顿之忧，比起在底层挣扎的一帮文人，他们自然来得从容恬淡，因此作品中绝无抑郁不平的愤世嫉俗气息。作为代表作家，纪昀同样不可能像蒲松龄那样以底层平民的眼光来看世界，怀着孤愤去揭露种种时弊，或带着仇恨去抨击封建统治。纪昀一向把小说用以劝诫、风化的社会功用看得很重。他居高临下，以“上以风化下”的角度站在当政者的立场上感化下民，希望感化“下愚”，并警诫“下愚”，还试图使含冤受屈者“怨尤都泯”，净化人们的心灵，去除作恶的念头。他的小说中，社会是复杂的，特定的社会环境能激活人本身在某一方面的恶习并使之膨胀，而有了鬼神的监督和惩戒，让人时时惧怕鬼的凶残和魔力，可以抑制恶习，避免犯罪。同时，鬼神观念牢固确立，特别是善恶报应观念通过鬼神的实施日益强化，为人们多做善事、乐于行善提供了精神动力。

明公恕斋，尝为献县令，良吏也。官太平府时[1]，有疑狱，易服自察访之。偶憩小庵，僧年八十馀矣，见公合掌肃立，呼其徒具茶。徒遥应曰：“太守且至，可引客权坐别室。”僧应曰：“太守已至，可速来献。”公大骇曰：“尔何以知我来？”曰：“公一郡之主也，一举一动，通国皆知之，宁独老僧！”又问：“尔何以识我？”曰：“太守不能识一郡之人，一郡之人则孰不识太守。”问：“尔知我何事出？”曰：“某案之事，两造皆遣其党[2]，布散道路间久矣，彼皆阳不识公耳。”公怃然自失，因问：“尔何独不阳不识？”

僧投地膜拜曰：“死罪死罪！欲得公此问也。公为郡不减龚黄[3]，然微不慊于众心者[4]，曰好访。此不特神奸巨蠹，能预为蛊惑计也；即乡里小民，孰无亲党，孰无恩怨乎哉？访甲之党，则甲直而乙曲；访乙之党，则甲曲而乙直。访其有仇者，则有仇者必曲；访其有恩者，则有恩者必直。至于妇人孺子，闻见不真；病媪衰翁，语言昏愦，又可据为信谳乎？公亲访犹如此，再寄耳目于他人，庸有幸乎？且夫访之为害，非仅听讼为然也。闾阎利病[5]，访亦为害，而河渠堤堰为尤甚。小民各私其身家，水有利则遏以自肥，水有患则邻国为壑，是其胜算矣。孰肯揆地形之大局[6]，为永远安澜之计哉？老僧方外人也，本不应预世间事，况官家事耶？第佛法慈悲，舍身济众，苟利于物，固应冒死言之耳。惟公俯察焉。”公沉思其语，竟不访而归。次日，遣役送钱米。归报曰：“公返之后，僧谓其徒曰：‘吾心事已毕。’竟泊然逝矣。”

此事杨丈汶川尝言之，姚安公曰：“凡狱情虚心研察，情伪乃明，信人信己皆非也。信人之弊，僧言是也；信己之弊，亦有不可胜言者。安得再一老僧，亦为说法乎！”

【注释】

[1]太平府：清代属于安徽省。太平府下辖当涂（首县）、芜湖、繁昌三个县。

[2]两造：指涉及诉讼关系的原告和被告。

[3]龚黄：汉代循吏龚遂与黄霸的并称。亦泛指循吏。

[4]慊（qiè）：满足，满意。

[5]闾阎：泛指平民老百姓。闾，门户，人家。中国古代以二十五家为闾。阎，指里巷的门。

[6]揆（kuí）：揣测。ft

【译文】

明恕斋先生曾经担任献县令，是个好官。他任太平府知府时，因为一宗疑案，换上便装亲自查访。偶然在一座小庙里休息，庙里的和尚八十多岁了，见了他合掌肃立，呼唤他的徒弟备茶。徒弟在远处应声说：“太守要来了，可以先请客人在别的屋子里休息。”和尚回答说：“太守已经到了，赶快献茶来。”明公大吃一惊说：“怎么知道我要来？”和尚回答说：“大人是一郡之主，一举一动，全郡都知道，岂止我老和尚一人知道！”又问：“你怎么认识我？”回答说：“太守不能认识郡中所有的人，全郡的人谁不认识太守呢。”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事出来？”和尚说：“是为某件案子的事而来，双方早就派了他们的同伙，分散在您经过的路上了，不过都假装不认识大人。”明公听了，若有所失，又问：“你怎么不佯装不认识我呢？”

老僧急忙跪下磕头，说：“死罪死罪！就想等大人这么问呢。大人作为一郡之主，政绩不比汉代名臣龚遂、黄霸差，但是让百姓心中稍嫌不足的就是喜欢微服私访。这不仅容易让那些大奸大恶设计迷惑您，就是乡里小民，谁没有亲朋好友，谁没有恩怨呢？访查到甲的朋友，那么甲就有理而乙就没有理；访查到乙的同伙，甲就没理而乙就有理。询问到与当事人有仇的，那么当事人肯定没理；寻访到与当事人有恩的，那么当事人肯定有理。至于妇女小孩，所见所闻不真实；衰翁病婆，话语糊涂，这些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吗？大人亲自访查还是这样，如果再依靠别人的所见所闻来定案，能有好效果吗？而且，私访的弊端，不仅仅体现在听到诉状这一点上。民情败坏，私访也有害，在修河渠、筑堤堰上尤为突出。小民只顾自身的利益，当水有利于自己时，就竭力拦截下来满足自己的需要；当水成为祸患时，就把邻里当做沟壑，这就是他们的神机妙算。谁肯出面根据地形的大局，制定长久的治水计划呢？老僧是世外之人，本来不应该干预人世间的事物，更何况官府的事务？但是佛法慈悲，舍身帮助众人，只要有利于大众，本来就应该冒死直言相告。望大人明察。”明公认真思考老僧的一番话，不再私访，径直回府了。第二天，明公派衙役给老和尚送钱粮。衙役回来向他报告说：“大人回府后，老和尚对他的徒弟们说：‘我的心事已经了结。’竟然安详地辞世了。”

杨汶川先生曾经讲过这件事，姚安公说：“凡是审案断案，只要虚心研究观察，真伪就会明了，过分相信别人，过分相信自己，都是不对的。过分听信别人的弊端，正如老僧所讲的；盲目相信自己的害处，也有说不完的例子。哪里再有一个老和尚，也为我们说法啊！”

一恶少感寒疾，昏愦中魂已出舍，伥伥无所适。见有人来往，随之同行。不觉至冥司，遇一吏，其故人也。为检籍良久，蹙额曰：“君多忤父母，于法当付镬汤狱。今寿尚未终，可且反，寿终再来受报可也。”恶少惶怖，叩首求解脱。吏摇首曰：“此罪至重，微我难解脱，即释迦牟尼亦无能为力也。”恶少泣涕求不已。吏沉思曰：“有一故事，君知乎？一禅师登座，问：‘虎颔下铃，何人能解？’众未及对，一沙弥曰：‘何不令系铃人解。’得罪父母，还向父母忏悔，或希冀可免乎！”少年虑罪业深重，非一时所可忏悔。吏笑曰：“又有一故事，君不闻杀猪王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乎？”遣一鬼送之归，霍然遂愈。自是洗心涤虑，转为父母所爱怜。后年七十馀乃终。虽不知其果免地狱否，然观其得寿如是，似已许忏悔矣。

【译文】

有个品行恶劣的年轻人得了伤寒病，昏迷中灵魂离开了肉体，迷茫困惑不知往哪里去。见有人来来往往，就跟着一起走。不知不觉到了阴曹地府，遇见一个小吏，正好是熟人。小吏替他翻生死簿查了很久，皱着眉头说：“你太不孝顺父母，按律条应当下油锅。现在你寿命还没完结，可以先回去，寿命完结了再来受报应吧。”这个年轻人吓坏了，磕头请求解救。小吏摇头说：“这种罪过很重，不但我解救不了，就是释迦牟尼也无能为力。”年轻人痛哭流涕哀求不止。小吏想了一会儿说：“有一个故事，你知道吗？一个禅师登上法座问：‘老虎脖子上的铃铛，谁能解下来？’大家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和尚说：‘为什么不叫系铃人去解。’得罪了父母，还是向父母悔罪，或许有希望免罪吧！”年轻人担心罪恶太重，不是一时忏悔就能有效的。小吏笑着说：“还有一个故事，你没听说杀猪的王屠户，放下屠刀，立刻成了佛吗？”地府派一名鬼卒送他回去，他的病一下子就好了。从此他洗心革面，反而得到了父母的怜爱，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死。虽然不知道他是否免除了地狱的报应，可看他这么长寿，他似乎已获准悔过了。

毛其人言：有耿某者，勇而悍。山行遇虎，奋一梃与斗，虎竟避去，自以为中黄、佽飞之流也[7]。偶闻某寺后多鬼，时嬲醉人，愤往驱逐。有好事者数人随之往。至则日薄暮，乃纵饮至夜，坐后垣上待其来。二鼓后，隐隐闻啸声，乃大呼曰：“耿某在此！”倏人影无数，涌而至，皆吃吃笑曰：“是尔耶，易与耳。”耿怒跃下，则鸟兽散去，遥呼其名而詈之，东逐则在西，西逐则在东，此没彼出，倏忽千变。耿旋转如风轮，终不见一鬼，疲极欲返，则嘲笑以激之，渐引渐远。突一奇鬼当路立，锯牙电目，张爪欲搏。急奋拳一击，忽噭然自仆，指已折，掌已裂矣，乃误击墓碑上也。群鬼合声曰：“勇哉！”瞥然俱杳。诸壁上观者闻耿呼痛，共持炬舁归[8]。卧数日，乃能起，右手遂废。从此猛气都尽，竟唾面自干焉。夫能与虓虎敌，而不能不为鬼所困，虎斗力，鬼斗智也。以有限之力，欲胜无穷之变幻，非天下之痴人乎？然一惩即戒，毅然自返，虽谓之大智慧人，亦可也。

【注释】

[7]中黄：亦称“中黄伯”，古代勇士。佽（cì）飞：即佽非，春秋时期楚国勇士，力能斩蛟。

[8]舁（yú）：抬。ft

【译文】

毛其人说：有个耿某，勇猛凶狠。走山路时碰上老虎，挥舞一根木棒就和老虎搏斗，老虎竟然躲开逃走了，他自以为属于中黄、佽飞一类勇士。有一次，偶尔听说某寺院后面有鬼，时常作弄喝醉的人，耿某很生气，愤愤地赶去驱逐那些鬼。有几个喜欢看热闹的人跟着耿某前往。到寺院时，天已黄昏，大家痛饮到夜晚，然后坐在后墙上等鬼群出现。二更后，隐隐约约听到呼啸声，耿某就大声喊道：“耿某人在这里！”一下子无数人影，汹涌而至，都“吃吃”地笑着，说：“是你呀，容易对付的。”耿某愤怒地跳下墙头，人影就作鸟兽散，还远远地喊耿某的名字，臭骂他，耿某追到东面；它们跑到西面；追到西面，又跑到东面；这里不见那里又出现了，转眼间千变万化。耿某像风车一样团团转，始终见不到一个鬼，累极了，就想回去，那些鬼又嘲笑着激怒他，把他越引越远。突然，耿某看见一个奇怪的鬼站在路中间，牙齿像锯子，眼光像闪电，张牙舞爪，想和耿某搏斗。耿某急忙用力一拳打过去，突然自己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手指骨头都断了，手掌也裂开了，原来是错打在墓碑上。群鬼一起喊道：“真勇敢啊！”一转眼都不见了。在墙头上观看的人听到耿某痛苦的叫喊，一起举着火把，把耿某抬回家去。躺了几天，他才能起床，右手因此就残废了。从此，耿某的刚猛之气消除，被人唾了一脸也不擦。能与咆哮的猛虎相搏，却不能不被鬼围困，虎是以力气相斗，鬼是以智谋相斗的呀。想用有限的力气，去战胜无穷的变幻，这不是天底下的痴人吗？不过，耿某受一次惩罚后就自戒，毅然回头了，说他是有大智慧的人，也是可以的。

沧州一带海滨煮盐之地，谓之灶泡。袤延数百里，并斥卤不可耕种，荒草粘天，略如塞外，故狼多窟穴于其中。捕之者掘地为阱，深数尺，广三四尺，以板覆其上，中凿圆孔如盂大，略如枷状。人蹲阱中，携犬子或豚子，击使嗥叫。狼闻声而至，必以足探孔中攫之。人即握其足立起，肩以归。狼隔一板，爪牙无所施其利也。然或遇其群行，则亦能搏噬。故见人则以喙据地嗥，众狼毕集，若号令然，亦颇为行客道途患。有富室偶得二小狼，与家犬杂畜，亦与犬相安。稍长，亦颇驯，竟忘其为狼。一日，主人昼寝厅事，闻群犬呜呜作怒声，惊起周视，无一人。再就枕将寐，犬又如前。乃伪睡以俟，则二狼伺其未觉，将啮其喉，犬阻之不使前也。乃杀而取其革。此事从侄虞惇言。狼子野心，信不诬哉！然野心不过遁逸耳；阳为亲昵，而阴怀不测，更不止于野心矣。兽不足道，此人何取而自贻患耶！

【译文】

沧州一带海边煮盐的地方，叫做“灶泡”。方圆几百里，都是盐碱地，不能耕种，荒草连天，有点儿像塞外，所以很多狼在那里挖洞筑巢。捕狼人挖开地面做成陷阱，深约几尺，阔三四尺，把木板盖在上面，木板中间凿一个圆孔，有盆子大小，有点儿像枷锁的样子。人蹲在陷阱里，带着小狗或小猪，打它们，让它们叫唤。狼听到喊声就跑过来，一定会用脚伸到木板洞里探查。人马上抓紧狼脚站起来，背在肩上跑回家去。狼隔着一层板，爪子牙齿都无法抓咬到人。但是遇到狼群，人也会被咬死的。所以，狼一见有人，就把嘴靠近地面嗥叫，狼群就集中过来，好像听到号令一样，这也成为赶路人在旅途上的祸患。有个富户意外得到两只小狼，就把它们放到家里的狗群里一起养，小狼和狗也能平安相处。小狼长大了，也很驯良，主人已经忘记它们是狼了。有一天，主人在客厅午睡，听到狗群发出愤怒的“呜呜”声，他吃了一惊，起来四处查看，没有看见什么人。当他靠着枕头又要睡觉时，狗群又像前面一样发出叫声。于是，他装假睡着，静静等待，原来那两只狼想趁主人没有发觉，要咬主人的喉咙，狗群在阻止，不让狼靠近主人。主人就把两只狼杀了，剥下狼皮。这件事是堂侄虞惇说的。狼子野心这句话，真是一点儿也不假啊！不过，说野心不过指想要逃跑而已；表面上亲热，暗地里心怀不轨，就不仅仅是野心了。野兽的本性不值得一说，这个人为什么给自己制造祸患呢！

北方之桥，施栏楯以防失足而已。闽中多雨，皆于桥上覆以屋，以庇行人。邱二田言：有人夜中遇雨，趋桥屋。先有一吏携案牍，与军役押数人避屋下，枷锁琅然。知为官府录囚，惧不敢近，但畏缩于一隅。中一囚号哭不止，吏叱曰：“此时知惧，何如当日勿作耶？”囚泣曰：“吾为吾师所误也。吾师日讲学，凡鬼神报应之说，皆斥为佛氏之妄语。吾信其言，窃以为机械能深，弥缝能巧，则种种惟所欲为，可以终身不败露；百年之后，气反太虚，冥冥漠漠，并毁誉不闻，何惮而不恣吾意乎！不虞地狱非诬，冥王果有。始知为其所卖，故悔而自悲也。”又一囚曰：“尔之堕落由信儒，我则以信佛误也。佛家之说，谓虽造恶业，功德即可以消灭；虽堕地狱，经忏即可以超度。吾以为生前焚香布施，殁后延僧持诵，皆非吾力所不能。既有佛法护持，则无所不为，亦非地府所能治。不虞所谓罪福，乃论作事之善恶，非论舍财之多少。金钱虚耗，舂煮难逃。向非恃佛之故，又安敢纵恣至此耶？”语讫长号。诸囚亦皆痛哭。乃知其非人也。

夫六经具在，不谓无鬼神；三藏所谈，非以敛财赂。自儒者沽名，佛者渔利，其流弊遂至此极。佛本异教，缁徒借是以谋生，是未足为责。儒者亦何必乃尔乎？

【译文】

北方的桥上，装着栏杆以防行人失足落水而已。闽中地区多雨，所以，桥上都盖着桥屋，为行人挡雨。邱二田说：有个行人夜间遇雨，赶忙躲进了桥屋。桥屋里已经有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带着案卷，几个士兵押着戴枷的犯人，枷锁锒铛作响。这个人明白是官府在押送囚犯，心里害怕不敢靠近，只是蜷缩到一个角落里。听到一个囚徒不停地号哭，小吏呵斥说：“现在知道害怕了，何如当初不做坏事呢？”那个囚徒哭着说：“我是被老师害了。我的老师每日讲学，凡是鬼神因果报应的说法，统统斥为佛门的胡说八道。我相信了他的话，心里认为，只要机智、乖巧，什么缺失都能遮蔽掩盖，即便是胡作非为，也可以终身不败露；到我百年之后，精气回到太虚之中，安安静静迷迷茫茫，所有的诋毁与赞誉我全都听不到了，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有什么不敢恣情纵意去做的呢！可是没想到，地狱之说不是假话，阎王果然存在。我这才明白被老师卖了，所以，又是悔恨又是自悲啊。”另一个囚徒说：“你的堕落是由于相信了儒家的说教，我却是被佛家骗了。按照佛家的说法，一个人即使做了恶事，只要有了功德，就可以把原先的罪恶抹掉；即使进了地狱，只要诵经忏悔就可以超度转生。那么，我只要活着时多烧香多磕头多多布施，死后请僧人念经超度，这些都没有我办不到的。既然有了佛法保护，我自然可以无所不为，地狱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没想到，阴间给人降罪或降福，是根据一个人所做善事、恶事的情况来定，不管捐出钱财是多还是少。现在，我的钱财耗尽，却仍然是该被舂捣还是被舂捣，该下油锅还是要下油锅。如果不是过分信赖佛门之说，又怎么敢恣情纵欲，以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呢？”说完后号啕大哭。其他囚徒也都痛哭。行人这才明白，他们不是人而是鬼。

儒家的六经都还在，其中并没有主张无鬼神的文字；三藏真经所说的，也不是唆使佛门弟子收敛财物。自从儒者利用六经沽名钓誉、佛者利用教义图谋钱财以来，流弊才发展到如今这种极端的地步。佛家本来是异族的宗教，它的徒众借以谋生，不必过分指责。但是儒家学者何必也这样呢？

倪媪，武清人，年未三十而寡。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舅姑怒，逐诸门外，使自谋生。流离艰苦，抚二子一女，皆婚嫁，而皆不才。茕茕无倚，惟一女孙度为尼，乃寄食佛寺，仅以自存，今七十八岁矣。所谓青年矢志，白首完贞者欤！余悯其节，时亦周之。马夫人尝从容谓曰：“君为宗伯，主天下节烈之旌典。而此媪失诸目睫前，其故何欤？”余曰：“国家典制，具有条格。节妇烈女，学校同举于州郡，州郡条上于台司，乃具奏请旨，下礼曹议，从公论也。礼曹得察核之、进退之，而不得自搜罗之，防私防滥也。譬司文柄者，棘闱墨牍[9]，得握权衡，而不能取未试遗材，登诸榜上。此媪久去其乡，既无举者；京师人海，又谁知流寓之内，有此孤嫠？沧海遗珠，盖由于此。岂余能为而不为欤？”念古来潜德，往往借稗官小说，以发幽光。因撮厥大凡，附诸琐录。虽书原志怪，未免为例不纯；于表章风教之旨，则未始不一耳。

【注释】

[9]棘闱：指古时考试场所。墨牍：这里是墨卷的意思，考生的试卷。ft

【译文】

倪老妇人是武清县人，不到三十岁就死了丈夫。公婆要她再嫁，她发誓宁死不嫁。公婆发怒，把她赶出家门，让她自谋生路。她流离失所艰难困苦，她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抚养成人，结婚成了家，却都没有什么出息。她孤零零地没有依靠，只有一个孙女削发做了尼姑，她就在尼姑庵里寄食，好歹活下来，如今已经七十八岁了。她可以说是年轻时立志，一辈子贞洁了吧！我怜悯她的气节，也时常周济她。马夫人曾经不急不慢地对我说：“老爷身为礼部尚书，主管天下节妇烈女的旌典表彰，而这个老太太就在眼前却顾不到，这是为什么？”我说：“国家的典章制度都有程序规定。节妇烈女，由学校推举到州郡，州郡上报给御史台，然后才启奏皇上下圣旨，下达礼部衙门评议，为的是听从公论。礼部可以调查核实，决定取舍，但是不能擅自搜罗人选，以防止营私或滥加表彰。比如掌管科考的，可以在科考的答卷中，行使权力录取，但是不能录取没有经过考试遗漏的人才登录到榜上。这个老妇人长期离开家乡，就没有推举她的人；在京城的人海中，又有谁知道流动的人群中有这么个孤单的老寡妇？茫茫大海里有采珠人遗漏的珍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哪里是我能做而不做呢？”我想到古往今来被埋没的有德之人，往往借助小说，才得以发出一点儿光亮。因此，我大略记一点儿倪老妇人的情况，附在这本琐谈录中。虽然本书属于志怪，写进这些内容与体例不合；但在表彰教化的宗旨上，却未尝不是一致的。

卷十五
姑妄听之一

“姑妄听之”的出处是《庄子·齐物论》：“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以此为题，表明了纪昀对庄子的喜爱。《阅微草堂笔记》与庄子精神和气质上有颇多相通之处，纪昀也常常表现出老庄的豁达、淡然。《阅微草堂笔记》除了多处直接引用以外，话语方式也大有庄子遗风，主要表现为：叙事说理的法天贵真、复归于朴，以自然为宗；超越世俗，在俗常的道德之外让读者获得新的发现，同时建立起属于作者自己的叙事伦理；尚质黜华，作品中漫溢着一种怡然悠然气息；将凝聚着独特思想的语言深层结构通过行云流水的文字表达出来，又体现了作者的诗性智慧。显然，纪昀并不是庄子哲学的忠实继承者。作为一介鸿儒，他为维护儒学的本真而创作，阅微知著，站在一定高度，全面透彻地去看社会、看现实，作者通过笔记所寄托的是一种类似于庄子的理想主义精神哲学，这只是纪昀的无心插柳之举。

同时，纪昀与庄子一样，善于用文学的形式表达哲理。本卷简直像一部当时社会生活的纪录片，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有各种稀奇故事，比如市井细民的爱情传奇、道士摄狐狸演戏、木偶成精、官员借奴仆妻子的尸体还魂、一女二嫁却嫁给了一家人等等；描述了各种稀奇的物事，如西藏的野人、漳州水晶、珍稀的腥唇和兰虫、花蕊上的红衣女、给孤寺的紫藤、纪氏花园的青桐、决堤前的棒椎鱼等等；也有贯彻创作宗旨的那些教化故事。纪昀一路写来，亦庄亦谐，文笔如行云流水一般，从容恬淡，潇洒自如。

龚集生言：乾隆己未[1]，在京师，寓灵佑宫，与一道士相识，时共杯酌。一日观剧，邀同往，亦欣然相随。薄暮归，道士拱揖曰：“承诸君雅意，无以为酬，今夜一观傀儡可乎[2]？”入夜，至所居室中，惟一大方几，近边略具酒果，中央则陈一棋局。呼童子闭外门，请宾四面围几坐。酒一再行，道士拍界尺一声，即有数小人长八九寸，落局上，合声演剧。呦呦嘤嘤，音如四五岁童子；而男女装饰，音调关目，一一与戏场无异。一出终，传奇以一折为一。古无是字，始见吴任臣《字汇补注》，“”读如“尺”。相沿已久，遂不能废。今亦从俗体书之。瞥然不见。又数人落下，别演一出。众且骇且喜。畅饮至夜分，道士命童子于门外几上置鸡卵数百，白酒数罂，戛然乐止，惟闻啜之声矣。诘其何术。道士曰：“凡得五雷法者，皆可以役狐。狐能大能小，故遣作此戏，为一宵之娱。然惟供驱使则可，若或役之盗物，役之祟人，或摄召狐女荐枕席，则天谴立至矣。”众见所未见，乞后夜再观，道士诺之。次夕诣所居，则早起已携童子去。

【注释】

[1]乾隆己未：乾隆四年（1739）。

[2]傀儡（kuǐlěi）：此指木偶戏。ft

【译文】

龚集生说：乾隆己未年，他住在京城灵佑宫，结识了一个道士，时常在一起饮酒对酌。一天，龚集生请朋友们去看戏，邀请了这位道士，道士也高高兴兴跟着去了。归来时天色将晚，道士拱手对大家说：“承蒙诸位雅意邀我看戏，无以为报，今夜请大家看一场傀儡戏，可以吗？”夜里，到了道士的住所，众人见屋里只有一张大方桌，桌边摆放了一点儿水酒和果品，桌子中央，放着一只棋盘。道士招呼小童关了外面的门，请来宾围着桌子坐下。酒过三巡，道士将界尺一拍，“啪”地一声，就有几个八九寸高的小人儿落到了棋盘上，齐声说唱演起戏来。声音呦呦嘤嘤，如同四五岁的小孩儿；而男男女女的服装打扮以及戏中的唱腔、道具，都和剧场里演出一样。一出戏唱完，传奇以一折为一“”。古代没有这个字，最早见吴任臣《字汇补注》，说这个读如“尺”。用的时间长了，于是就不能废除了。如今也就从俗体书写。这些小人儿忽然不见了。紧接着，又有几个落到棋盘上，又演了一出。众人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畅饮到午夜时分，道士命小童在外屋的桌子上放置了几百个鸡蛋和几坛白酒，乐曲声戛然而止，外屋只传出了吸饮的声音。众人问道士这是什么法术。道士说：“凡是炼成五雷法的人，都可以驱使狐辈做事。狐辈能变化，可大可小，所以我调遣他们来演戏，作为一夜的消遣。不过，驱使他们干这种事可以，如果让他们去偷盗，或是去作祟害人，或者摄招狐女寻欢作乐，那么上天就会立即惩罚。”众人见所未见，恳请第二天夜里再来看，道士答应了。第二天晚上，众人又到了道士的住所，道士却早晨就已带着小童离去了。

乌鲁木齐遣犯刚朝荣言：有二人诣西藏贸易，各乘一骡，山行失路，不辨东西。忽十馀人自悬崖跃下，疑为夹坝。西番以劫盗为夹坝，犹额鲁特之玛哈沁也。渐近，则长皆七八尺，身毵毵有毛[3]，或黄或绿，面目似人非人，语啁哳不可辨[4]。知为妖魅，度必死，皆战栗伏地。十馀人乃相向而笑，无搏噬之状，惟挟人于胁下，而驱其骡行。至一山坳，置人于地，二骡一推堕坎中，一抽刀屠割，吹火燔熟[5]，环坐吞啖[6]。亦提二人就坐，各置肉于前。察其似无恶意，方饥困，亦姑食之。既饱之后，十馀人皆扪腹仰啸，声类马嘶。中二人仍各挟一人，飞越峻岭三四重，捷如猿鸟，送至官路旁，各予以一石，瞥然竟去。石巨如瓜，皆绿松也。携归货之，得价倍于所丧。事在乙酉、丙戌间[7]。朝荣曾见其一人，言之甚悉。此未知为山精，为木魅，观其行事，似非妖物。殆幽岩穹谷之中，自有此一种野人，从古未与世通耳。

【注释】

[3]毵毵（sān）：毛发、枝条等细长的样子。

[4]啁哳（zhāozhā）：形容声音繁杂而细碎。

[5]燔（fán）：烧，烤。

[6]啖（dàn）：吃。

[7]乙酉：乾隆三十年（1765）。丙戌：乾隆三十一年（1766）。ft

【译文】

被流放到乌鲁木齐的犯人刚朝荣说：有两个人到西藏做生意，各骑着一头骡子，在山里迷了路，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忽然有十几个人从悬崖上跳下来，商人以为遇上了夹坝。西部人称强盗为“夹坝”，就像额鲁特人所说的“玛哈沁”。来到近前，才看清这些人都身高七八尺，浑身上下都披散着黄色或绿色的毛，脸面似人非人，说话音节繁杂细碎，听不懂说什么。两个人心想这是些妖怪，猜想自己必死无疑，都颤抖着趴在地上。这十几个人却对着他们笑，好像没有要抓来撕咬啃吃的意思，只是把两人夹在腋下，赶着骡子走。到了一个山坳，把人放在地上，将一头骡子推在坑里，拔出刀子杀了另一头，然后点火烧熟，围坐着大吃起来。十几个人还把两个商人拎来就坐，在面前放上肉。商人看怪人们好像没有恶意，况且正饿得慌，也就吃起来。吃饱之后，这十几个怪人都拍着肚子仰头长啸，声音像马嘶。其中两个怪人仍各夹着一个人，攀越了三四道峻岭，敏捷得像猿猴、像飞鸟，把两人送上大道旁，各人给了一块石头，转眼便不见了。石头像瓜那么大，都是绿松石。两人回来卖掉了绿松石，得的钱是他们所受损失的一倍。这件事发生在乾隆乙酉、丙戌年之间。刚朝荣曾经见过其中一个人，说得很详细。不知是山精，还是木魅，看他们的作为，好像不是妖怪。也可能是在崇山幽谷之中，就有这么一种野人，自古以来就没有与外界接触过吧。

漳州产水晶，云五色皆备，然赤者未尝见，故所贵惟紫。别有所谓金晶者，与黄晶迥殊，最不易得；或偶得之，亦大如豇豆，如瓜种止矣。惟海澄公家有一三足蟾，可为扇坠，视之如精金镕液，洞彻空明，为希有之宝。杨制府景素官汀漳龙道时，尝为余言，然亦相传如是，未目睹也。姑录之以广异闻。

【译文】

福建漳州出产水晶，据说各种颜色都有，然而赤色的从来不曾见到，所以认为紫色的最贵重。另有一种叫做金晶的，与黄晶完全不同，最不容易得到；即使偶尔得到，也只不过豇豆、瓜籽那么大。只有海澄公家有一颗，像一只三条腿的蛤蟆，可以作扇坠，看去像纯金的熔液凝成，晶莹透明，是件稀有宝物。杨景素巡抚做福建汀漳龙道道员时，曾经对我说起，但也不过是传闻如此，并没有亲眼见到。姑且记载在这里，以广见闻。

董家庄佃户丁锦，生一子曰二牛。又一女，赘曹宁为婿，相助工作，甚相得也。二牛生一子曰三宝。女亦生一女，因住母家，遂联名曰四宝。其生也同年同月，差数日耳。姑嫂互相抱携，互相乳哺，襁褓中已结婚姻。三宝四宝又甚相爱，稍长，即跬步不离[8]。小家不知别嫌疑，于二儿嬉戏时，每指曰：“此汝夫，此汝妇也。”二儿虽不知为何语，然闻之则已稔矣。七八岁外，稍稍解事，然俱随二牛之母同卧起，不相避忌。会康熙辛丑至雍正癸卯岁屡歉[9]，锦夫妇并殁。曹宁先流转至京师，贫不自存，质四宝于陈郎中家。不知其名，惟知为江南人。二牛继至，会郎中求馆僮，亦质三宝于其家，而诫勿言与四宝为夫妇。郎中家法严，每笞四宝，三宝必暗泣；笞三宝，四宝亦然。郎中疑之，转质四宝于郑氏，或云，即貂皮郑也。而逐三宝。三宝仍投旧媒媪，又引与一家为馆僮。久而微闻四宝所在，乃夤缘入郑氏家[10]。数日后，得见四宝，相持痛哭，时已十三四矣。郑氏怪之，则诡以兄妹相逢对。郑氏以其名行第相连，遂不疑。然内外隔绝，仅出入时相与目成而已。后岁稔，二牛、曹宁并赴京赎子女，辗转寻访至郑氏。郑氏始知其本夫妇，意甚悯恻，欲助之合卺，而仍留服役。其馆师严某，讲学家也，不知古今事异，昌言排斥曰[11]：“中表为婚礼所禁，亦律所禁，违之且有天诛。主人意虽善，然我辈读书人，当以风化为己任，见悖理乱伦而不沮，是成人之恶，非君子也。”以去就力争。郑氏故良懦，二牛、曹宁亦乡愚，闻违法罪重，皆慑而止。后四宝鬻为选人妾，不数月病卒。三宝发狂走出，莫知所终。

或曰：“四宝虽被迫胁去，然毁容哭泣，实未与选人共房帏。惜不知其详耳。”果其如是，则是二人者，天上人间，会当相见，定非一瞑不视者矣。惟严某作此恶业，不知何心，亦不知其究竟。然神理昭昭，当无善报。或又曰：“是非泥古，亦非好名，殆觊觎四宝，欲以自侍耳。”若然，则地狱之设，正为斯人矣。

【注释】

[8]跬（kuǐ）步：半步，小步。

[9]康熙辛丑：康熙六十年（1721）。雍正癸卯：雍正元年（1723）。

[10]夤（yín）缘：攀附，拉拢关系。

[11]昌言：毫无顾忌直言。ft

【译文】

董家庄的佃户丁锦，生了个儿子叫二牛。还有个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叫曹宁，他帮着干活，一家处得很好。二牛生了个儿子叫三宝。女儿生了个女孩，因为住在娘家，就连着排下来叫四宝。这两个孩子在同年同月出生，只差几天。姑嫂俩一道抱着玩耍、一起喂养两个孩子，在襁褓中就定下了婚姻。三宝、四宝又非常友爱，稍稍大一些后，两人就形影不离。小户人家不知避嫌，看见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时，就常指着说：“这是你丈夫，这是你老婆。”两个孩子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已经听习惯了。到了七八岁，稍稍懂事了，两个孩子仍然跟着二牛的母亲同睡同起，也不避忌。康熙辛丑年到雍正癸卯年间，年年歉收，丁锦夫妇相继去世。曹宁先流落到京城，穷得养活不了自己，把四宝典卖到陈郎中家。不知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江南人。二牛跟着来到京城，赶上陈郎中需要馆僮，也把三宝典卖给了陈家，二牛告诉三宝不要说他和四宝已经定为夫妻。陈郎中家法严厉，每当责打四宝时，三宝必定偷偷哭泣；打三宝时，四宝也是这样。陈郎中生疑，便把四宝转卖给郑家，有人说，就是“貂皮郑”家。后来陈郎中家又赶走了三宝。三宝去找介绍他来陈家的老妈子，老妈子又把他介绍到一家去当馆僮。过了一段时间，他打听到四宝的所在，通过各种关系，也来到了郑家。几天之后，他才见到了四宝，两人抱头痛哭，当时两个人都十三四岁了。郑某觉得奇怪，两人便谎称是兄妹。郑某看他们的名字排行相连，也就不怀疑了。然而内外宅隔绝，两人只能在出入时彼此眉目传情而已。后来年成好了，二牛、曹宁一起到京城赎子女，辗转寻访到了郑家。郑某这才知道这两个孩子本来定为夫妻，很同情他们，想帮助操办婚礼，并且仍然留他们在郑家服役。郑家的馆师严某，是一个道学家，他不了解如今世情与古时不同，毫无顾忌斥责说：“中表结婚是违背礼法的，也是律令禁止的，犯了这一条，上天也要惩罚。主人的想法很好，可是我们这些读书人，应当以端正风俗教化为己任，见了违理乱伦的事而不阻止，是促成别人做坏事，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以辞职相要挟力争。郑某本来就善良懦弱，二牛、曹宁都是愚笨的乡下人，听说违法罪重，都吓得打消了让两人结婚的念头。后来四宝被卖给一个候补官员做妾，没过几个月，四宝就病逝了。三宝发疯跑出去，也不知后来怎样了。

有人说：“四宝虽然被胁迫而去，但是她毁了妆容不停地哭泣，实际上并没有与候补官员同房。可惜不知详情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这样，这两个人在天上人间，定会相见，肯定不会就此永别。只是严某造了这种罪孽，不知出于什么居心，也不知他最终是怎样的结局。不过天理昭昭，他不会有好报的。还有人说：“严某不是拘泥于古法，也不是沽名钓誉，而是对四宝存有非分之想，想要娶她做侍妾。”如果是这样，那么冥府设立的地狱，正是为这个人预备的。

八珍惟熊掌、鹿尾为常见，驼峰出塞外，已罕觏矣[12]。此野驼之单峰，非常驼之双峰也。语详《槐西杂志》。猩唇则仅闻其名。乾隆乙未[13]，闵抚军少仪馈余二枚，贮以锦函，似甚珍重。乃自额至颏全剥而腊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戏场面具，不仅两唇。庖人不能治，转赠他友。其庖人亦未识，又复别赠。不知转落谁氏，迄未晓其烹饪法也。

【注释】

[12]觏（ɡòu）：遇见。

[13]乾隆乙未：乾隆四十年（1775）。ft

【译文】

八珍中只有熊掌、鹿尾常见，驼峰出于塞外，已经不容易见到了。这是指野生骆驼的单峰，不是一般骆驼的双峰。《槐西杂志》中有详细说明。猩唇则只听到有这个名。乾隆乙未年，巡抚闵少仪赠我两个猩唇，装在锦盒里，好像极为珍贵。实际上是把猩猩从额到下颏完整地剥下来晾干的，口鼻眉眼都在，极像演戏用的面具，不仅仅是两个猩唇。厨子不会弄，便转赠给了朋友。朋友的厨子也不会做，又转赠别人。不知最后转到了谁的手中，至今我也不知道猩唇是怎么个烹饪法。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毕公偶忘其名，官贵州通判，征苗时运饷遇寇，血战阵亡者也。尝奉檄勘苗峒地界，土官盛䜩款接。宾主各一磁盖杯置面前，土官手捧启视，则贮一虫如蜈蚣，蠕蠕旋动。译者云，此虫兰开则生，兰谢则死，惟以兰蕊为食，至不易得。今喜值兰时，搜岩剔穴，得其二。故必献生，表至敬也。旋以盐末少许洒杯中，覆之以盖。须臾启视，已化为水，湛然净绿，莹澈如琉璃，兰气扑鼻。用以代醯[14]，香沁齿颊，半日后尚留馀味。惜未问其何名也。

【注释】

[14]醯（xī）：用于保存蔬菜、水果、鱼蛋、牡蛎的净醋或加香料的醋。ft

【译文】

李又聃先生说：东光人毕公偶尔忘记了他的名字，他曾任贵州的通判，征讨苗民时负责运送粮饷，遇到匪徒袭击，血战阵亡。曾奉命勘定苗族人居住的地界，苗族酋长盛宴接待。宾主前面各放一个杯子，用磁盖盖着，酋长站起来用手捧起杯子，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一条虫，样子像蜈蚣，在杯里慢慢地翻滚爬动。翻译说，这种虫兰花开时就生，兰花谢时就死，只吃兰花的花蕊，非常不容易抓到。现在幸好是兰花盛开的时候，派人到山岭峡谷中到处搜寻，好不容易抓到两条。所以一定要把活的献给您，表示我们最深的敬意。接着他们洒了一点儿盐末在杯子里，再盖上。稍过一会儿，再打开一看，虫子已经化成水，水色碧绿清澈，透明得像琉璃一样，兰香扑鼻。用它代替醋，香味满口，半天过后嘴里还有馀香。只可惜没有问这种虫叫什么名字。

京师花木最古者，首给孤寺吕氏藤花[15]，次则余家之青桐，皆数百年物也。桐身横径尺五寸，耸峙高秀，夏月庭院皆碧色。惜虫蛀一孔，雨渍其内，久而中朽至根，竟以枯槁。吕氏宅后售与高太守兆煌，又转售程主事振甲。藤今犹在，其架用梁栋之材，始能支拄。其阴覆厅事一院，其蔓旁引，又覆西偏书室一院。花时如紫云垂地，香气袭衣。慕堂孝廉在日，慕堂名元龙，庚午举人[16]，朱石君之妹婿也。与余同受业于董文恪公。或自宴客，或友人借宴客，觞咏殆无虚夕。迄今四十馀年，再到曾游，已非旧主，殊深邻笛之悲[17]。倪穟畴年丈尝为题一联曰[18]：“一庭芳草围新绿，十亩藤花落古香。”书法精妙，如渴骥怒猊[19]。今亦不知所在矣。

【注释】

[15]给（jǐ）孤寺：唐贞观年间（7世纪中）建立。明代称“寄骨寺”。清顺治（17世纪中）时重建，称“万善给孤寺”。20世纪30年代末毁于一场大火。

[16]庚午：乾隆十五年（1750）。

[17]邻笛之悲：魏晋时嵇康、吕安被司马昭杀害后，他们的好友向秀过嵇康的旧居，听到邻人的笛声，感怀亡友，写了《思旧赋》。后用为哀念亡友的典故。

[18]穟（suì）：禾穗成熟的样子。此处用于人名。

[19]猊（ní）：狻猊，传说中的一种猛兽。ft

【译文】

京城最古老的花木，第一就是给孤寺吕家的藤花，其次就是我家的青桐，都已经是几百年的东西了。这棵梧桐，直径有一尺五寸，清秀挺拔，枝叶茂盛，高高耸立，每到夏季，庭院一片绿色。可惜的是，树干被虫子蛀了一个洞，雨水长年积在树里，久而久之，树干腐烂到树根，竟因此枯死。吕家的宅院后来卖给了太守高兆煌，高太守又转卖给主事程振甲。如今，那株藤花还在，支撑藤箩的架子要用栋梁之材才能撑得起来。藤箩枝叶形成的树荫覆盖着厅前的院子，藤蔓往旁边延伸，又覆盖了西面书房的一个院子。藤花盛开时，犹如紫云垂地，香气都沾染到人的衣服上。慕堂举人在世的时候，慕堂名云龙，庚午举人，朱石君的妹婿。与我一起就学于董文恪公。有时自己宴请客人，有时朋友借这个地方宴请客人，饮酒赋诗，简直没有空过一个晚上。光阴荏苒，转眼四十馀年过去，旧地重游，已经不是旧主人，我不禁像魏晋时的向秀怀念老朋友嵇康一样，伤感不已。倪穟畴老先生曾为藤花题了副对联：“一庭芳草围新绿，十亩藤花落古香。”书法精妙，笔势就像渴极的马奔向泉水和发怒的狻猊越过山石一般奔放。如今，这副对联也不知落于何处了。

居卫河侧者言：河之将决，中流之水必凸起，高于两岸；然不知其在何处也。至棒椎鱼集于一处，则所集之处不一两日溃矣。父老相传，验之百不失一。棒椎鱼者，象其形而名，平时不知在何所，网钓亦未见得之者，至河暴涨乃麇至[20]。护堤者见其以首触岸，如万杵齐筑，则决在斯须间矣，岂非数哉！然唐尧洪水，天数也；神禹随刊[21]，则人事也。惟圣人能知天，惟圣人不委过于天，先事而绸缪，后事而补救，虽不能消弭，亦必有所挽回。

【注释】

[20]麇（qún）：成群。

[21]刊：消除，修改。ft

【译文】

住在卫河岸边的人说：河堤决口的时候，河水中流必然凸起，高于两岸；但不知将在什么地方决口。到棒椎鱼集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这个地方用不了一两天就要决口了。父老们都这么传说，验证下来百无一失。棒椎鱼，是因为它长得像棒椎而得名的，不知它平时在什么地方，下网下钩都捉不到它，到了河水暴涨之时才集合到一起。护堤的人看见它们用头撞堤岸，好像千万个棒椎向堤岸猛捣，那么决口就是转瞬间的事了，这不是天数么！不过，唐尧时朝的洪水，是天数；大禹实地勘察，因势利导，则是人事。只有圣人才能掌握天的规律，唯有圣人才不把过错推给上天，他们凡事预算谋划，事后加以补救，即使不能完全消除祸患，但也必然有所挽回。

表叔王月阡言：近村某甲买一妾，两月馀，逃去。其父反以妒杀焚尸讼。会县官在京需次时，逃妾构讼，事与此类。触其旧愤，穷治得诬状。计不得逞，然坚不承转鬻。盖无诱逃实证，难于究诘，妾卒无踪。某甲妇弟住隔县。妇归宁，闻弟新纳妾，欲见之。妾闭户不肯出，其弟自曳之来。一见即投地叩额，称死罪，正所失妾也。妇弟以某甲旧妾，不肯纳；某甲以曾侍妇弟，亦不肯纳，鞭之百，以配老奴，竟以爨婢终焉。

夫富室构讼，词连帷簿，此不能旦夕结也，而适值是县官。女子转鬻，深匿闺帏，此不易物色求也，而适值其妇弟。机械百端，可云至巧，乌知造物更巧哉！

【译文】

表叔王月阡说：邻近村子里的某甲买了个妾，两个多月后，那个妾逃走了。妾的父亲反而到官府告状，说是某甲正妻因为妒忌杀死了他女儿并且焚尸灭迹。正好审案的县官本人在京城中等候委任时，也经历过小妾逃走、妾的父亲反而诬告的事，和这件诉讼案类似。这个案子触起他的旧恨，因此他极力追查，弄清了妾父诬告的真相。眼看阴谋不能得逞，但妾的父亲坚决不承认是转卖给了另一家。因为没有引诱逃走的证据，所以也无法再审，那个妾也一直没有下落。某甲妻子的弟弟住在邻县。某甲妻子回娘家，听说弟弟新娶了一个妾，想见见，那个妾关着门不肯出来，妻子的弟弟自己把她拖了出来。一见面，她就跪在地上叩头，称自己有死罪，原来她就是某甲逃走的那个妾。妻子的弟弟因为她是姐夫的旧妾，不肯要了；某甲又因为她已经与妻子的弟弟同寝，也不肯要了，于是打了她一百鞭，配给一个老奴仆，后来一直到死都是做烧饭的女佣。

有钱人家打官司，又涉及家庭内部的男女之事，往往是不可能几天就了结的，而这次正好碰上了这样一位县官。女子已被转卖，整天藏在闺房内室，一般是查找不到的，而这一次又碰巧是卖在原主人妻子的弟弟家。这个妾和她父亲设计的这个圈套，算是够巧妙的了，哪里知道上天的安排更巧妙呢！

卷十六
姑妄听之二

本卷依旧是汇总各种或者是好玩的、或者是离奇的故事，依旧是在叙说令人眼花缭乱的事件过程中贯穿道德伦理宣教。不过，本卷突出的一个特点是，作者强调，身边的事件也许千变万化，个人的道德准则不能变；周边环境可以乱，个人的心思不能乱。纪昀非常看重儒家“内省”和“慎独”的修身方法，希望人们坚持自我反省，在独自行动无人监督的时候，仍然坚持自己的道德信念，自觉地按照一定的行为准则决定自己的言行举止。纪昀也深知，儒学十分看重的“慎独”，是不易到达的境界，因而，他为故事主人公设置了相应的褒奖惩戒结局，凡是能够坚持个人道德操守的，即使物质方面不能丰衣足食，精神层面也能得到慰藉和奖励；即使今生不能摆脱苦难，来生也一定能够随心如愿；反之，要么身败名裂狼狈不堪，要么本人暂时得逞而后代遭殃。纪昀描写了这样的现实生活场景：洁身自好到底有多重要，不到一定的时候，人们是无法领悟的，人们总是到身陷狼狈时才会反省。若是时时坚持道德信念，对于功名利禄就能任何时候都想得清楚，做得清楚，就能保证一生都能平平安安，如果能抵制美女钱财等等各种诱惑，即便是有着天罗地网一般的威胁，也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纪昀在每一则笔记中的议论表明，应当把修身看作是人安身立命之本。他主张，如果在社会交往和个人生活中出现问题，首先应该自我反省，考虑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这应该成为发自内心的自觉行为，而不是因为畏惧外在的强制。而且这种“修身”不是一种阶段性的、技能性的学习和操练，而是长期的、持续一生的修行；同时还必须从点滴小事做起。在纪昀看来，道德是生命的本质，也是生命价值的具体表现，轮回为人身标志着自身价值的保持和提高，这就是纪昀写作那些以冥律控制、惩罚阳世活人的篇章的目的。作者以有悖于他身份的琐屑和俚俗，书写那些闾里市井间的家常事故，显示其救世之婆心。

余十一二岁时，闻从叔灿若公言：里有齐某者，以罪戍黑龙江，殁数年矣。其子稍长，欲归其骨，而贫不能往，恒蹙然如抱深忧。一日，偶得豆数升，乃屑以为末，水抟成丸；衣以赭土，诈为卖药者以往，姑以绐取数文钱供口食耳。乃沿途买其药者，虽危证亦立愈。转相告语，颇得善价，竟借是达戍所，得父骨，以箧负归。归途于窝集遇三盗[1]，急弃其资斧，负箧奔。盗追及，开箧见骨，怪问其故。涕泣陈述。共悯而释之，转赠以金。方拜谢间，一盗忽擗踊大恸曰[2]：“此人孱弱如是，尚数千里外求父骨。我堂堂丈夫，自命豪杰，顾乃不能耶？诸君好住，吾今往肃州矣。”语讫，挥手西行。其徒呼使别妻子，终不反顾，盖所感者深矣。惜人往风微，无传于世。余作《滦阳消夏录》诸书，亦竟忘之。癸丑三月三日[3]，宿海淀直庐[4]，偶然忆及，因录以补志乘之遗。倘亦潜德未彰，幽灵不泯，有以默启余衷乎！

【注释】

[1]窝集：吉林、黑龙江一带称原始森林为“窝集”。

[2]擗踊（pǐyǒnɡ）：形容极度悲哀。擗，捶胸。踊，以脚顿地跳起来。

[3]癸丑：乾隆五十八年（1793）。

[4]直庐：旧时侍臣值宿之处。ft

【译文】

我十一二岁时，听堂叔灿若公说：老家有个姓齐的人，因为犯了罪充军到黑龙江戍守边关，已经去世几年了。他的儿子稍稍长大后，想把父亲的遗骨接回老家，可是家里穷得没有盘缠去不了，终日忧郁好像有什么事让他深深焦虑。一天，他偶尔得了几升豆子，就把豆子研成细末，用水抟成丸；外面又涂了一层赭土，装成卖药的奔赴黑龙江，一路上，就靠假药丸骗几文钱糊口。可是沿途的病人凡是吃了他的药，即便是危急重病也立即痊愈。于是人们争相转告，他的药卖出了好价钱，竟然靠着卖药的钱到了父亲充军的地方，找到了父亲的遗骨，然后背着装遗骨的匣子回来。在丛林里碰上了三个强盗，他急忙丢弃了行李盘缠，背着匣子飞跑。强盗追上去抓住了他，打开匣子见到骨骸，十分奇怪就问是怎么回事。他哭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强盗都很同情，放了他，还送了他一些钱。他正拜谢着，一个强盗忽然捶胸顿足跳着脚大哭道：“这个人如此孱弱，尚能到千里之外寻找父亲的遗骨。我这个堂堂男子汉，自命英雄豪杰，反而做不到吗？诸位保重，我也要到肃州去收父亲的遗骨了。”说完，挥挥手奔西方而去。他的同伙喊他回家与妻子告别，他连头也没回，这是被齐某儿子的行为深深感动了呵。可惜，斯人已去，影响不大，齐某儿子的义行未能流传开来。我写《滦阳消夏录》各书，也忘记收录了。乾隆癸丑年三月三日，我在海淀值班的地方，偶然想起了这件事，记录下来，以补充地方志记载的遗漏。这或许是因为孝子的德行没有得到彰扬，齐某的灵魂还没有泯灭，所以暗暗提醒了我吧！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馀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馀里无迹。

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5]。渐漱渐深[6]，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注释】

[5]坎：坑穴。

[6]漱：冲刷，冲荡。ft

【译文】

沧州南有座寺庙临河岸，山门坍塌到河里，两个石兽也一道沉入水中。过了十多年，和尚募捐重修寺庙，到水里找两个石兽，却没有找到，以为石兽顺着水流到了下游。驾着几条小船，拖着铁钯在水里寻找，找出十多里仍然没有踪迹。

有个道学家在寺里讲学，听说此事后笑道：“你们不懂其中的道理。石兽不是木片，怎么能被河水冲走？石头又硬又重，沙土松软而轻浮，石兽压在沙土上，会越沉越深。你们沿河去找，不是太荒谬了么？”大家认为他说得有理。一个护河的老兵听了，又笑道：“凡是河里丢了石头，应当到上游去找。因为石头又硬又沉，沙土松软而轻浮，水冲不动石头，反激的力量必然在石头下面迎着水流的那一边冲动沙子，以致冲出一个空洞来。越冲越深，等到超过石头一半时，石头必定翻倒在沙坑里。水再冲，石头又翻倒。如此翻倒不已，石头便逆流而上了。到下游找，当然不对；到地下找，更错了。”按老兵的话到上游找，果然在几里之外的上游找到了。由此可见，人们对于世上的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种情况很多，怎么能想当然臆断呢！

交河及友声言：有农家子，颇轻佻。路逢邻村一妇，伫目睨视。方微笑挑之，适有馌者同行，遂各散去。阅日，又遇诸途，妇骑一乌牸牛[7]，似相顾盼。农家子大喜，随之。时霖雨之后，野水纵横，牛行沮洳中甚速[8]。沾体濡足，颠踬者屡，比至其门，气殆不属。及妇下牛，觉形忽不类；谛视之，乃一老翁。恍惚惊疑，有如梦寐。翁讶其痴立，问：“到此何为？”无可置词，诡以迷路对，踉跄而归。

次日，门前老柳削去木皮三尺馀，大书其上曰：“私窥贞妇，罚行泥泞十里。”乃知为魅所戏也。邻里怪问，不能自掩，为其父箠几殆。自是愧悔，竟以改行。此魅虽恶作剧，即谓之善知识可矣。

友声又言：一人见狐睡树下，以片瓦掷之。不中，瓦碎有声，狐惊跃去。归甫入门，突见其妇缢树上，大骇呼救。其妇狂奔而出，树上缢者已不见。但闻檐际大笑曰：“亦还汝一惊。”此亦足为佻达者戒也。

【注释】

[7]牸（zì）：雌性牲畜。

[8]沮洳（jùrù）：低湿之地。ft

【译文】

交河人及友声说：有个农家子，很轻薄。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了邻村的一个女子，就站住傻呆呆地斜着眼睛看着。正嘻皮笑脸打算上前挑逗，正巧，有几个到田间送饭的人一同走，只好各自散开。过了几天，他又在路上与女子相遇，女子骑在黑母牛背上，似乎朝他递眼色。农家子高兴极了，急忙跟着走。当时，刚好下过一场大雨，遍地都是积水，母牛在泥水里却走得飞快。农家子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到了女子家门外，他累得气都喘不上来了。等到女子从牛背上下来，农家子忽然觉得她的样子不像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老翁。他恍惚惊疑，仿佛是在做梦。老翁见他呆立一旁，奇怪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无言以对，只好诡称迷了路，踉踉跄跄逃回了家。

第二天，他家门前的一棵老柳树，被削去了三尺多长的一块树皮，上面大字写着：“私窥贞妇，罚行泥泞十里。”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鬼魅戏弄了。邻居们觉得奇怪，一再追问，他瞒不住，差点儿给父亲打死。他从此惭愧悔恨，竟改邪归正了。虽然是鬼魅的恶作剧，说它有见识也是可以的。

友声又说：有个人看见一只狐狸睡在树下，就扔瓦片砸它。没有打中，狐狸被瓦片摔碎的声音惊醒，跳起来逃走了。这个人刚进院门，忽然发现自己的妻子吊在树上，他吓坏了，大声呼救。他妻子从屋子里狂奔而出，树上吊着的那个却不见了。只听屋檐上有声音大笑道：“让你也吓一跳。”这个故事，足以让那些轻佻随便的人引以为戒。

杨雨亭言：登莱间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丽。课之读书，亦颇慧。一日，自乡塾独归，遇道士对之诵咒，即惘惘不自主，随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无居人，道士引入室，复相对诵咒。心顿明了，然口噤不能声，四肢缓亸不能举[9]。又诵咒，衣皆自脱。道士掖伏榻上，抚摩偎倚，调以媟词，方露体近之，忽蹶起却坐曰：“修道二百馀年，乃为此狡童败乎？”沉思良久，复偃卧其侧，周身玩视，慨然曰：“如此佳儿，千载难遇。纵败吾道，不过再炼气二百年，亦何足惜！”奋身相逼，势已万万无免理。间不容发之际，又掉头自语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鸡；俄绕屋旋行如转磨。突抽壁上短剑，自刺其臂，血如涌泉。欹倚呻吟[10]，约一食顷，掷剑呼此子曰：“尔几败，吾亦几败，今幸俱免矣。”更对之诵咒。此子觉如解束缚，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门外，指以归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瞬已失所在，不知其为妖为仙也。

余谓妖魅纵淫，断无顾虑。此殆谷饮岩栖[11]，多年胎息[12]，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原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马悬崖耳。老子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已见已乱，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于欲海横流，势不能遏，竟毅然一决，以楚毒断绝爱根，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其转念可师，其前事可勿论也。

【注释】

[9]亸（duǒ）：下垂。

[10]欹（qī）：倾斜。

[11]谷饮岩栖：汲谷水而饮，择山岩而居。多指山中隐居生活。

[12]胎息：像胎儿一样用脐呼吸。道家的一种修炼方法，又称“脐呼吸”、“丹田呼吸”。ft

【译文】

杨雨亭说：登州、莱州一带有个木匠，儿子十四五岁，长得很俊秀。教他读书，也很聪慧。一天他从乡里的学馆独自回来，遇见一个道士对他念咒，他就昏昏沉沉，不由自主跟着道士走。走到山坳里的一间草房，周围没有邻居，道士把他领进屋，又对着他念咒，他清醒过来，但不能说话，四肢无力软软耷拉着。道士又念咒，他的衣服就自动脱下来了。道士把他抱到床上，亲昵地抚摸偎依，用下流话挑逗他，道士刚脱掉衣服接近他，忽然又猛地坐到一边道：“修炼道行二百多年，难道就为这个漂亮男孩败坏了吗？”沉思了好久，道士又趴在男孩身边，把男孩全身一点儿一点儿看过摸过，像是豁出去了，说：“这么俊秀的孩子，真是千载难逢。纵然败坏了道行，也不过再练二百年，有什么可惜的！”道士突然扑过来，看样子男孩万万不可能免于淫污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道士又掉头自言自语道：“两百年辛辛苦苦修炼，也实在不容易。”他又跳身下床，呆若木鸡站在那儿；不一会儿围着草屋像转磨一样转着圈子。突然，他抽出墙上的短剑刺进自己的胳膊，血喷了出来。他斜靠着墙呻吟了约一顿饭的工夫，扔了剑叫着孩子说：“你差点儿完了，我也差点儿完了，现在幸亏都没事了。”又对孩子念咒，孩子这才觉得好像解开了绑绳一样四肢可以活动了，急忙起来穿衣服。道士把他带到门外，指给他回去的路。然后吐了一口火焰，自己把草房烧了，转眼之间，道士不见了，不知他是妖还是仙。

我认为，如果是妖怪要行淫，一定不会有任何顾虑。这个道士可能隐居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多年，偶然一念之差，心里就生起魔障；幸亏他道力本来深厚，所以一会儿迷惑一会儿又醒悟，最后终于悬崖勒马了。老子说过，不见到可以引起人欲念的东西，就可以使心思不被扰乱；若是已经见到而且心思已经被扰乱，不具备非凡的智慧的人就不能猛然醒悟，不具备非凡勇气力量的人也不能忍痛割舍。这个道士在欲念强烈得简直不可遏止时，竟然能够毅然作出决断，以痛苦的手段断绝情欲，可以说是在地狱的劫难中实现了天堂的功德。他转变念头的行为值得效法，至于这之前的事就可以不去计较了。

莆田林生霈言：闻泉州有人，忽灯下自顾其影，觉不类己形。谛审之，运动转侧，虽一一与形相应，而首巨如斗，发蓬鬙如羽葆[13]，手足皆钩曲如鸟爪，宛然一奇鬼也。大骇，呼妻子来视，所见亦同。自是每夕皆然，莫喻其故，惶怖不知所为。邻有塾师闻之，曰：“妖不自兴，因人而兴。子其阴有恶念，致罗刹感而现形欤？”其人悚然具服，曰：“实与某氏有积仇，拟手刃其一门，使无遗种，而跳身以从鸭母。康熙末，台湾逆寇朱一贵结党煽乱。一贵以养鸭为业，闽人皆呼为鸭母云。今变怪如是，毋乃神果警我乎？且辍是谋，观子言验否。”是夕鬼影即不见。此真一念转移，立分祸福矣。

【注释】

[13]蓬鬙（sēnɡ）：头发散乱貌。羽葆：古时葬礼仪仗的一种。将鸟羽聚于柄头，如同华盖。ft

【译文】

莆田林生霈说：泉州有个人，忽然在灯下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不像自己的形状。仔细再看，那个影子四面转动或左右摇摆，虽然一一都与自己的形体相应，但是影子的头却有斗那么大，头发蓬乱，好像用羽毛扎的仪仗，手脚都弯曲得像鸟的爪子，看上去简直像一个奇形怪状的鬼。他大声叫妻子来看，妻子看到的也是这样。从此每天晚上影子都是这个形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惊慌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邻居有个教书先生听说后道：“妖物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都是由人们本身的原因产生的。你莫非有什么藏得很深的邪恶念头，才招致罗刹鬼受到感召而现形了吧？”这个人很吃惊地承认说：“确实和某某有旧仇，想杀了他满门，叫他断子绝孙，然后我去投靠鸭母。康熙末年，台湾有逆寇朱一贵聚众造反。朱一贵曾经以养鸭为生，所以福建人都称他为鸭母。现在妖怪这样显现，莫不是神在警告我？暂且绝了这个恶念，看你说的灵不灵。”当天晚上，鬼影就不见了。这真是一个念头的转变就可以决定是祸还是福了。

董曲江前辈言：有讲学者，性乖僻，好以苛礼绳生徒。生徒苦之，然其人颇负端方名，不能诋其非也。

塾后有小圃。一夕，散步月下，见花间隐隐有人影。时积雨初晴，土垣微圮，疑为邻里窃蔬者。迫而诘之，则一丽人匿树后，跪答曰：“身是狐女，畏公正人不敢近，故夜来折花。不虞为公所见，乞曲恕。”言词柔婉，顾盼间百媚俱生。讲学者惑之，挑与语，宛转相就。且云妾能隐形，往来无迹，即有人在侧亦不睹，不至为生徒知也。因相燕昵，比天欲晓，讲学者促之行。曰：“外有人声，我自能从窗隙去，公无虑。”俄晓日满窗，执经者麇至[14]，女仍垂帐偃卧。讲学者心摇摇，然尚冀人不见。忽外言某媪来迓女。女披衣径出，坐皋比上[15]，理鬓讫，敛衽谢曰：“未携妆具，且归梳沐。暇日再来访，索昨夕缠头锦耳[16]。”乃里中新来角妓[17]，诸生徒贿使为此也。讲学者大沮，生徒课毕归早餐，已自负衣装遁矣。外有馀必中不足，岂不信乎！

【注释】

[14]麇（qún）：成群。

[15]皋比：铺设着虎皮的座位，古代将军帐中、儒师讲堂、文人书斋常用。这里指讲台。

[16]缠头锦：用作缠头的罗锦，借指买笑寻欢的费用。

[17]角妓：艺妓。ft

【译文】

董曲江前辈说：有个道学家生性乖僻，总是用苛刻的礼法约束学生。学生们受不了，但是他一向有着行为端庄方正的名声，所以不能说他什么坏话。

学塾后面有个小菜园。一天晚上，道学家在月下散步，看见花丛中隐隐约约有人影。当时连绵阴雨刚刚放晴，土墙稍稍有些坍塌，他怀疑是邻居来偷菜的。追过去靠近了质问，却是一个美女藏在树后，美女跪下来答话说：“我是狐女，害怕你为人公正，不敢靠近，所以夜里来折花。不料还是被先生看见了，请饶恕我。”她言词柔婉，顾盼之间风情万种。道学家被迷住了，用话语挑逗她，她就娇滴滴地投入道学家的怀抱。她还说她能隐形，来来往往不留踪迹，即便旁边有人也看不见，不会让学生们知道。两人缠绵亲热到快天亮时，道学家催她走。她说：“外面有人声，我能从窗缝出去，你不必担心。”不一会儿，早晨的阳光已经照满窗户，学生们都拿着经书成群的来了，女子仍然挂着帐子躺在床上。道学家心神不宁，还指望别人看不见。忽然听外面说某某老妈子来接这个女子来了。女子披上衣服径直出来，坐在讲台上，理了理鬂发，整了整衣襟致歉说：“我没带梳妆用具，暂且回去梳洗。有时间再来探望，要昨夜陪睡的酬金。”原来她是新来的艺妓，几个学生买通她演了这场戏。道学家沮丧极了，学生们听完课回去吃早餐，他已经背着行李逃了。外表装得过分，内心世界必然有所欠缺，难道不是真的么！

朱介如言：尝因中暑眩瞀，觉忽至旷野中，凉风飒然，意甚爽适。然四顾无行迹，莫知所向。遥见数十人前行，姑往随之。至一公署，亦姑随入。见殿阁宏敞，左右皆长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将坐衙状。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视之，乃亡友张恒照。悟为冥司，因告以失路状。张曰：“生魂误至，往往有此，王见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诘问。不如且坐我廊屋，俟放衙，送吾返；我亦欲略问家事也。”入坐未几，王已升座。自窗隙窃窥，见同来数十人，以次庭讯，语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争辩，似不服罪。王举袂一挥，殿左忽现大圆镜，围约丈馀。镜中现一女子反缚受鞭像。俄似电光一瞥，又现一女子忍泪横陈像。其人叩颡曰[18]：“伏矣。”即曳去。良久放衙，张就问子孙近状。朱略道一二，张挥手曰：“勿再言，徒乱人意。”因问：“顷所见者业镜耶？”曰：“是也。”问：“影必肖形，今无形而现影，何也？”曰：“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毕现也。若无心作过，本不自知，则照亦不见。心无是事，即无是象耳。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君其识之。”又问：“神镜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见，缘物以形。体魄已离，存者性灵。神识不灭，如灯荧荧。外光无翳，内光虚明，内外莹澈，故纤芥必呈也。”语讫，遽曳之行。觉此身忽高忽下，如随风败箨[19]。倏然惊醒，则已卧榻上矣。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乡试后期至，乃具道之。

【注释】

[18]叩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居丧、请罪、投降时行之。颡，额，脑门儿。

[19]箨（tuò）：竹笋上一片一片的皮。ft

【译文】

朱介如说：他曾经中暑昏迷，觉得忽然来到旷野，凉风一阵阵掠过，很舒服。然而四面环顾没有人走过的踪迹，不知往哪儿去。远远望见几十个人在前面走，也就跟在后面。走到一个衙门，也跟着那些人往里走。只见殿阁宽敞，左右都是长廊；吏员杂役来回奔走，好像有大官要登堂办案。有个小吏忽然握住他的手说：“先生怎么到了这儿？”一看，却是亡友张恒照。他这才明白这儿是地府，就告诉亡友自己迷了路。张恒照说：“活人的魂错跑到这里，常常有这种事，阎王见了也不怪罪；不过难免也要审问几句。不如暂且坐在我的廊屋里，等退了堂，我送你回去；我也想问问家里的事。”他坐了不大一会儿，阎王已经升堂。他从窗缝偷看，发现同来的几十个人都按顺序受审，听不大清说什么，只有一人昂头争辩，好像不服罪。阎王举起衣袖一挥，殿左边忽然出现一个大圆镜，周长有一丈多。镜子里出现一个女子，被反绑着挨鞭打。不一会儿，又好像电光一闪，镜子里又出现一个女子含着泪躺在床上被玷污的景象。这人叩头说：“伏罪。”随即便被拖走了。过了好一会儿，退了堂，张恒照来问子孙的近况。朱介如大略说了一下，张恒照挥手道：“不要再讲了，只能叫人心烦意乱。”朱介如问：“刚才看见的镜子是不是所谓的业镜？”张恒照说：“是的。”朱介如问：“有原形镜子才能照出来，这个镜子没有原形，怎么能照出人像来？”张恒照答：“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做了一件事，心里都明白；既然明白，心里就有这件事；心里有这件事，心里就有这件事的影像。所以一照就全部显现出来了。如果无意中做了错事，他自己也不知道，就照不出来。因为心里没有这件事，就没有这件事的影像。地府断案，只根据有心无心来分辨善恶，你要记住。”朱介如又问：“神镜怎么能照心？”张恒照答：“心思是不显形的，它要附着一定的物体才能显现。人死了，人的体魄和性灵相互分离，体魄要腐朽消散，性灵却还存在。神志没有消亡就像灯一样发出荧荧的光亮。外部没有阴影遮掩，内部也空彻透明，内外都是晶莹透彻的，所以里面一丝一毫的迹象都会清楚地显现。”说完便急急地拉着朱介如走。朱介如觉得自己身体忽高忽下，如随风飞舞的枯叶。忽然惊醒，他已经躺在卧榻上。这事发生在乾隆甲子年七月。我觉得奇怪他参加乡试为何来晚了，他给我详细讲了这件事。

图裕斋前辈言：有选人游钓鱼台。时西顶社会，游女如织。薄暮，车马渐稀，一女子左抱小儿，右持鼗鼓[20]，袅袅来。见选人，举鼗一摇，选人一笑，女子亦一笑。选人故狡黠，揣女子装束类贵家，而抱子独行，又似村妇，踪迹诡异，疑为狐魅。因逐之絮谈，女子微露夫亡子幼意。选人笑语之曰：“毋多言，我知尔，亦不惧尔。然我贫，闻尔辈能致财。若能赡我，我即从尔去。”女子亦笑曰：“然则同归耳。”至其家，屋不甚宏壮，而颇华洁；亦有父母姑姊妹。彼此意会，不复话氏族，惟献酬款洽而已。酒阑就宿，备极嬿婉[21]。次日，入城携小奴及襆被往，颇相安。惟女子冶荡无度，奔命殆疲。又渐使拂枕簟[22]，侍梳沐，理衣裳，司洒扫，至于烟筒茗碗之役，亦遣执之。久而其姑若姊妹，皆调谑指挥，视如僮婢。选人耽其色，私其财，不能拒也。一旦，使涤厕牏[23]，选人不肯，女子愠曰：“事事随汝意，此乃不随我意耶？”诸女亦助之诮责。由此渐相忤。既而每夜出不归，云亲戚留宿。又时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饮，或琵琶度曲，而禁选人勿至前。选人恚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从何来？使我谢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须汝供给，汝能之耶？”选人知不可留，携小奴入京，僦住屋。次日再至，则荒烟蔓草，无复人居，并衣装不知所往矣。选人本携数百金，善治生，衣颇褴缕，忽被服华楚，皆怪之。具言赘婿状，人亦不疑。俄又褴缕，讳不自言。后小奴私泄其事，人乃知之。曹慕堂宗丞曰：“此魅窃逃，犹有人理。吾所见有甚于此者矣。”

【注释】

[20]鼗（táo）鼓：俗称“拨浪鼓”。两旁缀灵活小耳的小鼓，有柄，执柄摇动时，两耳双面击鼓作响。

[21]嬿（yàn）婉：美好的样子。

[22]簟（diàn）：竹席。

[23]厕牏（yú）：便器。ft

【译文】

图裕斋前辈说：有个到京城等待候补官职的举人到钓鱼台游玩。当时西顶正好赛神聚会，出来游玩的女子很多。傍晚时分，车马渐渐稀少，只见有个女子左手抱个小孩，右手拿着一只拨浪鼓，袅袅婷婷走过来。见到举人，举起拨浪鼓一摇，举人一笑，女子也一笑。举人本来很机灵，打量女子的装束，像是富贵人家；但是抱着小孩独自行走，又像个乡村妇人，行迹可疑，猜疑这是个狐狸精。于是追随着跟她走，与她唠唠叨叨闲扯，女子微微吐露丈夫已经去世孩子还小的意思。举人笑着对她说：“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也不怕你。但是我很穷，听说你们这一类能招来钱财。如果能养着我，我就跟你去。”女子也笑道：“那么就一起回去吧。”到了她家，房子不很高大，不过极为华丽整洁；也有父母小姑姊妹等。彼此心里都明白，也就不再互相打听家族姓氏，只是寒暄摆酒欢宴饮酒而已。酒足饭饱，两人同寝，极其恩爱欢悦。第二天，举人回城，把一个小仆和行李也带来了，相处还算不错。只是那个女子淫荡无度，举人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她又渐渐支使他收拾床铺，侍候她梳头洗脸，帮她整理衣裳，洒水扫地，以至于递烟端茶之类的事也要他做。久而久之，她的小姑及姊妹之类都随便对他开玩笑，指来挥去叫他做这做那，好像使唤奴仆一样。举人迷恋她的美貌，贪图她的钱财，不敢拒绝。一天，她竟然叫他洗贴身内衣扫厕所，他不肯，女子生气说：“事事都随你的意，这件事就不能随我的意吗？”其他女人也帮着责备他。从此相互间常有冲突。接着那个女子常常晚上出去不归，说是亲戚挽留住下。又常常有客人来，都说是表兄弟，天天嬉戏饮酒，有时还弹着琵琶唱歌助兴，而禁止举人不许靠近。举人又羞又怒，女子也发怒并冷笑道：“不这样，金钱财物从哪里来？让我不见客容易，但是一家三十口人，由你供养，你能办到吗？”举人知道不能留下去了，带着小仆回京城去租房子。第二天再去，却只见一片荒烟野草，不见人影，连自己的衣服行李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举人本来带了几百两银子进京，平时很节俭，衣服破旧，忽然穿得衣冠楚楚起来，人们都感到奇怪。他说是给人家做了入赘女婿，人们也不怀疑。不久他又穿得破破烂烂了，他又不肯说出缘故。后来小仆悄悄把这事泄露出去，人们才知道真相。曹慕堂宗丞说：“这个妖怪偷了钱财逃走，还算有点儿人的味道。我见到的事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王洪绪言：鄚州筑堤时[24]，有少妇抱衣袱行堤上，力若不胜，就柳下暂息。时佣作数十人，亦散憩树下。少妇言归自母家，幼弟控一驴相送。驴惊坠地，弟入秫田追驴，自辰至午尚未返。不得已沿堤自行，家去此西北四五里，谁能抱袱送我，当谢百钱。一少年私念此可挑，不然亦得谢，乃随往。一路与调谑，不甚答亦不甚拒。行三四里，突七八人要于路曰[25]：“何物狂且，敢觊觎我家妇女？”共执缚箠楚，皆曰：“送官徒涉讼，不如埋之。”少妇又述其谑语。益无可辩，惟再三哀祈。一人曰：“姑贳尔[26]。然须罚掘开此塍，尽泄其积水。”授以一锸，坐守促之。掘至夜半，水道乃通，诸人亦不见。环视四面，芦苇丛生，杳无村落。疑狐穴被水，诱此人浚治云。

【注释】

[24]鄚（mào）州：古邑名。战国时属赵，汉置县。故城在今河北任丘境内。

[25]要（yāo）：古同“邀”，中途拦截。

[26]贳（shì）：宽纵，赦免。ft

【译文】

王洪绪说：鄚州修堤坝时，有个少妇抱着个包袱在堤坝上走，好像走不动了，走到柳树下休息。有几十个打工的人也三三两两在树下休息。少妇说她从娘家回来，只有小兄弟赶着驴送她。驴受惊把她掀下来，弟弟到高粱地里找驴，从早晨一直到中午也没回来。她不得已沿着堤坝自己走，家离这儿往西北还有四五里，谁能扛着包袱送送，就谢一百钱。一个年轻人暗想，路上可以挑逗勾引这个女子，沾不成便宜也能得酬谢的几个钱，就送她走。一路上这个年轻人和她调笑，她不怎么搭理，也不拒绝。走了三四里，突然有七八个人拦在路上，说：“哪儿来的狂徒，敢打我家女人的主意？”七手八脚把年轻人绑起来打了一顿，都说：“送到官府打官司太麻烦，不如活埋了他。”少妇又讲述了年轻人一路上说的轻薄话。他更是有口难辩，只能再三求饶。一个人说：“姑且饶你，罚你把这段田埂挖开，把积水排出去。”于是交给他一把铁锹，大家坐下来催他快挖。他一直挖到半夜，水路通了，那几个人也忽然不见了。他环视四周，只见芦苇丛生，一眼望去，不见村落。有人怀疑是狐狸洞遭水淹，诱惑这个年轻人来替它们疏通。

卷十七
姑妄听之三

《阅微草堂笔记》对讲学家的批评比比皆是，散见于各卷的琐屑故事中。如果说以往批评属于零敲碎打，那么，本卷中就有了集中火力的一次讨伐。所谓讲学家，是指那些职业的理学教育家，从北宋开始到清代，一直有这样一个人群，以圣贤自居，宣扬理学。纪昀历来痛恨讲学家，他认为这些人歪曲了儒学经典的原意，同时，更为可憎的是，这些人借宣扬儒学播扬自己的名声。纪昀无法容忍他们对儒学的篡改，批评他们总是“崖岸太峻”，动不动以不情之理责人，而且“责人无已时”；他们虚伪，道貌岸然却内心肮脏，没有真才实学却喜欢标榜门户。纪昀激烈抨击讲学家只是一味空谈，不研究治国理政的可行性策略，不探求抵御灾难的实际方案；他们只是耍弄伎俩，大谈那些根本不可能实施的学说，让人无法试验、不敢试验，在他们的高谈阔论之下，包藏着不可叵测的祸心。纪昀是正统思想的代言人，是封建统治思想的崇拜和推行者，他借狐鬼故事不止一次地强调，四书五经由世代宿儒胡乱转注，以讹传讹，此类书不能读，他主张子弟读真“圣贤”书。众所周知，儒学精神的核心是“爱人”，人性的主体是人的欲望，而儒家从未断然否定过人的正当欲望，只是要求人们必须在正义和道德原则下满足欲望，儒教宣扬的道理与人之常情基本一致，因而，处处捍卫儒学经典真意的纪昀，他本人的说理叙事都比较接近人们真实的伦理生活。同时，对于那些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下层百姓，纪昀又显得比较宽容，这些人只要本性善良，懂得孝道，即使是其他方面有瑕疵，甚至做过坏事，纪昀也能原谅。

族侄竹汀言：文安有佣工古北口外者，久无音问。其父母值岁荒，亦就食口外，且觅子，亦久无音问。后乃有人见之泰山下。言昔至密云东北，日已暮，风雪并作。遥见山谷有灯光，漫往投止。至则土屋数楹，围以秫篱，有老妪应门，问其里贯，入以告。又遣问姓名年岁，并问：“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几何岁？”具以实对。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妪督婢治酒肴，意甚亲昵。莫测其由，起而固诘。则失声伏地曰：“儿不敢欺翁姑。儿狐女也，尝与翁姑之子为夫妇。本出相悦，无相媚意。不虞其爱恋过度，竟以瘵亡。心恒愧悔，故誓不别适，依其墓以居。今无意与翁姑遇，幸勿他往，儿尚能养翁姑。”初甚骇怖，既而见其意真切，相持涕泣，留共居。狐女奉事无不至，转胜于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妪市一棺，且具锸畚[1]。怪问其故，欣然曰：“翁姑宜贺儿。儿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尽寸心耳，不期感动土神，闻于岳帝。岳帝悯之，许不待丹成，解形证果。今以遗蜕合窆[2]，表同穴意也。”引至侧室，果一黑狐卧榻上，毛光如漆；举之轻如叶，扣之乃作金石声。信其真仙矣。葬事毕，又启曰：“今隶碧霞元君为女官，当往泰山。请共往。”故相偕至此，僦屋与土人杂居。狐女惟不使人见形，其供养仍如初也。后不知其所终。此与前所记狐女略相近，然彼有所为而为，故仅得逭诛[3]；此无所为而为，故竟能成道。天上无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谅哉。

【注释】

[1]锸（chā）畚（běn）：锹与簸箕。

[2]合窆（biǎn）：合葬。窆，葬。

[3]逭（huàn）诛：逃避诛罚。ft

【译文】

堂侄竹汀说：文安县有个人到古北口外当雇工，久无音信。他的父母因为年成不好，也到口外谋生，同时寻找儿子，去后也久无音信。后来有人在泰山下见到了老两口。他们说当初到密云县东北时，天色已晚，风雪交加。远远看见山谷里有灯光，就投奔过去。到了跟前，看到几间土房，围着高粱秸秆的篱笆，有个老妈子出来，问了他们的籍贯乡里，进去通告。老妈子又出来问姓名年龄，并问道：“有没有儿子到口外？儿子叫什么？多大了？”老两口都照实说了。忽然有个女子衣履整齐迎了出来，请老两口坐上座，拜见之后，侍立一旁；叫老妈子催促婢女准备酒菜，态度很亲热。老两口不知是怎么回事，站起来再三追问。女子失声痛哭，趴在地上说：“我不敢骗公婆。我是狐女，曾和您的儿子结为夫妻。我本来出于爱慕，没有媚惑他的意思。没想到他爱恋我过度，竟然因为精气枯竭得痨病死了。我心里时常悔恨，所以发誓不再嫁，就在他的墓旁住着。如今无意间遇见了公婆，希望不要到别处去了，我还能赡养公婆。”老两口开始时害怕极了，后来见她情真意切，相互拉着手哭了一场，留了下来。狐女侍奉公婆无所不至，反而胜过儿子。这么过了六七年，狐女忽然打发老妈子去买了一副棺材，而且准备铁锹簸箕之类。老两口奇怪地问她这是干什么，狐女高兴地说：“公婆应该祝贺我。我侍奉公婆，不过是为追念死去的丈夫，尽尽我的心意，不料却感动了土神，报告了东岳帝。东岳帝同情我，准许我不等我修炼丹药成功，就能脱形成正果。如今我要把自己的遗蜕和丈夫合葬在一起，表示死则同穴的意思。”说罢把老两口带到旁边的屋子里，果然有一只黑色狐狸躺在榻上，毛色如黑漆；举起来轻得像树叶，一敲却发出金属的响声。这才相信她是真仙。安葬完毕，她又对公婆说：“如今我隶属碧霞元君为女官，应该到泰山去。请公婆和我一起走。”于是一起到了泰山，租了房子和当地人杂居在一块儿。狐女只是不叫人看见她的形体，奉养公婆还像以前一样。后来就不知他们怎样了。这个故事和前面所记叙的狐女大致相同，不过前一个狐女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供养婆婆，所以仅仅免于天诛；这个狐女不是有所求而奉养公婆，所以能修炼成仙。天上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啊。

康熙癸巳秋[4]，宋村厂佃户周甲，不胜其妇之箠楚，夜伺妇寝，逃匿破庙，将待晓，介邻里乞怜。妇觉之，追迹至庙，对神像数其罪，叱使伏受鞭。庙故有狐。鞭甫十馀，方哀呼，群狐合噪而出，曰：“世乃有此不平事！”齐夺甲置墙隅，执其妇，褫无寸缕[5]，即以其鞭鞭之，至流血未释。突狐妇又合噪而出，曰：“男子但解护男子。渠背妻私昵某家女，不应死耶？”亦夺其妇置墙隅，而相率执甲。群狐格斗争救，喧哄良久。守田者疑为劫盗，大呼鸣铳为声援，狐乃各散。妇已委顿，甲竭蹶负以归[6]。王德庵先生时设帐于是，见妇在途中犹喃喃骂也。

先生尝曰：“快哉诸狐！可谓礼失而求野。狐妇乃恶伤其类，又别执一理，操同室之戈。盖门户分而朋党起，朋党盛而公论淆，纷纭[7]，是非蜂起，其相轧也久矣。”

【注释】

[4]康熙癸巳：康熙五十二年（1713）。

[5]褫（chǐ）：解下、脱去衣服。

[6]竭蹶：跌跌撞撞，走路艰难的样子。

[7]288-2（jiāoɡé）：交错，杂乱。ft

【译文】

康熙癸巳年秋天，宋村厂的佃户周甲因为受不了老婆的殴打，夜里趁着老婆睡了觉，逃到破庙里躲了起来，打算天亮之后，求邻里帮忙让老婆可怜可怜他。他老婆发觉了，追寻到破庙，对着神像数落丈夫的罪过，喝骂丈夫趴在地上挨鞭子。这座庙里一直有狐精。老婆刚打了十几鞭，丈夫正在哀呼，一群狐精一齐嚷着冲出来，说：“世上还有这种不平的事！”一齐把周甲抢过来放在墙角，却抓住他老婆，扒得精光，就用她打丈夫的鞭子抽她，一直打到流血也不放手。突然狐精的妻子们又一齐嚷着冲出来，说：“男子只知道护着男子。那个家伙背着妻子私通某某家的女人，不应该打死么？”又把周甲的老婆抢过来放在墙角，然后来抓周甲。于是狐精们混打争抢，闹哄哄地吵了很久。守庄稼的人以为是强盗来了，都大叫大喊放鸟枪互相声援，狐精才都散去。周甲的老婆已经动弹不了，周甲跌跌撞撞好歹把老婆背了回去。王德庵先生当时正在这里的私塾教书，看见他们俩在回去的路上，妻子还喃喃地骂着。

王先生曾经说：“真令人痛快啊，这些狐狸！这真可以说是礼仪在朝廷里已经丧失了，只能在乡下偏僻的地方去找；人间的礼仪已经丧失了，只有在狐狸那儿去找。狐狸的妻子们因为痛恨伤害它们的同类，又另外根据一种道理，于是与它们的丈夫打起来。门派主张一旦有了区别，人们就各自结成朋党；朋党兴盛，公正的看法就被混淆掩盖了。于是相互纠缠，是是非非纷纭复杂，彼此倾轧，这种情况存在已经很久了。”

张石粼先生，姚安公同年老友也。性伉直[8]，每面折人过。然慷慨尚义，视朋友之事如己事，劳与怨皆不避也。尝梦其亡友某公盛气相诘曰：“君两为县令，凡故人子孙零替者，无不收恤。独我子数千里相投，视如陌路，何也？”先生梦中怒且笑曰：“君忘之欤？夫所谓朋友，岂势利相攀援，酒食相征逐哉？为缓急可恃，而休戚相关也。我视君如弟兄，吾家奴结党以蠹我，其势蟠固，我无可如何。我尝密托君察某某，君目睹其奸状，而恐招嫌怨，讳不肯言。及某某贯盈自败，君又博忠厚之名，百端为之解脱。我事之偾不偾[9]，我财之给不给，君皆弗问，第求若辈感激，称长者而已。是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君先陌路视我，而怪我视君如陌路，君忘之欤？”其人瑟缩而去。此五十年前事也。

大抵士大夫之习气，类以不谈人过为君子，而不计其人之亲疏，事之利害。余尝见胡牧亭为群仆剥削，至衣食不给。同年朱学士竹君奋然代为驱逐，牧亭生计乃稍苏。又尝见陈裕斋殁后，孀妾孤儿，为其婿所凌逼。同年曹宗丞慕堂亦奋然鸠率旧好，代为驱逐，其子乃得以自存。一时清议，称古道者百不一二，称多事者十恒八九也。又尝见崔总宪应阶娶孙妇，赁彩轿亲迎。其家奴互相钩贯，非三百金不能得，众喙一音。至前期一两日，价更倍昂。崔公恚愤，自求朋友代赁。朋友皆避怨不肯应，甚有谓彩轿无定价，贫富贵贱，各随其人为消长，非他人所可代赁，以巧为调停者。不得已，以己所乘轿结彩缯用之[10]。一时清议，谓坐视非理者亦百不一二，谓善体下情者亦十恒八九也。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乌乎质之哉？

【注释】

[8]伉（ɡānɡ）直：刚直。

[9]偾（fèn）：败坏，破坏。

[10]缯（zēnɡ）：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ft

【译文】

张石粼先生是姚安公同年考中科举的老朋友。他性格刚直，时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但是他慷慨讲义气，把朋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任劳任怨，从不推辞。他曾经梦见一位死去的朋友怒冲冲地质问他：“你两次担任县令，凡是老朋友的子孙败落的，你无不收养抚恤。只有我的儿子从几千里外来投奔你，你当成陌生人一样，为什么？”张先生在梦里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忘了么？所谓朋友，怎么能形势有利时便相互攀援，有了酒肉时便相互追随？交朋友为的是危急时可以依靠，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我把你当成弟兄，我家的奴仆相互勾结欺骗我，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我没有办法。我曾经暗暗托你观察某某，你亲眼见过他耍奸使刁，却怕招嫌惹怨，不肯告诉我。等到某某恶贯满盈自我暴露时，你又为了博得忠厚的名声而千方百计地为他说情。至于我的事是否受到损失，我的钱够不够用，你都不关心，而只想求得那些人的感激，称你为忠厚长者。你这不是厚待应当疏远的人，而疏远应当厚待的人么？你先把我看作是陌生人，却来责怪我把你看作陌生人，你忘了么？”这个人瑟缩着离去了。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一般士大夫的习气，似乎是以不谈别人的过失为君子，而不管关系的亲疏和事情的利害。我曾看见胡牧亭被仆奴们算计，到了衣食都没有保障的地步。同年朱竹君学士奋然代他驱逐奴仆，胡牧亭的生活才得以维持。我又曾经看到陈裕斋死后，寡妇孤儿被女婿欺凌。他的同年宗丞曹慕堂愤然集合了旧友，代为驱逐，陈裕斋的儿子才得以安然过活。当时人议论，认为上述作为是古道热肠的，一百个人当中没有一两个人；认为是多事的，十个中有八九个人。又曾经看到，巡抚崔应阶娶孙媳妇，要租彩轿迎亲。他的家奴互相串通，说没有三百两银子租不来，家奴们众口一辞，到迎亲前的一两天，价码又涨了一倍。崔公愤恨，自己去求朋友代租。朋友们怕招怨都不肯答应，甚至有的还说彩轿没有一定的租价，随着租轿人的贫富贵贱而涨落，别人可不能代租，以这种巧辩来调停。崔公不得已，将自己乘坐的轿子披红挂彩，用来迎亲。当时的舆论，认为崔公的朋友们坐视不帮是不合情理的，一百个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认为崔公的朋友们善于体恤下情的，倒是占了十之八九。此方有个是非的标准，彼方也有个是非标准，那么，请谁来作评判呢？

河间有游僧，卖药于市。以一铜佛置案上，而盘贮药丸，佛作引手取物状。有买者，先祷于佛，而捧盘进之。病可治者，则丸跃入佛手；其难治者，则丸不跃。举国信之。后有人于所寓寺内，见其闭户研铁屑。乃悟其盘中之丸，必半有铁屑，半无铁屑；其佛手必磁石为之，而装金于外。验之信然，其术乃败。会有讲学者，阴作讼牒，为人所讦。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争。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对[11]，笔迹皆相符，乃叩额伏罪。太守徐公，讳景曾，通儒也[12]。闻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道学。今日观之，灼然不谬。”

【注释】

[11]《性理大全》：又名《性理大全书》，收录宋代理学家有关理学著述的文集，凡七十卷，明代胡广等人奉敕编辑。胡广，明初著名学者，建文二年（1400）举进士第一。永乐时期任翰林学士、文渊阁大学士。

[12]通儒：学识渊博的儒者。ft

【译文】

河间府有个游方和尚，常在集市上卖药。他把一尊铜佛放在几案上，铜佛面前摆着一个盛药丸的盘子，铜佛的一只手前伸作取物状。有人买药，先要向着佛像祷告，然后捧起药盘靠上前去。如果病能治好，药丸会自己跳入铜佛手里；如果治不好，药丸就静止不动。和尚的法术十分灵验，整个河间府的人深信不疑。后来，有人在和尚借住的寺庙里，见到他关着房门在屋里研磨铁屑。那人忽然明白了，盘子里的药丸，有一半掺上了铁屑，另一半没有掺；铜佛的手也一定是磁石做的，只不过表面涂上了金色。经过验证果真是这样，和尚的法术因此败露。还有一位道学家，私下为他人撰写讼词，被人揭露出来。到了官府的大堂上，他昂首挺胸，毫不介意，侃侃而谈，为自己辩解。官府取出他批注的《性理大全》核对，笔迹与他写的讼词完全一样，他这才磕头伏罪。河间府太守徐景曾，是位大学问家。听了这两个故事后，他说：“我平生相信佛，但不相信和尚；信奉圣贤，但不相信道学家。现在看来，真是一点儿不错。”

周化源言：有二士游黄山，留连松石，日暮忘归。夜色苍茫，草深苔滑，乃共坐于悬崖之下，仰视峭壁，猿鸟路穷；中间片石斜欹，如云出岫[13]。缺月微升，见有二人坐其上，知非仙即鬼，屏息静听。

右一人曰：“顷游岳麓，闻此翁又作何语？”左一人曰：“去时方聚众讲《西铭》，归时又讲《大学衍义》也[14]。”右一人曰：“《西铭》论万物一体，理原如是。然岂徒心知此理，即道济天下乎？父母之于子，可云爱之深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疗？子有患难，何以不能救？无术焉而已。此犹非一身也。人之一身，虑无不深自爱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疗？己之患难，何以不能救？亦无术焉而已。今不讲体国经野之政，捍灾御变之方，而曰吾仁爱之心，同于天地之生物。果此心一举，万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至《大学》条目，自格致以至治平，节节相因，而节节各有其功力。譬如土生苗，苗成禾，禾成谷，谷成米，米成饭，本节节相因。然土不耕则不生苗，苗不灌则不得禾，禾不刈则不得谷，谷不舂则不得米，米不炊则不得饭，亦节节各有其功力。西山作《大学衍义》，列目至齐家而止，谓治国平天下可举而措之。不知虞舜之时，果瞽瞍允若而洪水即平[15]，三苗即格乎[16]？抑犹有治法在乎？又不知周文之世，果太姒徽音而江汉即化[17]，崇侯即服乎[18]？抑别有政典存乎？今一切弃置，而归本于齐家，毋亦如土可生苗，即炊土为饭乎？吾又不知之矣。”左一人曰：“琼山所补[19]，治平之道其备乎？”右一人曰：“真氏过于泥其本，邱氏又过于逐其末，不究古今之时势，不揆南北之情形，琐琐屑屑，缕陈多法，且一一疏请施行，是乱天下也。即其海运一议，胪列历年漂失之数[20]，谓所省转运之费，足以相抵。不知一舟人命，讵止数十；合数十舟即逾千百，又何为抵乎？亦妄谈而已矣。”左一人曰：“是则然矣。诸儒所述封建井田，皆先王之大法，有太平之实验，究何如乎？”右一人曰：“封建井田，断不可行，驳者众矣。然讲学家，持是说者，意别有在，驳者未得其要领也。夫封建井田不可行，微驳者知之，讲学者本自知之。知之而必持是说，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事，以藏其身也。盖言理言气，言性言心，皆恍惚无可质。谁能考未分天地之前，作何形状；幽微暧昧之中，作何情态乎？至于实事，则有凭矣。试之而不效，则人人见其短长矣。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说，使人必不能试，必不肯试，必不敢试，而后可号于众曰：‘吾所传先王之法，吾之法可为万世致太平，而无如人不用，何也！’人莫得而究诘，则亦相率而欢曰：‘先生王佐之才，惜哉不竟其用’云尔。以棘刺之端为母猴[21]，而要以三月斋戒乃能观，是即此术。第彼犹有棘刺，犹有母猴，故人得以求其削。此更托之空言，并无削之可求矣。天下之至巧，莫过于是。驳者乃以迂阔议之，乌识其用意哉！”相与太息者久之，划然长啸而去。

二士窃记其语，颇为人述之。有讲学者闻之，曰：“学求闻道而已。所谓道者，曰天曰性曰心而已。忠孝节义，犹为末务；礼乐刑政，更末之末矣。为是说者，其必永嘉之徒也夫[22]！”

【注释】

[13]岫（xiù）：山。

[14]《大学衍义》：作者真德秀，号西山，南宋著名理学家，是朱子学术思想最典型的秉承者，为理学取得正宗地位起到巨大作用。《大学衍义》为元、明、清三朝皇族学士必读之书。

[15]瞽瞍（ɡǔsǒu）：古帝虞舜之父。允若：顺从。

[16]三苗：古代传说中黄帝至尧舜禹时代的古族名，与兜、共工、鲧合称为“四罪”。

[17]太姒（sì）徽音：出《诗经·大雅·思齐》“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意思是太姒继承太任、太姜的美德，必能多生儿子。太姒，周文王的妃子。徽音，美誉。

[18]崇侯：即崇侯虎。纣王任命西伯昌（即周文王姬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的女儿被纣王纳入后宫，因为不喜淫乐，纣王就把她杀掉，把九侯也剁成肉酱，鄂侯争辩几句，也被做成肉干，“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见《史记·殷本纪》。

[19]琼山：指丘濬（1418—1495），字仲深，号深庵、玉峰，别号海山老人。明代著名政治家、理学家、经济学家和文学家。海南四大才子之一，著述颇丰。

[20]胪（lú）列：罗列。

[21]棘刺之端为母猴：燕王征求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有个卫国人自称能在荆棘的尖刺上雕刻出母猴子，不过燕王要是想看，必须半年不入后宫，不喝酒，不吃肉，雨晴日出之时，半明半暗中，才能看到。燕王始终没有机会欣赏。有个铁匠告诉燕王，再小的刻制品也要用刻刀，如果棘刺尖细到容不下最小的刀刃，就没法雕刻。燕王就问卫人雕刻猴子用什么工具，卫人借口取刻刀逃跑了。见《韩非子·外储说》。

[22]永嘉之徒：永嘉学派的门徒。永嘉，即永嘉学派，又称“事功学派”、“功利学派”等，是南宋时期在浙东永嘉（今浙江温州）地区形成的、提倡事功之学的一个儒家学派，南宋浙东学派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学派。因为代表人物多为浙江永嘉人，故名。在哲学思想上，永嘉学派认为充盈宇宙者是“物”，而“道”存在于事物本身（物之所在，道则在焉）；提倡功利之学，反对虚谈性命。ft

【译文】

周化源说：有两个读书人游览黄山，流连松柏山石，日暮时分忘了返回。夜色苍茫，草深苔滑不能下山，他们只好一道坐在悬崖下面，仰望峭壁，猿猴飞鸟也无法穿越；峭壁中间，斜嵌着一片巨石，仿佛出岫白云。残月渐渐升起，他们看见两个人坐在那片巨石上，两个书生知道非仙即鬼，屏住呼吸静听。

右边那个人说：“刚才游览岳麓山，听到那个老先生又说了些什么？”左边那人说：“我去的时候，他聚集了一些人在讲张载的《西铭》，我回来时，又听他在讲真德秀编的《大学衍义》了。”右边那人说：“《西铭》主张万事万物本属一体，道理上本来确实如此。然而，难道只是明白这种道理，就能拯救天下了么？父母对待子女，可以说爱得很深了，但是子女得了病，父母为什么治不好？子女遭遇危难，父母为什么救不了？是因为没有办法罢了。这还是因为子女与父母并不是同一个身体。人对于自身，考虑最多、最为关心，而自己得了病，为什么还是不能自己治疗？自身遭遇了灾难，为什么不能自我拯救呢？也是因为没有办法罢了。现在讲道学的人，不去研究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策略，不去探求抵御灾难应付变故的方法，却在痴谈什么我仁慈友爱的心就像天地孕育万物一样。果真是一旦有了仁爱之心，万物就可以生长繁衍吗？这个道理我就弄不懂了。至于《大学》一书的条目，从格物致知乃至于治国、平天下，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显出功力。比如土壤中生出秧苗，秧苗长成庄稼，庄稼生出谷穗，谷穗磨出米粒，米粒做成饭，也是环环相扣。然而，土地不耕种就长不出秧苗；秧苗得不到灌溉就无法长成庄稼；庄稼长熟了没人收割，就得不到谷穗；有了谷穗不去舂，也就得不到米；有了米不去烧煮，就成不了饭，各个环节也都有各自的功效。真德秀编著《大学衍义》目录至‘齐家’就止了，认为治国、平天下就自然可以做到。不知唐尧、虞舜在位时，果然因为瞽叟最终被舜的大孝感化信服顺从，于是洪水灾害自然就平息，三苗等叛乱的部落自然就归顺了呢？还是另有别的治理办法？又不知周文王在位时，果然因为他的王妃太姒说了几句贤德仁惠的话，于是长江上游和汉水流域的部落就自然归顺，殷商的后裔崇侯虎就自然服从了呢？还是他推行了一系列正确的政治法规才实现的呢？现在这一切都被抛在一边，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自身修养、管理好家庭，这不是就像因为土可以生出禾苗，于是就把土拿来煮了当饭吃？这也是我弄不明白的。”左边那人说：“的确那么明代的邱濬补充的《大学衍义》的‘治国’、‘平天下’两个条目，完整吗？”右边那人说：“真德秀过分拘泥于根本部分，邱濬又过于探究一些细枝末节，他们不考虑古今时代情况的变化，不估量南北情形的不同，琐琐碎碎罗列各种政策方法，而且一一上疏请朝廷加以实施，这必将引起天下混乱。就说他主张把南方的粮食走海路运往北方这一件事吧，他罗列了历年海运翻船沉没的数字，认为节省的运河运输费用足以相抵。却没有想到一只船上人命就不止几十条，几十只船加在一起，就超过了千百条人命，这又用什么相抵呢？也不过是胡说而已。”左边那人说：“的确是这样。但是，历代儒家学者以至现在的道学家都谈分封国王、实行井田制等等，这些都是夏、商、周时代君主们实行过的根本大法，并且实践证明它们能够使得天下太平，您以为到底如何？”右边那人说：“分封诸侯王、推行井田制等都绝不可能实施，以前对它加以批驳的人已经不少了。不过，道学家中大谈这一套的人，另有意图，批驳者们还没有抓住其中要害。分封制度、井田制度的不可能推行，不仅批驳的人知道，道学家们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们知道不可行还是要大谈这一套，其意图在于故意借一种必不可能推行的主张，作为保护自己面子的挡箭牌。因为谈‘理’、‘气’、‘性’、‘心’等等，都是些空洞不着边际的话题，无法着实。谁能考察出天地未分之前究竟是什么样子；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中‘性’与‘情’又各是什么样子？至于实际的事情，则有事实可以把握。一试行而没有生效，那么人人都能看出它的长短优劣。于是，他们必须大谈一种根本不可能实施的学说，使别人必定不能去试行，必定不肯去试行，必定不敢去试行，然后他们就可以当着众人的面大肆吹嘘：‘我所传授的是先代圣王的大法，我的大法可以带来万代太平，可惜没有人任用我实施这些大法，又有什么办法呢！’旁人也无法考察他们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于是也都跟着一齐高兴地嚷嚷：‘先生您真是辅佐圣君的大才啊，可惜啊，你们的才能不能充分施展’等等。《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记载，战国时宋国有个人说能为燕王在棘刺尖上雕刻母猴，但说要斋戒三个月后才能看见，用的就是这种骗术。但那个人还得有棘刺，还有母猴，所以人们还可以要求看他究竟使用的是什么刻刀。而道学家所说的这一套更加空洞，连看刻刀也无法要求。天下的至巧莫过于这种手段。批驳的人总认为它的过失在于迂腐，哪里知道他们的真实用意呢！”两个人彼此叹息了好久，发出响亮的长长啸声离去。

两个书生偷偷记下了他们的话，后来经常讲给别人听。有个道学家听到后说：“学习的目的不过是懂得大道而已。所谓大道，也就是天、性、心而已。至于忠孝节义之类，还属于细枝末节；礼乐刑法政治制度等等，就更是末节的末节了。说这种话的人，肯定是永嘉学派的门徒吧！”

卷十八
姑妄听之四

纪昀在本卷中有不少篇幅描述了各色女子，有兽类人心的狐女，善良的女鬼，不贪财的民女，挺身而出智救灾民的妓女，托名降坛的“乩仙”才女，以及孝妇、贞女等等。她们的奇特之处就是，即便是地位悬殊、力量悬殊，她们还是超越了同一语境中的男人。《阅微草堂笔记》的妇女观曾经受到一些研究者的赞扬。的确，在《阅微草堂笔记》中，纪昀对于文人、对于官员，在道德层面以及家庭生活等诸多方面都有比较明确的要求，总的感觉是严格，对于某些类型的文人，其评价有时显得苛刻。相比较而言，对于女性的描述、评价都显得较为宽容。看起来，纪昀对于一部分正面女性形象评价标准有时显得特别，并且表现了相当深度的人性关注，似乎与正统思想大相径庭，值得重视。但是总的说来，这种关注的背景仍然是男权语境，作品肯定的正面形象，依然是为男性的存在而存在，作品着力塑造一批符合理想的标准女性，力图构成一种文化规范，实际上是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巩固对女性的束缚。

马德重言：沧州城南，盗劫一富室，已破扉入，主人夫妇并被执，众莫敢谁何。有妾居东厢，变服逃匿厨下，私语灶婢曰：“主人在盗手，是不敢与斗。渠辈屋脊各有人，以防救应；然不能见檐下。汝抉后窗循檐出，密告诸仆：各乘马执械，四面伏三五里外。盗四更后必出。四更不出，则天晓不能归巢也。出必挟主人送。苟无人阻，则行一二里必释；不释恐见其去向也。俟其释主人，急负还而相率随其后，相去务在半里内。彼如返斗即奔还，彼止亦止，彼行又随行。再返斗仍奔，再止仍止，再行仍随行。如此数四，彼不返斗则随之，得其巢。彼返斗则既不得战，又不得遁，逮至天明，无一人得脱矣。”婢冒死出告，众以为中理，如其言，果并就擒。重赏灶婢。妾与嫡故不甚协，至是亦相睦。后问妾何以办此，泫然曰：“吾故盗魅某甲女。父在时，尝言行劫所畏惟此法，然未见有用之者。今事急姑试，竟侥幸验也。”故曰，用兵者务得敌之情。又曰，以贼攻贼。

【译文】

马德重说：沧州城南，强盗抢劫一家富户，已经破门而入，主人夫妇都被捆了起来，全家人谁也不敢反抗。有个妾住在东厢房里，换了衣服逃到厨房躲藏起来，悄悄对烧饭丫头说：“主人落在强盗手里，所以不敢和他们斗。那伙人在房顶上也有人，以防有人来救应；但是他们却看不到房檐下的动静。你扒开后窗出去，沿着房檐走，悄悄告诉其他仆人：叫他们都骑马拿着武器，四面埋伏在三五里之外的地方。强盗在四更天时肯定撤走。四更天不走，天亮就不能回他们的巢穴了。他们撤走时肯定要挟持着主人送他们。如果没人阻拦，走一二里地就会放了主人；如果不放，他们怕主人知道他们的去向。等他们放了主人，赶紧把主人背回来，然后跟在强盗的后面，距离必须在半里之内。如果强盗回身杀来，就往回跑；他们停下来，我们也停下来；他们再走，我们也跟着走。他们再回身杀来，我们还跑；他们再停下，我们也停；他们走，我们也随着。这么反复几次，他们不再返身杀来，就跟着他们，弄清楚他们的巢穴。他们回身杀来却近不了我们，又摆脱不了我们，这么相持到天亮，就一个也跑不了了。”那个丫头冒着危险出去告诉了奴仆们，大家认为有道理，就照妾的话去做，果然强盗都被抓捕了。于是重赏做饭丫头。妾和正妻一直不大协调，至此关系也和睦起来。后来正妻问妾怎么会想出这种高招来，妾流下一行清泪道：“我是过去某某强盗头子的女儿。父亲在时，曾经说过打劫就怕对方用这个办法，但是没见有人用过。当时在危急之中，试着用用，竟然侥幸奏效。”所以说，用兵须得了解敌方情况。又说，以敌攻敌。

张太守墨谷言：德、景间有富室，恒积谷而不积金，防劫盗也。康熙、雍正间，岁频歉，米价昂。闭禀不肯粜升合，冀价再增。乡人病之，而无如何。有角妓号玉面狐者曰：“是易与，第备钱以待可耳。”乃自诣其家曰：“我为鸨母钱树，鸨母顾虐我。昨与勃谿[1]，约我以千金自赎。我亦厌倦风尘，愿得一忠厚长者托终身，念无如公者。公能捐千金，则终身执巾栉。闻公不喜积金，即钱二千贯亦足抵。昨有木商闻此事，已回天津取赀。计其到，当在半月外。我不愿随此庸奴。公能于十日内先定，则受德多矣。”张故惑此妓，闻之惊喜，急出谷贱售。廪已开，买者坌至，不能复闭，遂空其所积，米价大平。谷尽之日，妓遣谢富室曰：“鸨母养我久，一时负气相诟，致有是议。今悔过挽留，义不可负心。所言姑俟诸异日。”富室原与私约，无媒无证，无一钱聘定，竟无如何也。此事李露园亦言之，当非虚谬。闻此妓年甫十六七，遽能办此，亦女侠哉！

【注释】

[1]勃谿（xī）：吵架，争斗。ft

【译文】

张墨谷太守说：“德州景州间有个富户，总是囤积粮食而不积攒银子，为的是防备劫盗。康熙、雍正年间，连年歉收，米价极贵。这个富户却关着粮仓一升也不卖，指望粮价再涨。同乡的人很是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有位外号叫玉面狐的艺妓，说：“这事儿容易，你们准备好钱等着就行了。”她自己找到富户说：“我是鸨母的摇钱树，鸨母却虐待我。昨天我和她吵起来，她让我拿一千两银子赎身。我也厌倦风月场，愿意找一位忠厚长者托付终身，再三思量，没有能比得上您的。如果您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来，那么我终生侍奉您。听说您不喜欢攒钱，那么有二千贯铜钱也就凑合了。昨天有个木柴商听说了这件事，已经回天津取钱去了。算算他回到此地的日子，估计在半月以后。我不愿跟着这个粗俗的家伙。您如果能在十天之内先定下，我就更加感念您的恩德了。”这个富户一直迷恋着玉面狐，听了这番话，又惊又喜，急忙压低了价钱卖粮。粮仓打开了，买粮的蜂拥而来，就再也关不上了，存粮都卖光了，于是米价平定下来。粮食卖完那天，玉面狐打发人辞谢富户道：“鸨母养我很久了，我一时负气和她吵起来，以致有了赎身的打算。如今她后悔挽留我，情义上讲起来我不能负心。我跟您说的事等以后再考虑吧。”富户本来与玉面狐是私下里商定的，没有媒人，没有证据，也没有一个钱的聘礼，居然无可奈何。这个故事李露园也说过，应该不会是假的。听说这个艺妓才十六七岁，仓猝之间就能处置得如此干脆利落，也是个女侠呵！

陈半江言：有书生月夕遇一妇，色颇姣丽，挑以微词，欣然相就。自云家在邻近，而不肯言姓名。又云夫恒数日一外出，家有后窗可开，有墙缺可逾，遇隙即来，不能预定期也。如是五六年，情好甚至。一岁，书生将远行，妇夜来话别。书生言随人作计，后会无期。凄恋万状，哽咽至不成语。妇忽嬉笑曰：“君如此情痴，必相思致疾，非我初来相就意。实与君言，我鬼之待替者也。凡人与鬼狎，无不病且死，阴剥阳也。惟我以爱君韶秀，不忍玉折兰摧，故必越七八日后，待君阳复，乃肯再来。有剥有复，故君能无恙。使遇他鬼，则纵情冶荡，不出半载，索君于枯鱼之肆矣。我辈至多，求如我者则至少，君其宜慎。感君义重，此所以报也。”语讫，散发吐舌作鬼形，长啸而去。书生震栗几失魂，自是虽遇冶容，曾不侧视。

【译文】

陈半江说：有个书生月夜遇到个女子，容貌很漂亮，书生说些轻薄的话挑逗她，她高高兴兴地投向书生的怀抱。她说自己的家就在附近，却不肯说出姓名。又说她丈夫总是几天就要出去一次，家里有后窗可以打开，院墙上有缺口容易跨过，只要有机会就来相会，但不能预定时间。这样过了五六年，感情很好。一年，书生要远行，女子晚上来话别。书生说自己跟着别人谋生，将来不可能再相会了。书生不胜伤感留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女子忽然嬉笑着说：“你这样痴情，必然要相思得病，这可不是当初与你相处的本意。实话对你说吧，我是个等待替身的鬼。凡是人和鬼亲热，没有不生病死亡的，这是因为阴气耗损阳气的缘故。只有我因为爱你年轻俊秀，不忍心一下子弄死你，所以一定要隔七八天后，等你的阳气恢复，我才再来一次。有耗损有恢复，所以你没有生病。假如你遇到别的鬼，就会尽情淫乐，不出半年，就得到干鱼摊上找你了。我这一类的鬼很多，像我一样重情的就极少，你以后可要慎重啊。我为你的深情厚谊所感动，就把这些告诉你，作为报答。”说完，她披散头发，吐出舌头，现出鬼的形状，发出长长的啸声离去了。书生吓得直哆嗦几乎丢了魂，从此以后，他即使遇到艳丽妖冶的美女，也目不斜视。

沧州城守尉永公宁与舅氏张公梦征友善。余幼在外家，闻其告舅氏一事曰：“某前锋有女曰平姐，年十八九，未许人。一日，门外买脂粉，有少年挑之，怒詈而入。父母出视，路无是人，邻里亦未见是人也。夜扃户寝，少年乃出于灯下。知为魅，亦不惊呼，亦不与语，操利剪伪睡以俟之。少年不敢近，惟立于床下，诱说百端。平姐如不见闻。少年倏去，越片时复来，握金珠簪珥数十事，值约千金，陈于床上。平姐仍如不见闻。少年又去，而其物则未收。至天欲曙，少年突出曰：‘吾伺尔彻夜，尔竟未一取视也！人至不可以利动，意所不可，鬼神不能争，况我曹乎？吾误会尔私祝一言，妄谓托词于父母，故有是举，尔勿嗔也。’敛其物自去。盖女家素贫，母又老且病，父所支饷不足赡，曾私祝佛前，愿早得一婿养父母，为魅所窃闻也。”然则一语之出，一念之萌，暧昧中俱有伺察矣。耳目之前，可涂饰假借乎！

【译文】

驻守沧州城的军官永宁与我的舅舅张梦征是好朋友。我小时候在外祖父家，听见他告诉舅舅一件事说：“某前锋有个女儿叫平姐，年纪十八九岁，还没有定亲。一天她到门外买脂粉，有个年轻人挑逗她，她怒骂了一顿进门去了。父母出去看，路上没有这个人，邻居们也说没看见这个人。晚上她插上房门就寝，那个年轻人忽然从灯下钻出来。平姐知道是妖怪，也不惊叫，也不跟他说话，只是抓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假装睡了等着。年轻人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床旁边，千方百计劝诱，平姐就像没看到没听到一样。年轻人忽然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拿着金银珠宝首饰几十件，约摸价值上千两银子，摊在床上，平姐仍然好像没见到没听到。年轻人又走了，那些东西却没有收走。等到天快亮时，年轻人突然出现说：‘我偷偷看了你一个通宵，你竟然没有拿起来看一下！人到了不能用钱财打动的地步，那么不情愿做的事情，就是鬼神也无法勉强，何况我们这一类呢？我误会了你私下祈祷时讲的一句话，以为你是想男人了而托词说为了父母，所以才来引诱你，请你不要生气。’说完，他收起那些东西离开了。原来平姐家一向贫穷，母亲年老多病，父亲的军饷养不活全家人，平姐曾经在佛像前悄悄祈祷，希望早日找到丈夫赡养父母，没想到被妖怪偷听到了。”由此可见，说一句话，萌生一个念头，即使在暗地里都有鬼神在旁边注意着、等候着。那么，当着人的面，还想掩饰自己的意图、找托词么！

卷十九
滦阳续录一

1789年到1793年，纪昀完成了“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这段时间他写得很快，据他自己说是因为“老不能闲，又有所缀”。但纪昀毕竟年过七旬，加上公务繁忙等各种因素，之后，他写作的速度开始有所减缓。与“滦阳消夏录”等四种一样，“滦阳续录”也不是一气呵成，而是利用闲暇时间断断续续写成的；与以往的写作有所不同的是，“滦阳续录”篇幅显得短小，而且，成书之后，纪昀懒得再专门写序申明和强调自己的创作意图。其中的原因，从纪昀简短的自叙，我们可以了解到是由于作者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作者生活在封建正统文化发展从最高峰开始步入式微的转型时期，新的异质文化开始艰难崛起，传统儒学伦理受到冲击，更具体一点，写作“滦阳续录”时，清廷也日趋没落，因而纪昀自叙中流露的末世情绪，决不能仅仅理解为是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他是为自己维护封建统治秩序所做过的不懈努力，发出了苍凉的叹息。

景薄桑榆[1]，精神日减，无复著书之志，惟时作杂记，聊以消闲。《滦阳消夏录》等四种，皆弄笔遣日者也。年来并此懒为，或时有异闻，偶题片纸；或忽忆旧事，拟补前编。又率不甚收拾，如云烟之过眼，故久未成书。今岁五月，扈从滦阳。退直之馀，昼长多暇，乃连缀成书命曰《滦阳续录》。缮写既完，因题数语，以志缘起。若夫立言之意，则前四书之序详矣，兹不复衍焉。嘉庆戊午七夕后三日[2]，观弈道人书于礼部直庐，时年七十有五。

【注释】

[1]景薄桑榆：太阳接近桑榆树梢，因以指日暮。也比喻晚年。景，日光。薄，靠近，迫近。

[2]戊午：嘉庆三年（1798）。ft

【译文】

如同日已西斜，我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再没有著书的兴致了，只是时常作点儿杂记，姑且消遣解闷。《滦阳消夏录》等四本书，都属于随意拈笔的消遣之作。近年以来，连这种杂记也懒得写了，有时听到点儿奇闻异事，偶然写到一张纸片上；有时忽然想起往事，打算补充到前面的几卷书里。可是都没有注意整理，就像过眼云烟，所以久久没能成书。今年五月，随从皇上到滦阳。值班之馀，白天有很多闲暇，于是串连起来编成了书，命名为《滦阳续录》。书稿全部誊写完之后，顺便题写几句话，作为说明写作原由的标记。至于写此类东西的本意，前四本书的序言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赘述。嘉庆戊午年七夕后三天，观弈道人写于礼部值班房，时年七十五岁。

阿公偶问余刑天干戚事[3]，余举《山海经》以对[4]。阿公曰：“君勿谓古记荒唐，是诚有也。昔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尝猎于漠北深山[5]，遇一鹿负箭而奔，因引弧殪之。方欲收取，忽一骑驰而至，鞍上人有身无首，其目在两乳，其口在脐，语啁哳自脐出。虽不可辨，然观其手所指画，似言鹿其所射，不应夺之也。从骑皆震慑失次，台吉素有胆，亦指画示以彼射未仆，此射乃获，当剖而均分。其人会意，亦似首肯，竟持半鹿而去。不知其是何部族，居于何地。据其形状，岂非刑天之遗类欤？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儒者自拘于见闻耳。”

案，《史记》称：《山海经》《禹本纪》所有怪物[6]，余不敢信。是其书本在汉以前。《列子》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7]，夷坚闻而志之[8]。其言必有所受，特后人不免附益又窜乱之，故往往悠谬太甚；且杂以秦汉之地名，分别观之，可矣。必谓本依附《天问》作《山海经》[9]，不应引《山海经》反注《天问》，则太过也。

【注释】

[3]刑天干戚：刑天，又作“形天”。《山海经》中的人物。据传，刑天和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他的头，并把他葬在常羊山。刑天竟然以两乳为双目，用肚脐做口，一手挥舞大斧，一手操持盾牌，斗志不懈。戚，古代兵器，像斧。

[4]《山海经》：先秦古籍，记述古代神话、地理、物产、宗教、医药、民俗等多方面的内容，还描述了远古、海外的鸟兽等。

[5]台吉：清对蒙古贵族封爵名。位次辅国公，分四等，自一等台吉至四等台吉，相当于一品官至四品官。

[6]《禹本纪》：相传为战国时楚国人所著，着重记载大禹治水的丰功伟绩，其中记载了许多山河湖泊、地形地貌等，已失传。

[7]伯益：又作“伯翳”、“柏翳”、“柏益”、“伯鹥”等。传说他能领悟飞禽语言，被尊称为“百虫将军”，善于畜牧和狩猎，并且发明了最早的屋舍，教会先民学会了建筑房屋，凿挖水井。

[8]夷坚：字辅汉，史书又称“张陵”。汉天师，博闻强识。

[9]《天问》：浪漫主义诗人屈原的代表作，收录于西汉刘向编辑的《楚辞》中。ft

【译文】

阿公偶然问我刑天舞干戚的事情，我举出《山海经》的记载来回答他。阿公说：“你不要认为古代的记载是荒唐的，真的确有其事。以前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到深山里去打猎，碰到一只中箭的鹿逃命，就拉开弓射死了那只鹿。他正想把鹿拉走，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只有身子没有头，更怪的是眼睛长在两个乳头那里，嘴长在肚脐眼，说话时声音就吱吱呀呀从肚脐眼里出来。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手势比划，好像说鹿是他射的，不应该抢夺。随从们都受到突然的惊吓失魂落魄，台吉一向胆大，就比划着说你射了没死，是我补了一箭，它才死，我俩应该对半分。那个人明白了意思，也好像同意了，后来带着半只鹿走了。不知那个人是什么部族，住在什么地方。看他的模样，难道不是刑天的后裔吗？天地广大无比，无所不有，而儒生太局限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了。”

按，《史记》中说：《山海经》《禹本纪》中的所有怪物，我都是不太相信的。因为这些书出现在汉代之前。《列子》中说大禹四处奔走时看到过这些怪物，伯益知道这些怪物并给它们起了名字，夷坚听说后把它们记了下来。这种说法肯定是有依据的，只是后人难免有所增补，并加以删改弄乱了，造成了很多的错误；其中还夹杂着秦汉时代的地名，甄别之后读就很好了。如果坚持认为《山海经》是依据《楚辞·天问》写出来的，就不应当引用《山海经》来注释《天问》，那就有点儿太过分了。

宋代有神臂弓，实巨弩也，立于地而踏其机，可三百步外贯铁甲。亦曰克敌弓，洪容斋试词科，有《克敌弓铭》是也。宋军拒金，多倚此为利器。军法不得遗失一具，或败不能携，则宁碎之，防敌得其机轮仿制也。元世祖灭宋[10]，得其式，曾用以制胜。至明乃不得其传，惟《永乐大典》尚全载其图说。然其机轮一事一图，但有短长宽窄之度与其牝牡凸凹之形，无一全图。余与邹念乔侍郎穷数日之力，审谛逗合，讫无端绪。余欲钩摹其样，使西洋人料理之。先师刘文正公曰：“西洋人用意至深，如算术借根法，本中法流入西域，故彼国谓之东来法。今从学算，反秘密不肯尽言。此弩既相传利器，安知不阴图以去，而以不解谢我乎？《永乐大典》贮在翰苑，未必后来无解者，何必求之于异国？”余与念乔乃止。“维此老成，瞻言百里。”信乎所见者大也。

【注释】

[10]元世祖：孛儿只斤·忽必烈（1215—1294），元朝的创建者。在位35年，谥号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庙号世祖。ft

【译文】

宋代有一种神臂弓，实际上是大弩，立在地上用脚踏动机关，弓箭能穿透三百步以外的铁甲。又叫克敌弓，洪迈在《容斋三笔》试词科中《克敌弓铭》说的就是这种弓。宋军抗金，往往倚靠它，把它当作高效的武器。军法规定一张也不能丢失，如果打了败仗来不及带回来，宁可破坏它，以免敌军得到了大弩按照构造用来仿造。元世祖灭了宋朝，得到了克敌弓，曾用它打了胜仗。到了明代，克敌弓失传了，只在《永乐大典》中载着所有图例。但是关于它的机关原理，一个部件一张图，只有长短宽窄的尺寸，雌雄凸凹的形状，没有一张全图。我和邹念乔侍郎仔细研究了好几天，竭力拼凑，也没弄出个头绪来。我想要勾勒出它的大样，请西洋人研究一下。我的老师刘文正公说：“西洋人很有心计，比如算术中的借根法，本来是中国的算法流传到西方的，所以他们称之为东来法。如今向他们学习算术，反而保密不肯完整地说出来。这种克敌弓既然是前代传下来的高效武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偷偷地学了去，却以不能理解来搪塞我们呢？《永乐大典》藏在翰林院里，后来人未必就弄不明白它，何必要求教于外国呢？”我和邹念乔才打消了请教西洋人的念头。“还是老师老成，站得高看得远。”他的见识想法是够深远的了。

神仙服饵，见于杂书者不一，或亦偶遇其人；然不得其法，则反能为害。戴遂堂先生言：尝见一人服松脂十馀年，肌肤充悦，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然久而觉腹中小不适，又久而病燥结，润以麻仁之类，不应。攻以硝黄之类，所遗者细仅一线。乃悟松脂粘挂于肠中，积渐凝结愈厚，则其窍愈窄，故束而至是也。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又见一服硫黄者，肤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减。古诗“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岂不信哉！

【译文】

想成为神仙就要服用丹药，各种杂书的记载都不一样，有时偶尔也遇见这种人；但是如果服药不得法，反而会危害身体。戴遂堂先生说：他见过一个人服用松脂十多年，他的肌肤丰满，精力充沛，自认为这方法很不错。但是时间长了觉得肚里不大舒服，后来又大便干燥，服用麻仁之类润肠药物，也没有效用。后来又用硝黄一类药强攻，大便也只是细得如一条线。他这才意识到是松脂粘挂在肠子上，积聚得越来越厚，于是肠道越来越窄，终于到了这个地步。因为没有药可以医治，竟然就因为这个原因死了。他还看见一个服用硫黄的人，皮肤裂开像被刀割了一样，躺在冰上，疼痛才稍稍减轻一些。有句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难道不是这样吗！

孟鹭洲自记巡视台湾事曰：“乾隆丁酉[11]，偶与友人扶乩，乩赠余以诗曰：‘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12]，鲛室争看二使星[13]。记取白云飘缈处，有人同望蜀山青。’时将有巡视台湾之役，余疑当往。数日，果命下。六月启行，八月至厦门，渡海，驻半载始归。归时风利，一昼夜即登岸。去时飘荡十七日，险阻异常。初出厦门，即雷雨交作，云雾晦冥。信帆而往，莫知所适。忽腥风触鼻，舟人曰：‘黑水洋也。’其水比海水凹下数十丈，阔数十里，长不知其所极。黝然而深，视如泼墨。舟中摇手戒勿语，云其下即龙宫，为第一险处，度此可无虞矣。至白水洋，遇巨鱼鼓鬣而来[14]，举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拨剌，浪涌如山，声砰訇如霹雳，移数刻始过尽，计其长，当数百里。舟人云来迎天使，理或然欤？既而飓风四起，舟几覆没。忽有小鸟数十，环绕樯竿。舟人喜跃，称天后来拯。风果顿止，遂得泊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效职，不诬也。遐思所历，一一与诗语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欤！时先大夫尚在堂，闻余有过海之役，命兄到赤嵌来视余。遂同登望海楼，并末二句亦巧合。益信数皆前定，非人力所能为矣。戊午秋[15]，扈从滦阳，与晓岚宗伯话及。宗伯方草《滦阳续录》，因书其大略付之，或亦足资谈柄耶。”以上皆鹭州自序。

考唐钟辂作《定命录》，大旨在戒人躁竞，毋涉妄求。此乩仙预告未来，其语皆验。可使人知无关祸福之惊恐，与无心聚散之踪迹，皆非偶然，亦足消趋避之机械矣。

【注释】

[11]乾隆丁酉：乾隆四十二年（1777）。

[12]鲸波：巨浪，惊涛骇浪。三神岛：古人指蓬莱、方丈、瀛洲岛。

[13]鲛室：鲛人的水中居室。鲛人，古代神话传说中鱼尾人身的生物。二使星：使者的代称。《后汉书·李郃传》：“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使者二人当到益部，投郃候舍。时夏夕露坐，郃因仰观，问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14]鬣（liè）：鱼颔旁小鳍。

[15]戊午：嘉庆三年（1798）。ft

【译文】

孟鹭洲自己记述他巡视台湾的经历时写道：“乾隆丁酉年，偶然和朋友一起扶乩，乩仙赠给我一首诗说：‘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渺处，有人同望蜀山青。’当时有巡视台湾的公务，猜疑可能要派我去。几天后，果然接到圣旨。六月出发，八月到厦门，渡过海峡，前往台湾，住了半年才回来。回来时是顺风，船行了一昼夜就到了岸。去时却飘荡了十七天，异常艰难险阻。船刚离开厦门，就雷雨交加，阴云密布。只能任凭船随风鼓帆飘荡，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嗅到一股腥风扑鼻而来，船夫道：‘这里是黑水洋。’这里的海水比其他地方下陷几十丈，有几十里宽，长得看不到边。水又黑又深，看起来像是泼洒的墨汁。船夫摇手示意，不让说话，说海水下面就是龙宫，是最最险要的地方，过去了就没事了。到了白水洋，碰到大鱼鼓着鳃鳍游来，鱼把头抬起来时，像座高大的山峰一样把阳光都遮住了。它每一次奋鳍击水，就浪涌如山，响声轰轰隆隆像是打雷，过了好几分钟，大鱼才游过去，估计它的身长有几百里。船夫说大鱼是来迎接皇上使者的，也许是吧？紧接着又刮起了飓风，我们的船几乎沉没。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环绕着桅杆。船夫马上高兴地跳起来，说是天后来救我们了。大风果真马上停止了，我们这才把船泊在澎湖岛。看来圣人在上，百神都来效劳，这话一点儿不假。回想起我的经历，都与诗中的话一一相符，这大概是鬼神的先知先觉吧！当时我那担任大夫官职的父亲还健在，听说我被派出海，就让我哥哥到赤嵌看我。于是我就同哥哥一起登望海楼，这也与诗的末两句巧合了。因此我更加相信，命运都是前定的，不是人力能扭转的。嘉庆戊午年秋，我随从护驾到滦阳，同礼部尚书纪晓岚讲起这件事。纪尚书当时正在写《滦阳续录》，于是我就把大概内容记下来交给他，也许可以作为谈资吧。”以上都是孟鹭洲的自序。

查考唐代钟辂所作《定命录》，大意是劝诫人们不要争强斗胜，不要追求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乩仙向孟鹭洲预告未来的事情，句句都得到了应验。由此可知，那些虽与祸福无关的恐惧事件，那些意外团聚与分离的踪迹，都不是偶然的事情，这样，人们也就大可不必为趋福避祸而费尽心机了。

卷二十
滦阳续录二

纪昀把自己的写作当做实录，尽管他没有明言想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却也曾说过，想让自己的笔记成为正史的补充，记录那些正史上没有记载过、褒扬过的志士仁人、贞烈女子，让他们的名声和事迹得以传世。而本卷详细记载乾隆时期新疆的“昌吉之役”，的确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史料。“昌吉起事”在正史上只有寥寥数语，《阅微草堂笔记》的描述是最为细致、最为客观的。昌吉起事为乾隆三十三年（1768），由于纪昀与直接指挥镇压昌吉起事的乌鲁木齐办事大臣温福、守备刘德交往较多，作者本人在乌鲁木齐生活的两年时间里，对于当时当地社会各阶层的生活也有着真切细致的了解，因而对这次事件的原因、经过及其被扑灭的情况记载最为可信。在本卷之前，纪昀就曾写到昌吉起事之前“厮养”梦中拜谒旧主人的事情，这个奴仆战死后成为山神；还记载了昌吉起事被镇压之后对起事遣犯及其子女的处置。本卷中则记载了昌吉事变的来龙去脉，褒扬了在事变中智勇双全的刘德、试图平息事态而不惜身死的赫尔喜；还有昌吉事变失败的原因分析，转引昌吉事件俘虏的话，他们之所以奔入绝境，并非迷路，而是“忽见关帝立马云中”，断了他们的归路。在描述和记载这些内容时，凡是在征伐新疆的大小战役中奋不顾身的将士都得到了作者的赞扬，作战的对方则一律被称之为贼。纪昀处处表现了忠君思想，处处与当时清廷的民族政策导向保持一致。从纪昀的描述和记载我们可以看到，清朝的民族政策实际上具有典型的两面性特点，实行剿抚兼施是清朝民族政策的基本特征，而实现国家空前的大一统又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建立起和谐的民族关系。本卷还有一些纠正朝野误传的篇目。在这一卷里，纪昀还提到了一个女子文鸾，追述了文鸾对自己的情谊；生前未能相见，死后未能祭奠，纪昀也感到些许遗憾。不知后人何以据此编造出纪昀与文鸾生死相恋的儿女情事，这恐怕是有违纪昀初衷的。

戊子昌吉之乱[1]，先未有萌也。屯官以八月十五夜，犒诸流人，置酒山坡，男女杂坐。屯官醉后，逼诸流妇使唱歌，遂顷刻激变，戕杀屯官，劫军装库，据其城。十六日晓，报至乌鲁木齐，大学士温公促聚兵。时班兵散在诸屯[2]，城中仅一百四十七人，然皆百战劲卒，视贼蔑如也[3]。温公率之即行，至红山口，守备刘德叩马曰：“此去昌吉九十里，我驰一日至城下，是彼逸而我劳，彼坐守而我仰攻，非百馀人所能办也。且此去昌吉皆平原，玛纳斯河虽稍阔，然处处策马可渡，无险可扼，所可扼者此山口一线路耳。贼得城必不株守，其势当即来。公莫如驻兵于此，借陡崖遮蔽。贼不知多寡，俟其至而扼险下击，是反攻为守，反劳为逸，贼可破也。”温公从之。及贼将至，德左执红旗，右执利刃，令于众曰：“望其尘气，虽不过千人，然皆亡命之徒，必以死斗，亦不易当。幸所乘皆屯马，未经战阵，受创必反走。尔等各擎枪屈一膝跪，但伏而击马，马逸则人乱矣。”又令曰：“望影鸣枪，则枪不及贼，火药先尽，贼至反无可用。尔等视我旗动，乃许鸣枪；敢先鸣者，手刃之。”俄而贼众枪争发，砰訇动地。德曰：“此皆虚发，无能为也。”迨铅丸击前队一人伤，德曰：“彼枪及我，我枪必及彼矣。”举旗一挥，众枪齐发。贼马果皆横逸，自相冲击。我兵噪而乘之，贼遂歼焉。温公叹曰：“刘德状貌如村翁，而临阵镇定乃尔。参将都司，徒善应对趋跄耳。”故是役以德为首功。然捷报不能缕述曲折，今详著之，庶不湮没焉。

【注释】

[1]戊子：乾隆三十三年（1768）。

[2]班兵：轮班执勤的军队。

[3]蔑如：微细，没有什么了不起。ft

【译文】

乾隆戊子年的昌吉叛乱，事先没有什么迹象。驻屯军官在八月十五日夜犒劳流放到这里的屯民时，在山坡上摆了酒，男男女女杂坐在一起。驻屯官喝醉了，硬逼着屯民的女眷唱歌，结果立刻激起民变，杀了驻屯官，抢劫军器库，占领了昌吉城。十六日早上，谍报传到乌鲁木齐时，大学士温公立即催促集结兵力前去镇压。但当时兵力都分散在各个军屯里，城里只有一百四十七名军士，幸好都是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都没有把叛民放在眼里。温公就带着这些兵士出发，走到红山口时，守备刘德向他建议说：“到昌吉还有九十里路，我们骑马必须赶一天才能到城下，结果就是敌人安逸而我军疲惫，敌人坐守而我军仰攻，恐怕不是一百多兵士就能打胜的。而且从这儿到昌吉都是平原，玛纳斯河虽然比较宽，到处都可以骑马渡过，没有什么险要的地方可以扼守，可以扼守的地方，就只有这个山口的一条窄窄的路。叛民占领了昌吉城，就决不会守在城里等着，肯定会乘胜攻来。将军不如就驻守在这儿，隐蔽在悬崖后面。叛民不知我军虚实，等他们赶到，就能据险往下猛击，这样是反仰攻为坐守，反奔劳为安逸，贼兵就能攻破。”温公采纳了刘德的意见。在叛民将要赶到山口时，刘德左手举着旗帜，右手握着利刃，命令士兵：“从敌军的烟尘判断，他们不过一千来人，但都是些亡命之徒，如果拼死而战，不容易抵挡。幸好他们骑的都是屯马，没有经历过战阵，一旦受到狙击必定会往回跑。你们都举着枪蹲下一条腿，只管打敌人的马腿，马一跑，人也就乱了。”他又下令道：“刚看见人影时就开枪，不但打不中敌人，火药就先打完了，敌人到眼前来时反而没有弹药。你们要看到我手中旗帜舞动，才能开枪；有谁先开枪的，我杀了他。”一会儿，叛民枪声大作，惊天动地。刘德说：“他们这是空放枪，没什么用的。”等敌人的铅弹把前队的一个士兵打伤，刘德才说：“敌人的枪弹打中了我们，我们开枪也能击中敌人了。”他举旗一挥，枪弹齐发。叛军的马果真横冲直撞起来，自相践踏，队伍也乱了。官兵于是呐喊着乘势冲出，叛民大败而归。温福叹息道：“刘德的长相像个乡巴佬，临阵却能这样镇定自若。而那些参将、都司，只会迎来送往跑前跑后而已。”所以这次战斗就以刘德为首功。因为捷报不能把事件记述得过于详细，我这里就详加记录，希望不要埋没刘德的功劳。

由乌鲁木齐至昌吉，南界天山，无路可上；北界苇湖，连天无际，淤泥深丈许，入者辄灭顶。贼之败也，不西还据昌吉，而南北横奔，悉入绝地，以为惶遽迷瞀也。后执俘讯之，皆曰惊溃之时，本欲西走，忽见关帝立马云中，断其归路，故不得已而旁行，冀或匿免也。神之威灵，乃及于二万里外。国家之福祚，又能致神助于二万里外。猬锋螗斧[4]，潢池盗弄何为哉[5]！

【注释】

[4]猬锋螗斧：比喻微弱的力量。猬锋，刺猬的毛。螗斧，螳螂的前腿。

[5]潢（huánɡ）池盗弄：指微不足道的造反、叛乱。语出《汉书·循吏传》：“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潢池，池塘。ft

【译文】

由乌鲁木齐到昌吉，南面有天山阻隔，无路可行；北面是长满芦苇的湖泊，湖面连天无际，湖里全是淤泥，深有丈许，误入其中就有灭顶之灾。屯民们战败后，没有向西重新占据昌吉城，却糊里糊涂地向南北两个方向横向奔走，全部陷入绝境，以为他们是慌乱中神志迷乱了。后来，讯问屯民战俘，他们都说，战败之后，本想往西去，忽然看见关帝骑马立在云雾之中，断了他们的归路，所以不得不奔向两侧，希望能够逃脱。可见，神的威灵可以达于二万里之外。国家的福祚，又能使神于二万里之外出手相助。刺猬的锋针、螳螂的刀斧，微不足道的造反，能成什么大气候！

昌吉未乱以前，通判赫尔喜奉檄调至乌鲁木齐[6]，核检仓库。及闻城陷，愤不欲生，请于温公曰：“屯官激变，其反未必本心。愿单骑迎贼于中途，谕以利害。如其缚献渠魁，可勿劳征讨；如其枭獍成群，不肯反正，则必手刃其帅，不与俱生。”温公阻之不可，竟橐鞬驰去[7]，直入贼中，以大义再三开导。贼皆曰：“公是好官，此无与公事。事已至此，势不可回。”遂拥至路旁，置之去。知事不济，乃掣刃奋力杀数贼，格斗而死。当时公论惜之曰：“屯官非其所属，流人非其所治，无所谓徇纵也。衅起一时，非预谋不轨，无所谓失察也。奉调他出，身不在署，无所谓守御不坚与弃城逃遁也。所劫者军装库，营弁所掌，无所谓疏防也。于理于法，皆可以无死。而终执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之一言，甘以身殉。推是志也，虽为常山、睢阳可矣[8]。”故于其柩归，罔不哭奠。而于屯官之残骸归，屯官为贼以铁自踵寸寸至顶。乱定后，始掇拾之。无焚一陌纸钱者。

【注释】

[6]通判：官名。清代时各府的通判，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事务，实际上是个闲职。

[7]橐（tuó）鞬（jiān）：橐，弓箭鞬盒的外皮囊。鞬，马上装弓箭的器具。

[8]常山、睢阳：常山，指唐代颜杲卿。本为安禄山部下，安禄山叛乱后，镇守常山（今河北正定），后被安禄山割舌，仍大骂直至气绝。睢阳，指张巡。安禄山叛兵攻打江淮屏障睢阳（今河南商丘境内），与许远死守孤城，壮烈就义。ft

【译文】

昌吉叛乱之前，通判赫尔喜奉命调到乌鲁木齐核检仓库。听到昌吉城被叛民攻占后，他气愤得不想活，向温公请求道：“驻屯官激起叛乱，叛民可能是出于无奈。我愿意单枪匹马在中途迎敌，陈说利害关系。如果他们能把首犯绑了献出来，就不必劳师征讨了；如果他们是一群食母食父枭鸟破獍一类的忘恩负义之徒，不肯返归正途，那么我一定要杀了他们的头子，绝对不跟他同时活着。”温公不让他去，他不听，竟然全副武装地骑马奔去，直接来到叛民营里，申明大义，再三开导。叛民都说：“你是一个好官，这里不关你的事。已经走到这一步，已无可挽回了。”于是把他推到路边，扔下他走了。赫尔喜知道自己的努力无济于事，拔刀奋力杀了几个叛民，他也在格斗中战死。当时公众舆论很为他惋惜，说：“驻屯官不是他的下属，屯民也不是他管理的，不能说他有徇情怂恿之过。叛乱发生于一时，不是预谋的，不能说是他失于明察。他奉调离开昌吉，当时他不在现场，所以不能说他防守不严，也不能说他弃城逃走。被抢劫的兵器库，有营官专职把守，不能说是他疏于防守。无论从道理上说还是从律法上说，他都可以不死。但是他却坚决要实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誓言，甘心以死报国。他的忠烈，可以与颜常山、张睢阳媲美了。”因此他的灵柩被运回来时，人们无不哭着祭奠。而屯官的残骸被运回来时，屯官被叛兵用铁铡从脚开始一寸寸铡到头顶。叛乱结束后，才掇拾拢来。连给他烧一叠纸钱的人也没有。

先四叔母李安人，有婢曰文鸾，最怜爱之。会余寄书觅侍女，叔母于诸侄中最喜余，拟以文鸾赠。私问文鸾，亦殊不拒。叔母为制衣裳簪珥，已戒日脂车[9]。有妒之者嗾其父多所要求[10]，事遂沮格。文鸾竟郁郁发病死。余不知也。数年后稍稍闻之，亦如雁过长空，影沉秋水矣。今岁五月，将扈从启行，摒挡小倦，坐而假寐。忽梦一女翩然来。初不相识，惊问：“为谁？”凝立无语。余亦遽醒，莫喻其故也。适家人会食，余偶道之。第三子妇，余甥女也，幼在外家与文鸾嬉戏，又稔知其赍恨事，瞿然曰：“其文鸾也耶？”因具道其容貌形体，与梦中所见合。是耶非耶？何二十年来久置度外，忽无因而入梦也？询其葬处，拟将来为树片石。皆曰邱陇已平，久埋没于荒榛蔓草，不可识矣。姑录于此，以慰黄泉。忆乾隆辛卯九月[11]，余题秋海棠诗曰：“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宛似为斯人咏也。

【注释】

[9]戒日：语出《周礼·天官·太宰》：“祀五帝，帅执事而卜日，遂戒。”后以戒日为“卜日”。脂车：油涂车轴，以利运转。借指驾车出行。

[10]嗾（sǒu）：教唆，唆使。

[11]乾隆辛卯：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ft

【译文】

已故的四婶李安人，有个婢女叫文鸾，四婶最喜欢她。正好我寄信回家想要个侍女，四婶在几个侄子中最喜欢我，就打算把文鸾给我。她私下问文鸾时，文鸾也一点儿没有拒绝的意思。四婶就帮她准备好衣服首饰，选了日子要送她到我这里来。有嫉妒的人唆使文鸾的父亲提了很多要求，事情就泡汤了。文鸾竟然忧郁成病死了。我并不知道这些事。几年后，才渐渐地听到一些传闻，也像雁过长空，影子掠过水面一样，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直到今年五月，我随从圣驾到滦阳，临行前收拾行李有点儿累了，就坐下来闭目养神。忽然梦见有个女子翩然而来。开始时我不认识她，惊问：“你是谁？”她却伫立着一声不吭。我也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和家人一起吃饭时，我偶然提及这个梦。我的三儿媳，原来是我外甥女，小时候在外婆家时，常和文鸾一起玩，她熟知文鸾含恨而死的事，又惊又怕道：“会不会是文鸾？”她详细地描绘文鸾的身形容貌，与我梦中所见的女子十分相符。是不是她呢？为什么我二十年来一直都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她却突然无缘无故地闯进我的梦里？我就打听她葬在什么地方，准备将来为她立块碑。家人都说她的坟墓已经平了，淹没在荒榛野草里，辨认不出来了。我只好把这件事情记下来，来安慰黄泉之下的幽魂。记得乾隆辛卯年九月，我写过一首咏秋海棠的诗：“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简直像是为文鸾写的。

卷二十一
滦阳续录三

本卷故事的主角有一种共性：坚持，执着。描述对象不同，这种秉性所展示的现实意义也就不同。妖魅的坚持，就是邪恶；书生一厢情愿的坚持，就是迂腐；喜欢玩乐的人坚持，就是痴迷。邪恶误人杀人，终究也难逃覆灭；迂腐害人害己，唯有改变才能挽救危局；痴迷不仅仅留下笑柄，还伤了自己误了大事；只有恪守道德准则的坚持，才能到达理想的境界。纪昀强调，人们一定要毫不松懈守护好自己，要修炼得内心足够强大，对于邪恶才能有足够的免疫力，才能防范来自邪恶的各种侵扰。对于迂腐、痴迷，纪昀一向不以为然，常常是以讥讽和嘲笑来劝诫。他劝人们，一味痴迷，原本的快乐就成了苦难；一旦明白事理，苦难也能转化为快乐。

德州李秋崖言：尝与数友赴济南秋试，宿旅舍中，屋颇敝陋。而旁一院，屋二楹，稍整洁，乃锁闭之。怪主人不以留客，将待富贵者居耶？主人曰：“是屋有魅，不知其狐与鬼，久无人居，故稍洁。非敢择客也。”一友强使开之，展襆被独卧，临睡大言曰：“是男魅耶，吾与尔角力；是女魅耶，尔与吾荐枕。勿瑟缩不出也。”闭户灭烛，殊无他异。人定后，闻窗外小语曰：“荐枕者来矣。”方欲起视，突一巨物压身上，重若磐石，几不可胜。扪之，长毛[1]，喘如牛吼。此友素多力，因抱持搏击。此物亦多力，牵拽起仆，滚室中几遍。诸友闻声往视，门闭不得入，但听其砰訇而已。约二三刻许，魅要害中拳，噭然遁。此友开户出，见众人环立，指天画地，说顷时状，意殊自得也。时甫交三鼓，仍各归寝。此友将睡未睡，闻窗外又小语曰：“荐枕者真来矣。顷欲相就，家兄急欲先角力，因尔唐突。今渠已愧沮不敢出，妾敬来寻盟也。”语讫，已至榻前，探手抚其面，指纤如春葱，滑泽如玉，脂香粉气，馥馥袭人。心知其意不良，爱其柔媚，且共寝以观其变。遂引之入衾，备极缱绻。至欢畅极时，忽觉此女腹中气一吸，即心神恍惚，百脉沸涌，昏昏然竟不知人。比晓，门不启，呼之不应，急与主人破窗入，噀水喷之[2]，乃醒，已儽然如病夫[3]。送归其家，医药半载，乃杖而行。自此豪气都尽，无复轩昂意兴矣。力能胜强暴，而不能不败于妖冶。欧阳公曰：“祸患常生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岂不然哉！

【注释】

[1]（sān）：毛发垂下来的意思。

[2]噀（xùn）：含在嘴里喷出来。

[3]儽（léi）然：疲惫、颓丧的样子。ft

【译文】

德州人李秋崖说：他曾经和几个朋友去济南参加秋试，住进了一家旅店，旅店的房子十分破旧。而旁边一个院子，有两间房屋，看上去比较干净，房门却锁着。他们责怪旅店主人不想给客人住，难道想留给有钱人住？主人说：“这两间房有魅怪，不知是狐还是鬼，好久无人敢住，所以比别处干净一些。不是我敢挑选客人。”有个朋友坚持叫主人打开那两间房，铺开被褥独自躺下，临睡前放出大话说：“如果碰上男鬼，我就比比力气；若是女鬼，正好陪我睡觉。别缩着不敢出来。”他关门吹灭蜡烛睡下了，也没发生什么事。夜深人静后，他听到窗外有人小声说：“陪你睡觉的来了。”他正要坐起来看，突然有个大家伙压到他身上，重得像磨盘，简直受不了。摸一摸，满身披挂着长长的毛，喘气的声音像牛吼一般。这个朋友一向很有力气，就同那个家伙搏斗起来。那个家伙力气也很大，双方撕扯滚打，几乎在屋子里滚遍了。另外几个朋友听到声音来看，房门紧紧关着，只听见里面“砰砰訇訇”的。约摸过了两三刻钟，那个怪物被一拳击中要害，“噭”地一声逃走了。这个朋友开门出来，见众人围绕着站在门外，就指天画地描绘起与怪物搏斗的情状，看上去很是得意。当时刚交三更，大家各自回房睡下。这个朋友将睡未睡时，又听窗外小声说：“陪你睡觉的真来了。刚才我本想来，家兄非要先跟你较量较量，因而有所冒犯。如今他已经是羞愧不敢来了，我恭恭敬敬前来赴约。”说罢，女子已经来到床边，她用手抚摸他的脸，手指纤细若春葱，润滑如玉，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个朋友明知她居心不良，却喜欢她温柔妩媚，就想暂且与她同床，看看她怎么变怪。于是他将女子拉进被窝，极其缠绵亲热。正觉得欢畅时，他忽然觉得女子腹中猛一吸气，立即心神恍惚、血脉沸腾起来，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不醒人事了。早上，他不开门，叫也没人应声，朋友们急忙和主人一道破窗而入，用水喷醒他，已经有气无力是个病人了。众人将他送回了家，他求医问药治了半年，才勉强能够拄着拐杖走路。从此后他豪气丧尽，再也没有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了。这个人的勇力可以胜强暴，却不能不败于妖艳女子之手。欧阳修说：“祸患常起于微小的疏忽，智勇者多败于他所溺爱的事物。”难道不是这样么！

余家水明楼与外祖张氏家度帆楼，皆俯临卫河。一日，正乙真人舟泊度帆楼下。先祖母与先母，姑侄也，适同归宁，闻真人能役鬼神，共登楼自窗隙窥视。见三人跪岸上，若陈诉者；俄见真人若持笔判断者。度必邪魅事，遣仆侦之。

仆还报曰：对岸即青县境。青县有三村妇，因拾麦，俱僵于野。以为中暑，舁之归。乃口俱喃喃作谵语，至今不死不生，知为邪魅。闻天师舟至，并来陈述。天师亦莫省何怪，为书一符，钤印其上[4]，使持归焚于拾麦处，云姑召神将勘之。数日后，喧传三妇为鬼所劫，天师劾治得复生。久之，乃得其详曰：三妇魂为众鬼摄去，拥至空林，欲迭为无礼。一妇俯首先受污。一妇初撑拒，鬼揶揄曰：“某日某地，汝与某幽会秫丛内。我辈环视嬉笑，汝不知耳，遽诈为贞妇耶！”妇猝为所中，无可置辩，亦受污。十馀鬼以次媟亵，狼藉困顿，殆不可支。次牵拽一妇，妇怒詈曰：“我未曾作无耻事。为汝辈所挟，妖鬼何敢尔！”举手批其颊。其鬼奔仆数步外，众鬼亦皆辟易，相顾曰：“是有正气，不可近，误取之矣。”乃共拥二妇入深林，而弃此妇于田塍，遥语曰：“勿相怨，稍迟遣阿姥送汝归。”正旁皇寻路，忽一神持戟自天下，直入林中，即闻呼号乞命声，顷刻而寂。神携二妇出曰：“鬼尽诛矣，汝等随我返。”恍惚如梦，已回生矣。往询二妇，皆呻吟不能起。其一本倚市门，叹息而已；其一度此妇必泄其语，数日，移家去。

余尝疑妇烈如是，鬼安敢摄。先兄晴湖曰：“是本一庸人妇，未遘患难，无从见其烈也。迨观两妇之贱辱，义愤一激，烈心陡发，刚直之气，鬼遂不得不避之。故初误触而终不敢干也。夫何疑焉！”

【注释】

[4]钤（qián）印：盖印章。ft

【译文】

我家的水明楼和外祖父张氏家的度帆楼，都俯临着卫河。有一天，正乙真人的船泊在度帆楼下。先祖母和先母是姑姑和侄女，恰好一同回娘家，听说真人能驱神役鬼，就一同上楼从窗缝里偷看。只见有三个人跪在岸上，好像陈述什么；接着看见真人拿着笔好像在写判书。估计肯定是邪魅的事，就打发仆人去探问。

仆人回来报告说：对岸就是青县境内。青县有三个女人去拾麦子，都直挺挺倒在地里。以为是中暑，抬了回来。这三个人嘴里喃喃说着胡话，至今不死不活，这才知道是中了邪魅。听说天师的船到了，就一道来陈述。天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怪，就给他们写了一道符，在上面盖了印章，叫他们拿回去，在拾麦子的地方烧化，说是先召神将来查查。过了几天，人们哄说三个女人被鬼劫持，经天师镇治苏醒过来了。好久之后，才了解到详情是这样的：三个女人的魂被鬼摄去，推拥到一片树林里，要挨个玷辱。一个女人低头顺从先被侮辱了。一个女人起初还挣扎着抗拒，鬼嘲弄道：“某天在某地，你和某某在高粱地里幽会。我们围着你们看着你们嬉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这会儿忽然又假装起贞妇来了！”这个女人一下被揭了老底，无话可说，也被污辱了。十多个鬼依次强暴这两个女人，把她们折磨得死去活来，几乎不行了。接着又来拉扯第三个女人，这个女人怒骂道：“我从来没做无耻的事，却被你们挟持来，妖鬼怎么敢这样！”抬手就抽鬼的耳光。挨打的鬼倒退好几步，其他鬼也被吓退了，互相看了看，说：“这个人有正气，不能靠近，我们找错了人。”于是一起拥着那两个女人进了深林，把这个女人扔在田埂上，远远地说：“别怨我们，过会儿打发某姥姥送你回去。”她正在慌慌张张找回去的路，忽然有一个神拿着戟从天而降，直奔树林，随即就听见呼叫哀求饶命的声音，不一会儿，哀叫声消失了。神把那两个女人领了出来，说：“鬼都被诛杀了，你们跟我回去。”恍恍惚惚像做了一场梦，三人又都醒了过来。人们去看望另两个女人，她俩都呻吟着起不了床。其中一个本来是卖淫的，只有叹气而已；另一个女人揣度没有受辱的那个女人肯定要把鬼说的话传出去，几天后，搬了家。

我曾怀疑，没有受辱的那个女人这么刚烈，鬼怎么敢摄她的魂。先兄晴湖说：“她本来是个平常人的妻子，没有经过灾难，也就无从表现她的刚烈。等她看到另外两个女人受辱，激于义愤，刚烈之气陡然冲起，鬼也不得不避开。所以鬼起初误犯了她，却终于不敢对她动手动脚。这有什么疑问呢！”

刘书台言：其乡有导引求仙者[5]，坐而运气，致手足拘挛[6]，然行之不辍。有闻其说而悦之者，礼为师，日从受法，久之亦手足拘挛。妻孥患其闲废致郁结，乃各制一椅，恒舁于一室，使对谈丹诀。二人促膝共语，寒暑无间，恒以为神仙奥妙，天下惟尔知我知，无第三人能解也。人或窃笑，二人闻之，太息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7]，信哉是言，神仙岂以形骸论乎！”至死不悔，犹嘱子孙秘藏其书，待五百年后有缘者。或曰：“是有道之士，托废疾以自晦也。”余于杂书稍涉猎，独未一阅丹经。然欤否欤？非门外人所知矣。

【注释】

[5]导引：古代健身法，由意念引导动作，配合呼吸，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运气。

[6]拘挛：肌肉收缩，不能自如伸展。

[7]“朝菌”二句：语见《庄子·逍遥游》。一是形容人见识短浅，二是表示人生短暂。“晦”指的是每月最后一天，“朔”指的是每月的第一天。蟪蛄，一名寒蝉。旧说，寒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寿命不到一年，所以说不知春秋。ft

【译文】

刘书台曾说：他的乡里有个人练导引术，以求成仙，他坐着运气，以至于手足痉挛蜷缩，但是他仍然修炼不停。另外有个人听到这人的言论很感兴趣，就恭敬地拜这个人为师，天天跟他学习，时间一长，他的手脚也痉挛蜷缩起来。这两个人的妻子儿女们都担心他们这么残废了闲坐下去会抑郁成病，就各做了一把椅子，常常把这二人抬到一个房间里，让他们面对面谈论炼丹的秘诀。二人促膝交谈，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从不间断，他们常以为神仙的奥秘，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够领会。有人在背后笑话他们，这二人听到了，叹息道：“朝菌不知道月初月底，蟪蛄不知道有春天有秋天，这句话千真万确，神仙怎么能用外形来评判呢？”这二人直到死也不悔悟，还嘱咐子孙好好地保存他们的书，等待五百年后有缘分的人来读。也有人说：“这二人是有道之士，假装残废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我读过不少的杂书，只是没有读过丹经之类的书。所以上面的说法是对还是错呢？就不是我这个门外汉所能知道的了。

嘉庆丙辰冬[8]，余以兵部尚书出德胜门监射[9]。营官以十刹海为馆舍，前明古寺也。殿宇门径，与刘侗《帝京景物略》所说全殊[10]，非复僧住一房佛亦住一房之旧矣。寺僧居寺门一小屋，余所居则在寺之后殿，室亦精洁。而封闭者多，验之，有乾隆三十一年封者[11]，知旷废已久。余住东廊室内，气冷如冰，爇数炉不热[12]，数灯皆黯黯作绿色。知非佳处，然业已入居，姑宿一夕，竟安然无恙。奴辈住西廊，皆不敢睡，列炬彻夜坐廊下，亦幸无恙。惟闻封闭室中，喁喁有人语，听之不甚了了耳。轿夫九人，入室酣眠。天晓，已死其一矣。

饬别觅居停，乃移住真武祠。祠中道士云，闻有十刹海老僧，尝见二鬼相遇，其一曰：“汝何来？”曰：“我转轮期未至，偶此闲游。汝何来？”其一曰：“我缢魂之求代者也。”问：“居此几年？”曰：“十馀年矣。”又问：“何以不得代？”曰：“人见我皆惊走，无如何也。”其一曰：“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袖而神色怡然，乃有济也。汝以怪状惊之，彼奚为不走耶？汝盍脂香粉气以媚之，抱衾荐枕以悦之，必得当矣。”老僧素严正，厉声叱之，欻然入地。数夕后，寺果有缢者。此鬼可谓阴险矣。然寺中所封闭，似其鬼尚多，不止此一二也。

【注释】

[8]嘉庆丙辰：嘉庆元年（1796）。

[9]监射：主持科举考试。

[10]《帝京景物略》：清代刘侗撰。详细记载了明代北京城的风景名胜、风俗民情等。

[11]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

[12]爇（ruò）：烧，烤。ft

【译文】

嘉庆丙辰年冬，我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出德胜门主持科举考试。营官安排我住在什刹海，这是前明时的一座古庙。庙里的殿堂门径，与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记载的完全不一样，不再遵循僧住一房、佛住一房的老规矩了。和尚们住在庙门内的一间小屋里，我住在寺庙后殿，殿内殿外清洁而雅致。可是有不少殿堂的门都被封了起来，我察看了一下，有的竟然是乾隆三十一年封的，看来旷废已久了。我住在后殿东廊下的一间屋里，屋内气温冷得像冰窖，生了几个火炉都不暖和，点燃的几盏灯都昏黄暗淡发出绿莹莹的光。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已经住进来了，姑且住一夜，最终也没发生意外。奴仆们住在西廊下各间屋里，到了晚上都不敢睡觉，点着灯彻夜坐在廊下，也没遇到什么麻烦。不过，他们听到被封闭的殿堂里有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只是听不太清楚。九个轿夫，到屋子里蒙头大睡。天亮时，发现死了一个。

我下令收拾行李另找了住处，换到真武祠。祠里的道士说，听说什刹海的老和尚，曾亲眼见到两个鬼相遇，其中一个说：“你干什么来了？”另一个说：“我转轮之期还没到，偶尔到这里闲游。你到这里干什么？”前一个说：“我是个吊死鬼，在这里等着找替身。”后一个问：“来几年了？”前一个答：“十几年了。”又问：“怎么还没找到替身？”答：“人一见到我都吓跑了，我实在没办法。”后一个说：“善于攻击者总是暗藏杀机，匕首将要出袖却仍然神情坦然，这才有成功的把握。你现出怪相吓唬人，人哪有不跑的道理？你若是幻化成涂脂抹粉的美女去迷惑他，搂着他上床睡觉让他高兴，然后乘机行事，必定可以得手。”老和尚一向秉性严正，厉声将他们斥责了一顿，这两个鬼倏地缩进地下不见了。几天后，庙里果然有人上吊自尽了。这两个鬼真是太阴险了。不过庙里那些封闭的殿堂，这种鬼恐怕还很多，不止一两个。

卷二十二
滦阳续录四

本卷中，纪昀认真描述了老奴和老尼的事迹，再一次表达了对于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善良百姓的敬重，也又一次表达了对于这个人群的一种遗憾之情。这种遗憾之情，在《阅微草堂笔记》的其他篇目里也曾经流露过，比如为了生存而勇敢大胆“越礼”的两个女子，比如为了赡养老人“至孝”而“至淫”的郭六一样的弱女子，比如那个因为痛悔自己顶撞兄长以至于“一踊而绝”的郭三槐，等等，都引发了纪昀深沉的感慨。纪昀希望用温柔敦厚的君子人格，来规范人们的修养，进而调节人际关系，缓和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秩序。《阅微草堂笔记》以故事加议论的方式表现了孟子在儒学思想上的发展，本卷中再次提到的“质美而未学”，其实就是孟子思想的图解式发挥：人天生就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善端的萌芽，经过一番“修身”、“养性”的培养，就可以发展成为仁义礼智“四德”。纪昀以这样的故事，试图唤起官员和文人重视普通百姓的教育和关注，这样的思考，是有着积极意义的。

老仆施祥尝曰：“天下惟鬼最痴。鬼据之室，人多不住，偶然有客来宿，不过暂居耳，暂让之何害？而必出扰之。遇禄命重、血气刚者，多自败；甚或符箓劾治，更蹈不测。即不然，而人既不居，屋必不葺，久而自圮，汝又何归耶？”老仆刘文斗曰：“此语诚有理，然谁能传与鬼知？汝毋乃更痴于鬼！”姚安公闻之，曰：“刘文斗正患不痴耳。”

祥小字举儿，与姚安公同庚，八岁即为公伴读。数年，始能暗诵《千字文》；开卷乃不识一字。然天性忠直，视主人之事如己事，虽嫌怨不避。尔时家中外倚祥，内倚廖媪，故百事皆井井。雍正甲寅[1]，余年十一，元夜偶买玩物。祥启张太夫人曰：“四官今日游灯市，买杂物若干。钱固不足惜，先生明日即开馆，不知顾戏弄耶？顾读书耶？”太夫人首肯曰：“汝言是。”即收而键诸箧。此虽细事，实言人所难言也。今眼中遂无此人，徘徊四顾，远想慨然。

【注释】

[1]雍正甲寅：雍正十二年（1734）。ft

【译文】

老仆人施祥曾经说：“天下只有鬼最痴。鬼占据的房间，人大多不去住，偶尔有客人来住，不过是临时居住而已，暂时让出来又有什么害处？但鬼一定要出来扰乱客人。遇到禄命旺盛、血气刚强的人，鬼就大多败露坏了自己的事；甚至遭到符箓的劾治，更是在劫难逃。即使不这样，人既然不来居住，房屋一定不再修整，时间一长就坍塌了，鬼又住到哪里去呢？”老仆人刘文斗说：“这话确实很有道理，但是谁能把这话转告给鬼呢？你岂不是比鬼更痴！”姚安公听到这话，说：“刘文斗的毛病就在于不痴。”

施祥，小字举儿，与姚安公同年出生，八岁就成为姚安公的伴读。几年后，他才能默诵《千字文》；而打开书本，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识。但是，他秉性忠直，把主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看待，即使遭到怨恨也不退避。当时，家中事务外面的依靠施祥，家里的依靠廖媪，所以每件事都井井有条。雍正甲寅年，我十一岁，元宵夜偶尔买了玩具。施祥启禀张太夫人说：“四官人今天游玩灯市时，买了几件杂物。这点儿钱财本来不足惜，只是先生明天就开馆上课，不知四官人是顾得游戏呢，还是顾得读书呢？”太夫人赞同说：“你说得有道理。”就收去玩具锁在箱子里。这虽然是件小事，他却实在是说了别人不好开口的话。现在，我眼前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徘徊四顾，遥想过去，感慨万分。

老仆施祥，尝乘马夜行至张白。四野空旷，黑暗中有数人掷沙泥，马惊嘶不进。祥知是鬼，叱之曰：“我不至尔墟墓间，何为犯我？”群鬼揶揄曰：“自作剧耳，谁与尔论理。”祥怒曰：“既不论理，是寻斗也。”即下马，以鞭横击之。喧哄良久，力且不敌；马又跳踉掣其肘。意方窘急，忽遥见一鬼狂奔来，厉声呼曰：“此吾好友，尔等毋造次！”群鬼遂散。祥上马驰归，亦不及问其为谁。次日，携酒于昨处奠之，祈示灵响，寂然不应矣。祥之所友，不过厮养屠沽耳，而九泉之下，故人之情乃如是。

【译文】

老仆施祥，曾经骑马夜里赶路到张白。四野空旷无人，黑暗里有几个人扬泥沙，马惊叫不往前走。施祥知道是鬼，呵叱道：“我没有进到你们的坟墓，为什么来侵犯我？”群鬼们嘲弄道：“我们自己在玩，谁和你讲道理。”施祥怒道：“既然不讲道理，就是要找架打了。”随即下马，用鞭子横扫。喧哗哄闹了好久，他渐渐支持不住了；马又乱蹦乱跳碍事。正当他又急又窘之时，忽然远远看见一个鬼狂奔过来，厉声叫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要乱来！”群鬼都散去了。施祥骑上马跑了回来，也没来得及问那个鬼是谁。第二天，他带着酒来到昨夜打斗的地方祭奠，祈求鬼魂显示声响，却静悄悄没有回音。施祥的朋友，不过是砍柴、喂马、屠户、卖酒之类的人，但是在九泉之下，还这样念念不忘老朋友的情谊。

沧州甜水井有老尼，曰慧师父，不知其为名为号，亦不知是此“慧”字否，但相沿呼之云尔。余幼时，尝见其出入外祖张公家。戒律谨严，并糖不食，曰：“糖亦猪脂所点成也。”不衣裘，曰：“寝皮与食肉同也。”不衣绸绢，曰：“一尺之帛，千蚕之命也。”供佛面筋必自制，曰：“市中皆以足踏也。”焚香必敲石取火，曰：“灶火不洁也。”清斋一食，取足自给，不营营募化。外祖家一仆妇，以一布为施。尼熟视识之，曰：“布施须用己财，方为功德。宅中为失此布，笞小婢数人，佛岂受如此物耶？”妇以情告曰：“初谓布有数十匹，未必一一细检，故偶取其一。不料累人受箠楚，日相诅咒，心实不安。故布施求忏罪耳。”尼掷还之曰：“然则何不密送原处，人亦得白，汝亦自安耶！”后妇死数年，其弟子乃泄其事，故人得知之。乾隆甲戌、乙亥间[2]，年已七八十矣，忽过余家，云将诣潭柘寺礼佛，为小尼受戒。余偶话前事，摇首曰：“实无此事，小妖尼饶舌耳。”相与叹其忠厚。临行，索余题佛殿一额。余属赵春代书。合掌曰：“谁书即乞题谁名，佛前勿作诳语。”为易赵名，乃持去，后不再来。近问沧州人，无识之者矣。

又，景城天齐庙一僧，住持果成之第三弟子。士人敬之，无不称曰三师父，遂佚其名。果成弟子颇不肖，多散而托钵四方。惟此僧不坠宗风，无大刹知客市井气[3]，亦无法座禅师骄贵气；戒律精苦，虽千里亦打包徒步，从不乘车马。先兄晴湖尝遇之中途，苦邀同车，终不肯也。官吏至庙，待之礼无加；田夫、野老至庙，待之礼不减。多布施、少布施、无布施，待之礼如一。禅诵之馀，惟端坐一室，入其庙如无人者。其行事如是焉而已。然里之男妇，无不曰三师父道行清高。及问其道行安在，清高安在，则茫然不能应。其所以感动人心，正不知何故矣。尝以问姚安公，公曰：“据尔所见，有不清不高处耶？无不清不高，即清高矣。尔必欲锡飞、杯渡[4]，乃为善知识耶？”此一尼一僧，亦彼法中之独行者矣。三师父涅槃不久[5]，其名当有人知，俟见乡试诸孙辈，使归而询之庙中。

【注释】

[2]乾隆甲戌、乙亥：乾隆十九年（1754）、乾隆二十年（1755）。

[3]知客：禅林中司掌迎送与应接宾客之职称。

[4]锡飞：佛教语。谓僧人等执锡杖飞空。杯渡：传说中的高僧，因为他常常凭借一只大木制杯子渡河，所以人称“杯渡”。

[5]涅槃：佛教用语。佛教认为，轮回是一个必然过程。人死以后，“识”会离开人体，进入另一个刚刚出生的新生命体内，该新生命体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动物、鬼、神。只有到达涅槃的境界方可摆脱轮回。ft

【译文】

沧州甜水井有位老尼姑，叫慧师父，不知道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号，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慧”字，只是人们都这么沿袭着称呼。我小时候，曾经见到她在外祖父张雪峰先生家出出进进。她守戒极严，连糖也不吃，说：“糖也是用猪油点成的。”她不穿皮草，说：“穿皮衣服跟吃肉一样。”她也不穿绸绢做的衣服，说：“一尺绸绢，是上千条蚕的性命换来的。”供佛用的面筋，她一定要自己做，说：“市上卖的，做的时候都用脚踩。”烧香时一定要用火石打火，说：“灶火不干净。”她的斋饭清淡，自给自足，从来不忙忙碌碌去募化。外祖父家有一位女仆，施舍她一匹布。她仔细审视了布之后认了出来，说：“施舍必须是自己的东西，才能成为功德。府上因为丢了这匹布，有好几个小婢挨了打，佛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东西呢？”女仆坦白说：“原先以为有几十匹布，未必能一一点查，所以就拿了一匹。不料连累了别人挨打，天天诅咒，我的心中实在不安。所以布施这匹布忏悔恕罪。”老尼把布扔还她说：“你为什么不悄悄送还原处，这样别人也可以洗清自己，你也可以心安！”女仆死了几年之后，老尼的弟子把这事透露了出来，所以人们才知道。乾隆甲戌、乙亥年间，她已经七八十岁了，有一天她忽然来到我家，说要去潭柘寺拜佛，为小尼姑受戒。我偶然说到前面的事，她摇头说：“哪有这事，是小尼姑们乱说。”在座的无不叹息她的忠厚。临行，她求我为佛殿写一幅匾额。我托赵春代写。她双手合十说：“是谁写的，就请签署谁的名，在佛前不要打诳语。”换上赵春的名字后，她才拿走了，后来她再也没来过。近来问起沧州人，竟然没有人知道她。

又，景城天齐庙有位和尚，是住持僧果成的第三个弟子。士绅们敬重他，都称他为三师父，倒把真名忘了。果成的弟子大多不怎么样，都托钵游食四方。只有这位三师父坚持师祖的作风，他没有名山大刹中知客僧的那种市侩气，也没有法座禅师的那种傲气贵气；他守戒勤苦，即便是千里路程也背着包袱步行，从来不乘车骑马。先兄晴湖曾经在路上遇到他，苦苦邀请他上车，他始终不肯。官员来到庙里，他对待他们的礼节并没有增加；农夫村叟来到庙里，他对待他们的礼节并不减少。布施多的、布施少的、不布施的，他都同样对待。他诵经之馀，端坐在一室之中，到庙里来的人以为庙里没有人。他的行事也只是如此而已。可是乡里无论男女，没有不说三师父道行清高的。等问到道行表现在哪儿，清高表现在哪儿，人们就茫然回答不上来了。三师父能够感动人心，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曾经问姚安公，他说：“据你所见，他有不清高的地方么？没有不清不高的地方，就是清高。你认为必须像飞锡杖行空、乘木杯渡水那样才算是了悟一切的和尚么？”这一尼一僧，也是佛门中独有的志节高行者呵。三师父涅槃不久，他的姓名应当有人知道，等见到来参加乡试的诸孙辈，让他们回去到庙里打听清楚。

卷二十三
滦阳续录五

在复杂多变的社会上生存，在危机四伏的官场上周旋，纪昀到底有着怎样过人的智慧？《阅微草堂笔记》字里行间深藏着纪昀的生存谋略。写到本卷，是纪昀小说创作收尾阶段了，纪昀还是讲因果报应，还是讲各种奇闻异事，但是，写作的重心有所偏向处世哲学的探讨和说教。上一篇还是讲稀奇古怪的虚幻故事，下一篇却骤然写到了如何巧妙应对的生活琐事；有的指东说西；有的就直接是人生处世方式的断想。这其间隐去了实际事件的发生背景和生活状况的空间形态，从叙事的角度来看显得极其突兀；而领会其精神实质，其实还算得上自然。从日常生活事件领悟生存智慧，本身就是一种智慧。纪昀常常形象地阐释老子的“柔弱不争”思想。他一再表示，一味执拗不知变通是无法长久的，这种认识来源于对社会人生的洞察和体悟。他在自己的著述中一再强调除了官员理政以外的情形一律要“安命”。这些并不是被某些人所曲解的消极厌世、自甘落后，也不是投机取巧、圆滑狡黠，而是一种独特的取胜之道和全身保家的生存处世之道，又是有效调节人际关系、人与社会关系的重要原则。在黑暗专制的社会，选择老庄思想作为心理支撑，为生存找理由、找秘方，也不失为一种两全的办法。纪昀的处世智慧不是“厚黑学”，他告诉我们，为人处世都要有退让一步的态度才算高明，因为让一步就等于为自己谋得了获取更大进步的福地；待人接物能够宽容大度就是有福，因为给人方便实际上是为自己留下了日后的方便。这种处世态度，才是修养品德的方向。

戴东原言：其族祖某，尝僦僻巷一空宅。久无人居，或言有鬼。某厉声曰：“吾不畏也。”入夜，果灯下见形，阴惨之气，砭人肌骨。一巨鬼怒叱曰：“汝果不畏耶？”某应曰：“然。”遂作种种恶状，良久，又问曰：“仍不畏耶？”又应曰：“然。”鬼色稍和，曰：“吾亦不必定驱汝，怪汝大言耳。汝但言一畏字，吾即去矣。”某怒曰：“实不畏汝，安可诈言畏？任汝所为可矣！”鬼言之再四，某终不答。鬼乃太息曰：“吾住此三十馀年，从未见强项似汝者。如此蠢物，岂可与同居！”奄然灭矣。或咎之曰：“畏鬼者常情，非辱也。谬答以畏，可息事宁人。彼此相激，伊于胡底乎？”某曰：“道力深者，以定静祛魔，吾非其人也，以气凌之，则气盛而鬼不逼；稍有牵就，则气馁而鬼乘之矣。彼多方以饵吾，幸未中其机械也。”论者以其说为然。

【译文】

戴东原说：他家族的祖辈某人，曾经在荒僻街巷租了一座空宅子。这里长久没有人住，有人说有鬼。某祖厉声道：“我不怕。”到了夜里，鬼果然在灯下显形，阴森惨毒的气息，侵人肌骨。一个大鬼怒叱道：“你真的不怕么？”某祖应道：“不怕。”鬼做出种种可怕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又问：“还不怕么？”某祖又说：“不怕。”鬼的脸色稍缓和了些，说：“我也不是非要把你吓走，只是怪你说大话。你只要说一个怕字，我就走了。”某祖发怒道：“我真不怕你，怎么能撒谎说怕？随便你怎么办好了。”鬼再三劝说，他还是不答应。于是鬼叹息道：“我住在这里有三十多年了，从没看见像你这么固执的。这种蠢家伙，怎么能同住在一起！”鬼一下子消失了。有人责备他说：“怕鬼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撒谎说个怕字，可以息事宁人。如果彼此相互激惹，什么时候是个头？”某族祖道：“道力深的人用定静来驱逐魔鬼，我不是道力深的人，只能以盛气对付他，我气盛鬼就不敢进逼；稍有迁就，我气馁鬼就趁机而入了。鬼想方设法引诱我，幸好我没进它的圈套。”谈论这件事的人认为某祖说得对。

有与狐为友者。天狐也，有大神术，能摄此人于千万里外。凡名山胜境，恣其游眺，弹指而去，弹指而还，如一室也。尝云：“惟贤圣所居不敢至，真灵所驻不敢至，馀则披图按籍，惟意所如耳。”一日，此人祈狐曰：“君能携我于九州之外，能置我于人闺阁中乎？”狐问何意，曰：“吾尝出入某友家，预后庭丝竹之宴。其爱妾与吾目成，虽一语未通，而两心互照。但门庭深邃，盈盈一水，徒怅望耳。君能于夜深人静，摄我至其绣闼[1]，吾事必济。”狐沉思良久，曰：“是无不可。如主人在何？”曰：“吾侦其宿他姬所而往也。”后果侦得实，祈狐偕往。狐不俟其衣冠，遽携之飞行。至一处，曰：“是矣。”瞥然自去。此人暗中摸索，不闻人声，惟觉触手皆卷轴，乃主人之书楼也。知为狐所弄，仓皇失措，误触一几倒，器玩落板上，碎声砰然。守者呼：“有盗！”僮仆坌至，启锁明烛，执械入。见有人瑟缩屏风后，共前击仆，以绳急缚。就灯下视之，识为此人，均大骇愕。此人故狡黠，诡言偶与狐方忤，被提至此。主人故稔知之，拊掌揶揄曰：“此狐恶作剧，欲我痛抶君耳[2]。姑免笞，逐出！”因遣奴送归。他日，与所亲密言之，且詈曰：“狐果非人，与我相交十馀年，乃卖我至此。”所亲怒曰：“吾与某交，已不止十馀年，乃借狐之力，欲乱其闺阃。此谁非人耶？狐虽愤君无义，以游戏儆君，而仍留君自解之路，忠厚多矣。使待君华服盛饰，潜挈置主人卧榻下，君将何词以自文？由此观之，彼狐而人，君人而狐者也。尚不自反耶？”此人愧沮而去。狐自此不至，所亲亦遂与绝。郭彤纶与所亲有瓜葛，故得其详。

【注释】

[1]绣闼（tà）：装饰华丽的门。

[2]抶（chì）：用鞭、杖或竹板之类的东西打。ft

【译文】

有个人和狐狸是朋友。这是一只天狐，有神通法术，能把这个人摄起到千里万里之外。凡是名胜古迹，任他游玩观赏，弹指间去了，弹指间又回来，好像在一间房子里走动。狐狸曾经说：“只有圣贤住的地方不敢去，真正神仙住的地方不敢去，其馀地方都能按照地图书籍的标示，想到哪里都可以如愿。”一天，这个人请求狐狸说：“你能把我带到九州之外，那么你能把我带到人家的闺阁里去吗？”狐狸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曾经在某个朋家往来出入，参加了在他家后院举行的歌舞宴会。朋友的爱妾和我眉目传情，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两个人的心思却互相明白。只是他家宅屋深大，就像牛郎织女一水相隔，只能怅然相望罢了。你如果能够在夜深人静时把我弄到她的闺房里，我的好事就成了。”狐狸沉思了好久，说：“这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如果刚好主人在怎么办？”他说：“等我打听到主人住到别的姬妾那里时我才去。”后来，他果然打听清楚了，请求天狐带他前往。狐狸不等他穿戴好，就马上带着他飞行。到了一个地方说：“是这里了。”转眼就不见了。这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听不见人的声音，只是感觉到手触摸到的都是卷轴，原来是主人的书楼。他知道被狐狸耍了，仓皇失措，不小心碰倒了一张案几，器玩落在地板上，发出“砰砰”摔碎的声音。守夜的喊：“有贼！”僮仆一起赶来，打开锁点亮烛火，拿着棍棒进了房间。看见有人瑟缩在屏风后面，一起上前把他打倒，用绳子捆起来。在灯下仔细一看，认出是他，都很吃惊。这个人也很狡猾，撒谎说偶然和狐友闹翻了，被拎到这儿。主人和他很熟悉，拍着手掌嘲弄他说：“这是狐狸的恶作剧，想要我痛打你罢了。现在暂时免去鞭打，驱逐出境！”于是派奴仆把他送了回去。后来有一天，他和好友悄悄说起这件事，还骂道：“狐狸果然不是人，和我交往了十多年，还这样把我卖了。”好友怒道：“你和某某相交，已经不止十多年，还想借助狐精的力量，勾搭他的妻妾。究竟谁不是人呢？狐狸虽然为你不讲义气而生气，开个玩笑警告你，却还给你留下脱身的后路，这就很忠厚了。假如等你穿得衣冠楚楚，偷偷把你弄到主人的床下，你还有什么借口来解释呢？由此看来，狐精倒是人，你虽然有人的外表却实际上是狐狸。你还不自己反省吗？”这个人惭愧沮丧地走了。从此，狐精不再与他来往，朋友也和他断绝了关系。郭彤纶和此人的密友有些交情，所以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门联唐末已有之，蜀辛寅逊为孟昶题桃符[3]，“新年纳馀庆，嘉节号长春”二语是也。但今以朱笺书之为异耳。余乡张明经晴岚[4]，除夕前自题门联曰：“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适有锻铁者求彭信甫书门联，信甫戏书此二句与之。两家望衡对宇，见者无不失笑。二人本辛酉拔贡同年[5]，颇契厚，坐此竟成嫌隙。凡戏无益，此亦一端。又，董曲江前辈喜谐谑，其乡有演剧送葬者，乞曲江于台上题一额。曲江为书“吊者大悦”四字，一邑传为口实，致此人终身切齿，几为其所构陷。后曲江自悔，尝举以戒友朋云。

【注释】

[3]“门联”二句：孟昶（chǎnɡ，919—965），初名仁赞，字保元。后蜀末代皇帝，934—964年在位。据传，后蜀广政二十七年（964）春节前夕，孟昶下令，要群臣在“桃符板”（画有神像的桃木板，旧时认为可以避邪）上题写对句，以试才华。他亲笔在“桃符板”上写了“新年纳馀庆，佳节号长春”，被认为是我国有文字以来第一副对联。据考证，其实中国对联第一人比孟昶早四百多年，是南朝梁代的刘孝绰。刘孝绰曾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做官，辞官后不愿被打扰，书写“闭门罢庆吊，高卧谢公卿”二句贴在门上，成为中国第一副对联。

[4]明经：汉朝时出现的选举官员科目，到唐代时科举以诗赋取士谓之进士，以经义取士谓之明经。明清时代，明经成为贡生的别称。

[5]辛酉：乾隆六年（1741）。ft

【译文】

门联从唐代末年已经有了，蜀国辛寅逊为孟昶题写在桃符板上的“新年纳馀庆，嘉节号长春”两句就是。不过现在用红纸书写，和以前不同罢了。我的同乡张晴岚贡生，除夕时自己在门口题一副门联：“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刚好有个打铁匠请彭信甫写门联，彭信甫顺手就把这两句写上送给打铁匠。这两户人家房子靠近，门户相对，看到这两副门联的人，没有不笑出声来的。张晴岚和彭信甫本来是辛酉年拔贡生的同榜，情谊相当深厚，却因为这件事有了误会隔阂。凡是戏弄别人都没有好处，这就是个例子。还有，董曲江前辈喜欢开玩笑，他家乡有家葬礼上演戏的，主人请董曲江给戏台题个匾额。董曲江给他写了“吊者大悦”四个字，乡间相传开来，成为话柄，以致这个人恨他一生，几乎被这个人陷害。后来，董曲江也很后悔，曾经用这件事例来劝诫朋友。

陈云亭舍人言：其乡深山中有废兰若[6]，云鬼物据之，莫能修复。一僧道行清高，径往卓锡[7]。初一两夕，似有物窥伺。僧不闻不见，亦遂无形声。三五日后，夜有野叉排闼入，狰狞跳掷，吐火嘘烟。僧禅定自若。扑及蒲团者数四，然终不近身；比晓，长啸去。次夕，一好女至，合什作礼，请问法要。僧不答，又对僧琅琅诵《金刚经》，每一分讫，辄问此何解。僧又不答。女子忽旋舞，良久，振其双袖，有物簌簌落满地，曰：“此比散花何如？”且舞且退，瞥眼无迹。满地皆寸许小儿，蠕蠕几千百，争缘肩登顶，穿襟入袖。或龁啮[8]，或搔爬，如蚊虻虮虱之攒咂；或抉剔耳目，擘裂口鼻，如蛇蝎之毒螫。撮之投地，爆然有声，一辄分形为数十，弥添弥众。左支右绌，困不可忍，遂委顿于禅榻下。久之苏息，寂无一物矣。僧慨然曰：“此魔也，非迷也。惟佛力足以伏魔，非吾所及。浮屠不三宿桑下[9]，何必恋恋此土乎？”天明，竟打包返。余曰：“此公自作寓言，譬正人之愠于群小耳。然亦足为轻尝者戒。”云亭曰：“仆百无一长，惟平生不能作妄语。此僧归路过仆家，面上血痕细如乱发，实曾目睹之。”

【注释】

[6]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省称，寺庙。

[7]卓锡：僧人居留为卓锡。卓，植立。锡，锡杖。锡杖为僧人外出所用。

[8]龁（hé）：咬。

[9]浮屠不三宿桑下：佛陀时代，出家人乞食托钵，居无定所。因为印度是热带，所以出家人一般夜里都在树下休息。为了避免对住所的执着，一般出家人不能在同一棵树下连续休息三天。ft

【译文】

中书舍人陈云亭说：他家乡的深山里有座破庙，说是被鬼类占据着，没有人能修复。一个和尚道行清高，径自住进寺里。刚去的一两夜，似乎有什么怪物来偷看。和尚当作不闻不见，这个怪物没有显形也没出声。三五天后，夜间有夜叉推门闯进来，面目凶恶又蹿又跳，吐火喷烟。和尚静坐自若。夜叉多次扑到他坐的蒲团边，却始终靠近不了和尚的身体；天亮后，夜叉长啸一声离开了。第二天晚上，来了个美女，合掌行礼，向和尚请问佛经的意思。和尚不答，她又对着和尚琅琅念诵《金刚经》，她每念一段，就问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和尚还是不回答。美女忽然旋转着舞起来，舞了好久，一抖双袖，里面有东西“簌簌”落了满地，她说：“这比天女散花怎样？”她一边舞着一边后退，转眼不见了。只见满地都是一寸左右的小孩，蠕动着有几千几百个，争着沿着和尚的肩膀爬上头顶，或从衣襟、袖子钻进去。或者乱啃乱咬，或者爬来爬去，好像蚊虻虮虱聚堆叮咬；有的还扒眼睛耳朵，撕嘴、拉鼻子，好像是蛇、蝎用毒刺螫人。抓住它往地上一扔，还发出一声爆响，一个又分裂成几十个，越来越多。和尚左右挣持，疲惫得支持不住，于是瘫在禅床下。过了好久他才醒来，已经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了。和尚感慨地说：“这是魔，不是迷人的妖物。只有佛力才足以降伏魔，这不是我所能的。僧人不在同一棵桑树下住三夜，我何必依恋这里呢？”天亮后，径自打包回去了。我说：“这是陈先生自己编的寓言，比喻正人君子受到众多小人的欺负。但这也足以让那些贸然采取行动的人引以为戒。”陈云亭说：“我什么长处也没有，唯有一生不说谎。这个和尚回来时路过我家，脸上的血痕细如乱发，我确实亲自看到过。”

卷二十四
滦阳续录六

本卷是纪昀小说创作的收官之作。一卷书只有18则，看起来，纪昀的写作，写到本卷，真有点儿强弩之末的味道了。始于1793年“滦阳续录”的创作，直至嘉庆戊午三年（1798）才完成，纪昀自己说过，如同日已西斜，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再没有著书的兴致了，只是时常作点儿杂记，姑且消遣解闷。“滦阳续录”六卷，从篇目数量上而言，已经远远少于前四种之任何一种。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到，《阅微草堂笔记》创作至此，所谓“景薄桑榆，精神日减”，并非虚词。值得注意的是，在最后一篇，纪昀不再像刚开始写作时那样坚称自己小说的真实，他从一件事情有几种传闻意识到，所见相同而讲法不同，所听相同而讲法不同，传闻相同而讲法又不同，鲁国史书都是这样，何况野史小说呢！别人记录我家的事，哪些符合事实，哪些不符合，我是知道的，其他人不知道。那么，我记录别人的事，是根据听说的人转述的，有的假，有的真，有的遗漏，人家会知道，我也不会知道的。他自谦地称自己的作品，只要不丧失忠厚的意思，稍为保存劝善惩恶的目的，不像《碧云》那样颠倒是非；不像《周秦行记》那样带着个人恩怨；不像《会真记》那样描绘才子佳人；不像《杂事秘辛》那样描写男女淫乱，希望不被君子唾弃就是了。这种态度实在而诚恳，符合这位考据家的品行和素养。

景城北冈有玄帝庙[1]，明末所建也。岁久，壁上霉迹隐隐成峰峦起伏之形，望似远山笼雾。余幼时尚及见之。庙祝棋道士病其晦昧，使画工以墨钩勒，遂似削圆方竹。今庙已圮尽矣，棋道士不知其姓，以癖于象戏，故得此名。或以为齐姓误也。棋至劣而至好胜，终日丁丁然不休。对局者或倦求去，至长跪留之。尝有人指对局者一着，衔之次骨，遂拜绿章[2]，诅其速死。又一少年偶误一着，道士幸胜。少年欲改着，喧争不许。少年粗暴，起欲相殴。惟笑而却避曰：“任君击折我肱，终不能谓我今日不胜也。”亦可云痴物矣。

【注释】

[1]玄帝：指颛顼。为上古五帝之一。

[2]绿章：旧时道士祭天时所写的奏章表文，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ft

【译文】

景城北面的山冈上有座玄帝庙，是明末建造的。由于年代久远，庙堂的墙壁上出现了霉斑，这些霉斑形成了隐隐约约的峰峦起伏的形状，看上去像是笼罩着烟雾的远山。我小时候还曾亲眼见过。庙中的住持棋道士不喜欢这样阴晦暗淡的色调，就让画工用笔墨勾勒渲染，就像把方竹削圆了一样煞风景。如今，这座庙早已坍塌废弃了，棋道士这个人，谁都说不上他的姓名，因为他酷好下象棋，因而得了这个名号。有人认为是姓齐，误为棋字。棋道士的棋术极差却极其逞强好胜，终日叮叮当当下个没完。有时候棋友累了想走，他拼命挽留，甚至跪下来一再恳求。曾经有个人为他的对手支了一着棋，他对人家恨之入骨，暗中写了符咒，咒人家赶快死。还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错了一着，道士侥幸获胜。年轻人想悔棋，他吵吵嚷嚷坚决不答应。那个年轻人性情粗暴，站起身来要打他。他一边躲闪一边笑着说：“即便你打断了我的胳膊，你也不得不承认我今天赢了你。”这个道士真称得上是棋痴了。

高官农家畜一牛，其子幼时，日与牛嬉戏，攀角捋尾皆不动。牛或嗅儿顶、舐儿掌，儿亦不惧。稍长，使之牧。儿出即出，儿归即归，儿行即行，儿止即止，儿睡则卧于侧，有年矣。一日往牧，牛忽狂奔至家，头颈皆浴血，跳踉哮吼，以角触门。儿父出视，即掉头回旧路。知必有变，尽力追之。至野外，则儿已破颅死；又一人横卧道左，腹裂肠出，一枣棍弃于地。审视，乃三果庄盗牛者。三果庄回民所聚，沧州盗薮也。始知儿为盗杀，牛又触盗死也。是牛也，有人心焉。

又西商李盛庭买一马，极驯良。惟路逢白马，必立而注视，鞭策不肯前。或望见白马，必驰而追及，衔勒不能止。后与原主谈及，原主曰：“是本白马所生，时时觅其母也。”是马也，亦有人心焉。

【译文】

高官的农民家里养了一头牛，他儿子小时候，天天和牛玩耍，攀牛角拉牛尾，牛都不乱动。有时这头牛嗅嗅孩子的头，舐舐孩子的手，孩子也不怕。孩子长大了一些，家里叫孩子去放牛。孩子出门，牛跟着出门；孩子回家，牛跟着回家；孩子走，牛就走；孩子停，牛就停；孩子睡下，牛就躺在旁边，这样有几年了。有一天，孩子去放牛，忽然那头牛狂奔回家，牛头牛颈都沾满鲜血，又跳又叫，还用牛角撞门。孩子的父亲出来看时，牛又回头向原路跑去。孩子父亲知道一定出事了，就极力追赶。到了野外，看见孩子脑袋破裂死了：又有一个人横卧在路边，肚子开裂，肠子流出来，一根枣木棍丢在地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三果庄的偷牛贼。三果庄是回民聚居的地方，是沧州的强盗窝。孩子父亲这才知道，孩子被强盗杀死，牛又把强盗顶死了。这头牛，是有人的心肠的。

还有一个西北商人李盛庭，买了一匹马，十分驯良。只是在路上碰到白马，一定站下来仔细看，鞭子抽打也不肯前进。有时远远望见有白马，一定飞跑过去追上，硬拉马缰也控制不住。后来和这匹马的原主人讲到这件事，原主人说：“这匹马本来是白马生的，经常要寻找它的母亲。”这匹马，也有人的心肠。

余八岁时，闻保母丁媪言[3]：某家有牸牛[4]，跛不任耕，乃鬻诸比邻屠肆。其犊甫离乳，视宰割其母，牟牟鸣数日。后见屠者即奔避，奔避不及，则伏地战栗，若乞命状。屠者或故逐之，以资笑噱，不以为意也。犊渐长，甚壮健，畏屠者如初。及角既坚利，乃伺屠者侧卧凳上，一触而贯其心，遽驰去。屠者妇大号捕牛。众悯其为母复仇，故缓追，逸之，竟莫知所往。时丁媪之亲串杀人，遇赦获免，仍与其子同里闬[5]。丁媪故窃举是事为之忧危，明仇不可狎也。

余则取犊有复仇之心，知力弗胜，故匿其锋，隐忍以求一当。非徒孝也，抑亦智焉。黄帝《巾机铭》曰[6]：“机”是本字，校者或以为破体俗书，改为“機”字，反误。“日中必慧，按，《汉书·贾谊传》引此句，作“”。《六韬》引此句[7]，作“彗”。音义并同。操刀必割[8]。”言机之不可失也。《越绝书》子贡谓越王曰[9]：“夫有谋人之心，使人知之者，危也。”言机之不可泄也。《孙子》曰[10]：“善用兵者，闭门如处女，出门如脱兔。”斯言当矣。

【注释】

[3]保母：古代宫廷或贵族之家负责抚养子女的女妾。后泛称为人抚育、管领子女的妇女。

[4]牸（zì）：雌性牲畜。

[5]闬（hàn）：里巷的门，又泛指门。引申为乡里。

[6]《巾机铭》：相传为黄帝所作。

[7]《六韬》：古代兵书，又称《太公六韬》《太公兵法》，战国末期人托姜望之名而撰。全书有六卷，共六十篇，最精彩的部分是战略论和战术论。

[8]日中必（wèi），操刀必割：太阳到了中午，一定要晒东西，手里拿着刀，就一定要割东西，比喻做事应该当机立断，不失时机。，曝晒。

[9]《越绝书》：又名《越绝记》，全书共十五卷。记载古代吴越地方史的杂史。

[10]《孙子》：又称《孙子兵法》《吴孙子》等，孙武撰。古代最著名的兵书，“武经七书”之一。世界公认现存最早的“兵学圣典”。ft

【译文】

我八岁时，听保姆丁妈说：某家有头母牛，瘸了腿不能耕地，就卖给了附近的屠户。母牛生的牛犊刚断奶，看见屠宰母牛，“哞哞”叫了好几天。后来它见了这个屠夫就逃，来不及逃避就趴在地上发抖，好像哀求饶命的样子。有时屠夫故意追它，用来取乐，并不在意。牛犊渐渐长大，很是壮健，还像小时那么怕屠夫。等到牛角长得坚硬锋利，瞅准屠夫侧卧在凳子上，用角一下把屠夫的心脏刺穿了，之后急忙逃跑。屠夫的妻子狂呼捉牛。众人都同情牛为母报仇，故意慢慢追赶，牛逃跑了，最终不知它到哪儿去了。当时丁妈的一个亲戚杀了人，遇到大赦获免，这个亲戚却和被害者的儿子住在一个胡同里。所以丁妈就悄悄讲了这个故事来说为亲戚担忧，说明明是仇人就不能过于亲密闹着玩。

我认为可取的是，牛犊有报仇的心思，知道力气胜不过对方，就故意隐藏锋芒，忍耐着以求将来一次成功。它不仅有孝道，而且聪明。黄帝在《巾机铭》中说：“机”是本来的写法，校书的人以为是俗体，改为“機”字，反而错了。“日中必慧，按，《汉书·贾谊传》引用这句时写成“慧”字，《六韬》引用这句时写成“”字。三个字音义并同。操刀必割。”说的是时机不可丧失。《越绝书》中，子贡对越王说：“人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又被别人知道，那就危险了。”说的是心机不能泄露。《孙子》中说：“善于用兵的人，关上门像女孩子那样安静，出门时像逃跑的兔子那样敏捷。”这句话说得恰当极了。

同年胡侍御牧亭[11]，人品孤高，学问文章亦具有根柢。然性情疏阔，绝不解家人生产事，古所谓不知马几足者，殆有似之。奴辈玩弄如婴孩。尝留余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饭，肉三盘，蔬三盘，酒数行耳，闻所费至三四金，他可知也。同年偶谈及，相对太息。竹君愤尤甚，乃尽发其奸，迫逐之。然积习已深，密相授受，不数月，仍故辙。其党类布在士大夫家，为竹君腾谤，反得喜事名。于是人皆坐视，惟以小人有党，君子无党，姑自解嘲云尔。后牧亭终以贫困郁郁死。死后一日，有旧仆来，哭尽哀，出三十金置几上，跪而祝曰：“主人不迎妻子，惟一身寄居会馆，月俸本足以温饱。徒以我辈剥削，致薪米不给。彼时以京师长随[12]，连衡成局，有忠于主人者，共排挤之，使无食宿地，故不敢立异同。不虞主人竟以是死。中心愧悔，夜不能眠。今尽献所积助棺敛，冀少赎地狱罪也。”祝讫自去。满堂宾客之仆，皆相顾失色。

陈裕斋因举一事曰：“有轻薄子见少妇独哭新坟下，走往挑之。少妇正色曰：‘实不相欺，我狐女也。墓中人耽我之色，至病瘵而亡。吾感其多情，而愧其由我而殒命，已自誓于神，此生决不再偶。尔无妄念，徒取祸也。’此仆其类此狐欤！”然余谓终贤于掉头竟去者。

【注释】

[11]侍御：监察御史。

[12]长随：官员雇用的仆人。ft

【译文】

和我科举同榜的胡牧亭侍御，性格清高，学问文章功底深厚。但是性情粗略直爽，一点儿都不了解家务事和如何料理生计，古代所说那种不知道马有几只脚的人，他大概有点儿相似。仆人们把他当孩子一样糊弄。他曾经请我以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吃饭，只有三盘肉，三盘蔬菜，几杯酒，听说花了三四两银子，其他可想而知。科举同榜的朋友谈到这些事，都感慨叹息。朱竹君更加愤怒，就把胡牧亭仆人的坏事都揭发出来，迫使他把仆人赶出去。但是仆人的坏习惯已经形成很久，彼此相互传授，不到几个月，胡牧亭家的仆人仍然和过去一样。仆人的同党分布在士大夫家里，到处诽谤朱竹君，反而让朱竹君得了个喜欢管闲事的名声。于是，人们都只能对胡牧亭袖手旁观，只能用小人有党、君子无党来姑且自我解嘲。后来，胡牧亭终于因为贫困忧郁而死。死后一天，有个以前的仆人来吊丧，痛哭流涕表达悲伤之情，拿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跪下祷告说：“主人不接妻子来京，只一个人寄住在会馆里，每月的俸银本来足以温饱。只是因为我们的剥削，以致饭食都不能保证。当时因为京城的仆人都互相串联勾结形成了一种局势，有对主人忠心的，大家一起排挤他，让他找不到吃饭住宿的地方，所以没有敢表示不同意见。没想到主人竟然因此而死。我心里又惭愧又后悔，晚上也睡不着。现在我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帮助安葬主人，希望能稍稍赎抵我下地狱的罪过啊。”祷告完就走了。满堂宾客带来的仆人，都相互看看，脸色都变了。

陈裕斋接着也讲了一件事，说：“有个生性轻薄的人看见一个少妇在新坟前哭泣，就过去调戏她。少妇严肃地说：‘实在不骗你，我是狐女。坟墓里的人沉迷我的美色，以致病重身亡。我感激他多情，同时惭愧他因为我而送命，我已经向神发誓，今生决不再找男人。你不要胡思乱想，白白招来祸患。’这个仆人大概类似这个狐女吧？”不过，我认为这个仆人和狐女毕竟胜过那种主人死了掉头就走的仆人。

中华经典藏书

古文观止
（全二册）

钟基　李先银　王身钢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上册

卷一

左传

卷二

卷三

国语

公羊传

穀梁传

礼记

卷四

战国策

李斯

楚辞

卷五

史记

司马迁

卷六

汉书

贾谊

晁错

邹阳

司马相如

李陵

路温舒

杨恽

后汉书

诸葛亮

下册

卷七

李密

王羲之

陶渊明

孔稚珪

魏徵

骆宾王

王勃

李白

李华

刘禹锡

杜牧

韩愈

卷八

卷九

柳宗元

王禹偁

李格非

范仲淹

司马光

钱公辅

李觏

欧阳修

卷十

苏洵

苏轼

卷十一

苏辙

曾巩

王安石

卷十二

宋濂

刘基

方孝孺

王鏊

王守仁

唐顺之

宗臣

归有光

茅坤

王世贞

袁宏道

张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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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古文观止》是清代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叔侄二人选编的一部古代散文集。

吴楚材名乘权，吴调侯名大职，二人是浙江山阴（今绍兴）人，都是乡间塾师，以课徒为生。吴楚材学识渊博，除此书外还编有《纲鉴易知录》。

《古文观止》编定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共十二卷，以年代为经，作者为纬，按照从古到今的顺序排列，选录自春秋战国至明末三千多年间的名作222篇，基本上反映了中国古代散文发展的脉络与特点，体现了中国古代散文所取得的最高成就。

中国古代散文传统源远流长，早在商代就已经出现了成熟的散文作品；与此相适应，为了展示古文发展线索，表现自己的文学观点，选编文选的历史也相当久远，现存最早的当是据今一千五百年左右南朝梁萧统编的《昭明文选》。从此，各种诗文选本层出不穷，而且很多影响深远。总集如宋代的《文苑英华》一千卷，上续《昭明文选》，收南朝末至唐末作家二千二百余人的近两万篇作品，至于《唐文粹》（一百卷，北宋姚铉编）、《宋文鉴》（一百五十卷，南宋吕祖谦编）、《元文类》（七十卷，元苏天爵编）、《明文衡》（九十八卷，补缺二卷，明程敏政编）等，都是一代文学的渊薮；选集如明代茅坤（1512—1601）选编的《唐宋八大家文钞》一百六十四卷，流传甚广，“唐宋八大家”之名也随之流行。《古文观止》只有区区十二卷，但其“知名度”远远超过了上述那些巨著，可以与《文选》并称，其原因何在？鲁迅先生在《集外集·选本》一文中说：“以《古文观止》和《文选》并称，初看好像是可笑的，但是，在文学上的影响，两者却一样不可轻视。凡选本，往往能比所选各家的全集更流行、更有作用，册数不多而包罗诸作，固然也是一种原因，但还在近则由选者之名位，远则凭古人之威灵，读者想从一个有名的选家窥见许多有名作家的作品。”“选者之名位”，《古文观止》是沾不上光的，吴楚材和吴调侯都是仕途不达的普通读书人，那么其脱颖而出全凭“古人之威灵”，即册数不多而包罗许多有名作家的作品。

吴楚材和吴调侯选文的初衷是“杂选古文，原为初学设也”（吴楚材《例言》），因此选编时，他们“集古人之文，集古今人之选，而略者详之，繁者简之，散者合之，舛错者厘定之，差讹者校正之”（吴楚材、吴调侯《序》），吸收借鉴了古人选文的经验，避免了一些错误，所以他们自认为这本选文是“诸选之美者毕集，其缺者无不备，而讹者无不正，是集古文之成者也，观止矣”（吴调侯《序》）！“观止”一词，出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在鲁国观看周代乐舞，当看到《韶箾》时，便赞叹道：“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观止”就是好到极点的意思，吴楚材、吴调侯把“观止”用来作书名，意思是说，这里所选的就是人们所能看到的最好的、尽善尽美的文章了。此书编成后，他们将书寄给了吴楚材的叔父吴兴祚（字伯成，号留村，累官至两广总督），他时在归化（今呼和浩特）任职，对此书大加赞赏，认为是“其选简而该，评注详而不繁”，可以“正蒙养而裨后学”，功德非浅。

的确，《古文观止》选文目光独到，选择精当。例如先秦部分，他们放弃佶屈聱牙的《尚书》，直接从相对容易理解且记言与记事均衡的《左传》开始，使读者觉得亲近，能够引起阅读学习的兴趣。至于具体选篇，先秦有《左传》的《曹刿论战》、《宫之奇谏假道》、《烛之武退秦师》，《国语》的《叔向贺贫》，《战国策》的《冯煖客孟尝君》、《触詟说赵太后》、《唐雎不辱使命》；两汉部分有《史记》的《屈原列传》、《太史公自序》，贾谊的《过秦论》，诸葛亮的《出师表》；魏晋部分有李密的《陈情表》，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桃花源记》；至于唐宋部分的韩愈的《原道》、《师说》、《进学解》、《祭十二郎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小石城山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朋党论》、《五代史伶官传序》、《醉翁亭记》，苏轼的《潮州韩文公庙碑》、前后《赤壁赋》，以及苏洵、苏辙、王安石、曾巩等诸家散文，更都是千古传诵、脍炙人口的佳作。明代部分，它不选复古模拟的李梦阳、何景明，而选了王守仁、茅坤、唐顺之、归有光、袁宏道、张溥，眼光也是很独特。

《古文观止》也冲破了骈散之分的束缚，不仅选散体古文，对于骈体古文之精华也没有有意忽略，虽仅区区几篇，但可见古文发展演变之印迹，不能不说这种观点是相当高明的。自隋唐以降，特别是韩愈领导了古文运动，欧阳修又发起了“诗文革新”，骈体文江河日下，虽然仍不时有名作产生，但已经不是古文之主流，而到明代更是大受排斥；清初骈文有了复苏的迹象，但在《古文观止》成书时还并未形成气候，直到几十年后乾嘉时期李兆洛（1769—1841）编纂《骈体文钞》，才正式提出骈散并行，“相杂而迭用”，可知二吴骈散并重的观点具有其超前性。《古文观止》中选录的骈体文如孔稚珪的《北山移文》、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王勃的《滕王阁序》、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刘禹锡的《陋室铭》、杜牧的《阿房宫赋》都是千百年间脍炙人口的名篇。

《古文观止》还突破了以前文选不收经史的传统，收录了《礼记》、《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以及《史记》、《汉书》、《后汉书》等经史中的文章。至于史书中没有收录《三国志》以下正史中的文章，大概是因为此后的正史传记也没有什么可看了。

《古文观止》的一些选文与原文略有出入，有的明显是二吴进行了删削加工，有的使原文更紧凑明晰，有的则不免弄巧成拙，如《颜斶说齐王》，删去了与齐王唇枪舌剑的一大段争辩，故事的曲折紧张就削弱了。

《古文观止》的选文也有一些缺欠，主要表现为唐宋一段，除了“唐宋八大家”之外，很少选录其他作家的作品，特别是宋代，两卷半五十余篇文章中，除了三苏、欧阳修、王安石、曾巩，只选入了王禹偁（二篇）、李格非（一篇）、范仲淹（二篇）、司马光（一篇）、钱公辅（一篇）、李觏（一篇），六人八篇文章，与宋代散文创作的繁盛局面极不相称。这可以解释为篇幅所限，但如苏舜钦的《沧浪亭记》、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朱熹的《庚子应诏封事》、文天祥《指南录后序》等都不收，而所收李格非的《书洛阳名园记后》、钱公辅的《义田记》、李觏的《袁州州学记》在文学成就上都无法与上述几篇相比，即如所选宋代六家之作也并非都是精品，如欧阳修《释祕演诗集序》、苏轼的《三槐堂铭》、王安石的《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在作者本人的文集中都并不出众，它们的入选大概都与选家本人满心怀才不遇的牢骚有关。另外，李陵的《答苏武书》、苏洵《辨奸论》这样可疑的作品的入选，也应该看作是选家别有寄托吧。

《古文观止》中还有吴楚材、吴调侯二人的注评，特别是他们对文章结构的分析和艺术成就的总评部分最为精彩，对于文章的品读非常有益，只是因为体例的关系，本书没有原文照录，而是将其吸收融入了文章的题解与注释中。

《古文观止》自问世以来，三百多年间以其选文名篇荟萃，篇幅适中，雅俗共赏，一直盛行不衰，是古文启蒙的必备书，也深受古文爱好者的推崇。此次我们对每篇文章作了题解、注释、翻译。“题解”部分分析论述其成就与特色；“注释”部分对难理解的字词、古代文化常识性内容等出注；“译文”部分以直译为主，直译不顺畅之处意译。使其更适合当代读者的阅读。当然其中也会有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钟基
2015年10月

上册

卷一

左传

《左传》成书于战国初年，原名《左氏春秋》，到汉代改称《春秋左氏传》，为的是强调它是解释《春秋》的著作，至于《左传》是否真为“解经之作”，从古至今论争纷纭，现代学者倾向于认为它是一部独立的史书。

《左传》用编年体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至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二百五十四年间的史事，是一部围绕“争霸”这一春秋时期的中心事件，记述以争霸强国为主，以与这些强国发生各种关系的诸侯国为辅的“世界史”；是全面反映当时并存的各种文化及其交流融合，展现中华民族的主体形成时期面貌的“文化史”。

《左传》具有明显的重德崇礼的儒家思想特征，但它的“崇霸”思想却与儒家的“尊王”大相径庭，所以被论定为“儒家别派”。其批判性以及它的民本思想，在“君权神授”的思想背景下尤为难得。

《左传》最主要的文学成就是突破了言事相分的古史记录方式，做到了言事相融而均衡，使中国古代历史散文创作达到了新的高度，并为其提供了新的创作模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左传》才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古代散文的一大源头。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

评论历史人物要看他是否能推动历史进程，是否能为当时的百姓做好事。郑庄公虽然个人品德并无可取，但他干脆利落地平定叛乱，避免了更大的动乱，他开创的“小霸”局面也拉开了春秋诸侯争霸的序幕，可算是有为之主。本文人物刻画鲜活生动，叙事曲折有致，是脍炙人口的佳作。

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2]，生庄公及共叔段[3]。庄公寤生[4]，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5]，公弗许。

【注释】

[1]郑武公：姓姬，名掘突。郑，国名。国都在今河南新郑。申：国名。国都在今河南南阳，姜姓。

[2]武姜：郑武公的正妻，以郑武公的谥号“武”与其娘家姓“姜”合而为名。

[3]共（ɡōnɡ）叔段：“共”是国名，国都在今河南辉县，“叔”是排行。段后来逃亡至共，故称“共叔段”。

[4]寤（wù）生：逆生，指生产时婴儿脚先出来。

[5]亟（qì）：屡次。ft

【译文】

起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公室女子，她后来被称为“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生出，分娩极困难，姜氏受到了惊吓，便给他取名“寤生”，因此厌恶他。喜欢共叔段，想立段做世子，她屡次请求武公，武公都不肯。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6]。公曰：“制，岩邑也[7]，虢叔死焉[8]。他邑唯命。”请京[9]，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0]。祭仲曰[11]：“都城过百雉[12]，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13]，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14]，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5]？”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16]。子姑待之。”

【注释】

[6]请制：请求以制为领地。制，为郑国的一个地方，在今河南荥阳西北，又叫“虎牢关”。

[7]岩邑：险要之处。

[8]虢（ɡuó）叔：东虢的国君。虢，分东、西、北三国，均为姬姓国。东虢国都在今河南荥阳。

[9]京：郑国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10]大叔：太叔。大，同“太”。

[11]祭（zhài）仲：即祭足，郑国大夫。

[12]雉：古代城墙的丈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13]参国之一：国都城墙的三分之一。参，通“三”。

[14]不度：不合法度。

[15]辟（bì）害：躲避祸害。辟，退避，躲避。

[16]毙：仆倒，倒下去。ft

【译文】

等庄公继承君位，武姜替段请求以制邑为领地。庄公说：“制是险要之地，虢叔曾死在那里。别的地方听您吩咐。”便请求京邑，庄公叫段住在京邑，段被称为“京城太叔”。祭仲说：“都市城墙边长超过三百丈，就是国家祸害。先王的制度：大都市城墙，长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城市城墙，长不超过国都的五分之一；小城市城墙，长不超过国都的九分之一。现在京邑城太大，不合制度，您会受不了的。”庄公说：“姜氏要这样，哪里能躲避祸害？”祭仲回答说：“姜氏哪里会满足！不如早作打算，不要使他再发展；再发展，就难对付了。蔓延的草还难以清除，何况是您被宠爱的胞弟呢！”庄公说：“他做不合理的事多了，一定会自取灭亡。你姑且等着吧！”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7]。公子吕曰[18]：“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19]。”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20]，至于廪延[21]。子封曰[22]：“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23]，厚将崩[24]。”

【注释】

[17]既而：不久。鄙：边境城邑。贰于己：指一方面听命于庄公，一方面听命于自己。

[18]公子吕：字子封，郑国大夫。

[19]生民心：使臣民产生别的想法，即生二心。

[20]贰：指前文既听命于庄公又听命于自己的西部和北部边邑。

[21]廪（lǐn）延：郑国的一个地方，在今河南延津北。

[22]子封：郑大夫，即前文的公子吕。

[23]昵：亲近。这里是“拥护”、“拥戴”的意思。

[24]崩：原指山陵崩塌，这里指垮台、倒台。ft

【译文】

不久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邑一方面听从庄公，一方面听从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忍受这样两方面听命，您打算怎么办？想把君位让给太叔，我请求索性去侍奉他；假若不让位，便请除掉他，不要使臣民有别的想法。”庄公说：“用不着。他会自己走向灭亡。”太叔又把两面听命的西部与北部边邑全归属自己，还延伸到廪延。公子吕说：“行了。他势力雄厚，会得到更多拥戴者。”庄公说：“没有正义，得不到拥护，势力雄厚，反而会垮台。”

大叔完聚[25]，缮甲兵[26]，具卒乘[27]，将袭郑，夫人将启之[28]。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29]。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30]。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31]。

【注释】

[25]完：修葺。这里指巩固城郭。聚：聚积。这里指聚积粮草。

[26]缮甲兵：修治兵器。

[27]具卒乘（shènɡ）：补充兵员。具，准备。卒，兵士。乘，战车。这里代指乘车的士卒。

[28]启之：开启城门。

[29]乘：战车。按春秋时代的编制，一乘战车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二百乘共有甲士六百人，步兵一万四千四百人。

[30]鄢（yān）：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31]出奔共：逃亡到共。出奔，逃亡。ft

【译文】

太叔牢筑城郭，聚积粮草，修补武器，补充士卒，打算偷袭庄公，姜氏准备开城门接应他。庄公得知太叔举兵日期，说：“行了！”命令公子吕率领二百乘兵车讨伐京邑。京邑人反叛太叔。太叔逃到鄢邑。庄公又讨伐鄢邑。五月二十三日，太叔逃到共邑。

书曰[32]：“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33]，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34]。

【注释】

[32]书：指《春秋》的记载。

[33]弟：通“悌”，敬顺兄长。“郑伯克段于鄢”是《春秋》的原话，以下逐字解释“郑伯克段于鄢”这句话。

[34]难之：以之为难，这是形容词的意动用法。“之”指“大叔出奔共”这件事。ft

【译文】

《春秋》写道：“郑伯克段于鄢。”段不敬兄长，所以不用“弟”字。交战双方好像两个国君，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胞弟有失教导，也表明这是庄公的本意。不写“太叔出奔”，是难于下笔的缘故。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35]：“不及黄泉，无相见也[36]！”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37]，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38]，请以遗之[39]。”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0]！”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41]，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42]。”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43]。”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35]城颍（yǐnɡ）：地名。在今河南临颍西北。

[36]“不及”二句：意思是说，不死不见面。黄泉，地下的泉水，多指死后埋葬的地方。

[37]颍考叔：郑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西，是郑的边疆城邑。封人：镇守边疆的地方官。

[38]羹：古代指带汁的肉食。

[39]遗（wèi）：赠给。

[40]繄（yī）：句首语气词。

[41]阙（jué）地及泉：掘地掘到泉水。阙，通“掘”，挖。

[42]融融：形容快乐、和睦的样子。

[43]泄泄（yì）：形容快乐自得的样子。ft

【译文】

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对她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不久又后悔了。颍考叔是镇守边境颍谷的官员，听到这事，便向庄公献礼。庄公宴请他。吃饭时，颍考叔把肉留下放在一边，庄公问他，他说：“我有老母亲，我的食物她都尝遍了，却没尝过您的肉羹，我想请她尝尝。”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敬奉，唉！我却没有。”颍考叔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始末告诉了他，并且说明了自己的悔意。颍考叔回答说：“您有什么可忧愁的！假若挖地一直见到泉水，就在所挖的隧道里相见，谁能说不对？”庄公按他的办法做了。庄公进入隧道，唱：“身在隧道中，乐如乳水融。”姜氏从隧道出，唱：“身在隧道外，精神真爽快。”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和原来一样。

君子曰[44]：“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45]。《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46]。’其是之谓乎！”

【注释】

[44]君子：品德高尚的人。《左传》常以“君子曰”发表评议。

[45]施（yì）及庄公：扩展到庄公。施，延伸，扩展。

[46]孝子不匮（kuì），永锡尔类：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匮，穷尽。锡，赐予，惠及。ft

【译文】

君子说：“颍考叔的孝是纯正的。孝敬自己的母亲，又影响到庄公。《诗经》说：‘孝心不尽不竭，永远跟你同列。’说的就是颍考叔吧！”

周郑交质隐公三年

周、郑交质违背了君臣大礼，而郑之取麦取禾，更是对周王权威的挑衅。君子对双方都有责难，但更侧重于批评周王室，认为这种局面是因其不能以信服人、以礼驭下造成的，这也是《左传》崇霸贬王思想的反映。全文先讲事实，再进行评论，是《左传》典型写法。君子的议论以“礼”、“信”为中心，引经据典，辞理畅达，对后世史论大有影响。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47]，王贰于虢[48]，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49]，王子狐为质于郑[50]，郑公子忽为质于周[51]。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52]。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53]。秋，又取成周之禾[54]。周、郑交恶[55]。

【注释】

[47]平王卿士：周平王的执政大臣。

[48]王贰于虢（ɡuó）：这里指周平王不想让郑庄公独大，于是分权给虢公，以保持周王室的权力平衡。贰，两属。虢，指西虢公，姬姓。西虢都城在今河南三门峡。

[49]交质：互相交换人质。

[50]王子狐：周平王的儿子。

[51]公子忽：郑庄公的儿子。

[52]畀（bì）：给予。

[53]祭（zhài）足：郑大夫，字仲，故又称“祭仲”。温：周王室的属地，在今河南温县。

[54]成周：周之东都，故城在今河南洛阳东郊。

[55]交恶（wù）：互相怨恨。这里指周、郑关系恶化。ft

【译文】

郑武公、郑庄公父子先后任周平王执政大臣，平王又兼用虢公，庄公埋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事。”因此周王朝和郑国交换人质：周平王的儿子王子狐去郑国为人质，郑庄公的儿子公子忽往周王朝为人质。平王去世，周王朝打算把国政全部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的祭足领兵割取了周畿内小国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割取了成周的谷子。周王朝和郑国关系恶化。

君子曰：“信不由中[56]，质无益也。明恕而行[57]，要之以礼[58]，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59]，蘋、蘩、蕰、藻之菜[60]，筐、筥、锜、釜之器[61]，潢污、行潦之水[62]，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63]，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蘋》[64]，《雅》有《行苇》、《泂酌》[65]，昭忠信也[66]。”

【注释】

[56]中：内心。

[57]明恕：明察宽大。恕，推己及人，宽宥，谅解。

[58]要（yāo）：约束。

[59]沼：池塘。沚：水中的小块陆地。毛：本指草，这里泛指植物。

[60]蘋（pín）：四叶菜，一种生于浅水中的草本植物。蘩：指白蒿。蕰（wēn）：是一种水草。藻：是一种聚生的藻类。

[61]筐：方形竹制容器。筥（jǔ）：圆形竹制容器。锜（qí）：有足的烹饪器。釜（fǔ）：无足的烹饪器。

[62]潢（huánɡ）污：聚积不流之水。行潦（xínɡlǎo）：沟中的水。

[63]羞：进献食物。

[64]《风》：指《诗经·国风》。《采蘩》、《采蘋》：是《召南》中的两篇，描写了妇女采集供祭祀用的野菜的场景。

[65]《雅》：指《诗经·大雅》。《行苇》、《泂（jiǒnɡ）酌》：是《生民之什》中的两篇，前一篇是祝酒词，颂扬敬老尊贵，和睦相亲；后一篇表明要真诚地对待民众。

[66]昭：表明。ft

【译文】

君子说：“诚信不发自内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设身处地互相谅解而后行事，又据礼制加以约束，即使没有人质，谁又能离间？假若互信互谅，那山沟池塘的野草，四叶菜、白蒿、水草以及聚集水面的藻类等野菜，和方筐、圆筐、有足、无足的烹饪器等器具，甚至路上沟里大大小小的积水，都可以敬献鬼神，贡奉王公；何况君子建立两国的信赖，按照礼仪行事，又何必用人质？《诗经·国风》有《采蘩》、《采蘋》，《大雅》有《行苇》《泂酌》，这四篇都是表明忠实和信赖的道理的。”

石碏谏宠州吁隐公三年

石碏劝谏庄公约束儿子的“六顺”，即分别上下、尊卑、长幼的“礼”，是维持政局稳定正常运作的根本，崇礼是《左传》主要思想之一。石碏的谏辞排比而下，环环相扣，逻辑感极强，是《左传》中一种典型的论说方式。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67]，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68]。又娶于陈[69]，曰厉妫，生孝伯，蚤死[70]。其娣戴妫生桓公[71]，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72]，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

【注释】

[67]卫庄公：名扬。卫，国名。国都在今河南淇县，后迁到今河南濮阳附近，姬姓。齐：国名。国都在今山东临淄，姜姓。东宫：太子所居处。这里代指太子。得臣：齐庄公太子。

[68]《硕人》：见《诗经·卫风》。相传是赞美庄姜的。

[69]陈：国名。国都在今河南淮阳，妫（ɡuī）姓。

[70]蚤：通“早”。

[71]娣：古代称妹妹为“娣”。

[72]嬖（bì）人：地位低贱但受宠的人。这里指卫庄公的宠妾。ft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太子得臣的胞妹，她后来被称为“庄姜”，庄姜很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为她写了《硕人》一诗。庄公又娶了陈国女子，她后来被称为“厉妫”，厉妫生了孝伯，她很早就死了。厉妫的同父妹妹戴妫，生了桓公，庄姜把他认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庄公宠爱的姬妾所生，受宠而且喜欢玩弄武器，庄公不禁止，庄姜厌恶他。

石碏谏曰[73]：“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74]，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75]。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76]，鲜矣[77]。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78]，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79]？”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80]。

【注释】

[73]石碏（què）：卫国大夫。

[74]义方：关于义的道理和准则。

[75]阶之为祸：一步步酿成祸乱。阶，阶梯。这里用做动词，指一步步引向。

[76]眕（zhěn）：克制，不轻举妄动。

[77]鲜（xiǎn）：少。

[78]君人者：统治人的人。这里指国君。

[79]无乃不可乎：恐怕不可以吧？无乃，恐怕，莫非，用在反问句里，表示不以为然，语气比“岂不是”委婉缓和。

[80]老：告老辞官。ft

【译文】

石碏劝庄公说：“我听说，怜爱儿子要教他规矩道义，不让他走邪路。骄傲、奢侈、放荡、安逸是走邪路的开始，四种恶习的发生由于过分的宠爱、过多的俸禄。如果您打算立州吁为太子，就定下来；如果还没有，纵容他就会一步步酿成祸乱。被宠爱却不骄横，骄横却安于地位下降，地位下降却不怨恨，怨恨却能克制自己的，这样的人是极少的。而且卑贱妨害高贵，年少侵凌年长，疏远代替亲近，新人压制旧人，弱小欺侮强大，淫邪破坏道义，这六种是对理义的违逆；国君仁义，臣下奉行，父亲慈善，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六种是对理义的顺从；抛弃六种顺从，效法六种违逆，这就会加快祸乱的到来。作为百姓的君主，应务必消除祸乱，现在反而加速祸乱的到来，恐怕不可以吧？”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州吁来往密切，石碏禁止他，石厚不听。庄公死后，桓公继位，石碏就告老退休了。

臧僖伯谏观鱼隐公五年

臧僖伯的谏辞讲到国君是万民的表率，行为要符合礼制要求。谏辞要点突出，层层深入，旁征博引，条理分明，有很强的说服力。而他所讲的古人四时田猎演武之礼，也足以广人听闻。

春，公将如棠观鱼者[81]。

【注释】

[81]公：指鲁隐公。《春秋》和《左传》的体例，以鲁国国君纪年，故凡鲁国国君都直接称“公”。棠：鲁国地名。在今山东鱼台西北。鱼：捕鱼。ft

【译文】

鲁隐公五年春天，打算到棠地观看捕鱼。

臧僖伯谏曰[82]：“凡物不足以讲大事[83]，其材不足以备器用[84]，则君不举焉[85]。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86]，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87]，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88]，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89]，入而振旅[90]，归而饮至[91]，以数军实，昭文章[92]，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93]，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94]，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注释】

[82]臧僖伯：即鲁公子姬彄（kōu），封于臧，谥号僖。

[83]讲：讲习，训练。大事：指祭祀和军事活动等。

[84]材：材料，原料。器用：专指用于祭祀和兵戎大事的器物。

[85]举：指行动。

[86]轨物：法度和准则。

[87]度（duó）轨量：校正法度。度，法度，法规。量，衡量。

[88]春蒐（sōu）：春天搜寻猎取未怀孕的禽兽。夏苗：夏天猎取为害庄稼的禽兽。秋狝（mí）：秋天杀伤禽兽。狝，杀。冬狩：冬天围猎禽兽。以上均为四季狩猎的名称。说明有组织的狩猎带有明显的军事演习的目的。

[89]治兵：军队外出演习。

[90]振旅：整顿军队。

[91]饮至：诸侯朝拜、会盟、征伐完毕，在宗庙饮酒庆贺的一种仪式。

[92]昭文章：展示车服旌旗。

[93]俎（zǔ）：祭祀时用来盛祭品的礼器。

[94]皂隶：古代对贱役的称呼。这里泛指地位低下的人。ft

【译文】

臧僖伯劝阻说：“一切事物，不和讲习祭祀、战争相关，它的材料不能制作礼器兵器，国君就不为它有所举动。国君是使臣民走向正轨和实用的人，所以讲习祭祀和军事来衡量器物合于法度叫做‘正轨’，选取材料制作器物来显示等级文采叫做‘实用’，不合正轨、不关实用的行动叫做‘乱政’。乱政屡次实行，国家就会衰败。所以春夏秋冬的田猎都是在农闲时演习军事。每三年出城大演习，进城整顿军队，然后国君在宗庙宴请从事人员，计算田猎的擒获，要显示车服旌旗的文采，表明各级各等的贵贱，辨别各类人员的等级，依年龄长幼的次序或前或后，这是讲习上下的威仪。鸟兽的肉不放进祭器，皮革、壮齿、象牙、兽骨、牛角、旄牛尾、鸟羽不用在祭器中的，国君就不去射取，这是古代制度。至于山林、河湖的产品，一般器具的材料，这是下级人员的工作，是有关部门的职责，不是国君所该管的。”

公曰：“吾将略地焉[95]。”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96]。

【注释】

[95]略地：巡视边境。

[96]称疾：推托说有病。古代“疾”指小病，“病”为大病、重病。ft

【译文】

隐公说：“我准备巡视边境。”于是前往棠邑，并把捕鱼所用物品陈列展览。臧僖伯托病没有随行。

书曰：“公矢鱼于棠[97]。”非礼也，且言远地也[98]。

【注释】

[97]矢（shǐ）：陈献。

[98]远地：棠距曲阜较远，故称“远地”。ft

【译文】

《春秋》写道：“公矢鱼于棠。”认为这不合礼法，而且指出他远离了国都。

郑庄公戒饬守臣隐公十一年

这篇戒饬之辞委婉纡曲，吞吐灵活，能正确估计形势，考虑深远，古人称郑庄公为“奸雄”，确实如此。文章首段对攻城的描写全用直叙，但一时情事毕见，也很有特色。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99]。庚辰[100]，傅于许[101]。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102]，子都自下射之[103]，颠[104]。瑕叔盈又以蝥弧登[105]，周麾而呼曰[106]：“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107]，遂入许。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108]，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注释】

[99]公：指鲁隐公。齐侯：指齐僖公。因齐国是侯爵，故称“齐侯”。郑伯：指郑庄公。许：国名。初都在今河南许昌，姜姓。

[100]庚辰：初一。

[101]傅：逼近。

[102]蝥（máo）弧：一种旗帜的名称。

[103]子都：即郑大夫公孙阏（è）。射之：射颍考叔。因此前郑伯准备攻打许国的时候，子都和颍考叔争夺兵车，子都没有争到，怀恨在心，挟嫌报复，故“射之”。

[104]颠：跌倒，坠落。

[105]瑕叔盈：郑大夫。

[106]周麾（huī）：向四方舞动旗帜。麾，指挥，挥动。

[107]壬午：即七月初三日。

[108]共（ɡōnɡ）：通“恭”，恭顺。ft

【译文】

秋季七月，隐公会合齐僖公、郑庄公攻打许国。初一，军队逼攻许城。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蝥弧旗抢先登城，子都从下边用箭射他，颍考叔跌了下来。瑕叔盈又拿着蝥弧旗登城，登上去向四周挥动旗子大喊道：“国君登城了！”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了城。初三，郑庄公进入许城。许庄公逃奔到卫国。齐僖公把许国让给鲁隐公，鲁隐公说：“君侯说许国不恭顺，所以我跟从君侯去攻打它。许国既然伏罪了，虽然君侯有这样的指示，寡人不敢听取。”于是把许国送给郑庄公。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109]，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110]，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111]，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餬其口于四方[112]，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113]，吾将使获也佐吾子[114]。若寡人得没于地[115]，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116]，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117]，其能降以相从也[118]。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119]？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惟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120]。”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121]。吾先君新邑于此[122]，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123]。夫许，大岳之胤也[124]。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注释】

[109]许叔：许庄公的弟弟。偏：偏远，边远的地方。

[110]不逞：不满意。

[111]共亿：相安，和谐。亿，安宁，安定。

[112]餬（hú）：以粥、糊充食口腹。

[113]吾子：尊称，相当于“您”。

[114]获：即公孙获，郑大夫。

[115]得没于地：寿终埋骨于地下。

[116]无宁：宁可。兹：使。下文“无滋”之“滋”与此同义。

[117]昏媾（ɡòu）：婚姻。昏，同“婚”。

[118]降：降心，屈尊。

[119]禋（yīn）祀：祭祀天神的仪式。

[120]圉（yǔ）：边疆。

[121]亟（jí）：赶快地，急迫地。

[122]新邑：指建立新郑的时间不长。

[123]周之子孙日失其序：这里是说周的后代已经衰落。郑是姬姓，也是周的后代。

[124]大（tài）岳：传说许为尧时四岳之后。胤（yìn）：后裔。ft

【译文】

郑庄公派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住在许城的东边偏远处，说：“上天降祸给许国，鬼神确实对许君不满，借寡人的手来进行惩罚。只是寡人连一两位父老兄弟都不能相安，岂敢把进攻许国作为自己的功绩呢？寡人有个弟弟，也不能和睦相处，使他到四处求食，难道还能长久占有许国吗？您侍奉许叔来安抚这里的百姓，我打算让公孙获来帮助您。假如寡人得到善终，上天或者依照礼来撤回加于许国的祸害，愿意让许庄公再来治理他的国家，那时，要是我郑国有所请求，就像亲戚那样，许国大概能够诚心允许吧。不要使他国处在这里逼迫我们，来与我郑国争夺这块土地。我的子孙挽救危亡都来不及，何况祭祀许国的祖先呢？寡人让您处在这里，不仅是为了许国，也是姑且用来巩固我的边疆。”于是让公孙获住在许城的西边偏远处，说：“凡是你的器用财货，不要放在许城。我死后，就赶快离开这里。我的先父在这里新建了城邑，周王朝既已衰落了，我们这些周朝的子孙一天天失掉自己的事业。许国，是四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周朝了，我哪能和许国竞争呢？”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125]，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注释】

[125]无刑：不合乎礼的社会规范或行为准则。刑，法则，规则。ft

【译文】

君子称郑庄公“在这件事情上有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秩序、使后代得利益的。许国违背法度就攻击它，服罪了就宽恕它，考虑自己的德行而处理它，衡量自己的力量而安置它，看准时机来行动，不连累后代，可以说懂得礼了”。

臧哀伯谏纳郜鼎桓公二年

臧哀伯的谏辞以“昭德塞违”为纲，从礼制规定说明礼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昭德”，而国君的行为则是百官的表率，因此对桓公将受贿得来的郜鼎置于太庙这种严重违礼的行为提出了严正的批评。谏辞使用排比手法，极具气势。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126]。纳于大庙[127]，非礼也。

【注释】

[126]郜（ɡào）：国名。在山东成武东南，姬姓。鼎：古代以鼎为立国重器，象征国家权力。宋：国名。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子姓。郜早灭于宋，其鼎也归于宋。鲁桓公二年（前710）春，宋太宰华督杀宋殇公，为预防列国干涉，用郜鼎向鲁桓公行贿。

[127]大（tài）庙：帝王的祖庙。这里指鲁国始祖周公之庙。ft

【译文】

夏季四月，鲁桓公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初九，将它安放在太庙里，这是不合于礼的。

臧哀伯谏曰[128]：“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129]，大路越席[130]，大羹不致[131]，粢食不凿[132]，昭其俭也[133]。衮、冕、黻、珽[134]，带、裳、幅、舄[135]，衡、紞、纮、綖[136]，昭其度也[137]。藻、率、鞞、鞛[138]，鞶、厉、游、缨[139]，昭其数也[140]。火、龙、黼、黻[141]，昭其文也。五色比象[142]，昭其物也。钖、鸾、和、铃[143]，昭其声也。三辰旂旗[144]，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145]。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146]，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注释】

[128]臧哀伯：臧僖伯之子，名达。鲁大夫。

[129]清庙：太庙，祖庙。以其肃穆清净故称“清庙”。

[130]大路：天子祭祀时所用车。路，又作“辂”。越（huó）席：蒲草编的席子。

[131]大（tài）羹：肉汁。这里指用作祭祀的肉汁。不致：不以酸、苦、辛、咸、甘五味调和，白煮而已。

[132]粢食（zīsì）：祭祀用的黍、稷等粮食。不凿：不细舂，不作精加工。

[133]昭：表明。

[134]衮（gǔn）：天子及上公的礼服。冕：大夫以上的人所戴礼帽。黻（fú）：皮革制，用来遮蔽腹膝之间。珽（tǐnɡ）：天子所持玉笏。

[135]带：束腰用的大带。裳：古代上衣为衣，下衣为裳。幅（bī）：古人用布从脚背一直缠到膝盖，似今之绑腿。舄（xì）：一种双层底的鞋。古代单层底的鞋为“履”，双层底的鞋为“舄”。

[136]衡、紞（dǎn）、纮（hónɡ）、綖（yán）：都是冠冕亦即礼帽上的饰品。衡，把冠冕固定在发髻上的横簪。紞，线织的带子，垂于冠旁，下悬瑱。纮，古代把冠冕系在颌下的带子。古人带冠冕时，先用簪子别在发髻上，再用纮挽住，系在簪子的两端。綖，覆盖在冠冕上用布包裹着的板子。

[137]昭其度也：是用来表示法度的。

[138]藻：放玉器的垫子。用木板制成，外包皮革，上面绘有花纹。率（shuài）：佩巾，字亦作“帨（shuì）”。鞞（bǐnɡ）：刀鞘。鞛（běnɡ）：佩刀刀把处的装饰。

[139]鞶（pán）：一种束腰的革带。厉：鞶带下垂的部分。游（liú）：也作“旒”，旌旗上的飘带。缨：即马鞅，系在马颈上，用以驾车。

[140]昭其数也：是用来表示等级的。

[141]火、龙、黼（fǔ）、黻（fú）：都是古代礼服上所绣的图案。“火”形作半环，如龙者为“龙”，黑白相间刺绣为一对斧头形的为“黼”，黑青相间刺绣为两个弓形相背的为“黻”。

[142]五色比象：指用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在礼服上绘成山、龙、花、虫之象。

[143]钖（yánɡ）、鸾、和、铃：古代装饰在车马旌旗上的响铃。钖，系在马额上。鸾，系在马嚼子或车衡上方。和，系在车前横木上的小铃。铃，系在旌旗上的小铃。

[144]三辰：指旌旗上的日、月、星图案。

[145]章：公然行之。

[146]九鼎：相传为夏禹所铸，用来象征九州。鼎是礼之重器，夏、商、周都以此作为政权的象征，成为传国之宝。雒邑：东周都城所在。ft

【译文】

臧哀伯劝谏道：“做君主的，要发扬道德，遏止邪恶，用此来为百官做榜样，还怕有所缺失，所以发扬美德来晓示子孙。因此太庙用茅草盖顶，大车用蒲席做垫子，肉汁不放调味品，主食不用精米，这是明白地晓示节俭。礼服、礼帽、蔽膝、大圭，大带、裙子、绑腿、鞋子，横簪、瑱绳、冠系、冠顶板，尊卑上下各不相同，这是明白地晓示制度。荐玉板、佩巾、刀鞘、刀饰，革带、带饰、飘带、马鞅，地位高低多少不同，这是明白地晓示数量。衣上画火、画龙、绣黼、绣黻，不同等级衣上画法不同，这是明白地晓示文饰。用五色来画山、龙、花、虫，这是明白地晓示色彩。铜铃、鸾铃、和铃、小铃，装在不同器物上，这是明白地晓示声音。日月星画在旗上，这是明白地晓示光明。道德，应该是节俭而有制度，增减按等级有一定的数量，用文饰色彩来表现它，用声音明亮来发扬它，将这些展示给百官，百官因此戒慎恐惧，不敢违反纪律。现在废除道德，树立邪恶，把人家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里，用来明白晓示百官，百官跟着这样做，又能惩罚谁呢？国家衰败，由于官吏的邪恶；官吏丧失道德，由于受宠而贿赂公行。郜鼎放在太庙里，贿赂公行还有比这更明显吗？周武王打败商朝，把九鼎迁到雒邑，还有些忠义之士反对他，何况把表明邪恶叛乱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里，这该怎么办？”桓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147]，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148]！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注释】

[147]内史：周朝官名。执掌外交、书王命和占卜等事。

[148]臧孙达：即臧哀伯，“哀伯”是谥号。臧哀伯的父亲臧僖伯曾谏阻鲁隐公去棠地观鱼，他本人又谏桓公“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大庙”，所以周内史有这样的感慨和希望。ft

【译文】

周朝的内史听说后，说：“臧孙达的后代一定会在鲁国长享禄位吧！君主违背礼制，他没有忘记用道德来劝阻。”

季梁谏追楚师桓公六年

此篇最值得注意的是“夫民，神之主也”的提法，显示了《左传》的民本思想，这是当时进步的思想之一。文章结构巧妙，主要写季梁之谏，而斗伯比之论则相映相成，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楚武王侵随[149]，使薳章求成焉[150]，军于瑕以待之[151]。随人使少师董成[152]。斗伯比言于楚子曰[153]：“吾不得志于汉东也[154]，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155]，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156]，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157]。”熊率且比曰[158]：“季梁在[159]，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160]，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161]。

【注释】

[149]楚武王：楚，国名。芈（mǐ）姓，子爵，因此楚王又称“楚子”。西周时，楚都在今湖北秭归东南，后迁至湖北江陵西北。随：国名。在今湖北随州，姬姓。

[150]薳（wěi）章：楚大夫。求成：讲和。

[151]瑕：地名。在今湖北随县。

[152]少师：官名。董成：主持和谈。董，主持。

[153]斗伯比：楚大夫。

[154]汉东：汉水以东。春秋初年，楚国与随国以汉水为界，汉东多姬姓小国。

[155]张（zhānɡ）：扩张。

[156]张（zhànɡ）：膨胀，自大。后文“请羸师以张之”的“张”也是此义。

[157]羸（léi）师：让军队做出疲弱的样子。

[158]熊率（lǜ）且（jū）比：楚大夫。

[159]季梁：随国贤臣。

[160]以为后图：意思是从长远考虑，少师必得其君之宠。

[161]毁：搞乱。纳：这里是接待的意思。ft

【译文】

楚武王侵略随国，派薳章去求和，自己在瑕地驻军等待他。随国派少师主持和谈。斗伯比对楚武王说：“我国在汉水东边不能得志，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扩大我们的军队，整顿我们的武装，用武力临驾别国，他们害怕而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所以难于离间。在汉水东边的国家中，随国是大国。随国如果自高自大，必然会抛弃小国。小国与它离心，正是对楚国有利。少师骄傲，请让我们的军队假装疲弱以使他自满。”熊率且比说：“随国有季梁在，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斗伯比说：“这是为以后作打算，少师得到君主的信任。”楚武王故意把军容搞乱来接待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162]。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163]，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164]，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165]，粢盛丰备[166]，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167]，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168]。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169]，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170]，无谗慝也[171]。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172]，亲其九族[173]，以致其禋祀[174]。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

[162]小道大淫：指小国有道而大国无道。淫，过度，过分。

[163]祝史：主持祭祀祈祷的官。正辞：言辞不虚妄。谩，通“漫”。

[164]馁（něi）：饥饿。

[165]牲牷（quán）肥腯（tú）：祭祀用的牲畜毛色纯正，膘肥体壮。牷，是毛色纯一的牲畜。腯，也是肥的意思。

[166]粢盛（zīchénɡ）：盛在祭器里的黍稷等。

[167]不疾瘯蠡（cùluǒ）：不患癣疥之病。瘯蠡，是一种动物皮肤病。

[168]三时：指春、夏、秋三季。

[169]醴（lǐ）：甜酒。嘉：善。栗：虔敬。

[170]所谓馨香：指祭品芳香远闻。古人认为祭品的香味与祭祀者的德行有关。

[171]谗：说人的坏话。慝（tè）：邪恶。

[172]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此谓“五教”。

[173]九族：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从自己算起，上自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下至儿子、孙子、曾孙、玄孙。另一种说法是：父族四代，母族三代，妻族两代。这里泛指家族，亲族。

[174]禋（yīn）祀：祭祀鬼神。ft

【译文】

少师回去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准备答应他。季梁劝阻道：“上天正在帮助楚国，楚军的疲弱，是要引诱我们，君侯急什么呢？臣听说小国之所以能够抵抗大国，是小国有道，大国无道。所谓道，就是忠于百姓而得到神的信任。在上的人想到使百姓得到好处，这是忠；祝史真实无欺地祷告，这是信。现在百姓饥饿而国君放纵私欲，祝史虚报功德来祭祀，臣不知道怎么可能做得到。”随侯说：“我祭神用的牲口毛无杂色，又很肥壮，黍稷丰盛完备，为什么不能使神信任？”季梁回答道：“百姓，是神的主人，因此圣王先安定百姓而后奉事神。所以奉献牺牲时祷告说‘牲口又大又肥’，这是说百姓的财力普遍富有，说他们的牲畜肥大而繁殖生长，没有得病，说他们各种肥大的牲口都有。在奉献黍稷时祝告说‘饭干净而丰盛’，这是说春夏秋三季没有灾害，百姓和睦而丰收。奉献甜酒时祝告说‘又好又清的美酒’，这是说上级和下属都有美德而没有邪心。讲到祭品的芳香，是说没有进谗邪恶的人。所以致力于农事，讲明教化，亲和亲族，用这些来进行祭祀。因此百姓和睦而神明赐福，所以一切行动都能成功。现在百姓各有各的心思，鬼神没有主宰，君侯即便独自有丰盛的祭品，又怎能求得鬼神降福呢？君侯姑且修明政事，亲近兄弟国家，看是否能免于灾难。”随侯害怕而修明政治，楚国也不敢来攻打了。

曹刿论战庄公十年

曹刿的论战，一是战前论作战的条件：要为百姓做实事，尽到国君的责任；一是战后论取胜的原因：作战要讲战略战术，要一鼓作气，又不能鲁莽大意。本文处处将曹刿的“远谋”与鲁庄公的“鄙”对照来写，突出了曹刿的智勇形象。文章通过语言与动作描写刻画人物的方法，干脆利落、举重若轻的叙事方式，对后代产生了深刻影响。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175]，曹刿请见[176]。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177]？”刿曰：“肉食者鄙[178]，未能远谋。”遂入见。

【注释】

[175]公：即鲁庄公。

[176]曹刿（ɡuì）：鲁国人。《史记·刺客列传》写作“曹沫”。

[177]间（jiàn）：参与。

[178]鄙：浅陋。ft

【译文】

鲁庄公十年春季，齐国军队攻打我国，庄公准备迎击，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人说：“吃肉的人来谋划，又有什么好参与的？”曹刿说：“吃肉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打算。”于是进见。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179]，弗敢加也[180]，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181]，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182]，虽不能察，必以情[183]。”对曰：“忠之属也[184]，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注释】

[179]牺牲：祭祀用的牲畜，一般用牛、羊、猪。帛：丝绸之类的纺织品。

[180]加：夸张虚报。

[181]孚：信用。

[182]狱：诉讼案件。

[183]情：实际情况。

[184]忠：尽心竭力。属：类。ft

【译文】

曹刿问道：“您凭什么来作战？”庄公说：“衣着食物，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把它们分给别人。”曹刿对答道：“小恩小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从的。”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祝史祷告时不敢虚夸，一定如实报告。”曹刿说：“小的诚实未能使神信服，神不会赐福的。”庄公说：“大大小小的官司，虽不能一一明察，但一定按照实情办理。”曹刿对答道：“这是为百姓尽心办事之类，可以凭这来作战。作战时，请让我随您一起去。”

公与之乘[185]，战于长勺[186]。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187]，曰：“可矣！”遂逐齐师。

【注释】

[185]与之乘（chénɡ）：与他同乘一车。

[186]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187]轼：车厢前面用作扶手的横木。ft

【译文】

庄公和他同乘一辆兵车，在长勺作战。庄公将要击鼓进军，曹刿说：“不行。”齐人三次击鼓进攻，曹刿说：“可以击鼓了！”齐军大败，庄公将要追击，曹刿说：“不行。”他下车察看了齐军战车行过的痕迹，再登上车，扶着车前横板望去，说：“可以了！”这才追击齐军。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188]，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189]，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190]，故逐之。”

【注释】

[188]夫：句首语气词，用来提起下文，表示要发表议论和看法等。

[189]再：第二次。

[190]靡（mǐ）：倒下。ft

【译文】

战胜之后，庄公问他取胜的原因，曹刿回答说：“作战靠勇气。第一通击鼓士气振作，第二通击鼓士气就衰退了，第三通击鼓士气就枯竭了。他们的士气枯竭我们的士气旺盛，所以能战胜他们。大国难于捉摸，怕有埋伏。我看到他们的车轮痕迹乱了，望到他们的旗子倒下了，所以追击他们。”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僖公四年

管仲责问楚使的言辞理直气壮，楚使虽然认错，但仍不卑不亢；而屈完对齐桓公的一段话则是针对齐桓公自许有德却炫耀武力，慷慨陈词，掷地有声，使齐桓公气焰顿减。本文所记即著名的召陵之盟，是齐桓公与管仲最重要的一次“攘夷”行动，实际上齐对楚的威胁与警告都并未达到预期效果，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191]，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192]：“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193]，不虞君之涉吾地也[194]，何故？”管仲对曰[195]：“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196]：‘五侯九伯[197]，女实征之[198]，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199]，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200]，北至于无棣[201]。尔贡包茅不入[202]，王祭不共，无以缩酒[203]，寡人是征[204]。昭王南征而不复[205]，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206]。

【注释】

[191]齐侯：指齐桓公。诸侯之师：据史书记载，诸侯之师指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国的军队。蔡：国名。当时的国都在今河南新蔡，姬姓。

[192]楚子：指楚成王。

[193]风马牛不相及：指齐、楚相距甚远，就像马、牛各不相干。风，走失。一说，牛马雌雄相诱而逐谓之“风”。

[194]虞：料想。

[195]管仲：名夷吾，字仲，辅佐齐桓公。

[196]召（shào）康公：召公奭（shì），周文王庶子，周武王重要辅臣，封于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谥号康。太公：即姜太公吕望，又称“姜子牙”，周文王、武王时重要辅臣，为齐国开国君主。

[197]五侯九伯：泛指天下诸侯。五侯，指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九伯，指九州之长。

[198]女（rǔ）：通“汝”，你。

[199]履：本指单层底的鞋，这里指践履、征伐的范围。

[200]穆陵：齐地名。在今山东临朐南之穆陵关。

[201]无棣（dì）：齐地名。在今山东无棣一带。

[202]包茅：扎成捆的菁茅。菁茅是楚地特产，应进贡给周王，祭祀时用来缩酒。

[203]缩酒：祭祀时，把酒洒在茅上，滤去渣滓。一说，祭祀时把成捆的青茅摆在神祇前，把酒浇在上面，酒很快渗下去，好像神把酒喝了。

[204]是征：因为这个问罪。是，这。征，问罪。

[205]昭王：周昭王。相传昭王南巡，渡汉水时船坏而死。

[206]陉（xínɡ）：陉山，在今河南郾城东南。ft

【译文】

鲁僖公四年春季，齐桓公率领诸侯的军队攻打蔡国，蔡军溃散，于是顺势进攻楚国。楚成王派使者来到军中说：“君侯住在北方，寡人住在南方，即使马和牛走失，也不会跑到对方境内。想不到君侯到达我国的土地上，是什么缘故呢？”管仲回答道：“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的先祖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之长，你完全可以讨伐他们，用来辅佐周王朝！’赐给我们先祖讨伐的范围，东边到大海，西边到黄河，南边到穆陵，北边到无棣。你们应该进贡的包茅没有进贡，使天子祭祀时供应不上，没有办法缩酒，寡人为此来问罪。昭王南征没有回去，寡人为此来责问。”使者回答道：“贡品没有送去，这是我们国君的罪过，岂敢不供给？昭王没有回去，君侯还是去水边问问吧！”诸侯军队前进，驻扎在陉地。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207]。师退，次于召陵[208]。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穀是为[209]？先君之好是继，与不穀同好何如？”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210]，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211]，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注释】

[207]屈完：楚大夫。如师：到诸侯之师的驻地。

[208]召（shào）陵：楚地名。在今河南郾城东。

[209]不穀（ɡǔ）：古代侯王自称的谦词。

[210]惠：表敬的副词，无意义。徼（yāo）福：求福。徼，通“邀”。

[211]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ft

【译文】

夏季，楚成王派屈完到诸侯军驻地。诸侯军后退，驻扎在召陵。齐桓公把诸侯的军队布成阵势，与屈完同乘一辆战车观看。齐桓公说：“这一切难道是为了我吗？是为了先祖建立的友好关系应该继续。与我重归于好，怎么样？”屈完回答道：“君侯惠临敝国求福，有劳君侯接纳我们国君做盟友，这是我们国君的愿望。”齐桓公说：“用这样的军队来作战，谁能抵御他们？用这样的军队来攻城，哪个城攻不下？”屈完回答道：“君侯倘若使用德行来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君侯倘若使用武力，那么楚国将把方城山作为城墙，把汉水作为城池，君侯的军队虽然众多，没有地方用得上。”

屈完及诸侯盟[212]。

【注释】

[212]盟：用作动词，订立盟约。ft

【译文】

屈完和诸侯订立了盟约。

宫之奇谏假道僖公五年

小国弱国只有团结一致，互相依靠、互相救援，才能在强国环伺的形势下存在下去，“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直到现在还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宫之奇对虞公的愚昧言论给予针锋相对的严厉批评，精辟分析与准确预测了时局的发展，表现了贤臣的风范。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213]。宫之奇谏曰[214]：“虢，虞之表也[215]；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216]，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注释】

[213]晋侯：指晋献公，曲沃武公之子。即位后用士蒍之计，尽灭其曾祖曲沃桓公、祖父庄伯的子孙，巩固君位。晋，国名。国都在今山西翼城。复假道：第二次借路。晋三年前曾向虞借过一次路。虞：国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姬姓。虢（ɡuó）：国名。这里指北虢，在今山西平陆南，姬姓。

[214]宫之奇：虞大夫。

[215]表：外面，外围。这里指屏障。

[216]辅：面颊。车：牙床骨。ft

【译文】

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阻虞公道：“虢国，是虞国的外围；虢国灭亡，虞国必定跟着灭亡。晋国的野心不能开启，对待外国军队不可轻忽，借路一次已经过分，怎么可以再借一次呢？俗谚说‘面颊与牙床互相依存，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受寒’，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这种情况。”

公曰[217]：“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218]。大伯不从，是以不嗣[219]。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220]。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221]？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222]？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注释】

[217]公：指虞公。

[218]昭：与下文的“穆”都指宗庙里神主左右排位的次序。始祖居中，始祖以下按辈分分列左右，左昭右穆，所以周太王的儿子太伯、虞仲、王季称“昭”，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称“穆”。

[219]是以不嗣：指太伯知道父亲要传位给幼弟王季，便与虞仲出走，因而没有被立为继承人。

[220]盟府：掌管功勋赏赐及盟誓典册的官府。

[221]桓：指曲沃桓叔。庄：曲沃桓叔的儿子庄伯。

[222]逼：逼迫，威胁。ft

【译文】

虞公说：“晋国与我是姬姓同宗，难道会害我吗？”宫之奇答道：“太伯、虞仲，是太王的儿子。太伯没有跟随在太王身边，因此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在周王朝立下了功勋，记录藏在盟府里。晋国要灭掉虢国，对虞国又有什么爱惜的？况且虞国能比曲沃桓叔、庄伯与他的关系更亲近吗？他爱惜桓叔、庄伯吗？桓叔、庄伯的家族有什么罪过，却被他杀戮，不就是因为有威胁吗？亲族由于受宠而构成威胁，尚且杀害了他们，何况其他国家呢？”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223]。”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224]：‘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225]。’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226]，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注释】

[223]据：依从。

[224]“故《周书》曰”以下两段引文：见于今本伪《古文尚书·蔡仲之命》。

[225]民不易物，惟德繄（yī）物：此引文见于今本伪《古文尚书·旅獒》。繄，是。

[226]冯（pínɡ）：同“凭”，依托。ft

【译文】

虞公说：“我祭祀的祭品丰盛而清洁，神必依从我。”宫之奇回答道：“臣听说，鬼神不会亲近哪一个人，只是依从德行。所以《周书》说：‘上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行的。’又说：‘祭品黍稷不是芳香的，只有明德才是芳香的。’又说：‘百姓不用改变祭品，只有有德的人主祭神才来享受祭品。’像这样，那么没有道德，百姓就不和，神就不来享用了。神所依托的，就在德行了。如果晋国夺取了虞国，发扬美德来奉献芳香的祭品，神难道会吐弃吗？”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227]。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注释】

[227]腊：指腊祭。年终合祭众神叫“腊祭”。ft

【译文】

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臣的要求。宫之奇带领了他的族人出走，说：“虞国过不了今年的腊祭就会灭亡了。晋国在这一次就会灭掉虞国，用不着再次发兵了。”冬季，晋国灭掉虢国。晋军回师，驻在虞国，于是乘机袭击虞国，灭掉了它。俘虏了虞公。

齐桓下拜受胙僖公九年

齐桓公在受到周天子的特殊礼遇时还严守君臣之礼，《左传》对此赞叹不已，反映了其崇礼的思想倾向。

会于葵丘[228]，寻盟[229]，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230]，曰：“天子有事于文、武[231]，使孔赐伯舅胙[232]。”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233]，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234]，小白[235]，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236]，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237]。

【注释】

[228]会于葵丘：指鲁僖公、周天子使臣宰孔、齐桓公、宋襄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在葵丘盟会。葵丘，宋国地名。在今河南民权东北。

[229]寻：重温，重申。

[230]王：周襄王。宰孔：周襄王的使臣，名孔。“宰”是官名。胙（zuò）：祭祀用的肉。根据礼制，宗庙里的祭肉只分给同姓，齐国姜姓，本不该受赏，周襄王赐予齐桓公，表示对齐国的一种礼遇。

[231]有事于文、武：指祭祀文王、武王的大事。

[232]伯舅：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称异姓诸侯为“伯舅”。

[233]耋（dié）：七十岁老人，指年纪大。

[234]违：离。颜：面。咫尺：形容距离很近。周制八寸为“咫”。

[235]小白：齐桓公名小白。

[236]陨越：摔倒。

[237]下、拜；登、受：领受天子赏赐时，先下阶，叩首至地，再登堂，接受赐品。ft

【译文】

齐侯和鲁僖公、宰孔、宋子等诸侯在葵丘盟会，重申过去的盟约，并且调整发展友好关系，这是合于礼的。周天子派宰孔把祭肉赐给齐桓公，说：“天子祭祀文王、武王，派宰孔把祭肉赐给伯舅。”齐桓公将要下阶跪拜。宰孔说：“天子还有命令。天子让我说：‘因为伯舅年纪大，加上有功劳，赐给一等，不用下阶跪拜。’”齐桓公回答道：“天子的威严就在面前连咫尺都不到的地方，小白我怎敢贪得天子的宠命，不下阶跪拜？恐怕在下面摔倒，给天子带来羞辱，怎敢不下阶跪拜？”下阶，跪拜，登上台阶，接受祭肉。

阴饴甥对秦伯僖公十五年

“韩原之战”中，晋国大败，晋惠公被俘，而阴饴甥作为战败国的使者，回答秦穆公的问话时却毫无垂首求怜之态，而是以退为进，柔中带刚，从君子、小人两方面表明晋国上下同心，决不屈服，堪称辞令妙品。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238]，盟于王城[239]。

【注释】

[238]阴饴（yí）甥：名饴，为晋侯的外甥，因封于阴（今河南陕县至陕西商县一带），故称“阴饴甥”。秦伯：指秦穆公。

[239]王城：秦国地名。在今陕西大荔东。ft

【译文】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穆公，在王城订立盟约。

秦伯曰：“晋国和乎[240]？”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241]，不惮征缮以立圉也[242]，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243]？”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244]，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245]，馈七牢焉[246]。

【注释】

[240]和：意见一致。

[241]耻失其君：以国君被俘为耻。指一个月前秦、晋交战，晋国战败，晋惠公被俘一事。丧其亲：指将士战死，失去亲人。

[242]惮：害怕。征缮：征税与修缮兵甲。圉（yǔ）：指晋惠公的儿子姬圉，即晋怀公。

[243]国：指晋国中的人。君：指晋惠公。

[244]我毒秦：据史书记载，晋惠公夷吾是晋献公的儿子，因受献公宠妾骊姬谗害，逃亡在外。后晋国无君，夷吾贿赂秦穆公，由秦国派兵送他回国即位。但即位后，晋惠公背弃约定，没有把许诺的城池割让给秦国，此其一。僖公十三年（前647）冬，晋国饥荒，向秦国求援，秦国答应了。次年秦国饥荒向晋国求援，却被晋国拒绝了，此其二。毒，害，损害。

[245]馆：宾馆。此用作动词，意思是让他住进宾馆。之前晋惠公被拘禁于灵台。

[246]牢：诸侯之礼，一牛一羊一猪为“一牢”。ft

【译文】

秦穆公问：“晋国和睦吗？”阴饴甥回答道：“不和睦。小人认为失掉国君是耻辱，又哀悼战死的亲属，不怕征收赋税修治武备来拥立圉做国君，说：‘一定要报仇，宁可屈从戎狄。’君子爱护国君而知道他的罪过，不怕征收赋税修治武备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德，宁可死去也没有二心。’因此不和。”秦穆公问：“晋国人认为秦国会如何处置他们的国君？”阴饴甥对答道：“小人忧愁，认为国君不会被赦免；君子推己及人，认为国君一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害了秦国，秦国怎么能让国君回来？’君子说：‘我们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让国君回来。对秦有二心就俘获了他，服罪了就释放他，没有比这再宽厚的德行，没有比这再威严的刑罚。服罪的怀念德行，有二心的害怕刑罚，这一场仗，秦国可以成为诸侯的盟主了。送他回国为君而不使他的君位稳定，甚至废去他而不立他为晋君，把恩德变为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吧。’”秦穆公道：“这是我的心意啊。”改请晋惠公住在宾馆里，馈送给他七副牛羊猪的食品。

子鱼论战僖公二十二年

宋襄公非要按照老教条在作战中“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子鱼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他的迂腐和虚伪。后来毛泽东同志更称其为“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247]，大司马固谏曰[248]：“天之弃商久矣[249]，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注释】

[247]宋公：指宋襄公。僖公二十二年（前638）夏，宋与楚争霸，出兵攻打楚的属国郑，楚国为了救郑，出兵伐宋。

[248]大司马：掌管军政的官员。当时正由宋襄公的庶兄公孙固担任此职。

[249]商：指宋。因宋是商的后代，商已被周所灭。ft

【译文】

楚国攻打宋国来援救郑国。宋襄公将要迎战，大司马公孙固劝阻道：“上天抛弃我们已经很久了，主公想兴复它，违背天命，是不可饶恕的。”宋襄公不听。

及楚人战于泓[250]。宋人既成列[251]，楚人未既济[252]，司马曰[253]：“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254]，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255]，门官歼焉[256]。

【注释】

[250]泓：泓水，故道在今河南柘（zhè）城西北，是古渔水的支流。

[251]成列：排成队列。

[252]济：渡河。

[253]司马：指子鱼。《左传·僖公十九年》有“司马子鱼”，可知子鱼曾为宋大司马。

[254]陈：同“阵”，列阵。

[255]股：大腿。

[256]门官：宋襄公的亲军卫队。ft

【译文】

宋襄公和楚军在泓水边作战。宋军已经排成阵势，楚军还没有全部渡河，司马子鱼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没有完全渡过河，请主公下令攻击他们。”宋襄公说：“不行。”楚军已经全部渡过河还没有排成阵势，司马子鱼又向宋襄公报告了刚才的意见。宋襄公说：“还不行。”等楚军排开阵势后宋军发动攻击，宋军大败。宋襄公的腿上受了伤，卫队被歼灭。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257]，不禽二毛[258]。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259]。”

【注释】

[257]重（chónɡ）伤：再次伤害已受伤的人。

[258]禽：同“擒”。二毛：头发花白的人。

[259]不鼓：不战，不攻击。鼓，击鼓，号令进军攻击。ft

【译文】

都城里的人都埋怨宋襄公。宋襄公说：“君子不伤害受伤的人，不捉拿头发花白的人。古代的作战，不在险隘处阻击。寡人虽然是亡了国的商朝的后代，也不攻击没有摆开阵势的敌人。”

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260]，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261]，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262]，则如服焉[263]。三军以利用也[264]，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265]。”

【注释】

[260]勍（qínɡ）：强敌。勍，强大。

[261]胡耇（ɡǒu）：年老之人。

[262]爱：怜悯。

[263]服：归服，投降。

[264]三军：春秋时，诸侯大国置左军、中军、右军，称“三军”。这里泛指军队。以利用：抓住有利时机采取行动。

[265]鼓儳（chán）：鸣鼓而进攻队伍混乱的敌人。儳，参差不齐。这里指队伍混乱的敌军。ft

【译文】

子鱼说：“主公不懂得作战。强大的敌人，在地形狭险处没有摆成阵势，是上天帮助我们；加以拦截而攻击他们，不也是可以的吗？这样还怕不能取胜呢。况且现在强大的国家，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碰到老人，能俘获就抓回来，管什么头发是否花白！训导士兵，说明失败是耻辱，教导战士英勇作战，就是为了杀死敌人。敌人受伤而没有死，为什么不再次杀伤？如果爱惜伤员而不再加以伤害，还不如一开始就不伤害他；怜悯头发花白的人，还不如向他们投降。军队应该抓住有利时机出击，锣鼓用来振作士气。抓住有利时机出击，在险隘处阻击是可以的；鼓声大作鼓舞了士气，攻击没有摆开阵势的敌人也是可以的。”

寺人披见文公僖公二十四年

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虚心纳谏，晋文公正是具有了这些品德才逃过灾祸，并终成霸主，而这也是《左传》所宣扬的为君者的美德，并成为后代衡量君主是否贤明的标准。

吕、郤畏逼[266]，将焚公宫而弑晋侯[267]。寺人披请见[268]。公使让之[269]，且辞焉，曰：“蒲城之役[270]，君命一宿[271]，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272]，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273]。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274]，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275]，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276]，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277]！”公见之，以难告。

【注释】

[266]吕、郤（xì）：吕，即前文的阴饴（yí）甥，他的采邑除阴外还有吕（今山西霍县西）、瑕（今山西临猗附近），故又称“吕甥”、“瑕甥”。郤，即郤芮。二人都是晋惠公、晋怀公的旧臣。畏逼：担心受迫害。晋文公受秦的支持回国为君，吕甥、郤芮曾拥兵阻拦，是故“畏逼”。

[267]晋侯：晋文公重耳。

[268]寺人披：名叫“披”的寺人。寺人，内官，即后世所谓宦官。

[269]让：责备。

[270]蒲城之役：鲁僖公五年（前655），晋献公听信谗言，欲立骊姬之子奚齐，逼死太子申生，下令捉拿公子重耳和夷吾，当时寺人披奉命攻打重耳驻地蒲城，重耳跳墙而走，被寺人披割断袖口。蒲城，在今山西隰县北。

[271]一宿：意思是一晚上到达。

[272]狄：北方少数民族。重耳的母亲是狄人，重耳逃离蒲城后投奔了狄。田：打猎。也作“畋”。渭滨：渭水之畔。

[273]中宿：第二晚第三天。

[274]袪（qū）：袖口。

[275]君之入也：指晋文公回到国内。

[276]“齐桓公”二句：这里指的是管仲曾助公子纠与公子小白（齐桓公）争夺君位，管仲一箭射中公子小白的衣带钩，但后来齐桓公不念旧恶，仍然重用管仲一事。

[277]刑臣：受了宫刑之人。ft

【译文】

吕甥、郤芮害怕受迫害，准备放火焚烧宫室杀死晋文公。寺人披请求接见。晋文公派人责备他，并且拒绝接见，说：“蒲城之役，国君命令你过一个晚上到达，你当天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在渭水边上打猎，你为了惠公来追杀我，惠公命令你过三个晚上到达，你第二个晚上就到了。虽然有国君的命令，为什么那么快呢？被你斩断的那只袖子还在，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道：“臣以为君侯回国，已经了解为君之道了。如果还没有了解，还会碰到灾难。国君的命令要一心一意地执行，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除去国君所厌恶的人，就是尽自己的力量。蒲人、狄人，对我来说有什么相干呢？现在君侯即位，难道没有蒲、狄那样的祸难吗！齐桓公把射钩的事放在一边，使管仲辅佐自己，君侯倘若改变他那样的做法，哪里烦劳您下命令呢？那样的话走的人会很多，难道只有我这个受过宫刑的小臣！”晋文公接见了他，他把祸乱作了报告。

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278]。己丑晦[279]，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注释】

[278]王城：在今陕西大荔东。

[279]己丑晦（huì）：三月三十日。晦，每个月的最后一天。ft

【译文】

晋文公偷偷地和秦穆公在王城会见。三十日，晋文公的宫室被烧，瑕甥、郤芮没有找到晋文公，于是追到了黄河边上，秦穆公把他们骗去杀了。

介之推不言禄僖公二十四年

辅佐主子成就大功之后，臣子是心安理得地接受封赏还是功成身退，这一直是困扰着古人的一个问题。多数臣子虽然认为功成身退很是高尚，但却经不住高官厚禄的诱惑，而介之推却弃封赏如敝屣，毅然归隐，且鄙视受封者为贪天之功，利欲熏心，可见他是真正的淡泊名利。

晋侯赏从亡者[280]，介之推不言禄[281]，禄亦弗及。

【注释】

[280]晋侯：晋文公重耳。

[281]介之推：晋国贵族，姓介，名推。又称“介子推”。之，为语助词。ft

【译文】

晋文公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不讲应得的俸禄，晋文公也没有给他俸禄。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282]，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283]？以死，谁怼[284]？”对曰：“尤而效之[285]，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遂隐而死。

【注释】

[282]惠：即晋惠公夷吾。怀：即晋怀公圉。

[283]盍：何不。

[284]怼（duì）：抱怨。

[285]尤：指责。ft

【译文】

介之推说：“献公的九个儿子，只有君侯在世了。惠公、怀公没有亲近的人，国外国内都抛弃他们。上天不让晋国灭绝，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君侯又是谁呢？实在是上天立他为君，那几位随从逃亡的人却认为是自己的力量，不是欺骗上天吗？偷人家的财物，尚且叫做盗，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认为是自己的力量呢？下面的人把罪过当成正义行为，上面的人又对欺骗者给予赏赐，上下互相蒙蔽，难以跟他们相处。”他母亲说：“为什么不也去求赏？因为这样而死，又怨谁？”介之推回答道：“明知错误而又去仿效，罪就更大了。况且我口出怨言，不能再吃他的俸禄了。”他母亲说：“也让他知道一下，怎样？”介之推答道：“言语，是身体的文饰。身体将要隐居，哪里用得着文饰？这样做是求显露了。”他母亲说：“你能够这样做吗？我同你一起去隐居。”母子俩就隐居到死。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286]，曰：“以志吾过[287]，且旌善人[288]。”

【注释】

[286]绵上：介之推隐居处，在今山西介休东南。

[287]志：记下。

[288]旌：表彰，褒扬。ft

【译文】

晋文公访求他们找不到，就把绵上作为他的祭田，说：“用这来记载我的过失，并且表扬好人。”

展喜犒师僖公二十六年

展喜作为弱势一方的代表前去斡旋，与阴饴甥一样不是求饶，而是不卑不亢，以理服人。不同之处，阴饴甥是绵里藏针，不仅讲文的一面，也讲武的一面；而展喜则全用职责大义、“先王之命”向对方施压，使其不得不为自己的名誉而让步。本文与《阴饴甥对秦伯》同中有异，可见《左传》行人辞令之丰富多彩。

齐孝公伐我北鄙[289]。公使展喜犒师[290]，使受命于展禽[291]。

【注释】

[289]齐孝公：齐桓公之子，名昭。我：指鲁国。鄙：边境。

[290]公：鲁僖公。展喜：鲁大夫。

[291]展禽：展喜的哥哥。名获，字禽，谥号惠。据传食邑于柳下，谥为惠，故又称“柳下惠”。ft

【译文】

齐孝公侵犯我国北部边境。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让他向展禽接受外交辞命。

齐侯未入竟[292]，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293]，将辱于敝邑[294]，使下臣犒执事[295]。”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296]，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297]，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太师职之[298]。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299]！’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300]，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

【注释】

[292]竟：通“境”。这里指鲁国国境。

[293]亲举玉趾：尊称别人举止的敬辞。趾，泛指脚。

[294]辱：蒙受耻辱。和上句一起是恭维对方表示自谦的话。

[295]执事：君王左右的办事人员。

[296]室如县（xuán）罄（qìnɡ）：形容家中空无一物。县，挂。罄，器物中空。

[297]周公：周武王的弟弟，名旦。大（tài）公：即姜太公吕望。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比喻得力辅臣。这里用作动词。

[298]太师：掌管国家典籍的官员。

[299]率：继承。

[300]嗣世九年：齐孝公于鲁僖公十八年（前642）即位，至僖公二十六年（前634）伐鲁，共九年。ft

【译文】

齐孝公还没有进入我国国境，展喜迎上去见他，说：“我们国君听说君侯亲自出动大驾，将要屈尊来到我们这个破地方，派遣下臣我来犒劳您的左右侍从。”齐孝公问：“鲁国人害怕吗？”展喜回答道：“小人害怕了，君子则没有。”齐孝公说：“房屋中像挂起的罄一样空无一物，田野里连草都不长，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道：“凭着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姜太公是周王室的肱股大臣，在左右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跟他们订立盟约，说：‘世世代代子孙不要互相侵犯。’这个盟约藏在盟府里，由太师掌管。桓公因此联合诸侯，解决他们间的不和谐，弥补他们的缺失，救援他们的灾难，显扬过去的职责。到君侯即位，诸侯盼望道：‘他会继承桓公的功业吧。’我国因此不敢保城聚众，说：‘难道他即位九年，就丢弃王命，废弃职责，怎么对先君交待呢？君侯一定不会这样做。’凭着这个才不害怕。”齐孝公就回国了。

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

此篇也是《左传》行人辞令中的名篇。烛之武的说辞全是为秦国打算，他摆事实，讲道理，让秦伯认清“亡郑以倍邻”的害处；秦伯一心想东向争霸，如果有了郑国，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烛之武看准了他的心思，用做秦之东道主来利诱，成功说服秦伯撤兵。

晋侯、秦伯围郑[301]，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302]，秦军氾南[303]。

【注释】

[301]晋侯：晋文公。秦伯：秦穆公。

[302]军：驻扎。函陵：在今河南新郑北。

[303]氾（fán）南：氾水的南边。氾，这里指东氾，故道在今河南中牟南，与函陵极近。ft

【译文】

晋文公、秦穆公包围郑国，因为它对晋文公无礼，并且对晋国有二心，向着楚国。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南。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304]：“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305]，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注释】

[304]佚之狐：郑大夫。郑伯：郑文公。

[305]烛之武：郑大夫。ft

【译文】

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军队一定会退走。”郑文公听从了他的话。烛之武推辞道：“臣年轻力壮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无能为力了。”郑文公说：“我没有能及早任用您，现在形势危急才来求您，是寡人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对您也不利啊！”烛之武答应了。

夜缒而出[306]。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307]，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倍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308]，行李之往来[309]，共其乏困[310]，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311]，许君焦、瑕[312]，朝济而夕设版焉[313]，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314]，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315]，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316]，乃还。

【注释】

[306]缒（zhuì）：用绳子绑住身子，从城墙上放下去。

[307]越国以鄙远：秦国与郑国之间隔着晋国，所以烛之武有此一说。鄙，边邑。

[308]东道主：郑在秦东边，所以说秦可以把郑作为东道上的主人。

[309]行李：指外交使臣。

[310]共（ɡōnɡ）：通“供”，供给，供应。

[311]尝为晋君赐：秦国曾经帮助晋国。

[312]许君焦、瑕：史载，晋惠公得秦帮助回国为君，曾许诺割让五座城池给秦，焦、瑕是其中两地，都在今河南陕县附近。

[313]朝济而夕设版：这是说晋国背约之快。后来反悔了。版，打墙用的木板。古代夯土成墙，先两边用版夹住，中加土夯实。

[314]阙（jué）：侵损，削减。

[315]说（yuè）：同“悦”，欢悦，高兴。

[316]杞子、逢孙、杨孙：三人都是秦将领。ft

【译文】

夜里，郑人用绳子把烛之武从城上吊下去。烛之武进见秦穆公，说：“秦国、晋国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如果灭掉郑国对君侯有好处，就麻烦你们进攻吧。越过别国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边境，君侯知道这是难办的，何必用灭亡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邻国实力的加强，就是君侯实力的削弱。如果赦免郑国作为东方路上的主人，使者往来，供应他们所缺少的一切，对君侯也没有害处。况且君侯曾经赐予晋国国君恩惠，晋君答应给君侯焦、瑕两地，他早晨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筑城拒秦，这是君侯所知道的。晋国哪有满足？已经要东向郑国来开拓疆土，又要肆意开拓它西边的疆土。不损害秦国，到哪里去取得土地？损害秦国来使晋国得到好处，请君侯考虑。”秦穆公很高兴，与郑国结盟，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郑国，就撤兵回去了。

子犯请击之[317]。公曰[318]：“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319]。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317]子犯：即狐偃，晋文公舅舅。

[318]公：晋文公。

[319]微：非，没有。ft

【译文】

子犯请求攻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靠了人家的力量反而伤害他，这是不仁；失掉了同盟国家，这是不智；用冲突来代替和睦，这是不武。我们还是回去吧。”也回去了。

蹇叔哭师僖公三十二年

秦穆公在得到了郑国“为东道主”的承诺后，时刻伺机东向争霸。此时晋文公去世，杞子又送信来称郑国可得，机会千载难逢，所以就迫不及待不顾一切地出兵，蹇叔理智的分析劝阻他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了。这也就是他失态地痛骂蹇叔的原因。文章渲染了一个悲壮的场景，留下悬念吸引着读者去探究事情的结局，而蹇叔的忧伤痛惜，秦伯的恼怒无状，无不声口毕肖，如在目前。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320]：“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321]，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322]。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323]，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324]！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325]。”

【注释】

[320]杞子：秦军将领。

[321]管：钥匙。

[322]蹇（jiǎn）叔：秦大夫。

[323]孟明：秦军将领，姓百里，名视，秦大夫百里奚之子，此次军事行动主帅。西乞：秦将，名术。白乙：秦将，名丙。

[324]孟子：即上述孟明。

[325]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这是骂蹇叔老而不死，昏悖而不可用。中寿，六十岁上下。蹇叔此时已有七八十岁。ft

【译文】

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让我掌管他们北门的钥匙，如果偷偷地发兵前来，郑国可以得到。”秦穆公为此询问蹇叔。蹇叔说：“劳动军队去袭击远方，我没有听说过。军队疲劳，力量衰竭，远处的主人有了防备，恐怕不行吧？我们军队的所作所为，郑国一定知道，劳动了军队而无所得，一定会遭到背离。况且行走一千里，谁会不知道？”秦穆公拒绝了他。召见孟明、西乞、白乙，派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道：“孟子！我看到军队出去而看不到军队回来了！”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只活六七十岁，你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326]。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327]，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328]。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注释】

[326]殽（xiáo）：同“崤”，古地名。在今河南洛宁西北。晋国要塞，为秦往郑必经之地。

[327]夏后皋：夏代国君，夏桀的祖父。

[328]文王：周文王姬昌。辟（bì）：躲避。ft

【译文】

蹇叔的儿子在军队里，蹇叔哭着送他道：“晋国必在崤山抵御。崤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陵，是夏代天子皋的坟墓；它的北陵，是周文王避过风雨的地方。你必定死在这两座山陵中间，我在那里收你的尸骨吧！”秦国军队就向东出发。

卷二

郑子家告赵宣子文公十七年

晋楚争霸，郑处两国之间，左枝右梧，唯力是从，也是迫不得已。子家在信中逐年列举朝晋事实，以显示对晋的忠诚；并直言不讳地声称如果晋不能收恤，郑国只能投靠楚国。这封信以事实为基础，以道义做支撑，虽然有很多外交用语，但总体是比较强硬的。

晋侯合诸侯于扈[329]，平宋也[330]。于是晋侯不见郑伯[331]，以为贰于楚也。

【注释】

[329]晋侯：即晋灵公。扈：郑地名。在今河南原阳西。

[330]平宋：鲁文公十六年（前611）十一月，宋昭公被杀害，其弟立，即为宋文公。十七年春，晋国联合卫、陈、郑攻打宋国，讨伐宋文公，但因宋文公已立定，反定其位而还。平，平定。

[331]是：这个时候。郑伯：即郑穆公。ft

【译文】

晋侯在扈地会合诸侯，这是为了平定宋国内乱。当时晋侯不肯和郑伯相见，认为他和楚国有勾结。

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332]，以告赵宣子[333]，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334]。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335]，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灭侯宣多[336]，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337]，以请陈侯于楚[338]，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339]。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340]，烛之武往朝夷也[341]。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342]，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343]，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344]，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345]。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346]，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347]。’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348]；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349]，急何能择？命之罔极[350]，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351]，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352]，朝于齐。四年，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353]。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354]，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355]，无所逃命。”

【注释】

[332]子家：郑公子归生，字子家。执讯：掌管通讯的官。

[333]赵宣子：赵盾，晋国执政大夫。

[334]蔡侯：蔡庄公。君：指晋襄公，晋灵公之父。

[335]侯宣多：郑大夫，因帮助郑穆公继位而恃宠专权。

[336]克灭：消灭。

[337]寡君之嫡夷：郑太子，名夷，字子蛮，即后来的郑灵公。

[338]以请陈侯于楚：这里说的是为陈国朝见晋国的事而请命于楚国。陈侯，陈共公。

[339]蒇（chǎn）：完成。

[340]往年：去年，指郑穆公十七年，鲁文公十六年（前611）。

[341]烛之武往朝夷：意思是烛之武陪同太子夷朝见晋国。

[342]密迩：关系亲近。

[343]襄：指晋襄公。

[344]绛：晋国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345]蔑：无。

[346]畏首畏尾：喻指北畏晋，南畏楚。

[347]鹿死不择音：鹿临死时再叫不出好听的声音。又说，“音”通“荫”，意谓鹿在生死关头，顾不上选择庇荫之处。

[348]则其人也：就以人道相事。

[349]铤（tǐnɡ）而走险：急走险地。此处意为逼急了郑就投向楚国。铤，快走的样子。

[350]命之罔极：指晋国要求无度。罔，无。极，极限。

[351]悉敝赋：尽征军队与军需物资。赋，这里指军队，因古代按田赋出兵。鯈（tiáo）：地名。位于晋、郑交界处。

[352]文公二年：郑文公二年，即鲁庄公二十二年（前672）。

[353]成：和解，讲和。

[354]强令：大国施加压力，强制执行。

[355]图：考虑，体谅。ft

【译文】

郑国的执政子家派遣执讯送给晋国的执政大夫赵宣子一封信，告诉他说：“我们国君即位的第三年，就召请蔡侯和他一起事奉贵国国君。当年九月，蔡侯进入敝邑前去贵国，敝邑由于侯宣多造成的祸难，我们国君因此不能和蔡侯同行。十一月，消灭了侯宣多，我们就随同蔡侯朝觐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我辅佐我们国君的嫡子夷，到楚国请求陈侯一起朝见贵国国君。十四年七月，我们国君又到贵国朝见，以完成陈国朝晋的事情。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敝邑前去朝见贵国国君。去年正月，烛之武辅佐夷前往朝见贵国国君。八月，我们国君又前去朝见。陈、蔡两国紧紧挨着楚国而不敢和楚国勾结，那就是由于敝邑的缘故。为什么即便敝邑是这样地事奉贵国国君，还不能免于祸患呢？我们国君在位，一次朝见贵国先君襄公，两次朝见贵国国君。夷和我们君主的几个臣下相继来到绛城。我们虽然是小国，这样做也已经无以复加了。现在大国还说：‘你们没有让我快意。’敝邑唯有等待灭亡，再不能增加一点什么了。古人有话说：‘怕头怕尾，身子还能剩下多少？’又说：‘鹿在临死前顾不上发出好听的鸣声。’小国事奉大国，大国以德相待，那就会像人一样恭顺；不是以德相待，那就会像鹿一样。铤而走险，急迫的时候哪里还能选择？贵国的要求无度，我们也知道面临灭亡了，只好征发全部军队和军用物资在鯈地等待，一切就听您手下人吩咐。文公二年，我国到齐国朝见。四年，为齐国攻打蔡国，也和楚国取得媾和。处于齐、楚两大国之间而屈从于压力，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加谅解，我们将无法逃避你们的命令。”

晋巩朔行成于郑[356]，赵穿、公婿池为质焉[357]。

【注释】

[356]巩朔：晋大夫，也称“士庄伯”、“巩伯”。行成：达成和解。

[357]赵穿、公婿池：均为晋大夫。质：人质。ft

【译文】

晋国的巩朔到郑国媾和修好，赵穿、公婿池到那儿去当人质。

王孙满对楚子宣公三年

楚庄王经过多年努力此时已是霸主，面对日益衰落的周王朝，问鼎的大小轻重，是对王权极严重的挑衅。王孙满用“在德不在鼎”反驳他，维护了周王室的尊严。但王孙满说周有“卜世三十，卜年七百”的天命，自己说自己灭亡的时间，让人颇觉失实，因此有人说此篇很可能不是当时说辞的记录，而是后人根据文献档案改编的。

楚子伐陆浑之戎[358]，遂至于雒[359]，观兵于周疆[360]。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361]，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362]，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363]，贡金九牧[364]，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365]，螭魅罔两[366]，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367]。桀有昏德[368]，鼎迁于商，载祀六百[369]。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370]，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371]，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372]。成王定鼎于郏鄏[373]，卜世三十[374]，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注释】

[358]楚子：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陆浑之戎：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一支，原来居住在今甘肃敦煌一带，后迁居到今河南雒水一带。“戎”是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呼。

[359]雒（luò）：雒水。源出陕西，流经今河南洛阳附近入黄河。

[360]观兵：检阅军队。这里有耀武扬威之意。周疆：周的边境。

[361]定王：周定王。王孙满：周大夫。劳：慰劳。

[362]鼎：即九鼎，相传夏禹时用九州进贡的铜铸成，以代表九州。

[363]图物：绘制各地物品。

[364]金：指铜。九牧：九州之长。牧，为一州之长。

[365]不若：不顺利，有害的东西。

[366]螭（chī）魅罔（wǎnɡ）两：指山林水泽中的精灵妖怪。

[367]承：接受。休：保佑。

[368]昏德：品德言行昏聩惑乱。

[369]载祀：年代。“载”和“祀”都是年的意思。

[370]休明：美善光明。

[371]奸回：奸恶邪僻。

[372]厎（zhǐ）止：定数。

[373]成王：周成王。郏鄏（jiárǔ）：东周王城，在今河南洛阳。

[374]世：父子相继为一世，即一代。ft

【译文】

楚王攻打陆浑之戎，于是到达了雒水，在周朝边境上检阅军队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大小轻重在于德而不在于鼎本身。从前夏王朝正当有德的时候，远方的物产都画成图，九州的长官进贡青铜，铸造九鼎并把图像铸在鼎上，各种东西都具备，让百姓认识神鬼恶物的形状。所以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碰上不顺利的事，妖魔精怪，都不会碰上。因而能够使上下和谐，以接受上天的福佑。夏桀的品德言行昏乱，鼎迁到商朝，前后六百年。商纣暴虐，鼎又迁到周朝。德行如果美善光明，鼎虽然小，也是重的；如果邪恶昏乱，鼎虽然大，也是轻的。上天赐福给有德之人，是有固定期限的。成王把九鼎安放在郏鄏，占卜预告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令的。周室的德行虽然衰减，天命并没有改变。鼎的轻重，是不能询问的。”

齐国佐不辱命成公二年

“鞌之战”是晋国的复仇之战，所以战胜之后，要求曾经羞辱过自己的齐君之母为质，颇有泄愤的意思；但作为两国媾和的条件，又加上“尽东其亩”，就真是无礼之至了。对此，国佐虽是战败求和，还是从孝、德、义等几个方面引经据典地申斥晋人，语气虽然委婉，但没有丝毫让步和回旋余地，最后以背城借一的勇气折服对方。所谓义正辞严，本篇可以当之。

晋师从齐师[375]，入自丘舆[376]，击马陉[377]。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378]，“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注释】

[375]从：跟随。此处为追击的意思。

[376]丘舆：齐地名。在今山东益都西南。

[377]马陉（xínɡ）：齐地名。在今山东淄博东南。

[378]齐侯：齐顷公。宾媚人：即国佐，齐上大夫。纪甗（yǎn）：纪为古国，位于今山东寿光南，被齐灭亡。甗，古代炊器。纪甗当是纪国的祭器。磬：古代玉制的打击乐器，也是一种礼器。用祭器与礼器作为贿赂是很重的。ft

【译文】

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攻打马陉。齐顷公派宾媚人送上纪甗、玉磬和土地，说：“如果他们不答应媾和，就随他们怎么办吧。”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379]，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380]。”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381]，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382]。’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383]？先王疆理天下[384]，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385]。’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386]！四王之王也[387]，树德而济同欲焉[388]，五伯之霸也[389]，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390]，《诗》曰：‘敷政优优，百禄是遒[391]。’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392]，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393]。吾子惠徼齐国之福[394]，不泯其社稷[395]，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396]。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397]。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398]？’”

【注释】

[379]萧同叔子：齐顷公的母亲。萧，国名。同叔，萧国国君的字，是齐顷公外祖父。子，女儿。

[380]封内：疆域内，即境内。尽东其亩：把田间垄埂全部改成东西向。因为晋国在齐国西边，这样改道，是为了晋人兵车出入齐国方便。

[381]匹敌：对等，相等。

[382]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诗句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匮，穷尽。锡，赐予。类，同类人。

[383]无乃：恐怕，表示委婉的语气。德类：道德法式。

[384]疆理：指对田地的规划。疆，划边界。理，分地理。

[385]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句出自《诗经·小雅·信南山》。南东其亩，指让有的田垄东西向，有的田垄南北向。

[386]阙（quē）：指过失。

[387]四王（wánɡ）：指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王（wànɡ）：以德治天下。

[388]同欲：共同的需求。

[389]五伯（bà）：指夏伯昆吾、商伯大彭和豕韦、周伯齐桓和晋文。伯，诸侯的盟主。

[390]无疆：无尽。

[391]敷政优优，百禄是遒（qiú）：诗句出自《诗经·商颂·长发》。优优，宽缓的样子。遒，积聚。

[392]腆（tiǎn）：厚。

[393]挠败：打败。

[394]徼（yāo）：通“邀”，招致，求取。

[395]泯：灭亡。

[396]爱：吝惜。

[397]背城借一：背靠城墙作最后一战。

[398]敢：反语，怎么敢。ft

【译文】

宾媚人送上礼物，晋国人不答应，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做人质，而且要使齐国境内的田垄全部东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国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也就是晋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命令，说一定要用别人的母亲作为人质来取信，那又怎么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是用不孝号令诸侯。《诗经》说：‘孝心不尽不竭，永远跟你同列。’如果用不孝号令诸侯，这恐怕不符合道德要求吧？先王划定天下土地疆界，因地制宜，而作有利的布置。所以《经诗》说：‘我划定疆界、分别田里，南向东向开辟田亩。’现在您划定诸侯的疆界田里，却说‘田垄全部东向’，只考虑对您的兵车行进有利，不顾地势是否适宜，这恐怕不是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就是不合道义，怎么做盟主？晋国确实有过错啊！禹、汤、文王、武王统一天下，树立德行而满足大家的欲望；五位霸主领袖诸侯，自己勤劳而安抚大家，执行天子的命令。现在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诗经》说：‘政事推行宽大舒徐，各种福禄都将积聚。’您如果确实不能宽大，抛弃各种福禄，对诸侯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答应，我们国君命令使臣我，就有另外的话，我们国君命令说：‘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邑用不富厚的财物，来犒赏您的随从，由于害怕贵国国君的震怒，军队战败了。您能开恩而为齐国求福，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敝邑和贵国继续过去的友好，那么先君的破旧器物、土地我们是不敢吝惜的。您如果又不允许，敝邑请求收集残余军队，背靠城墙借机再图一战。敝邑有幸战胜，也会服从贵国的；何况不幸而再战败，岂敢不唯命是听？’”

楚归晋知䓨成公三年

楚将知䓨送还晋国有不得已之处，所以楚王才“怨我”、“德我”、“何以报我”这样反复试探。知䓨看似直接回答楚王的问题，但实际上是把自己置于事外，只讲从作为臣子的责任和对国家的忠诚的角度自己应该怎么做，不卑不亢，维护了国家和自己的尊严。知䓨对楚共王与当年晋文公对楚成王颇有相似之处，这种骨气是很令人钦佩的。

晋人归楚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399]，以求知䓨[400]。于是荀首佐中军矣[401]，故楚人许之。

【注释】

[399]穀臣：楚庄王的儿子。连尹：官名。襄老：楚臣。宣公十二年（前597）“邲之战”中，荀首射杀连尹襄老，俘虏了穀臣；其子知䓨被楚人俘获。

[400]知䓨（zhìyīnɡ）：晋大夫，即荀䓨，荀首之子。

[401]是：这个时候。荀首：即知庄子。当时为中军副帅。佐中军：中军副帅。佐，副职。ft

【译文】

晋国人把楚国公子穀臣连同连尹襄老的尸体归还给楚国，以此要求交换知䓨。当时荀首已经是中军副帅，所以楚国人答应了。

王送知䓨[402]，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403]。执事不以衅鼓[404]，使归即戮[405]，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406]？”王曰：“然则德我乎[407]？”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408]，各惩其忿[409]，以相宥也[410]，两释累囚[411]，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412]，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对曰：“以君之灵[413]，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414]，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415]，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416]，次及于事[417]，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418]。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402]王：楚共王。

[403]俘馘（ɡuó）：俘虏。馘，割耳。古代以割取敌人左耳来记军功。

[404]衅（xìn）鼓：把血涂在鼓上，是古代的一种祭礼。

[405]即戮：接受杀戮。

[406]谁敢怨：即“敢怨谁”。

[407]德：感激。

[408]纾（shū）：宽解。

[409]惩：克制。

[410]宥（yòu）：原谅，宽恕。

[411]累囚：拘禁的犯人。

[412]任：担当。

[413]以君之灵：托您的福。灵，福气。

[414]外臣首：指父亲荀首。对楚王而言，荀首是别国之臣，故称“外臣”。

[415]宗：宗庙。

[416]嗣宗职：继承宗族的世袭官职。

[417]次及于事：轮到我担任国家政事。

[418]违：避。ft

【译文】

楚共王送别知䓨，说：“您大概怨恨我吧？”知䓨回答说：“两国兴兵，下臣缺乏才能，不能胜任，所以被俘。君王的官员没有杀掉我来衅鼓，让我回国接受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敢怨谁？”楚共王说：“既然这样，那么你感激我吗？”知䓨回答说：“两国为自己的国家打算，希望让百姓解脱，各自克制忿怒来互相谅解，两国都释放被俘的囚徒来缔结友好。两国友好，并不是为了下臣，又敢感激谁？”楚共王说：“您回去，用什么报答我？”回答说：“下臣不应当有怨恨，君王也不应当受感激，没有怨恨没有感激，不知道该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如此，还是一定要告诉我。”回答说：“托君王的福，被囚的下臣能把骨头带回晋国去，我们国君如果诛戮我，我就是死而不朽了。如果像君王一样开恩而赦免下臣，把下臣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们国君请求，把下臣在宗庙中加以诛戮，也是死而不朽。如果没有得到诛戮的命令，让下臣继承宗族的世职，轮到下臣承担晋国的政事，并率领一部分军队加强边境的防御，即使遇上您手下人，也不敢逃避。只有竭尽全力以至于死，也没有别的念头，用这来尽作为臣下的礼节，这就是用来报答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和它抗争的。”加倍优待知䓨然后放他回去。

吕相绝秦成公十三年

《左传》中的行人辞令有的是当时随机应变，冲口而出，大多数则是事先众人拟定好的，此篇即是如此。这篇辞令虽有强词夺理、歪曲事实之处，但结构严整，步步进逼，句法错综，雄辩壮阔，开战国纵横家之先河，对后代的檄文也有很大影响。

晋侯使吕相绝秦[419]，曰：

【注释】

[419]晋侯：晋厉公。吕相：魏相，晋大夫魏锜（qí）之子。“魏锜”又称“吕锜”，故“魏相”又称“吕相”。ft

【译文】

晋厉公派吕相去秦国宣布绝交，说：

“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420]，戮力同心[421]，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422]，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423]，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424]。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425]。亦悔于厥心[426]，用集我文公[427]，是穆之成也[428]。

【注释】

[420]逮（dài）：自从。献公：晋献公。穆公：秦穆公。

[421]戮（lù）力：并力，合力。

[422]天祸晋国：指公元前655年骊姬之乱。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迫使太子申生自杀，公子重耳流亡于齐、楚等国，公子夷吾流亡至秦。

[423]即世：去世。

[424]奉祀于晋：主持晋国的祭祀，指为晋国君主。

[425]韩之师：指僖公十五年（前645）秦、晋“韩原之战”。晋惠公依靠秦穆公的力量回国立为国君，曾答应回国后割让给秦国城池，但随即负约；晋饥，秦接济粮食，秦饥，晋却不接济；于是有秦、晋“韩原之战”。

[426]厥（jué）：其，指秦穆公。

[427]集：成就。

[428]成：成就，成全。ft

【译文】

“过去自从我们献公和穆公互相友好，合力同心，用盟誓表明它，又用婚姻巩固它。上天降祸晋国，文公到了齐国，惠公到了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不忘记过去的恩德，使我们惠公能够在晋国主持祭祀，但又没有能完成这一重大功业，反而发动了韩原之战。穆公心里后悔，因此扶助我们文公回国做了国君。这是穆公安定晋国的功绩。

“文公躬擐甲胄[429]，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430]，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431]，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432]。文公恐惧，绥靖诸侯[433]，秦师克还无害[434]，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435]。

【注释】

[429]躬：亲自。擐（huàn）：穿。胄（zhòu）：头盔。

[430]胤（yìn）：后代。按，“晋帅诸侯朝秦事”《春秋》三传皆不载。

[431]怒：侵犯。疆埸（yì）：疆界，边境。

[432]致命：拼死决战。

[433]绥靖：安抚。

[434]克：能够。害：损害。

[435]造：功劳。西：指秦国，在晋国之西。此指僖公三十年（前630）秦、晋围郑之事。此役本是晋文公因郑依附楚国且为报过郑时郑文公对他无礼的私仇而发起。ft

【译文】

“文公亲自披甲胄，跋涉山川，逾越艰难险阻，征讨东方的诸侯，让虞、夏、商、周的后裔都来朝见秦国，这也就已经报答过去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君主的边境，我们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一起包围郑国。可是秦国的大夫没有征询我们国君的意见，擅自和郑国订立盟约，诸侯为此愤恨，准备和秦国拼命。文公忧惧，安抚诸侯，秦军得以回国而没有受到损害，这么说来我们对秦国是有极大贡献的。

“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436]，蔑死我君[437]。寡我襄公[438]，迭我殽地[439]，奸绝我好[440]，伐我保城[441]，殄灭我费滑[442]，散离我兄弟，扰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443]。犹愿赦罪于穆公[444]。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445]，成王陨命[446]，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447]。

【注释】

[436]吊：吊唁。

[437]蔑死我君：或谓当作“蔑我死君”与下句“寡我襄公”对。

[438]寡：欺凌。

[439]迭（yì）：通“轶”，突然进犯。殽（xiáo）：同“崤”，地名。在今河南洛宁西北。

[440]奸绝：断绝。

[441]保：同“堡”，小城。

[442]殄（tiǎn）灭：灭绝。费滑：滑国，姬姓，都于费。

[443]殽之师：指鲁僖公三十二年（前628）秦、晋“崤之战”。

[444]赦（shè）罪：赦免罪过，寻求和解。

[445]天诱其衷：意思是上天的心向着我们。诱，奖，劝勉，鼓励。衷，心。

[446]成王：楚成王。

[447]逞：满足。事见文公十四年（前613）。秦、楚合谋不成，由于楚国有人作梗且有内乱。吕相所言不过是外交辞令。ft

【译文】

“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来吊唁，反而蔑视我们已故的国君，欺凌我们襄公，侵犯我们的崤地，断绝我们的友好关系，攻打我们的城池，灭亡我们的滑国，离间我们的兄弟之邦，扰乱我们的同盟之国，颠覆我们的社稷家园。我们襄公没有忘记君主过去的恩德，而又害怕国家的倾覆，所以才有崤之战。但我们还是希望穆公能赦免晋国的罪过。穆公不答应，反而靠拢楚国打我们的主意。上天有眼，楚成王丧命，穆公因此对我国的谋划没能得逞。

“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448]，我之自出[449]，又欲阙翦我公室[450]，倾覆我社稷，帅我蟊贼[451]，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452]。康犹不悛[453]，入我河曲[454]，伐我涑川[455]，俘我王官[456]，翦我羁马[457]，我是以有河曲之战[458]。东道之不通[459]，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注释】

[448]康公：秦康公。

[449]我之自出：指康公为晋献公女伯姬所生，是晋国的外甥。

[450]阙（jué）翦：损害。

[451]蟊（máo）贼：食苗害虫，用来比喻内奸。这里指晋文公之子公子雍。

[452]令狐之役：指鲁文公七年（前620）秦、晋“令狐之战”。令狐，在今山西临猗西南。当时晋襄公死后继承人没有确定，晋人想迎公子雍回国即位，并派人去秦国接他，秦康公以兵送之，后晋立灵公，反而出兵攻击秦人及公子雍。

[453]悛（quān）：悔改。

[454]河曲：晋地名。在今山西芮城西风陵渡一带黄河曲流处。

[455]涑（sù）川：水名。即今山西西南部黄河支流涑水河。

[456]王官：晋地名。在今山西闻喜南。

[457]羁（jī）马：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南。

[458]河曲之战：指发生在鲁文公十二年（前615）的秦、晋之战。此战是秦为报“令狐之役”而发动的。

[459]东道之不通：指两国不相往来。晋国在秦国东面。ft

【译文】

“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国伯姬所生，却又想损害我们公室，颠覆我们社稷，领着我国的奸贼，前来扰乱我们的边疆，于是我国才有令狐这次战役。康公还是不肯悔改，进入我国的河曲，攻打我国的涑川，侵占我国的王官，切断我国的羁马，于是我国才有河曲这次战役。东边道路的不通，就是由于康公跟我们断绝友好关系的缘故。

“及君之嗣也[460]，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461]，利吾有狄难[462]，入我河县[463]，焚我箕、郜[464]，芟夷我农功[465]，虔刘我边陲[466]，我是以有辅氏之聚[467]。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468]，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469]：‘吾与女同好弃恶[470]，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471]，君又不祥[472]，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473]，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474]，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使[475]。君有二心于狄[476]，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477]，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478]：“余虽与晋出入[479]，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480]，以惩不一[481]。’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482]。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483]，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484]，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485]，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486]。”

【注释】

[460]君：秦桓公。

[461]称盟：举行盟会。

[462]利：利用，乘机。狄难：指鲁宣公十五年（前594）秦国趁着晋军剿灭赤狄潞氏而讨伐晋国事。

[463]河县：晋地名。在今山西蒲县。

[464]箕：晋地名。在今山西蒲县箕城。郜（ɡào）：晋地名。在今山西祁县西。

[465]芟（shān）夷我农功：指秦人抢劫收割晋国的庄稼。

[466]虔（qián）刘：屠杀。

[467]辅氏之聚：指鲁宣公十五年（前594）晋在辅氏聚众抗秦一事。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

[468]徼（yāo）：通“邀”，招致，求取。

[469]伯车：秦桓公的儿子。

[470]女（rǔ）：通“汝”，你。

[471]令狐之会：指鲁成公十一年（前580）的秦、晋之盟。

[472]不祥：不善。

[473]白狄：狄族的一支，与秦君同在雍州。同州：同在一个州。州，雍州，今陕西、甘肃全部及青海部分地区。

[474]我之昏姻：白狄女子曾嫁晋文公。

[475]受：同“授”，付与。

[476]有（yòu）：通“又”。

[477]二三其德：主意不确定，反复无常。

[478]昭：明。昊天：皇天。秦三公：穆、康、共。楚三王：成、穆、庄。

[479]出入：往来。

[480]宣：公布。

[481]不一：言行不一致。

[482]昵就：亲昵。

[483]矜哀：怜悯，同情。

[484]承宁：止息，安静。

[485]不佞：不才，不敏。

[486]俾（bǐ）：使，让。此处有“请”的意思。图：考虑。ft

【译文】

“等到您继位以后，我们的国君景公伸着脖子遥望西边说：‘大概应该安抚我们了吧！’然而您不肯加恩结盟，反而乘我有狄人骚扰之难的机会，进入我国的河县，焚烧我国的箕地、郜地，抢割我国的庄稼，杀戮我国的边民，我国因此而有辅氏的战役。您也后悔灾祸蔓延，而想求福于先君献公和穆公，派遣伯车来命令我们景公说：‘我跟你同心同德，抛弃怨恨，重新恢复以往的恩惠，以追念前人的勋劳。’盟誓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我们国君因此而有令狐的会见，您又不怀善意，背弃了盟誓。白狄跟您同在雍州，是您的仇人，却是我们的姻亲。您派人来命令说：‘我跟你去攻打狄人。’我们国君不敢顾惜婚姻关系，害怕您的威严，就向官吏下达这一命令。您又勾结狄人，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口头上答应，而心里憎恶你们，因此告诉了我们。楚国人讨厌您的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令狐的盟约，却来向我国请求结盟。明告皇天上帝、秦国的三位先公、楚国的三位先王说：“我虽然和晋国有来往，我不过是图谋利益而已。”我讨厌他缺乏固有的道德，因此把真相公布出来，用来惩诫言行不一。’诸侯全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来亲近我们。我们率领诸侯来听取您的命令，只是为了请求友好。您如果加恩于诸侯、怜悯寡人，而赐给我们盟约，那就是我们的愿望，就会让诸侯安定而退走，哪里还敢希求动乱？您如果不施大恩，我们没有本事，就不能率领诸侯退走了。谨把详情全部报告给您的左右，请您的左右把利害估量一下。”

驹支不屈于晋襄公十四年

《春秋》讲“尊王攘夷”，《左传》也不时流露出这种思想，但《左传》又能不有意贬低戎夷，这比后来那些偏执狂妄的尊华贬夷的观点要进步得多。这篇文章就反映了《左传》这一特点。驹支的辩辞用事实说话，并引用中原人的《诗》典，逐句辩驳，辞婉理直，最终使晋人认错。从驹支的话中，也可见当时华夏与戎夷的交往，补充了一些史实，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会于向[487]。将执戎子驹支[488]。

【注释】

[487]会于向：指晋国召集诸侯在向商讨如何对付楚国一事。向，在今安徽怀远。

[488]戎子驹支：姜戎族首领，名驹支。ft

【译文】

诸侯在向地会见。晋国人打算拘捕戎子驹支。

范宣子亲数诸朝[489]，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490]，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491]，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492]，与女剖分而食之[493]。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494]。诘朝之事[495]，尔无与焉。与[496]，将执女。”

【注释】

[489]范宣子：士匄（ɡài），当时晋国的执政大臣。数：责备。朝：指盟会时设立的朝堂。

[490]乃：你。瓜州：地名。在今甘肃敦煌。

[491]被苫（shān）盖：披着蓑衣。苫盖，草编的遮盖物，蓑衣。荆棘：这里指用荆棘条编成的帽子。

[492]腆：丰厚，多。

[493]女（rǔ）：通“汝”，你。剖分：平分。

[494]职：当。

[495]诘朝：明天早上。

[496]与：参与。ft

【译文】

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责备他，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国人在瓜州追赶你的祖父吾离，你的祖父吾离身披蓑衣、头戴草帽来归附我国先君。我国先君惠公拥有并不丰厚的田地，还和你们平分而靠它吃饭。现在诸侯事奉我国国君所以不如以前，是因为说话泄漏机密，应当是你的缘故。明天早晨的诸侯会见，你不要参加了。如果参加，就要拘捕你。”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497]，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498]，毋是翦弃[499]。赐我南鄙之田[500]，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501]，于是乎有殽之师[502]。晋御其上，戎亢其下[503]，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504]，与晋踣之[505]。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506]？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507]，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508]，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509]。”赋《青蝇》而退[510]。

【注释】

[497]蠲（juān）：显示。

[498]四岳：传说为尧、舜时四方部落首领。裔胄（zhòu）：后代。

[499]翦弃：灭绝。

[500]鄙：边疆。

[501]舍戍：留下戍守的人。

[502]殽（xiáo）之师：秦穆公乘晋文公去世，出兵伐郑，在崤遭到晋人伏击，全军覆没，即“崤之战”。此战戎人出兵帮助晋国。

[503]亢：抵挡。

[504]掎（jǐ）：拉住。

[505]踣（bó）：跌倒。

[506]离逷（tì）：疏远。

[507]以携诸侯：诸侯携有贰心。

[508]贽（zhì）币：见面时赠送的财物。

[509]瞢（ménɡ）：烦闷。

[510]《青蝇》：《诗经·小雅》中的诗篇名。此诗意在谴责进谗小人，告诫统治者不要听信谗言。ft

【译文】

戎子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仗着他们人多，贪求土地，驱逐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显示了他重大的恩德，说我们各部戎人都是四岳的后代，不能去除丢弃。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田地，狐狸在这里居住，豺狼在这里嗥叫，我们各部戎人砍伐这里的荆棘，驱除这里的狐狸豺狼，作为不侵犯不背叛先君的臣下，直到如今没有二心。从前文公和秦国攻打郑国，秦国人私下和郑国结盟而在那里安排了戍守的军队，因此就有了崤地的战役。晋国在上边抵御，戎人在下边对抗，秦国的军队回不去，实在是我们各部戎人使他们这样的。譬如捕鹿，晋国人抓住角，各部戎人拖住腿，和晋国人合力让它躺倒。戎人为什么还不能免于罪责？从那时以来，晋国的多次战役，我们各部戎人都及时紧跟而上，追随执事，如同崤地战役的态度一样，哪里敢有违背？现在你们的官员将帅恐怕是有不周到的地方，因而使诸侯有了二心，反倒加罪于我们各部戎人。我们各部戎人饮食衣服和中原不同，使者不相往来，言语不通，能够做什么坏事呢？不参加会见，也没有什么可烦闷的。”赋了《青蝇》这首诗然后退下。

宣子辞焉[511]，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512]。

【注释】

[511]辞：道歉。

[512]成恺悌：这里是不信谗言的意思。《诗经·小雅·青蝇》中有“岂弟君子，无信谗言”之句。岂弟，即恺悌，平易近人。ft

【译文】

范宣子表示歉意，让他参加会见的事务，显示了平易而不听谗言的美德。

祁奚请免叔向襄公二十一年

君子相惜，交情如水，从叔向与祁奚身上可以看出。文章写叔向与祁奚的性格饱满传神。叔向的“弗应”、“不拜”、“不告免”，以及他对乐王鲋和祁奚的讨论，表现了他的镇定与知人；祁奚的乘驲而见，数典力谏，表现了他的急公好义。而结尾更是神来之笔，对《世说新语》等有明显影响。

栾盈出奔楚[513]。宣子杀羊舌虎[514]，囚叔向[515]。

【注释】

[513]栾盈：晋大夫。与大臣范宣子争权失利而逃亡。

[514]宣子：即范宣子。羊舌虎：晋国大夫，叔向的异母弟，栾盈同党。栾盈出逃后，与箕遗、黄渊等十人一起被杀。

[515]叔向：即羊舌肸（xī），羊舌虎兄，晋大夫。ft

【译文】

栾盈逃亡到楚国。范宣子杀了羊舌虎，囚禁了叔向。

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516]，其为不知乎[517]？”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518]。’知也。”

【注释】

[516]离：通“罹”，遭受。

[517]知（zhì）：同“智”，明智。

[518]优哉游哉，聊以卒岁：出自《诗经·小雅·采菽》。叔向因为受弟弟牵连而下狱，所以用此诗表示自己不介入党争，优游卒岁是明智之举。ft

【译文】

有人对叔向说：“您遭受罪罚，恐怕是由于不明智吧？”叔向说：“比起死和逃亡来怎么样？《诗经》说：‘自在啊逍遥啊，姑且以此度过岁月。’这正是明智啊。”

乐王鲋见叔向[519]，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520]。”室老闻之[521]，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522]。’夫子[523]，觉者也。”

【注释】

[519]乐王鲋（fù）：晋大夫，曾受晋平公的宠爱。

[520]祁大夫：即祁奚。他曾经举荐仇人解狐和自己的儿子祁午，受到当时人们的称道。

[521]室老：羊舌氏家臣的首领。

[522]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诗句出自《诗经·大雅·抑》。觉，正直。

[523]夫子：对人的尊称，他老先生。ft

【译文】

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为您去求情。”叔向没有回答。乐王鲋退出，叔向又不按礼仪拜送。叔向的手下都责怪他。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才能办成。”家臣首领听到了，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照办的，他想去请求赦免您，您不同意。祁大夫所做不到的，而您说一定要由他去办，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顺从国君的人，哪里能办得到？祁大夫举拔宗族外的人不摒弃仇人，举拔宗族内的人不遗落亲人，难道会独独留下我吗？《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的国家向他归顺。’他老先生就是正直的人。”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524]。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

【注释】

[524]晋侯：晋平公。ft

【译文】

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不背弃他的亲人，他可能参加了策划叛乱。”

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525]，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526]。’《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527]。’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528]，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529]，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530]，伊尹放大甲而相之[531]，卒无怨色，管、蔡为戮[532]，周公右王[533]。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534]？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535]，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536]。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注释】

[525]驲（rì）：古时驿站所用的车子。

[526]惠我无疆，子孙保之：诗句见《诗经·周颂·烈文》。

[527]圣有谟（mó）勋，明征定保：引文见伪《古文尚书·夏书·胤征》。谟，谋略。征，证明。

[528]鲜（xiǎn）：少。

[529]劝：鼓励。

[530]鲧（ɡǔn）殛（jí）而禹兴：鲧治水无功，舜流放之，继用其子禹而成功。鲧，禹的父亲。殛，流放。

[531]伊尹放大甲而相之：伊尹为商汤之相，大甲是汤的孙子。大甲即位无道，被伊尹放逐三年，改过后才复位，伊尹做他的宰相，而大甲毫无怨言。

[532]管、蔡为戮：管叔、蔡叔与周公是兄弟，管、蔡帮助殷之武庚叛周，周公辅佐成王，平定叛乱。

[533]右：同“佑”，辅佐。

[534]虎：羊舌虎。

[535]说（yuè）：同“悦”，喜悦。

[536]诸：之于。ft

【译文】

当时祁奚已经告老退休了，听到这个情况，坐上驲车去拜见范宣子，说：“《诗经》说：‘赐给我们的恩惠没有边际，子子孙孙永远保持。’《书》说：‘智慧的人有谋略之功，应当相信保护。’谋划而少有过错，教育别人而不知疲倦，叔向就是这样的人，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十代子孙有了过错还要赦免，用来勉励有能力的人。现在一次获罪就连本身都不能赦免，抛弃国家的栋梁，这不也使人困惑吗？鲧被流放而禹被起用；伊尹放逐太甲而又做他的宰相，太甲始终没有怨恨的样子；管叔、蔡叔被诛戮，周公辅佐成王。为什么因为羊舌虎就抛弃社稷之臣呢？您做了好事，谁敢不努力？多杀人干什么？”范宣子高兴了，和他共乘一辆车子，向晋侯劝说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报告得到赦免而直接去朝见晋平公。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襄公二十四年

范宣子加重诸侯贡赋借以中饱私囊，子产的信一上来就将“令德”、“令名”与“重币”对举，执论正大，然后用赞叹之语论述令德、令名对个人家国的重要，用激危之语论述重币对个人家国的危害，正反论证了修德轻币才是盟主风范。最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的比喻，更是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537]，郑人病之[538]。

【注释】

[537]诸侯之币重：指诸侯向晋国供奉大量财物。币，财礼。

[538]病：忧患，苦恼。ft

【译文】

范宣子执政，诸侯朝见晋国时的贡品很重，郑国人对此感到苦恼。

二月，郑伯如晋[539]。子产寓书于子西[540]，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541]，而闻重币，侨也惑之[542]。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543]，而无令名之难[544]。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545]，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546]！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547]，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548]，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549]，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550]。毋宁使人谓之‘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551]？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说，乃轻币。

【注释】

[539]郑伯：郑简公。如：往。

[540]子产：即公孙侨，字子产，郑简公时为卿。寓书：托人捎带书信。子西：公孙夏，郑大夫。

[541]令德：美德。

[542]侨：子产自称。

[543]贿：财物。

[544]令名：好名声。

[545]赖：占为己有。

[546]没没（mò）：糊涂，执迷不悟。

[547]乐只君子，邦家之基：诗句出自《诗经·小雅·南山有台》。只，助词，无义。

[548]上帝临女，无贰尔心：诗句出自《诗经·大雅·大明》。女，通“汝”，你。

[549]恕思：宽厚、体谅。

[550]迩（ěr）：近。

[551]浚（jùn）：榨取。ft

【译文】

二月，郑伯前往晋国。子产捎信给子西，让他告诉范宣子说：“您治理晋国，四邻的诸侯没听说美德而听说要很重的贡品，侨对这种情况感到迷惑。侨听说君子领导国家和家族，不是担心没有财物，而是害怕没有好名声。诸侯的财货聚集在国君家里，那么诸侯就会离异；如果您从中取利，那么晋国的内部就不团结。诸侯怀有二心，那么晋国就受到损害；晋国内部不一致，那么您的家就受到损害。为什么那么糊涂呢！哪里还用得着财货？好名声，是装载德行远远传播的车子；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基础才不至于毁坏，不应当致力于此吗？有了德行就快乐，有了快乐就能长久。《诗经》说‘快乐啊君子，是国家和家族的基础’，这是因为有美德吧！‘天帝在你的上面，你不要三心二意’，这是因为有好名声吧！用宽厚体谅来发扬德行，那么好名声就像车子一样装载着美德四处传播，因此远方的人归附，近处的人安心。您是宁可让人对您说‘您确实养活了我’，还是对您说‘您榨取我来养活自己’呢？象有了象牙而毁了自己，是由于它值钱的缘故。”范宣子很高兴，就减轻了贡品。

晏子不死君难襄公二十五年

臣子如何处理自己与君主的关系，愚忠是否可取？晏子的言论和行动对这个困扰臣子的问题给予了最好的回答。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晏子的言行与此暗合。

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552]，遂取之[553]。庄公通焉[554]，崔子弑之[555]。

【注释】

[552]崔武子：崔杼，齐国大臣。棠姜：齐国棠公之妻。

[553]取：同“娶”，娶妻。

[554]庄公：齐庄公。通：私通。

[555]弑（shì）：子杀父、臣杀君为“弑”。ft

【译文】

崔武子见到棠姜觉得她很美，于是就娶了她。齐庄公和她私通，崔武子杀了齐庄公。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556]，其人曰[557]：“死乎[558]？”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559]。”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560]，岂以陵民[561]，社稷是主[562]。臣君者，岂为其口实[563]，社稷是养[564]。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565]，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566]，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567]，三踊而出[568]。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569]，舍之，得民。”

【注释】

[556]晏子：晏婴，字平仲。历仕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世，曾任齐卿。

[557]其人：指晏子的随从。

[558]死：为国君殉难。

[559]亡：与上文“行”同意，指逃亡国外。

[560]君民：作为民众君主的人。

[561]陵：凌驾于……之上。

[562]社稷是主：即“主社稷”，主持国家政务。

[563]口实：俸禄。

[564]社稷是养：即“养社稷”。养，保养。

[565]私昵：个人宠爱的人。

[566]人有君而弑之：庄公之立，由于崔杼，崔杼得到庄公的宠用，故言“人有君”。人，指崔杼。

[567]兴：起来。

[568]三踊（yǒnɡ）：跳了三下。踊，跳跃。

[569]望：仰望，拥戴。ft

【译文】

晏子站在崔氏的门外，他的手下问道：“准备为他而死吗？”晏子说：“他仅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要为他而死？”手下问道：“准备逃亡吗？”晏子说：“是我的罪过吗，我要逃亡？”手下问道：“准备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哪里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是要让他的地位凌驾于百姓之上吗？应当是要他主持国政。作为君主的臣下，难道是为了得到他的俸禄吗？应当是要他保养国家。所以君主为国家而死，那么臣下也就为他而死；君主为国家而逃亡，那么臣下也就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私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责任？而且人家受君主宠爱反而杀死了他，我哪里能为他死？哪里能为他逃亡？但是又能回到哪里去呢？”门开了，晏子进去，把尸体放在自己腿上而号哭。哭完站起来跳了三下以后才出去。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

季札观周乐襄公二十九年

礼乐是中原文化的核心，中原人引以为傲，并以此作为区别夷夏的重要标准之一。吴国虽自称周太伯之后，但中原人一直视其为蛮夷。季札聘鲁求观周乐，在礼乐的拥有者守护者，号称最知礼的鲁人面前显示了自己对礼乐的精到理解，不仅展示个人的文化修养，更展示了吴国的文明程度，表明吴并非蛮夷。吴想争霸，压制楚国，取得中原国家的承认与协助是第一步，季札这次出访中原各国，就带有这一政治目的，而通过对礼乐的理解则是拉近关系的重要手段，应该说季札的请观周乐并不是出于他个人的爱好，而是有着明确的政治性。《左传》的这篇记载还是现存最完整的《诗经》篇目编排的资料，对于后人研究《诗经》具有重要价值。

吴公子札来聘[570]，请观于周乐[571]。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572]，曰：“美哉，始基之矣[573]，犹未也[574]，然勤而不怨矣[575]。”为之歌《邶》、《鄘》、《卫》[576]，曰：“美哉，渊乎[577]！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578]，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579]，曰：“美哉，思而不惧[580]，其周之东乎[581]？”为之歌《郑》[582]，曰：“美哉，其细已甚[583]，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584]，曰：“美哉，泱泱乎[585]！大风也哉[586]！表东海者[587]，其大公乎[588]？国未可量也。”

【注释】

[570]吴：古国名。都城在今江苏苏州，自称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之后，姬姓。公子札：即季札，吴王寿梦的小儿子。聘：聘问。

[571]周乐：周成王曾赐给鲁国天子之乐，所以季札要求欣赏周王室乐舞。

[572]《周南》、《召（shào）南》：见于《诗经》，是采自周、召的乐歌。周、召是周公、召公的封地，在今长江、汉水一带。

[573]始基之矣：意思是开始为周王奠定教化的基础。

[574]犹未：还没有尽善尽美。

[575]勤：勤劳。

[576]《邶（bèi）》、《鄘（yōnɡ）》、《卫》：《诗经》中的《邶风》、《鄘风》、《卫风》，是采自邶、鄘、卫的乐歌。邶，是殷纣王子武庚的封地，在今河南汤阴；鄘，是周武王弟管叔的封地，在今河南汲县；卫，是周武王弟康叔的封地，在今河南淇县。

[577]渊：深。

[578]卫康叔：为卫国始封君，周公之弟。武公：卫康叔九世孙，是卫国的贤君。康叔遭管、蔡之乱，武公遭幽王褒姒之难，因此他们都有担忧，但却不为之困顿。

[579]《王》：《诗经》中的《王风》，采自东周洛阳附近的乐歌。王，周朝东都，周平王迁都于此，在今河南洛阳。

[580]思而不惧：思，忧虑。惧，畏惧。

[581]周之东：周王室东迁。

[582]《郑》：《诗经》中的《郑风》，采自郑地的乐歌。

[583]其细已甚：这是说郑诗多言琐细之事，意指郑国政令苛细。

[584]《齐》：《诗经》中的《齐风》，采自齐地的乐歌。

[585]泱泱：深广宏大的样子。

[586]大风：大国的音乐。

[587]表：表率。

[588]大公：姜太公吕尚，齐国始封君。ft

【译文】

吴国的公子札前来鲁国聘问，请求观赏周天子的音乐舞蹈。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他说：“美好啊！开始奠定基础了，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勤劳而没有怨恨。”为他演唱《邶风》、《鄘风》、《卫风》，他说：“美好啊，深厚啊！哀愁而不窘迫。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这恐怕就是《卫风》吧？”为他演唱《王风》，他说：“美好啊！忧虑而不恐惧，恐怕是周室东迁以后的音乐吧？”为他演唱《郑风》，他说：“美好啊！但它琐碎得太过分了，百姓不能忍受。它恐怕是要先灭亡的吧？”为他演唱《齐风》，他说：“美好啊，宏大啊！这是大国的音乐啊！作为东海一带诸侯的表率，恐怕是太公的国家吧？国家不可限量。”

为之歌《豳》[589]，曰：“美哉，荡乎[590]！乐而不淫[591]，其周公之东乎[592]？”为之歌《秦》[593]，曰：“此之谓夏声[594]。夫能夏则大[595]，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596]”为之歌《魏》[597]，曰：“美哉沨沨乎[598]！大而婉[599]，险而易行[600]。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601]，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602]！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603]，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604]。

【注释】

[589]《豳（bīn）》：《诗经》中的《豳风》，采自豳地的乐歌。豳，周代公刘曾迁都于此，西周亡后归于秦，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

[590]荡：博大的样子。

[591]淫：过度。

[592]周公之东：指周公遭管、蔡之变，东征三年。

[593]《秦》：《诗经》中的《秦风》，采自秦地的乐歌。秦人起先住在今陕西、甘肃一带，后迁至西周故地岐山一带。

[594]夏声：古代中原地区的民间音乐。

[595]能夏则大：此“夏”亦“大”意，云夏声宏大。

[596]其周之旧：周王室东迁后，秦尽有周的旧地。

[597]《魏》：《诗经》中的《魏风》，采自魏地的乐歌。魏，西周和春秋时在今山西芮城。

[598]沨沨（fán）：形容音乐婉转悠然。

[599]婉：委婉，多曲折。

[600]险而易行：指乐曲节奏迫促，但音声流畅。险，迫促，狭隘。

[601]《唐》：《诗经》中的《唐风》，采自唐地的乐歌。唐，周叔虞的封地，在今山西南部。

[602]陶唐氏之遗民：尧本封陶，后迁至唐，都为尧之旧都，故有此称。

[603]《陈》：《诗经》中的《陈风》，采自陈地的乐歌。陈，在今河南东南及安徽北部。

[604]《郐（kuài）》：采自郐地的乐歌。郐，也作“桧”，周初封地，在今河南郑州南。讥：评论。ft

【译文】

为他演唱《豳风》，他说：“美好啊！坦荡啊！欢乐而不过度，大概是周公东征的音乐吧？”为他演唱《秦风》，他说：“这就叫做‘夏声’。能发夏声就是宏大，宏大到极点了，大概是周朝旧地的音乐吧？”为他演唱《魏风》，他说：“美好啊，抑扬婉转呵！宏大而婉转，急促而易于行腔。如果用德行加以辅助，就是贤明的君主了。”为他演唱《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要不是这样，为什么忧思如此深远呢？不是盛德之人的后裔，谁能像这样？”为他演唱《陈风》，他说：“国家没有主人，难道能长久吗？”从《郐风》以下，就没有评论了。

为之歌《小雅》[605]，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606]，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607]。”为之歌《大雅》[608]，曰：“广哉，熙熙乎[609]！曲而有直体[610]，其文王之德乎？”

【注释】

[605]《小雅》：主要是贵族作品，也有一些民间歌谣，多创作于西周晚期。

[606]不言：不形于言语。

[607]先王：指周代文、武、成、康诸王。

[608]《大雅》：西周时的贵族作品。

[609]熙熙：和美，融洽。

[610]直体：刚劲有力。ft

【译文】

为他演唱《小雅》，他说：“美好啊！忧愁而没有二心，怨恨而不形于言语，大概是周朝德行衰微时的音乐吧？还是有先王的遗民啊。”为他演唱《大雅》，他说：“宽广啊，和美融洽啊！抑扬曲折而本体刚劲，恐怕是文王的德行吧？”

为之歌《颂》[611]，曰：“至矣哉！直而不倨[612]，曲而不屈[613]，迩而不逼，远而不携[614]，迁而不淫[615]，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616]，用而不匮，广而不宣[617]，施而不费[618]，取而不贪[619]，处而不底[620]，行而不流[621]。五声和[622]，八风平[623]，节有度[624]，守有序[625]，盛德之所同也。”

【注释】

[611]《颂》：祭祀所用乐歌。《诗经》中有周颂、鲁颂、商颂。

[612]倨（jù）：放肆。

[613]屈：卑下。

[614]携：离开。

[615]迁：变化。淫：过度。

[616]荒：过度。

[617]宣：显露。

[618]费：减少。

[619]不贪：意为易于满足。

[620]处：不动。底：停止，停滞。

[621]流：流荡泛滥。

[622]五声：指宫、商、角、徵（zhǐ）、羽五声音阶。

[623]八风：八方之风。一说为东北炎风、东滔风、东南熏风、南巨风、西南凄风、西飂风、西北厉风、北寒风，一说为东方明庶风、东南清明风、南方景风、西南凉风、西方阊阖风、西北不周风、北方广莫风、东北融风。

[624]节：节奏。

[625]守有序：更相鸣奏，次序井然。ft

【译文】

为他演唱《颂》，他说：“到达顶点了！正直而不放肆，委婉而不卑下，紧密而不局促，悠远而不散漫，变化而不过分，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荒淫，用取而不匮乏，宽广而不显露，施予而不损耗，吸收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进而不流荡。五声协调，八风和谐，节拍合于节度，演奏按照次序，这是有盛德的人共同具有的。”

见舞《象箾》、《南籥》者[626]，曰：“美哉，犹有憾[627]。”见舞《大武》者[628]，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629]，曰：“圣人之弘也[630]。而犹有惭德[631]，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632]，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633]，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634]，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注释】

[626]《象箾（shuò）》：执竿而舞，是一种显示勇武的舞蹈。箾，即舞蹈者手持的竿。《南籥（yuè）》：这是一种象征文治的舞蹈。籥，古乐器，但也用作舞蹈者手持的道具。

[627]憾：遗憾，缺憾。

[628]《大武》：歌颂周武王的乐舞。

[629]《韶濩（hù）》：歌颂商汤的乐舞。濩，通“頀”，商汤乐名。

[630]弘：伟大。

[631]惭德：缺点。

[632]《大夏》：歌颂夏禹的乐舞。

[633]《韶箾（xiāo）》：虞舜时的乐舞。又作“箫韶”。

[634]帱（dào）：覆盖。ft

【译文】

看到跳《象箾》、《南籥》舞，公子札说：“美好啊！但还有些遗憾。”看到跳《大武》舞，他说：“美好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吧？”看到跳《韶頀》舞，他说：“像圣人那样的伟大，尚且因为还有缺点而内疚，当圣人不容易啊！”看到跳《大夏》舞，他说：“美好啊！勤劳而不自居有德，不是禹，谁能够办到？”看到跳《韶箾》舞，他说：“功德到达极点了！伟大啊，像苍天的无不覆盖，像大地的无不承载。这样盛大的德行，不能再比它有所增加了，观赏就到这里了。如果还有其他音乐舞蹈，我不敢再请求了。”

子产坏晋馆垣襄公三十一年

子产是郑国杰出的政治家，尤其以娴于辞令，擅长处理外交关系著称。本文讲的就是在郑朝晋受到怠慢时子产的处置方式与对答辞令。子产在坏馆垣时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法，他一方面表明这样做是出于保护贡物的目的，一方面责备晋国不能守文公之教，有失霸主之职，正是义正辞严，强而不激。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635]，晋侯以我丧故[636]，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637]，士文伯让之[638]，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639]，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640]，高其闬闳[641]，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642]？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643]，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644]，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645]，非荐陈之[646]，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647]，宫室卑庳[648]，无观台榭[649]，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650]，圬人以时塓馆宫室[651]；诸侯宾至，甸设庭燎[652]，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653]，巾车脂辖[654]，隶人、牧、圉各瞻其事[655]，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656]，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657]，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658]，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夭厉不戒[659]，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复命。赵文子曰[660]：“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661]，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注释】

[635]子产：即公孙侨，字子产。郑简公时为卿。如：往，到。

[636]晋侯：晋平公。我丧：指鲁襄公之丧。

[637]馆：接待外宾的馆舍。

[638]士文伯：名匄（ɡài），晋大夫。让：责备。

[639]属：臣属。

[640]完：修缮。

[641]闬闳（hànhónɡ）：馆舍的大门。

[642]共（ɡōnɡ）命：供应满足大家的需求。共，通“供”。

[643]诛求：责求。无时：没有定时。

[644]输币：送缴礼物贡品。

[645]府实：府库中的财产物品。

[646]荐陈：古时客人向主人献礼，先陈列于庭，称为“荐陈”。

[647]侨：子产自称。

[648]庳（bì）：矮小。

[649]观（ɡuàn）：宫门两旁的高大建筑。台榭（xiè）：平坦的高台为“台”，台上建有敞屋的为“榭”。

[650]司空：掌管土木的官员。

[651]圬（wū）人：泥瓦匠人。塓（mì）：粉刷。

[652]甸：甸人，掌薪火之官称“甸人”。庭燎：庭中照明的火烛。

[653]宾从有代：指有人来替代宾客的随从。

[654]巾车：掌管车辆的官员。辖：车轴两端的键。

[655]隶人：掌管客馆洒扫之事的人。牧：放牧牛羊的人。圉（yǔ）：养马的人。瞻：照料，管理。

[656]公不留宾：意思是不使宾客滞留。

[657]菑（zāi）：同“灾”。

[658]铜鞮（dī）：晋国君离宫。故址在今山西沁县南。

[659]夭厉：亦作“夭疠”，指瘟疫。

[660]赵文子：晋大夫。

[661]赢：受，接受。ft

【译文】

子产陪同郑简公去晋国，晋平公由于我们鲁国有丧事的缘故，没有会见郑简公。子产派人全部拆毁晋国宾馆的围墙让车马进入，士文伯责备他说：“敝邑由于政事刑罚的不能修明，盗贼到处都是，无奈诸侯的臣属屈驾来向寡君问候，所以命令官吏修缮宾客的馆舍，加高它的大门，加厚它的围墙，以便不让宾客使者担忧。现在您拆毁了它，虽然您的随从能够做好警卫，但别国的宾客怎么办呢？由于敝邑是盟主，才修缮馆舍围墙，来接待宾客。如果都把它毁了，那又用什么来满足宾客的要求呢？我国国君派遣我前来请教。”子产回答说：“由于敝邑窄小，处在大国之间，大国索求贡品又没有一定时间，因此不敢安居，搜索敝邑的全部财富，带着它前来参加朝会。碰上执事不得空闲，没有能够进见，又得不到命令，不知道进见的日期，我们不敢奉献财币，也不敢日晒夜露。如果奉献，这些就是君主府库中的财物，不经过陈列聘享礼物的正式仪式，那是不敢奉献的；如果日晒夜露，又恐怕一时干燥一时潮湿而导致朽坏，加重敝邑的罪过。我听说贵国文公做盟主的时候，宫室低小，没有游乐的台榭，却把接待诸侯的宾馆造得又高又大，如同今天贵国君主的寝宫一样。仓库马房加以修缮，司空按时修整道路，泥瓦工按时粉刷宾馆；诸侯宾客到达，甸人在庭院中点起火炬，仆人巡视宾馆；车马有一定的处所，随从有人替代，巾车为车辖加油，隶人和牧人、圉人各自照料分内的事情，官员们各自展示他们的礼品。文公不让宾客耽误时间，可是也没有简省礼仪，和宾客同忧共乐，遇上意外就安抚慰问；宾客不知道的加以教导，缺少的加以周济。宾客到了这里好像回到家里一样，没有灾害，不怕抢劫偷盗，而且也不怕干燥潮湿。现在铜鞮山的宫室绵延几里，诸侯却住在下等人的屋子里，大门进不去车，而又不能翻墙进去；盗贼公然横行，而瘟疫又无法防止，宾客进见没有一定时间，接见的命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布，如果不拆毁围墙，这就没有地方收藏财礼而加重罪过了。冒昧地请问执事：准备对我们有什么指示？尽管君主遇到鲁国的丧事，这也是敝邑的忧戚。如果得以奉献财礼，修好围墙然后回去，这是君主的恩惠，我们难道敢害怕辛苦勤劳！”士文伯回去报告执行命令的情况。赵文子说：“是这样，我们确实德行有亏，用收容下等人的房子去接待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啊。”派士文伯去表达歉意。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译文】

晋平公接见郑简公，提高礼仪规格，宴会更加隆重，赠送更加丰厚，才让他回国。于是修筑了接待诸侯的宾馆。

叔向曰[662]：“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663]！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664]其知之矣。”

【注释】

[662]叔向：晋大夫。

[663]辞：辞令。已：废弃。

[664]“辞之辑矣”以下四句：诗句出自《诗经·大雅·板》。辑，和善，亲睦。怿（yì），欢悦。莫，安定。ft

【译文】

叔向说：“辞令不能废弃就像这样吧！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此得利，像这样怎么能说废弃辞令呢？《诗经》说：‘辞令融洽，百姓就团结了；辞令动听，百姓就安定了。’他懂得这个道理。”

子产论尹何为邑襄公三十一年

在如何培养人、任用人的问题上，子皮选择了让他边学边干，子产选择了先学后任用。仔细想来，对于重要的职位，子产的意见就显得更为稳妥了。文中表现了子产知无不言的坦诚态度，子皮从善如流，主动让贤的品德，两人互相信任，互相扶助，是理想的上下级关系的写照。子产的言论善用比喻，层层论证，令人信服。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665]。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666]，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667]，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668]。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669]，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670]，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注释】

[665]子皮：郑卿公孙舍之子，名罕虎，为郑上卿。尹何：子皮的家臣。为邑：治理封邑。

[666]愿：谨慎老实。

[667]榱（cuī）：屋椽。

[668]制：裁剪。

[669]射御贯：熟悉射箭、驾车。贯，熟习。

[670]厌（yā）：通“圧”。ft

【译文】

子皮想要让尹何治理他的封邑。子产说：“他还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说：“他老实谨慎，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到了那里再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办事了。”子产说：“不行。人家喜欢一个人，总是谋求对他有好处。现在您喜欢一个人却把政事交给他，如同不会用刀子却让他去切割，那样他受到的损伤就会很多。您喜欢一个人，让他受到损伤，还有谁敢讨您的喜欢？您在郑国，是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崩散，侨就会压在底下，岂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您有了漂亮的锦缎，是不会让人用来学习裁制的。高级的职位和重要的城邑，是自身的庇护，反而让初学的人去治理，它们比起漂亮的锦缎来，不是更贵重吗？侨听说学习以后才去办理政事，没有听说把办理政事作为学习的。如果真这样做，必定有所损害。譬如打猎，熟习了射箭驾车，就能够获得猎物；如果从没有登上车射过箭驾过车，那么就只害怕车翻了压着人，哪里有工夫去想获取猎物？”子皮说：“是啊！我真是不聪明。我听说君子致力于了解大的、远的，小人致力于了解小的、近的。我是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身上，我了解而且爱惜它；高级的职位和重要的城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反而疏远而且轻视它。要是没有您的这番话，我是不会明白的。从前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以庇护自己，那就可以了。’现在才知道这样还不够。从现在起，我请求即使是我家族里的事务，也听凭您办理。”子产说：“人心不一样就好像他们的面孔，我哪敢说您的面孔像我的面孔呢？不过是心里觉得危险，就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子产忠诚，就把政事全部交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治理郑国。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昭公元年

文中楚太宰伯州犁的指责合情合理，无可辩驳，而郑国子羽干脆直接说破楚人借聘问迎亲袭击郑国的阴谋，使楚人明白郑人已有防范，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小国对付大国的一种手段。全文以伯州犁与子羽的问答为中心，渲染出当时极其紧张的气氛，也是《左传》的叙事特色之一。

楚公子围聘于郑[671]，且娶于公孙段氏[672]，伍举为介[673]。将入馆，郑人恶之[674]，使行人子羽与之言[675]，乃馆于外。

【注释】

[671]公子围：楚共王之子。楚王郏敖（jiááo）时为令尹，主兵事，后弑郏敖即王位，谥灵王。

[672]公孙段：字子石，食邑于丰，郑大夫。

[673]伍举：是伍子胥的祖父。楚大夫。介：副使。

[674]恶（wù）：厌恶。

[675]行人：掌管朝觐聘问的官员。子羽：公孙翚，字子羽。ft

【译文】

楚国的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同时迎娶公孙段家的女子，伍举任副使。他们准备进入宾馆，郑国人讨厌公子围，派行人子羽同他交谈，公子围就住在了城外。

既聘，将以众逆[676]。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677]。”令尹使太宰伯州犁对曰[678]：“君辱贶寡大夫围[679]，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680]。’围布几筵[681]，告于庄、共之庙而来[682]。若野赐之[683]，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684]，将不得为寡君老[685]，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686]，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687]，其敢爱丰氏之祧[688]？”

【注释】

[676]众：军队。逆：迎接。

[677]墠（shàn）：清扫地面以供祭祀之用。古代结婚，本应由男方到女方家的祖庙去行迎亲之礼，子产不愿意让公子围及其军队入城，于是说要在郊外设一个墠场，代替丰氏之庙。

[678]令尹：指公子围。太宰：掌管宫廷内外事务、辅助国君治理国家的官员。伯州犁：楚国宗子，楚康王时任太宰。

[679]贶（kuànɡ）：赐予。

[680]抚有而室：指将丰氏女子嫁给公子围。抚有，有，据有。而，你，你的。

[681]布几（jī）筵：布置筵席。

[682]庄：楚庄王，公子围的祖父。共：楚共王。

[683]野：郊野。

[684]蒙：蒙骗。

[685]老：大臣。

[686]恃：指倚仗大国而无防备。

[687]馆人之属：意思是就像楚国的宾馆。

[688]祧（tiāo）：祖庙。ft

【译文】

聘问礼完成后，公子围准备带领士兵亲迎。子产为此担心，派子羽去拒绝他，说：“由于敝邑窄小，无法容纳全部随从，请求在郊外开辟墠场，以听取命令。”公子围命令太宰伯州犁回答说：“承蒙君主恩赐我们大夫围，对围说：‘将要把丰氏的女儿嫁给你，让你成家。’大夫围敬备筵席，祭告楚庄王、共王的神庙然后前来。如果在野外恩赐于我，这是把君主的恩惠丢弃在杂草丛中，也是让我们大夫不能处在卿的行列里了。不仅如此，又让大夫围蒙骗他的先君，这样就不能再做我们国君的大臣，恐怕也没有脸面回去了。请大夫斟酌一下。”子羽说：“小国没有罪过，一味倚仗大国倒确实是罪过。准备依仗大国安定自己，可是大国也许包藏祸心在打小国的主意吧？我们怕的是小国失去依靠，而使诸侯得以警戒，使他们没有一个不怨恨，抵触抗拒大国的命令，使大国的命令雍塞不能执行。如果不是这样，敝邑就等于宾馆一样，岂敢爱惜丰氏的祖庙？”

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689]。许之。

【注释】

[689]櫜（ɡāo）：装弓矢盔甲的口袋。垂櫜，表示里面没有兵器。ft

【译文】

伍举知道郑国有了防备，请求倒垂弓袋进入。郑国同意了。

子革对灵王昭公十二年

楚灵王是个狂妄的君主，他问子革的三个问题充分暴露了他的野心。子革采用了欲擒故纵的方法进谏，先随声附和，而顺辞中已寓深意；而后借灵王称赞左史倚相之机引出《祁招》之诗，言语始终不离不即，却击中了灵王的要害。本文是《左传》中最有趣味的段落之一，其中对灵王衣饰形象的具体描写，灵王前后的动作心理描写，都是《左传》中少见的；而中间忽插入灵王入内，析父与子革的对话，故做顿挫，使得文章摇曳生姿，煞是好看。

楚子狩于州来[690]，次于颍尾[691]，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692]。楚子次于乾谿[693]，以为之援。雨雪[694]，王皮冠，秦复陶[695]，翠被[696]，豹舄[697]，执鞭以出。仆析父从[698]。

【注释】

[690]楚子：楚灵王。狩（shòu）：冬猎。州来：楚地名。在今安徽凤台。

[691]次：驻扎。颍（yǐnɡ）尾：颍水入淮河的地方称“颍尾”，在今安徽颍上东南。

[692]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大夫。徐：吴的附属国，在楚、吴之间，今江苏泗洪东南。

[693]乾谿：在今安徽亳州东南。

[694]雨（yù）雪：下雪。雨，作动词用。

[695]秦复陶：秦国所赠的羽衣，可防雨雪。

[696]翠被（pī）：翠羽的披风。

[697]豹舄（xì）：豹皮做的鞋子。

[698]仆析父（fǔ）：楚大夫。ft

【译文】

楚灵王在州来狩猎阅兵，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领兵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楚灵王驻在乾谿，作为他们的后援。下雪，楚灵王头戴皮冠，身穿秦国的羽衣，外披翠羽披肩，脚蹬豹皮鞋，手拿鞭子走出来。仆析父随侍在侧。

右尹子革夕[699]。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700]，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701]，筚路蓝缕以处草莽[702]，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703]，旧许是宅[704]。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705]，赋皆千乘[706]，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注释】

[699]右尹：职官名。子革：名丹，郑大夫子然的儿子，由郑奔楚。夕：傍晚进见。

[700]熊绎：楚国最初受封的国君。吕伋（jí）：齐太公吕尚之子。齐国与周王室通婚，所以下文说齐为王舅。王孙牟：卫国始封君康叔之子。因康叔为周武王同母弟，故下文说卫是周王母弟。燮（xiè）父：晋国始封君唐叔的儿子。因唐叔为周成王之弟，故下文说晋也是周王母弟。禽父：即伯禽，周公之子，始封于鲁。因周公为周武王同母弟，故下文说鲁也是周王母弟。康王：周成王之子周康王。

[701]荆山：楚人最早居住的地方，在今湖北南漳西。

[702]筚（bì）路蓝缕：比喻开创艰难。筚路，柴车。

[703]皇祖伯父昆吾：楚国远祖季连之兄名昆吾，因有伯父之称。

[704]旧许：即许国，在今河南许昌。许后迁往叶、夷，旧地为郑国所有，故称“旧许”。昆吾曾居住在此。

[705]不羹（lánɡ）：楚地名。有东、西二邑，东邑在今河南舞阳西北，西邑在今河南襄城东南。

[706]赋：军赋，指战车。ft

【译文】

右尹子革傍晚前来进见。楚灵王接见他，脱掉帽子、披肩，扔掉鞭子，同他说道：“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那四个国家都得到颁赐，唯独我国没有。现在我派人到周国，请求把鼎作为颁赐，天子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啊！从前我们先王熊绎住在边远的荆山，乘柴车，穿破衣，住在杂草丛中，跋山涉水，事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枣木箭进贡天子。齐国，是天子的舅父，晋国和鲁国、卫国，是天子的同胞兄弟。楚国因此没有得到颁赐，但他们可都得到了。现在周和四个国家都顺服事奉君王，将会完全听从您的命令，难道还敢爱惜鼎吗？”楚灵王说：“从前我们远祖伯父昆吾，居住在许国的旧地。现在郑国人贪图那里的田地，不给我们。我们如果要求归还，会给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啊！成周不爱惜鼎，郑国哪敢爱惜田地？”楚灵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国却害怕晋国，现在我们大修陈、蔡和东、西不羹的城墙，每地都有战车千辆，您也是有功劳的，诸侯会害怕我们吗？”子革回答说：“会害怕君王的啊！这四个城邑，已经够使人害怕的了。又加上楚国，诸侯哪敢不怕君王啊！”

工尹路请曰[707]：“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708]，敢请命。”王入视之。

【注释】

[707]工尹路：“工尹”为世职，“路”是人名。

[708]圭：古玉器，长方形，上尖下方。鏚（qī）：斧。柲（bí）：柄。ft

【译文】

工尹路请示说：“君王命令破开圭来装饰斧柄，谨请指示。”楚灵王进去察看。

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709]，王出，吾刃将斩矣。”

【注释】

[709]摩厉：同“磨砺”，在磨刀石上磨刀。须：等待。ft

【译文】

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中大家仰望的人。现在和君王应对好像他的回声，国家怎么办？”子革说：“我磨快刀刃等着，君王出来，我的刀子就要砍下去了。”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710]，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711]。”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712]，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713]，王是以获没于祗宫[714]。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715]，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716]，式如金。形民之力[717]，而无醉饱之心。’”

【注释】

[710]左史：史官。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别，一者记言，一者记事。倚相：楚国史官。趋过：在楚王前快步走过，表示敬意。

[711]《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传说中记载三皇五帝、八卦、九州的古书。

[712]穆王：周穆王。肆：放纵。

[713]祭（zhài）公谋父：周王卿士。祭，畿内之国，谋父所封。

[714]没（mò）：通“殁”，死。祗（zhī）宫：周穆王所修宫室。

[715]愔愔（yīn）：安详和平。

[716]式：句首助词。

[717]形：通“型”，意思是量度百姓的能力。ft

【译文】

楚灵王出来，继续谈话。左史倚相低头快步走过，楚灵王说：“这是个好史官，您要好好对待他！这个人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从前周穆王想要满足他的欲望，走遍天下，要求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这首诗来遏止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善终。下臣问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更远的，他哪里能够知道？”楚灵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招安详和悦，表明了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君王的气度，好像玉，好像金。度量百姓的力量，自己没有醉饱之心。’”

王揖而入，馈不食[718]，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719]。

【注释】

[718]馈（kuì）：进餐。

[719]以及于难：指翌年楚灵王为公子比所逼迫，自缢而死。ft

【译文】

楚灵王向子革作揖然后走了进去，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过了好几天。但终究不能克制自己，因而遇上了祸难。

仲尼曰：“古也有志[720]：‘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721]！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

【注释】

[720]志：记载。

[721]信：确实。ft

【译文】

孔子说：“古时候有记载说：‘克制自己回复到礼，这是仁。’真是说得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够这样，难道会在乾谿蒙受耻辱吗？”

子产论政宽猛昭公二十年

子产用水与火比喻政令的宽和猛，形象地阐释了二者的辩证关系。全文以子产的话提出论点，以子太叔的执政实际为例证，以孔子的话为总结提升，如同一篇中心鲜明的小论文，简洁明快，历来受到执政者的重视。

郑子产有疾[722]，谓子大叔曰[723]：“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724]；水懦弱，民狎而玩之[725]，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注释】

[722]疾：病。

[723]子大（tài）叔：游吉，郑简公、郑定公时为卿，后继子产执政。

[724]鲜（xiǎn）：少。

[725]狎：轻慢。玩：忽略。ft

【译文】

郑国的子产病了，对子太叔说：“我死以后，您必然执政。只有有德的人能用宽大来使百姓服从，其次就没有比严厉更合适的了。火猛烈，百姓看着害怕，所以很少有人死于火；水软弱，百姓轻慢而忽视它，很多人就死在水里，所以宽大并不容易。”子产病了几个月以后死了。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726]。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注释】

[726]取（jù）：通“聚”。萑苻（huánfú）之泽：泽名。因葭苇丛生而便于藏身。ft

【译文】

太叔执政，不忍心用严厉而实行宽大政策。结果郑国盗贼很多，聚集在萑苻泽里。太叔后悔，说：“我早点听从他老人家的话，不会到这一步的。”发动步兵攻打萑苻泽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掉，盗贼稍有收敛。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727]，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728]。’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729]。’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730]。’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731]。’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注释】

[727]慢：怠慢。

[728]“民亦劳止”以下四句：诗句引自《诗经·大雅·民劳》。汔（qì），其。

[729]“毋从诡随”以下四句：欺诈叫“诡”，善变叫“随”。从，同“纵”，放纵。谨，约束。式，应该。惨，曾，从来。明，明文规定的法律。

[730]柔远能迩，以定我王：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平等地对待远方、温柔地对待近处，以使我王安定。

[731]“不竞不絿（qiú）”以下四句：诗句引自《诗经·商颂·长发》。絿，急。遒，聚集。ft

【译文】

孔子说：“好啊！政策宽大百姓就怠慢，怠慢就要用严厉来纠正，严厉就会使百姓受到伤害，受到伤害就再实施宽大。用宽大调剂严厉，用严厉调剂宽大，政事因此而和谐。《诗》说：‘百姓已经辛劳，可以让他们稍稍安康；赐恩给中原各国，用以安定四方。’这是实施宽大。‘不要放纵假装附和的人，以约束不良之徒。应当制止侵夺残暴，他们从来不怕法度。’这是用严厉来纠正。‘安抚边远，柔服近地，来安定我王。’这是用和谐来使国家平静。又说：‘不争不急，不刚不柔，施政从容不迫，百种福禄临头。’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等到子产死去，孔子听到这一消息，流着眼泪说：“他具有古人仁爱的遗风啊。”

吴许越成哀公元年

伍员的谏辞先以夏少康中兴来比附句践，再分析句践的为人，复分析吴、越两国世代为仇的利害关系，由古及今，并对未来作出预言，深刻地说明了“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的道理。文中记载的少康中兴一段历史不见于《史记·夏本纪》，是一段很重要的夏史资料。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732]，报槜李也[733]，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734]，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735]。吴子将许之。

【注释】

[732]夫差：春秋末年吴国国君。夫椒：山名。在今江苏吴县西南太湖中。

[733]槜（zuì）李：在今浙江嘉兴西南。鲁定公十四年（前496），越国在此大败吴军，吴王阖闾脚伤而死。

[734]越子：越王句践。甲楯（dùn）：披甲执楯的士兵。楯，盾牌。会（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南。

[735]大夫种：即文种，字禽，越国大夫。嚭（pǐ）：伯嚭，吴王夫差的宠臣，官至太宰。ft

【译文】

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军，这是报复了槜李之仇，并乘势进入越国。越王带着披甲执盾的士兵五千人守着会稽，派大夫种通过吴国太宰嚭去求和。吴王打算答应。

伍员曰[736]：“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737]，灭夏后相[738]，后缗方娠[739]，逃出自窦[740]，归于有仍[741]，生少康焉。为仍牧正[742]，惎浇能戒之[743]。浇使椒求之[744]，逃奔有虞[745]，为之庖正[746]，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747]，而邑诸纶[748]，有田一成[749]，有众一旅[750]。能布其德，而兆其谋[751]，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752]，使季杼诱豷[753]，遂灭过、戈[754]。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755]，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雠，以是求伯[756]，必不行矣。”

【注释】

[736]伍员（yún）：字子胥。其父伍奢为楚大夫，被杀，子胥逃到吴国为大夫。

[737]过（ɡuō）：古国名。在今山东掖县北。传说夏代东夷族首领寒浞之子浇（ào）封于此。斟灌、斟鄩（xún）：都是夏的同姓诸侯。

[738]后相：传说中的夏代君主相，夏启之孙。据说夏王太康被后羿夺去王位，寒浞杀后羿，取代夏政。后相依二斟，浇灭二斟，后相亡。

[739]后缗（mín）：相的妻子，有仍氏的女儿。娠：怀孕，妊娠。

[740]窦：洞。

[741]有仍：古代部族，在今山东济宁东南。

[742]牧正：掌管畜牧的官员。

[743]惎（jì）：毒，仇恨。

[744]椒：浇的臣下。

[745]有虞：原是舜的部落，这里指舜的后代封国，在今河南虞城北。

[746]庖正：掌管膳食的官员。

[747]虞思：虞国君。二姚：虞思的两个女儿。虞国姚姓。

[748]纶：虞地名。在今河南虞城东南。

[749]成：土地面积单位，方十里为“一成”。

[750]旅：五百步卒为“一旅”。

[751]兆：始。

[752]女艾：少康之臣，打入浇那里做间谍。

[753]季杼：少康之子。豷（yì）：浇之弟，封于戈。

[754]过、戈：指浇国和豷国。

[755]姬：吴国姬姓。

[756]伯（bà）：诸侯盟主。ft

【译文】

伍员说：“不行。下臣听说：‘建树德行没有比不断培植更重要的，去除毒害没有比扫灭干净更重要的。’从前过国的浇杀了斟灌而攻打斟鄩，灭亡夏后相，夏后相的妻子后缗正怀着孕，从城墙小洞里逃出，回到娘家有仍，生了少康。少康后来做了有仍的牧正，对浇满怀仇恨而能警惕戒备。浇派椒寻找少康，少康逃奔到有虞，做了那里的庖正，借此逃避祸害。虞思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封他在纶邑，拥有十里见方的地田和五百个步卒。少康能广施恩德，开始实行复国的计划，收集夏朝的余部，安抚他们的官员。派女艾到浇那里去刺探情报，派季杼去引诱豷。这样就灭亡了过国、戈国。恢复了禹的功绩，奉祀夏朝的祖先同时祭祀天帝，没有丢掉原有的天下。现在吴国不如过国，而越国大于少康，如果使越国壮大，不也是我们的灾难吗！越王句践能够亲近百姓而致力于施舍，对应该施舍的人就加以施舍，对有功劳的人从不抛弃而加以亲近。越国和我国同处一块土地，而世世代代又是仇敌。在这种情况下攻下了而不取归己有，又打算让它存在下去，违背上天而壮大仇敌，以后虽然懊悔，也吃不消了。姬姓的衰微，指日可待，我国介于蛮夷之间而让仇敌壮大，用这样的办法求取霸业，必然是行不通的。”

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译文】

吴王不听从他的意见。伍员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越国用十年繁衍人口积聚力量，用十年教育训练人们，二十年以后，吴国的宫殿恐怕要成为池沼了！”

卷三

国语

《国语》是一部先秦时期的历史文献汇编。关于它的作者，司马迁认为是左丘明，但现在的学者一般认为，《国语》是战国中叶一个不知名的史家，根据春秋各国史料汇编而成的。《国语》包括《周语》、《鲁语》、《齐语》、《晋语》、《郑语》、《楚语》、《吴语》、《越语》八个部分，但受编者所掌握材料的限制，《国语》所收录的各国史料并不均衡。其中《晋语》最多，有127条，《郑语》最少，只有2条。

从时间来看，《国语》中的记载上起西周穆王时期，下至东周贞定王十六年（前453），共约五百多年。它所记载的内容主要是当时各级贵族与治国相关的言论，虽以记言为主，但往往会用简略的语言交代事件的前因后果，因此各篇的记载相对完整独立。

祭公谏征犬戎周语上

这篇文章记载祭公谋父劝谏周穆王以德化怀服外邦，反复阐明了“耀德不观兵”的道理。穆王不听劝告，劳师动众仅得四只白鹿、四只白狼而归。

穆王将征犬戎[757]，祭公谋父谏曰[758]：“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759]：‘载戢干戈，载櫜弓矢[760]。我求懿德，肆于时夏[761]，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762]，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注释】

[757]穆王：即周穆王姬满，西周第五代天子。犬戎：西北戎人的一支。

[758]祭公谋父：周王卿士，字谋父，封于祭（今河南新郑），故称“祭公”。

[759]《颂》曰：以下诗句出自《诗经·周颂·时迈》，武王伐纣后周公所作。

[760]载：动词前的助词，无实在意义。戢（jí）：收藏兵器。櫜（ɡāo）：收藏弓矢盔甲的袋子。

[761]肆：陈列，布陈。时（shì）：通“是”，这。夏：华夏，指中国。

[762]乡（xiànɡ）：通“向”。ft

【译文】

周穆王打算征伐犬戎，祭公谋父进谏道：“不可以！我们先王重视德化，不轻易使用武力。武力平时应该收敛，在需要时才能动用；一旦动用，就要显示威力；随便使用武力，就会显得轻率；轻率滥用武力，就不再具有威慑力。所以周文公所作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起弓箭。追求美德，让美德在中华大地施行，我王一定能永久保持并发扬光大。’先王对于百姓，总是勉励他们端正自己的品行，重视培养他们美好的品德；努力增加他们的财富，让他们有好的器物用具；使他们明白利害所在，再用礼法道德教导他们，使他们能够做到趋利避害，心怀感恩而畏惧威严，所以先王能够使王位世代相传并且更加强大。

“昔我先世后稷[763]，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764]，而自窜于戎、翟之间[765]。不敢怠业，时序其德[766]，纂修其绪[767]，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惇笃[768]，奉以忠信，奕世载德[769]，不忝前人[770]。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771]，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772]。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注释】

[763]后稷（jì）：王室的农官，掌管农耕。此指弃，周的始祖，曾为虞舜、夏禹两朝的农官。

[764]不窋（zhú）：周先王弃之子，与其父相继为稷即农官。

[765]戎：古族名。主要居住在西部。翟：同“狄”，古族名。主要居住在北方。二者亦为中原人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

[766]序：继续。下文“纂”也是此义。

[767]绪：事业。

[768]惇（dūn）笃：敦厚、实诚。

[769]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770]忝（tiǎn）：玷污，辱没。

[771]商王帝辛：即商代最后一位君王纣，名辛。

[772]戎：兵戎，指战争。商牧：商朝都城朝歌郊外的牧野，在今河南淇县南。周武王在这里大败商纣王的军队。ft

【译文】

“过去我们祖先后稷，侍奉虞、夏两朝。到夏朝衰微时，废除了农官之职，我们的先祖不窋因此失掉官职，逃到西戎、北狄等少数民族之间。他不敢懈怠废弃农事，常常传布先人的美好品德，研习祖先流传下来的教诲，编修典章制度，从早到晚，勤勤恳恳，谨慎敦厚，忠诚信实，世世代代奉行，没有辱没祖先。武王又发扬前代品德，再加上他慈爱谦和，侍奉神灵，保护百姓，没有一个不高兴的。而商纣王受到人们的极端憎恨，百姓忍受不了他的酷政，于是拥戴武王，在牧野和纣王作战并打败了他。这并非武王崇尚武力，而是他体恤百姓的苦难，为百姓除掉祸害。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773]，邦外侯服[774]，侯、卫宾服[775]，夷蛮要服[776]，戎翟荒服[777]。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778]，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779]，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780]，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781]，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注释】

[773]邦内：王畿（jī）之内，即天子直辖的地区。甸服：本指耕种王田而服事天子，这里指天子直辖的区域。甸，王田。

[774]侯服：本指警卫王畿而服事天子，此指天子分封给诸侯的区域。

[775]侯、卫宾服：诸侯与边疆之间的区域，因距王都较远，故待以宾客之礼。卫，卫畿。宾服，本指定期朝贡而服事天子。宾，宾见。

[776]夷蛮要（yāo）服：指边疆地区。要服，指按约进见而服事天子。要，通“邀”，希求。

[777]荒服：荒远地区。

[778]享：享献，指宾服者每季度向天子贡献祭品。

[779]终王：意思是终世朝觐一次。

[780]让：责备。

[781]辟：法律。ft

【译文】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叫甸服，出了王畿叫侯服，侯服之外到边疆之间叫宾服，蛮夷所居之地叫要服，戎狄所居之地叫荒服。甸服的诸侯提供周王对父亲、祖父的祭品，侯服的诸侯提供周王对高祖、曾祖的祭品，宾服的诸侯提供周王始祖的祭品，要服的蛮夷之主进献周王对远祖以及天地之神的祭物，戎狄之君则一生朝见一次。祭祀祖父、父亲的祭品每天供应一次，祭祀高祖、曾祖的祭品每月供应一次，始祖祭物每季供应一次，远祖和天地神祭物每年供应一次，朝觐终身一次，这是先王的规定。如果有不提供日祭祭品的，周王就检查自己的心意是否诚恳；如果有不进献月祭之物的，周王就检查自己言语是否失误；如果有不按季度来进献祭物的，周王就要加强文治；如果有不来提供岁贡的，周王就要完善尊卑名号；如果有不来朝贡的戎狄之君，周王就要加强德行修养；这一切都做到了，但还有不遵行的，就采取相应的处罚措施。处罚不日祭的，攻打不月祭的，征伐不季享的，责备不岁贡的，劝告不来朝觐的。于是就有了处罚条例，有了攻伐的武力，有了征战的准备，有了斥责的政令，有了劝告的文书。公布了政令，阐明了道理，仍然有不来的，国君就要进一步增进自己的德行，而不是让百姓去远征。国君这样做，近的诸侯没有不听从的，远方的部落没有不归附的。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782]，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783]？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784]，其有以御我矣！”

【注释】

[782]大毕、伯仕：犬戎的两位首领。

[783]顿：破坏。

[784]帅：遵循。ft

【译文】

“现在自从大毕、伯仕两位犬戎君主去世之后，犬戎都按规定来朝见，您说：‘我要用不纳贡的罪名来征讨他，而且向他们展示武力。’这样做岂不是违反祖先的训导、破坏先王的制度吗？我听说犬戎树立了纯朴的德行，能够遵循先代的德行，并且始终如一，他们就有理由抵御我们了！”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译文】

周穆王没有听从劝谏，仍然去征伐犬戎，只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荒服者不再来朝贡了。

召公谏厉王止谤周语上

这篇文章记述召公劝谏周厉王不要阻止百姓指责朝政过失，提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观点，反对厉王用杀人的办法来消除指责。厉王不听劝谏，最后被国人流放。

厉王虐[785]，国人谤王[786]。召公告曰[787]：“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注释】

[785]厉王：姬胡，西周第十代王。暴虐无道，后在“国人暴动”中被逐。

[786]国人：都城里的老百姓。谤（bànɡ）：议论指责。

[787]召（shào）公：召穆公姬虎，周王卿士。ft

【译文】

周厉王暴虐无道，国都百姓纷纷埋怨指责他。召公告诉厉王说：“百姓已经忍受不了你的政令了！”厉王听了很生气，便找来卫国的一个巫师，命他去监视指责他的人，巫师一发现有人埋怨指责，便向厉王报告，然后将这人抓起杀掉。从此国都的人都不敢说话，路上碰见只用眼神示意。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788]。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789]，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790]，瞽献典[791]，史献书，师箴，瞍赋[792]，矇诵[793]，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794]，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795]，衍沃也[796]，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注释】

[788]鄣（zhànɡ）：阻塞。

[789]壅：堵塞。

[790]公卿至于列士：指大小官员。周朝官职分公、卿、大夫、士四级。列士，士的总称，分元士、中士、庶士。

[791]瞽（ɡǔ）：盲人。此指乐师，古代乐师多以盲人担任。

[792]瞍（sǒu）：盲人而无瞳仁者。赋：公卿列士所献诗。

[793]矇（ménɡ）：盲人而有瞳仁者，主弦歌、讽诵。

[794]耆：六十岁的老人。艾：五十岁的老人。

[795]原：宽广平坦的土地。隰（xí）：低而湿的洼地。

[796]衍：低而平的土地。沃：肥沃的土地。ft

【译文】

厉王很高兴，对召公说：“我能够阻止百姓的指责了，他们不敢开口说话了。”召公说：“这样做只是用暴力堵住了人们的嘴巴，堵塞百姓嘴巴比堵塞流水的祸患更大。江河流水被堵塞，一旦决口，必定会伤害很多人，堵塞百姓的嘴巴也是一样。所以治理河道，要疏浚河道使水畅通无阻；治理百姓，要开导百姓，使他们畅所欲言。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大臣直到列士献上规谏的诗歌，乐官献上乐典，史官献上古代文献，少师进箴言，瞍者朗诵，矇者吟咏，百工都来直言规劝，百姓把意见辗转向上传达，左右近臣尽力规劝，宗室姻亲弥补缺失，乐官和太史施以教诲，元老重臣劝诫天子，然后由天子来斟酌裁决，这样，政事才能推行下去。百姓有口，就像大地上有山有水一样，财物器用从这里产生；就好像土地有平原、洼地，高低良田，吃的穿的从这里得到。百姓议论政事，政事的好坏才能反映出来。实行好的，防范坏的，这是增加财物、器用、衣食的方法。人们在心里考虑，用嘴巴讲，只要形成想法便会说出来，怎么可能堵塞呢？如果堵塞百姓的嘴巴，那么统治还能维持多久呢？”

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797]。

【注释】

[797]彘（zhì）：晋地名。在今山西霍县。ft

【译文】

厉王不听召公的劝告，从此，都城的人都不敢议论政事。过了三年，厉王就被流放到彘那个地方去了。

襄王不许请隧周语中

晋文公帮助周襄王复位之后，请求把天子的葬礼赐给他。这里主要记述襄王婉言回绝的一席话，晋文公只好惭愧而还。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798]，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799]。

【注释】

[798]晋文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文公是其谥号。襄王：周襄王，因其异母弟夺得王位而逃往郑国，并向晋国求援，晋文公重耳助其在郏地恢复王位。郏：洛邑王城，在今河南洛阳西。

[799]隧：天子葬礼，开掘隧道。ft

【译文】

晋文公帮助周襄王在郏地恢复王位，襄王用田地作酬劳。晋文公推辞不接受，请求在自己死后享受灵柩穿隧而葬的天子葬仪。

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800]。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801]，使各有宁宇[802]，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803]？内官不过九御[804]，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805]，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806]，王何异之有？

【注释】

[800]不庭：诸侯不依礼来朝见。不虞：意外的灾难事件。

[801]其余：指甸服以外的土地。

[802]宁宇：安宁的居处。

[803]赖：利，盈余。

[804]内官：宫中女官。九御：九等姬妾。

[805]服物采章：服装用品的花纹和颜色。

[806]临长（zhǎnɡ）：统治。ft

【译文】

襄王不答应，说：“过去我祖先得到天下，划出方圆一千里的地方叫甸服，用此地的产出来祭祀上帝以及山川诸神，满足百官和百姓的日常需要，以及应付不来进贡和各种意外事件。其余的土地则平均分配给公、侯、伯、子、男，使他们都有安乐的居所，以顺应天地之道，免遭灾害。先王哪里贪图什么私利？天子宫内不过九等姬妾，宫外不过九等人员，足以用来供奉天地神明的祭祀罢了，哪里敢放纵耳目心腹之欲来扰乱法度？也只有在这丧葬和衣服器物的花纹和颜色等方面有所不同，用此来统治百官，区别尊卑贵贱，除此之外，作为天子，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今天降祸灾于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807]，又不佞以勤叔父[808]，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809]。’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810]，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811]，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812]，余一人其流辟于裔土[813]，何辞之有与？若犹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余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814]，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注释】

[807]府：收藏国家文书的地方。这里指先王遗留的法令规章。

[808]叔父：天子对九州之长同姓者的称呼。这里指晋文公。

[809]改玉改行：古代人戴佩玉以控制步行节奏，身份不同，行走快慢有异，所以说换佩玉，等于是改变身份。

[810]更姓改物：指改朝换代。更姓，建立新朝。改物，改历法，易服色。

[811]庸：功用。

[812]缩取备物：指援引天子的葬仪等。缩，引。备物，完备的礼仪。

[813]流辟：流放。裔土：偏远地区。

[814]大章：即服物采章的制度。ft

【译文】

“现在上天给周王朝降下灾祸，我只是守着先王的府库，加上自己无能，以致烦劳了叔父，如果分赐先王的大礼给您，用来报答您的恩惠，恐怕叔父您接受了我的赏赐之后，也会不满，甚至责备我。我自己又怎么敢吝啬呢？从前有句话说：‘改换佩玉，就要相应改换步伐。’叔父假若能发扬光大您的美德，改变姓氏和服色，创建并掌管天下，显示出自己的功绩，而接受天子的完备礼仪，来统治和安抚百姓，那么我将逃到边远荒凉之处，对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还是周室姬姓天下，叔父您就还是公侯，来履行先王制定的职责，那么大礼便不可轻易改变了。叔父您如果勉力发扬美德，您要求的隧葬礼仪就会自然到来，我哪敢因酬谢个人的受惠而改变先王重大制度来玷辱天下？这样做又怎么向先王和百姓交代？以后怎么颁布政令呢？如果我的话不对，叔父您有自己的晋国，在您自己的土地上实行隧葬，我又怎么知道呢？”

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译文】

晋文公于是不敢再提隧葬的要求，接受了周襄王的土地回国去了。

单子知陈必亡周语中

单襄公奉命出使，路过陈国。他通过在陈国的见闻，从内政不修、生产荒废、外交废弛、国君荒淫四个方面入手，引古证今，得出结论：陈国必定灭亡。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815]，遂假道于陈[816]，以聘于楚。火朝觌矣[817]，道茀不可行也[818]。候不在疆[819]，司空不视涂[820]，泽不陂[821]，川不梁；野有庾积[822]，场功未毕[823]，道无列树，垦田若蓺[824]；膳宰不致饩[825]，司里不授馆[826]，国无寄寓，县无旅舍；民将筑台于夏氏[827]。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828]，留宾弗见。

【注释】

[815]定王：周定王姬瑜。单（shàn）襄公：名朝，周定王卿士。聘：国事访问。宋：国名。其都城在今河南商丘。

[816]假道：借路。借路去第三国，须向所经国的朝庙献束帛为礼。天子遣使访问诸侯本无须借路，然周王室衰弱，故行此礼。陈：国名。其国都在今河南淮阳。

[817]火：古代星名。又称“大火”、“商星”、“心宿”，出现在立冬前后的早晨。觌（dí）：见。

[818]茀（fú）：杂草遍地。

[819]候：候人，掌管迎送宾客的官员。

[820]司空：九卿之一。掌管土木、路政、水利。涂：道路。

[821]陂（bēi）：堤岸。这里指修筑堤坝。

[822]庾积：露天堆积的谷物。

[823]场功：指修整禾场、打谷、进仓等一系列农事。

[824]蓺（yì）：种植。

[825]饩（xì）：粮食、饲料。

[826]司里：掌管客房住宿的官员。

[827]夏氏：指陈国大夫夏徵舒。夏徵舒之母夏姬为陈灵公从祖母，陈灵公及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她私通，不久夏徵舒杀死陈灵公，自立为陈侯。不久，又被楚庄王所杀，陈国灭亡。

[828]陈灵公：陈国第十三代国君，荒淫无道。孔宁、仪行父：陈灵公宠臣。南冠：楚国帽子。古代国君、大夫穿戴他国冠服是严重的轻狎失礼的行为。夏氏：此处指夏徵舒之母夏姬。ft

【译文】

周定王派单襄公去访问宋国，就向陈国借道，以便访问楚国。这时候，商星已在东方升起，时令已是立冬前后了，道路上杂草丛生，难以通行。负责接待宾客的官员不在边境上，司空不曾巡视道路，湖泊没有修筑堤坝，江河没有架设桥梁；田野上露天堆积着谷物，打麦场上的农活还没有干完，道路两旁没有成列的树木，田野里的庄稼稀稀落落就像茅草；膳宰不供应食物，司里也不招待宾客住宿，国都、小城里没有旅店；老百姓正在夏徵舒家修筑楼台。到了陈国国都，陈灵公和大夫孔宁、仪行父戴着南方楚国的帽子去了夏徵舒家，丢下客人不接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829]，天根见而水涸[830]，本见而草木节解[831]，驷见而陨霜[832]，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833]：‘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834]：‘收而场功，偫而畚挶[835]，营室之中[836]，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注释】

[829]辰角见（xiàn）：角星早晨出现。角宿出现在寒露节气。见，同“现”。

[830]天根：亢、氐宿之间，出现在寒露雨毕后五天。

[831]本：氐星。寒露后十天氐星早晨出现。

[832]驷（sì）：房星。出现在霜降时节。

[833]夏令：夏代月令。

[834]儆（jǐnɡ）：告诫。

[835]偫（zhì）：置办。畚挶（běnjū）：竹、木、铁做成的盛土、抬土的器具。

[836]营室：室宿，又称“定星”。夏历十月黄昏出现在天空的正中。古人认为是营建房屋的好时节。ft

【译文】

单襄公返回后，对周定王说：“陈侯即使没有大祸，国家也必定灭亡。”定王问：“为什么？”单襄公回答说：“如果早上看见角星，雨季就要结束；看见天根星，河湖就会慢慢干涸；看见氐宿，草木将凋零；看见天驷，开始降霜；看见心宿，凉风将起，就到了准备过冬御寒的时候了。所以先王教诲说：‘雨季结束就要修治道路，河湖干涸就要架设桥梁，草木凋落就要储备收藏，寒霜降下就要准备过冬的皮衣，凉风刮起就要修治城郭房屋。’所以夏令说：‘九月修整道路，十月修筑桥梁。’这时又告诫：‘结束你们场院的农活，将你们的簸箕、筐之类的准备好，当定星出现在天空中，土建工作就要开始。心宿出现，人们就到司里集合修房造屋。’这正是先王不浪费财物，却遍布恩惠于天下的缘故。现在陈国已经到了早晨看见心宿的时候，但道路还被野草堵塞，田野、禾场仿佛被遗弃一样没人过问，湖泊不筑堤坝，江河没有桥梁，这是废弃了先王的教诲啊。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837]。国有郊牧[838]，畺有寓望[839]，薮有圃草[840]，囿有林池[841]，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悬耜[842]，野无奥草。不夺农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843]。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注释】

[837]鄙食：郊外边地所设供应往来路人饮食的馆舍。

[838]郊牧：国都城外的专区。郊近牧远。“郊”用作祭祀，“牧”用作放牧。

[839]畺（jiānɡ）：边境。寓望：边境所设寄宿之舍、候望之人。

[840]薮（sǒu）：长草的沼泽。圃草：茂盛的草。圃，茂盛，繁茂。一说，“圃草”即蒲草，可用来编制草席等器物。

[841]囿：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林苑。

[842]耜（sì）：农具。

[843]罢（pí）：疲劳，疲乏。ft

【译文】

“周朝的制度有这样的规定：‘种植成列的树木以标示道路，野外沿途设立房舍饮食以供应往来过路人。国都近郊有放牧场，边疆上有投宿之处和守护者，沼泽地里有茂盛的草，苑囿里有树木和池塘，这些都是准备防御灾害的。其余都是用来栽种五谷的土地，百姓农具不闲挂着，野外没有荒草。不耽误百姓播种和收获，不浪费人们的劳动成果。使人们富裕而不匮乏，安逸而不疲劳。都城里的事情井井有条，地方上有秩序地轮番服役。’现在的陈国，道路分不清楚，田野里杂草丛生，庄稼成熟也无人收割，百姓因为国君寻欢作乐而精疲力竭，这是废弃先王定下的法度啊。

“周之《秩官》有之曰[844]：‘敌国宾至[845]，关尹以告[846]，行理以节逆之[847]，候人为导，卿出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848]，司里授馆，司徒具徒[849]，司空视涂[850]，司寇诘奸[851]，虞人入材[852]，甸人积薪[853]，火师监燎[854]，水师监濯[855]，膳宰致飧[856]，廪人献饩[857]，司马陈刍[858]，工人展车[859]，百官各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860]，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

【注释】

[844]《秩官》：周代述职官官典之书，已失传。秩，定品级。

[845]敌国：实力匹敌的国家。敌，对等，相当。

[846]关尹：掌管关门的人。

[847]行理：又称“行李”、“行人”，掌管外交使节朝觐聘问的官员。节：符节，即凭证。逆：迎接。

[848]宗祝：掌管祭祀的官员。宗，宗伯。祝，太祝。

[849]司徒：掌管土地和百姓教化的官员。具徒：调派服务的仆役。

[850]司空：掌管工程的官员。

[851]司寇：掌管刑狱纠察的官员。

[852]虞人：掌管山林水泽的官员。

[853]甸人：掌管柴薪的官员。

[854]火师：掌管王室火烛的官员。燎：照明的火把。

[855]水师：掌管王室洗涤事物的官员。

[856]飧（sūn）：熟食，饭食。

[857]廪人：掌管粮库的官员。饩（xì）：生的谷物、饲料。

[858]司马：此指指挥圉人养马的官员，异于九卿的“司马”。刍：草料。

[859]工人：监造器物的官员。

[860]官正：各部门官员首长。ft

【译文】

“周朝的《秩官》有这样的规定：‘同等地位国家的宾客来访，守关的官员就要上报国君，负责接待的官员要手持符节迎接，候人引导，朝廷的高级官员出城慰劳，把守城门的官员清理城门，负责祈祷的官员主持祭祀典礼，司里安排住处，司徒为客人分派仆役，司空巡视道路，司寇盘查奸人，虞人备好木材，甸人准备柴火，火师监管火烛，水师监督用水和洗涤事务，膳宰送上食物，廪人献上谷米，司马备好草料，工人检修车辆，百官各自送来有关物品，客人如同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因此大小官吏无不感激喜悦。如果是尊贵国家的宾客到来，就按次序把礼遇增加一等，更加虔敬。倘若是天子的使臣到来，就要安排各部门的长官亲自接待，由上卿监督他们。若是天子本人巡行，就由国君亲自监督接待事务。’我单朝虽没有才能，也是王族的一员，奉王命借路经过陈国，陈国有关官员却没有一人出面接待，这样做是极端轻视先王的官员。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861]，无从匪彝[862]，无即慆淫[863]，各守尔典，以承天休[864]。’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865]，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866]，弃衮冕而南冠以出[867]，不亦简彝乎[868]？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注释】

[861]造国：指受封的诸侯。

[862]匪（fēi）彝：非法。匪，同“非”。彝，常法。

[863]慆（tāo）淫：轻慢放纵。

[864]天休：上天的恩赐。休，美好，吉祥。

[865]胤（yìn）续：子孙继承父祖。胤，后嗣。

[866]大（tài）姬：周武王的长女，嫁给陈国始祖虞胡公为妻。

[867]衮（gǔn）冕：古代帝王与上公的礼服和礼冠。

[868]简：简慢，轻视。ft

【译文】

“先王的教令有这样的话：‘天道奖赏善良，惩罚淫恶，因此，我朝封立的诸侯国，不能做违背礼法的事情，不要沾染懈怠淫邪的恶习，各自遵守法规，从而接受上天的恩赐。’现在陈侯不考虑传续宗嗣的伦常，抛下自己的正妻妃嫔，率领下属到夏家淫乐，这不是亵渎同姓吗？陈国，是我们大姬的后代子孙啊，现在却掉丢周朝的礼服戴着楚国的帽子外出，这不是轻视礼法吗？这也是违犯先王的教令啊。

“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869]，犹恐陨越[870]。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注释】

[869]茂：努力。帅：遵循。

[870]陨越：颠坠，丧失。ft

【译文】

“从前先王教诲，即使勉力遵循美好的品德行事，犹恐品德败坏。假若废止先王教导、丢掉先王政令，轻视先王的官制、违反先王训令，还凭什么来保住国家呢？陈国夹在大国之间，却没有这四样东西，难道能长久吗？”

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871]。

【注释】

[871]楚子：楚庄王。ft

【译文】

周定王六年，单襄公去楚国。周定王八年，陈侯被夏徵舒所杀。周定王九年，楚庄王攻入陈国。

展禽论祀爰居鲁语上

臧文仲派人去祭一只停在城东门的海鸟，展禽认为祭祀是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有严格规定，把一只海鸟当作神来祭祀是“越礼”。文仲听从了他的批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海鸟曰“爰居”[872]，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873]，臧文仲使国人祭之[874]。展禽曰[875]：“越哉[876]，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877]，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注释】

[872]爰（yuán）居：一种巨型海鸟。据《左传》，此事发生在鲁文公二年，即公元前625年。

[873]鲁东门：指鲁国都城曲阜东门。

[874]臧文仲：鲁大夫，复姓臧孙，名辰，谥号文，历仕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四朝。

[875]展禽：名获，字禽。鲁大夫。谥号惠，封地在柳下，故称“柳下惠”。

[876]越：逾越，越规。

[877]节：仪式制度。ft

【译文】

有种海鸟名叫“爰居”，停在鲁国都城东门外两天，臧文仲命令都城居民祭祀它。展禽说：“臧孙治理国家真是不按照礼法行事啊！祭祀是国家的重要礼仪制度，而仪式制度是国家政治赖以成功的基础，所以要慎重制定祭祀的礼节作为国家大典。现在无缘无故增加典礼，不是处理政事的合适举措。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878]，其子曰柱，能植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879]，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880]，其子曰后土[881]，能平九土[882]，故祀以为社[883]。黄帝能成命百物[884]，以明民共财[885]，颛顼能修之[886]。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887]，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888]，舜勤民事而野死[889]，鲧障洪水而殛死[890]，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891]，冥勤其官而水死[892]，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893]，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894]，郊尧而宗舜[895]，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896]，能帅颛顼者也[897]，有虞氏报焉；杼[898]，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899]，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太王[900]，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注释】

[878]烈山氏：即炎帝神农氏，传说中的上古部落首领。

[879]周弃：周的始祖弃，尧、舜时为稷官，即农官，人称“后稷”，后世祀为稷神，即谷神。

[880]共工氏：传说中的上古共工族的部落首领。伯（bà）：古代诸侯首领。九有：九州。有，用同“域”，州域。

[881]后土：名勾龙，传说是黄帝时的土官。

[882]平：治理。九土：九州的土地。

[883]社：社神，即土地神。

[884]成命：定名，命名。

[885]共财：贡献财用。

[886]颛顼（zhuānxū）：黄帝之孙，号高阳氏。

[887]帝喾（kù）：黄帝之曾孙，号高辛氏。三辰：日、月、星。这里指帝喾能治历明时。

[888]尧：传说父系社会后期炎黄部落联盟的首领，为陶唐部落长，因号“陶唐氏”，史称“唐尧”。单：通“殚”，竭尽。

[889]舜：有虞部落长，因号“有虞氏”，史称“虞舜”。死于苍梧（在今湖南）的田野。

[890]鲧（ɡǔn）：颛顼后裔，禹的父亲，奉尧命治水，失败被杀。殛（jí）：诛杀。

[891]契：帝喾子，为商始祖，尧时任司徒，掌管教化。辑：安定。

[892]冥：契的五世孙，夏时为司空，掌管工程，死于治河，后祀为水神，称“玄冥”。

[893]汤：商朝的开国之君，契的后裔，灭了夏桀。邪：这里指夏桀。

[894]禘（dì）：于圜（yuán）丘祭祀昊天。祖：于明堂祭祀五帝。

[895]郊：于南郊祭祀上帝。宗：与“祖”同。

[896]幕：舜的后裔。

[897]帅：继承。

[898]杼：禹的后裔，曾复建夏朝。

[899]上甲微：契的后裔，曾复振祖业。

[900]高圉（yǔ）：传说是弃的后裔。有功于复兴周业。太王：古公亶父，周文王祖父。ft

【译文】

“圣王制定的祭祀礼法是：制定对人们有益法规的，就祭祀他；为国家辛勤做事而死的，就祭祀他；劳苦功高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为国抵抗大灾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祸患的，就祭祀他。不属于这几类的，不在祭祀的典礼之列。从前烈山氏主宰天下，他有个儿子叫做柱，能种植多种谷物和蔬菜，夏朝兴起的时候，周弃继承了柱的事业，因此把他作为谷神祭祀。共工氏称霸九州的时候，他儿子叫后土，能治理天下四方的土地，所以把他当作土神祭祀。黄帝能给各种物品命名，使百姓明白地为国家供应财物；颛顼能够光大黄帝的功业。帝喾能依据日、月、星运行规律，让百姓安居乐业；尧能够尽力公平施行刑法，使百姓向善；舜勤于治理民事，以致身死郊野；鲧筑堤堵挡洪水失败被杀；禹能用高尚的德行改进鲧的方法成功；契担任司徒，使百姓和睦；冥辛辛苦苦履行水官的职责而死于水中；汤为政宽厚，除掉了暴君夏桀；稷尽心于农事，死于山中；文王以文德著称；武王消灭了百姓痛恨的殷纣王。所以有虞氏用禘礼祭黄帝、祖礼祭颛顼，郊礼祭尧、宗礼祭舜；夏代用禘礼祭黄帝、祖礼祭颛顼，郊礼祭鲧、宗礼祭禹；商代用禘礼祭舜、祖礼祭契，郊礼祭冥、宗礼祭汤；周代用禘礼祭喾、郊礼祭稷，祖礼祭文王、宗礼祭武王。幕能遵循颛顼的德政，有虞氏对他进行报祭；杼能承继稷的功业，夏后氏对他进行报祭；上甲微能承继契的功业，商朝人便对他进行报祭；高圉和太王能承继稷的功业，周人对他们进行报祭。禘、郊、祖、宗、报，这五种祭礼是国家祭祀大典。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901]；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民质也[902]；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注释】

[901]功烈：功绩。

[902]质：诚信。ft

【译文】

“再加上社稷山川的神灵，是对百姓有功绩的；以及前代圣哲，是被人们所信赖的；天上的日、月、星，是人们所仰视的；地上的水、火、木、金、土是生养万物的；九州、名山、河流、湖泊，是出产财物、器用的。除此之外，不在国家的祭祀典礼之中。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

【译文】

“现在，一只海鸟飞来，臧文仲自己不知道它的来历却祭祀它，还作为国家大典，很难说这是有仁德和智慧的。仁爱的人讲究功效，明智的人能够正确处理各种事务。对国家毫无功劳却去祭它，不是仁德；不懂又不问，不是聪明。今年海上恐怕要发生灾难了！海上的鸟兽，常常懂得预先避灾。”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903]，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策[904]。

【注释】

[903]柳下季：即展禽。

[904]策：古代拿竹片或木片写字，用绳子编起来，称“策”。一篇为“一策”。ft

【译文】

这一年，海上大风多，冬天又比往常暖和。臧文仲听了展禽的一席话，说：“这实在是我的过失，季子的话不能不作为准则。”叫人把柳下季的话刻成三份简册。

里革断罟匡君鲁语上

鲁宣公不顾时令，下网捕鱼。太史里革割破并扔掉了渔网，进行规谏。鲁宣公及时醒悟，虚心纳谏。

宣公夏滥于泗渊[905]，里革断其罟而弃之[906]，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907]，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908]，行诸国人，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罝罗[909]，矠鱼鳖以为夏槁[910]，助生阜也[911]。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罜䍡[912]，设阱鄂[913]，以实庙庖[914]，畜功用也[915]。且夫山不槎蘖[916]，泽不伐夭[917]，鱼禁鲲鲕[918]，兽长麑䴠[919]，鸟翼鷇卵[920]，虫舍蚳蝝[921]，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922]。”

【注释】

[905]宣公：鲁宣公。滥：渍。这里是指下网。泗：泗水，发源于山东，流至江苏。

[906]里革：鲁大夫。罟（ɡǔ）：捕鱼网。

[907]水虞：掌水产及相关政令的官员。讲：谋划。罛（ɡū）：大渔网。罶（liǔ）：捕鱼篓。

[908]尝：一种祭祀，以应时的新鲜食品率先祭供祖先。寝庙：宗庙。

[909]兽虞：掌鸟兽及相关政令的官员。罝（jū）：捕兔网。罗：捕鸟网。

[910]矠（zé）：刺取。槁：指鱼干。

[911]阜：生长。

[912]罜（dúlú）：小型渔网。

[913]鄂：埋有尖木桩的陷阱。

[914]庙庖（páo）：宗庙、厨房。

[915]畜：储蓄，积蓄。

[916]槎（zhà）：砍伐。蘖（niè）：从被砍过的树上新生出的枝条。

[917]夭：新生的稚嫩小草。

[918]鲲：鱼子。鲕（ér）：鱼苗。

[919]麑（ní）：小鹿。（yǎo）：小糜鹿。

[920]鷇（kòu）：初生小鸟。

[921]蚳（chí）：蚁的幼虫。蝝（yuán）：蝗的幼虫。

[922]艺：限度。ft

【译文】

夏天，鲁宣公在泗水深处撒下渔网捕鱼，里革割断了他的渔网扔掉了，说：“从前，大寒过去之后，土中蛰伏的虫子逐渐苏醒，负责捕鱼的官员在这个时候安排大网竹笼去捕捉大鱼，捞起甲鱼、蛤蜊之类，拿去在宗庙祭祀，然后再让百姓去捕捞食用，这有助于宣扬春天的阳气。春季鸟兽孕育，水中生物长成之时，负责打猎的官员就禁止使用张网捕兽捕鸟，只许刺取鱼鳖做成鱼干夏天吃，这是帮助鸟兽的生长。到鸟兽长成，水中生物进入孕育季节，负责捕鱼的官员就禁止细眼渔网入水，只设陷阱捕捉走兽，以充实祖庙的祭品和庖厨的美味，这是保护水产资源可供日后取用。而且，山中不砍伐新生的枝条，湖泊旁不割取幼嫩的植物，不捕小鱼，不捉小鹿以及走兽幼子，捕鸟时要留下雏鸟和鸟卵，捕虫时要放开幼虫，这是为了让万物繁衍，这是古人的教导。现在鱼类正是孕育的时候，您不让鱼儿长大，还要设网捕捉，实在是贪得无厌！”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923]，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924]。”师存侍[925]，曰：“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

【注释】

[923]匡：纠正。

[924]谂（shěn）：规劝。

[925]师存：名字叫“存”的乐师。ft

【译文】

宣公听到这番话后说：“我错了，里革纠正我，不是很好吗！这个破了的渔网真好，它为我得到了很好的教训。让有关部门把它保存好，使我不会忘记这一番规劝。”乐师存侍立在宣公之旁，说：“保存渔网，不如将里革放在您身旁，那更不会忘记了。”

敬姜论劳逸鲁语下

这篇文章从公父文伯反对敬姜纺绩的母子冲突入手，引出一篇长论。敬姜通过勤劳的好处和安逸的坏处的分析对比，教育儿子警惕和杜绝“淫心舍力”的恶习。

公父文伯退朝[926]，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927]，惧干季孙之怒也[928]，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注释】

[926]公父文伯：即公父歜（chù），鲁大夫。其母为敬姜。

[927]主：是主母的简称，对贵族家中女主人的称呼。

[928]干：冒犯。季孙：指季康子季孙肥，时任鲁国主持朝政的正卿，敬姜是季孙的叔祖母。ft

【译文】

公父文伯退朝后回家，拜望他的母亲，他母亲正在纺麻。文伯说：“以我这样的家庭，您还纺麻，我担心季孙发火，认为我没能好好侍奉母亲！”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929]？居，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930]，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931]；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932]，少采夕月[933]，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934]，日入监九御[935]，使洁奉禘、郊之粢盛[936]，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937]，使无慆淫[938]，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939]，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玄紞[940]，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941]，卿之内子为大带[942]，命妇成祭服[943]，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944]，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945]，烝而献功[946]，男女效绩，愆则有辟[947]，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948]？

【注释】

[929]僮：同“童”。备官：居官，做官。未之闻：指没听过做官的道理。

[930]大采：五彩礼服。朝日：天子每年春分时节祭祀太阳的仪式。

[931]三公：指太师、太傅、太保，为周朝行政中枢最高长官。九卿：指冢宰、司徒、司马、宗伯、司寇、司空、少师、少傅、少保，为行政各级长官。祖识：熟悉，了解。地德：古人认为土地有生长万物、养育人们的恩德，也可解释为土地的习性。

[932]师尹：大夫官。惟：与。旅：众士。牧：州牧。此指地方官吏。相：国相。

[933]少采：三彩礼服。夕月：天子每年秋分之夜祭祀月亮的仪式。

[934]太史：掌管史书及星历的官员。司载：掌管天文的官员。纠：恭。虔：敬。天刑：天体运行的法则。

[935]九御：九嫔，天子宫中的各种女官。

[936]禘（dì）：天子祭祀祖先的大祭。郊：天子在国都郊外举行的祭祀天地的典礼。粢盛（zīchénɡ）：祭祀用的谷物。

[937]儆（jǐnɡ）：警诫，训诫。

[938]慆（tāo）淫：懈怠，放荡。

[939]庀（pǐ）：治理。

[940]玄紞（dǎn）：古代冠冕两旁用来悬玉的黑色丝带。

[941]纮（hónɡ）：古代冠冕系在颌下的带子。綖（yán）：覆在冕上的布。

[942]内子：卿的正妻。大带：祭服上束腰的带子。

[943]命妇：大夫的妻子。

[944]列士：士的总称，周代分元士、中士、庶士三种。

[945]社：春社，每年春分时祭祀土地神。赋事：指安排农桑一类的事。

[946]烝：冬祭。献功：献祭收获之物。功，农业收成。

[947]愆（qiān）：罪过。辟：刑罚。

[948]淫心舍力：放荡心志，不出力。ft

【译文】

文伯的母亲叹着气说：“鲁国大概要灭亡了吧！使幼稚无知的人占据官位，却不告知为官之道吗？坐下，我告诉你。从前圣明的君主对待百姓，总是选择贫瘠土地让他们去居住，使他们在那里辛勤劳作然后加以任用，所以能够长久地统治天下。百姓勤劳，才去思考，思考才会产生善良之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良，忘记善良就会产生邪恶之心。居住在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材，就是因为太安逸；贫瘠土地的百姓没有人不趋向道义，是由于勤劳。因此天子每年春分穿着五彩礼服祭祀太阳，与三公、九卿了解、熟悉大地上五谷生长情况；到了日中的时候，考察国家政事和各部门工作，朝廷长官带领下属和地方官员辅助天子依次序去做百姓的事情；每年秋分又穿三彩礼服祭祀月亮，和太史、司载恭敬地观看天上变化所显示的征兆；到了黄昏时分，监督宫内女官，让她们把一切祭品料理干净，然后才去安睡。诸侯早晨办理天子交代的事情和命令，白天考察本国政事，黄昏检查施行法令的情况，晚上告诫百官，使他们不懈怠不放荡，然后才去安歇。卿大夫早晨考察完成管理范围的职责，白天研究处理政事，黄昏将经办的各项事务安排就绪，晚间料理家族事务，然后才能安寝。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研习功课，黄昏复习，晚间反省是否有过错，没有过失，然后才能休息。从庶人以下的各类人，天亮劳动，天黑休息，无一日懈怠。王后亲自编织天子冠冕上用来悬玉的黑色丝带，公侯的夫人们编织的，还要加上冠冕上的纮带和覆在冕上的布，卿的正妻编织大带，大夫的妻子缝制祭服，士的妻子还要加制朝服，庶士到一般百姓的妻子各自为自己的丈夫缝制衣服。春分祭祀时安排农事，冬天烝祭时献上谷物布帛，无论男女，都要考察成绩，有过失就要惩罚，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君子以心力操劳，小人以体力操劳，这是先王的训导。自上而下，谁敢放荡不去用力呢？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949]：‘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祀也[950]。”

【注释】

[949]而：你。修：勉励。

[950]穆伯：公父文伯之父。ft

【译文】

“现在我是个寡妇，你职位又不高，从早到晚勤恳做事，还怕忘掉祖宗的业绩，何况有所松懈，将怎么避免惩处呢？我希望你时常勉励我说：‘一定不要丢弃祖上的功绩！’你今天却说：‘为什么不自图安逸？’用这种怠惰的心思接受国君安排你做的官职，我害怕你父亲会绝后了。”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951]。”

【注释】

[951]淫：贪图安逸。ft

【译文】

仲尼听到这件事，说：“弟子们记下来，季氏家的这个妇女的确是不贪图安逸啊！”

叔向贺贫晋语八

韩起忧虑贫困，太傅叔向引用晋国栾氏和郤氏两大家族的兴亡历史，认为富奢容易败坏德行而招致灾祸，所以反而向韩起道贺，并正告他应当“忧德”而不应“忧贫”。

叔向见韩宣子[952]，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

【注释】

[952]叔向：羊舌氏，名肸（xī），字叔向，春秋时晋国大夫。韩宣子：韩起，“宣子”是谥号。ft

【译文】

叔向去见韩宣子，宣子正为自己贫困而忧虑，叔向却向他表示祝贺。宣子说：“我有卿的虚名，却没有相应的财富，无法与同事来往应酬，我正为此发愁，你却祝贺我，这是为什么？”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953]，其宫不备其宗器[954]，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955]。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956]。及桓子[957]，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958]，假货居贿，宜及于难[959]，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960]，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961]，以亡于楚。夫郤昭子[962]，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963]。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964]。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

【注释】

[953]栾武子：栾书，晋厉公、晋悼公两朝正卿，谥号“武”。一卒之田：即百顷田地。但按规定上卿应有一旅之田，即五百顷的俸禄。古制百人为卒，五百为旅。

[954]宫：居室。宗器：祭器。

[955]越：指栾武子声名远播。

[956]免于难：史载，厉公时，外戚胥童曾拘禁栾书胁迫厉公处死他，厉公没有听从，释放了栾书。后栾书杀死厉公拥立悼公，有弑君之罪，但悼公也未追究，故曰“免于难”。

[957]桓子：栾黡（yǎn），栾书之子。悼公时大夫，后任下军元帅。

[958]略则：侵害法则，即做违法的事。

[959]宜及于难：栾黡与朝中另一大势力范氏争斗多年，最后范氏被逐，栾黡幸未落败，故曰“宜及于难”。

[960]怀子：栾盈，栾黡之子。平公时任下军佐。晋平公六年（前552）因诬被逐，逃往楚国。三年后起兵失败被杀，栾氏被灭族。

[961]离：通“罹”，遭受。

[962]郤（xì）昭子：郤至，晋国卿。因居功自傲，后为厉公胁迫自杀，家族也被诛灭。

[963]泰：奢汰。

[964]绛：晋国国都。在今山西翼城。ft

【译文】

叔向回答说：“过去栾武子没有一百顷田地，家里连祭祀宗庙的礼器也不齐全，但他传播他的德行，遵守法制，声名远播于诸侯。诸侯们亲近他，戎狄归附他，使晋国一切走上正轨。他执行刑法，没有差错，就依靠这个没有遭到弑君的责难。他儿子桓子骄傲奢侈，贪得无厌，违法乱纪，为所欲为，放债取利，这种人本该遭祸，却依靠武子德行的余荫，竟得以善终。到了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恢复武子的德行，本该免祸，但由于他父亲的罪恶，结果流亡到楚国。另外，郤昭子家，财富抵得上半个晋国，家中所出军赋抵得上三军的一半，却凭他的财势，横行国内，不可一世。最后他的尸首在朝廷示众，宗族也在绛都被灭绝。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郤家先后有八人担任要职，其中有五位大夫、三位卿相，他们所受的恩宠也是够大的了。一旦灭亡，却没一人同情，就因为没有德行。

“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965]，何贺之有？”

【注释】

[965]吊：凭吊。ft

【译文】

“现在您有栾武子的清贫，我以为你也能有他的德行，所以向你祝贺。倘若你不去忧虑无法树立德行，却担心财物不够，我替你忧虑都来不及，又有什么祝贺可言呢？”

宣子拜稽首焉[966]，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967]。”

【注释】

[966]稽（qǐ）首：古代一种叩头至地的跪拜礼。

[967]桓叔：名成师，号桓叔，晋穆侯之子。桓叔之子万，受封于韩邑，以韩为氏，称“韩万”，故韩起尊桓叔为始祖。ft

【译文】

宣子跪下来拜谢，说：“我韩起几乎要灭亡了，全靠您保全了我。这不是我一个人敢单独承受的，恐怕我的祖宗桓叔以下的世世代代都要感激您的恩赐。”

王孙圉论楚宝楚语下

赵简子向楚国使者问楚宝，公然挑衅楚国的尊严。王孙圉沉着机智地回答说，楚国视为宝贝的是对国家和百姓有益的人才和物产，而非叮当作响、徒有其表的美玉。

王孙圉聘于晋[968]，定公飨之[969]。赵简子鸣玉以相[970]，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971]？”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

【注释】

[968]王孙圉（yǔ）：楚国大夫。聘：聘问，诸侯国之间相互访问。

[969]定公：晋定公姬午。飨（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

[970]赵简子：赵鞅，晋国正卿。鸣玉：使佩玉发出响声。相：相礼，帮助国君执行礼仪。

[971]珩（hénɡ）：系在玉佩上的横玉。ft

【译文】

王孙圉访问晋国，晋定公设宴招待他。赵简子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站在一旁担任赞礼官。他问王孙圉说：“楚国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在。”简子说：“那宝贝有多大价值？”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972]，能作训辞[973]，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974]。又有左史倚相[975]，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976]，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977]，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978]，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979]，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

【注释】

[972]观（ɡuàn）射（yì）父：楚国大夫。

[973]训辞：指外交辞令。

[974]口实：话柄。

[975]左史倚相：楚国史官。

[976]说（yuè）：同“悦”。

[977]薮（sǒu）：长水草的沼泽地。

[978]赋：指军备财物。

[979]共（ɡōnɡ）：通“供”。ft

【译文】

王孙圉回答说：“楚国从不将它看作宝贝。楚国所视为宝物的，叫观射父，他擅长辞令，到诸侯各国去办事，能使人家没法拿我们的国君做话柄。还有一个左史倚相，能引经据典，论述各种事物，又早晚将前人善恶、成败的情况向我国君陈说，使他不致忘记祖宗功业；他还善于取悦于天地神明，顺应他们的好恶，使神明对楚国没有怨恨。还有一片沼泽叫云梦，它连接着徒州，这里盛产金属、木材、竹材、箭竹，还有龟甲、珍珠、兽角、象牙、虎豹皮、犀兕革、鸟羽、牦牛尾，用来提供军用物资，以防范意外事件；这类产物，可以作为礼物，供招待和馈赠诸侯之用。假若诸侯喜欢这些礼物，又辅以优美的文辞，又有对付意外事件的准备，加上神明保佑，我国国君就不会得罪诸侯，因此国家和百姓得以保全。这些才是楚国的宝贝，至于白珩，只是以前君王的玩物，怎么会把它作为宝贝呢？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980]，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981]，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注释】

[980]玉：用于祭祀的玉器。

[981]宪臧否：判定是非。臧，法。ft

【译文】

“我听说国家之宝，只有六种而已：圣明之人能够评判各种事务，依靠他辅弼治理国家，就把他当作宝贝。玉器可以保护谷物，不致有水灾旱灾，就把它当作宝贝。龟甲可以判定是非，就把它当作宝贝。珍珠足以抵御火灾，就把它当作宝贝。铜铁金属足以抵抗兵乱，就把它当作宝贝。山林湖泽能生产各种材料制作器具，就把它当作宝贝。至于那些叮当作响、徒有其表的美玉，楚国虽然是蛮夷之国，也不会把它当作宝物。”

诸稽郢行成于吴吴语

越王句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为了取得喘息机会，培养国力，用文种计，再次派诸稽郢卑辞厚礼向夫差求和。诸稽郢不辱使命，利用夫差目光短浅和好虚名的弱点，最终说动了吴王。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982]，越王句践起师逆之江[983]。

【注释】

[982]吴王夫差：春秋时吴国国君，吴王阖闾之子。公元前473年吴国被越国所灭，夫差自杀。

[983]越王句践：春秋时越国国君。公元前494年，吴攻越，句践战败，屈身事吴，十年卧薪尝胆，积蓄力量，终于在公元前473年举兵灭吴。ft

【译文】

吴王夫差起兵攻打越国，越王句践发兵江边迎战。

大夫种乃献谋曰[984]：“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985]，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986]，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成事焉[987]，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988]，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989]。既罢弊其民[990]，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991]，乃无有命矣。”

【注释】

[984]种：文种，越国大夫。

[985]申胥：伍员（yún），字子胥，楚国大夫伍奢之子。因避父兄之难入吴，吴王封以申邑，后称“申胥”。后因在吴、越相争中坚持灭越拒和，且不支持夫差北上争霸，遭夫差嫉恨，赐剑自杀。华登：宋国司马华费遂之子，避祸逃至吴国，为吴大夫。简：习。

[986]决拾：射箭用具。决，骨制扳指，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用以钩弦。拾，革制臂衣，套在左臂上笼住衣袖。

[987]素见：预料到，预见。

[988]约辞行成：低声下气求和。成，缔结合约。

[989]伯（bà）：称霸。

[990]罢（pí）：疲敝。

[991]烬：灰烬。这里指遭受天灾和人祸之后的吴国残局。ft

【译文】

越国大夫文种献计说：“吴国和越国，都听命于天，大王您可以不用作战。伍子胥、华登选拔和训练的士卒，在战争中还从来没有失败过。一人会射箭，一百人就会效法追随，我们没把握取胜。凡是计谋一定要事先料到它会成功，才去执行，不可轻易送命。大王不如准备好去战斗，同时低声下气去求和，使吴国百姓高兴，使吴王骄傲心理膨胀起来。我们拿这件事向天占卜吉凶，上天如果抛弃吴国，吴国一定会同意我们的求和，而不再满足于战胜我们，吴国必然会产生称霸中原的野心。吴百姓筋疲力尽之后，老天再去抢夺他们的粮食，我们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接收这一残局，吴国也就不再受上天的眷顾了。”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992]，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993]：‘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994]，天王亲趋玉趾[995]，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陲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996]。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句践请盟：一介嫡女[997]，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998]；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999]；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1000]。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

【注释】

[992]诸稽郢：越国大夫。

[993]下执事：指吴王身边的办事人员。这是对吴王表示尊敬的说法，表示不配跟吴王直接对话。

[994]得罪于天王：公元前495年，吴、越交战，句践射中夫差的父亲阖闾，阖闾伤重而死。天王，天子。这里敬称夫差。

[995]亲趋玉趾：亲自劳驾赶来。这里指吴王亲自参战。

[996]顿颡（sǎnɡ）：叩头。颡，额。

[997]一介：一个。

[998]晐（ɡāi）姓：谓纳女于天子。

[999]槃匜（pányí）：盥洗用具。槃，同“盘”。

[1000]解（xiè）：通“懈”。ft

【译文】

越王同意了文种的意见，便派诸稽郢向吴王求和，说：“敝国国君句践派遣小臣诸稽郢前来，不敢公然陈列礼品举行朝见礼，只敢私下里向您的办事官吏禀告说：‘从前越国遭遇祸患，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前来讨伐，抛弃了句践，后来又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等于使死人复活，让白骨生出新肉。句践不敢忘记上天降下的灾难，又怎敢忘掉天王的恩赐？今天句践重遭祸殃，时运不佳，草野边鄙之人，难道敢忘记天王的大恩大德，去计较边疆的小冲突，以致又得罪您手下的办事人员？句践因此率领他的几名大臣，亲自承担犯下的重罪，在边疆上磕头请罪。现在君王没有详细了解情况，大发雷霆，聚集军队，打算讨伐越国。越国本来是向您纳贡称臣的一块地方，君王不用鞭子驱使它，却屈尊使您的将士前来讨伐。句践请求缔结和约：让一个亲生女儿，拿着簸箕扫帚入宫做您的婢女；让一个亲生儿子，捧着水盆盛具伺候您盥洗；春秋两季进贡，不会懈怠。天王难道还要屈尊讨伐我们？这也是天子向诸侯征收的礼制呀。’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1001]，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1002]，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

【注释】

[1001]搰（hú）：掘。

[1002]刈（yì）亡：铲除，灭亡。刈，斩杀。ft

【译文】

“俗语说：‘狐狸埋了又刨出，所以不见有成效。’现在天王您既然已经扶植了越国，美德已经天下传扬，您却又要灭亡它，这会使天王的努力没有成果。即使四方的诸侯国打算侍奉吴国，将按照什么标准来办呢？恕我冒昧说完了心中想说的话，只请您权衡利弊，仔细考虑！”

申胥谏许越成吴语

吴国君臣对诸稽郢的求和行动有不同反应。伍子胥看破了越国卑辞求和别有企图，劝吴王夫差抓住时机，一举消灭敌国。但昏庸的吴王不听劝告，养虎遗患，最终被越国灭亡。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1003]，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1004]，吾振旅焉。”

【注释】

[1003]孤将有大志于齐：意思是吴王要进攻齐国。其时齐国国力强盛，是吴国争霸中原的首要障碍。

[1004]反行：返回来。反，同“返”。ft

【译文】

吴王夫差于是召告大夫们说：“我打算向齐国采取重大军事行动，因此想同意越国的求和，你们不要反对。假若越国已经悔改，我还求什么？假若它不悔改，等我从齐国回来，我再兴兵去攻打它。”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1005]，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1006]。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1007]，为蛇将若何？”

【注释】

[1005]还（xuán）玩：摆弄。还，回旋。

[1006]日长炎炎：蒸蒸日上。炎炎，兴盛的样子。

[1007]虺（huǐ）：小蛇。ft

【译文】

伍子胥劝阻说：“不能答应越国的讲和。越国不是真心实意要和吴国友好，也不是惧怕吴国武力的强大。越国大夫文种勇敢有谋略，他将会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他的阴谋。他本知道您崇尚武力，又争强好胜，所以言辞谦卑，来使君王您放纵心志，让您到中原诸国去纵情妄为，使我们自己受伤害。让我们的武器损耗士兵疲惫，人们流离失所，国家一天天衰落下去，然后他们毫不费力地收拾我们的残局。越王在国内讲信用，爱百姓，四方百姓都归附他，五谷丰登，时间久了，国力将一天天兴盛强大起来。趁我们还可以战胜它时攻打它，如果蛇小不打，等它长成大蛇了，怎么对付？”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1008]，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1009]？”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1010]，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1011]。

【注释】

[1008]奚：为何。隆：重视，抬高。

[1009]春秋：春秋两季的阅兵。曜（yào）：炫耀。

[1010]口血未干：结盟时杀牲饮血，血在嘴边还没有干。

[1011]荒成：指口头达成协议。荒，虚，空。ft

【译文】

吴王说：“您为什么这样抬举越国？越国也值得这么大加忧虑吗？若没有越国，我们在春秋二季怎么能炫耀我们的兵力？”于是答应越国的求和要求。即将订立盟约的时候，越王又派诸稽郢推辞说：“您认为盟誓有效吗？上次盟誓涂在嘴唇上的血还没干，足够表示信义了。您认为盟誓没有效果吗？您就放弃武力的威胁，亲自役使我们好了，为什么您重视鬼神的力量却轻视自己的力量呢？”吴王同意了越王的提议，只是达成和约，没有举行盟誓的仪式。

公羊传

《公羊传》是《春秋公羊传》的简称，儒家的重要经典。相传它是孔子的再传弟子公羊高为解释《春秋》一书所作的，主要是阐发《春秋》中的“微言大义”。它最初是师徒之间口耳相传，并没有形成书面文字，直到西汉景帝时才由公羊寿和胡毋生整理成书。与《左传》相比，略于史实而偏重议论，全书都用自问自答的方式，对每一个词进行解释，体现了鲜明的政治思想。它对《春秋》义理的解释，大多穿凿附会，但由于体现了儒家“大一统”的思想，在西汉受到武帝的推崇，在历代也受到重视。

春王正月隐公元年

本文是对《春秋》经文“元年春王正月”的解说，采用自问自答的形式，提出了“大一统”的中心观点，并阐发了《春秋》“辨尊卑，别嫡庶”的儒家正统思想，指出这样做是为了调整和巩固内部关系，避免争夺。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1012]。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注释】

[1012]文王：指周文王。ft

【译文】

“元年”是什么意思？是君主即位的第一年。“春”是什么意思？是一年的开始。“王”是说谁？说的是周文王。为什么先说“王”然后说“正月”呢？因为这是周王所颁历法的正月。为什么要说“王正月”？是为了强调天下一统。

公何以不言“即位”[1013]？成公意也[1014]。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1015]。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隐长而卑，其为尊卑也微，国人莫知。隐长又贤，诸大夫扳隐而立之[1016]，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1017]。故凡隐之立，为桓立也。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適[1018]，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注释】

[1013]公：鲁隐公，鲁惠公妾所生长子。

[1014]成：成全。

[1015]反：同“返”。桓：鲁桓公，鲁惠公嫡子。因惠公死时，其尚年幼，故由隐公摄政，后杀隐公自立为君。

[1016]扳（pān）：援引，挽引。这里指推举。

[1017]相：辅佐。

[1018]適（dí）：同“嫡”。ft

【译文】

隐公为什么不说“即位”？这是成全隐公的意愿。为什么是成全隐公的意愿？因为隐公准备治理好国家，然后把国家权力交还给桓公。为什么要把国家权力交还给桓公？因为桓公虽然年幼却地位尊贵，隐公虽然年长却地位卑下，这种尊卑的区别很小，国人都不知道。隐公年长又贤良，诸大夫拥戴隐公，立他为国君，隐公如果在这个时候辞让君位，那么他也不知道桓公日后是否一定能够被立为国君。况且如果桓公立为国君，又怕诸大夫不能辅佐年幼的君主。因此总的来说，隐公做国君，是为了日后桓公能立为国君。隐公年长又贤良，为什么不适合立为国君？因为立正妻之子为君，只凭年长而不凭贤良，立偏房的儿子是立地位最尊贵的，而不是看是否最年长。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的母亲地位尊贵。母亲尊贵，儿子为什么也尊贵？儿子因为母亲尊贵而尊贵，母亲又因儿子尊贵而尊贵。

宋人及楚人平宣公十五年

本篇是对经文“宋人及楚人平”这一句的解释。楚庄王率兵攻打宋国，包围宋都九个月之久，由于宋国大夫华元和楚国司马子反二人的努力，最终使二国议和。本文褒扬了二者的行为。

外平不书[1019]，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1020]。何大其平乎己？庄王围宋[1021]，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窥宋城[1022]，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1023]。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1024]，析骸而炊之[1025]。”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马而秣之[1026]，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1027]？”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1028]，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

【注释】

[1019]外平不书：《春秋》以鲁国国君世系记事，只记载鲁国与其他国家讲和的事，一般不记其他诸侯国之间的停战讲和。宋、楚这次讲和《春秋》记载了，是唯一的一次例外。平，讲和。书，书写，记录。

[1020]大：赞扬。

[1021]庄王：楚庄王。鲁宣公十四年（前595），楚国大夫申舟访问齐国，途经宋国时未向宋借道，被宋国杀死。当年九月，楚庄王怒而兴师围宋。

[1022]司马子反：即楚国公子侧，字子反，任司马，掌管军政。乘堙（yīn）：登上小土山。

[1023]华元：宋大夫。

[1024]易：交换。

[1025]析：劈开。骸：尸骨。

[1026]柑（qián）马：让马嘴里衔一根木棍，不让它进食。

[1027]情：这里指道出实情。

[1028]厄：灾难。矜：怜悯。ft

【译文】

鲁国以外的国家停战讲和，《春秋》是不加记载的，这件事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赞扬这次媾和是由司马子反和华元两位大夫促成的。为什么要赞扬他们私自讲和的行为？楚庄王围困宋国都城，军中的粮食只够吃七天，吃完这些粮食还不能取胜，楚国就要退兵回国。楚庄王于是派司马子反登上土堆，窥探宋国都城中的动静，宋国的华元也登上城里的土堆，并出来见他。司马子反问：“你的都城中情况怎么样？”华元说：“困顿不堪了。”司马子反问：“到了什么程度？”华元回答说：“城里的人彼此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当柴烧。”司马子反说：“唉！确实困顿到极点了！虽然如此，但是我听说，被围困的人把木棍塞在马嘴里，不让它们吃东西，然后假装喂马，而把肥壮的马牵出来欺骗对方。这次你为什么把真情和盘托出呢？”华元说：“我也听说过，君子见到别人困厄而产生怜悯，小人见到别人困厄而幸灾乐祸。我见你是个君子，所以告诉你真情。”司马子反说：“我知道了。你努力守城吧。我们的军队也只有七日口粮了，吃完这些粮食而不能取胜，将要撤兵回国了。”两人拱手作揖而别。

反于庄王[1029]。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舍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1030]。

【注释】

[1029]反：同“返”，返回。

[1030]平者在下：讲和的是处于下位的臣子。ft

【译文】

司马子反回来后向楚庄王复命。楚庄王问：“情况怎么样？”司马子反说：“已经困顿不堪了！”楚庄王问：“到了什么程度？”司马子反回答道：“彼此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当柴烧。”楚庄王说：“唉！他们真是困顿到极点了！虽然如此，我现在还是要攻取这座城邑，然后回国去。”司马子反说：“不行。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军中只有七天的口粮了。”楚庄王气愤地说：“我派你去探测敌情，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司马子反说：“以区区宋国，尚且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我们楚国难道可以没有吗？所以我就跟他说了。”楚庄王说：“好吧。我要筑营驻扎下来。尽管宋国已经知道我军粮食短缺，我还是要攻取这座城邑，然后回国去。”司马子反说：“既然如此，那么您请留在这里，下臣我请求您准许我先回国。”楚庄王说：“你离开我回去，我和谁一起留在这里？我也跟着你回去吧。”于是撤军回国。所以君子赞扬司马子反和华元促成停战媾和。他们二位都是大夫，而《春秋》为什么却称他们为“楚人”、“宋人”？原来《春秋》是为了贬低他们。为什么要贬低他们？因为这次媾和的是处于下位的臣子而不是国君。

吴子使札来聘襄公二十九年

本文是对“吴子使札来聘”经文的解释，文中高度赞扬了吴季札让国的品德，他的让国可敬可佩，提高了吴国的威望。

吴无君、无大夫[1031]，此何以有君、有大夫[1032]？贤季子也[1033]。何贤乎季子？让国也。其让国奈何？谒也，馀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1034]，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馀祭也立；馀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

【注释】

[1031]吴无君、无大夫：《春秋》记载吴国的事情时从来不提吴国的国君和大夫，以表示它是蛮夷之邦。

[1032]此何以有君、有大夫：此指《春秋》中“吴子使札来聘”的记录，这里尊称吴国国君为“吴子”，又记录了大夫“札”的名字，这在《春秋》里是例外的一次。

[1033]季子：即季札，吴王寿梦幼子。

[1034]迮（zé）：仓促。ft

【译文】

吴国本来没有国君、大夫，这里为什么又显示出吴国有国君、大夫呢？这是认为季子贤良的缘故。为什么认为季子贤良呢？因为他辞让不当国君。他是如何辞让的呢？谒、馀祭、夷昧和季子，是同母所生的四个兄弟。季子年纪最小而最有才能，哥哥们都很喜欢他，共同要立他为国君。谒说：“现在如果这样仓促地把王位传给季子，季子还是不会接受的。我希望我们不要传位于子而传位于弟，兄弟依次做国君，就可以把王位交给季子。”大家都说：“好的。”所以这几个人做国君时都舍生忘死，十分勇敢，饮食时必定要祈祷说：“上天如果保佑吴国，希望赶快把灾难降到我身上。”所以谒死之后，馀祭继位；馀祭死后，夷昧继位；夷昧死后，国家就应该传到季子手里了。

季子使而亡焉[1035]。僚者[1036]，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庐曰[1037]：“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1038]，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1039]，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1040]，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

【注释】

[1035]使而亡：出使在外，避而不归。

[1036]僚：吴王寿梦的长庶子，季札的庶兄。

[1037]阖庐：又作“阖闾”，《史记》认为是谒之子，《公羊传》认为是夷昧之子。

[1038]专诸：著名刺客。阖闾派专诸刺僚，专诸把匕首藏于鱼腹里，借宴会献鱼之机，刺杀了僚，专诸也当场被杀。

[1039]弑（shì）：古代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1040]延陵：吴邑名。在今江苏武进。ft

【译文】

季子出使在外，避而不归。僚是寿梦庶子中年长者，即位为君。季子出使归来，到了吴国也把僚当国君对待。阖庐说：“我们先君之所以不把王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都是为了最后要把王位传给季子的缘故。如果遵从先君的遗命，那么王位应该传给季子。如果不遵从先君的遗命，那么我是应该立为国君的人。僚凭什么当国君？”阖庐于是派专诸刺杀僚，而把王位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国君，我接受你交来的王位，这是我和你一起在篡位。你杀了我的兄长，我又杀你，这是父子兄弟相互残杀，一辈子也没个完啊。”于是季子离开吴都到了他的封邑延陵，一直到死也没有再进吴国国都。所以君子认为他不接受君位是道义，不杀阖庐是仁。

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1041]，此何以名？许夷、狄者[1042]，不壹而足也。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注释】

[1041]春秋贤者不名：古代士大夫有名有字，称字表示尊敬，《春秋》作者对有贤德的人只称字，不称名。

[1042]许：赞许，褒扬。ft

【译文】

认为季子贤良，那吴国怎么就有了国君、大夫呢？因为既然认为季子有资格作为臣子，那就应该有国君了。“札”是什么？是吴国季子的名字。《春秋》对于贤能的人不称呼名字，这里为什么称名？这是因为赞许夷、狄之人，不能因为他们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就认为他们已很完美了。季子被认为是贤良之人，为什么还认为他不够完美呢？因为赞美人臣一定要使他与人臣的地位相适应，赞美人子一定要使他与人子的地位相适应。

穀梁传

《穀梁传》也称《春秋穀梁传》、《穀梁春秋》，为儒家经典之一。全书上起鲁隐公元年（前722），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其作者相传是子夏的弟子，战国时鲁人穀梁赤。起初也为口头传授，至西汉时才成书。它是我们研究秦汉间及西汉初年儒家思想的重要资料。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

这篇文章通过对“郑伯克段于鄢”六个字的逐字阐释，谴责段的不义，更谴责郑伯的不仁，即他处心积虑，姑息养奸，歼灭弟弟的行为，最后表明了“亲亲”的儒家观点。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

【译文】

“克”是什么意思？就是能够。能够干什么呢？能够杀人。为什么不直接说杀呢？表明共叔段有军队。

段[1043]，郑伯弟也[1044]。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1045]，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注释】

[1043]段：郑伯弟，封在京邑。因图谋不轨被郑伯挫败于鄢地，后又逃到共地，故称“共叔段”。

[1044]郑伯：即郑庄公。

[1045]世子：指帝王或诸侯正妻所生的长子。目君：称为国君。《春秋》作者称呼杀死世子或者同母弟弟的君主，都只称国君，不再以兄弟相称，有贬抑的意思。ft

【译文】

共叔段，是郑伯的弟弟。怎么知道他是弟弟呢？杀掉世子和同母弟的，只称国君，因为这里把郑伯看做国君，就知道共叔段是弟弟。共叔段是弟弟而不称他作弟弟，是公子而不称他作公子，是贬低他的意思，因为共叔段不遵守做公子和做弟弟的规矩呀。贬斥共叔段，更加贬斥郑伯。为什么更贬斥郑伯呢？是贬斥郑伯处心积虑，最终达到了杀共叔段的目的。

“于鄢”[1046]，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1047]。

【注释】

[1046]鄢（yān）：郑邑。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1047]亲亲之道也：第一个“亲”是动词，“对……亲善”；第二个“亲”是名词，亲人。ft

【译文】

“于鄢”，是说郑伯追击很远。郑伯追杀共叔段就好像是从母亲怀里抢过婴儿杀掉那样，所以更加贬斥他。然而作为郑伯这样应该怎么办呢？慢慢去追赶那逃亡的贼子，这才是对亲人亲善友爱的正确做法。

虞师晋师灭夏阳僖公二年

晋献公想攻打虢国的边境要塞夏阳，向虞国借道。虞国国君贪恋晋国送来的宝马美玉，不听大臣宫之奇劝谏，同意了晋国的要求。夏阳被攻之后，虢国很快灭亡，虞国最终也难逃灭亡的命运。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1048]。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1049]。

【注释】

[1048]夏阳：虢（ɡuó）邑名，又称“下阳邑”。在今山西平陆东北。

[1049]举：拔取，攻占。ft

【译文】

不是国家而说“灭”，这是重视夏阳。虞国没有出兵，《春秋》却说“虞国军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晋国出兵前，虞国就已经把夏阳推入了死地，所以不能不说是军队。为什么说它在晋国出兵前就把夏阳推入死地了呢？是因为它是灭亡夏阳的主谋。夏阳是虞国和虢国边界上的城邑，灭掉了夏阳，虞国和虢国也就可以攻下来了。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1050]，荀息曰[1051]：“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1052]，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1053]，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1054]。”公曰：“宫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1055]，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1056]，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注释】

[1050]晋献公：晋国国君。

[1051]荀息：晋大夫。

[1052]屈：晋邑名。在今山西吉县北。乘（shènɡ）：四马为一乘。这里指马。垂棘：晋地名。出产美玉。

[1053]中府：宫中仓库。外府：宫外仓库。

[1054]中厩（jiù）：宫中的马棚。外厩：宫外的马棚。

[1055]达心：心里明白通达。

[1056]玩好（hào）：玩赏之物。ft

【译文】

说虞国是灭掉夏阳的主谋，这是为什么呢？晋献公打算攻打虢国，荀息说：“国君为什么不用屈地出产的骏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向虞国借道呢？”晋献公说：“这些都是晋国的宝物啊。如果虞国接受了我的礼物，却又不借道给我，那该怎么办呢？”荀息说：“这就是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礼数。它不借道给我们，就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如果接受了我们的礼物，又借道给我们，那么，我们只不过是把美玉从宫中的库房里取出来藏在宫外的库房里，把良马从宫内的马厩中牵出来放在宫外的马厩而已。”晋献公说：“宫之奇还在虞国任职呢，他一定不会让国君接受这礼物的。”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虽然内心通达但性情懦弱，又是从小和国君一起长大的。心里明白，说话就简略；性情懦弱，就不会坚决劝谏；从小和国君一起长大，国君就不会重视他。况且虞国国君喜欢的珍宝就在面前，而亡国之灾却要在另一个国家灭亡才会有，这是中等智力以上的人才能想到的。我料定虞国国君是个中等智力以下的人。”于是，晋献公就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

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以奔曹[1057]。

【注释】

[1057]曹：春秋小国。在今山东定陶西南。ft

【译文】

宫之奇向虞国国君进谏道：“晋国的使者言辞谦卑，礼物十分贵重，肯定会对虞国不利。”虞国国君不听，接受了晋国送来的礼物，借道给了晋国。宫之奇又进谏道：“古语说‘唇亡则齿寒’，这大概就是说虢国和虞国的关系吧？”宫之奇带上他的妻子儿女一起逃到曹国去了。

献公亡虢，五年[1058]，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注释】

[1058]五年：指鲁僖公五年（前655）。ft

【译文】

晋献公灭掉了虢国，鲁僖公五年，又占领了虞国。荀息牵着良马，捧着美玉，来到晋献公跟前，说：“美玉还是老样子，马却变老了。”

礼记

《礼记》为儒家经典之一，是战国到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资料汇编。由于涉及面广，其影响甚至超出了《周礼》、《仪礼》。《礼记》有两种传本，一种是戴德所编，有八十五篇，今存四十篇，称《大戴礼记》；另一种，也便是我们现在所见的《礼记》，是戴德之侄戴圣选编的四十九篇，称《小戴礼记》，保存了大量先秦时代的社会史料。它对于研究先秦以至秦汉时代的婚丧嫁娶制度、家族制度、社会风俗等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檀弓》是《礼记》中的一篇，主要记载礼仪制度、注意事项、孔子和门人及其他历史人物有关礼制的言论、行为，分上下两部分。它用一个个事例来说明礼仪制度，其语言简洁质朴，有一定的文学性。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檀弓上

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逼申生自尽。申生在蒙冤的情况下，没有采纳重耳劝他申辩或出逃的建议，顺从献公的意志从容就死，临死前仍不忘忧虑国事，尽显忠孝本色。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1059]。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1060]？”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

【注释】

[1059]申生：是晋献公夫人齐姜所生，为世子。晋献公又娶狐氏姊妹，生重耳、夷吾。再娶骊姬，生奚齐。骊姬欲废申生而立奚齐。

[1060]盖：通“盍”，何不。ft

【译文】

晋献公打算杀掉他的世子申生。公子重耳对申生说：“你为何不对国君表明心意呢？”申生说：“不行。国君喜欢骊姬，要是我去说，那太伤国君的心了。”重耳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逃走呢？”申生说：“不行。国君说我企图弑君，天下难道有无父之国吗？我往哪儿逃呢？”

使人辞于狐突曰[1061]：“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1062]，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1063]。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1064]。

【注释】

[1061]狐突：字伯，申生的师傅。

[1062]伯氏之言：鲁闵公二年（前660），献公命申生领兵讨伐东山皋落氏，狐突劝申生趁机逃走，申生没有听从。伯氏，对狐突的敬称。

[1063]爱其死：吝惜性命。

[1064]恭：申生的谥号。“恭”的意思是恭顺敬上的意思，申生明知父命是错误的却顺从了，故谥号“恭”。ft

【译文】

申生派人去向狐突诀别，说：“申生有罪，没有听从您的话，以致死到临头。申生不敢吝惜性命。但是，国君年事已高，弟弟还年幼，国家将多有危难。您不出面为国君谋划国事便罢，您若肯出面为国君谋划，申生我虽死，也蒙受您的恩惠。”申生拜了两拜，然后自杀。所以他被谥为恭世子。

曾子易箦檀弓上

病危的曾子听到童子问席子是否是大夫用的时，意识到自己僭礼，坚持要求儿子和弟子换掉它，赞扬了曾子知错就改、严格守礼的精神。

曾子寝疾[1065]，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1066]，曾元、曾申坐于足[1067]，童子隅坐而执烛。

【注释】

[1065]曾子：名参，字子舆。春秋时鲁国人，是孔子弟子。

[1066]乐正子春：子春是曾子弟子，官任乐正。乐正，公室乐官。

[1067]曾元、曾申：都是曾参儿子。ft

【译文】

曾子卧病在床，病情危急。他的弟子乐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曾子脚旁，童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灯烛。

童子曰：“华而睆[1068]，大夫之箦与[1069]？”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1070]，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1071]，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1072]。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1073]。

【注释】

[1068]睆（huǎn）：光亮。

[1069]大夫之箦（zé）：箦华美而光洁，是大夫所用，曾子未尝为大夫，因此僮仆有此问。箦，竹席。

[1070]季孙：鲁大夫。

[1071]革（jí）：通“亟”，危急。

[1072]细人：小人。姑息：无原则的迁就。

[1073]没：通“殁”，死去。ft

【译文】

童子说：“又精美又光洁，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吧？”乐正子春说：“别说话！”曾子听到声音惊醒了，问：“喔！”童子说：“又精美又光洁，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送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把它换下来。元，你扶我起来，把席子换掉。”曾元说：“您老人家病情危急，不宜移动。请等到天亮，再给您老人家换掉。”曾子说：“你对我的爱不如那个童子！君子爱人成全他的德行，小人爱人则无条件的宽容。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要能死得合乎正礼，就行了。”于是，大家抬起曾子，换下竹席，把他放回席子上，还没安顿好就死了。

有子之言似夫子檀弓上

对于孔子是否主张“丧欲速贫，死欲速朽”，几个弟子进行了一番争论，最终结论是孔子在谈论礼时都是针对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来进行的，不可以偏概全，或形而上学地去理解。

有子问于曾子曰[1074]：“问丧于夫子乎[1075]？”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1076]。”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

【注释】

[1074]有子：名若，孔子弟子。

[1075]问（wèn）：通“闻”。丧：丧失。这里指失去官职。夫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弟子亦称老师为“夫子”。

[1076]子游：名偃，孔子弟子。ft

【译文】

有子问曾子说：“你向夫子请教过如何对待失去职位的话吗？”曾子说：“我听到过。‘失去职位要快点穷，死了要快点腐烂’。”有子说：“这不像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这是从夫子那里听来的。”有子又说：“这不是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是和子游一起听到夫子这样说的。”有子说：“这样啊。夫子是有所指才这样说的吧。”

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1077]，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1078]，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

【注释】

[1077]桓司马：即桓魋（tuí），宋国司马。掌管军事。椁（ɡuǒ）：棺材外面的大棺。古时棺木内为棺，外为椁。

[1078]南宫敬叔：即仲孙阅，鲁国人。曾失去官位离开鲁国，后来返回。ft

【译文】

曾子把有子的话告诉了子游。子游说：“太像了，有子的话真像是夫子说的！从前，夫子在宋国居住时，看到桓司马为自己造石椁，三年过去了还没有造好。夫子就说：‘如此奢侈，死了不如快点腐烂的好。’死了要快点腐烂，这是针对桓司马说的话。南宫敬叔失去职位以后回国，车上总是载着珠宝去朝拜国君。夫子说：‘像这样行贿，失了官之后还不如很快变穷更好。’失去职位要快点穷，是针对南宫敬叔说的。”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1079]，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1080]，将之荆[1081]，盖先之以子夏[1082]，又申之以冉有[1083]，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注释】

[1079]制于中都：指孔子任中都宰。中都，鲁邑名。在今山东汶上西。

[1080]司寇：官名。掌管刑狱。孔子曾任鲁国司寇，后去职。

[1081]荆：楚国。

[1082]子夏：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1083]冉有：又称“冉求”，孔子弟子。ft

【译文】

曾子把子游的话告诉有子。有子说：“是这样。我本来就说那不是夫子的话。”曾子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有子说：“夫子任中都宰的时候，制定了棺厚四寸，椁厚五寸的制度，我因此知道夫子不希望人死之后很快就腐烂。从前，夫子失去了鲁国司寇的职位，将要到楚国去任职。他先派了子夏，然后又派冉有去楚国了解情况，所以我知道夫子不希望失去职位以后很快就贫穷。”

公子重耳对秦客檀弓下

晋献公死时，秦穆公劝重耳借此机会回国继位，但狐偃认为时机不成熟，让重耳谢绝了秦穆公的好意。秦穆公的狡诈、狐偃的老谋深算以及重耳的节制在对话中鲜明地表现了出来。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1084]，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以告舅犯[1085]。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

【注释】

[1084]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公元前659—前621年在位。

[1085]舅犯：狐偃，字子犯，重耳的舅父。其时重耳被逐出晋国，与狐偃等在外祖家狄人处避难。ft

【译文】

晋献公去世后，秦穆公派人去向公子重耳表示哀悼，并且说：“寡人听到过这样的话：‘失去国家常常是在这种时候，得到国家也常常是在这种时候。’虽然您正处在为父王服丧的悲痛之中，但悲痛不可太久，得到国家的时机不可轻易错过，希望您考虑一下。”重耳把这些话告诉了舅父子犯。子犯说：“您应该辞谢他的好意。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可宝贵的东西，只有仁慈的父母才是最宝贵的。父亲的死是何等重大悲痛的事情啊？如果想乘机谋取利益，那么天下之人有谁能高兴呢？所以您还是辞谢他的好意吧。”

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1086]，哭而起，起而不私[1087]。

【注释】

[1086]稽颡（sǎnɡ）而不拜：跪下来磕头，但不拜谢。拜，即成拜，指主丧者对吊唁的人先磕头后拜谢，是古代丧礼之一。

[1087]私：私下谈话。ft

【译文】

公子重耳对秦穆公的使者说：“蒙贵国君主恩惠，来慰问亡命之臣重耳。我自己逃亡在外，父亲死了，却无法在灵前为父王哭泣哀悼，劳动贵国国君忧虑担心。父亲死是一件哀痛的事，我怎敢乘机谋取君位，而有辱贵国君主对我的情义呢？”说罢，跪下叩头，却不行拜谢礼，哭着站起来，也不再与使者私下交谈。

子显以致命于穆公[1088]。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注释】

[1088]子显：即秦国大夫公子絷（zhí）。ft

【译文】

子显把这些情况向秦穆公作了汇报。秦穆公说：“公子重耳真是仁人啊！他叩头却不拜谢宾客，是认为自己不是晋国君主，所以不行拜礼。哭着站起来，是表示哀悼其父。起来后不与宾客私下交谈，是表示不愿借此谋求个人私利。”

杜蒉扬觯檀弓下

晋大夫知悼子死而未葬，晋平公就和乐师、近臣一起喝酒奏乐。杜蒉机智劝谏，以三次罚酒引起国君的好奇发问，以三次对答批评旷、调和自己，启发国君觉悟自责，从而达到进谏的目的。

知悼子卒[1089]，未葬，平公饮酒[1090]，师旷、李调侍[1091]，鼓钟。杜蒉自外来[1092]，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1093]。”杜蒉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

【注释】

[1089]知（zhì）悼子：知䓨（yīnɡ），楚大夫。

[1090]平公：晋平公。

[1091]师旷：晋国乐官，即下文所称“太师”。李调：晋平公的宠臣，即下文所称“亵（xiè）臣”。

[1092]杜蒉（kuì）：晋平公的厨师，即下文所称“宰夫”。

[1093]寝：寝宫。ft

【译文】

知悼子去世还没有安葬，晋平公就喝起酒来，师旷和李调在一旁侍候，并敲钟作乐。杜蒉从外面进来，听到钟声，就问：“他们在哪儿饮酒作乐？”有人回答说：“在寝宫。”杜蒉走进寝宫，一步一级地走上台阶。他斟了一杯酒，说：“师旷，喝了这杯。”又斟了一杯，说：“李调，喝了这杯。”然后又斟了一杯，在殿堂之上，面朝北面跪坐而饮。喝完之后走下台阶，快步走出寝宫。

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者尔心或开予[1094]，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1095]，何也？”曰：“子卯不乐[1096]。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1097]，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扬觯[1098]。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1099]。”

【注释】

[1094]曩（nǎnɡ）：以往，过去。开予：开导我。

[1095]饮（yìn）：使……饮酒。

[1096]子卯不乐：相传甲子日、乙卯日分别是商纣和夏桀的忌日，这两天禁止奏乐。

[1097]匕（bǐ）：羹匙。共：通“供”。

[1098]觯（zhì）：一种青铜酒器。

[1099]爵：酒器。此指觯。ft

【译文】

晋平公喊他进去，说：“杜蒉，刚才我以为你也许要开导我，所以没有主动跟你说话。你罚师旷喝酒，是为什么？”杜蒉回答说：“在甲子、乙卯忌日，君主不得饮酒作乐。如今知悼子的灵柩还停在堂上，这是比甲子、乙卯忌日更重要的事。师旷身为太师，却不提醒您，因此罚他一杯。”平公又问：“你罚李调喝酒，又为什么呢？”杜蒉回答说：“李调是国君您亲近的臣子，却因贪于饮食而忘记君主应忌讳的事情，因此罚他一杯。”平公又问：“你罚自己一杯，又为什么呢？”杜蒉回答说：“我是个厨师，不好好给您侍候饮食用具，却敢越职进谏，因此也罚自己一杯。”平公说：“我也有错，斟上酒罚我一杯吧。”杜蒉洗净觯，斟上酒，高高举起，恭敬地献给平公。平公对侍者说：“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丢弃这只觯。”

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译文】

直到现在，每逢主人向宾客敬完酒，就举起手中的觯，人们把这个动作称为“杜举”。

晋献文子成室檀弓下

晋献文子新宅落成，张老祝贺赵氏的祖宗又能受到祭祀，赵氏家人都能寿终正寝，赵氏宗族得以复兴。赵武答谢，祝贺与答谢都密切结合着赵氏自灭绝后再起的现实，确是“善颂善祷”。

晋献文子成室[1100]，晋大夫发焉[1101]。张老曰[1102]：“美哉轮焉[1103]，美哉奂焉[1104]。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

【注释】

[1100]晋献文子：晋正卿赵武，谥号献文，也称“赵文子”。成室：新居落成。

[1101]发：送礼庆贺。

[1102]张老：晋国大夫张孟。

[1103]轮：高大。

[1104]奂（huàn）：华丽。ft

【译文】

晋国大夫赵武的新居落成，晋国的大夫们前往庆贺送礼。张老说：“多么美啊，这样高大；多么美啊，这样富丽堂皇。既可以在这里奏乐祭祀，又可以在这里举行葬礼，还可以在这里宴请国宾，聚会宗族。”

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1105]。”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注释】

[1105]全要（yāo）领：指不受腰斩、砍头之刑罚。要，同“腰”。领，颈。“要”、“领”是古代的两种死刑，即腰斩和砍头。九京：晋国卿大夫墓地的九原。ft

【译文】

赵武说：“我赵武能够在这里歌舞祭祀，在这里举行丧礼，在这里宴请国宾、聚会宗族，说明我可以保全我的身首，从而跟随我的先祖先父一起葬于九原了。”说完，就面向北叩头拜谢。当时的君子称赞他们二人一个善于祝颂，一个善于祷告。

卷四

战国策

《战国策》是一部战国时代各国的史料汇编。因其内容是记叙战国时代以纵横家为主的谋臣策士游说各国、为各国诸侯出谋划策的言论，所以起名叫《战国策》，后又简称《国策》。作者已经无法查考。现在流行的本子，是西汉刘向根据战国末年的纵横家著作编辑而成的。全书分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策，共三十三篇（东、西周各一篇，秦五篇，齐六篇，楚、赵、魏各四篇，韩、燕各三篇，宋、卫合为一篇，中山为一篇）。所载史事，上起公元前458年知伯灭范、中行氏，下迄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天下后，高渐离以筑击秦始皇，记录了这一时期诸侯各国在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的一些重大事件，纂辑了不少谋臣策士纵横捭阖的斗争活动及其有关的谋划或说辞，反映了战国时代各个国家、各个阶级之间尖锐复杂的矛盾和斗争，是后世治史者不可或缺的参考书。

《战国策》同样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书中不少篇章是公认的先秦散文优秀代表作。它的语言犀利，文笔恣肆，论辩周密精辟，又善于用比喻和寓言故事来形象地说明抽象的道理。这些都对后世散文创作的发展有明显影响。

苏秦以连横说秦

本文选自《战国策·秦策》。苏秦是战国时代纵横家的代表人物，本文写的就是他发迹的经过。苏秦的发奋苦读，他的先主“连横”、后主“合纵”，都是为了博取功名富贵，这代表了战国策士谋利投机的共同心态。其家人对他前倨后卑，对比鲜明，具有很强的讽刺性。应该注意，《战国策》中苏秦的说辞很多，大多是纵横家后学模拟假托之作，不可确信。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1106]：“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1107]，北有胡貉、代马之用[1108]，南有巫山、黔中之限[1109]，东有殽、函之固[1110]。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1111]，臣请奏其效。”

【注释】

[1106]苏秦：字季子，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连横：流行于战国期间诸侯国相互争斗的一种策略，指函谷关以西的秦国与楚、齐等国的个别联合。与此相对的“合纵”，则指函谷关以东的楚、燕、赵、魏、韩、齐六国的联合抗秦。说（shuì）：劝说。

[1107]巴：包括今四川东部、湖北西部的地区。蜀：今四川中、西部地区。汉中：指今陕西汉中一带。

[1108]胡貉（hé）：产于北方地区的貉皮。貉形似狸，皮可制裘。代：相当于今河北、山西北部地区。多产马。

[1109]巫山：山名。在今四川巫山东。黔中：地名。在今湖南常德。

[1110]郩：同“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1111]少：稍。ft

【译文】

苏秦最初用连横的策略去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面有胡地的貉皮、代地的良马可以利用，南面有巫山、黔中作为屏障，东面有崤山、函谷关这样坚固的门户。土地肥美，百姓富足，战车万辆，战士百万，沃野千里，财物丰足，地理形势便利，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天府，真是天下的强国。若凭着大王的贤明，士民的众多，车马的效用，兵法的教习，足以兼并诸侯，统一天下，称帝而治。请大王稍加注意，让我陈述统一天下的功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1112]，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1113]。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1114]，愿以异日。”

【注释】

[1112]文章：指法令。

[1113]烦：调遣。

[1114]俨然：庄重认真的样子。ft

【译文】

秦惠王却说：“我听说，鸟雀羽毛不丰满便不能飞得很高；法令条文不完备便不能用来实施刑罚；道德行为不高尚便不能役使百姓；政令教化不和顺便不能差遣大臣。现在，先生不远千里，郑重地登廷赐教于我，还是改日再说吧。”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1115]。昔者神农伐补遂[1116]，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117]，尧伐驩兜[1118]，舜伐三苗[1119]，禹伐共工[1120]，汤伐有夏[1121]，文王伐崇[1122]，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1123]？古者使车毂击驰[1124]，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1125]；文士并饬[1126]，诸侯乱惑；万端俱起[1127]，不可胜理；科条既备[1128]，民多伪态；书策稠浊[1129]，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1130]，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1131]，效胜于战场[1132]。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1133]，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1134]，诎敌国[1135]，制海内，子元元[1136]，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1137]，皆惛于教[1138]，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注释】

[1115]固：本来。

[1116]补遂：古部落名。

[1117]涿（zhuō）鹿：地名。今属河北。禽：同“擒”。蚩尤：传说中九黎族首领。

[1118]驩（huān）兜：传说是尧的臣下，“四凶”之一。

[1119]三苗：古代部落。在今湖北武昌、湖南岳阳、江西九江一带。

[1120]共工：传说是尧的臣下，“四凶”之一。

[1121]有夏：夏朝。这里指夏桀。

[1122]崇：商代小国。在今河南嵩县，一说在今陕西西安西沣水侧。这里指崇侯虎。

[1123]恶（wū）：哪里。

[1124]毂（ɡǔ）：车轮中央的圆木。这里指车乘。

[1125]兵革：武器装备。这里指战争。

[1126]饬（shì）：通“饰”，巧饰。

[1127]端：事端。

[1128]科条：法令规章。

[1129]稠浊：又多又乱。

[1130]章：同“彰”，明显。

[1131]厉：同“砺”，磨砺。

[1132]效：实现。

[1133]五帝：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代的文王、武王。五霸：春秋五霸，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

[1134]凌：超过。万乘：一万辆战车。这里指大国。

[1135]诎（qū）：屈服。

[1136]元元：百姓。

[1137]至道：最重要的道。这里指战争。

[1138]惛（hūn）：糊涂，不明事理。ft

【译文】

苏秦说：“我本来就料到大王是不会采用我的主张的。从前，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因而擒杀蚩尤；唐尧讨伐驩兜，虞舜讨伐三苗，夏禹讨伐共工，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侯虎，周武王讨伐殷纣王，齐桓公运用武力称霸天下。由此可见，哪有不曾运用武力而统一天下的呢？古时候，各国使臣的车驾往来频繁，车毂相击；他们以言语相互结纳，使天下成为一体；后来实行约纵连横的策略，战争就不停息了；文士都巧饰辞令，反而使各国诸侯疑惑而无所适从；各种事端层出不穷，却无法进行料理；法令条文完备，人们却多作伪；文书政令多而混乱，百姓却愈加贫困；君臣上下都在发愁，民不聊生；文士把道理讲得很清楚，但战争却更为频繁；身着盛装的文士发言雄辩，但争战攻伐仍未停息；文士繁缛的文雅辞令，使天下并未因此得到治理；发言者说烂了舌头，听讲者听聋了耳朵，也并未产生什么效果；提倡道义，约以诚信，但天下仍不能和睦相处。于是，各国便废弃文治，采用武力，以丰厚的待遇豢养勇猛敢死之士，制好铠甲，磨砺兵器，在战场上角逐胜负。无所事事而获得利益，安然而坐而开拓疆土，即使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以及那些明主贤君也常想实现这一愿望，在这种情势下也是无法办到的，所以他们还是用战争去继续求取。两军对垒，距离远的就摆开阵势对打，距离近的便短兵相接，只有这样做才能建树大功业。因此，只有军队取胜于外，对内声扬道义才强劲有力；只有国君在上面把威望树立起来，百姓才会在下面服从。现在要想兼并天下，凌驾于现有的大国之上，使敌国屈服，控制海内，抚育百姓，臣服诸侯，非用武力不可！现今在位的君主，忽视这一根本道理，政教不明，不懂治道，迷惑于花言巧语，沉溺于诡辩文辞。由此看来，大王是一定不能采纳我的主张了。”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1139]，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1140]，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1141]：“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1142]，得太公《阴符》之谋[1143]，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1144]。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1145]，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注释】

[1139]羸：通“累”，缠绕。縢（ténɡ）：绑腿。（juē）：草鞋。

[1140]纴（rèn）：织布帛的丝缕。这里指织机。

[1141]喟（kuì）然：叹息貌。

[1142]箧（qiè）：箱子。

[1143]太公《阴符》：传说是姜太公兵法。

[1144]简：选择。

[1145]期（jī）年：一周年。ft

【译文】

苏秦游说秦惠王的奏章上了十次，但他的主张最终未被采纳。黑貂皮袍穿破了，一百斤黄金花光了，费用没有了，他只好离开秦国回家去。他绑上裹腿，穿着草鞋，挑着书箱行囊，身体干瘦，脸色黝黑，面有愧色。回到家中，妻子不走下织机迎接他，嫂子不给他做饭吃，父母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子，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苏秦的罪过啊。”于是苏秦连夜找书，摆开了几十只书箱，找到了姜太公的《阴符》一书，便埋头诵读，并反复推敲，钻研体会书中精要。读书困乏昏昏欲睡的时候，他便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以致鲜血一直流到脚后跟。他说：“哪有游说君主而不能掏出他的金玉锦绣，取得卿相高位的呢？”坚持了一年，终于研究成功，他自己说：“这下我确信能够说服当今的国君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1146]，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1147]。扺掌而谈[1148]。赵王大说，封为武安君[1149]，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1150]，白璧百双，黄金万镒[1151]，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1152]。

【注释】

[1146]摩：揣摩，模仿。燕乌集阙：燕乌，乌鸦的一种。这里以乌集宫阙之状，比喻博喻宏辞、纵横开阖的说辩艺术。

[1147]赵王：赵肃侯。

[1148]扺（zhǐ）掌而谈：指谈得很融洽。扺掌，击掌。

[1149]武安：地名。今属河北。

[1150]纯（tún）：古代计量单位。布帛一段为一纯。

[1151]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又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1152]关：函谷关。ft

【译文】

于是，苏秦便以燕乌集阙般的说辞，在华丽的宫殿中拜见并劝说赵王。他侃侃而谈，常常击掌有声。赵王听了，十分高兴，封苏秦为武安君，授给他相印。又给他兵车百辆，锦绣千匹，白璧百对，黄金万镒，让他带着去与各国相约合纵，拆散连横，以便抑制强大的秦国。所以苏秦在赵国为相期间，函谷关的交通便断绝了。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任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1153]，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1154]。山东之国[1155]，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1156]，伏轼撙衔[1157]，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1158]，天下莫之伉[1159]。

【注释】

[1153]式：用。

[1154]炫熿（xuànhuánɡ）：闪耀。熿，同“煌”。

[1155]山东：崤山以东。

[1156]掘（kū）门：凿墙为门。掘，通“窟”，洞穴。桑户：桑木为门板。棬（quān）枢：用卷起来的树枝作门枢。

[1157]撙（zǔn）衔：驭马使之就范。撙，控制。衔，马勒。

[1158]杜：塞，堵住。

[1159]伉：匹敌，相当。ft

【译文】

在这时候，尽管天下广大，百姓众多，王侯威严，谋臣权变，但都要取决于苏秦的决策。于是，不费一斗粮食，不劳一个兵卒，没有一个战士参加打仗，没断过一根弓弦，没折过一支箭，就使六国诸侯相互亲睦胜过兄弟。大凡贤人在位就能使天下人信服；一位贤人用事就能使天下人服从。所以说：要在政治上而不是武力上用力气；要在朝廷决策上而不是周边争战上用力气。当苏秦尊显的时候，黄金万镒任凭他使用，随从的车骑络绎不绝，走在路上风光显耀。当时，崤山以东的国家，有如风吹草动般地听从苏秦的指挥，从而使赵国的威望也大大增强。苏秦只不过是个居于穷巷陋室里的读书人罢了，但他却能手扶车前横木，控制着马缰绳，走遍天下，在朝堂上游说各国诸侯，使诸侯周围的亲信无话可说，普天之下没有谁能和他抗衡。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1160]，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1161]。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1162]！”

【注释】

[1160]清：清扫。宫：古时房屋的通称。

[1161]谢：请罪。

[1162]盖：通“盍”，何。ft

【译文】

后来，苏秦打算去游说楚王，经过洛阳。他的父母听到这一消息，便收拾房舍，清扫街道，设置乐队，摆设酒席，在郊外三十里处迎接他。他的妻子不敢正眼瞧他，侧耳听他说话。他的嫂子趴在地上像蛇一样爬行而来，朝他拜了四拜，跪着自己认错。苏秦问道：“嫂子，为什么你过去那样趾高气扬，而现在又这么低声下气呢？”他的嫂子回答：“因为现在你地位尊贵而且很有钱。”苏秦叹道：“唉！一个人贫困失意，连父母都不把他当儿子看待，富贵了连亲人也害怕他。可见，人生在世，对于权势地位荣华富贵，怎么可以忽视啊！”

司马错论伐蜀

本文选自《战国策·秦策》。内容所写是秦国向外扩张的重大事件之一。公元前316年，蜀国发生内乱，于是围绕是出兵伐韩还是伐蜀，秦国大臣之间展开了辩论。张仪主张先伐韩，不主张伐蜀。司马错则主张伐蜀，从正反两方面展开论述，层层铺垫，步步深入，具有很强的说服力。秦惠王采纳了他的意见，一举灭蜀，从而为统一中国奠定了物质基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1163]。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注释】

[1163]司马错：战国时秦将。张仪：战国时魏人，曾任秦国的相。ft

【译文】

司马错与张仪在秦惠王面前进行了争论。司马错主张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们的见解。”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1164]，塞轘辕、缑氏之口[1165]，当屯留之道[1166]。魏绝南阳[1167]，楚临南郑[1168]，秦攻新城、宜阳[1169]，以临二周之郊[1170]，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1171]，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1172]，去王业远矣。”

【注释】

[1164]三川：指今河南洛阳一带，因有黄河、洛河、伊河，故称“三川”，地属韩国。

[1165]轘（huán）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缑（ɡōu）氏：山名。在今河南偃师。

[1166]屯留：在今山西屯留南。太行山的羊肠坂道即经过此地。

[1167]绝：隔断。南阳：在今河南焦作、博爱一带，地属韩国。

[1168]南郑：地名。在今河南境内。

[1169]新城：韩地。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韩地。在今河南宜阳。

[1170]二周：西周、东周。

[1171]图籍：指疆域图与户籍。

[1172]顾：反而。ft

【译文】

张仪回答说：“秦国应先与魏国和楚国交好，然后出兵三川，堵住轘辕、缑氏的出口，挡住屯留险道。再让魏国断绝通往南阳之路，楚国进军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和宜阳，兵临东、西二周的都城近郊，声讨两周君主的罪行，然后逐渐侵占楚国和魏国的领土。两周自知难以挽救局势，必然会交出九鼎宝器。秦国据有九鼎，掌握了那里的地图户籍之后，挟制周天子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的，这才是帝王的大业。而如今的蜀国，只是一个西部的偏僻小国，戎狄的头目而已。为此而劳师动众，不足以成就威名；得到该国的土地，也没有多大好处。我听说：‘争名就要争于朝廷，争利就要争于集市。’现在三川和周室，就是当今天下争名的朝堂，争利的集市。大王不于此处争夺，反而要与戎狄去争夺，这离帝王大业相差太远了。”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1173]，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1174]，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1175]：周，天下之宗室也；韩，周之与国也[1176]。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1177]，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听子。”

【注释】

[1173]缮：整治。

[1174]西海：西方，相对中原而言。

[1175]谒：说明。

[1176]与国：友好国家。

[1177]因：依靠。ft

【译文】

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就必须开拓疆域；要使兵力强盛，就必须让百姓富足；要成帝王之业，就必须广施恩德。这三个条件具备，王业便随之建立了。现在大王的国土狭小，百姓贫穷，所以我打算从容易做的事情着手。蜀国，的确只是个西部的偏僻小国，戎狄诸国的头儿，眼下还发生了像夏桀、殷纣时那样的内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像让豺狼去追逐羊群一般容易。夺取蜀国的土地，足以扩大秦国的疆域；获得蜀国的财富，足以使秦国百姓富足。完成此事，只要打上一仗，不需要损伤民众，而蜀国便已经屈服了。因此，秦国虽然攻取了一个国家，但天下却并不认为残暴；虽然尽得西方的财利，诸侯却并不认为贪婪。这样我国是一举两得，名利双收，而且还有禁止暴戾、平定祸乱的美名。如果现在去进攻韩国，胁持天子，本来就是很不好的名声，又未必能由此得到好处，反而落个不义的恶名。而且，去攻打天下所不愿让去攻打的国家，是很危险的！请让我说说其中的道理：周朝，是天下诸侯的宗室；韩国，是周朝的友邦。周一旦知道自己将会因秦国进攻而失去九鼎，韩一旦知道自己将会因秦国进攻而失去三川，那么周、韩二国必然会齐心协力，依靠齐国、赵国的力量，向楚国、魏国求救。周把九鼎给楚国，韩把土地给魏国，这是大王您无法制止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前景’，不如攻打蜀国那么妥善啊。”秦惠王说：“很好！我听您的。”

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1178]。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注释】

[1178]陈庄：秦国官员。ft

【译文】

秦国最终发兵攻打了蜀国，并用了十个月时间夺取了蜀地，于是平定了蜀国。蜀国君主的称号被降改为侯，还派陈庄去做了蜀相。蜀国附属秦国后，秦国更加富强，也更轻视诸侯各国了。

范雎说秦王

本文选自《战国策·秦策》。记述了范雎到秦国后初次受到秦昭王接见时的情景。在这次谈话中，范雎采取了步步为营、迂回曲折的战术。开始他对秦昭王唯唯再三，欲言又止，以试探秦昭王的真实心意。然后一步步告诉昭王自己要谈的是“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的大事，但自己愿尽忠而不避死亡，将自己定位在维护秦昭王根本利益的立场上。最后才转到本次谈话的主题，指出宣太后、魏冉专权所造成的危害，从而引起秦昭王的重视。

范雎至[1179]，秦王庭迎范雎[1180]，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1181]，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1182]：“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注释】

[1179]范雎（jū）：字叔，魏国人。因成功游说秦昭王而拜为相。

[1180]秦王：秦昭王。

[1181]屏（bǐng）：使退避。

[1182]跽（jì）：通常古人席地而坐时，以两膝着地，臀部贴在脚后跟上。臀部不贴脚跟为“跪”，跪而挺身直腰即为“跽”。ft

【译文】

范雎来到秦国，秦昭王在宫廷前迎接他，对他恭敬地采用了宾主礼节，范雎也客气地称谢谦让。就在当天秦昭王会见了范雎，看到当时情景的人没有不惊讶失色的。秦昭王屏退身边的人，殿中除了他和范雎空无一人。秦昭王跪着请求说：“先生用什么来指教我呢？”范雎只是应了一声“嗯嗯”。过了一会儿，秦昭王再次请教，范雎仍然只应了一声“嗯嗯”。如此反复三次。秦昭王挺直上身跪着说：“先生不愿意指教我吗？”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1183]，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1184]。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1185]，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1186]。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注释】

[1183]吕尚：姜姓，字子牙，封于吕，故称“吕尚”。传说他垂钓于渭水之滨，周文王与他一见如故，便立为统率军队的太师。后佐武王灭纣。

[1184]擅：拥有。

[1185]羁旅：长期旅居他乡。

[1186]骨肉：这里指秦昭王和其母（宣太后）等的关系。ft

【译文】

范雎向秦王谢罪说：“我不敢这样呀。我听说，当初吕尚遇到周文王的时候，只是垂钓于渭水北岸的一个老渔翁而已。像这种情况，说明他们的交往是疏浅的。他能通过一次交谈就被立为太师，与周文王同车而归，这是由于他所讲的道理很深刻的缘故。因此，周文王也果然在吕尚的辅佐下取得了成功，终于据有天下成为帝王。假如当初周文王疏远吕尚而不同他深谈，那便说明周室还不具备做天子的德行，而文王、武王也就不能成就他们的帝王大业了。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客居他乡之臣，我和大王的交往很疏浅，而我要陈述的却都是匡正君臣关系的大事，需要置身于您的至亲骨肉之间。我本愿意表达对您的浅陋忠诚，可是我不知道大王内心的想法，所以大王三次问我我都没回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1187]，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1188]，奔、育之勇而死[1189]。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注释】

[1187]厉（lài）：生癞疮，癞疮。

[1188]乌获：秦武王的力士。

[1189]奔、育：指孟奔、夏育，均为卫国勇士。孟奔，一作“孟贲”。ft

【译文】

“我不是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讲话。虽然明知今天把话讲出来，明天就会被处死，但我并不敢因此而畏惧。倘使大王果真能够采纳我的主张，死不足以成为我的顾虑；流亡不足以成为我的担忧；浑身涂漆遍体生癞、披头散发成为狂人，也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五帝那样的圣人死了，三王那样的仁人死了，五霸那样的贤人死了，乌获那样的力士死了，孟奔、夏育那样的勇士死了。死，是人最终不能避免的。处于这样一种必然趋势之中，如果我的死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便是我的最大心愿了，我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1190]，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1191]，无以餬其口，膝行蒲伏[1192]，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1193]，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

【注释】

[1190]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其父兄为楚平王所杀后，逃到吴国。橐（tuó）：口袋。昭关：在今安徽含山西北小岘山上。

[1191]蔆（línɡ）水：即溧水。这里指江苏溧阳一带。

[1192]蒲伏：犹“匍匐”。

[1193]箕子：名胥余，商纣王叔父，官太师，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因谏纣王不听，披发佯狂。接舆：春秋时楚国隐者，姓陆名通。ft

【译文】

“伍子胥藏身牛皮袋子之中逃出昭关，黑夜赶路，白天潜伏，来到蔆水，没有吃的，就跪着爬着前行，到吴市上讨饭，却最终使吴国兴盛，阖闾成为霸主。假如我能得到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谋略的机会，即使把我囚禁起来，使我终身不能再见到大王，只要可以使我的主张得到施行，我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箕子、接舆用漆涂身像生癞，披头散发成为狂人，但对殷朝和楚国毫无益处。假使我与箕子、接舆有同样行为，浑身涂漆可对我认为贤明的君主有所帮助，这便是我最大的荣耀了，我又怎么会感到耻辱呢？

“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1194]，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1195]，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注释】

[1194]蹶（jué）：跌到。

[1195]保傅：古代辅导天子及诸侯子弟的官员。ft

【译文】

“我所担心的，只是在我死以后，天下人看到我尽忠而被杀，因此便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再到秦国来了。大王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被奸臣的媚态所迷惑；住在深宫之中，不能摆脱权臣的制约，始终遭受蒙蔽，没人帮助您洞察奸邪，这样下去，大则会使国家灭亡，小则会使您身陷孤立危险境地。这才是我所担心的问题！至于个人穷困受辱的事情，死亡流亡的祸患，我是不敢害怕的。我死了秦国却能治理好，这便胜过我活着了。”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1196]，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注释】

[1196]慁（hùn）：打扰。ft

【译文】

秦王于是跪坐着说：“先生怎能这么说呢！秦国地处偏僻荒远之地，我又愚昧无能，幸蒙先生光临此地，这是上天让我来烦扰先生，好使先王的宗庙得以留存啊。我能得到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眷顾先王，而不肯遗弃我的缘故啊。先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不论事情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悉数教导我，不要怀疑我的诚意。”范雎向秦王拜了两拜，秦王也向范雎拜了两拜。

邹忌讽齐王纳谏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先以生活小事“比美”问答开篇，引人入胜。继而写邹忌因小悟大，体察出一番政治道理：越是居高位者所受蒙蔽越深，并以此讽谏齐威王。齐威王接受邹忌的意见，悬赏纳谏，广开言路。最终使齐国“战胜于朝廷”。文章寓意深刻，发人深思。

邹忌修八尺有余[1197]，而形貌昳丽[1198]。朝服衣冠[1199]，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1200]：“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1201]，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熟视之[1202]，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1203]；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注释】

[1197]邹忌：齐人。齐威王时任齐相。修：长。这里指身高。尺：周代一尺约合今七寸多。

[1198]昳（yì）丽：光艳美丽。

[1199]朝：早晨。服：穿戴。

[1200]妾：侍女，女性奴仆。

[1201]旦日：第二天。

[1202]熟：仔细。

[1203]私：偏爱。ft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有余，外表清朗俊美。早晨，邹忌穿戴完毕，朝镜子里端详，对他妻子说：“我与城北的徐公哪个更美？”他的妻子答道：“您美极了，徐公怎能比得上您呀！”城北的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有点不自信，因而又问他的侍女说：“我跟徐公，哪个更美？”侍女回答说：“徐公哪里比得过您呢！”第二天，有客人从外面来，和邹忌坐着闲谈，邹忌问客人说：“我和徐公，哪个更美？”客人答道：“徐公不如您这么美啊！”过了一天，徐公来访，邹忌仔细端详他，自以为不如徐公美，而后又照镜子端详自己，更觉得自己比徐公差得远。晚上，躺在床上，思考道：“我的妻子说我美，这是她偏爱我；侍女说我美，这是她惧怕我；客人说我美，这是他想有求于我啊。”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1204]：“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注释】

[1204]威王：齐威王。ft

【译文】

于是，邹忌上朝拜见齐威王，说道：“臣下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由于臣下的妻子偏爱臣下，臣下的侍女畏惧臣下，臣下的客人有求于臣下，所以他们都说臣下比徐公美。如今，齐国方圆千里，有城池一百二十座，宫中嫔妃及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偏爱大王您；朝廷的官吏没有一个不敬畏大王您；国境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想求助于您的。由此看来，大王您所受的蒙蔽太严重的了！”威王道：“说得好！”于是颁布命令：“不论朝臣、官吏和普通百姓，凡是能够敢于当面指摘我的过失的，给予上等奖赏；通过上书劝谏我的，给予中等奖赏；能够在公共场所批评我而传入我耳中的，给予下等奖赏。”命令一发出，群臣纷纷上朝谏言，王宫就像集市一样热闹；几个月后，来进谏的人已经断断续续；一年以后，虽然有人还想进谏，可是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后来，燕、赵、韩、魏四国的国王听说这件事后，都来齐国朝见。这就是所谓的不需要动用武力，安坐于朝廷之上就可以战胜诸侯。

颜斶说齐王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战国时代，七雄争霸，很多文士通过游说诸侯谋取高官厚禄。本文通过颜斶和齐宣王论述“士贵耳，王者不贵”的对话，突出表现了颜斶自尊、自重且清高贞节的形象。

齐宣王见颜斶[1205]，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1206]，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1207]，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1208]，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

【注释】

[1205]颜斶（chù）：齐国隐士。

[1206]趋：接近。

[1207]垄：指坟墓。

[1208]侯：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二等称“侯”。ft

【译文】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过来！”颜斶也说：“大王过来！”宣王听后不高兴了。左右大臣责备颜斶说：“大王，那是为人君主；你颜斶，是为人臣子的。大王说‘颜斶过来’，你也说‘大王过来’，这像话吗？”颜斶答道：“我主动上前，这是趋附权势，大王主动过来，这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趋附权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宣王听后很生气，勃然变色道：“是做王的尊贵，还是做士人的尊贵？”颜斶答道：“士人尊贵，王不尊贵。”宣王又问：“有根据吗？”颜斶答道：“有。过去，秦国攻打齐国，下令说：‘如有人敢到柳下季墓地五十步之内砍柴的，定杀不饶。’还有一道命令说：‘如有人斩获齐王头颅，就封爵万户侯，赏金千镒。’由此来看，活着的君王的头颅，还不如已死去士人的坟墓啊。”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1209]，食必太牢[1210]，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1211]。”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1212]。士生乎鄙野[1213]，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1214]。”则再拜而辞去。

【注释】

[1209]游：交往。

[1210]太牢：祭祀时牛、羊、猪俱全为“太牢”。

[1211]丽都：华丽。

[1212]璞：未雕琢的玉。

[1213]鄙：边远的地方。

[1214]虞：通“娱”，乐。ft

【译文】

宣王说道：“是啊！君子岂可受人侮辱？我这是自取其辱啊！请求您收我做学生吧。颜先生与我交游，吃的肯定是美味佳肴，出门必定有车马迎送，妻子儿女穿戴华丽。”颜斶谢绝告辞说：“我听说，玉石生于山中，经过琢磨就破损了，不是说经过琢磨的玉就不珍贵，而是璞玉已失去它最本质的东西。士人生于边远荒野，经人推举做了官，当官吃禄不能说不尊贵，而是士人的精神品质不全了。我愿意回归山林，饿了再吃东西，就像吃肉一样有滋味；安闲踱步，就像乘车一样舒适；不会获罪可以算是富贵；内心纯洁行为正直，可以自娱自乐。”说罢，颜斶向宣王拜了两拜，告辞而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译文】

君子说：“颜斶可以说是懂得知足了，归于自然，返于纯朴，就终身安乐不会受辱了。”

冯煖客孟尝君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战国时期，养士之风大盛。各国贵族纷纷网罗士人为自己服务，而士也把投靠贵族门下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一种途径。冯煖就是孟尝君的一个门客。冯煖与孟尝君虽是豢养与被豢养的关系，但他的择主而栖，为主人竭尽忠诚还是很感人的。文中“弹铗而歌”、“焚券贾义”、“狡兔三窟”三个小故事使冯煖的性格极其生动鲜明。

齐人有冯煖者[1215]，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1216]，愿寄食门下[1217]。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1218]。”

【注释】

[1215]冯煖（xuān）：孟尝君的门客。又作“冯谖”或“冯驩”。

[1216]属（zhǔ）：致意。孟尝君：田姓名文，齐湣王时为相，封于薛（今山东滕县东南），号孟尝君，与魏信陵君、赵平原君、楚春申君号称“战国四公子”。

[1217]寄食：依附于他人吃饭。

[1218]诺：答应声。ft

【译文】

齐国有个叫冯煖的人，家境贫寒无法养活自己，便让人去致意孟尝君，希望能到他门下做食客。孟尝君问来人：“此人有什么爱好？”答道：“这人没有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此人有什么本事？”答道：“这人没有什么本事。”孟尝君笑着同意收留他，说：“好吧。”

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1219]。居有顷[1220]，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1221]！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煖不复歌。

【注释】

[1219]食（sì）：给人吃的。草具：粗劣的食物。

[1220]有顷：意指时间短。

[1221]铗（jiá）：剑。ft

【译文】

孟尝君的随从们因为主人看不起冯煖，就给他吃些粗劣的食物。住了没多久，冯煖靠着柱子弹着他的佩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有鱼吃。”随从们把这事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吃鱼，像我的一般门客一样对待他。”住了没多久，冯煖又弹起佩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坐。”随从们都耻笑他，把这事去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比照门下能坐车的宾客的标准。”于是，冯煖乘着他的车，举着他的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上客看待。”这以后又过了没多久，冯煖又弹起他的佩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有可以养家的东西。”随从们都讨厌他了，觉得他贪得无厌。孟尝君问道：“冯公有亲人吗？”随从们回答道：“有个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他母亲吃的用的，不让她缺乏。于是冯煖不再唱歌了。

后孟尝君出记[1222]，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1223]？”冯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是，愦于忧[1224]，而性㤖愚[1225]，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注释】

[1222]记：账册。

[1223]责（zhài）：同“债”。

[1224]愦（kuì）：昏乱。

[1225]㤖（nuò）：同“懦”。ft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示账簿，问门下的众宾客：“谁熟悉会计，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债呢？”冯煖签上名，说：“我能。”孟尝君有些奇怪，问：“这是谁呀？”随从们回答道：“就是唱‘长剑啊，我们回去吧’的那个人。”孟尝君笑道：“这个门客果然有本事，我辜负了他，还没和他见过面。”把冯煖请来见面，孟尝君向他道歉说：“我被小事弄得疲惫不堪，整天忧心忡忡，心昏意乱，再加上天性懦弱愚笨，整天忙于处理国家事务，以致得罪了先生。先生不计较，真的愿意为我到薛地去收债吗？”冯煖回答：“我愿意。”于是，准备车辆，收拾行装，装上债券契据准备出发。冯煖向孟尝君告别时问道：“收完了债，买些什么东西带回来？”孟尝君说：“看我家里缺什么就买什么。”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1226]。券遍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注释】

[1226]合券：验对债券。古时的契约，借贷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就看这两半是否相合。ft

【译文】

冯煖驱车到了薛地，派小吏把应该还债的老百姓全部招来核对债券。等债券都核对完，冯煖假托孟尝君的命令，把债款都赏赐给了众百姓，于是烧掉了那些债券。百姓们欢呼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1227]，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228]，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1229]，因而贾利之[1230]。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1231]，曰：“诺，先生休矣！”

【注释】

[1227]疾：快，迅速。

[1228]下陈：台阶下面。

[1229]拊（fǔ）：抚慰，安抚。

[1230]贾（ɡǔ）：买。

[1231]说（yuè）：同“悦”。ft

【译文】

冯煖马不停蹄地驱车回到了齐国，大清早就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这么快回来感到奇怪，穿戴整齐去接见他，问道：“债都收完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冯煖回答：“收完了。”“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冯煖回答：“您说‘看我家缺什么就买什么’。臣下暗想，您的宫里堆满了奇珍异宝，猎狗骏马挤满了外面的牲口棚，后宫里住满了美女佳丽，您家里缺少的只是‘义’啊！我私下为您买回了‘义’。”孟尝君问：“买回了‘义’是怎么回事呢？”冯煖说：“现在您拥有这小小的薛地，不把老百姓当自己的子女一样爱抚，所以才会在他们身上做生意牟利。我私自假托您的命令，把债款都赏赐给了老百姓，又烧掉了债券，老百姓们都欢呼万岁。这就是我为您买回了‘义’呀！”孟尝君不高兴了，说：“好吧，先生休息去吧！”

后期年[1232]，齐王谓孟尝君曰[1233]：“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1234]。”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1235]。孟尝君顾谓冯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注释】

[1232]期（jī）年：一周年。

[1233]齐王：指齐湣（mǐn）王。

[1234]先王：这里指齐湣王亡父齐宣王。

[1235]终日：一整天。ft

【译文】

过了一年，齐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把先王用过的大臣作为自己的臣下。”孟尝君只好前往他的封邑薛地。离薛地还有一百多里地，老百姓们便扶着老人，带着孩子，在路上迎接孟尝君，整天都是这样。孟尝君回头对冯煖说：“先生为我买回的‘义’，今天终于见到了。”

冯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1236]。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1237]。”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

【注释】

[1236]梁：指魏国都大梁，在今河南开封。

[1237]其：助词，表示推测。ft

【译文】

冯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藏身的洞穴，才仅能免其一死。现在您有了一个洞穴，还不能高枕无忧，请让我为您再凿两个洞穴吧。”孟尝君给他车五十乘，黄金五百斤，向西去大梁游说。冯煖对魏王说：“齐王把他的大臣孟尝君放逐给诸侯国了，首先迎请他的诸侯将会国富兵强。”于是，魏王空出相位，让以前的相做上将军，派使者带着黄金一千斤、车一百乘去请孟尝君。冯煖先驱车回来告诫孟尝君说：“黄金一千斤，是很贵重的聘礼；车一百乘，是很显赫的使者。齐王应该听说这一消息了吧。”大梁的使者往返了好几趟，孟尝君坚决推辞不去。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1238]，文车二驷[1239]，服剑一[1240]，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1241]，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1242]，姑反国统万人乎！”冯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1243]，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注释】

[1238]太傅：官名。齐的高官。赍（jī）：持物赠人。

[1239]文车：绘有图案的车子。文，花纹。驷：四匹马拉的车。

[1240]服剑：指齐王的佩剑。服，佩。

[1241]被：遭受。祟（suì）：灾祸。

[1242]顾：顾念。

[1243]祭器：宗庙里祭祖用的礼器。ft

【译文】

齐王听说这个消息，君臣上下都很害怕，派太傅带了黄金一千斤、两辆四匹马拉的彩饰车驾、齐王自佩的宝剑一把，并写信向孟尝君道歉说：“我没福气，祖宗降下的灾祸落到了我的头上，又被那些喜欢阿谀谄媚的臣子所迷惑，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帮助的了。但希望您看在先王宗庙的份上，暂且回齐国来治理百姓好吗！”冯煖又提醒孟尝君说：“希望您向齐王请求先王传下来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庙。”宗庙建成了，冯煖回来向孟尝君报告说：“三个洞窟已经都建成了，您就高枕无忧，放心享乐去吧！”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1244]，冯煖之计也。

【注释】

[1244]纤介：细微的。ft

【译文】

孟尝君做了几十年宰相，没遭受一点灾祸，全靠冯煖的谋划。

赵威后问齐使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赵威后的前三问，先岁、民，后王，体现了她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后四问从用人的角度，婉转批评了齐国政治的现状，也是她重民爱才的民本思想的具体体现。赵威后杰出女政治家的形象跃然纸上。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1245]。书未发[1246]，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1247]？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注释】

[1245]齐王：战国时齐王田建。赵威后：赵孝成王之母，惠文王妻。惠文王卒，孝成王年幼，太后执政。

[1246]书：书信。

[1247]岁：年成，收成。恙：灾，病。ft

【译文】

齐王派使臣去问候赵威后。书信还没有拆开，赵威后就问使臣：“今年的收成好吗？百姓好吗？齐王好吗？”使臣不高兴，说：“我奉了齐王之命出使到威后您这里，现在您不先问候齐王，却先问收成和老百姓，难道卑贱的居先，尊贵的反而居后吗？”赵威后说：“不对。如果没有收成，哪会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哪会有国君？所以哪里有不问根本而问末节的呢？”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锺离子[1248]，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1249]，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1250]，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1251]？叶阳子无恙乎[1252]？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1253]，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兒子无恙耶[1254]？撤其环瑱[1255]，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1256]？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1257]？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注释】

[1248]锺离子：齐国处士。“锺离”是复姓。

[1249]食（sì）：给人吃。

[1250]衣（yì）：拿衣服给人穿。

[1251]业：做官。

[1252]叶（shè）阳子：齐国处士。“叶阳”是复姓。

[1253]振：赈济。

[1254]北宫之女：北宫，复姓。婴兒子：姓北宫名婴兒子，齐国有名的孝女。

[1255]环瑱（tiàn）：女子装饰用品。环，指耳环、手镯。瑱，作耳饰的玉。

[1256]胡：何，为什么。朝：上朝接受召见。

[1257]於（wū）陵：齐地。在今山东长山。子仲：齐国隐士。ft

【译文】

于是赵威后进一步问道：“齐国有个处士叫锺离子，他好吗？这个人的为人啊，有粮食的他给食物吃，没粮食的他也给食物吃；有衣服的他给衣服穿，没衣服的他也给衣服穿。这是个帮助国君养活百姓的人啊，为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做官成就功业呢？叶阳子还好吧？这个人的为人啊，同情那些鳏夫和寡妇，帮助那些孤儿和没有子女的人，救济那些贫困潦倒的人，补给那些缺衣少食的人。这是个能够帮助国君滋生养育百姓的人啊，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做官成就功业呢？北宫家的女儿婴兒子还好吧？她摘掉珠玉首饰，到老不嫁，来奉养父母。她是个引导百姓尽孝心的人啊，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让她上朝给予表彰呢？这样的两个贤士还没有做官，一个孝女还没上朝，靠什么统治齐国，抚育百姓呢？於陵的子仲还活着吗？这个人的为人啊，上不向君主称臣，下不搞好他的家庭，中不求结交诸侯。这是个引导百姓无所作为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杀掉他呢？”

庄辛论幸臣

本文选自《战国策·楚策》。楚襄王宠信州侯、夏侯等佞臣，奢靡淫逸，不理国政，庄辛进谏指出这样下去楚国必危。襄王反认为他妖言惑众。庄辛只好离开楚国来到赵国。庄辛留居赵国五个月，秦军攻破了楚国国都鄢及郢、上蔡等地，楚襄王逃到陈，派人去请庄辛回来。本文就是庄辛回来后的一次进谏。他用蜻蛉、黄雀、黄鹄、蔡灵侯层层设喻，由小及大，由物及人，最后揭示主题。说理生动透彻，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臣闻鄙语曰[1258]：“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1259]，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1260]，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1261]？

【注释】

[1258]臣：庄辛自称。因其为楚庄王后代，故姓“庄”。

[1259]牢：养牲畜的圈（juàn）。

[1260]绝：截断。续：连接。

[1261]岂特：何止。ft

【译文】

臣下听俗话说：“见兔顾犬，不算晚；亡羊补牢，不算迟。”臣下听说，从前商汤和周武王依靠百里之地而兴盛起来，夏桀和商纣虽拥有天下却最终灭亡。现在楚国虽小，但是截长补短，算来也还有几千里，何止百里土地呢？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1262]？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啄蚊虻而食之[1263]，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1264]，加己乎四仞之上[1265]，而下为蝼蚁食也！

【注释】

[1262]蜻蛉（qīnɡlínɡ）：即蜻蜓。

[1263]俛（fǔ）：同“俯”，低头，屈身。虻（ménɡ）：一种飞蝇。

[1264]饴（yí）：用麦芽制成的糖浆。胶：动词，粘。

[1265]仞：八尺为一仞。ft

【译文】

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六只脚四只翅膀，在天地间飞来飞去，低头啄蚊虫和飞虻吃，仰头接甜美的露水喝。它自以为没有什么灾难，和谁也没有争夺，哪晓得那些五尺高的小孩子，正在调糖浆粘网丝，把它从两三丈高的地方粘下来，喂蝼蛄和蚂蚁啊！

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1266]。俯噣白粒[1267]，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1268]。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醎[1269]，倏忽之间[1270]，坠于公子之手。

【注释】

[1266]因：如同。是：这。以：通“已”，句末语助词。

[1267]噣（zhuó）：同“啄”，鸟啄食。白粒：白米粒。

[1268]类：指黄雀之类。一说作“颈”。招：靶子。

[1269]调乎酸醎（xián）：调上醋、盐之类的佐料。醎，同“咸”。

[1270]倏（shū）忽：忽然。ft

【译文】

蜻蛉还是小的哩，黄雀也是这样。它低头啄米粒吃，仰头在枝叶繁茂的树枝上栖息，扑腾着翅膀。自以为没有什么灾难，和谁也没有争夺，哪晓得那些公子哥儿正左手拿弹弓，右手取弹丸，准备把它从七八丈高的地方射下来，以这类小鸟作靶子。白天还在茂密的树林中游玩，晚上已经被人调上酸咸佐料做成菜肴了，顷刻之间就丧命于公子哥儿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1271]。游乎江海，淹乎大沼[1272]，俯噣鳝鲤，仰啮䔖衡[1273]，奋其六翮[1274]，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1275]，治其矰缴[1276]，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磻[1277]，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1278]。故昼游乎江湖，夕调乎鼎鼐[1279]。

【注释】

[1271]黄鹄（hú）：天鹅。

[1272]淹：栖息。

[1273]䔖（línɡ）蘅：菱叶和荇菜。，同“菱”。

[1274]六翮（hé）：因为鸟翅的主羽一般有六根，这里代指鸟翅膀。

[1275]碆（bō）卢：用弓发射打鸟的石箭头。

[1276]矰缴（zēnɡzhuó）：系着丝绳的箭。矰，射鸟的箭。缴，系箭的丝绳。

[1277]（jiān）：锐利。磻（bō）：同“碆”，石箭头。

[1278]抎（yǔn）：通“陨”，损失，陨坠。

[1279]鼎鼐（nài）：古代烹煮食物的器具。鼐，是一种大鼎。ft

【译文】

黄雀还是小的哩，天鹅也是这样。它遨游在江海上，栖息在水池边，低头啄食鳝鱼鲤鱼，仰头咀嚼菱叶荇菜，展开有力的翅膀，驾着清风，在高空飞翔。它自以为没有什么灾难，和谁也没有争夺，哪晓得那射手正在修理黑弓和箭头，整理系有丝绳的箭，要在七八十丈高的空中射中它。它带着锐利的箭头，拖着箭的细丝绳，死于清风之中坠落于地。所以白天还在江湖上游玩的天鹅，晚上已被放进锅里烹调了。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1280]。南游乎高陂[1281]，北陵乎巫山[1282]，饮茹溪流[1283]，食湘波之鱼[1284]，左抱幼妾，右拥嬖女[1285]，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1286]，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1287]，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注释】

[1280]蔡灵侯：春秋时蔡国国君。公元前531年被楚灵王诱杀。

[1281]陂（bēi）：山坡。

[1282]陵：登。巫山：山名。在今四川巫山东。

[1283]茹溪：水名。在今四川巫山北。

[1284]湘：湘水。

[1285]嬖（bì）：宠爱。

[1286]高蔡：河南上蔡。

[1287]子发：楚国令尹。ft

【译文】

天鹅还是小的哩，蔡灵侯的事也是这样。他南游高坡，北登巫山，在茹溪清流饮马，吃着湘水中的鱼，左抱年轻的爱妾，右搂宠爱的美女，同她们驰马游乐于上蔡之中，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他哪晓得子发刚接受楚灵王的命令，正要用红绳子把他捆绑起来去见楚王呢。

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1288]。左州侯[1289]，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1290]，而载方府之金[1291]，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1292]，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1293]，填黾塞之内[1294]，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注释】

[1288]君王：指楚顷襄王。

[1289]州侯：与下面提到的夏侯、鄢陵君、寿陵君均是楚顷襄王宠臣。

[1290]饭：动词，吃。封：封邑。

[1291]方府：府库，国库。

[1292]云梦：楚国大泽名。在今湖北境内。

[1293]穰（ráng）侯：秦相魏冉，封于穰（在今河南邓县）。秦王：指秦昭王。

[1294]黾（ménɡ）塞：即平靖关，在今河南信阳西南，与湖北应山接界。ft

【译文】

蔡灵侯的事还是小的哩，大王您的事也是这样。您身边左有州侯，右有夏侯，辇车后面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各封邑进奉来的粮食，载着四方府库缴纳国库的钱财，同他们驰马游乐于云梦泽，而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您哪晓得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已出兵占领黾塞之内，而把大王您驱逐到黾塞之外去了！

触詟说赵太后

本文选自《战国策·赵策》。危急关头，触詟以叙家常的方式，平息了赵太后的怒气，并说服她心甘情愿地把爱子长安君送到齐做人质。触詟说服赵太后的主要理论，是父母爱子女就应该从长远为他们打算，让他们为国立功，取得应有的地位。这从另一方面反映出战国中后期传统的世卿世禄制度已受到挑战，选贤任能、以功立世的观念已为一些开明人士所接受。

赵太后新用事[1295]，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1296]，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1297]，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注释】

[1295]赵太后：赵惠文王后，即赵威后。惠文王死，子孝成王年幼，由她执政。用事：掌权。

[1296]赵氏：指赵国。

[1297]长安君：赵威后幼子的封号。质：人质。ft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国就加紧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表示：“一定要把长安君作为人质，才能出兵。”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说。太后明确地对大臣们说：“有谁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太太我一定吐他一脸唾沫！”

左师触詟愿见[1298]。太后盛气而揖之[1299]。入而徐趋，至而自谢[1300]，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1301]，不得见久矣，窃自恕[1302]。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1303]，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1304]。”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1305]，和于身[1306]。”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注释】

[1298]触詟（zhé）：赵国的左师（官名）。《史记·赵世家》及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战国策纵横家书》又作“触龙”。

[1299]揖：揖让。

[1300]谢：谢罪。

[1301]曾：竟。

[1302]窃：谦词。

[1303]郄（jí）：疲劳。

[1304]鬻（zhōu）：同“粥”。

[1305]少：稍微。益：增加。

[1306]和：适。ft

【译文】

左师触詟求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触詟进门之后蹒跚地向前快步走，走到太后跟前谢罪说：“老臣我的脚有毛病，走不快，很久没拜见您了，我私下里以脚病原谅自己了。然而恐怕太后玉体有些疲劳，所以希望见到您。”太后说：“我是靠着辇车行动。”触詟问道：“您每天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只靠吃粥罢了。”触詟说：“老臣我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就自己勉强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稍稍增进了食欲，身体就舒适些了。”太后说：“我可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1307]，最少，不肖[1308]。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黑衣之数[1309]，以卫王宫，没死以闻[1310]。”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1311]。”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1312]？”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1313]。”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1314]，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1315]。’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注释】

[1307]贱息：对自己儿子的谦称。

[1308]不肖（xiào）：没有出息。

[1309]黑衣：指宫廷卫士。当时的卫士穿黑衣。

[1310]没（mò）死：冒死。

[1311]填沟壑：人死埋于地下，故称“填沟壑”。“死”的自谦说法。

[1312]丈夫：古代男人的通称。

[1313]媪（ǎo）：对老年妇女的尊称。燕后：赵威后嫁与燕王的女儿。

[1314]踵：脚后跟。

[1315]反：同“返”。ft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我的儿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成材。而我衰老了，私下里疼他。希望能让他当一名侍卫，以保卫王宫，所以我冒着死罪来禀告太后。”太后说：“行。他年纪多大了？”答道：“十五岁了。虽然他年纪还小，但我希望趁自己还没有死的时候把他托付给您。”太后问道：“男人也疼爱他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更疼爱。”太后笑着说：“妇人对小儿子疼爱得特别厉害。”回答说：“老臣我私下以为您疼爱燕后胜过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我对燕后的疼爱不如长安君那么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替他们作长远的打算。当初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抱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为她嫁到远方而伤心，也真够心疼她的。燕后走了以后，您并不是不想念她啊，每当祭祀时一定要为她祝福、祷告，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作长久打算，希望她有子孙世代做燕王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1316]，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1317]，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1318]，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1319]，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1320]。”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1321]，齐兵乃出。

【注释】

[1316]三世：三代。

[1317]微独：不仅。微，不，非。

[1318]奉：通“俸”，俸禄。

[1319]山陵崩：指君王死。

[1320]恣：听任，任凭。

[1321]约：备。乘：指四马一车。ft

【译文】

左师公说：“从距今三代算起，甚至推算到赵国开始建国的时候，赵王的子孙封侯的，他们的后代有至今还保住封爵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仅是赵国，其他诸侯的子孙封侯的，他们的后代有至今还保住封爵的吗？”太后说：“我没有听说过。”左师公说：“这是因为封侯者近的灾祸落到自己身上，远的就落到他们的后代身上。难道国君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建立功勋，俸禄丰厚却没有劳绩，而拥有的权位太高财宝太多啊。现在您给长安君以尊贵的地位，封给他肥沃的土地，赐给他大量的财宝，而不让他趁此机会为国立功。有朝一日太后不在了，长安君自己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存身呢？老臣我认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了，所以觉得您对长安君的疼爱比不上对燕后的疼爱。”太后说：“好。听凭您怎样安排他。”于是为长安君备车百辆，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就出兵了。

子义闻之曰[1322]：“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322]子义：赵国贤士。ft

【译文】

子义听到这件事，说：“国君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勋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丰厚俸禄，来守住他们的金玉财宝，何况做臣子的呢！”

鲁仲连义不帝秦

本文选自《战国策·赵策》。鲁仲连在赵王君臣犹豫是否尊秦为帝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同辛垣衍展开了激烈的辩论，用大量史事论述了帝秦对赵、魏等国的危害，对辛垣衍本人的危害，从而说服了辛垣衍，也坚定了赵国抗秦的决心与信心。赵国解围后，鲁仲连却辞却封赠，功成身退，显示了无意名利的“高士”节操。

秦围赵之邯郸[1323]。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1324]。畏秦，止于荡阴[1325]，不进。

【注释】

[1323]邯郸：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西南。

[1324]魏安釐（xī）王：名圉（yǔ），公元前276—前243年在位。

[1325]荡阴：地名。位于赵、魏两国交界处，今河南汤阴。ft

【译文】

秦军围困赵国的邯郸。魏国安釐王派将军晋鄙去援救赵国。他们惧怕秦国，停在荡阴，不敢前进。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1326]，因平原君谓赵王曰[1327]：“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1328]，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益弱[1329]。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注释】

[1326]客将军：别国人而在本国做将军的。辛垣衍：在魏任将军。间入：悄悄地从小路进入。

[1327]因：通过。平原君：赵孝成王之叔，名胜，当时为赵相。“战国四公子”之一。

[1328]与齐闵王争强为帝：这里说的是秦昭王曾与齐闵王相约同时称帝，秦昭王为西帝，齐闵王为东帝，但齐闵王后来取消帝号，秦昭王便也随之取消。

[1329]益：更加。ft

【译文】

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跟赵王说：“秦国之所以加紧围困赵国，是因为以前秦王和齐闵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帝号，是因为齐取消帝号的缘故。现在齐国已更加衰弱，如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它这次军事行动并非一定要得到邯郸，真正意图是求取帝号。赵国如能派遣使臣尊秦昭王为帝，秦王必然高兴，就会撤兵回去。”平原君犹豫，拿不定主意。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1330]，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1331]，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

【注释】

[1330]鲁仲连：又名“鲁连”，齐国隐士。因齐在赵东面，故下文自称“东国鲁连先生”。

[1331]百万之众折于外：指去年秦、赵“长平之战”，结果赵军大败。ft

【译文】

这时候鲁仲连恰巧在赵国，正遇上秦军围困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秦王为帝，于是去见平原君，说：“事情打算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怎么敢对此事发表意见呢？百万大军挫败在外，如今秦军又内围邯郸而不撤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来让赵王尊秦王为帝，现在此人还在这里。我怎么敢对此事发表意见？”鲁仲连说：“以前我以为您是当今天下的贤明公子，我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的贤公子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问他，打发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召他来见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译文】

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此人现在这里，我请求为您介绍，让他来见将军。”辛垣衍说：“我听说过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啊。我是魏王的臣子，身负使命，有自己的职责。我不想去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消息泄露给他了。”辛垣衍答应了。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1332]？”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1333]，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义、上首功之国也[1334]。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1335]，过而遂正于天下[1336]，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1337]，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1338]，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1339]，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1340]，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1341]：‘天崩地坼[1342]，天子下席[1343]，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1344]。’威王勃然怒曰：‘叱嗟[1345]！而母婢也[1346]！’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注释】

[1332]曷：为何。

[1333]鲍焦：春秋时的隐士，以砍柴拾橡果为生，后抱树而死。一般人以为他的死纯属个人原因，其实是由于对现实的不满。

[1334]上首功：崇尚斩首之功。上，通“尚”，崇尚，看重。

[1335]则：假如。

[1336]过而：甚而。遂：竟。正：统治。

[1337]梁：即魏国。魏惠王徙都大梁，故魏又称“梁”。

[1338]若乃：至于。

[1339]齐威王：田氏，名婴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

[1340]周烈王：名喜，公元前375—前356年在位。周烈王死于田齐桓公时，此处叙述与事实不合。

[1341]赴：同“讣”，报丧。

[1342]坼（chè）：裂开。

[1343]天子下席：这里是说天子去世，继位天子要在草席上守丧。

[1344]斮（zhuó）：斩。

[1345]叱嗟（chìjiē）：怒斥声。

[1346]而：你。ft

【译文】

鲁仲连见了辛垣衍却没有说话。辛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围城里面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现在我观察先生的尊容，却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久留这被围之城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上那些认为鲍焦是由于没有豁达胸襟而自杀的人，都错了。现在一般人不了解情况，就认为他是为了自身一人而死。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义而崇尚战功的国家。玩弄权术来役使它的士兵，像对待奴隶一样的驱使它的百姓。如果秦王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实现统治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只有去跳东海而死了，我不能忍受做它的臣民！我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辛垣衍说：“先生怎么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帮助它了。”辛垣衍说：“燕国嘛，我愿意让它听从您吧。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这是由于魏国没有看清秦国称帝的害处。如果魏国看清了秦国称帝的害处，那就一定会帮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国称帝的害处将会怎样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天子。周国贫穷微弱，诸侯没有一个去朝拜的，而只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了，诸侯都去吊唁，齐王去晚了。周国恼怒，讣告送到齐国说：‘周天子逝世犹如天崩地裂，新继位天子移居草庐苫席守丧，东方藩臣田婴齐竟敢迟到，应杀了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个丫头养的！’结果成天下笑柄。在天子活着时候朝拜他，死了就叱骂，这实在是忍受不了天子的苛求啊。那周天子本来就是这样，他这么做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1347]，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1348]。”辛垣衍怏然不说，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1349]，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1350]，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1351]，故脯鄂侯[1352]。文王闻之，喟然而叹[1353]，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1354]，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注释】

[1347]宁：难道。

[1348]烹醢（hǎi）：古代的酷刑。烹，下油锅。醢，剁成肉酱。

[1349]鬼侯：又作“九侯”。媿姓赤狄首领。鄂侯：鄂国首领。

[1350]子：古时对子女的通称。这里指女儿。好：长得美丽。

[1351]辨：通“辩”。疾：急。

[1352]脯：肉干。这里用作动词，制成肉干。

[1353]喟（kuì）然：叹息的样子。

[1354]牖（yǒu）里：也作“羑里”，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北。库：监牢。ft

【译文】

辛垣衍说：“先生您难道没有看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听从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胜不过、智慧不如他吗？是怕他。”鲁仲连说：“对。那么魏国比起秦国来，就像奴仆对主人吗？”辛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既然这样，我将要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辛垣衍很不高兴地说：“咳！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啊，等我说说其中的道理吧。从前鬼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美，所以就把她进献给纣，纣认为她不好，就把鬼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谏争得急切，辩护得激烈，就把鄂侯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到了这事，长叹一声，纣因此把周文王拘禁在牖里的监牢中一百天，还想杀了他。为什么跟人家同样称帝称王，结果反而落到做肉干、肉酱的地步呢？

“齐闵王将之鲁[1355]，夷维子执策而从[1356]，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1357]。’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筦键[1358]，摄衽抱几[1359]，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1360]，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涂于邹[1361]。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1362]：‘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1363]，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1364]，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1365]。

【注释】

[1355]之：往，去。

[1356]策：马鞭。

[1357]太牢：牛、羊、猪各一。这里代指最高礼仪。

[1358]筦（ɡuǎn）键：指钥匙和锁。

[1359]摄衽（rèn）：掖起衣襟。抱几（jī）：抱着几案。

[1360]投其籥（yuè）：指闭关上锁。籥，锁。

[1361]假：借。涂：道路。邹：战国时的小国，在今山东邹县。

[1362]孤：父死称“孤”。这里指新君。

[1363]倍殡柩：指把灵柩掉个方向，由原来的坐北朝南，换成坐南朝北，因为天子要面向南。倍，通“背”。

[1364]饭含：在死人嘴里放粟米称“饭”，放玉称“含”。

[1365]三晋：指魏、赵、韩三国，是春秋时的晋国分裂而成。ft

【译文】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随行，对鲁国人说：‘你们准备用什么来款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款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怎能用这样的礼节款待我们的国君呢？我们国君，是天子。天子来视察，诸侯应离开自己居住的宫室，交出锁和钥匙，掖起衣襟，捧起几案，到堂下侍候天子用膳。等天子用餐完毕，才敢告退，回朝堂听政。’鲁国人闭关上锁，不予接纳，齐闵王不能进入鲁国。齐闵王将到薛国去，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国国君刚死，齐闵王打算进去吊唁。夷维子跟邹国国君的儿子说：‘天子来吊唁，丧主一定要背对灵柩，让灵柩头朝北，设在南边，然后天子面朝南来致吊。’邹国的众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横剑自杀。’所以齐闵王不敢进入邹国。邹、鲁的臣子们，生时不能亲身侍候奉养天子，死后也得不到隆重葬礼，然而齐闵王想让邹、鲁的臣子用接待天子的礼节来接待自己，结果被他们拒绝。现在秦国是拥有战车万辆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战车万辆的大国，同样是战车万辆的大国，彼此都有称王的名分。看见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打算顺从地尊它为帝，这就是三晋的大臣不如邹、鲁的奴婢了。

“且秦无已而帝[1366]，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1367]，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注释】

[1366]已：止。

[1367]谗：在别人面前说陷害某人的坏话。ft

【译文】

“再说，秦国贪心不止果真当上了皇帝的话，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就要剥夺它认为不好的人，而给予它认为好的；剥夺它所厌恶的，而给予他所喜欢的人。它又会让它的女儿和善于搬弄是非的侍妾来做诸侯的妃子，住在魏国的宫中，魏王还能安然无事吗？将军你又凭什么能够得到原来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拜，致歉说：“开始我以为先生是平凡人，现在我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高士。请允许我告辞，不敢再说尊秦称帝的事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1368]，秦军引而去[1369]。

【注释】

[1368]无忌：即信陵君，名无忌。魏国公子。

[1369]引：撤退。ft

【译文】

秦国将军听说这件事后，为之退兵五十里。恰好赶上魏国公子无忌夺了晋鄙的军权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1370]，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注释】

[1370]即：如果。ft

【译文】

于是平原君打算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辞让，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下酒宴，酒喝到兴头上，平原君起身上前，献上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以可贵，就在于能替人排忧解难，消除祸乱而无所索取。假如有什么索取，那就成了商人了，我鲁仲连可不愿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走了，终身不再露面。

鲁共公择言

本文选自《战国策·魏策》。梁惠王于公元前344年召集逢泽（今开封东南）大会，当时梁强盛，故鲁、卫、宋等国诸侯都来朝见。本文是鲁共公在梁王宴会上的一段祝酒词。他引述历史，劝谏梁王不可贪图美酒、美味、美女、美景，以免导致亡国。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1371]，酒酣，请鲁君举觞[1372]。鲁君兴[1373]，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1374]，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1375]，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1376]，易牙乃煎、熬、燔、炙[1377]，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1378]，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1379]，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1380]，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1381]，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1382]，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1383]，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1384]，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注释】

[1371]梁王魏婴：魏惠王。梁，即魏国，因迁都大梁，故又称“梁”。觞（shānɡ）：饮酒器。这里指晏饮。范台：梁国的台观。

[1372]鲁君：鲁共公。

[1373]兴：站起来。

[1374]帝女：传说是夏禹的女儿，或说是尧、舜的女儿。仪狄：传说为禹时的酿酒人。

[1375]旨：味美。

[1376]嗛（qiè）：通“慊”，满足。

[1377]易牙：人名。春秋时齐桓公宠臣，善于烹调。燔（fán）、炙（zhì）：烤。

[1378]南之威：南威，美女名。

[1379]楚王：楚庄王。强台：即章华台，在今湖北监利西北。崩山：在今湖北境内。

[1380]彷徨：水名。

[1381]盟：起誓。

[1382]尊：酒器。

[1383]白台、闾须：皆美女名。

[1384]夹林：楚国的一个地名。兰台：宫苑名。在今湖北境内。ft

【译文】

梁惠王魏婴在范台请诸侯饮酒，酒喝到兴头上，请鲁共公举杯。鲁共公站起身，离开坐席，选好有益的话题说：“从前，夏禹的女儿让仪狄酿酒，酿出的酒味道很好，就把酒进献给禹。禹喝了觉得味道甜美，于是疏远了仪狄，戒了美酒，说：‘后世一定会有因为贪杯而亡国的。’齐桓公半夜里想吃东西，易牙就煎熬烧烤，调和各种美味进献给齐桓公。桓公吃得很饱，一觉睡到天亮还没睡醒，感叹说：‘后世一定会有因为贪图美味而亡国的。’晋文公得了南威，一连三天没上朝听政，于是就推开了南威，疏远了她，说：‘后世一定会有因为贪恋女色而亡国的。’楚王登上强台观赏崩山风景，左边是江，右边是湖，下临彷徨之水，快乐至极，于是发誓不再登上强台，说：‘后世一定会有因为迷恋高台、池沼山水风光而亡国的。’现在君王您的酒樽里，是仪狄酿造的那种美酒；君王您的食物，是易牙烹调的那般美味；您左边的白台、右边的闾须，都是南威般的美女；前面有夹林后面有兰台，有着在强台一样的快乐。这四件事里有了一件，就足以使他的国家灭亡，现在君王您兼有这四件，能不警惕吗？”梁惠王听了，连声称鲁共公说得好。

唐雎说信陵君

本文选自《战国策·魏策》。“长平之战”后，秦军继续向赵都邯郸进攻，赵向魏求救。魏王派大将晋鄙率军往救，又慑于秦的恫吓，命军队按兵不动。魏信陵君窃符救赵，解除了邯郸之围。赵王亲自到城郊迎接信陵君，信陵君颇感自豪。本文就是唐雎在这种情形下向信陵君提出的忠告。

信陵君杀晋鄙[1385]，救邯郸[1386]，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唐雎谓信陵君曰[1387]：“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我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1388]，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注释】

[1385]信陵君：魏无忌，魏昭王之子。晋鄙：魏国大将。秦国围赵，魏派晋鄙率兵救赵。

[1386]邯郸：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西南。

[1387]唐雎（jū）：魏国人。

[1388]卒（cù）然：急促、匆忙的样子。卒，同“猝”。ft

【译文】

信陵君杀了晋鄙，解了邯郸之围，打败了秦军，保住了赵国。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信陵君。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到过这样的话：事情有不可知道的，有不可不知道的；有不可忘掉的，有不可不忘掉的。”信陵君问：“这是怎么说呢？”唐雎回答说：“别人怨恨我，不可以不知道；我怨恨别人，就不可以让人知道。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以忘掉；我对别人有恩德，不可以不忘掉。现在您杀了晋鄙，救了邯郸，打败秦军，保住了赵国，这是对赵国的莫大恩德。现在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您，当您一见到赵王，我希望您把这件事忘掉。”信陵君说：“我一定真诚地接受您的指教。”

唐雎不辱使命

本文选自《战国策·魏策》。秦王提出以五百里土地换安陵，实际上是想用诈骗手段吞并安陵。唐雎受命出使秦国，在狡诈残暴的秦王面前，机智勇敢、不畏强暴、坚持正义，最终使秦王长跪致歉，承认安陵虽小而不可辱，从而出色地完成了出使任务。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1389]：“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1390]，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1391]。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注释】

[1389]秦王：即秦始皇嬴政，其时尚未称帝。安陵君：战国时魏襄王曾封其弟为安陵君，此为安陵君后裔。安陵，魏的附庸小国，在今河南鄢（yān）陵西北。此时魏已被秦所灭。

[1390]易：换。

[1391]说（yuè）：同“悦”，高兴。ft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来换安陵，安陵君可要答应我！”安陵君说：“大王给我恩惠，以大换小，很好。虽然这是好事，但是我从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封地，希望能永远守着它，不敢用来交换。”秦王很不高兴。安陵君就派唐雎出使到秦国去。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1392]。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1393]，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1394]？”

【注释】

[1392]错意：放在心上。错，通“措”。

[1393]广：扩充。

[1394]岂直：何止。ft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我拿五百里的土地来换安陵，而安陵君不听从我，为什么呢？再说秦国灭掉了韩国、魏国，而安陵君凭着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是因为我把安陵君看成长者，才没打他的主意。现在我拿十倍于安陵的地方，请求扩大安陵君的地盘，安陵君却违抗我，岂不是轻视我吗？”唐雎回答说：“不，不像你说的那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土地而守着它，即使千里之地也不敢换，何况只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1395]，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1396]？”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397]，以头抢地耳[1398]。”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1399]，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1400]，白虹贯日[1401]。要离之刺庆忌也[1402]，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1403]，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1404]，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注释】

[1395]怫（fèi）然：忿忿的样子。

[1396]布衣：平民。

[1397]跣（xiǎn）：光着脚。

[1398]抢（qiānɡ）：撞。

[1399]专诸：春秋时吴国勇士。王僚：据《史记·吴世家》，王僚为春秋时吴王寿梦第三个儿子夷昧之子，名僚。寿梦长子诸樊之子公子光（即后来的阖闾）与之争夺王位，派专诸将短剑藏在鱼腹中，借献食的机会，刺死王僚，专诸也被杀。

[1400]聂政：战国时魏国勇士。韩傀（kuǐ）：韩国的相。韩国大夫严仲子和韩傀有仇，聂政便替严仲子刺死韩傀，自己毁容自杀。

[1401]贯：穿过。

[1402]要离：春秋时吴国勇士。庆忌：吴王僚之子。吴王阖闾杀死吴王僚后，庆忌出逃至卫国。要离便假装得罪吴王，逃归庆忌，并取得信任，寻机杀死庆忌，然后伏剑自尽。

[1403]休祲（jìn）：征兆。休，吉兆。祲，凶兆。

[1404]缟（ɡǎo）素：白色丧服。ft

【译文】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你可曾听说过天子发怒的情形吗？”唐雎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秦王说：“天子一发怒，能横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说：“大王可曾听说过老百姓发怒的情形吗？”秦王说：“老百姓发怒，也不过甩掉帽子，赤着脚，把头往地上撞罢了。”唐雎说：“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不是志士发怒。那专诸行刺王僚时，彗星的光尾横扫月亮。聂政行刺韩傀时，白色长虹横穿太阳。要离行刺庆忌时，苍鹰搏击在宫殿之上。这三位都是布衣之士，他们胸中的怒气未暴发出来之时，上天就降下了预兆，现在加上我将成为四个人了。如果志士真要发怒，横在地上的尸首不过两具，流血不过五步，可是天下的人都得穿白色丧服，今天就要发生这样的事了。”说完，拔出宝剑，挺身而起。

秦王色挠[1405]，长跪而谢之曰[1406]：“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1407]。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注释】

[1405]色挠：脸色沮丧。挠，屈。

[1406]长跪：双膝跪地，直腰挺立，臀部离开脚后跟，以示郑重。谢：道歉。

[1407]谕：明白，领会。ft

【译文】

秦王脸色沮丧下来，直起身子跪着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哪会到这种地步！我明白了。那韩国、魏国灭亡，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地盘存留下来，只因为有先生您啊！”

乐毅报燕王书

本文选自《战国策·燕策》。此信首先对燕惠王的倒打一耙予以反驳，继而表达了自己对燕昭王知遇之恩的铭记不忘，进而表示决不为别国攻打燕国的一片忠心。全文情辞真挚委婉，对后世影响很大，诸葛亮的《出师表》中就处处显现出它的影响。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1408]，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1409]，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1410]。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诈骑劫[1411]，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

【注释】

[1408]乐毅：战国时燕将。燕昭王时任亚卿，率燕军破齐，封为昌国君。五国：指赵、楚、魏、韩、燕。

[1409]三城：指即墨、莒（jǔ）、聊城，都在今山东境内。

[1410]骑劫：燕国将领。

[1411]田单：战国时齐人。因用反间计使乐毅奔赵，又击败骑劫，收复齐地而被齐襄王任为相国。诈：欺骗。ft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五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攻克了七十多座城池，把它们全部设为郡县归属燕国。还有三座城没有攻下，而燕昭王去世了。燕惠王即位，中了齐人的反间计，对乐毅产生怀疑，便派骑劫代替乐毅统兵。乐毅逃到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田单用计欺骗骑劫，终于打败燕军，又收回七十多座城池，恢复了齐国的领土。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敝以伐燕[1412]。燕王乃使人让乐毅[1413]，且谢之曰[1414]：“先王举国而委将军[1415]，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1416]，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1417]。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1418]，遂捐燕而归赵[1419]。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注释】

[1412]敝：败。

[1413]让：责怪。

[1414]谢：道歉。

[1415]先王：指已经去世的燕昭王。

[1416]先王之仇：指齐曾因燕国发生子之之乱而攻破燕国之事。

[1417]计：商议。

[1418]隙：裂痕。此处意为怨仇。

[1419]捐：抛弃。ft

【译文】

燕惠王后悔了，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疲敝的时候攻打燕国。燕惠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并且向他表示歉意，说：“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将军，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人无不受到震动，我岂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正赶上先王去世，我刚刚即位，左右之人贻误了我。我之所以派骑劫代替将军您，是因为将军长期风餐露宿在外，因而召回将军暂且休息一下，并且共议国事。将军误信流言，以致与我有了隔阂，就抛弃燕国而投奔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的，然而又用什么来报答先王对将军的知遇之恩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1420]，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1421]，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1422]，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1423]，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1424]，故敢以书对。

【注释】

[1420]不佞（nìnɡ）：不才。佞，有才智。

[1421]抵：冒犯。斧质之罪：杀身之罪。斧质，是斩人的刑具。质，通“锧”，腰斩所用底座。

[1422]数：列举。

[1423]畜（xù）：养。幸：宠信。

[1424]白：明白。ft

【译文】

望诸君乐毅于是派人呈上书信回答燕王说：“臣不才，没能奉行和秉承先王的教导，来顺从您左右大臣的心意，恐怕回到燕国自己触犯死罪，以致有损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害您蒙上不义的名声，所以逃奔赵国。自己甘愿承担不贤的罪名，所以不敢作解释。如今大王派使者列数我的罪过，我恐怕侍候您的人不理解先王栽培和厚爱我的道理，而且也不明白我之所以侍奉先王的忠心，所以才敢写这封信作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1425]，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1426]，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1427]，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1428]。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注释】

[1425]举错：举措。错，通“措”，施行，推行。

[1426]假节于魏王：意思是凭着魏王使节的身份到燕国。假，借。节，外交使臣所持符节。

[1427]擢（zhuó）：提拔。

[1428]亚卿：官名。地位仅次于上卿。ft

【译文】

“我听说圣贤的君王，不拿爵禄私自授予亲信的人，而是授给功劳多的人；不拿官职随意赐予喜爱的人，而是让能够胜任的人担当。所以说，考察能力而授予官职的，是能成就功业的君王；根据品行来结交朋友的，是能树立名声的贤士。我凭所学知识进行观察，先王的举止措施，有高出世俗的理想，所以我才借为魏王出使的机会，得以亲自来燕国考察。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从宾客中提拔起来，安排我在群臣之上的位置，不曾与宗室大臣们商量，就任命我为亚卿。我自以为奉行命令秉承教导，就可以幸免获罪了，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推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1429]，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1430]，闲于甲兵[1431]，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1432]。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1433]，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1434]。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1435]。齐王逃遁走莒[1436]，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1437]，故鼎反乎历室[1438]，齐器设于宁台[1439]。蓟丘之植[1440]，植于汶篁[1441]。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1442]，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注释】

[1429]积怨：指燕王哙时齐国乘燕国发生子之之乱而入侵一事。

[1430]霸国：齐桓公曾称霸诸侯，齐湣王也曾自称东帝，因此这里说齐国有称霸的传统。骤胜：多次胜利。

[1431]闲：通“娴”，熟悉。

[1432]径：快。

[1433]顾：还。反命：复命。

[1434]济：济水，发源于河南，其故道经山东，与黄河并行入海。上：指水边。

[1435]国：指齐国都临淄。

[1436]莒（jǔ）：地名。在今山东莒县。

[1437]大吕：钟名。元英：燕国宫殿。

[1438]故鼎：指齐人杀燕王哙时掠走的燕鼎。历室：燕国宫殿。

[1439]宁台：燕国的台。

[1440]蓟丘：燕国之都，在今北京。

[1441]汶：齐国水名，即今之山东大汶河。篁（huánɡ）：种竹子的田。

[1442]顿：停顿，耽误。ft

【译文】

“先王命令我说：‘我和齐国有积怨深仇，顾不得自己力量的轻微弱小，打算把伐齐作为大事。’我回答说：‘齐国，保持着霸主之国的遗留教化，而且有屡打胜仗的经验，熟悉军事，习惯征战。大王想要讨伐齐国，就必须发动各国共同去对付它。要想发动各国去对付它，没有比结盟于赵国更直接的了。况且，齐国的淮北和宋地，是楚国和魏国都希望得到的地方。赵国如果答应了，再约请楚、魏、宋尽力相助，以四国之力攻齐，就可以大破齐国了。’先王说：‘好！’我于是接受先王口授的命令，准备好符节，南行出使到赵国。回来复命之后，接着就发兵攻齐。依靠上天的佑助和先王的英明，黄河以北的地方，随先王进兵全部收复，直到济水边上。济水边上的军队奉命进击齐军，大败齐军。轻装精锐之师，长驱直入齐都临淄。齐王逃到莒城，仅只身走脱。齐国的珠玉财宝、兵车甲仗以及珍贵器物，统统归于燕国。齐国的大吕巨钟陈列在燕国的元英殿，燕国原先被掠走的大鼎又回到历室宫，齐国的祭器陈列在宁台，我们蓟都郊外的树苗移栽到了齐国汶水的竹园里。从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谁比得上先王的。先王觉得已经如愿以偿，认为臣没有贻误使命，所以分出土地封赏我，使我的地位能够相当于小国诸侯。我不才，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导，就可以幸免获罪了，所以接受了分封而没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1443]，蚤知之士[1444]，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1445]，收八百岁之蓄积[1446]，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余义[1447]，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1448]，施及萌隶[1449]，皆可以教于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1450]，故吴王远迹至于郢[1451]。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1452]。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1453]，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1454]，故入江而不改。

【注释】

[1443]春秋：泛指史书。

[1444]蚤（zǎo）知：先知。蚤，通“早”。

[1445]夷：平定。

[1446]八百岁：齐国历经约八百年。

[1447]后嗣：继承者。

[1448]顺：通“训”，教导。庶孽：妾生子。

[1449]施（yì）及：达于。萌隶：百姓。

[1450]伍子胥：春秋时吴大夫，曾帮助吴王阖闾攻破楚国。后因劝阻夫差伐齐，抵制越国求和，被夫差赐死，尸体沉入江中。

[1451]郢（yǐnɡ）：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

[1452]赐之鸱（chī）夷：这里说的是夫差不像阖闾那样懂得伍子胥的作用，将他赐死后装入皮囊，投于江中。鸱夷，皮革制的口袋。

[1453]先论：预见。伍子胥生前曾预言，吴不灭越，越将灭吴。

[1454]量：气量。ft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王，功业建立而不再废弛，所以被载入史册，有先见之明的贤士，成就名声而能保持，所以被后世称颂。像先王那样报仇雪恨，踏平万乘强国，收缴齐国八百年来积聚的财富，直到他离世之时，还留下告诫继位子孙的遗训，执政任事的大臣，因此能遵循法令，教导庶子，并推行于平民百姓，这些都可以教育后世。我听说，善于耕作的，不一定有好收成；好的开端，不一定有好的结束。从前，伍子胥的言说被吴王阖闾接受，所以阖闾能远征到楚国郢都。吴王夫差却不是这样，反而赐给伍子胥一只皮囊把他投入江中。吴王夫差不懂得伍子胥的预见可以为吴国建立功业，所以把伍子胥投入江中而不后悔。伍子胥没能及早发现阖闾、夫差两位君主气量不同，所以至死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1455]，堕先王之名者[1456]，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1457]，义之所不敢出也。

【注释】

[1455]离：通“罹”，蒙受。

[1456]堕（huī）：毁坏。

[1457]幸：侥幸。ft

【译文】

“使自身免于祸患，保全功名，以证明先王的业绩，是我的上策。自身遭受诋毁和侮辱的错误处置，损害先王的英名，是我最害怕的。面临不可测的罪名，却以侥幸心理求取私利，这是我绝对不能做的。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1458]；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1459]。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1460]，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注释】

[1458]交：交情。绝：断绝。

[1459]洁：洗刷，表白。

[1460]疏远：被疏远的人，乐毅自指。ft

【译文】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与人断绝交情时也不恶语伤人；忠臣离开故国，也不为自己的名声辩白。我虽不才，也曾多次受教于君子。恐怕大王您听信左右的话，而不体察我这被疏远者的行为，所以斗胆用书信作答，希望您留心一阅。”

李斯

李斯（约前280—前208），战国末年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出身平民。年轻时曾在郡里当小吏，地位很低。他由老鼠得到启示，认为“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从此“老鼠哲学”支配了李斯一生。李斯先到齐拜著名思想家荀子为师，学习“帝王之术”，学成后他审时度势，决定去秦国建功立业。

李斯到秦国后，先在吕不韦门下做舍人，后在秦王政面前崭露头角，纵论天下大势，献计献策，显示了出众的才华，被任为客卿，称为谋臣。公元前237年，李斯针对秦的逐客令写了著名的《谏逐客书》，劝阻了秦王的逐客行为，保证了秦国人才没有流失，对秦国的强盛起了重要的作用。

从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到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秦先后灭掉了韩、赵、燕、魏、楚、齐六国，结束了长期分裂的局面，实现了国家的统一。李斯策划参与了灭六国的战争，并在统一之后帮助秦始皇规划政权建设，制定巩固统治的各项制度，促进了历史的发展。在官职上李斯也由廷尉升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北）病故，李斯、赵高等合谋，篡改秦始皇遗诏，杀扶苏，立胡亥为皇帝。秦二世统治残暴，致使社会矛盾加剧并最终爆发了秦末农民大起义，李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公元前208年，李斯遭赵高陷害，被腰斩于咸阳。

谏逐客书

战国末年，秦国强大，逼凌侵略六国，韩国首当其冲，就派水工郑国到秦国兴修水利，以此消耗秦的国力，使其无力对韩用兵。秦王嬴政发觉后，接受宗室大臣的建议，下令逐客。李斯也在被逐之列，于是他向秦王写了这封谏书。文章围绕逐客不是统一天下、制服诸侯所应采取的方法这一主旨展开，由古及今，由物及人，摆事实，讲道理，铺陈排比，反复论证，极具说服力。秦王看后幡然醒悟，撤销了逐客令。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1461]：“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1462]。”李斯议亦在逐中。

【注释】

[1461]秦王：秦始皇，此时尚未统一，故仍称“秦王”。

[1462]客：指其他诸侯国在秦国做官的人。ft

【译文】

秦国的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从各诸侯国来事奉秦国的人，大都是为他们的君主游说和离间秦国罢了，请把外来人一律驱逐出境。”李斯也在计划被驱逐的人之中。

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译文】

李斯于是上书秦王说：“我听说官吏们在计议驱逐外来人，我私下以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

“昔穆公求士[1463]，西取由余于戎[1464]，东得百里奚于宛[1465]，迎蹇叔于宋[1466]，求丕豹、公孙支于晋[1467]。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1468]，移风易俗，民以殷盛[1469]，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1470]。惠王用张仪之计[1471]，拔三川之地[1472]，西并巴、蜀[1473]，北收上郡[1474]，南取汉中[1475]，包九夷[1476]，制鄢、郢[1477]，东据城皋之险[1478]，割膏腴之壤[1479]，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1480]。昭王得范雎[1481]，废穰侯[1482]，逐华阳[1483]，强公室[1484]，杜私门[1485]，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1486]，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注释】

[1463]穆公：指秦穆公。

[1464]由余：春秋时晋国人。逃到西戎，秦穆公以礼招其归秦，并用其计统一了西戎各部。

[1465]百里奚：其身世说法不一。传说他是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曾为楚大夫，后沦落为奴，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出，任为秦相，故又称“五羖大夫”。

[1466]蹇（jiǎn）叔：本岐州（即今陕西）人，游于宋国，经百里奚推荐，秦穆公聘他来做上大夫。

[1467]丕豹：晋国人。其父被晋惠公杀害后，投奔秦穆公，为大将，助秦攻晋。公孙支：字子桑。游于晋，后入秦，秦穆公任他为大夫。

[1468]商鞅：姓公孙，名鞅。本是卫国公族，又称“卫鞅”。因秦孝公曾封之以商地（在今陕西商州），故称“商鞅”。任秦相十年间，实行变法，使秦国强盛起来。

[1469]以：因。

[1470]治强：国家稳定，军力强盛。

[1471]张仪：魏国人。曾屡任秦相，主张“连横”策略。

[1472]三川：指今河南西北一带，因有黄河、洛河、伊河流过境内，故称“三川”。

[1473]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西部。

[1474]上郡：魏国属地，在今陕西西北一带。

[1475]汉中：今陕西汉中地区。

[1476]九夷：泛指当时楚地少数民族。

[1477]鄢：楚国旧都，在今湖北宜城南。郢：楚国都，故址在今湖北江陵。

[1478]城皋：地名。即今河南荥阳的虎牢。

[1479]膏腴之壤：土地肥沃的地区。

[1480]施（yì）：延续。

[1481]范雎：字叔，魏国人。曾被秦昭王任为秦相，提出“远交近攻”政策，秦国领土大为拓展。

[1482]穰（ránɡ）侯：秦昭王舅父魏冉的封号。

[1483]华阳：指华阳君。秦昭王舅父芈（mǐ）戎。

[1484]公室：朝廷。

[1485]私门：王公贵族的势力。

[1486]向使：假使。却：拒绝。内（nà）：同“纳”。ft

【译文】

“从前，秦穆公招纳贤士，从西戎聘请了由余，从东方的宛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致丕豹、公孙支。这五位先生，都不是秦国人，可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小国，终于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风易俗，百姓因而富裕兴旺，国家因而富强，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都对秦国顺从听命，打败了楚国、魏国的军队，扩展土地上千里，至今国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占三川地区，西面吞并了巴、蜀之地，北面收取了上郡，南面夺取了汉中，吞并了九夷，控制了楚国的鄢、郢二城，东面占据了成皋的险要，割取了别国肥沃的土地，于是拆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迫使他们向西侍奉秦国，功业一直延续到现在。昭王得到范雎，废掉穰侯，驱逐了华阳君，加强了朝廷的权力，遏制贵族王室的势力，一步步吞并了诸侯各国，使秦国成就了帝王的基业。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了外来人的功劳。由此看来，外来人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这四位君王拒绝外来人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就会使国家没有雄厚富裕的实力，而秦国也就没有强大的威名了。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1487]，有随、和之宝[1488]，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1489]，乘纤离之马[1490]，建翠凤之旗[1491]，树灵鼍之鼓[1492]。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1493]，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1494]。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1495]，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1496]，弹筝搏髀[1497]，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1498]，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注释】

[1487]致：收罗。昆山：昆仑山，古代传说这里产玉。

[1488]随：春秋时的小国，在今湖北随县。传说随侯有一颗名贵的宝珠，称“随侯珠”。和：春秋时楚国人卞和，据说他在山中发现一块璞玉，献给楚王，称“和氏璧”。

[1489]服：佩戴。太阿（ē）：宝剑名。相传春秋楚国人干将、莫邪合铸的宝剑之一。

[1490]纤离：骏马名。

[1491]翠凤之旗：以翠羽为装饰的旗子。

[1492]鼍（tuó）：俗名“猪婆龙”，一种鳄鱼，皮可以蒙鼓。

[1493]駃騠（juétí）：古代北方的名马。外厩：马棚。

[1494]丹青：红色和青色的颜料。

[1495]宛（yuān）珠：宛地出产的珠子。傅：粘贴。玑：不圆的珠子。珥（ěr）：耳环。阿缟（ɡǎo）：齐国东阿（今属山东）出产的白色的绢。

[1496]瓮（wènɡ）：汲水瓦罐。缶（fǒu）：小口大腹的瓦罐。秦国的瓮、缶为打击乐器。

[1497]筝：弦乐器。搏髆（bì）：拍着大腿打拍子。

[1498]桑间：卫国濮水边上的一个地名，是青年男女聚会的地方。这里指桑间之咏、淫靡之音。《韶》、《虞》：相传为歌颂虞舜的音乐。《武》、《象》：周初的乐舞。ft

【译文】

“如今陛下收罗到昆山的美玉，有随侯珠、和氏璧之类的珍宝，悬挂明月之珠，佩带太阿之剑，乘骑纤离之马，竖立翠凤旗帜，陈设灵鼍皮鼓。这几样宝物，一件也不产于秦国，而陛下您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如果必须是秦国出产的然后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之璧就不会装饰在您的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会为您所把玩赏识，郑国和魏国的美女就不会充满您的后宫，骏马駃騠就不会养在您的马棚里，江南的金锡就不会用来制作器具，西蜀的颜料就不能用来添光彩。您所用来装饰后宫的珍宝，充实堂下的姬妾，娱乐心意的器物，愉悦耳目的音乐绘画等，如果一定要出产于秦国然后才可以使用，那么这些镶嵌着宛珠的簪子，缀有小珠的耳环，东阿白绢做成的衣服，锦缎绣成的装饰品，就不可能进献到您面前，而且那些打扮入时、艳丽窈窕的赵国美女，就不会侍立在您身旁了。那些敲打陶罐瓦器、弹筝拍腿，呜呜呀呀地歌唱以愉悦耳目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一带的民间音乐，《韶》、《虞》、《武》、《象》的古曲，都是异国的音乐。如今您不听敲击陶罐瓦器的秦乐而听郑、卫二国的音乐，不听弹筝而听《韶》、《虞》，像这样做是为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心情愉快、宜于观赏罢了。如今用人却不这样，不问可用还是不行，不分是非曲直，不属秦国的人士都离开，凡是外来人都驱逐。这样做只能说明您所重视的是女色、音乐、珠宝、美玉，而所轻视的却是百姓。这可不是用来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1499]。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1500]，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1501]，却宾客以业诸侯[1502]，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1503]。

【注释】

[1499]兵：武器。

[1500]众庶：民众。

[1501]黔（qián）首：百姓。黔，黑色。

[1502]却：拒绝，排斥。业：成就功业。

[1503]赍（jī）：送给。ft

【译文】

“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充足，国家强大百姓就众多，武器精良士兵就勇敢。因此，泰山不舍弃任何土壤，所以能形成它的高大；河海不排斥任何细流，所以能形成它的深广；帝王不拒绝所有百姓，所以能显示他的恩德。因此，土地不论东西南北，民众不分哪个国家，四季都富足美满，鬼神都来降福，这就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竟然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排斥宾客以成就其他诸侯的功业，使天下的贤士退缩而不敢向西方来，停步不敢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的‘供给敌人武器，送给强盗粮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译文】

“东西不出产于秦国的，其中的宝物很多；贤士不出生于秦国的，愿意效忠秦国的不少。如今驱逐外来人以资助敌国，损害民众以强大敌人，结果是对内削弱了自己，对外与诸侯结怨，而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啊！”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译文】

秦王于是废除了逐客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楚辞

《楚辞》是《诗经》之后的又一部诗歌总集，是西汉刘向所辑的楚地诗体作品的集子，收录了战国时楚人屈原、宋玉及汉代一些作家的辞赋，其中以屈原的作品为主。这些辞赋的题材、形式、语言、风格都具有浓厚的楚地色彩，所以叫“楚辞”。

《楚辞》中有很多方言、俗语，句中句末多用“兮”字，以调节语言和韵律，句式参差不齐。它开创了我国古代浪漫主义诗风，与《诗经》一起成为我国古典诗歌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两大源头，古典诗歌的典范。

卜居

所谓“卜居”即通过问卜来指示自己如何做人、如何处世。屈原被逐三年没能见到楚怀王，尽忠报国反被谗言所害，心烦意乱，于是前去问卜。屈原连设八问，以“宁……将……”的句式，正反两面反复对照，表面上看，似乎是他对人生道路和处世原则选择上的疑惑，实际上表达了他对是非颠倒的混浊世界的震惊与愤慨。

屈原既放[1504]，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1505]：“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䇲拂龟曰[1506]：“君将何以教之？”

【注释】

[1504]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楚国人。楚怀王时曾任左徒、三闾大夫，后被流放，长期过着流亡生活，最后投汨罗江而死。他传世的代表作品有《离骚》、《九歌》、《天问》、《九章》等。

[1505]太卜：官名。卜筮官之长。

[1506]筴：同“策”，蓍（shī）草。龟：龟壳。龟和策都是古代占卜用的工具。ft

【译文】

屈原已遭放逐，三年没能再见楚怀王。他竭尽才智，忠贞不贰，却遭受谗言，被楚怀王疏远隔绝，他不免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去见太卜郑詹尹，说：“我心中有些疑惑，想通过先生您的占卜决定。”郑詹尹连忙摆正蓍草，拂净龟壳，问：“您有何见教？”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1507]，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1508]，斯无穷乎[1509]？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1510]？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慄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1511]？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1512]？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1513]，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1514]，将随驽马之迹乎[1515]？宁与黄鹄比翼乎[1516]，将与鸡鹜争食乎[1517]？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1518]，蝉翼为重，千钧为轻[1519]；黄钟毁弃[1520]，瓦釜雷鸣[1521]；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注释】

[1507]悃悃（kǔn）款款：诚实忠信的样子。

[1508]将：还是。送往劳来：随处周旋，巧于应酬。

[1509]斯：连词，则。穷：困境。

[1510]媮（tōu）：苟且，怠慢。

[1511]哫訾（zúzǐ）：阿谀奉承的样子。慄斯：小心求媚的样子。斯，虚词。喔咿嚅唲（rúér）：强颜欢笑的样子。妇人：指楚怀王的宠姬郑袖。

[1512]突梯：滑溜的样子。滑（ɡǔ）稽：圆滑的样子。脂：脂膏。韦：熟皮。絜（xié）：用绳子围绕圆柱形物体。楹：柱子。

[1513]凫（fú）：野鸭子。

[1514]骐骥：两种良马的名字。亢：通“伉”，并。轭：是车辕前面用来架马的横木。

[1515]驽马：劣马。

[1516]黄鹄（hú）：天鹅。

[1517]鹜（wù）：鸭。

[1518]溷（hùn）浊：混乱污浊。

[1519]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千钧”即三万斤，常用来形容物之重。

[1520]黄钟：这里是乐器名。

[1521]瓦釜：陶土制的器具。ft

【译文】

屈原说：“我是应该诚恳朴实，保持忠心，还是四处周旋应酬，以免陷于困境呢？是应该锄草耕作，勤劳务农，还是去游说权贵，追求虚名呢？是应该直言不讳，不顾安危，还是顺从世俗，贪图富贵，苟且偷生呢？是应该超脱尘俗，卓尔不群，保持自己的本性，还是阿谀谄媚，强颜欢笑，去事奉楚怀王的宠姬呢？是应该廉洁正直，洁身自好，还是迎合世俗，像油脂那样光滑、像熟牛皮那样柔软地去趋炎附势呢？是应该像日行千里的骏马那样驱驰，还是像浮游水面的野鸭那样，随波逐流，苟全性命呢？是应该与良马并驾齐驱，还是追随劣马的足迹呢？是应该与天鹅比翼齐飞，还是同鸡鸭一道争食呢？所有这些，哪个是吉哪个是凶？我应该何去何从？世道混浊不清，以为蝉翼是重的，以为千钧是轻的；贵重的黄钟遭到毁弃，劣质的瓦器反而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谗佞小人飞扬跋扈，贤明之士默默无闻。唉，还是默默无闻吧，有谁知道我的廉洁忠贞呢？”

詹尹乃释䇲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1522]，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䇲诚不能知此事！”

【注释】

[1522]数：指占卜。逮：及，到。ft

【译文】

郑詹尹放下蓍草向屈原致歉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事物总会有不足之处，智者也有糊涂的时刻，占卜未必事事都能预料，神明也有不能通达之处。就按您的心意，照您的意志办事吧。龟甲和蓍草确实不能预知这些事！”

宋玉对楚王问

本文以“对问”的形式，表现了宋玉超然独处、不同流俗的情怀，反映了他在仕途上的失意潦倒以及楚顷襄王时朝政日非、贤能人士受谗毁的现实。写作上宋玉运用了比喻手法，先以“曲”与“和”作比照，再以“凤凰”与“鷃”、“鲲鱼”与“鲵”作比照，从而引出自己志趣绝俗、超然独处的品德与情操。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1523]：“先生其有遗行与[1524]？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1525]？”

【注释】

[1523]宋玉：战国后期楚国人。相传为屈原的学生，在楚怀王、顷襄王时做过文学侍从类的官。

[1524]遗行：有失检点的品行。

[1525]庶：众。誉：称赞。ft

【译文】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不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百姓们对你非议得如此厉害呢？”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译文】

宋玉回答说：“是的，的确如此，确实有这样的事。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要说的话说完。

“客有歌于郢中者[1526]，其始曰《下里》、《巴人》[1527]，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1528]；其为《阳阿》、《薤露》[1529]，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1530]，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1531]，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1532]，其和弥寡。

【注释】

[1526]郢：楚国国都，在今湖北江陵。

[1527]《下里》、《巴人》：都是楚国通俗的乐曲。

[1528]国：国都。属（zhǔ）：聚集。和（hè）：跟着唱和。

[1529]《阳阿（ē）》、《薤（xiè）露》：都是楚国比较高雅的乐曲。

[1530]《阳春》、《白雪》：都是楚国高雅的乐曲。

[1531]引商刻羽，杂以流徵（zhǐ）：古代有五声，即宫、商、角、徵、羽，后又增加了变徵、变宫，成为七声，表示七声音阶的七个音级。这里用音级的复杂变化来形容音乐技巧的高超。

[1532]弥：越，更。ft

【译文】

“有位客人在郢都唱歌，开始唱的是《下里》、《巴人》，城中聚在一起跟着唱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阿》、《薤露》，城中聚在一起跟着唱的有几百人；等到唱《阳春》、《白雪》时，城中聚在一起跟着唱的不过几十人；当他唱歌时引用商声、刻画羽声，夹杂以流动的徵声，城中聚在一起跟着唱的不过几人而已。这就是说，所唱的曲调愈是高雅，能与之唱和的也就愈少。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1533]。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1534]，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1535]，夫藩篱之鷃[1536]，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1537]，暴鬐于碣石[1538]，暮宿于孟诸[1539]，夫尺泽之鲵[1540]，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注释】

[1533]鲲（kūn）：传说中的一种大鱼。

[1534]绝：超越。

[1535]杳：高远。冥：深。

[1536]鷃（yàn）：一种小鸟。

[1537]昆仑：即今新疆、西藏地区的昆仑山脉。墟：山脚。

[1538]暴（pù）：暴露在阳光之下。鬐（qí）：鱼脊鳍。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

[1539]孟诸：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

[1540]鲵（ní）：一种小鱼。ft

【译文】

“所以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凤凰展翅高飞九千里，穿越云霓，背负苍天，脚踏浮云，翱翔在极高远的天空，那跳跃在篱笆间的鷃雀怎能和它一样了解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清晨从昆仑山脚出发，中午在碣石山上歇息，夜晚停宿在孟诸泽，那一尺来深水塘里的小鲵怎能和它一样测量江海的广阔呢！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1541]，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注释】

[1541]瑰意琦行：卓越不凡的思想行为。瑰、琦，奇异美好。ft

【译文】

“不只是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士人之中也有英才。圣人有高洁的情操和美好的行为，超尘脱俗，卓尔不群，那些世俗之人又哪里能够理解我的行为呢！”

卷五

史记

《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上迄黄帝，下至汉武帝太初年间，记述了三千多年的史事，西汉司马迁著。《史记》列“二十四史”之首，与后来的《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合称“前四史”。全书共一百三十篇，包括按年月时间记述帝王言行政绩的十二本纪，记述帝王肱股良臣事迹的三十世家，记载卓荦倜傥，影响巨大的历史人物的七十列传，排列大事年代的十表，记述礼乐制度、天文兵律、社会经济、河渠地理等制度发展的八书，共五个部分，约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多字。主体部分是本纪、世家和列传。

司马迁创作《史记》的目的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就是要通过《史记》探寻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规律，表达自己的治世理论。

《史记》也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开创了我国传记文学的先河，其写人艺术取得了空前的成就。《史记》情感激昂充沛，行文挥洒自如，成为后世散文作家学习的榜样。

由于其杰出的史学和文学成就，《史记》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五帝本纪赞

本篇是《史记》的开篇《五帝本纪》末尾的赞语。“赞”这种形式，由司马迁首创，后世史书多所沿用。该篇赞语交待了写作《本纪》的史料，说明其紊乱、残缺的情况，及整理编次的重要性。逻辑清晰，颇有说服力。

太史公曰[1542]：学者多称五帝，尚矣[1543]。然《尚书》独载尧以来[1544]，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1545]。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1546]，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1547]，北过涿鹿[1548]，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1549]，顾弟弗深考[1550]，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1551]。

【注释】

[1542]太史公：是司马迁自称，司马迁曾任太史令。

[1543]尚：久远。

[1544]《尚书》：记录上古政治文诰和部分古代事迹的书，也称《书》、《书经》。

[1545]荐绅：又作“搢绅”、“缙绅”，是古代高级官员的装束，即在腰带里插笏（hù，上朝时所持手板），代指有身份地位的人。绅，腰带。

[1546]《宰予问五帝德》：见《大戴礼》。《帝系姓》：见《孔子家语》。

[1547]空峒：即崆峒山，在今宁夏隆德东。传说黄帝曾问道于此。

[1548]涿（zhuō）鹿：涿鹿山，在今河北涿鹿东南，山边有涿鹿城，相传黄帝和尧、舜都曾在这里建都。

[1549]发明：阐发，阐述。

[1550]弟：仅，只是。

[1551]本纪：纪传体史书中的帝王传记称“本纪”。ft

【译文】

太史公说：读书人常常谈论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这五帝，已经很久远了。但是《尚书》只记载唐尧以来的事，诸子百家的著述里谈到黄帝的，也常常不可确信，士大夫们很难相信并转述它。孔子所传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有的儒者并不传授学习。我曾西游崆峒，北到涿鹿，东近大海，南渡江淮，所经过的地方，当地年长的人常常指着黄帝、尧、舜活动过的地方讲述他们的事情，各地风俗教化本不相同，但总的来说，与古文文献所载相合的比较接近事实。我读《春秋》、《国语》，他们阐发《五帝德》、《帝系姓》很是明白，只不过没有深入考察，但二书所记载的事情都不虚妄。《尚书》残缺很久了，它没有记载的内容，往往可从别的著作中看到。如果不是爱好学习而深入思考，善于领会，当然就不易跟见闻不广的人阐述清楚。我考察编次有关五帝的记载，选择雅正可靠的那些材料，写成《五帝本纪》，作为全书的第一篇。

项羽本纪赞

《项羽本纪赞》是《项羽本纪》的篇末赞语部分。《史记》中的“本纪”本为记载历代帝王之事的体裁，并未成就霸业的项羽之所以被司马迁列入“本纪”，是因他在秦、汉之间的若干年间，享有帝王一样的权威，也表明了司马迁对项羽的欣赏态度。本文对项羽成、败的原因秉笔直书，体现了对他爱恨交加的复杂情绪。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552]，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1553]？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1554]，放逐义帝而自立[1555]，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1556]，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552]重瞳子：双瞳人。后人以“重瞳”为帝王之相。

[1553]苗裔：子孙后代。

[1554]背关怀楚：放弃关中，怀念楚地。

[1555]义帝：即项羽奉立的楚怀王熊心。项羽自号“西楚霸王”，定都于彭城（今江苏徐州），使义帝自彭城迁至彬县（今湖南彬州），途中让人杀了义帝。

[1556]东城：地在今安徽定远东南。项羽自垓（ɡāi）下突围，逃往东城，再向南至乌江边自刎而死。ft

【译文】

太史公说：我听周朝的儒生讲过“舜的眼睛可能有两个瞳人”，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人。难道项羽是舜的后代吗？项羽的兴起是多么迅猛啊！秦国政治混乱、失掉民心，陈涉首先发难反秦，各路豪杰也蜂拥而起，相互争夺天下，参加的人数多得数不清。而项羽没有尺寸之地，趁着时势兴起于民间，不过三年，就率领齐、赵、燕、韩、魏五国诸侯的军队灭掉了秦国，然后分割天下，封王封侯，所有政令都由项羽发布，号称“霸王”。虽然项羽的王位没坐多久，但自古以来还不曾有过他这样的人物。等到项羽因怀念楚地而放弃关中、回到彭城，又放逐了当初起义时拥立的义帝而自立为王，再来抱怨各路王侯背叛自己，就太勉强了。夸耀自己的功劳，逞弄个人的聪明才智，不肯师法古代帝王的仁义之道，虽说是霸王的事业，想仅仅通过武力取得并统治天下，不过五年就使国家颠覆灭亡，自己也死在东城，尚且至死不悟，还不肯引咎自责，这当然是错误的。竟然说什么“是天要灭亡我，并不是我用兵的罪过”，难道不是很荒唐的吗！

秦楚之际月表

“表”也是司马迁在《史记》中首创的一种史书体例，以表格的形式编次某一历史时期的事件。本文为《史记》十个表之第四个表《秦楚之际月表》的序言，概括秦、楚之际三次政权的变更，回顾了古代贤君统一天下的艰难历程，点明刘邦最终成就帝业的原因。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1557]，发于陈涉[1558]；虐戾灭秦[1559]，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1560]，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1561]，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1562]。

【注释】

[1557]作难：起事，发难。

[1558]陈涉：即陈胜，字涉，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秦末农民起义领袖。

[1559]虐戾灭秦：指项羽用武力灭秦并诛杀秦王子婴。

[1560]卒：最终。践：登上。帝祚：帝位。

[1561]嬗（shàn）：变，变更。

[1562]受命：接受天命，改朝换代。亟（jí）：急促。ft

【译文】

太史公读了秦、楚之际的历史记载，说：最先发难反秦的是陈涉；用武力灭掉秦朝的是项羽；清除混乱，诛灭强暴，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取得成功的是汉家。五年之内，号令变更了三次，自有人类以来，帝王接受天命从没有像这样急促过。

昔虞、夏之兴[1563]，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1564]，乃由契、后稷[1565]，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1566]，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1567]。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注释】

[1563]虞、夏：即虞舜和夏禹，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1564]汤：商朝的建立者。武：周朝的建立者。

[1565]契：传说中商的始祖。后稷（jì）：传说中周的始祖。

[1566]不期：没有约定。孟津：古黄河津渡，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1567]冠带之伦：戴冠束带之辈。这里指六国诸侯。ft

【译文】

从前，虞、夏兴起，都积累善行和功德数十年之久，恩德润泽百姓，代理执行政事，接受上天的考验，之后才正式登位。商汤、周武王称王，正是由于祖先契、后稷以来积累仁义，经历十几代。周武王没有发出邀请，在孟津会盟，与会的就有八百诸侯，但武王还认为时机未到，后来商汤才放逐了夏桀，周武王才诛杀了殷纣王。秦国兴起于襄公，强盛于文公、穆公时，献公、孝公之后，逐步侵吞关东六国，经过了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时才有能力兼并六国诸侯。像虞、夏、商、周那样以德行取天下，像秦朝那样以强力取天下，说明统一天下本来就是这么艰难的。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1568]，鉏豪杰[1569]，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1570]，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1571]，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释】

[1568]镝（dí）：箭头。

[1569]鉏（chú）：同“锄”，铲除。

[1570]闾巷：街巷，借指民间。这里指刘邦出身低贱。

[1571]乡（xiànɡ）：通“向”，从前。ft

【译文】

秦始皇称帝后，担心诸侯之间战乱不断，因此对功臣和亲族没有一尺土地的分封，并且毁坏有名的城市，销毁兵器，铲除各路豪杰，期望维持万代安宁。但是，新的帝王事业的兴起，来自民间，联合讨伐秦朝的声势，却远远超过夏、商、周三代。从前秦朝所设的各种禁令，此时却正好为贤人扫除了灭秦的障碍。所以，刘邦发愤而起，称雄天下，哪里还讲什么没有封土就不能称王的呢？这恐怕就是古书所讲的大圣人了吧？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人，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承受天命而成就帝业呢？

高祖功臣侯年表

本文是《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的序。该表记载了汉朝开国功臣的经历及其后代的情况，序中分析了古代受封者享国久远、汉代功臣及其后代大多被诛、被废的原因。一正一反，论证有力。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1572]，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1573]，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1574]。

【注释】

[1572]宗庙：帝王、诸侯等祭祀祖宗的庙宇。这里指帝业。社稷：土神和谷神，是国家的象征。

[1573]厉：同“砺”，磨刀石。

[1574]陵夷：由盛转衰。ft

【译文】

太史公说：古时候大臣的功绩分为五个等级：凭德行开创帝业、安定国家的，称作“勋”；凭借言论立下功绩的，称作“劳”；凭武力立下功绩的，称作“功”；使功劳等级明确的，称作“伐”；日积月累建立功绩的，称作“阅”。汉立之初封爵时的誓词说：“哪怕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那时朝廷也要使各个封国永享安宁，恩泽润泽子孙后代。”当初分封时朝廷并不是不想使封国的根基牢固，但很多封国后来还是渐渐地衰落了。

余读高祖侯功臣[1575]，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1576]，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1577]，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1578]，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1579]，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1580]，百年之间，见侯五[1581]，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密焉[1582]，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

【注释】

[1575]侯：封赏。此处用作动词。

[1576]协和万国：见于《尚书·尧典》。原文作“协和万邦”，汉代避刘邦讳，改“邦”为“国”。

[1577]幽：周幽王。厉：周厉王。幽、厉都是暴君。

[1578]蕃：通“藩”，屏障。

[1579]萧：萧何。曹：曹参。绛：绛侯周勃。灌：灌婴。

[1580]太初：汉武帝年号。

[1581]见（xiàn）：同“现”，现存的。

[1582]罔：同“网”，法禁之网。少：稍。ft

【译文】

我阅读了高祖分封诸侯的有关史料，考察了被封者起初被封、后来失去爵位的原因，说：分封的传闻跟实际情况真是很不相同啊！《尚书》说“尧以前的各封国都和睦相处”，直到夏、商时代，约有几千年。周朝时约有八百诸侯受封，经历了幽王、厉王的乱世之后，在《春秋》上还能看到关于他们的记载。《尚书》记载的唐尧、虞舜分封的侯、伯，直到夏、商、周，也有一千多年，仍能自我保全、充当周王室的屏障，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能坚守仁义、遵行天子的法令吗？汉朝兴起，受到爵位封赏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下来，大的城市和有名的都城里的人口大都流散逃亡去了，留下来的户口实际上只有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的封邑不超过一万家，小侯的封邑只有五六百家。后来经过几代，老百姓都慢慢返回故里，户口越来越多，萧何、曹参、周勃、灌婴他们的后代，有的封户多达四万家，小侯的封户也翻倍了，其财富也随着增强。但是，封国的子孙也骄横起来，忘了祖先创业的艰难，行为邪恶放纵起来了。到了太初年间，一百年之内，现存的侯只剩下五个，其余的全都因为犯法而丧命亡国，全都完了。朝廷的法禁之网对他们也稍微严厉了些，但是，那些人失去封爵都是因为没有小心谨慎地遵守当时的法令。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1583]，所以自镜也[1584]，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1585]，岂可绲乎[1586]？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1587]。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注释】

[1583]志：记。

[1584]镜：借鉴。

[1585]统纪：目标。

[1586]绲（ɡǔn）：缝合，如今天说给布滚边的意思。

[1587]阙（quē）：空缺着。ft

【译文】

处在今天这个社会，记取古代的道理，引以为鉴，不必强求和古人完全相同。做帝王的，各自都有不同的礼法和政务，关键在于以成就功业为目标，怎能强求他们完全一样呢？考察这些诸侯王由得到尊宠到遭受贬黜、凌辱的原因，也正是当世政治得失的道理所在，为什么一定要依据古代的传闻呢？于是，我认真地考察了诸侯王废立的经过，并用表格来反映文字记载，要是有些事情难以说清本末的，就只记下那些比较可信的材料，对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着。后世君子如果有人想推究并论列他们的事迹本末的，可以参阅这里的表。

孔子世家赞

该篇是《史记·孔子世家》的赞语部分。“世家”是《史记》五种体例之一，主要记载世袭封国诸侯的事迹。孔子并不是诸侯，司马迁出于对他的崇敬和尊重，而将其编入“世家”。

太史公曰：《诗》有之[1588]：“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589]。”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1590]。余读孔氏书[1591]，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1592]，可谓至圣矣！

【注释】

[1588]《诗》：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又称《诗经》。

[1589]高山仰止，景行（hánɡ）行止：出自《诗经·小雅·车舝（xiá）》。止，句尾语气词。景行，大道。

[1590]乡（xiànɡ）：通“向”，从前。

[1591]孔氏：即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末鲁国人。曾做过鲁国司寇，后周游列国。记录其言行的著作主要有《论语》。

[1592]六艺：指《易》、《礼》、《乐》、《诗》、《书》、《春秋》。折中：调和取其中正。ft

【译文】

太史公说：《诗经》中有这样的句子：“像山岳那样高尚的品德让人景仰，像大道一样光明的行为会吸引人遵从。”虽然我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内心却很向往。我读了孔子的著作，就能想像出他为人处世的风范。我到过鲁地，参观孔子的庙堂、车驾、衣服和礼器，看见众多儒生在孔子家庙里按时演习礼仪，我在那里徘徊流连，不舍得离开。天下的君王以至于各代贤人实在是太多了，但他们在世时十分荣耀，一死就埋没无闻了。孔子身为平民，学说却流传了十多代，读书人至今仍然尊崇他。从天子、王侯，中国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夫子的学说为标准，孔子真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外戚世家序

本文是《史记·外戚世家》的序。列述历代帝王的成败兴衰都和外戚有密切的关系，告诫帝王在选择后妃问题上不可不慎。文章引经据典，情理俱备，论证充分。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1593]，而桀之放也以妹喜[1594]。殷之兴也以有娀[1595]，纣之杀也嬖妲己[1596]。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1597]，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1598]。故《易》基《乾》、《坤》[1599]，《诗》始《关雎》[1600]，《书》美釐降[1601]，《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1602]，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1603]，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1604]，恶能识乎性命哉[1605]？

【注释】

[1593]涂山：古国名。一说即今安徽当涂山。传说夏禹娶涂山氏女子侨。

[1594]妹喜：传说是有施氏女子，后为夏桀宠妃。

[1595]有娀（sōnɡ）：古国名。在今山西运城蒲州。传说有娀氏女子简狄吞燕卵而生契，为殷始祖。

[1596]妲（dá）己：有苏氏女子，后为商纣宠妃。

[1597]姜原：有邰（tái）氏女子，姓姜，名嫄。传说是周朝始祖后稷的母亲。大任：挚国任姓女子，周文王母亲。

[1598]褒姒（sì）：有褒氏女子，周幽王宠妃。褒，国名。姓姒。

[1599]《乾》、《坤》：《周易》开头两卦，分别代表阳与阴、男与女。

[1600]《关雎》：《诗经》首篇，过去解释它是歌颂后妃之德、以教化天下夫妇的。

[1601]釐（lí）：料理。降：下嫁。

[1602]妃（pèi）：婚配，匹配。

[1603]要（yāo）其终：指白头偕老。

[1604]幽明：阴阳，男女。

[1605]恶（wū）：怎么。ft

【译文】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开创基业的帝王和那些继承先帝政体及法规的君主，不仅是因为他自身品德高尚，还因为他得到了外戚的辅助。夏朝的兴起，是因为夏禹娶了涂山氏之女；而夏桀被放逐，是因为过于宠爱妹喜。商朝的兴起，是因为有娀氏之女简狄；而纣王被诛杀，是因为过分宠幸妲己。周朝的兴起，和姜原和大任有关；而幽王被擒，是因过于宠幸褒姒。所以，《易经》以《乾卦》、《坤卦》为基础，《诗经》以《关雎》为第一篇，《尚书》赞美尧将两个女儿下嫁给舜，《春秋》讥刺不亲自迎娶。夫妇之间的关系，是人类社会中最重要的伦理。礼的实行，唯独在婚姻问题上特别慎重。要是能把音乐调理得和谐了，四时才能协调起来。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纲领，怎么能不慎重对待呢？虽然人能够宏扬道义，却奈何不了天命。夫妇之间的爱太重要了，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这种爱，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这种爱，更何况处于卑贱地位的人呢？夫妻欢合以后，也许不能孕育子孙，就算能够孕育子孙，也许还不能白头偕老，难道这不是天命吗？孔子极少谈论天命，大概是因为难以谈得明白吧。如果不能通晓阴阳的变化，怎能明明白白懂得人性与天命呢？

伯夷列传

《伯夷列传》是《史记》七十篇列传的首篇。通篇以议论代叙事，伯夷、叔齐的事迹只在开始作了简单的记述。本文的议论一则颂扬二人对故国的耿耿忠心，一则质疑二人死时毫无怨言的说法，同时透露了对自身遭遇的慨叹，被人称为“列传”的变体。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1606]。《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1607]，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1608]，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1609]。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1610]：余登箕山[1611]，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1612]。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注释】

[1606]六艺：指《诗》、《书》、《礼》、《乐》、《易》、《春秋》。

[1607]岳：四岳，传说中尧、舜时分掌四方部落的四个首领。牧：九牧，传说为九州之长。

[1608]许由：传说中的隐士。相传他为躲避尧的让位，逃到颍水北、箕山下，尧召他为九州长，他又洗耳于颍水滨，不愿听闻。

[1609]卞随：传说夏桀时人。相传汤灭桀后打算把天下让给他，他不肯接受，投水而死。务光：相传汤也曾让天下给务光，务光不受而隐居。

[1610]太史公曰：这里是转述司马迁之父司马谈的话。

[1611]箕（jī）山：山名。在今河南登封东南。

[1612]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的长子，因让位于其弟季历，出走到吴地。ft

【译文】

有学问的人尽管阅览过广博的书籍，但还是要去六经中核实材料是否可信。《诗经》、《尚书》虽然有残缺，但是记载虞、夏的文字还是可以看到的。尧快退位时，让帝位给虞舜，舜和后来的禹，都是由于四岳、九牧的推荐，在各自的职位上接受考验，掌管执政几十年，功效非常显著之后，才把帝位禅让给他们，这样表明帝王的权力是天下重器。帝王是天下主宰，政权的转移是如此之难啊。可是却有传言说：尧曾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还引以为耻，于是逃到山林中隐居起来；夏朝时，又有卞随和务光这样不肯接受禅让的人。根据什么这么说呢？太史公说：我曾登上箕山，山上有据说是许由的坟墓。孔子历数古代的仁人、圣人、贤人，像吴始祖太伯和伯夷这类让王位的人，都够详细的。我认为我听说的许由、务光，他们的道德都至为高尚，为什么经书中记述他们的文辞却难以看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1613]。”“求仁得仁，又何怨乎[1614]？”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1615]。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1616]。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1617]，“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1618]，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1619]，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注释】

[1613]“伯夷”以下三句：见于《论语·公冶长》。

[1614]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见于《论语·述而》。

[1615]轶诗：这里指不见于《诗经》的下文所引的《采薇歌》。

[1616]孤竹：国名。在今河北卢龙，姓墨胎。

[1617]西伯昌：即周文王姬昌，因是西方诸侯之长，故称“西伯”。

[1618]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

[1619]徂：通“殂（cú）”，死。ft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仇怨，因此心中少有怨恨。”又说：“他们寻求仁而且如愿以偿，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却为伯夷的意志感到悲哀，偶然看到他们散落在民间的诗歌，感到非常诧异。有关他们的传记这样说道：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想让叔齐继位，等父亲死后，叔齐将王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决定。”于是就逃掉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了。国人只好拥立孤竹君的二儿子为君。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姬昌能善养老人，就说：“为什么我们不去投奔西伯呢！”到了周地，西伯已经死了，周武王用兵车载着西伯的木牌位，尊称西伯为文王，向东出兵讨伐商纣。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进谏说：“父亲死了还没安葬，就动起干戈，这能叫孝吗？以臣子的身份诛杀君王，这能叫仁德吗？”旁边的卫士想持刀杀死他们，姜太公吕尚说：“他们可是义士。”便让人把他们扶走了。武王平定殷朝乱政之后，天下尊奉周朝的政令，伯夷、叔齐却引以为耻，秉守大义不肯吃周朝的粟米，跑到首阳山上隐居起来，采山上的蕨菜来吃。饿到要死了的时候，他们作了一首歌，歌辞是：“登上那首阳山啊，采食那山坡上的蕨菜呀。用暴戾代替暴戾啊，还不知道那是错误的呀。神农、虞舜、夏禹这样的圣君很快就消失了呀，我们到哪里才能找到归宿呢？唉呀，我们快死了啊，命运衰微呀！”就在首阳山饿死了。由此看来，他们心里是有怨恨呢？还是没有怨恨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1620]。”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1621]，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1622]，肝人之肉，暴戾恣睢[1623]，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注释】

[1620]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见于《老子》第七十九章。

[1621]仲尼：孔子的字。颜渊：名回，字子渊，孔子的弟子。

[1622]盗跖（zhí）：相传为春秋时期的大盗。

[1623]恣睢（suī）：任意肆虐。睢，恣意。ft

【译文】

有人说：“天道没有偏私，总是向着善人的。”像伯夷、叔齐这样的，可不可以称为善人呢？积累仁德、品行高洁到这样的人竟然还饿死了！并且，孔子有七十个弟子，他唯独举荐颜回最好学，但是颜回却常常一无所有，连糟糠都吃不饱，终于因此早死。上天对善人的报应，又怎么样呢？盗跖每天都杀害无罪的人，食人肝，暴戾肆虐，聚集同伙几千人，横行天下，竟然高寿才死，他是遵行了什么道德才这样的呢？这是最大的也是最显著的事例呀。至于到了近代，有些人行为不合规范，总是违法犯纪，但终生都安逸享乐，家底殷实几辈子都用不完。有些人先择好地方再迈脚，选定时机再讲话，走路只走正道，不是公正的事情不肯发愤去做，却仍然惹上灾祸的，多得数不清呀。我为此困惑，如果说天道是向着善人的，是那样的吗？还是不是那样呢？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1624]。”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1625]。”“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1626]。”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注释】

[1624]道不同，不相为谋：见于《论语·卫灵公》。

[1625]“富贵”以下五句：见于《论语·述而》。

[1626]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见于《论语·子罕》。ft

【译文】

孔子说：“主张不同，无法在一起商量事情。”就是说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罢了。所以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的话，就算是给人作个执鞭的仆人，我也愿意去干。如果富贵不可以求得的话，那就按照我所喜欢的去做。”“到了一年中寒冷的时节，才知道松柏的叶子是最晚凋落的。”当全天下都浑浊黑暗的时候，清白的人才能显露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道德看得那么重，却把富贵看得这样轻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1627]。”贾子曰[1628]：“贪夫徇财[1629]，烈士徇名[1630]，夸者死权，众庶冯生[1631]。”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1632]。”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1633]，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1634]！

【注释】

[1627]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见于《论语·卫灵公》。疾，恨。没世，死。

[1628]贾子：指贾谊。西汉文帝时曾为博士、太中大夫，后又相继为长沙王太傅和梁怀王太傅。引文见其《鵩鸟赋》。

[1629]徇财：为财而死。徇，通“殉”。

[1630]烈士：坚贞不屈的刚强之士。

[1631]众庶：大众。冯（pínɡ）：同“凭”，依仗。

[1632]“云从龙”三句：见《周易·乾卦》。

[1633]砥（dǐ）：磨刀石。这里是磨炼的意思。

[1634]恶（wū）：何。施（yì）：延续。ft

【译文】

孔子又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人们传扬。”贾谊说：“贪财的人为钱财而死，仗义的人为名声而死，喜欢炫耀的人为权势而死，一般老百姓只企求生存。”同能发光的东西才能彼此辉映，同一类的事物才能彼此吸引。“云随龙而生，风随虎而起，圣人出现了万物才被人发现。”伯夷、叔齐虽然贤良，因为得到孔子的称赞，声名才更加显扬；颜回虽然好学，因为有了孔子的提携，德行才更加突显。隐居在山岩洞穴中的贫士，其出仕或者退隐都相机进行，但这类人的名声却埋没而不被人提起，真是可悲呀！民间百姓，要想磨炼操行而树立名声的，如果不是依附孔子这种德高望重的人，怎么能使声名流传于后世呢！

管晏列传

该篇是《史记》列传的第二篇，是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管仲、晏婴的合传。这二人同事齐国，都知人善任。写管仲与鲍叔、晏婴与越石父及车夫之间一些逸事，来展现人物的性格，借以抒发作者对他们的景仰之情，和对自身知己难遇的叹息。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1635]。少时常与鲍叔牙游[1636]，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1637]，管仲事公子纠[1638]。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注释】

[1635]颍：颍水，源出河南登封，至今安徽寿县正阳关入淮河。

[1636]鲍叔牙：春秋时齐大夫。游：交游，交往。

[1637]已而：后来。公子小白：齐襄公之弟，姓姜，名小白，亦即后来的齐桓公。

[1638]公子纠：齐襄公之弟。襄公被杀后，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失败后被杀。ft

【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他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游，鲍叔牙深知他的贤明。管仲家境贫困，常占鲍叔牙的便宜，鲍叔牙却始终对他不错，从不因这类事而有所怨言。后来鲍叔牙去辅佐齐公子小白，管仲去辅佐齐公子纠。等到公子小白被立为齐桓公以后，公子纠在异国被杀害，管仲也被囚禁起来。鲍叔牙就举荐管仲辅佐齐桓公。管仲被重用后，在齐国执政，齐桓公依靠他成就霸业，曾九次召集诸侯会盟，使天下纳入正轨，都是靠着管仲的谋略。

管仲曰[1639]：“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1640]，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1641]，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注释】

[1639]管仲曰：下文引自《列子·力命篇》。

[1640]贾（ɡǔ）：坐地交易。

[1641]召（shào）忽：齐人。与管仲一起事奉公子纠，公子纠被杀后召忽也自杀。ft

【译文】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和鲍叔牙一起经商，盈利分财时总是多分给自己，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他是知道我家里贫困啊。我曾替鲍叔牙谋划事情，反而弄得他更加贫困，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他知道时机有好有不好。我曾经三次做官却三次被君主免职，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才能，他知道我没有遇到好的时机。我曾经三次出战三次逃跑，鲍叔牙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有老母在堂。公子纠失败后，召忽为他自杀身亡，我也被囚禁起来蒙受耻辱，鲍叔牙不认为我不知羞耻，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耻，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我养我的是父母，但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啊。”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译文】

鲍叔牙把管仲荐举起来以后，甘心处于管仲之下，子子孙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享有封邑的就有十多代，他们常常是名望很高的大夫。天下人并不称赞管仲的贤明难得，却称赞鲍叔牙能够识别人才。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1642]，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1643]，慎权衡[1644]。桓公实怒少姬[1645]，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1646]。桓公实北征山戎[1647]，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1648]。于柯之会[1649]，桓公欲背曹沫之约[1650]，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注释】

[1642]仓廪：粮仓。

[1643]轻重：本指钱币，这里指事情的轻重缓急。

[1644]权衡：本指秤，这里指得失。

[1645]桓公实怒少姬：齐桓公二十九年（前657），桓公与夫人少姬戏于船中，少姬摇荡船只惊吓了桓公，被送回蔡国。蔡国将少姬另嫁后，桓公怒而伐蔡。

[1646]包茅：裹成捆的青茅，祭祀时在上边洒酒。

[1647]北征山戎：指山戎伐燕，齐桓公为救燕伐山戎。山戎，又称“北戎”，在今河北北部。

[1648]召（shào）公：周代燕国的始祖。

[1649]柯：地名。在今山东东阿西南。

[1650]曹沫之约：齐桓公五年（前681），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盟会，鲁国的曹沫以匕首挟持桓公，要求归还被侵占的土地，桓公当时答应，但不久便想悔约。ft

【译文】

管仲执政做了齐国宰相之后，凭着在东海之滨的小小齐国，流通货物，积累财富，国家强大，军事实力雄厚，与老百姓的好恶相同。所以他说：“粮仓满了，老百姓才知道礼节；衣食富足了，老百姓才懂得何为光荣何为耻辱；君主遵守法度，内外亲族才能安定和睦。”“礼、义、廉、耻四大纲维得不到张扬，国家就会灭亡。”“颁布政令，要像流水的源头，让它顺从民心。”所以言论评议浅显就容易推行，老百姓想要的，就按照他们的意愿给予他们，老百姓不想要的，就按照他们的意愿废除掉。管仲处理政务，善于转祸为福，转败为胜。他重视事情的轻重缓急，谨慎地权衡利害得失。桓公实是因恼恨少姬，南下攻打蔡国，管仲却趁机进攻楚国，谴责楚国长期不向周王室进贡青茅。桓公实际上是为了救援燕国而北伐山戎，管仲却趁机责令燕国恢复向周王朝进贡的召公善政。在柯地和鲁国会盟时，桓公想要违背与曹沫订下的盟约，不想归还齐国侵占的鲁国土地，管仲却趁机要桓公信守诺言，诸侯因此都归服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索取的道理，这是从政的珍宝啊。”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1651]，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注释】

[1651]三归：供游赏用的三座高台。反坫（diàn）：堂屋两柱间设土台放置酒器。按照礼制，只有诸侯才享有“三归”和“反坫”。ft

【译文】

管仲的财富可以与王公王室相比，他府里筑了只有诸侯才可享有的三归之台和反坫，但是齐国人并不认为这有多么奢侈。管仲死后，齐国依旧遵行他的政策，常常比其他诸侯国强盛。之后大约过了一百多年，齐国又出了个晏子。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1652]。事齐灵公、庄公、景公[1653]，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1654]，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1655]；语不及之，即危行[1656]。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1657]。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注释】

[1652]莱：莱国，古国名。在今山东平度以西。夷维：今山东高密。

[1653]齐灵公：名环。庄公：名光。景公：名杵臼。

[1654]重肉：两道肉菜。

[1655]危言：直言。

[1656]危行：谨慎行事。

[1657]衡命：权衡利害得失而行动。ft

【译文】

晏平仲，名婴，莱国夷维人。他服事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凭着节约俭朴和办事尽力的作风而受到齐国人的敬重。他担任了齐国宰相之后，吃饭不吃两样肉菜，姬妾不穿绸缎衣裳。他在朝廷上时，齐君谈到的事，他就直言回答；国君没有谈到的事，他也谨慎行事。国君有道时，他就听从命令；国君无道时，他就权衡利害得失才行动。因此他接连三朝都在诸侯中名声传扬。

越石父贤[1658]，在缧绁中[1659]。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骖赎之[1660]，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1661]，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1662]。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注释】

[1658]越石父：齐人。

[1659]缧绁（léixiè）：拘系犯人的绳索。

[1660]骖：指一车三马或四马中两旁的马匹。

[1661]戄（jué）然：惊异的样子。

[1662]诎（qū）：委屈。信：通“伸”，伸展。ft

【译文】

越石父很贤能，却被拘捕了。晏子外出时，在路上遇到他，就解下马车两边的马把他赎了出来，载他一同回到家中。到家后晏子没有向越石父告辞，就进了内室，很久都不出来。越石父请求与他绝交。晏子听了非常惊异，便整理好衣冠出来对越石父道歉说：“我晏婴虽然没有仁德，但是我帮您脱离了困境，为什么您这么快就要求和我绝交呢？”越石父说：“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君子会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到委屈，而会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到礼待。我被拘捕的时候，他们并不了解我。夫子您既然清楚我的为人把我赎了出来，那就是知己了；既是知己却对我无礼，实在不如仍被拘捕。”晏子于是邀请他进门待为贵宾。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1663]。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1664]，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注释】

[1663]御：驾驶马车。这里指赶马车的人。

[1664]策：鞭打，鞭策。驷马：拉一辆车的四匹马。ft

【译文】

晏子在齐国做宰相时，有一回出门，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中偷看自己的丈夫。她丈夫为宰相驾车，支着大车盖，鞭打着驾车的四匹马，神气十足，自鸣得意。之后车夫回到家，他的妻子就请求离开他，丈夫问她为什么，妻子说：“晏子身高还不够六尺，已经做了齐国的宰相，名声在诸侯当中传扬。今天我看到他出门，他所思虑的已经很深远了，态度还常常那么谦和。而你身高八尺，还在给人家做车夫，但你却心满意足，我因此要求离开你。”此后车夫就渐渐变得谦卑起来了。晏子感到奇怪，就问车夫是怎么回事，车夫如实告诉了晏子，晏子便荐举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1665]，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注释】

[1665]《晏子春秋》：书名。旧题为晏婴所作，实为后人所作的记录晏子言行的书。ft

【译文】

太史公说：我阅读了管子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等篇和《晏子春秋》，这些著作中都讲得非常详尽。我看过他们的著作以后，就想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编写了他们的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间到处都能找到，因此这里不加论述，只讲述他们在世间流传的事迹。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1666]。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1667]。”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1668]？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1669]？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注释】

[1666]小：小看。

[1667]“将顺其美”三句：见《孝经·事君》。

[1668]见义不为，无勇：出自《论语·为政》。

[1669]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出自《孝经·事君》。ft

【译文】

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但是孔子却小看他。难道是孔子认为周王室衰微，桓公虽然贤明，管仲却不勉励他推行王道而只辅佐他称霸吗？《孝经·事君》上说：“顺势推广君王的美德，及时挽救君王的过错，君臣上下就能亲近了。”难道说的正是管仲吗？晏子伏在庄公尸体上哭吊他，尽了君臣之礼后才离开，这难道就是所谓“见义不为，就是没有勇气”的人吗？至于他平时直言进谏，冒犯国君的威严，这正是所谓“在朝时想着尽忠，退朝后想着弥补过失”的人吗？假如晏子仍然健在，我就算是为他执鞭做车夫，也是我所高兴、羡慕的事。

屈原列传

这是《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屈原部分，删掉了其中的屈原作品《怀沙赋》。司马迁在亲自凭吊了屈原投水自沉处之后，感慨系之，写成此篇。本文是现存的关于屈原的最早、最完整的史料，叙议结合，歌颂了屈原的美好品德和出众的才能，为屈原鸣不平的同时，字里行间也流露着对自己身世的强烈自伤情绪。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1670]。为楚怀王左徒[1671]。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注释】

[1670]楚之同姓：楚本姓芈（mǐ），楚武王之子子瑕封于屈（即今湖北秭归东），其后裔便以“屈”为姓。

[1671]左徒：楚国的官，仅次于最高行政长官令尹。ft

【译文】

屈原，又名屈平，是楚王室的同姓。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多识广，记忆力强，清楚治理国家的道理，能言善辩。屈原在内与楚怀王谋划国家大事，发号施令，对外接待别国使者，回答诸侯各国使者的问题。楚怀王很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1672]，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1673]，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注释】

[1672]上官大夫：此即下文所说“靳尚”。“上官”是复姓。

[1673]属（zhǔ）：撰写。ft

【译文】

上官大夫和屈原同朝做官，想要争到怀王的宠信因而忌妒屈原的才能。怀王叫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原刚写出草稿还没有修订完成，上官大夫看见了就想夺过去，屈原不给他，因此就在怀王面前毁谤屈原说：“大王叫屈原制定法令，人所共知，每发布一项法令，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没有我就做不到’。”怀王很生气，从此疏远了屈原。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1674]，谗谄之蔽明也[1675]，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1676]。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1677]，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病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1678]，《小雅》怨诽而不乱[1679]。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1680]，下道齐桓[1681]，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1682]，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1683]，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1684]。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注释】

[1674]疾：痛恨。听之不聪：听力不好。这里指听信谗言，不辨是非。聪，听得清楚。

[1675]谗谄：毁谤和谄媚。明：看得清楚。

[1676]《离骚》：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浪漫主义抒情长诗，屈原代表作品之一。

[1677]反：同“返”。

[1678]《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包括《周南》、《召南》等十五国的民歌，多写男女恋情，共160篇。淫：过分。

[1679]《小雅》：《诗经》的组成部分，多为指斥朝政缺失、反映丧乱的政治诗，共74篇。

[1680]帝喾（kù）：传说古帝王名。黄帝曾孙，号高辛氏。《离骚》中有“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1681]齐桓：即齐桓公。《离骚》中有“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1682]指：通“旨”，指文章的主旨。

[1683]濯淖（zhuónào）：污水泥沼。

[1684]皭（jiào）然：洁白干净的样子。滓（zǐ）：污染。ft

【译文】

屈原痛恨怀王听信谗言，分辨不出是非，邪恶的小人妨害了公正的人，端方正直的人不被容纳，所以忧愁苦闷地写了《离骚》。离骚，就是说遭到忧患。那苍天，是人类的原始；而父母，是人的根本。人的处境困顿就想回到本源，所以劳苦疲惫至极时，就不会不喊“天哪”；病痛哀伤时，就没有不呼爹叫娘的。屈原刚正端直，竭尽忠忱和智慧辅佐国君，邪恶的小人却来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可以说处境是很困窘了。诚信却被猜疑，忠诚却被诽谤，能够没有怨恨吗？屈原写作《离骚》，是因为怨恨啊。《诗经·国风》虽然多写男女之情却不过分，《诗经·小雅》虽然多指责政事却不宣扬作乱。比方说《离骚》，可以说兼有《国风》、《小雅》的特点。它远古称颂帝喾，近世称颂齐桓公，中间讲述商汤、周武王，用以讽刺当时政事。阐明了道德的崇高、世事治乱的准则，无不完全表现出来。他文字简约，语辞深微，志趣高洁，行为廉正。所引事物微小而主旨深远广大，所列事物近在眼前而寓意深远。他志趣高洁，所以常常称引香草；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苟且取容。自远于脏水和污泥，像蝉那样脱皮去污，而遨游在尘埃之外，没有染上尘世的污垢，洁白干净，出污泥而不染。推究屈原的这种志趣，就算说他可以和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

屈原既绌[1685]，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1686]，惠王患之[1687]，乃令张仪详去秦[1688]，厚币委质事楚[1689]，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1690]。”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1691]，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1692]，遂取楚之汉中地[1693]。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1694]。魏闻之，袭楚至邓[1695]。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注释】

[1685]绌（chù）：通“黜”，贬退。

[1686]从（zònɡ）亲：合纵结亲。从，同“纵”。

[1687]惠王：秦惠王，名驷。

[1688]张仪：魏人。战国时纵横家。当时为秦相。

[1689]质：通“贽”，礼物。

[1690]商、於（wū）：在今河南淅川西南。或以为是秦二邑名，“商”在今陕西商县东南，“於”在今河南内乡东。

[1691]丹、淅：二水名。丹水，源于陕西，经河南、湖北入汉水；淅水，源于河南，为丹水支流。

[1692]屈匄（ɡài）：楚大将军。

[1693]汉中：楚地。在今陕西汉中一带。

[1694]蓝田：秦县名。治所在今陕西蓝田西。

[1695]邓：古国名。其时属楚，在今河南邓县。ft

【译文】

屈原被流放，后来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合纵结亲，秦惠王很担心，于是叫张仪假意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表示愿意辅佐楚王，说：“秦王很憎恨齐国，而齐与楚合纵结亲，楚国如果真能和齐国绝交，秦国愿意献出六百里商、於之地给楚国。”楚怀王贪求土地，信了张仪的话，于是和齐国绝交，派使者去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使者说：“我和你们楚王约定的是六里，没听说是六百里呀。”楚国使者生气地回去了，回到楚国报告怀王。怀王怒气冲天，征调大队兵马去攻打秦国。秦国发兵还击，在丹、淅一带大败楚国军队，斩杀楚军八万人，活捉了楚国大将军屈匄，于是侵占了楚国所属的汉中之地。楚怀王于是调发了全楚国的军队，深入秦国出击，两国军队在蓝田大战。魏国听说了，趁机出兵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后路被截断，只得从秦国撤军。而齐国终因愤怒楚国和自己绝交，没有发兵救援，楚国从此陷入困境。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1696]，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原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注释】

[1696]靳（jìn）尚：楚大夫。与张仪私交甚笃，受张仪贿赂而出卖楚国利益。ft

【译文】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与楚讲和。楚王说：“我不要汉中地，但愿得到张仪才甘心。”张仪知道后，就说：“以我一个张仪去抵汉中之地很值啊，我请求放我到楚国去。”张仪到了楚国，又给掌权的大臣靳尚送了一份厚礼，让他在怀王的宠姬郑袖面前巧言诡辩。怀王竟然听信了郑袖的话，又释放了张仪。当时屈原已被怀王疏远，没有担任左徒之职，出使到齐国去了，回国后，屈原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悔之不及，派人去追杀张仪却没追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译文】

后来，各国诸侯联兵攻打楚国，大败楚国，杀掉了楚军大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1697]，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1698]：“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1699]，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注释】

[1697]秦昭王：名则。

[1698]稚子：小儿子。

[1699]武关：在今陕西商洛西南丹江北岸，是秦国的南关。ft

【译文】

那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想约请怀王会面。怀王正要出发，屈原说：“秦国，是贪婪凶狠的虎狼之国，不可轻信，还是不去为好。”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怀王出行，他说：“为什么要断绝和秦国的良好关系？”怀王终于前往。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断绝了怀王的后路，拘留了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很愤怒，没有答应。逃亡到赵国，赵国不敢接纳。怀王只好又回到秦国，终于死在秦国，灵柩运回楚国下葬。

长子顷襄王立[1700]，以其弟子兰为令尹[1701]。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注释】

[1700]顷襄王：楚怀王长子，名横。

[1701]令尹：楚国最高行政长官。ft

【译文】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继位，任命他的小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归罪于子兰劝怀王去秦国导致怀王不能生还。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1702]：“井渫不食[1703]，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注释】

[1702]《易》曰：下文引自《周易·井卦》。

[1703]渫（xiè）：掏去污泥。ft

【译文】

屈原也憎恨子兰，虽然被流放了，然而他仍然眷恋楚国，心里老是惦念怀王，从来没有忘记想回到都城，总抱着国君万一觉悟，政局有朝一日得到改变的期望。屈原眷念国君、希图振兴国家，在作品中反复流露了这样的心理。《离骚》一篇中就三次表达了这种心理。但是终于不能奈何，所以屈原终究未能回到都城，也终于由此看出怀王始终没有觉悟。作为国君，不论是愚昧还是聪明，贤明还是不贤明，无一不想求得忠良、贤能的大臣辅佐自己，然而接连地出现国亡、家破的国君，而圣德之君治理国家却一代代都看不到，这是因为所谓的忠良并不忠良，贤能并不贤能啊。怀王不知道忠臣是什么样的，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蒙骗，疏远屈平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力受挫，国土沦丧，割去六郡，自己也死在秦国，被天下人所讥笑。这就是不能知人善任带来的恶果。《易经》上说：“井水已经淘干净了，井水却没人来喝，让人心里感到难过，因为井水是可以汲饮的嘛。君王如果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天下都会得到福佑。”怀王如此糊涂，怎能享受福佑呢？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译文】

令尹子兰听说屈原对他很不满后非常恼怒，终于唆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盛怒之下，将屈原流放到江南去。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1704]，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1705]？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1706]？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1707]？”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1708]！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1709]！”乃作《怀沙》之赋[1710]。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1711]。

【注释】

[1704]被（pī）：同“披”。行吟：一边走，一边吟咏。

[1705]三闾（lǘ）大夫：楚官名。掌管楚国公族昭、屈、景三大姓的人事工作。

[1706]餔（bū）：吃。醨（lí）：淡酒。

[1707]瑾、瑜：均为美玉。

[1708]汶汶（mén）：污垢。

[1709]温蠖（huò）：一说昏聩，一说尘埃。

[1710]《怀沙》：屈原《九章》中的一篇，相传为屈原投水前的绝笔。怀沙，一说即下文的“怀石”，一说为怀念楚国国都长沙。

[1711]汨（mì）罗：湘江支流，在湖南东北部。ft

【译文】

屈原到了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边边走边吟诗，他面容憔悴，身体消瘦。一个渔翁见了问他：“您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又到了这里？”屈原说：“全天下混浊，只有我是清白的，所有人都醉生梦死，只有我是清醒的，因此被放逐了。”渔翁说：“所谓的圣人，都不拘泥于外物而能与世俗一起变化。全天下混浊，您怎么不跟顺着他们掀起更大的浊浪？所有人都醉生梦死，您怎么不跟着吃点酒糟喝点淡酒呢？何苦要坚守美玉般的节操，导致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才洗完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才戴，才洗完澡的人一定要抖掉衣服上的尘土才穿，谁又能以干干净净的身体，去蒙受污垢呢！我宁肯跳进那荡荡江水，葬身鱼腹，怎能让自己清白的身体去蒙受那浊世的污染呢！”就作了《怀沙》这篇赋。于是就抱着石头投入汨罗江自沉而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1712]，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1713]。

【注释】

[1712]宋玉：相传为顷襄王时人，屈原弟子，辞赋家。唐勒：与宋玉同时的辞赋家，作品已失。景差：与宋玉同时的辞赋家。

[1713]数十年：公元前223年楚为秦所灭，距顷襄王即位（前299）共76年。ft

【译文】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他们都爱好文辞，以辞赋受人称道。但是他们只能模仿屈原婉转的辞令，始终不敢向君王直言进谏。此后楚国领土一天天缩减，几十年后竟然被秦国灭掉了。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1714]，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注释】

[1714]贾生：即贾谊，洛阳（今属河南）人。西汉政论家、文学家。ft

【译文】

从屈原自沉汨罗江之后过了一百多年，汉朝出了个贾谊，被贬为长沙王的太傅，路过湘水时，写了篇《吊屈原赋》投进湘水中，以此哀悼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译文】

太史公说：我阅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等作品，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伤。我去长沙，途中观看了屈原抱石自沉的湘水，未尝不伤感落泪，追思他的为人。等到我读了贾谊的《吊屈原赋》，又奇怪屈原凭着自己的才能，前去游说各国诸侯，哪国不会接纳他呢？却选择了这样的结局！我读到贾谊著的《鵩鸟赋》，他将生死看作同样的事情，把在朝为官和放逐离朝都等闲视之，我又不禁惘然若失了。

酷吏列传序

酷吏是指执法严酷、危害臣民的官吏。本篇为记载汉初十名酷吏的《史记·酷吏列传》的序言。序言引用孔子、老子的言论，对比秦末与汉初的吏治，阐明严刑峻法的危害。逻辑严密，论证有力。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1715]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1716]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1717]。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1718]，斲雕而为朴[1719]，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1720]。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注释】

[1715]“孔子曰”以下六句：见《论语·为政》。格，至，归服。

[1716]“老氏称”以下两段引文：见《老子》。

[1717]“故曰”以下两段引文：见《老子》。

[1718]觚（ɡū）：棱角。圜（yuán）：同“圆”。

[1719]斲（zhuó）：雕琢。

[1720]艾（yì）安：平安。艾，通“乂”，治理。ft

【译文】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他们，用刑法来整顿他们，人们只能免于犯罪却没有廉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数来整顿他们，人们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顺服。”老子说：“最有道德的人不标榜自己的道德，因此才是真正有道德；无德之人标榜自己不失道德，因此并不是真的有道德。”“法令越繁多严密，盗贼反倒越来越多。”太史公说：这话说的是啊！法令是治理的工具，却不是使治理变浊为清的根本。从前天下的法令也曾严密，但是奸恶欺诈的事接连不断，最严重的时候，上下互相推诿，导致国家不能振兴。那时候，官吏治理法律事务，就像负薪救火、扬汤止沸那样于事无补，如不动用武力、采取严厉残酷的办法，怎能胜任其职而心情愉快呢？一味主张以道德来治理的，容易失职了。所以说：“审理诉讼案件，我跟别人一样，不同的是我尽力使诉讼案件不再发生”，“下愚之士一听到别人说起‘道’就加以讥笑”，这不是假话。汉朝初年，破除秦的苛刻律法，改为宽厚圆融，法令之网疏得能把可吞下船只的鱼漏掉，但是官吏的政绩却蒸蒸日上，人们也不再有犯禁的事发生，老百姓生活安稳。这样看来，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用道德而不是用严峻的刑法。

游侠列传序

游侠是民间一群除暴安良、讲信义、救危扶难的英雄好汉。本篇是《史记·游侠列传》的序言，指出游侠品行可贵，反对世俗重儒轻侠，体现了强烈的平民性。

韩子曰[1721]：“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1722]，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注释】

[1721]韩子：韩非，战国末期韩国人。曾与李斯受学于荀况，著《韩非子》。以下引文见《韩非子·五蠹》。

[1722]季次：公晳哀，字季次，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孔子弟子。ft

【译文】

韩非子说：“儒生利用文献扰乱国家的法度，而游侠凭借武力违犯国家的禁令。”儒生、游侠这两种人都受到他的讥刺，可是儒生还是多受世人称道的。至于那些凭借权术做到宰相、卿大夫，辅佐当世君主的，其功名都已写进历史，我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至于季次、原宪二人，都是里巷百姓，他们埋头读书，谨守着独善其身的君子风范，坚持道义而不肯随波逐流，世俗对他们却持着讥笑的态度。因此，季次、原宪终其一生住在四壁空空的蓬屋里面，连布衣粗饭都得不到满足。他们已经死去四百多年了，但弟子们却一代代纪念着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乎国家的正道，但是他们言出必讲信用，行事必有结果，已经承诺的事情必定要兑现，不惜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解脱别人的困境，在解救别人脱难以后，他们并不夸耀自己的能耐，羞于宣扬自己的功德，值得称颂的地方是不少的。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1723]，伊尹负于鼎俎[1724]，傅说匿于傅险[1725]，吕尚困于棘津[1726]，夷吾桎梏[1727]，百里饭牛[1728]，仲尼畏匡[1729]，菜色陈、蔡[1730]。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1731]，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注释】

[1723]虞舜窘于井廪：传说舜未称帝前，其父与其异母弟象合谋欲害舜，让他淘井而想乘机活埋他，让他修粮仓又想放火烧死他，但都被舜逃脱。

[1724]伊尹负于鼎俎（zǔ）：相传伊尹曾背着鼎俎在人家做厨师。伊尹，商汤贤相。鼎，炊具。俎，砧板。

[1725]傅说（yuè）匿于傅险：傅说，殷王武丁的贤相。传说他在遇见武丁前，曾在傅险做泥瓦匠。傅险，即傅岩，地在今山西平陆东。

[1726]吕尚困于棘津：吕尚，即姜子牙，太公望。他在辅佐周武王灭殷建立周朝前，曾是棘津的食品小贩。棘津，故址在今河南延津东北。

[1727]夷吾桎梏（zhìɡù）：夷吾，即管仲，字夷吾。他辅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王位失败后，曾被囚禁。桎，脚镣。梏，手铐。

[1728]百里饭牛：百里，百里奚，秦穆公贤相。他在见穆公前，曾卖身为奴，替人养牛。饭，喂。

[1729]仲尼畏匡：孔子路过匡，匡人误以为他是鲁国的仇人阳货，差点儿使他被害。畏，受到威胁。匡，春秋时卫国之地，在今河南睢县。

[1730]菜色：面有菜色。指孔子路过陈、蔡两国时，饥饿被困。

[1731]菑（zāi）：同“灾”，灾祸，灾害。ft

【译文】

况且，危难的困境是人们时不时就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曾受困于淘井和修理仓库之时，伊尹曾背着鼎锅和砧板去做厨师，傅说曾因罪逃到傅岩那个地方去筑墙，吕尚曾在棘津那里穷困潦倒，管仲曾做阶下之囚，百里奚曾帮别人喂牛，孔子在匡地曾受到生命威胁，还在陈、蔡断了粮而面显菜色。这些都是儒生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义之人，他们尚且遭受如此灾难，何况是仅有中等才能的人又处在乱世中最昏乱的时期呢？他们遇到的灾害怎能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1732]：“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1733]，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1734]，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注释】

[1732]鄙人：乡野粗鄙之人。

[1733]蹻（jiǎo）：庄蹻，与盗跖（zhí）都是古代大盗。

[1734]窃钩者诛：引文见《庄子·胠箧（qūqiè）》。钩，衣带钩。ft

【译文】

俗话说：“哪能知道什么是仁义什么是不仁义，谁给我好处谁就有德。”伯夷以帮周朝做事为可耻，就不食周粟而饿死在首阳山上，但是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此使得其圣王的声誉有所降低。盗跖、庄蹻凶暴乖戾，但是他们的同伙却永远称颂他们的义气。这样看来，“偷了衣带钩的被斩首，窃国大盗却封王封侯，只有在王侯门内，才有所谓的仁义存在”，这话可真是不假。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1735]，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1736]，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注释】

[1735]侪（chái）俗：混同于世俗。

[1736]设取予：重视取得与给予。设，重视。ft

【译文】

如今一些拘泥于教条的学者死守着狭隘的道义，长期被世俗所孤立，这样怎能比得上降低论调、迎合世俗，审时度势取得名望和荣誉呢！但是，那些平民出身的游侠，注重取得与给予的原则、信守诺言，因此，义气传到千里之外，并且为义气勇于献身、不顾世人的议论，这也是他们的长处，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所以士人陷入穷困窘迫之时，常常托身给游侠，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士豪杰吗？假如把民间这些游侠与季次、原宪等儒生的权力和影响，以及他们对当时社会的贡献相比较的话，二者是不可相提并论的。总之，要从办事的效果、说话的信用来看，游侠的义气又怎能少得了呢？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1737]，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1738]，虽时扞当世之文罔[1739]，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注释】

[1737]延陵：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孟尝：孟尝君，齐国贵族田文。春申：春申君，楚考烈王相黄歇。平原：平原君，赵惠文王弟赵胜。信陵：信陵君，魏安釐（xī）王异母弟无忌。后四人被称为“战国四公子”。

[1738]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都是汉初著名的游侠。

[1739]扞（hàn）：触犯。文罔：法网。ft

【译文】

古代民间的游侠，已经无从听闻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是国君的亲戚，凭借着封地、财富、卿相高位等，招揽天下贤人，使自己的声名在诸侯之间显耀，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者。这好比顺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但风势会使声音传播得更远。说到民间的游侠，他们修养德行、磨炼名节，名声在天下传扬，人们无不称颂他们的贤能，这是很难得啊。但是，儒家、墨家都排斥游侠，不肯记载到著作中。因此，先秦民间游侠的事迹就都埋没不见了，我为此深感遗憾。我所听说的游侠，汉朝建立以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触犯了当时的法令，但是他们在个人的道德上，廉洁谦逊，有让人称道的地方。他们的盛名不是凭空建立的，士人对他们的依靠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至于那些比附强豪结党营私、倚仗财富奴役贫民、仗着暴力侵凌势单力孤者，放纵私欲只图自己痛快，游侠也认为这种行为是可耻的。我感到痛心的是，世俗议论没有明察游侠的心意，却随便把朱家、郭解等游侠等同于豪强暴徒，一概加以讥笑。

滑稽列传

滑稽人物，是指那些凭借幽默、善于以讽喻的语言和不受拘束的行为来劝谏君王的人物。本篇节选自《史记·滑稽列传》，仅选了淳于髡传。本文记述淳于髡三次用隐语向齐王进谏的事，人物呼之欲出。比喻新奇，寓意深刻，笔致生动。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1740]。《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导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1741]。”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注释】

[1740]六艺：即下文的《礼》、《乐》、《书》、《诗》、《易》和《春秋》。

[1741]道（dǎo）：开导，教导。ft

【译文】

孔子说：“六经对于治理是一样的。《礼》用来节制人们的行为，《乐》用来发扬人们之间的和谐，《书》用来记载历史大事，《诗》用来表达人们的情感，《易》用来表现事物之间的变化，《春秋》用来阐明天下的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阔无垠，难道不是宽广的吗？谈话微妙，也可以解决疑难的问题。

淳于髡者[1742]，齐之赘婿也[1743]，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辨[1744]，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1745]，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1746]，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注释】

[1742]淳于髡（kūn）：人名。“淳于”是复姓。

[1743]赘婿：旧时男子到女家结婚，称赘婿。所生子女要从母姓。

[1744]滑（ɡǔ）稽：幽默诙谐。

[1745]蜚：通“飞”。

[1746]县令长：一县的最高行政长官。古代人口万户以上的大县长官为“令”，万户以下的小县长官为“长”。ft

【译文】

有个叫淳于髡的，是齐国的上门女婿，身高不到七尺，能言善辩，几次出使诸侯都没有受到屈辱。齐威王时，齐王很爱说隐语，也喜欢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沉湎酒色顾不上管理国家大事，把政务都委托给卿大夫去处理。因此，官吏、政事都懈怠、昏乱，诸侯各国都来入侵，齐国眼见就要灭亡了，左右大臣都不敢进谏。淳于髡于是用隐语对齐威王说：“都城有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堂上，三年里也不飞也不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威王答道：“这鸟呀不飞也就罢了，一飞就会直上云霄；不叫也就罢了，一叫就会惊动世人。”于是，威王就召见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赏赐了其中一个，诛杀了一个，然后率军奋力出击。诸侯都感震惊，纷纷退还了所侵齐国的土地。从此，齐国威震诸侯达三十六年之久。这事在《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中可以看到。

威王八年[1747]，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1748]，车马十驷[1749]。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穰田者[1750]，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1751]，污邪满车[1752]，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1753]。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1754]。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注释】

[1747]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

[1748]赍（jī）：以礼物送人。

[1749]驷：驾同一车的四匹马。

[1750]穰（ráng）田：祈祷田地丰收。穰，庄稼丰收。

[1751]瓯窭（ōulóu）：狭小的高地。篝（ɡōu）：竹笼。

[1752]污邪：水洼地。

[1753]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一镒二十两。

[1754]革车：一种战车，也称“重车”，一乘车有甲士步兵75人。ft

【译文】

齐威王八年，楚国出动大军侵犯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去赵国请求救兵，携带了黄金一百斤和四驾马车十辆。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子带子都被扯断了。威王问：“先生认为礼物少了吗？”淳于髡说：“我怎么敢这么说！”威王又问：“那么你发笑有什么原因呢？”淳于髡说：“我刚从东方来，看到路旁有个向上天祈祷庄稼丰收的人，拿着一只猪蹄、一杯酒，祷告说：‘在窄而高的地方收获满笼满筐，在低洼处收获满载车辆，五谷丰登，粮仓满满。’我见他所奉献的祭品太少而要求又太高，因此就笑他。”于是齐威王就增加礼物，到黄金二万两、白玉璧十双、四驾马车一百辆。淳于髡告辞出发，到了赵国。赵王借给他精兵十万、战车一千辆。楚军听到这个消息，连夜撤兵离开了。

威王大说[1755]，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1756]。”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1757]？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1758]，御史在后[1759]，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1760]，髡帣韝鞠[1761]，侍酒于前，时赐余沥[1762]，奉觞上寿[1763]，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1764]，相引为曹[1765]，握手无罚，目眙不禁[1766]，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1767]。日暮酒阑，合尊促坐[1768]，男女同席，履舄交错[1769]，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1770]，微闻芗泽[1771]，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1772]。宗室置酒，髡尝在侧[1773]。

【注释】

[1755]说（yuè）：同“悦”，高兴。

[1756]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石为十斗。

[1757]恶（wū）：怎么。

[1758]执法：指执行酒令的令官。

[1759]御史：掌管监察的官员。

[1760]亲：父母亲。严客：贵客。

[1761]帣（juǎn）韝（ɡōu）鞠（jì）：卷着衣袖，弯身跪着。帣，卷束衣袖。韝，袖套。鞠，弯曲。，通“跽”。

[1762]余沥：残酒。沥，清酒。

[1763]奉觞（shānɡ）：捧着酒杯。

[1764]六博：一种行棋赌博的游戏。投壶：一种投箭入壶的竞赛游戏。

[1765]相引为曹：意思是，客人自愿组合参与游戏。曹，辈。

[1766]眙（chì）：直视。

[1767]醉二参（sān）：指有二三分醉意。参，通“三”。

[1768]合尊促坐：指将剩余的酒并在一起，促膝而坐。

[1769]舄（xì）：木底鞋。

[1770]襦（rú）：短衣。

[1771]芗（xiānɡ）泽：香气。芗，通“香”。

[1772]诸侯主客：接待各国诸侯的官员。

[1773]尝：通“常”。ft

【译文】

齐威王非常高兴，就在后宫设宴摆酒，召来淳于髡赏赐他喝酒。威王问：“先生喝多少才会醉呀？”淳于髡答道：“我喝一斗也能醉，喝一石也能醉。”威王说：“先生要是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还能喝一石呢？能说说这里面的道理吗？”淳于髡答道：“在大王面前喝大王赏赐的酒，执行酒令的令官就站在身旁，监察人员就站在身后，我恐惧地伏地而饮，不过一斗也就喝醉了。如果说有父母亲的客人光临，我卷起袖子弓身跪着，在父母和客人面前侍酒，有时他们也赐我酒喝，我还得多次起来祝酒，这样不过二斗也就醉了。如果是好久不见的老友，突然相逢，欢快地回首往事，互吐衷曲，这样可以喝上五六斗酒才醉。如果是乡间举行集会，男女混杂着坐在一起，喝喝停停。一会儿赌赌棋，一会儿投投壶，自行组合参与游戏，和妇女握手也不会受罚，彼此直视也不受禁止，身前有掉落的珠宝耳饰，身后有遗落的金玉发簪，我私心喜欢这样的酒宴，喝了八斗的酒才有二三分醉意。等到傍晚日暮、酒宴也快散了，人们把剩下的酒并在一起，促膝而坐，男女同坐一席，鞋子满地都是，酒杯和菜盘散乱而放，堂上的灯光已经熄灭，主人留下我接着喝，把别的客人都送走了。有人解开了丝罗短衣的衣襟，隐隐可以闻到妇女身上的香泽，我这个时候最欢喜，可以喝上一石酒。所以说，饮酒无度就会乱性，欢乐到极点也会引起悲哀，万事都是如此，这话意思是不可走极端，走极端就会走向衰微。”淳于髡用这些话规谏威王。威王说：“说的真好！”于是就取消了通宵达旦的夜饮，任命淳于髡为应对各国诸侯的主客。齐国王室置酒饮宴时，常常令淳于髡作陪。

货殖列传序

货殖，是指货物的生产与流通，也就是经商。本篇是《史记·货殖列传》的序言，指出只有各行各业密切配合，才能国富民强，因此，政府应该鼓励经商，而不是与民争利。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1774]。”必用此为务，輓近世涂民耳目[1775]，则几无行矣。

【注释】

[1774]“至治之极”以下八句：出自《老子》第八十章，文字略有出入。

[1775]輓：通“晚”。ft

【译文】

《老子》说：“治理得当到了极点，邻近国家的百姓彼此望得见，鸡、狗的叫声也可以彼此听得到，百姓都各自认为自己的饮食甘美，自己的衣服漂亮，安于本地的风俗，爱好自己的职业，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如果一定把这一套作为目标的话，到了近代，就等于堵塞百姓的耳目，就几乎行不通了。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1776]，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1777]，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1778]，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注释】

[1776]神农：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1777]刍豢（huàn）：泛指各种动物肉。刍，是食草牲畜。豢，是食粮牲畜。

[1778]眇（miào）论：指老子式的言论。眇，通“妙”，精微，奥妙。ft

【译文】

太史公说：神农氏以前的情形，我已无法了解。至于像《诗经》、《尚书》里讲到的虞、夏以来，人们极力要使自己的耳目得到音乐、女色的享受，极力使嘴巴尝遍牲畜肉类的美味，使身体安于舒服、快乐的环境，而内心又炫耀有权有势、有能力的光荣，让这样的风气熏陶民心很久了，就算挨家挨户地用老子这些言论去劝导人们，也终于不能改变什么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其次是因势利导，再次是教导，再次是用法令来整顿，最下策是与老百姓争利。

夫山西饶材、竹、榖、纑、旄、玉石[1779]，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1780]，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1781]，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1782]。此其大较也[1783]。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1784]。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1785]，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注释】

[1779]山西：太行山以西。榖（ɡǔ）：楮树，树皮可以做纸。纑（lú）：野麻，可以织布。旄（máo）：牦牛尾，其毛可做旗子的装饰。

[1780]连：未炼之铅。瑇瑁（dàimào）：即玳瑁，一种海龟。

[1781]龙门：龙门山，在今山西河津西北、陕西韩城东北。碣石：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北。旃：通“毡”。

[1782]棋置：分布得像棋子那样密。

[1783]大较：大概，大略。

[1784]谣俗：民间习俗。被服：指穿戴等。被，通“披”。奉生送死：供养生者，埋葬死者。

[1785]虞：官名。掌管山林水泽。ft

【译文】

太行山以西盛产木材、竹子、楮树、野麻、旄牛尾和玉石，太行山以东盛产鱼、盐、漆、丝和音乐、女色，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木犀、金、锡、铅矿石、丹沙、犀牛角、玳瑁、珠玑、兽牙、皮革，龙门山、碣石山以北盛产马、牛、羊、毛毡、毛皮和兽筋、兽角，铜、铁则分布在方圆千里的地方，遍山都是，密如棋子。这是物产分布的大概情形。这些都是中原人喜好的，是老百姓习惯上穿衣吃饭、养生送死所需的东西。所以，要指望农民耕作来解决吃饭，指望虞人发掘土地中的物产，指望工匠制成器物，指望商人使货物流通起来。这难道需要发布政令、征调百姓才能做到吗？人们都各自发挥才能，竭尽各自的力量，以得到所需的东西。所以，物价贱了就到贵的地方去卖东西，物价贵了就到贱的地方去买东西，人们各自勉力于自己的本业，乐于从事各自的工作，就像水流下注，日夜不停，不用召唤人们就自己来了，不用去找而人们就把东西生产出来了。这难道不是与自然规律符合而自然发展吗？

《周书》曰[1786]：“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1787]，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1788]，地潟卤[1789]，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1790]，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繈至而辐凑[1791]。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1792]。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1793]，设轻重九府[1794]，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1795]，位在陪臣[1796]，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1797]。

【注释】

[1786]《周书》：周代文诰，今已不存。

[1787]三宝：这里指食品、用品和钱财。

[1788]太公望：即姜太公吕望，封于齐。营丘：地在今山东昌乐东南。

[1789]澙（xì）卤：盐碱地。

[1790]女功：妇女的刺绣纺织活动。

[1791]繈（qiǎnɡ）至而辐凑：这句话是形容来人络绎不绝，像用绳子穿的钱串，像车轮的辐条。

[1792]海、岱之间：指山东半岛。敛袂：正衣袖以示恭敬。袂，衣袖。

[1793]管子：即管仲。

[1794]轻重：指物价的高低，是利用物价调节经济的一种办法。

[1795]三归：供游赏用的三座高台。

[1796]陪臣：春秋时诸侯的大夫对周天子自称为“陪臣”。

[1797]威、宣：指齐威王、齐宣王。ft

【译文】

《周书》说：“农民不耕种，粮食就会匮乏；工匠不生产，器物就会短缺；商人不经商，食物、用品和钱财就断了来源；虞人不开发山泽，财物就会变少。”财物变少了，山泽也得不到开辟。这四个方面，是人们穿衣吃饭的来源。来源大人们就富裕，来源小人们就贫困。向上可以富国，向下可以富家。贫富的规律，无人可以夺走或赐予，而机智敏捷的人总是有余，愚笨迟钝的人总是不足。所以，姜太公吕望封在营丘，那里是盐碱地，人口也少，这时姜太公勉励妇女刺绣纺织，极力发展工艺的技巧，打通鱼盐运输的渠道，这样，其他地方的人和物就像钱串和车轮辐条一样都聚集到齐国。所以，齐国生产的帽子、带子、衣服、鞋子满布天下，从沿海到泰山之间的诸侯都端正衣袖前来朝拜齐国。后来，齐国一度衰落，管仲治理齐国，设立主管金融货币的九个官府部门，因此齐桓公得以成就霸业，多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而管仲自己也修筑了三归台，地位仅是陪臣，却比各国国君还要富有。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维持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

故曰[1798]：“仓廪实而知礼节[1799]，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1800]。”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1801]，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1802]！

【注释】

[1798]故曰：下面的引文出自《管子·牧民》。

[1799]仓廪：粮仓。

[1800]不死于市：不触犯法令，不在街市上被处死。

[1801]千乘（shènɡ）之主：有千乘兵车的君主。乘，四匹马拉的战车。万家之侯：即万户侯，拥有万户封邑的诸侯。百室之君：指大夫。

[1802]匹夫：平民。编户之民：编入户籍的平民。ft

【译文】

所以说：“粮仓满了，百姓就会懂得礼节；衣食富足了，百姓就会知道荣辱。”礼产生于富有，而废弃于贫穷。因此，君子富有了，就乐意行仁；小人富有了，就把精力用在适当的地方。潭水深了才会有鱼存在，山林深了才有野兽来到，人们富有才会行仁义。富有者得势，才更加显赫；失势了，就连客人也不来了，因而心里不痛快。谚语说：“家有千金的富家子弟，不会因犯法而在闹市处死。”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的人熙熙攘攘，都是为利而来；天下的人来往奔波，都是为利而往。”有千辆战车的国君，有万家封地的诸侯，有百户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心贫穷，何况是编入户籍的平民百姓呢！

太史公自序

这是《史记》最后一卷《太史公自序》的节选。以对话形式，阐述自己著作《史记》的宗旨，和写作过程中的不幸遭遇，显示了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的决心。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1803]：‘自周公卒五百岁而生孔子[1804]。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1805]，正《易传》[1806]，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注释】

[1803]先人：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1804]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成王的叔叔。武王死时，成王尚幼，周公摄政。

[1805]绍：继承。

[1806]正《易传》：订正对《易》的解释。《易》分经、传两部分，“传”是对“经”的解说。ft

【译文】

太史公说：“先父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而孔子出生。孔子死后至今又有五百年了，到了继承清明盛世，订正对《易经》的解释，续写《春秋》，探求《诗》、《书》、《礼》、《乐》的根本的时候了。’这话的意思就是这个吧！意思就是这个吧！我怎么敢推辞。”

上大夫壶遂曰[1807]：“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1808]：‘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1809]，诸侯害之，大夫壅之[1810]。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1811]：‘我欲载之空言[1812]，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1813]，下辨人事之纪[1814]，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1815]。《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

【注释】

[1807]上大夫：周王室及诸侯国的官阶分为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各分为上、中、下三级，上大夫即大夫中的第一级。壶遂：天文学家，曾参与司马迁主持的太初改律事。

[1808]董生：即董仲舒，汉代儒学大师。

[1809]司寇：掌管刑狱司法的官员。

[1810]壅：阻塞。

[1811]子曰：孔子这句话见于《春秋纬》。

[1812]空言：褒贬议论之言。

[1813]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

[1814]人事之纪：人世间的伦理纲常。

[1815]风：教化。ft

【译文】

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著《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仲舒先生说：‘周朝的制度衰落废除，孔子在鲁国做司寇，诸侯以他为危害，大夫们也压制他。孔子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主张不能推行，就评论、褒贬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以此作为天下人行为的准则，他斥责天子，贬抑诸侯，声讨大夫，不过是为了阐明王道罢了。’孔子说：‘我想，记载褒贬议论的话，不如将褒贬寓于历史事件的记述中，这样更切实明白。’《春秋》这部著作，上能阐明夏禹、商汤、周文王三王之道，下能分辨人世间的伦理纲常，辨别疑难事情，明辨是非，判定犹豫难决的问题，褒扬善人、压制恶人，推崇贤人、鄙薄不肖，保存已灭亡国家的历史，延续已断绝的世系，补救弊政、振兴衰废，这些都是王道中最重要的。《易》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关系，所以长于表明变化。《礼》调整人间伦理，所以长于指导行动。《书》记载古代帝王的事迹，所以长于指导政事。《诗》记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长于体现风俗。《乐》使人乐在其中，所以长于使人和乐。《春秋》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民众。因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引发人的和乐之情，《书》用来指导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表现事物的变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

“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1816]：‘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曰[1817]：‘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1818]，后有贼而不知[1819]。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则犯[1820]，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注释】

[1816]《易》曰：引文见《易纬通卦验》，今本《易经》无。

[1817]故曰：引文见《易·坤卦·文言》。

[1818]谗：指进谗言的人。

[1819]贼：指叛逆作乱的人。

[1820]犯：指被臣下冒犯、侵扰。ft

【译文】

“如果治理乱世使它回到正轨，没有比《春秋》更合适的了。《春秋》共有几万字，它的精华只有几千字，万物的分合之理都在《春秋》当中可以找到。在《春秋》中，记载杀死国君的事件有三十六起，记载国家灭亡的有五十二个，记载诸侯失政逃亡的多得数不清。考察其原因，都因失去了礼义这个根基。所以《易》中说：‘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所以说：‘臣子杀国君，儿子杀父亲，这不是一朝一夕就造成这样的结果，而是长时间逐步发展而成的。’因此，一国之君不能不通晓《春秋》，否则的话，看不出跟前进谗言的人，也不了解背后叛逆作乱的人。做臣子的不能不通晓《春秋》，否则的话，就不能恰当办理日常事务，也不能随机应变处理事情。作为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大义的，终将蒙受首恶的名声。作为臣下、儿子而不通晓《春秋》大义的，一定会陷入杀君杀父的罪行而被诛杀处死。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却因不知道《春秋》大义，被人定上莫须有的罪名也不敢辩白。不通晓礼义的主旨，就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被臣下冒犯；臣不像臣，就会遭到诛杀；父不像父，就会摒弃人伦之道；子不像子，就会忤逆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全天下的大过错。把全天下大过错的罪名加给他们，他们也只好接受而不敢推卸。因此，《春秋》这部书，是礼义的根本准则。礼把坏事禁止在发生之前，法却是在坏事发生之后实施制裁，法的作用显而易见，而礼的防止作用却难以被人理解。”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1821]，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1822]，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1823]，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1824]，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1825]，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1826]，建封禅[1827]，改正朔[1828]，易服色，受命于穆清[1829]，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1830]，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注释】

[1821]垂：流传。空文：指文章。

[1822]明天子：指汉武帝。

[1823]唯唯：恭敬顺从的应答声。

[1824]伏羲：神话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1825]汤：商朝的建立者。武：周武王，周朝的建立者。

[1826]符瑞：吉祥的征兆。

[1827]封禅（shàn）：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封，在泰山上筑台祭天。禅，在泰山旁的梁甫山祭地。

[1828]正朔：指历法。正，岁首。朔，初一。汉武帝恢复使用夏历。

[1829]穆清：指天命。穆，美。清，清和。

[1830]重（chónɡ）译：一重重地辗转翻译。款塞：叩塞门。ft

【译文】

壶遂说：“孔子那时，上面没有圣明的国君，他在下面不被重用，所以才写了《春秋》，使文章得到流传，用文章来明断礼义之分，作为一代圣王的法则。如今您上遇圣明的天子，在下享有职位，万事齐备，方方面面都各得其宜，您所论述的，是要说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说。我听先父讲：‘伏羲非常纯朴忠厚，他作了《易》的八卦；尧、舜那样的盛德，《尚书》给以记载，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功业那么兴隆，诗人就来歌颂。《春秋》褒善抑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的盛德，褒扬周王室，不仅仅是讽刺而已。’汉代兴国以来，到如今的圣上为止，获得过吉祥的符瑞，到泰山祭祀过天地，改革了历法，变更了车马服色，受命于天，恩泽如流水润泽无边，连海外国家和少数民族都让人重重转译，派来使者入境，请求献礼朝见，这样的事数不胜数。臣下百官极力称颂天子的圣德，仍然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况且，士人贤能却不受重用，是当权者的耻辱；天子圣明而他的盛德却不能天下传扬，是主管官员的过错。而且，我担任史官，抛开圣明天子的盛德而不加以记载，隐没了功臣、世家的功业而不加以记述，是忘记先父的嘱托，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是记述历史事实，整理、编次世代相传的史料，并不是人们所说的著作，而您把这和《春秋》相比，那就错了。”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1831]，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1832]：“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1833]。孔子厄陈、蔡[1834]，作《春秋》。屈原放逐[1835]，著《离骚》。左丘失明[1836]，厥有《国语》。孙子膑脚[1837]，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1838]。韩非囚秦，《说难》、《孤愤》[1839]。《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1840]，至于麟止[1841]，自黄帝始。

【注释】

[1831]李陵：李广之孙。武帝时率兵与匈奴作战，败而投降。司马迁为之辩护，得罪受宫刑。

[1832]惟：思。

[1833]西伯拘羑（yǒu）里，演《周易》：指周文王被拘羑里时推演八卦，而成《周易》。

[1834]厄：困顿。

[1835]屈原：战国时楚大夫，后被逐投汨罗江而死。著有《离骚》等作品。

[1836]左丘：左丘明，相传为春秋时鲁国史官。

[1837]孙子膑（bìn）脚：孙子，孙膑。著有《孙膑兵法》，已失传。膑脚，一种挖掉膝盖骨的酷刑。

[1838]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不韦，秦始皇的相国吕不韦。《吕览》，又称《吕氏春秋》，吕不韦为相时让门客辑纂而成。

[1839]韩非囚秦，《说难》、《孤愤》：韩非，战国末年韩国公子，在秦国被李斯谗害致死。著有《韩非子》一书。《说难》、《孤愤》，见于《韩非子》。实为韩非到秦国之前撰写的。

[1840]陶唐：陶唐氏，即尧。尧曾被封陶，后迁唐。

[1841]麟：指汉武帝在雍打猎时获白麟一事，事在元狩元年（前122）。ft

【译文】

于是整理、编次成文。历经七年，期间太史公因替李陵辩护而遭受灾祸，被幽禁在监狱里。于是喟然叹息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残废没有什么用了。”后来仔细考虑说：“《诗》、《书》的含义含蓄微妙，是作者考虑到要实现自己的意志。当初西伯在羑里被拘禁，推演出《周易》。孔子被困在陈、蔡，回鲁国后作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写了《离骚》。左丘明失明，这才著有《国语》。孙子膝盖骨被挖，却论著了兵法。吕不韦因罪迁往蜀地，他的《吕览》才得以传世。韩非在秦国被囚，《说难》、《孤愤》由此写出。《诗》三百篇，大都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作的。这些人都因心意有所抑郁闷结，主张不能实行，所以才追述以往，期望于将来。”于是，我终于动手记述历史，从黄帝开始，经陶唐，直到武帝获麟为止。

司马迁

司马迁（约前145—约前93），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祖先世代为太史，父亲司马谈汉武帝时任太史令。《汉书·艺文志》著录有《司马迁赋》八篇，《隋书·经籍志》有《司马迁集》一卷。司马迁早在20岁时，便离开首都长安遍踏名山大川，实地考察历史遗迹，了解到许多历史人物的遗闻轶事以及许多地方的民情风俗和经济生活。在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司马迁接替父亲担任太史令，开始有机会阅览汉朝官藏的图书、档案以及各种史料，他一边整理史料，一边参加改历。等到太初元年（前104），我国第一部历书《太初历》完成，司马迁就接续父亲的意愿继续修撰《史记》。期间因替李陵辩护而被下狱，遭受宫刑，蒙受奇耻大辱。出狱后，他发愤著书，终于完成了《史记》这部伟大的著作。

报任安书

《报任安书》出自《文选》。信中司马迁叙述了自己的志向与不幸，充满遭受奇耻大辱的悲愤，也体现了自强不息的精神。本文写得百转千回，所谓悲愤出文章，诚非虚言。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1842]，少卿足下[1843]：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1844]，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1845]，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1846]，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1847]，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1848]，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1849]，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注释】

[1842]牛马走：像牛马一样奔走的仆人。这是司马迁自谦的说法。

[1843]少卿：任安，字少卿。

[1844]望：抱怨。

[1845]罢（pí）驽：疲弱无能的马。罢，衰弱，无能。驽，劣马。

[1846]尤：指责。

[1847]大质：身体。

[1848]东从上来：指太始四年（前92）司马迁随汉武帝东巡泰山，返回长安一事。

[1849]薄从上雍：随汉武帝去雍地祭祀的日子越来越近。薄，迫近。雍，地在今陕西凤翔南。ft

【译文】

太史公、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的司马迁再拜陈言，少卿足下：前些日子蒙您屈尊赐信给我，指教我谨慎待物，并以推举贤才为己任。您情意诚挚恳切，好像是埋怨我不采纳您的意见，反而听信了俗人的话。我是不敢这样的。我虽才能低下，也曾听说过德高望重的长者留下来的风尚。只不过我自认为身体已经残废、地位卑贱，稍有行动就被人指责，本想做点好事却导致不好的结果，因此独自忧闷无处可说。谚语说：“为谁而做？说给谁听？”锺子期死后，俞伯牙终生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因为士人只为知己者效力，女子只为爱自己的人打扮。像我，身体已经残废，就算我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能，有许由、伯夷那样高洁的品行，终究不能引以为荣，恰恰足以被人耻笑而使自己受辱罢了。来信本该早回，恰逢随皇帝东巡泰山才回来，又忙些琐事，和您相见的日子很少，我又忙忙乎乎没有一点时间来尽诉我的心意。如今您遭到难以预料的罪名，再过一个月，就近冬末了，我又要随从皇帝去雍地了，恐怕您突遭不幸。那样，我就最终也不能抒发愤懑让你了解，而死去的人因为得不到回信也会抱着无穷的遗憾。请让我大概地陈述鄙陋之见。这么久没有给你回信，见谅。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1850]，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1851]，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1852]；同子参乘[1853]，袁丝变色[1854]，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1855]，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1856]，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1857]；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1858]；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1859]，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1860]，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1861]，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注释】

[1850]憯（cǎn）：惨毒，惨痛。

[1851]卫灵公：卫灵公与夫人同车出游，令太监雍渠坐在一旁，又让孔子坐到车上，孔子以为耻辱。雍渠：卫国的宦官。

[1852]“商鞅”以下二句：因为商鞅是靠太监景监的介绍而见的秦孝公，贤士赵良见此，感到寒心。

[1853]同子：即汉文帝时的宦官赵谈。因与司马迁父亲司马谈同名，这里避父讳而称“同子”。参（cān）乘：陪坐在车子右面的人。参，通“骖”。

[1854]袁丝：袁盎，字丝。汉文帝时大臣。

[1855]辇毂（gǔ）：皇帝车驾。

[1856]惟：思虑。

[1857]岩穴之士：隐士，在野的贤士。

[1858]搴（qiān）：拔取。

[1859]苟合取容：苟且求合以求容身。

[1860]厕：忝列。

[1861]阘（tà）茸：卑贱。ft

【译文】

我听说：加强自身修养，是智慧的积累；乐善好施，是仁德的开端；索取与给予得当，是道义的体现；耻于受侮辱，是勇敢的先决；树立好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准则。士人具备了这五点，才能据此立足社会，进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私利更悲惨的了，悲痛没有比心灵受创更伤心的了，行为没有比让祖先受辱更丑恶的了，耻辱没有比受宫刑更严重的了。遭受宫刑的人，无法与常人相提并论，这不是某一朝代的事，而是由来已久了。从前卫灵公与雍渠同车，孔子感到耻辱，于是离开卫国去往陈国；商鞅经由景监面见秦孝公，赵良为此感到寒心；赵谈陪皇帝坐车，袁盎因而怒容满面，自古以来人们就鄙视宦官。就连中等才能的人，遇到涉及宦官的事，没有不感到羞辱的，何况是慷慨激昂的人呢！现在朝廷虽然缺乏人才，怎么能让我这受过刑罚的人推举天下的豪杰之士呢！我靠着继承父亲的余业，得以在朝廷任职，已有二十多年了。平日自己寻思，对上，我没能效尽忠心与信诚，也没能得到策略出众和才干突出的声誉，以求得圣上的赏识；其次，我又不能为圣上拾遗补阙，进选贤能之人和隐居的贤人；在外，我不能参与军队攻城掠地，建立斩将拔旗的功绩；对下，我又不能积累功劳，得到高官厚禄，使宗族和朋友为我而得到荣耀和宠幸。这四方面没有一个方面我实现了的，我苟且求合以求容身，大大小小的建树全都没有，由此都可以看出来。过去，我也曾有幸站在下大夫的行列，在朝堂上侍奉圣上、发表些微不足道的议论，那时我没有申张国家的法度，为国竭尽智谋，何况现在身体已残缺、地位低下，处在卑贱者的行列里，竟然还要扬眉吐气，说长道短，那不是蔑视朝廷、羞辱当今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1862]，出入周卫之中[1863]。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1864]，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

【注释】

[1862]奏薄伎：贡献微薄的才能。奏，贡献。

[1863]周卫：指严密防卫的宫禁。

[1864]知（zhì）：同“智”，才智。ft

【译文】

况且，事情的原委难以明了。我年轻时自负有出众的才能，长大后却得不到乡里的推誉，幸赖主上因为我父亲的关系，使我得以贡献微薄的才能，在宫禁之中出入。我认为头顶盆子怎么能望得见天呢，所以断绝了与宾朋的来往，把家庭私事扔在一边，日日夜夜惦记着竭尽我绵薄的才力，致力于本职事务，期望得到主上的信任与赏识。但是事情的结果却和初衷完全相反。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1865]，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1866]，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1867]，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1868]，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

【注释】

[1865]媒糵（niè）：酒曲。这里是酝酿的意思。

[1866]王庭：指匈奴首领单于的王廷。

[1867]旃裘：匈奴人所用毛毡和皮裘，代指匈奴人。旃，通“毡”。

[1868]弮（quān）：弓弩。ft

【译文】

我和李陵都在门下任职，一向并没有密切来往，各走各的路，不曾在同桌饮过酒、表示过殷勤的情谊。但是，我看他的为人，是个能端正自守的奇人，孝顺双亲，对待士人讲信用，对待财物廉洁奉公，按照理义索取或给予，懂得尊卑秩序而能礼让，谦卑自约、礼贤下士，常常想着为国家急难而奋不顾身。他平时所蕴含的品德，我认为具有国士的风范。臣子应该出于宁肯万死、不求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急难，这已是很可贵的了。如今行事一有不妥，那些只顾保全自己和妻小的臣子，就随即夸大他的过失，图谋酿成他的大罪，我私下感到实在痛心。况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胡地，一直打到单于的王廷，就好比在虎口边设下诱饵，勇猛地向强大的胡军挑战，向居高临下的亿万敌军发动进攻，与单于接战十多天，所杀敌人超过自己军队的数目，敌军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胡人的君长都感震惊，便征调了左贤王、右贤王部下全部军队，征调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举全国之军一起围攻他们。李陵军转战千里，箭矢耗尽，无路可走，救兵也没有来到，死伤的士卒堆积如山。但是李陵一声令下，疲劳的士卒无不复起，人人落泪，血流满身，拉开已空的弓弩，冒着敌人的利刃，争着向北与敌人决一死战。

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1869]，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1870]，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1871]。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1872]！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1873]，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注释】

[1869]指：意思。

[1870]沮：诽谤。贰师：指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李陵被围，李广利未能及时救援，司马迁替李陵辩护，因此被认为是在诋毁李广利。

[1871]理：即大理寺，掌刑法。

[1872]愬（sù）：告诉。

[1873]佴（èr）：居。蚕室：受过宫刑之人所住的密不透风的屋子。ft

【译文】

李陵未遭覆没的时候，有使者来汉朝廷报告战况，朝上公卿王侯都向主上举杯祝贺。过了几天，李陵兵败的消息奏闻主上，主上为此吃饭无味，听政不乐。大臣们担心害怕，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私心不考虑自己地位的卑贱，看到主上这么痛心，实在想奉献诚恳的愚昧见解。我认为李陵对部下，好吃的东西自己不吃，把仅存的少量物品分给别人，因而部下能为他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超不过他。李陵虽然失败被俘，看他的心意，是想伺机报效汉朝。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但他挫败敌人的功劳，也足以彰明天下。我要把所想的这些向主上陈说，却没有机会，恰逢主上召见询问，我就沿着这个思路，论说李陵的功绩，想以此宽慰主上之心，堵塞那些怨恨李陵的言辞。我没能完全表达明白，明主没有洞察我的心意，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而替李陵开脱，于是把我下到大理寺问罪。我诚恳的忠心，终于没有机会表白，因而被定了诬上的罪名，终于法吏的判决被认准。我因为家贫，钱财不足以用来赎罪，朋友们也没有谁前来营救，主上身边的人也无人替我说一句话。我不是没有情感的木石，独自和法官打交道，被拘禁在监狱之中，能跟谁去诉说呢！这些正是您亲眼所见，我做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活着投降了，败坏了他家族的声誉，而我又在蚕室中蒙受耻辱，为天下人所耻笑。可悲呀！可悲呀！这些事情是不容易对世俗的人一一说明白的。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1874]，文、史、星、历[1875]，近乎卜、祝之间[1876]，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1877]。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1878]，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1879]，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1880]。”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1881]，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

【注释】

[1874]剖符、丹书：汉初规定，凡受封剖符、丹书的有功之臣，子孙有罪可获赦免。剖符，是一剖为二的符，君臣各执其半，以为凭信。丹书，是用硃砂写在铁券上的誓词。

[1875]文、史、星、历：指文献、历史、天文、历法。

[1876]卜：掌占卜的官。祝：掌祭礼的官。

[1877]趣（qū）：趋向，归向。

[1878]诎（qū）体：身体被捆绑。诎，弯曲，卷曲。

[1879]剔（tì）毛发、婴金铁：指受髡刑和钳刑。剔，用刀刮去毛发。婴，缠绕，将铁圈戴在脖子上。

[1880]刑不上大夫：见《礼记·曲礼上》。

[1881]槛穽（jǐnɡ）：捕兽的机具和陷坑。ft

【译文】

我的先人并没有受赐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不过是掌管文献、历史、天文、历法，近似于卜官、祝官一流，本是为主上所戏弄，像乐师、优伶那样被豢养，而被世人所轻视。假如我被法律处罚遭到杀戮，不过就像九牛失去一毛，跟死去只蝼蛄、蚂蚁有什么不同呢？而世俗又不把我和那些死于坚持气节的人相提并论，只是认为我智虑穷尽、罪大恶极、不能自脱、终于被杀而已。为什么呢？平日我自己从事的职业使人们有这样的看法罢了。人总有一死，有人的死比泰山还要重，有人的死比鸿毛还要轻，这是因为他们死的原因和目的不同。最好是不使祖先受辱，其次是自身不受辱，再次是不使自己的颜面受辱，再次是不在言辞上受辱，再次是身体被绑而受辱，再次是穿上囚服而受辱，再次是戴刑具、被抽打而受辱，再次是剃掉毛发、颈戴铁圈而受辱，再次是毁坏肌肤、截断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就是腐刑，受辱到了极点！古书上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以上。”这是说作为士大夫不可不磨砺他的气节。猛虎在深山，百兽感到震恐，一旦猛虎掉进陷坑或被关进笼子，便摇着尾巴向人求食，是因为威力长期以来使它渐渐驯服的缘故。所以，士人即使在地上划个圆圈作监牢，他也不敢进入；削个木头人作法吏，他也不敢对案，而态度鲜明地计划在受辱之前就自杀。如今手脚被绑，戴上了刑具，暴露肌肤，被杖打鞭抽，囚禁在牢狱里，在这时候，见到狱吏就赶紧磕头，看见狱卒就心惊胆战不敢喘气。为什么呢？这是由于威力的长期施加造成的。都已到了这种地步，却说自己没有受辱，不过是厚脸皮罢了，有什么可赞扬的呢！

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1882]，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1883]，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1884]，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1885]，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1886]；灌夫受辱于居室[1887]，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1888]，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注释】

[1882]淮阴：即汉初大将淮阴侯韩信。刘邦曾因怀疑楚王韩信谋反而将他在陈地抓起来，赦免后降为淮阴侯。

[1883]彭越、张敖：二人在汉初都是王，彭越受封为梁王，张敖为赵王，所以都面南背北而称孤，后来也都因谋反之罪而入狱。

[1884]绛侯诛诸吕：绛侯，即周勃。这里说他灭掉刘邦妻子吕后的亲族，权势超过“春秋五霸”，却因谋反罪而被囚禁在专门关押有罪官吏的请室。

[1885]魏其：汉景帝时大将军魏其侯窦婴。这里说他曾穿着囚犯的赭色衣服，戴着头枷、手铐和脚镣。

[1886]季布：项羽的大将。项羽失败后，刘邦欲以重金收买季布，他便自受钳刑，卖身于鲁国大侠朱家为奴。

[1887]灌夫：汉景帝时为郎中将、武帝时为太仆，因得罪丞相田蚡而被囚。

[1888]臧获：某些地方对奴婢的称呼。ft

【译文】

况且，西伯是一方诸侯之长，却被囚禁在羑里；李斯是一国的丞相，遭受五种刑罚；淮阴侯本是王，却在陈地戴上刑具；彭越、张敖都是南面称王的人，却被下狱抵罪；绛侯诛灭诸吕，权势超过春秋五霸，却被关押在请室之中；魏其侯是大将军，却穿上赭色囚衣，戴上木枷、手铐和脚镣三种刑具；季布自受钳刑给朱家做奴隶；灌夫在家中受辱。这些人都是位至王侯将相，名声传到邻国，等到犯罪落入法网，却不能自杀而死，落入尘埃之中。古今一样，哪里有不受屈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怯、强弱都是形势使然。很明白的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不能在法律制裁之前就自杀，以致慢慢受挫而颓唐，到了身受杖打鞭抽的时候，才想为气节而死，这不是晚了点吗！古人之所以不轻易对大夫实施刑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人之常情，无不贪生恶死，顾念妻子儿女，至于激于义理的人却不是如此，他们是有不得已的地方。如今我不幸父母早早过世，也没有兄弟，独自一人活在世上，你看我对妻子儿女又怎样呢？而且勇敢的人不一定非要为气节而死，怯懦的人要是仰慕节义，哪里找不到可以勉励自己的人呢！我虽然怯懦，想要苟且偷生，也很明白舍生就义的道理，哪里至于甘心被囚而受污辱呢！而且奴仆婢妾尚且可以自杀，何况我是不得已，不是更该受死吗！我之所以暗自苟且偷生，置身在肮脏的监狱中而不自裁，是因为我的心愿未了，如果屈辱离世的话，我的文章便不能流传后世。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1889]；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1890]，上计轩辕[1891]，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注释】

[1889]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

[1890]稽：考察。

[1891]轩辕：即黄帝。ft

【译文】

古时候生前富贵而死后却声名不传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成就卓著、风流倜傥的人能受到后人的称道。像周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出《周易》；孔子受困厄而著作《春秋》；屈原被流放才写出《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写出《国语》；孙膑膝盖骨被剜而编写出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吕览》才得以流传于后世；韩非在秦国被捕下狱，写出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都是贤人、圣人抒发内心的愤懑而作的。这些人都是心里抑郁闷结，得不到宣泄，所以才追述以往的事情，寄希望于后来人。就像左丘明失明，孙子断了脚，再也得不到重用了，于是退而著书立说，以此抒发心中的愤懑，希望文章流传后世使后人能了解自己。近些年，我私下不自量力，依靠拙劣的文辞，搜集天下各处的旧闻，粗略地考订其事实，综合其来龙去脉，考察其成功、失败、兴起、衰亡的规律，上自黄帝，下至于今，写成表十篇、本纪十二篇、书八篇、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共一百三十篇。也是想用来探究自然和人事之间的关系，通晓由古到今的变化，建立一家之言论。还没有写成，就遭遇了这起灾祸，我为此书未成深感痛惜，所以，遭受极残酷的刑罚却毫无愠色。如果我真的能写完此书，在名山之中将它珍藏，传到了解我的人和交通发达的大都邑，那么偿还了我此前受辱的债，即使我受刑被杀一万次，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然而这些话只能对智者去说，难于跟一般的人去讲。

且负下未易居[1892]，下流多谤议[1893]。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1894]，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1895]？今虽欲自彫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注释】

[1892]负下：担负着污辱之名。

[1893]下流：地位低下。

[1894]闺閤（ɡé）：指宫禁。

[1895]剌（là）谬：违背。ft

【译文】

而且，背着侮辱的罪名不易立身当世，地位低下的人常常被人诋毁。我因进言而遭遇这场灾祸，深受家乡人的耻笑。因为我让祖上受辱被污，还有什么脸面再给父母上坟呢？即使过了一百世，耻辱只会越来越加重！因此，痛苦之情难以抑制，在肠中百转千回，平日在家经常深思游移，若有所失，出门常常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次次都是汗流浃背、沾湿衣服！我不过是宫中的臣仆，怎么能自我引退避居山野呢？所以，暂且跟着世俗随波逐流，与时势俯仰上下，以抒发内心的悲愤。如今少卿竟然叫我推贤举能，不是和我个人的想法相违背吗？现在就算我想用推贤举能的行动来粉饰自己，用甜言美语为自己开脱，也毫无用处，不会得到世俗的信任，恰恰更加自辱而已。总之，人死了以后才能定功论过。这封信不能充分表达我的心意，只是概略地陈说一下鄙陋之见。谨再拜。

卷六

汉书

《汉书》也称《前汉书》，记载西汉一代历史，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作者班固（32—92），字孟坚，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其父班彪曾著有《史记后传》六十五篇，班固有志完成父业，却被人诬告私改国史而下狱。其弟班超替他上书辩白，明帝看过他的书稿也觉得他才能卓异，就任命他为兰台令史，随后升迁为郎，典校秘书，继续修史。班固去世时，《汉书》已大致完成，其妹班昭与马续完成了最后的“八表”与《天文志》。《汉书》最终在汉和帝时期，前后历时近四十年，经两代四人终于成书。

《汉书》共一百篇，分十二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关于汉武帝以前的史事，基本上取材于《史记》，但因是“奉诏而作”，且班固本人是个正统的儒者，当时也是儒道最盛的时期，因此不像《史记》那样富于激情与人情，文笔上也不如《史记》那样挥洒自如，而处处流露出比较刻板的官方正统意识。从此以后各朝的所谓“正史”基本都沿袭了《汉书》的官方正统化风格，在体裁上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了。

高帝求贤诏

高帝即汉高祖刘邦，西汉开国皇帝，字季，沛（今江苏沛县）人。他认识到人才对于巩固统治的重要意义，因此颁布此诏令，在全国范围内征求贤才。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1896]，伯者莫高于齐桓[1897]，皆待贤人而成名[1898]。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1899]？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1900]！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1901]。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1902]，相国酂侯下诸侯王[1903]，御史中执法下郡守[1904]，其有意称明德者[1905]，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1906]。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1907]，勿遣。

【注释】

[1896]盖：发语词。王（wànɡ）：动词，成就王业。周文：周文王。

[1897]伯（bà）：称霸。齐桓：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

[1898]待：依靠。

[1899]特：只。

[1900]奚：何。

[1901]亡（wú）：无。

[1902]御史大夫：汉朝中枢机构的最高长官之一，掌管机要文书和监察事务。相国：后称“丞相”，处理国家政事的最高行政长官。

[1903]酂（zàn）侯：即萧何。

[1904]御史中执法：又称“御史中丞”，地位仅次于御史大夫。郡守：郡的最高长官。

[1905]意：名声。称（chèn）：相副。明德：才德。

[1906]署：题写。行：事迹，表现。义：同“仪”，相貌。

[1907]癃（lónɡ）：衰老病弱。ft

【译文】

听说古来成就王业的，没有谁能超过周文王；成就霸业的，没有谁能超过齐桓公，他们都依靠贤人的辅佐而成就功名。说到天下贤人的智慧和才能，难道只有古人才具备吗？只怕君主不去结交他们，贤士怎能为他们效力呢！现在我靠老天佑助、贤士大夫们平定天下，完成统一大业，想要使政权长久，世世代代延续不断地奉祠宗庙。贤士们愿意和我一起平定了天下，而不和我一起来治理使其安定发展，怎么可以呢？贤士们愿意和我一起治理国家的，我能让他们地位尊贵。因此布告天下，让天下知道我的意思。御史大夫周昌把我的求贤诏令下达给相国，相国酂侯萧何将它下达给诸侯王，御史中丞下达给各郡的郡守，如果有确具才德的贤士，地方官一定要亲自去劝勉，给他安排车驾，送到相国府，记下他的表现、容貌和年龄。如果有贤才而官吏不举荐，一经发觉即予免职。年老有病的则不必遣送。

文帝议佐百姓诏

文帝，即汉文帝刘恒。此诏令是针对因水旱灾害造成的粮食短缺问题而发，分别从政府和百姓两方面反复设问，寻求症结所在，表达了关心民瘼的迫切心情。

间者数年比不登[1908]，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1909]？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1910]，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1911]，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1912]，以害农者蕃[1913]？为酒醪以靡谷者多[1914]，六畜之食焉者众与[1915]？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1916]，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注释】

[1908]间：近来。比：屡屡。登：庄稼成熟。

[1909]废：抛弃。享：享用供品。

[1910]将：抑，或者。

[1911]度（duó）：计量。益：更加。

[1912]末：指工商业。

[1913]蕃：多。

[1914]醪（láo）：酒酿。靡：浪费。

[1915]食（sì）：喂养，饲养。

[1916]列侯：汉代制度，称异姓封侯者为列侯。二千石：是官员的俸禄。这里指汉代郡守以上的官。博士：掌管书籍文献，通晓古今，为当政者出谋划策的官员。ft

【译文】

近年来连续歉收，又有水灾、旱灾和疾病瘟疫等灾害，我很忧虑。由于我愚钝而不明智，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想来是我为政上有失误、行为上有过错吧？还是天时不顺，或未能尽地利，或人事不协调，或鬼神抛弃我而不享用祭品呢？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许是百官的俸禄过高，在无用的事情上花费太多吧？为什么百姓的口粮如此缺乏呢？经过丈量，田地并不比以前更少，经过统计，人口也没有比以前更多，按人口均分土地，比古时还要多，而粮食却很匮乏，毛病出在哪里？难道是百姓中从事商业以致耽误农事的人多了？为酿酒浪费的粮食多了？还是六畜饲养太多以致吃了太多粮食呢？这些大大小小的原因，我还不能确知问题所在。所以和丞相、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吏和博士们商议，有可以帮助百姓的，要用心去好好思考，不要有所隐瞒！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

此诏是汉景帝为整顿吏治而发。先指出饥寒的原因及其危害；接着发出民食缺少的设问，指出病根在于官吏；并就此下达了整顿吏治的命令。

雕文刻镂[1917]，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1918]，害女红者也[1919]。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1920]，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1921]，省繇赋[1922]，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1923]，以备灾害。强毋攘弱[1924]，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1925]，幼孤得遂长[1926]。今岁或不登[1927]，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1928]，侵牟万民[1929]。县丞[1930]，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1931]，丞相以闻，请其罪[1932]。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注释】

[1917]雕：彩画。文：花纹。

[1918]纂（zuǎn）组：赤色绶带。

[1919]女红（ɡōnɡ）：女工，女子纺织、缝纫等事。

[1920]粢盛（zīchénɡ）：盛在祭器内供祭祀用的谷物。

[1921]太官：掌宫廷膳食之官。

[1922]繇（yáo）：通“徭”，徭役。

[1923]畜（xù）：积蓄，积储。

[1924]攘：夺取。

[1925]耆（qí）：古代六十岁以上的人称“耆”。

[1926]遂：成。

[1927]登：谷物的收成。

[1928]渔夺：残酷地掠夺。渔，侵占，掠夺。

[1929]侵牟：贪取。

[1930]县丞：县令的副职。

[1931]耗（mào）乱：昏乱不明。耗，通“眊”。

[1932]请：追究。ft

【译文】

对器具一味彩绘装饰、精雕细刻的，是妨害农业生产的事；对衣饰刺绣花纹、编织丝带，是妨害妇女们纺织的事。农业生产受到损害，是百姓饥饿的根源；妇女们纺织受到损害，是百姓寒冷的根源。饥寒交迫，就很少有人能不为非作歹的。我亲自耕种籍田，皇后亲自采桑养蚕，来供给宗庙里的祭品和祭服，为天下人带头。我不接受人们的献纳，减省膳食，减免徭役和赋税，想使天下人致力农桑，平常有所蓄积，以备灾荒。要求强者不要攘夺弱者，势众者不要欺负势单力薄者，老人能得寿终，孤幼儿童能顺利成长。现在有时收成不好，百姓的粮食很缺乏，毛病出在什么地方？或许有奸诈虚伪的人当了官吏，他们纳贿徇私，掠夺百姓，残害人民。县丞本是县里众吏之长，却舞弊乱法，无异于助盗为盗，这就完全违背了设长吏的本意。现在命令各地二千石官员们严格执行自己的职责，督察那些长吏。如果郡守们不能负起责任，办事昏乱，丞相要及时上报，追究他们的罪责。将此广泛传告天下，让天下明白我的意思。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

此诏令是汉武帝刘彻为命令州郡察举人才而发。指出非常的功业要靠非常的人才来建立，选拔人才要不拘一格，展示了汉武帝的雄才大略。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1933]，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1934]。夫泛驾之马[1935]，跅弛之士[1936]，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1937]。

【注释】

[1933]踶（chí）：通“驰”，快跑。

[1934]负俗之累：被世俗讥笑的过失。

[1935]泛（fěnɡ）驾：指狂奔不驯服的马。泛，通“覂”。

[1936]跅（tuò）弛：放荡不羁。

[1937]州：监察区的名称。汉代设有十三个监察区。郡：指地方行政区。茂材：指有优秀才能的人。异等：指超过常人、出类拔萃的人。绝国：绝远之国。ft

【译文】

大凡要建立不平凡的功业，必须要有不平凡的人来完成。所以勇烈难驯的马却能日行千里，被世人所讥议的士人却能建立功名。那些不循轨辙的骏马，行为放荡不受礼俗约束的士人，也在于驾驭他们而已。命令各州郡考察吏民中出类拔萃、可任将相及出使外国的优秀人才。

贾谊

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属河南）人，西汉初年著名的政治家与文学家。曾任博士、太中大夫。因多次上疏提出改革建议，遭到一些为政大臣的排斥和打击，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改任梁怀王太傅。怀王坠马而死，贾谊自伤失职，一年后抑郁而死，年仅三十三岁。

过秦论上

“过秦论”，即论述秦朝的过失。文章叙述了秦如何走向强盛，吞并力量远超秦的东方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封建王朝。然而这样一个兵力强盛、地势险固的强国，却被一群“斩木为兵”的农民起兵推翻，原因何在？通过对比，作者得出结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1938]，拥雍州之地[1939]，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1940]，并吞八荒之心[1941]。当是时也，商君佐之[1942]，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1943]。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1944]。

【注释】

[1938]秦孝公：名渠梁。任用商鞅实行变法，秦国国力大增，开始称雄诸侯。郩：同“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南。这是当时秦国的东关。

[1939]雍州：古九州之一，相当于今陕西、甘肃、青海等部分地区。

[1940]“有席卷”句：席卷、包举、囊括，都有全部占有的意思。

[1941]八荒：八方。

[1942]商君：指商鞅。商鞅由卫入秦，辅佐孝公变法，后被诬谋反而遭杀害。

[1943]衡：同“横”。斗：使争斗。

[1944]西河：指黄河两岸，原属魏国的地区。ft

【译文】

秦孝公依据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主臣民一起固守，暗中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征服四海的壮志，并吞八方的雄心。这期间，商鞅辅佐他，对内制定法令制度，发展农耕纺织，修造用于防守攻战的器械；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各诸侯之间互相争斗。于是秦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1945]，因遗策[1946]，南取汉中[1947]，西举巴蜀[1948]，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1949]，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1950]。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1951]。秦无亡矢遗镞之费[1952]，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1953]，伏尸百万，流血漂橹[1954]。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1955]，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注释】

[1945]惠文、武、昭：指惠文王驷、武王荡、昭襄王则。蒙：继承。

[1946]因：遵循。

[1947]汉中：今陕西西南一带。

[1948]巴蜀：地在今四川。

[1949]合从（zònɡ）：合纵，指六国联合抵御秦国的策略。从，同“纵”。

[1950]“齐有”四句：孟尝，孟尝君田文。平原，平原君赵胜。春申，春申君黄歇。信陵，信陵君魏无忌。

[1951]九国：指齐、楚、韩、魏、燕、赵、宋、卫、中山。

[1952]镞（zú）：箭头。

[1953]北：败北。

[1954]橹（lǔ）：大盾牌。

[1955]施（yì）：延续。ft

【译文】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祖先的基业，遵循传统的策略，向南攻取汉中，向西占领巴蜀，向东割据肥沃富饶的土地，收服地势险要的州郡。各国诸侯因而害怕，聚会结盟来商量削弱秦国，他们不惜用珍贵器具、重要宝物、肥饶的土地来招致天下的贤士，以合纵策略订立盟约，相互结为一体。这一时期，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个人，都睿智而忠信，宽厚而仁爱，尊敬贤良重视士人，使六国相约合纵，拆散与秦国的连横，同时联合了韩国、魏国、燕国、赵国、宋国、卫国、中山国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为他们互通信息，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军队。他们曾经以十倍于秦国的土地、百万军队，进逼函谷关攻打秦国。秦国人打开函谷关迎敌，但九国的军队却躲避逃跑不敢进关。秦国不费一箭一镞而天下诸侯已经陷入困境了。于是合纵分散，盟约解除，六国争着割让土地来贿赂秦国。秦国轻而易举抓住六国的弱点，追赶败逃之军，伏尸遍地，流淌的血把盾牌都漂起来了。秦国乘着有利形势和时机，割取天下土地，使各国山河分裂。于是强国请求臣服，弱国来秦国朝拜。相沿到秦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很短，秦国没有重大事件。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1956]，履至尊而制六合[1957]，执敲朴以鞭笞天下[1958]，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1959]，以为桂林、象郡[1960]，百越之君俛首系颈[1961]，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1962]，却匈奴七百余里[1963]，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1964]，以愚黔首[1965]。隳名城[1966]，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1967]，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1968]，因河为池[1969]，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1970]，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注释】

[1956]二周：战国时周分裂为西周、东周两个小国，分别建都于今河南洛阳和河南巩县。

[1957]六合：天地四方。这里指天下。

[1958]敲朴：杖棒，短者为“敲”，长者为“朴”。

[1959]百越：泛指东南少数民族各部。

[1960]桂林、象郡：秦所设二郡，在今广西境内。

[1961]俛（fǔ）：同“俯”。

[1962]蒙恬（tián）：秦国将领。曾率军渡黄河北逐匈奴，修筑长城。

[1963]却：击退。

[1964]燔（fán）：烧。

[1965]黔首：百姓。

[1966]隳（huī）：毁坏。

[1967]鍉：通“镝（dí）”，箭头。

[1968]华（huà）：华山。

[1969]河：黄河。

[1970]金城：坚固的城池。ft

【译文】

等到了秦始皇，他继承发扬秦国六代遗留下的功业，高举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东西二周而灭亡六国诸侯，登上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而统治整个中国，拿着棍子木杖役使天下百姓，威震四海。向南攻取百越领土，划为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们低头被绑，听命于秦朝小吏。于是派遣蒙恬在北边修筑长城来守卫边界，打退匈奴七百多里，使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马，匈奴军队不敢发动战争。于是秦始皇废弃了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用来愚昧百姓。他毁坏各国名城，杀戮豪杰俊才，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熔锋刃和箭头，铸造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人民的力量。然后，他凭借华山，把它当作城墙，依托黄河，把它作为护城河，占据亿丈的高大城防，下临深不可测的河流，自以为固若金汤。良将手持强弓，守卫着要害之处；忠信大臣率领精锐士兵，手持锋利兵器盘问出入关卡的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里，自以为关中这样坚固，犹如千里铜墙铁壁，这是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了。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边远地区。

然而陈涉[1971]，瓮牖绳枢之子[1972]，氓隶之人[1973]，而迁徙之徒也[1974]，材能不及中庸[1975]，非有仲尼、墨翟之贤[1976]，陶朱、猗顿之富[1977]，蹑足行伍之间，俛起阡陌之中[1978]，率罢弊之卒[1979]，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1980]，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1981]，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1982]。

【注释】

[1971]陈涉：即陈胜。

[1972]瓮牖（yǒu）绳枢：用破瓮口做窗户，用绳子绑着门枢，指房屋简陋，家境贫寒。牖，窗户。

[1973]氓隶：犹贱人。

[1974]迁徙之徒：被发配到边疆服役的人。

[1975]中庸：中等庸人。

[1976]墨翟（dí）：即墨子，春秋后期思想家。

[1977]陶朱：即范蠡（lǐ），春秋末越大夫。晚年到陶地经商致富，号称“陶朱公”。猗（yī）顿：春秋时鲁国人，在猗氏经营畜牧业而成巨富。

[1978]俛（miǎn）：通“勉”，尽力。

[1979]罢（pí）：疲倦。

[1980]揭：举。

[1981]赢：背负。景（yǐnɡ）：同“影”。

[1982]山东：崤山以东。ft

【译文】

然而陈涉这个用瓦盆当窗、用绳子系门枢的穷小子，低贱的种田人，被征发守边的人，他的才能不及中等人，没有孔子、墨子的才能，范蠡、猗顿的财富，只是夹在军队的底层，在村野中勉强起事，带领疲败的士兵，指挥几百人的军队，辗转攻打秦朝。他们砍下树木当武器，举起竹竿当大旗，天下百姓像云一样会聚响应，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紧随他，崤山以东的豪杰俊士于是合力而起灭亡了秦朝。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1983]；陈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1984]，不铦于钩、戟、长铩也[1985]；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1986]。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1987]，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1988]，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注释】

[1983]自若：和以前一样。

[1984]耰（yōu）：平整土地所用农具。棘矜：棘木棍。

[1985]铦（xiān）：锋利。铩（shā）：大矛。

[1986]曩（nǎnɡ）：以往，从前。

[1987]度（duó）长絜（xié）大：比较长短大小。

[1988]七庙：天子宗庙。古代制度规定天子宗庙奉祀七代祖先。ft

【译文】

秦朝天下并没有减小削弱，雍州的肥沃土地，崤山、函谷关的坚固关隘，和以前一样；陈涉的地位，不比齐国、楚国、燕国、赵国、韩国、魏国、宋国、卫国、中山国的君主们尊贵；种田的锄头，不比钩戟长矛锐利；贬谪服役的队伍，没有高出九国军队的战斗力；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战略战术，比不上从前六国的谋士们。然而结果却发生变化，功业与所具备的才智恰好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跟陈涉比比长短大小，权力大小，那是不能相提并论了。但是秦国以它原来小小的一点地方，取得帝王之权，招来八州诸侯，使他们入朝称臣，也有一百多年了。此后把天地四方作为秦国一家所有，把崤山、函谷关当做自家宫室。不料一个陈涉发难就使秦朝覆灭，国君死在人家手里，成为天下笑柄，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导致进攻与防守的势态发生了变化啊。

治安策一

本文又名《陈政事疏》，是贾谊针对时政的一篇奏疏。西汉开国之初曾大肆分封诸侯，这带来了诸侯王割据势力同中央政权的矛盾对立。贾谊就此问题向汉文帝提出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建议，以削弱诸侯王势力，保证中央政权的集中与统一。

夫树国固[1989]，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1990]，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1991]，亲兄之子西乡而击[1992]，今吴又见告矣[1993]。天子春秋鼎盛[1994]，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1995]，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1996]。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1997]，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1998]，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注释】

[1989]树国：建立诸侯国。

[1990]数（shuò）：屡次。

[1991]亲弟：指汉文帝弟淮南厉王刘长。淮南国都寿春（今安徽寿县），地在长安东，故曰“谋为东帝”。

[1992]亲兄之子：指汉文帝兄刘肥之子济北王刘兴居，他趁文帝抗击匈奴时，欲起兵西去荥阳，败而自杀。乡（xiànɡ）：通“向”。

[1993]吴：指汉高祖侄子吴王刘濞（bì）。

[1994]春秋鼎盛：年轻。鼎，正值。

[1995]莫大：最大。

[1996]傅：指朝廷为年幼诸侯设的太傅、少傅。相：朝廷派到诸侯国的最高行政长官。

[1997]冠：成年。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

[1998]丞尉：县的文武官员。ft

【译文】

如果封立的诸侯国强大，一定会造成朝廷与诸侯国互相疑忌的情势，在下的诸侯国经常遭殃，在上的中央朝廷经常担忧，这实在不是安定朝廷、保全诸侯的方法。如今皇上的亲弟弟阴谋当东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攻击朝廷，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年富力强，施行仁义，不曾有过失，道德恩泽遍施天下，尚且如此，何况最大的诸侯国权力比这类诸侯国要大十倍呢！但是如今天下暂时比较安定，什么原因呢？因为大国的诸侯王还未成年，朝廷设置的傅、相们正掌握着王国政事。几年以后，如今的诸侯王大都加冠成人，血气方刚，朝廷派去的傅、相不得不称病辞官，那些诸侯王就要把丞、尉以上的官职都安排自己的亲信担任，这样，他们与谋反的淮南王、济北王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这时再想治理安定，即使唐尧、虞舜也是没法治理的。

黄帝曰：“日中必熭[1999]，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2000]，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2001]，岂有异秦之季世乎[2002]？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2003]？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2004]，淮阴侯尚王楚[2005]，黥布王淮南[2006]，彭越王梁[2007]，韩信王韩[2008]，张敖王赵[2009]，贯高为相[2010]，卢绾王燕[2011]，陈豨在代[2012]，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2013]，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2014]。诸公幸者乃为中涓[2015]，其次厪得舍人[2016]，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惠至渥也[2017]。然其后七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2018]，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注释】

[1999]熭（wèi）：暴晒。

[2000]今：如果。

[2001]抗刭（jǐnɡ）：杀头。

[2002]季世：末世。

[2003]匡：正。

[2004]曩（nǎnɡ）：从前。

[2005]淮阴侯：韩信。汉初封楚王，后贬为淮阴侯。最后以谋反被杀。楚：在今江苏境内。

[2006]黥（qínɡ）布：即英布，汉初封为淮南王。最后以谋反被杀。淮南：在今安徽境内。

[2007]彭越：汉初封为梁王。后以谋反被杀。梁：在今河南境内。

[2008]韩信：汉初封为韩王，战国韩国后代，以区别名将韩信，史书多称其为“韩王信”。后以谋反被杀。韩：在今山西、河南境内。

[2009]张敖：刘邦女婿，袭父张耳位为赵王。赵：在今河北境内。

[2010]贯高：为张敖相。因刘邦对张敖无礼，怒而欲杀刘邦。

[2011]卢绾（wǎn）：汉初封燕王。后被疑谋反逃往匈奴。

[2012]陈豨（xī）：汉初封为阳夏侯，统率赵、代两地军队。高祖十二年自立为代王。代：在今河北境内。

[2013]亡（wú）恙：无恙。亡，无。

[2014]仄室：指非正妻所生之子。豫：事先。席：凭借。

[2015]中涓：皇帝近侍官员。

[2016]厪（jǐn）：通“仅”。舍人：地位次于中涓的近侍官员。

[2017]渥：浓，厚。

[2018]角材：比较才能。臣：动词，封官。ft

【译文】

黄帝说：“太阳正当中午一定要晒东西，持刀在手一定要宰割牲畜。”如果照此处理事情，下全上安很容易做到；如果不肯及早行动，过了这个时机，等到毁了骨肉之亲而使人头落地，难道跟秦朝末代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吗？身居天子的地位，利用当今的时机，借助上天的佑助，尚且担心错把危险当作安全，错把混乱当作清平，假使陛下处在齐桓公当年的地位，难道就不肯集合诸侯、匡正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一定不会行动的了。假使当今天下就像从前一样，淮阴侯仍在楚国为王，黥布在淮南为王，彭越在梁国为王，韩信在韩国为王，张敖在赵国为王，贯高为赵相，卢绾在燕国为王，陈豨为代相，假使这六七位还在世，在此时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安心吗？我有理由知道陛下是不能安心的。天下混乱，高皇帝与这几位王公一同起义，他并没有皇帝侧室之子的身份作为凭借。这些王公中幸运的当上了中涓，其次的只不过得个舍人职位，是因为他们的才能相差极远。高皇帝以他的圣明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划出肥沃富饶的土地封这几位为王，封地多的有一百多个城邑，少的也有三四十县，德泽非常优厚了。然而在此后七年当中，竟发生了九起反叛事件。陛下您与当今王公们，不是亲自量才授给他们官职的，又不是您亲自封他们为王的，即使高皇帝都不能求得一年的安定，所以我知道陛下也做不到这一点。

然尚有可诿者[2019]，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2020]，元王王楚[2021]，中子王赵[2022]，幽王王淮阳[2023]，共王王梁[2024]，灵王王燕[2025]，厉王王淮南[2026]，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2027]，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2028]。擅爵人[2029]，赦死辠[2030]，甚者或戴黄屋[2031]，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2032]。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2033]，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2034]？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注释】

[2019]诿（wěi）：推托。

[2020]悼惠王：齐悼惠王，汉高祖长子刘肥。

[2021]元王：楚元王，汉高祖弟刘交。

[2022]中子：赵隐王，汉高祖第三子刘如意。

[2023]幽王：赵幽王，汉高祖子刘友，原是淮阳王，后徙赵。

[2024]共（ɡōnɡ）王：赵共王，汉高祖子刘恢。原为梁王，后徙赵。

[2025]灵王：燕灵王，汉高祖子刘建。

[2026]厉王：淮南王刘长，汉高祖子。

[2027]布衣昆弟：像老百姓中的兄弟关系。

[2028]亡（wú）：无。

[2029]爵人：封给人爵位。

[2030]辠（zuì）：同“罪”。

[2031]黄屋：皇帝所乘车，车盖以黄缯做里。

[2032]圜（yuán）视：瞪眼怒视。圜，同“圆”。

[2033]冯敬：御史大夫。曾揭发淮南王谋反而被刺杀。

[2034]领：治理。ft

【译文】

然而还有一种可以推托的理由，叫做关系疏远。我请求容许我试着说说亲属关系亲近的情况。假使让悼惠王在齐国为王，元王在楚国为王，高皇帝的儿子如意在赵国为王，幽王在淮阳为王，共王在梁国为王，灵王在燕国为王，厉王在淮南为王，这六七位贵人都健在，这时陛下登上皇帝之位，能够做到天下太平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的。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其实都怀有与陛下就像老百姓中的兄弟一样的想法，他们没有不想行皇帝之礼、自己做皇帝的。他们擅自封人爵位，赦免死罪，有的甚至乘坐皇帝专用的黄屋车，不实行汉朝法令。有的虽然实行了，但是像厉王那样行为不轨，命令他都不肯听从，一旦要召见他们，又怎么会来呢！即使被召来了，法令又怎么能够施加于他们！如果触动一个亲戚，天下贵族都会怒目而起。陛下的臣子中虽然有冯敬这样勇敢的人，但是他刚刚一开口，利刃已经捅进他胸膛了。陛下虽然贤明，但是谁能与您一起治理这种行为呢？所以疏远的诸侯王一定危险，亲近的诸侯王一定作乱，这已经是事实。那些异姓王自恃强大而发动叛乱的，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他们了，却又不改变造成他们恃强动乱的根源。同姓王沿袭异姓王的行径而动乱，已经有征兆了，形势似乎又一样了。祸殃的变化，不知会如何发展，圣明的天子处在这样的形势中尚且不能安宁，后世又将怎么办！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2035]，而芒刃不顿者[2036]，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2037]。至于髋髀之所[2038]，非斤则斧[2039]。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2040]，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注释】

[2035]屠牛坦：春秋时的一位宰牛人。

[2036]芒刃：利刃。顿：通“钝”。

[2037]理：肌肉纹理。解：关节缝隙。

[2038]髋（kuān）：胯骨。髀（bì）：大腿骨。

[2039]斤：古代砍伐树木的工具。

[2040]婴：踫，触动。ft

【译文】

屠牛坦，一天可以宰割十二头牛，而他的刀刃却不会变钝的原因，是他用屠刀捅剥切割，都是沿着关节缝隙来的，至于髋骨、股骨这样的大骨头，不是用小斧就是用大斧。仁义恩厚，是君主手中的利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大小斧头。如今的诸侯王，好比髋骨、股骨那样的大骨头，不用大小斧头，而要用锋利刀刃去劈，我以为利刃不是缺口就是折断。为什么不把仁义恩厚用在淮南王、济北王身上呢？因为形势不容许。

臣窃迹前事[2041]，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2042]，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2043]，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2044]，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2045]，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2046]，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2047]，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幾之谋不生[2048]，柴奇、开章之计不萌[2049]，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2050]，植遗腹，朝委裘[2051]，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注释】

[2041]迹：考察。

[2042]倚：倚靠。此指投降。

[2043]长沙：指长沙王吴芮。

[2044]樊：樊哙（kuài），汉初封舞阳侯，后升左丞相。郦：郦商，封曲周侯，后升右丞相。绛：指周勃，封绛侯，文帝时为右丞相。灌：指颍阴侯灌婴，官至太尉、丞相。这四人在封地内只收租税而无行政权。

[2045]彻侯：是秦、汉二十级爵位的最高一级，又称“通侯”、“列侯”。

[2046]菹醢（zūhǎi）：古代一种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2047]倍畔：通“背叛”。

[2048]利幾：原项羽的大将。汉初封颍川侯，后叛逆被杀。

[2049]柴奇、开章：两人都是淮南王的谋士。

[2050]赤子：幼儿。这里指年幼的皇帝。

[2051]朝委裘：朝见已故皇上的衣裘。ft

【译文】

我考察以前的事情，大多是强大的诸侯王先反叛。淮阴侯在楚国为王，最强，就最先反叛；韩王信倚仗胡人，接着也反叛；贯高借着赵国资助，接着又反叛；陈豨武器精良，接着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国的实力，接着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国的实力，接着又反叛；卢绾最弱，就最后反叛。长沙王封地只有二万五千户而已，功劳少却保全最完好，关系远却最忠心，这不仅是因为秉性与众不同，也是形势使然。如果从前让樊哙、郦商、绛侯、灌婴据有几十个城邑而封王，到今天他们家族已经因此而破残衰亡，也是可能的；让韩信、彭越之辈封为通侯，即使他们的后代存活到今天，也是可能的。这样，那么治理天下的策略就可以知道了。想要诸侯王们都忠心依附汉朝，就莫过于让他们都像长沙王那样；想要臣子们不遭杀身之祸，就莫过于让他们像樊哙、郦商那样；想要天下治理安定，莫过于多分封诸侯国从而减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弱小了，就容易用信义管理他们；国小了，就不会产生邪念。使得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没有不受制服从的；诸侯国的君主不敢有异心，像辐条凑集向轴心一样而听命于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知道这样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圣明。分割土地，确定诸侯国的大小规格，使齐国、赵国、楚国各分为若干小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部按照次序各自继承祖上的领地，直到把领地分完为止，至于燕国、梁国等其他诸侯国也都这样办理。那些领地多而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建成若干小诸侯国，让它们空置，等他们有了子孙，全都让他们做这空缺的君主。诸侯国的土地，因犯罪削减而划入朝廷管辖的，就迁移他们的国都，等到封他们的子孙的时候，再按照削地的面积数量补偿。他们的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都丝毫不图利，这确实是为了安邦定国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封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一个忧虑自己当不上诸侯王，下面没有背叛的念头，上面没有诛伐的意思，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爱。法制确立了没人触犯，法令施行了没人违反，贯高、利幾的阴谋不产生，柴奇、开章的阴谋不萌芽，百姓向善，大臣顺从，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信义。幼主当政天下也会安定；立遗腹子为君，让臣下朝拜先帝的裘服，天下也不会动乱。当时天下太平，后代称颂圣明。这一举动能成就五方面功业，陛下还担心什么而久久不这样做呢？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2052]。一胫之大几如要[2053]，一指之大几如股[2054]，平居不可屈信[2055]，一二指搐[2056]，身虑无聊[2057]。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盭[2058]。元王之子[2059]，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2060]，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注释】

[2052]瘇（zhǒnɡ）：脚肿病。

[2053]胫：小腿。要：同“腰”。

[2054]股：大腿。

[2055]信（shēn）：通“伸”。

[2056]搐：抽动。

[2057]无聊：无所依靠，难以支撑。

[2058]（zhí）：脚掌。盭（lì）：扭折。

[2059]元王之子：刘郢客，楚元王刘交的儿子。

[2060]惠王之子：刘襄，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ft

【译文】

现在天下的形势，正像人患了腿脚肿大的疾病。一条小腿几乎像腰一样粗，一个脚趾几乎像大腿一样粗，平常已无法屈伸，一两个脚趾抽搐，就担心整个身体没有依靠。错过了当今时机不进行治疗，一定会发展成为不治的顽症，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良医，也无能为力了。毛病不只有腿脚肿大，又苦于脚掌反扭不能行走。楚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在位的是堂弟的儿子。齐悼惠王的儿子是皇帝亲哥哥的儿子，如今在位的是亲哥哥儿子的儿子。亲近的皇族还没有领地来使天下安定，疏远的皇族却控制大权而对天子构成威胁。所以我说毛病不只有腿脚肿大，又苦于脚掌反扭不能行走。我前面所说的可以为之痛哭的，就是这个病啊。

晁错

晁错（前200—前154），颍川（今河南禹县）人，西汉初著名的政治家。文帝时任太常掌故，后为太子家令（太子即后来的景帝刘启），以有谋略，被称为“智囊”。景帝时任内史、御史大夫。他力主改革政治，奖励农耕，抗击匈奴。对当时日益强大的诸侯王割据势力，力主“削藩”，因而遭到诸侯王的忌恨。公元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个诸侯王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吴楚七国之乱”，景帝恐惧，杀了晁错以缓解矛盾。

论贵粟疏

这篇奏疏写于公元前168年。西汉王朝建立后，面对秦末战乱遗留下的满目疮痍的破败局面，采取了一系列恢复发展生产、与民休息的措施，促进了生产的发展与商业的繁荣，但同时也产生了“民背本而趋末”的现象，商人大事聚敛，农民破产流亡。于此晁错提出了“贵粟”的主张。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汤，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余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译文】

圣明的君主在位时老百姓能不受冻不挨饿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君主能耕田来供他们饭吃，织布来供他们衣穿，而是因为他能开发天下百姓的增产生财之道。因此虽然唐尧、夏禹时发生过连续九年的水灾，商汤时发生过连续七年的旱灾，而国家竟没有一个人被丢弃或饿瘦的，正是因为国家积蓄丰足，有备在先啊。如今海内一统，土地人民数量之多不减禹、汤时期，加上没有连续数年的水旱之灾，而国家的积蓄却不及禹、汤之时，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土地尚有余利没开发，民众尚有余力没发挥，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沼的资源没有全部开发出来，游荡求食的人没有完全回归务农本业。老百姓贫困了，奸诈邪恶就会滋生。贫困产生于不富足，不富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生产，不从事农业生产就不能安居乡土，不安居乡土就会轻易离开家乡。结果老百姓像鸟兽那样四散，即使有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严厉的法令、严酷的刑罚，也还是不能禁止他们。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2061]；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2062]，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2063]，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注释】

[2061]甘旨：味道鲜美。

[2062]再：两次。

[2063]廪：米仓。ft

【译文】

人在受寒挨冻时，对于衣着不会奢求轻暖舒适；忍饥挨饿时，对于食物不会奢求鲜美可口；饥寒交迫，就会不顾廉耻了。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感到饥饿，整年不添衣服就会感到寒冷。如果肚子饿了没有食物吃，身上寒冷没有衣服穿，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全他的儿子，君主又怎能保住他的百姓呢！圣明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让百姓致力于种田养蚕，减轻赋税，增加积蓄，以便充实粮仓，防备水旱之灾，故而能得到民心而拥有百姓。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2064]。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2065]，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2066]，中人弗胜[2067]，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注释】

[2064]牧：治理。

[2065]劝：鼓励。

[2066]石（dàn）：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

[2067]中人：中等体力的人。弗胜：不能胜任。ft

【译文】

老百姓如何，取决于君主如何管理他们。他们追逐利益，就像水总是往低处流一样，是不管东西南北的。那些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大家都看重它，这是因君主重用它的缘故。这类东西轻便小巧，易于收藏，拿在手里，就可以周游天下而不必担心会遭受饥寒。这会使臣下轻易背叛他的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盗贼受到鼓励，逃亡的人有了轻便易带的盘缠。粮食和衣料，生长在地里，按季节成长，又要花很大气力，不是一天之内就能长成的。几石重的粮食，连中等体力的人都扛不动，所以它不为奸诈邪巧之人所贪图，但是如果一天没有粮食就会遭受饥寒。因此圣明的君主总是以五谷为贵重，以金玉为轻贱。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2068]。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2069]，赋敛不时[2070]，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2071]，亡者取倍称之息[2072]，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2073]。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2074]，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2075]，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2076]。因其富厚，交通王侯[2077]，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2078]，乘坚策肥，履丝曳缟[2079]。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2080]，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注释】

[2068]长：养育。

[2069]急政（zhēnɡ）：催逼征收赋税。政，通“征”，征收赋税。

[2070]不时：不按时节。

[2071]贾（jià）：同“价”，价格，价值。

[2072]倍称之息：加倍的利息。

[2073]鬻（yù）：卖。

[2074]贾（ɡǔ）：商人。

[2075]奇（jī）赢：积财以蓄货。

[2076]阡陌（qiānmò）：田界。东西向称“阡”，南北向称“陌”。

[2077]交通：交结。

[2078]冠：礼帽。盖：车盖。

[2079]履丝：穿丝织的鞋。曳：拖着。缟（ɡǎo）：一种白细的丝织品。

[2080]乖迕：相违背。ft

【译文】

当今农民五口之家，其成员为公家服役的不少于两人，能耕种的田地不超过一百亩，一百亩田地的收成不过一百石粮食。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贮藏，还得砍柴采薪，修缮官府，供给杂役。春天不能避风沙，夏天不能避暑热，秋天不能避阴雨，冬天不能避寒冷，一年四季没有一天得以休息。其间还得忙于私人之间的送往迎来，吊丧探病，赡养孤老，抚育幼童。已经如此辛勤劳苦，还可能再遭受水旱之灾，官府急征暴敛，不按时征收赋税，早上刚下命令晚上就更改。农民有粮时只得半价卖出，无粮时不得不向人借贷任其取加倍的利息，于是就有卖田宅甚至卖子孙来还债的。而商人，大的囤积放贷，赚取成倍的利息；小的设摊贩卖，赚取暴利，他们每天游逛都市，乘朝廷急需，出卖货物价格必然加倍。因此这些人中男的不耕田种地，女的不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丽的衣裳，吃的一定是细粮和肉，没有农民的劳苦，却有田间的收成。他们凭借自己的丰厚财富，交结王侯，势力超过官吏，凭借资产互相倾轧，千里之间，四处游荡，一路上高贵衣冠和豪华车盖相望不绝，乘着坚固的车，骑着肥壮的马，脚蹬丝鞋，身着绫罗。这正是商人兼并农民、而农民流离失所的原因。如今法律鄙贱商人，但商人却已经富贵了；尊重农民，农民却已经贫贱了。因此世俗所尊贵的，正是君主所鄙贱的；官吏所瞧不起的，正是法律所尊贵的。朝廷与世俗的想法完全相反，喜好与厌恶相违背，在这种情况下想使国家富强，法律有效，那是不可能的。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2081]。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2082]，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2083]，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2084]，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释】

[2081]渫（xiè）：分散。

[2082]损：减少。

[2083]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2084]五大夫：一种爵位，纳粟四千石。ft

【译文】

当今要做的事情，没有比促使老百姓从事农业生产更重要的了。要想使老百姓从事农业，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价值。提高粮食价值的方法，在于使老百姓可以用粮食来求赏免罚。现在号召天下人只要向地方官府交纳粮食，就能得到爵位，或是赎免罪行。这样，富人有爵位，农民有钱财，粮食也能得到分散。能通过交纳粮食来得到爵位的，都是富裕的人。从富裕的人那里索取粮食以供给朝廷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就能减轻，这就是所谓的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办法，此令一出，老百姓就会得到利益。它顺乎民心，有三方面好处：一是君主需用的物资充足，二是老百姓的赋税减轻，三是鼓励了农业生产。现在下令规定，老百姓能出一匹战马的，可以免除家中三个人的兵役。战马是国家的战备物资，所以可以替人免去兵役。神农氏有遗教说：“有十仞高的石头城，有百尺宽充满沸水的护城河，有百万带甲的士兵，如果没有粮食，也是守不住的。”由此看来，粮食，是帝王最重要的物资，是国家政务的根本所在。让百姓交纳粮食换取爵位，封到五大夫爵以上，才能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与那交纳战马的实效相差甚远。爵位，是国君所掌握的，可以开口无穷尽地赏赐给百姓；粮食，是百姓耕种的，可以在地里不断生产出来而不会缺乏。取得高爵与赎免罪罚，是人们非常渴望的事。如果让天下百姓交纳粮食用于边塞，用来换得爵位、赎免罪罚，那么用不了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会多起来。

邹阳

邹阳（约前206—前129），西汉文学家，齐临淄（今属山东）人。起初在吴王刘濞门下任职，刘濞想谋反，邹阳劝谏无效，便与枚乘等人改投梁孝王门下。当时梁孝王有继景帝位的想法，大臣袁盎等反对景帝立梁孝王为嗣，梁孝王与门客羊胜、公孙诡等便商量派人去刺杀袁盎。邹阳以为不可，羊胜等乘机谗毁邹阳，梁孝王将邹阳下狱。邹阳在狱中写信给梁孝王自诉冤屈，梁孝王见信后将他释放，并奉为上宾。

狱中上梁王书

这是邹阳在狱中写给梁孝王的信。信中紧紧抓住梁孝王希望得到人材从而成就帝王之业的心理，列举许多历史事实，借古喻今，说明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需要信任忠直之士，远离谗毁之词。谏诤的同时也喊出了自己的冤屈，但却丝毫无乞怜之相，反而写得“气盛语壮”（刘熙载语）。

邹阳从梁孝王游[2085]。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2086]，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2087]。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乃从狱中上书曰：

【注释】

[2085]梁孝王：刘武，西汉文帝次子，封为梁王。

[2086]忼（kāng）慨：激昂，愤激。

[2087]羊胜、公孙诡：均为梁孝王门客。ft

【译文】

邹阳给梁孝王做门客。邹阳为人机智而有谋略，性情愤激，不随便附和别人，和羊胜、公孙诡同为梁孝王门客。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孝王因此恼怒，把邹阳交给了狱吏，要杀掉他。邹阳就从狱中上书给孝王，写道：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2088]，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2089]，太白食昴[2090]，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熟察之。

【注释】

[2088]荆轲：战国末年刺客。他从卫国到燕国，正碰上燕太子丹欲向秦王报仇，于是说服逃亡到燕国的秦将樊於期自杀，带着樊於期的头作为礼物，通过秦王宠臣蒙嘉的介绍去见秦王，伺机行刺。传说上天为荆轲的精诚所感，出现了白虹贯日的景象，太子为此而担心刺杀的计划暴露。

[2089]长平之事：秦将白起伐赵，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败赵军，为乘胜灭赵，派秦人卫先生说秦昭王增兵益粮。

[2090]太白：金星。昴（mǎo）：星宿名。古人认为昴宿在赵国分野。ft

【译文】

“我听说过‘忠诚不会不受报答，诚实不会被怀疑’，我曾经以为这话说得对，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句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国太子丹的道义，他的诚心使得出现白虹横穿太阳的景象，而太子丹却担心他。卫先生为秦国策划长平之役，他的忠心使得出现太白星侵入昴宿的天象，而秦昭王却怀疑他。两人的精诚变异了天地，而两位君主还不相信他们，岂不令人悲哀！今天我竭尽忠诚，毫无保留地讲出我的想法，希望得到您的理解，而您不能明鉴，终于把我交有关部门审讯，使我遭到世人怀疑。这就是让荆轲、卫先生再世而燕太子丹、秦昭王仍不觉悟。希望大王您仔细思考一下。

“昔玉人献宝[2091]，楚王诛之[2092]；李斯竭忠[2093]，胡亥极刑[2094]。是以箕子阳狂[2095]，接舆避世[2096]，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2097]，子胥鸱夷[2098]，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

【注释】

[2091]玉人：指楚人卞和。相传他在荆山得一璞玉，两次献给楚王，都被认为是石头，以欺君之罪被砍去双脚。楚文王即位后，他怀抱璞玉坐在荆山下痛哭。文王令工匠剖雕璞玉，果是宝玉，遂称此玉为“和氏之璧”。

[2092]诛：惩罚。

[2093]李斯：秦代政治家，曾辅佐秦始皇统一中国。胡亥即位，荒淫无道，李斯忠心进谏，反而被诬陷谋反，被腰斩。

[2094]胡亥：秦二世。胡亥依靠李斯、赵高的力量篡改秦始皇遗诏，篡取帝位。

[2095]箕子：商代末年君主纣王的叔父。阳：假装。

[2096]接舆：楚国隐士，被称为“楚狂人”。

[2097]比干：殷纣王叔父，因谏纣而被剖心。

[2098]子胥鸱（chī）夷：伍子胥自杀后，吴王夫差把他的尸体装进皮袋子投入江中。鸱夷，皮袋子。ft

【译文】

“从前卞和向楚王献宝，被楚王砍掉双脚；李斯尽忠于秦国，却被胡亥处以极刑。所以箕子要装疯，接舆要逃离尘世隐居，他们都是怕遭受那样的祸患。希望大王您能体察卞和与李斯的心意，而抛弃楚王和胡亥的那种偏听偏信，使我不至于被箕子、接舆所嘲笑。我听说比干被殷纣王挖心，伍子胥自杀后被吴王夫差装入皮袋弃尸江中，我起初还不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您细加审察，对我稍加怜惜！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2099]。’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2100]，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2101]，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2102]，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2103]，为燕尾生[2104]；白圭战亡六城[2105]，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2106]。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2107]！

【注释】

[2099]倾盖：指道路上两车相遇，车盖相交。

[2100]樊於（wū）期：原为秦将，后逃往燕国。因为秦王用重金买他的头，他便自杀以头颅作为荆轲见秦王的礼物。之：到，往。

[2101]王奢：原为齐国大臣，逃亡至魏，当魏国遭到齐的征伐时，以不愿连累魏而自杀。

[2102]死两君：为两君而死。

[2103]苏秦：战国时代的纵横家，游说六国联合抗秦，后因暗中助燕被齐车裂。

[2104]尾生：传说他是个守信的人。因与一女子约定桥下相见，女子未到而洪水涨起，于是抱柱而死。

[2105]白圭：原是中山国大将，因失掉六城而将被杀，他便逃到魏国，后来替魏征服中山。

[2106]食（sì）：给人吃。駃騠（juétí）：良马。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燕王不听旁人讲苏秦的坏话，反而给他很好的待遇。

[2107]浮辞：无根据的流言。ft

【译文】

“俗话说：‘有人相处到老，相互还是很陌生；有人陌路偶遇，就像老朋友一样一见如故。’为什么呢？在于彼此间的了解和不了解啊。所以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脑袋交给荆轲用来完成燕太子丹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头自杀，以使齐军退去，保存魏国。王奢、樊於期与齐、秦并不是新交，与燕、魏也没有什么旧谊，他们之所以离开齐、秦二国而为燕太子丹和魏文侯去死，是因为他们与燕太子丹和魏君的行为和志向相合，仰慕道义的心情无比深厚。因此苏秦不能取信于天下各国，对燕国却成为像尾生一样守信的人；白圭在中山国曾打仗丧失六个城池，后来却帮助魏国夺取了中山国。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诚然是彼此相知的缘故啊。苏秦当燕国丞相时，有人到燕王那儿去诋毁他，燕王听了按剑发怒，反而把良马的肉赐给苏秦吃；白圭因攻克中山而显贵于魏国，有人到魏文侯面前去诋毁他，文侯听了反而赐给他夜光宝璧。这又是为什么？因为这两位国君和两名臣子剖心沥胆互相信任，他们的关系岂能为没有根据的流言飞语所动摇！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2108]，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2109]，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2110]，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2111]，徐衍负石入海[2112]，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2113]，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2114]，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2115]，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2116]，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2117]，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2118]。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吴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2119]。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2120]，而三王易为也。

【注释】

[2108]司马喜：战国时人。在宋国受到膑（bìn）刑，后来先后三次做中山国的相。膑：一种刑法，砍掉膝盖骨。

[2109]范雎：原是战国时魏国人，因被怀疑向齐国透露情报而遭酷刑，肋断牙折，后逃到秦国为相，封应侯。拉：折断。

[2110]捐：抛弃。

[2111]申徒狄：殷末人。蹈：跳入。雍：黄河支流。之：到。河：黄河。

[2112]徐衍：周末人。

[2113]比周：结党。

[2114]百里奚：春秋时虞国人。缪公：秦穆公。

[2115]宁戚：春秋时卫国人。

[2116]素宦：一向做官。

[2117]季孙：季孙氏，鲁国上卿。

[2118]墨翟（dí）：战国初鲁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2119]朱：丹朱，尧的儿子，因为不贤，尧传位于舜而不传给他。象：舜后母弟，传说曾与其父谋害舜。管、蔡：周武王的两个弟弟，封于殷地。武王死，成王继位，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同武庚一起叛乱。

[2120]侔（móu）：相比。ft

【译文】

“女子无论美丑，一入宫中就会受人嫉妒；士子也无论贤或不贤，一入朝廷就会受人嫉恨。过去司马喜在宋国受到膑刑，最后做了中山国的丞相；范雎在魏国被敲断肋骨打掉牙齿，后来到秦国被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深信必定实现的筹划，舍弃营结朋党的私心，怀着孤独清高的态度与人打交道，所以不可避免成为受嫉妒之人。因此，申徒狄跳进雍水飘到黄河，徐衍背着石块跳进大海，他们不被世俗所容，却大义昭然，不肯在朝廷结党苟取功名，以蒙蔽君主的心。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朝政委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委任他治国。这两人岂是因一向在朝廷里当官，借助同僚们造声誉，然后才得到二位君主重用的吗？只要心意相通，行为相合，彼此关系就牢固如胶漆，连亲兄弟也不能离间，又岂能被众人之口所迷惑呢？所以偏听偏信就会产生奸邪，专用某一人就会造成混乱。过去鲁国君主偏听季孙氏的话而赶走了孔子，宋国君主采用了子冉的计谋而囚禁了墨子。以孔子、墨子的能言善辩，尚且无法使自己避免谗言谀语中伤，致使鲁、宋二国陷于危险的境地。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众人的蜚短流长足以使金子熔化，无数诽谤堆积起来足以使骨头销蚀啊。所以秦国任用西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国人子臧而威王、宣王得以强盛。这二国哪里是被俗情所拘泥、被世人所牵制、被偏执片面主张所左右的呢？只要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就能建立当世的英明政治。所以彼此心意相合，则吴国和越国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例子；心意不合则骨肉同胞也可成为仇敌，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如今国君若真能采取齐国和秦国的英明做法，抛弃宋国和鲁国的偏听偏信，那么春秋五霸不足以相比，三王的业绩也是容易做到的。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2121]，而不说田常之贤[2122]，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2123]，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2124]。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2125]；越用大夫种之谋[2126]，禽劲吴而伯中国[2127]，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2128]，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2129]。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2130]，堕肝胆[2131]，施德厚，终与之穷达[2132]，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2133]，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2134]，要离燔妻子[2135]，岂足为大王道哉！

【注释】

[2121]子之之心：子之是燕王哙的相，他曾骗燕王哙让位于他。

[2122]说（yuè）：同“悦”。田常：即陈恒，春秋时齐简公的臣下。简公欣赏他，他却杀了简公。

[2123]修孕妇之墓：传说殷纣王曾剖孕妇之腹以观胎儿，周武王灭殷后，就为被害者修了墓。

[2124]厌：满足。

[2125]车裂：一种酷刑，又称“五马分尸”。

[2126]大夫种：指文种，春秋时越王句践的大臣。助句践战胜吴国，后来却被迫自杀。

[2127]禽：同“擒”，制伏，俘获。伯（bà）：称霸。

[2128]孙叔敖：楚人。楚庄王时三度为相而不喜，三度免相而不怨。

[2129]於（wū）陵：在今山东邹平东南。子仲：陈仲子，楚王重金聘他为相，他却举家出逃为人灌园。三公：周代指司马、司徒、司空。

[2130]见（xiàn）：同“现”，显露。情素：情愫，真挚的感情。

[2131]堕（huī）：毁坏。

[2132]穷：不顺。达：通达。

[2133]跖（zhí）：春秋时期鲁国人。相传为当时的大盗。由：许由，尧、舜时代的贤人。据说帝尧曾多次向他请教，后来想把君位传给他，遭到了他的严辞拒绝。

[2134]湛：同“沉”，湮灭。

[2135]要离：春秋时吴人。吴王阖闾派他刺杀王子庆忌，他为了接近庆忌，砍断右手，烧死妻子，佯装犯罪逃走。燔（fán）：焚烧。ft

【译文】

“因此，圣明的君主觉悟到这一点，抛弃子之那样的忠心，而且不喜欢田常那种贤才，封赏比干的后代，修建被害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这是什么道理呢？是因为他们向善之心永无满足。晋文公亲近以前的仇敌，终于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以前的仇人，终于一匡天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地仁慈，待人恳切，心地真诚，不是用虚言假语可以替代的。至于秦国用商鞅变法，向东削弱东方的韩国、魏国，很快成为天下强国，然而最后却车裂处死了商鞅；越国用大夫文种的计谋，征服强大的吴国而称霸中原，结果又诛杀了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罢相而不怨恨，於陵陈仲子推辞掉三公高位而去给人浇水种菜。如今国君要是真能去掉骄傲之心，怀着有功必报的诚意，袒露心迹，显出真情，肝胆相照，厚施恩德，始终与士人同甘共苦，无所吝惜，那么可以让夏桀的狗冲着尧吠叫，可以让盗跖的刺客去杀许由。何况现在还可以倚仗国君的大权，凭借圣王的资本呢！这样看来，那么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还有必要对大王您说吗！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2136]。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2137]，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2138]。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2139]，只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2140]，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2141]，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2142]，怀龙逢、比干之意[2143]，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2144]，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2145]，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2146]，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2147]。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2148]，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2149]，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2150]，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2151]。

【注释】

[2136]眄（miǎn）：斜视。

[2137]轮囷（qūn）离奇：盘绕屈曲的样子。

[2138]容：打扮。

[2139]随珠：随侯的夜明珠。和璧：和氏璧。

[2140]游：宣扬推荐。

[2141]羸（léi）：身体柔弱。

[2142]伊、管：指伊尹、管仲。

[2143]龙逢（pánɡ）：关龙逢，夏代贤臣，因强谏桀而被处死。

[2144]陶钧：陶工使用的转轮，比喻政权。

[2145]中庶子：太子属官。

[2146]吕尚：姜姓，字子牙。

[2147]用：因为。乌集：乌鸦聚集在一起。这里指偶然相遇的人。

[2148]挛拘：拳曲。这里指狭隘偏执的言论。

[2149]帷廧（qiánɡ）：指妻妾宠臣。廧，同“墙”。

[2150]皁（zào）：同“皂”，喂牛马的槽。

[2151]鲍焦：春秋时齐国人，淡泊自守，抱木而死。ft

【译文】

“我听说把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夜里扔到路上，大家见了没有不按剑互相斜视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眼前。弯曲的树根，模样屈曲离奇，却成了君主的器玩，是因为有国君身边的人已经事先将它雕琢装饰过了。所以，无故来到眼前，即使投出的是随侯之珠、夜光之璧，也只能使人结下仇怨而不感恩；而只要有人游说在先，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勋而使人难忘。现在天下的布衣穷居之士，又贫穷又病弱，他们即使具有尧、舜的治国之术，伊尹、管仲的辩才，怀着关龙逢、比干的忠心，但一向没有像树根那样经过雕琢，他们虽然竭尽精神，想向当世的君主亮出自己的忠心，但君主必定会蹈袭按剑斜视的做法来对待他们。这就使得普通士人不能得到枯木朽株那样的对待了。所以圣王治理天下，要像陶工转钧那样独立操纵，不被卑微混乱的言论所牵制，不为众人的七嘴八舌所动摇。所以秦始皇因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话而信任荆轲，然而突然遭到匕首袭击；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把吕尚载归朝中，结果称王天下。秦因轻信左右而亡国，周则因任用偶尔相识的人而成就了王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周文王能够越过狭隘偏执的言论，听取中原以外的议论见解，慧眼独具地看到那光明正大的道路。如今人君沉溺于阿谀谄媚的言辞，受到妃妾近臣的牵制，使得不为世俗左右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之所以愤世嫉俗的原因啊。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2152]。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2153]；邑号‘朝歌’，墨子回车[2154]。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2155]，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2156]！”

【注释】

[2152]底厉：同“砥砺”，磨刀石。这里作动词，磨炼修养的意思。

[2153]里名“胜母”，曾子不入：曾子，春秋时鲁国人。据说他极其孝顺，凡是取名“胜母”的地方都不进，因这名称有违孝道。

[2154]邑号“朝歌”，墨子回车：墨子，墨翟，春秋时哲学家，主张“非乐”。商代曾建别都名“朝歌”，墨子认为这名称不合自己的主张，回车不入。

[2155]堀（kū）：通“窟”。薮（sǒu）：生长着很多草的湖泽。

[2156]阙（què）下：宫墙下。这里指君王。ft

【译文】

“我听说服饰庄重上朝的大臣，不会因私心而玷污道义；磨炼品德注重名声的人，不会因贪利而损害德行。所以一个地方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肯进去；一个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头。现在要使天下胸怀大志的士子，被威重权力所笼络，被地位显贵者胁迫，改变面孔、玷污德行去事奉阿谀谄媚的人，以此求得亲近君主，那么，士子只有隐居在山泽土窟之中直到老死而已，哪里还会有人来向君主效忠而朝见君主呢！”

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字长卿，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著名辞赋家。景帝时为武骑常侍，因病免职，与邹阳、枚乘同为梁孝王门客。汉武帝时，因辞赋受到赏识，召为郎，升孝文园令。其作品辞藻绮丽，气象宏大，以《上林赋》和《子虚赋》为代表。

上书谏猎

汉武帝刘彻即位后，对内改革政治经济，对外开疆拓土，使西汉王朝达到极盛。但武帝喜好游猎，经常骑马驾车驰逐野兽。司马相如对此上书劝谏武帝不要亲自打猎，以免发生危险。行文朴实自然，语气恳切委婉。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2157]。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2158]，驰逐埜兽[2159]。相如因上疏谏曰：

【注释】

[2157]长杨：宫殿名。故址在今陕西。

[2158]豕（shǐ）：猪。

[2159]埜（yě）：同“野”。ft

【译文】

司马相如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那时天子正喜好亲自搏击熊和野猪，驱车追逐野兽。相如为此上书进谏说：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2160]，捷言庆忌[2161]，勇期贲、育[2162]。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2163]，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2164]，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得用[2165]，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2166]，而羌、夷接轸也[2167]，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注释】

[2160]乌获：战国时期秦国的大力士。

[2161]庆忌：春秋时吴王僚之子，跑得极快。

[2162]贲、育：指勇士孟贲和夏育。

[2163]卒（cù）然：突然。卒，同“猝”。

[2164]属车之清尘：是对皇帝委婉的称呼，表示敬意。属车，随从之车。

[2165]逢（pánɡ）蒙：善于射箭的人。

[2166]胡、越：古代对北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毂（ɡǔ）下：车驾之下。

[2167]羌、夷：古代对西方和东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轸（zhěn）：车厢底框。ft

【译文】

“我听说有些事物虽然同类而能力却超常，所以论力气必称乌获，论敏捷必提庆忌，论勇敢则要数孟贲、夏育。以臣下我的愚陋之见，私下以为人类确实有这种现象，野兽也应该是这样的。如今陛下喜好涉足险峻难行之地，射击猛兽，万一突然遇上凶猛异常的野兽，使它在绝境之下被惊骇，侵犯了圣驾，那时候车乘来不及掉转车头，卫士来不及施展本事，即使有乌获、逢蒙的本领也派不上用场，连枯树烂草都要与您为难了。这好比胡人、越人突然从车轮下窜出，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子后头一样，难道不危险吗？就算是预备周全没有危险，然而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身为天子所应该接近的啊。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2168]，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2169]，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注释】

[2168]衔橛之变：指马络头、车钩心一类的断裂。衔，置于马口内用来勒马的铁具。橛，固定车厢底部与车轴之间的木橛。

[2169]万乘之重：指担负掌管天下的重任。ft

【译文】

“再说先清除道路而后出行，驱驰在大路之中，还不时可能发生诸如拉断马嚼、车钩心之类断裂而造成的事故，更何况涉足于荒林草莽之中，驰骋在丘陵山野之上，前面有猎取禽兽的快乐，而内心毫无应付变故的警惕，这种场合下很容易发生灾祸！不以天子身份为重，不安于此，却喜好外出到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上并以此为乐，我私自以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2170]，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2171]。’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注释】

[2170]知（zhì）：同“智”，聪明，智慧。

[2171]垂堂：靠近屋檐处。屋檐处瓦片容易掉下来伤人。垂，靠近。ft

【译文】

“大凡聪明的人能在事情尚未萌芽之前就早已预见，智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形成之时便设法避免，灾祸往往潜伏在细小隐蔽之处，发生于人们疏忽大意之时。所以俗话说：‘家中富有千金，不坐在靠近屋檐的地方。’此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反映大道理。我希望陛下留心注意这一点。”

李陵

李陵（？—前74），字少卿，西汉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名将李广之孙。汉武帝时，任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李陵率步兵五千人袭击匈奴，被匈奴大军八万人包围，因寡不敌众，兵尽粮绝，被迫投降。匈奴单于封他为右校王，后病死在匈奴。

答苏武书

这是李陵写给出使匈奴而被困的汉朝使节苏武的信，选自《文选》。主要是向苏武表白心迹，说明自己投降匈奴是迫不得已。信中先是渲染了战场的悲壮及自己浴血奋战的情景，又从汉武帝杀死其全家以及杀害其他功臣的事例，说明汉朝的负德。

子卿足下[2172]：

【注释】

[2172]子卿：苏武字子卿。ft

【译文】

子卿足下：

勤宣令德[2173]，策名清时[2174]，荣问休畅[2175]，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2176]，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注释】

[2173]令德：美德。令，美好。

[2174]策名：名字写在官府的简策上。

[2175]荣问（wèn）：美好的名声。问，通“闻”，声誉。休：美好。畅：通畅，流传。

[2176]辱：谦辞，表示承蒙。ft

【译文】

您努力发扬美德，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为官，美好名声传遍四方，非常值得庆幸，非常值得庆幸！我远离故土寄身异国，这是古人感到悲伤的，远望故国心中怀念，哪能不令人依依不舍！过去承蒙您不弃，从远方屈身给我回信，谆谆安慰和教诲，情意超过了亲骨肉，我虽然愚昧，哪能不感慨非常！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贫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2177]。韦韝毳幕[2178]，以御风雨，膻肉酪浆[2179]，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2180]，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2181]，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注释】

[2177]异类：异族人。

[2178]韦韝（ɡōu）：皮制臂套。毳（cuì）幕：毡帐。

[2179]膻：羊肉的味道。酪浆：用牛羊乳汁做的浆。

[2180]玄：黑色。

[2181]胡笳（jiā）：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ft

【译文】

自从我归降匈奴，直到现在，身处艰难困境，常常一人独坐，发愁苦闷。一天到晚，只能见到异族人，别的什么也看不到。戴着皮臂套、住在毡帐里，用来抵御风雨；吃着带有腥膻气味的牛羊肉，喝着牛羊奶，来充饥解渴；举目四望，跟谁一起谈笑欢乐呢？匈奴之地冰封雪积，塞外之土冻得开裂成块，只听到悲风萧瑟的声音。凄凉的秋天九月，塞外野草枯萎衰落，夜间难以入眠。侧耳细听，远处的胡笳声此起彼伏，牧马悲哀地嘶叫，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边塞四方响起。清晨起来坐着，听到这些声音，禁不住流下泪水。唉！子卿啊，我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心肠，能不感到悲伤吗！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2182]；妻子无辜，并为鲸鲵[2183]。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2184]，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2185]，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2186]，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秖令人悲[2187]，增忉怛耳[2188]。

【注释】

[2182]临年：到了暮年。临，到。

[2183]鲸鲵：鲸鱼。雄曰鲸，雌曰鲵，这里比喻无辜被杀的人。

[2184]先君：已故的父亲。嗣：后代。

[2185]顾：然而。

[2186]攘臂：捋起袖子，露出胳膊。

[2187]秖：同“只”。

[2188]忉怛（dāodá）：忧伤。ft

【译文】

自从跟您分手后，更加觉得了无意趣。上念老母，在暮年遭受杀戮；妻子儿女并无罪过，却一同被杀害。我个人有负国家的恩义，被世人悲叹，您回国接受荣耀，我却留在这里蒙受耻辱，这是命运啊，有什么办法！我出身于礼义之邦，却加入愚昧无知的风俗中生活，背离抛弃君长父母的恩德，长久地住在蛮夷的地域，真是伤心啊！让先父的后代，变成戎狄的族人，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功大过小，可是不被明察，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每想到此，就一下子不想活了。我不难做到自杀来表明心迹，自刎来显示志向，但是国家对我已经恩断义绝，自杀没有好处，恰恰足以增加羞耻，因此每当我因忍受耻辱而感到愤慨时，就又苟且地活了下来。身边的人见到我这个样子，便用一些不中听的开心话来劝说勉励我。异国的欢乐，只能更让人悲伤，增加忧愁而已。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2189]，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2190]，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2191]。然犹斩将搴旗[2192]，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

【注释】

[2189]先帝：指汉武帝。

[2190]天汉：汉朝疆域。

[2191]当：抵御。新羁：马新加络头。

[2192]搴（qiān）：拔取。ft

【译文】

可叹哪，子卿！人与人的相互了解，贵在相互知心。前次仓促去信，心里的话没说完，因此再简略地说一说。过去先帝给我五千步兵，出征遥远的地方，其他五名将领都迷失了路，唯独我遭遇敌人发生战斗。当时我军带着远征万里的军粮，率领徒步行军的队伍，远出大汉边境之外，深入强劲匈奴的地域，以区区五千人，对付十万敌军，指挥疲乏的战士，抵挡刚出营的轻骑。然而仍然斩将夺旗，追逐逃亡的敌人，就像抹去脚迹、扫除尘灰一样，斩杀了敌人骁勇的将领，使得我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没有什么才干，很少承担重任，心想这时的功劳，实在是寻常难以相比的了。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2193]，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2194]；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2195]，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2196]。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2197]，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2198]。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2199]，遂使复战，故陵不免耳。

【注释】

[2193]单于：汉时匈奴人对其君主的称呼。

[2194]相如：相比。

[2195]扶：支撑。乘：担当。

[2196]任：胜任。干戈：兵器。

[2197]徒首：不戴头盔。

[2198]饮血：血泪满面，流入口中，形容极度悲伤。

[2199]贼臣：指管敢，投降了匈奴。ft

【译文】

匈奴战败之后，全国动员，重新挑选精兵，人数超出十万人，匈奴单于亲临战阵，亲自指挥包围我军。客军与主军的对阵形势不能相比，步兵与骑兵的形势对比更是悬殊。我军疲惫的将士连续作战，还得以一个对付一千个敌人，但战士们仍然不顾创伤和疼痛，拼命冲锋陷阵。死伤的兵士遍地都是，剩下的不足百人，而且都带着伤病，已经无力拿起武器了。然而，当我振臂一呼时，身带伤病的全都站立起来，举着刀剑刺向敌人，吓得敌骑狼狈逃走；坚持到最后武器箭支都用尽了，兵士手无寸铁，仍然光着头高呼呐喊，争先恐后向前冲杀。那个时候，天地为我震怒，战士为我痛哭。单于认为不可能再捉住我了，便打算退兵回师，然而叛徒管敢把我军情况泄露给单于，就使他们又一次发动攻击，因此我终于不免被俘。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2200]。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2201]，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2202]。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2203]，曹沫不死三败之辱[2204]，卒复句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2205]！

【注释】

[2200]平城：治所在今山西大同东北古城。

[2201]当：像。

[2202]苟：只是。

[2203]会稽之耻：指春秋时吴王夫差攻入越国，越王句践退守会稽，用范蠡计与吴暂时讲和事。

[2204]三败之辱：指春秋时鲁国大将曹沫与齐国交战，屡战屡败，割地求和之辱。

[2205]椎（chuí）：敲打。ft

【译文】

过去高皇帝凭着三十万军队，还被围困在平城。那个时候，他手下的猛将谋臣多如云雨，尚且七天得不到食物，仅能免于被歼灭。何况像我这样的情况，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可是皇上身边执事者的那些议论，只是一味地埋怨我不为国而死。当然，我没有为国而死，这是罪过。子卿您看我这个人，难道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是那种宁可背弃君主和亲人，丢下妻子儿女，反而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人吗？我所以不死，自有我的安排，本来就打算像前次信中所说的，要对国君报答恩义罢了。实在是认为无谓地死去还不如有所建树，毁灭自己还不如以实际行动来报答恩德。昔年范蠡不为会稽的国耻殉难，曹沫不为屡次战败的耻辱去死，最终为句践报了仇，为鲁国雪了恨。我的小小愿望不过是暗自钦佩想仿效他们而已。没想到志愿未曾实现却已结成怨恨，计划没得到施行而亲人骨肉却受到刑杀。这是最令我仰望苍天捶胸痛恨而流下血泪的事啊！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2206]，韩、彭菹醢[2207]，晁错受戮，周、魏见辜[2208]，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2209]，皆信命世之才[2210]，抱将相之具[2211]，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2212]，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2213]，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2214]，何谓“不薄”哉？

【注释】

[2206]萧、樊囚絷（zhí）：萧何、樊哙（kuài）二人都是辅佐刘邦夺取天下的大功臣，萧何因为民请命被囚禁，樊哙被诬以谋反而拘捕。

[2207]韩、彭菹醢（zūhǎi）：韩信、彭越二人都在为刘邦打天下时立下大功，后被诬谋反被杀。菹醢，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2208]周、魏：周勃、魏其侯窦婴。见：被。辜：罪。

[2209]亚夫：周亚夫。文帝、景帝时大将，平定了“七国之乱”，后以谋反罪被杀。

[2210]信：确实。

[2211]具：才能。

[2212]遐举：远走。这里指死亡的下场。

[2213]先将军：李陵已故的祖父李广。

[2214]戟（jǐ）：古代一种合戈、矛为一体的长柄兵器。ft

【译文】

足下还说：“汉朝对待功臣不薄。”您身为汉朝臣子，怎能不这样说呢！过去萧何、樊哙被逮捕拘囚，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晁错被杀戮，周勃、魏其侯窦婴蒙受罪过；其他一些辅佐天子立下功勋的人士，像贾谊、周亚夫这些人，都确实是当时杰出的人才，身怀将相的才能，却遭到小人的谗言毁谤，全都蒙受灾祸和失败的羞辱，终于身怀才干而受到诽谤，才能得不到施展。他们二人的死，谁能不为他们感到痛心呢！我的先祖父李广将军，功勋谋略压倒天下，忠义英勇居三军之首，只因为不合当朝贵臣的心意，结果自杀于边远的塞外。这就是功臣义士身负戈戟而长久叹息的原因，怎么能说汉朝对功臣不薄呢？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2215]，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2216]，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2217]。丁年奉使[2218]，皓首而归[2219]，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2220]，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2221]，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2222]，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2223]，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2224]。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注释】

[2215]适：到。

[2216]伏剑：以剑自刎。

[2217]朔北：泛指我国长城以北地区。

[2218]丁年：成年。

[2219]皓首：白头。

[2220]蛮貊（mò）：对四边少数民族的称呼。

[2221]茅土之荐：受到分封土地的奖励。古代皇帝的祭坛用五色土建成。分封诸侯时，把诸侯所在方位的泥土用茅草包了送给受封之人，作为分得土地的象征。

[2222]典属国：主持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

[2223]万户侯：食邑万户之侯。

[2224]廊庙：指朝廷。ft

【译文】

再说您过去只凭单车使者的身份出使到强大的匈奴，因为时运不济，以至于拔剑自杀也不在乎，又经颠沛流离，千辛万苦，几乎死在北方的荒野上。壮年奉命出使，到白头才回来；老母在家去世，年轻的妻子改嫁。这是天下很少听到，古今未有的事情。蛮夷之人尚且赞赏您的节操，何况身为天下之主的皇上呢？我认为您应享有裂土为侯的晋升，得到千乘车马的赏赐；可是听说您回国之后，赏赐不过二百万钱，职位不过是典属国，没有尺寸之地的封赏，来嘉奖您的功劳；而那帮妨害功业、陷害贤能的人却都被封为万户侯，皇亲国戚贪婪奸佞之人全都成为朝廷的高官。您尚且如此，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2225]，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2226]，还向北阙[2227]，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耶[2228]！愿足下勿复望陵。

【注释】

[2225]孤恩：负恩，背弃恩德。

[2226]稽颡（qǐsǎnɡ）：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行礼。

[2227]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朝见上书的地方。

[2228]刀笔：古代在竹简上刻字记事，用刀子刮去错字，因此把有关案牍的事叫做“刀笔”。ft

【译文】

况且汉朝以残酷的诛杀惩治我没有以身殉国的罪过，对您的坚贞守节只给以微薄的奖赏，而希望在远方听命的臣属急切地奔走为国效命，这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我常回顾往事却并不后悔。我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义，汉朝对我也寡恩少德。古人有句话说：“虽然忠诚而未能死节，也能做到视死如归。”我如果能安心地死节，可皇上难道还能怀念我吗？男子汉活着不能成就名节，死后就葬身在蛮夷的土地上，谁还能弯腰叩头再回到朝廷，让那些刀笔吏舞文弄墨来处置我呢！希望您不要再指望我回汉朝了。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2229]，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2230]。李陵顿首。

【注释】

[2229]胤（yìn）子：儿子，指苏武与一匈奴女生下的儿子。

[2230]惠：赐。德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ft

【译文】

哎，子卿！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咱俩相隔万里，人不相往来，走的路也不同。我活着是另一世界的人，死后是异国之鬼，永远与您生离死别了！希望向老朋友们转达我的心意，勉力事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儿子安然无恙，请勿挂念。望您多加珍重。望不时能借着北风，惠赐您的教诲。李陵顿首。

路温舒

路温舒，字长君，西汉钜鹿（今河北平乡）人。曾任狱吏，宣帝时任临淮太守，很有政绩。

尚德缓刑书

这是路温舒在汉宣帝即位之初写的一篇奏疏。主旨是劝宣帝崇尚道德，减省刑罚，让老百姓生活在一个比较宽松的社会环境中。指出了秦、汉以来刑狱的罪恶与危害，还指出秦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实行严刑苛法。

昭帝崩[2231]，昌邑王贺废[2232]，宣帝初即位[2233]。路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注释】

[2231]昭帝：西汉昭帝刘弗陵，武帝刘彻的少子。崩：皇帝死。

[2232]昌邑王：汉武帝孙刘贺。汉昭帝死后，先是刘贺即位，不久被废黜。

[2233]宣帝：汉武帝曾孙刘询。ft

【译文】

汉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宣帝刚刚登上皇位。路温舒呈上奏章，谈应该崇尚德治减缓刑罚。他的奏章说：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2234]，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2235]，而文公用伯[2236]；近世赵王不终[2237]，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2238]。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2239]，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2240]，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2241]，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2242]，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2243]，股肱汉国[2244]，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2245]，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注释】

[2234]无知之祸：无知，公孙无知，春秋时齐国人。齐襄公无道，他杀襄公自立，亦为国人所杀，齐桓公于是归国即位。

[2235]骊姬之难：骊姬，春秋时晋献公的宠妃。她想让自己所生子继位，因此设法逼死太子申生，又赶走公子重耳和公子夷吾。后来重耳在秦国帮助下回到晋国，掌握了政权。

[2236]文公：指晋文公重耳。伯（bà）：称霸。

[2237]赵王不终：赵王，指高祖宠姬戚夫人所生子如意，高祖死后，被吕后毒死。

[2238]孝文：汉文帝刘恒，原为代王。汉惠帝死，太后吕雉专政，吕氏家族中许多人封王封侯，并图谋作乱。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消灭诸吕势力后，迎立刘恒为皇帝，庙号“太宗”。

[2239]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

[2240]赤子：刚出生的孩子。

[2241]囹圄（línɡyǔ）：监狱。

[2242]即世：逝世。

[2243]大将军：指霍光，武帝临终前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辅佐幼主昭帝。

[2244]股：大腿。肱：胳膊。

[2245]亡（wú）：无。ft

【译文】

“我听说，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乱，齐桓公才得以兴起；晋国有骊姬的作难，晋文公才得以称霸；近世赵王不得善终，吕氏家族作乱，孝文帝才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其实是为圣明君主的即将出现开创了条件。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助弱小的国家，振兴衰败的旧业，尊崇周文王、武王的业绩，恩泽施于百姓，功德惠及诸侯，虽然赶不上三代圣王，但天下都归服于他们的仁德了。文帝有深远的思考和崇高的道德，以秉承上天的旨意，崇尚仁义，减省刑罚，开放关卡桥梁，远近一视同仁，尊敬贤臣如同尊敬贵宾，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自己觉得心安的事，才在四海之内施行，因此监狱里没有犯人，天下太平安宁。大凡经历政局动乱之后，必定有不同于以往的恩惠，这是圣贤君主用以显明上天授予使命的途径。以前昭帝逝世后没有儿子，大臣们为此忧愁，焦急地共同商议，一致认为昌邑王刘贺地位尊贵血统亲近，就引他入宫立为皇帝。然而上天并不授予他帝王的使命，让他内心淫乱，于是自取灭亡。深入地探究祸害发生的原因，原来是上天借此为至圣君主的出现开创条件啊。所以大将军霍光接受武帝的遗命，辅佐汉国，剖肝见胆，决定国家大计，废黜无道昏君，拥立有德明主，辅助上天行事，从此朝廷得以稳定，天下一片安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2246]，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注释】

[2246]正即位：古代帝王新即位，都要改变历法，也叫“改正朔”。“正”是一年的开始，“朔”是一月的开始。ft

【译文】

“我听说，《春秋》讲帝王即位之初就要改变历法，意思是尊崇天下统一并谨慎地对待新事业的开始。陛下刚刚登上帝位，与天意完全吻合，应一改前代的过失，重新端正国家纲纪，涤除繁琐的法律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让灭亡的家族得到生存，断绝的祭祀得到延续，以顺应上天的旨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2247]，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2248]，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勠力安家[2249]，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2250]。《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2251]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2252]，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2253]。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2254]，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2255]，媮为一切[2256]，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注释】

[2247]遏：阻止。

[2248]盛服先生：指儒者，戴儒冠，着儒服，衣冠齐整。

[2249]勠（lù）力：齐心协力。

[2250]（jué）：同“绝”，断。属：接上。

[2251]“《书》曰”以下引文：出自《尚书·虞书·大禹谟》。

[2252]大辟：古代五刑之一，死刑。

[2253]周内（nà）：网罗罪名，陷人于罪。内，同“纳”，接纳，容纳。

[2254]咎繇（ɡāoyáo）：又作“皋陶”。相传是舜时掌刑法的官。

[2255]亡（wú）：无。

[2256]媮（tōu）：苟且。一切：权宜之计。ft

【译文】

“我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有一条至今仍存在，那就是用司法官吏来加强统治的做法。秦朝时，贬黜儒术，崇尚勇力，轻视主张仁义的人士，尊崇主管刑狱的官吏，正直的话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话被称为妖言，所以宽衣大冠的儒者不被任用，忠良切实的言论都郁结在胸中，浮夸谄谀的美言充斥君主的耳朵，虚假的美名陶醉着君主的心，实在的危机却被掩盖。这就是秦王朝之所以覆亡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的深厚恩泽，没有战乱的危险、饥寒的忧虑，父子夫妻都齐心协力地治理家业，然而太平的天下之所以不够美满，正是刑狱之灾扰乱社会的缘故。说起刑狱，那是涉及天下人性命的大事，处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砍断的肢体不可能再接上，所以《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误于不按常规办事的过错。’现在主管刑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他们上下互相催督，把苛刻当作明察，严酷的获得公正的名声，平和的反而多有后患。因此主管刑狱的官吏，都想置人于死地，这不是因为他们特别憎恨谁，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正在于置人于死地。因此死人的血淋漓于市场，被判刑的人多得肩挨肩站立，死刑的统计数每年都以万计，这是仁主圣君感到悲伤的原因。太平世道还不够完美，都是由于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是，平安就乐于活着，痛苦就想死去。在严刑拷打之下，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所以被囚之人受不了痛苦的折磨，就用编造的假话来招供；主持刑狱的人认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利，就引导囚犯明确自己的罪行；结案上报时担心被驳回，就又罗织罪状使其周密而陷人于罪。大凡罪名一经定案，即使是皋陶来审讯，也会认为犯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罗织的罪状很多，按律所定的罪名也很明白。因此司法官吏专做严酷而苛刻的事，无止境地残害他人，为了一时的裁决结案，而不顾给国家带来的后患，这是世上的大祸害。所以俗话说：‘在地上画一个牢，人们也不会考虑进去；即使是木雕的狱吏，人们也决不会跟它对质。’这些都是疾恨狱吏的民谣，悲切沉痛的议论啊。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严峻的；败坏法律扰乱是非，离散亲人堵塞道义，没有比司法官吏更厉害的。这就是前文所说的至今还存在的秦朝十大过失之一。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2257]，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2258]，川泽纳污，瑾瑜匿恶[2259]，国君含诟[2260]。’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注释】

[2257]乌鸢（yuān）：乌鸦和老鹰。

[2258]山薮（sǒu）：山林与湖泽。

[2259]瑾、瑜：皆为美玉。

[2260]诟（ɡòu）：辱骂。ft

【译文】

“我听说，乌鸦老鹰的蛋不被毁弃，然后才有凤凰飞来；犯了诽谤的罪不被处死，然后才有人进献良言。所以古人说：‘深山池薮隐藏毒秽，江河湖泽容纳污浊，美玉隐藏瑕疵，国君应能忍受辱骂。’希望陛下能革除诽谤的罪名，以招纳切实的言论，让天下人都敢讲话，广开劝谏之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政，精简法律条文，放宽刑罚，以求废止刑狱，这样的话，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盛兴起来，人们永远生活在和平安乐之中，与苍天一样无限长久。天下人将无比庆幸！”

上善其言。

【译文】

皇上认为路温舒的意见很好。

杨恽

杨恽（？—前54），字子幼，华阴（今属陕西）人。丞相杨敞之子，太史令司马迁的外孙。有才干，宣帝时因告发霍光后代谋反有功，被封平通侯，迁中郎将。但喜欢揭人隐私，因此结怨甚多，宣帝近臣太仆戴长乐上书告发杨恽诽谤朝廷，他被免官降为庶人。后来发生日蚀，有人上书说是由于杨恽“骄奢不悔”造成的，杨恽被下狱。从他身上搜出了给孙会宗的信，宣帝遂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判处杨恽腰斩。

报孙会宗书

本文是杨恽失位在家时写给朋友孙会宗的一封信。信中先回顾了自己的家族及自己的过去，解释自己目前生活状态的原因，接着讲述了自己的所谓“骄奢不悔”的行为，实际上是对孙会宗的反驳。作者将满腹牢骚与不满落于笔下，怨激辛辣，后代有人认为“宛然外祖（司马迁）答任安书风致”。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2261]，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2262]，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2263]，少显朝廷，一朝晻昧语言见废[2264]，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注释】

[2261]孙会宗：西河郡（今属内蒙）人，为安定郡（治所高平在今宁夏固原）太守。杨恽被诛后，他也受牵连被罢官。

[2262]阖：关。

[2263]恽：杨恽。

[2264]晻（àn）昧：不光明正大，不光明磊落。ft

【译文】

杨恽丢了爵位在家，就治理产业，兴建房宅，以经营家财自娱自乐。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一位有智谋的士人，给杨恽写了一封信，对他加以劝诫，说大臣被免职以后，应当关起门来惶然思过，以博取同情，而不该治理产业，结交宾客，得到赞誉。杨恽是丞相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扬名，一时糊涂说了错话而被罢免官职，心里却不服气，他回复孙会宗的信说：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2265]，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2266]。遭遇时变[2267]，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2268]，而猥随俗之毁誉也[2269]。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2270]，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注释】

[2265]所底：无所作为。底，通“抵”。

[2266]宿卫：宫廷警卫官。

[2267]遭遇时变：指揭发霍光子孙谋反而获封平通侯一事。

[2268]惟：考虑。

[2269]猥（wěi）：随意。

[2270]孔氏：孔子。ft

【译文】

“我杨恽天生不是块好材料，操行也无所取，外在表现和内在品质两方面都达不到要求，侥幸依赖祖上的荫庇，得以到宫廷里充当侍卫之职。遇到朝中变故，我因此得以封爵，但这终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因此最终还是遇到了这次祸难。您可怜我愚蠢糊涂，承蒙您赐给我书信，对我没办好的地方给予指教监督，情意十分恳切深厚。然而我内心却遗憾您没有深入思考事情原委，而是轻率地跟着世俗舆论来褒贬我。我对您讲出我鄙陋的心里话吧，却似乎是在违逆您的意思而文过饰非；沉默不说吧，又恐怕有悖于孔夫子要弟子‘各言尔志’的教诲，所以斗胆大略陈述一下自己的愚见，希望您能明察。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2271]，位在列卿[2272]，爵为通侯[2273]，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2274]，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2275]，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2276]，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2277]。窃自私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2278]，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注释】

[2271]朱轮：用丹漆涂的车毂。汉代公卿列侯及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才能乘这种朱轮车。

[2272]列卿：汉代中央政府主管各部署的长官。

[2273]通侯：异姓功臣封侯者称“通侯”。也叫“列侯”、“彻侯”。

[2274]曾：而，表转折。

[2275]北阙：宫廷北门楼。大臣们上书奏事或被皇帝召见，都在这里。

[2276]首领：头颅。

[2277]说（yuè）：同“悦”。

[2278]戮（lù）力：齐心协力。ft

【译文】

“当初我家隆盛的时候，坐朱轮车的就有十人，我本人官位在九卿之列，爵位为通侯，统率着侍从官员，参与政治事务。然而我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以宣扬道德教化，又不能与同僚们齐心协力，辅佐朝廷做些补缺拾遗的工作，已经背负窃据官位白吃俸禄的指责很久了。由于我留恋禄位、贪恋权势，不能自动引退，于是遭到变故，随意地受到指责，我自己被拘禁在北阙，妻子儿女也都进了监狱。在这时候，自己觉得即使被诛灭全家，也不能抵消罪责，哪里还想到保全性命，再去供奉祖先的坟墓呢？那圣明君主的恩德，真是无法计量。君子沉湎在道中，快乐得忘掉了忧愁，小人保全了性命，高兴得忘记了罪过。我私下里想，自己的罪过已经很大，德行已经有了亏缺，那就长期去当农夫以度过余生算了。所以亲自率领着妻子儿女，齐心协力从事农桑，浇灌田园，治理产业，用以供给官府的赋税。想不到因此又遭到一些人的议论和讥笑。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2279]。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2280]，烹羊炰羔[2281]，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2282]，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2283]，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昂[2284]，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2285]，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2286]，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尚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2287]。’故‘道不同，不相为谋’[2288]。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注释】

[2279]既：结束。

[2280]伏腊：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伏”在夏季伏日，“腊”在农历十二月。

[2281]炰（páo）：裹起来烧烤。

[2282]雅：向来。

[2283]拊：拍。缶（fǒu）：瓦器，秦人用作乐器。

[2284]褎：同“袖”。

[2285]籴（dí）：买入粮食。

[2286]贾（ɡǔ）竖：对商人的蔑称。

[2287]“明明”以下六句：见董仲舒《贤良对策》。董生，董仲舒。明明，或写作“皇皇”，即“惶惶”。

[2288]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ft

【译文】

“凡是从人情上说不能禁止的事，圣人也不会禁止，所以国君和父亲虽是最尊贵最亲近的，而给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种田人家劳作辛苦，每逢伏日或腊日，烹制羊肉，饮酒慰劳自己。我本是秦地人，能唱秦地的歌谣，我的妻子是赵地女子，一向善于鼓瑟，奴婢中能唱歌的也有几个人。喝了酒后耳朵发热，仰面朝天拍打着瓦缶，唱出呜呜的秦声来。歌词是：‘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那一天，我提起衣服心中欢喜，上上下下挥动袖子，跺着脚跳起了舞，确实是纵情欢乐没有节制，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我幸而有些余财，正在贱买贵卖，追求那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们做的事，是受污辱的活计，可我亲自去做了。地位卑贱的人，大家都对他进行诋毁，令人不寒而栗。即使一向是了解我的人，也随风倒，哪里还会有人为我说好话呢？董仲舒不是说过：‘急切地追求仁义，常担心不能教化老百姓的，是卿大夫的想法；急切地追求财利，常担心贫穷困乏的，是老百姓的事情。’所以，‘信仰不同，就不在一起商量事儿’。现在您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标准来要求我呢？

“夫西河魏土[2289]，文侯所兴[2290]，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2291]，漂然皆有节概[2292]，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2293]，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2294]，毋多谈。”

【注释】

[2289]西河：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290]文侯：魏文侯，战国时期魏国国君。

[2291]段干木、田子方：二人都是魏文侯的老师。

[2292]漂然：高远的样子。

[2293]昆戎：即西戎，殷周时代西部的一个部落。

[2294]旃（zhān）：“之焉”的合音，语气词。ft

【译文】

“西河郡原是魏地，是魏文侯设置的，有古代贤人段干木、田子方遗留下来的好风气，他们都凛然有气节，明白去留进退的道理。近来，您离开故乡，来到安定郡，安定郡地处山谷之间，过去是昆戎族的地界，那里的人性情贪鄙，难道是习俗改变了您吗？现在我可看清您的志向了。如今正值大汉隆盛之时，希望您好自为之，不必多说了。”

后汉书

《后汉书》是南朝刘宋时范晔所撰的一部纪传体断代史，记载东汉一代历史。范晔完成了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之后获罪被杀，已完成的五篇“志”被毁，人们就用晋司马彪《续汉书》中的三十卷志补入，所以现在见到的《后汉书》有没有“志”的九十卷本和有“志”的一百二十卷本两种。

范晔（398—445），字蔚宗，顺阳（今属河南）人。东晋末当过彭城王刘义康的参军，刘宋王朝时任尚书吏部郎、宣城太守，后因参与立刘义康为帝的阴谋而被杀。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

本文选自《后汉书·耿弇传》。刘秀即位后，为巩固政权而削平地方割据势力，派建威大将军耿弇讨伐割据青州的张步，耿弇很快取胜。刘秀亲自赶到临淄慰劳耿弇军，发表了这篇讲话。

车驾至临淄[2295]，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2296]：“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2297]，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2298]，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2299]。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2300]，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2301]，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2302]。张步前亦杀伏隆[2303]，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2304]。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2305]，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注释】

[2295]车驾：代指皇帝，这里指光武帝刘秀。临淄：在今山东淄博。

[2296]弇（yǎn）：耿弇，字伯昭。曾随刘秀起兵，后拜建威大将军，封好畤侯。

[2297]历下：今山东济南东。开基：开创基业。

[2298]祝阿：县治在今山东历城西南。

[2299]相方：相比。

[2300]勍（qínɡ）敌：强敌。勍，强。

[2301]田横：原为齐国贵族，楚、汉战争中带兵击败项羽，收复齐地，立田广为齐王，自己为国相。郦生：郦食其，刘邦的谋士。

[2302]卫尉：西汉时掌宫门警卫，统领宫廷屯卫兵的官。这里指郦生（郦食其）的弟弟郦商。

[2303]张步：齐人。曾于刘秀起兵时在齐地拥兵自重。

[2304]大司徒：相当于汉初丞相。此指伏湛，其子伏隆被张步所杀。

[2305]南阳：郡名。治所宛县在今河南南阳。ft

【译文】

光武帝来到临淄，亲自慰劳军队，群臣都在这里集会。光武帝对耿弇说：“从前韩信攻破历下，开创了汉朝的基业，如今将军你攻克祝阿而立身扬名，历下和祝阿这两个地方都是齐国的西部边界，你的功劳足以和韩信相比。但是韩信袭击的是已经投降的敌人，将军你却是独立战胜了强劲的对手，这功劳的取得，比韩信要难啊。另外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的时候，高帝诏告卫尉郦商，不允许他与田横结仇。张步从前也杀了伏隆，如果张步前来归降，我也要诏告大司徒伏湛，要他放下和张步的仇怨。这两件事更像了。将军你以前在南阳的时候，就提出了这项重大的计策，我曾经以为这事无人理解而难以实现，如今看来，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本文选自《后汉书·马援传》。这封信是马援在交阯时针对他的侄子马严、马敦好议论人是非、结交轻薄侠客的言行，对其予以训诫所写。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2306]，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2307]，还书诫之曰：

【注释】

[2306]援：马援，字文渊，东汉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新莽末，为新城大尹，后跟随刘秀，任伏波将军。

[2307]交趾：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河内西北。趾，又作“阯”。ft

【译文】

马援的侄儿马严、马敦，好讥笑和议论人事，而且结交轻浮的侠客。马援以前在交趾时，写信回来告诫他们说：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2308]，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2309]，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注释】

[2308]欲：希望。曹：等，辈。

[2309]施衿（jīn）结缡（lí）：父母在女儿出嫁时，要给她系上佩带和佩巾。衿，佩带。缡，佩巾。ft

【译文】

“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口中不能说。好议论别人的长短，随意评论褒贬国家的法制，这是我最痛恨的，我宁死也不愿听到自己的子孙有这种行为。你们知道我对这种行为痛恨极了，之所以再向你们提起，就像女儿出嫁时，父母亲手给她结上带子，系上佩巾，并且再三叮嘱她到夫家不可出差错那样，想让你们不要忘记而已。

“龙伯高敦厚周慎[2310]，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2311]，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2312]。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2313]，郡将下车辄切齿[2314]，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注释】

[2310]龙伯高：龙述，字伯高。原为山都长，光武帝看到马援此信，提拔他为零陵郡太守。

[2311]杜季良：杜保，字季良。原为越骑司马，因仇家告他“为行浮薄，乱群惑众”，被光武帝免官。

[2312]鹄（hú）：天鹅。鹜（wù）：家鸭。

[2313]讫：通“迄”，到，至。

[2314]郡将：太守。ft

【译文】

“龙伯高为人朴实厚道，办事周密谨慎，口无恶言，谦逊平易，生活节俭，廉洁公正，很有威望。我喜爱他，敬重他，希望你们学习他。杜季良为人豪放任侠，很重义气，为别人的忧愁而忧愁，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人不论贵贱贤愚，他都和他们交往，父亲出丧时邀请宾客，几郡的人全都来了。我喜爱他，敬重他，却不希望你们学习他。学龙伯高不成，还可以做一个谨慎严肃的士人，也就是所谓‘刻画天鹅不成还像鸭子’；学杜季良不成，就会堕落为世上的轻薄子弟，那就是所谓‘描画老虎不成反而像狗’了。到现在，杜季良以后究竟会怎样还不可知，新来的郡守一下车就对他表示切齿痛恨，州郡官员把这情况告诉我，我常替他寒心，所以不希望我的子孙学习他。”

诸葛亮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东汉末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青年时随叔父逃避战乱隐居南阳隆中，经刘备多次邀请，便辅佐刘备建立蜀汉政权，担任丞相职务。从而形成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格局。刘备死后，诸葛亮受遗诏辅佐后主刘禅，一面采取以攻为守的方法北伐曹魏，先后六次出兵均未获成功；另一面采取和解的手段东连孙吴，使蜀汉一直保持了较好的生存环境。公元234年死于军中，时年五十四岁。

前出师表

本文选自《三国志·蜀书》本传。蜀汉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率军进驻汉中，准备北伐曹魏。行前深感刘禅暗弱，不无内顾之忧，所以上表劝谏，劝勉刘禅继承先帝遗愿，奋发有为，同时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文辞恳切，情感真挚，是章表类的突出代表作。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2315]。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2316]，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2317]，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2318]，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宏志士之气[2319]，不宜妄自菲薄[2320]，引喻失义[2321]，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2322]，俱为一体，陟罚臧否[2323]，不宜异同[2324]。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注释】

[2315]先帝：指刘备。崩殂（cú）：古时指皇帝的死亡。

[2316]益州：相当于今四川大部及云南、贵州部分地区。疲敝：困乏。

[2317]内：朝廷。

[2318]追：追念。

[2319]恢宏：振奋。

[2320]妄自菲薄：不知自重，轻视自身价值。

[2321]引喻失义：说话不恰当。引喻，称引、譬喻。义，适宜，恰当。

[2322]宫：皇宫。府：丞相府。

[2323]陟（zhì）：升迁。臧否（zānɡpǐ）：善恶。这里指表扬和批评。

[2324]异同：不同。ft

【译文】

臣诸葛亮上表进言：先帝开创大业未完成一半，竟中途去世。如今天下分成三国，我蜀汉国力困乏、民生凋敝，这真是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啊。然而朝廷官员在内毫不懈怠；军中将士在外舍生忘死，这都是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想报答给陛下啊。陛下确实应该广开言路听取群臣意见，以发扬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鼓舞志士们的勇气，不应随便看轻自己，言谈不当，从而堵塞了忠诚进谏的道路。皇帝宫中和丞相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赏惩罚，赞扬批评，不应标准不同。如有做坏事违犯法纪的，或尽忠心做善事的，应该一律交给主管部门加以处罚或奖赏，以显示陛下公正清明的治理，不应私心偏袒，使内外法令不同。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2325]，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2326]。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2327]，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2328]。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2329]，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2330]，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注释】

[2325]侍中：侍从皇帝左右，以备应对顾问的官员。侍郎：宫廷近侍官。

[2326]简拔：选拔。遗（wèi）：交付。

[2327]裨（bì）：增益。阙（quē）：缺点。漏：疏漏，过失。

[2328]督：指向宠任中部督，掌禁卫军。

[2329]尚书：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长史：设于丞相、三公府中，行其辅佐之职。参军：丞相府或诸王府中的重要幕僚。

[2330]死节：为保全节操而死。这里有以死报国的意思。ft

【译文】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这些都是善良诚实的人，他们心志意念忠贞纯正，因此先帝才选拔他们留下来辅佐陛下。我认为宫内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征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去施行，这样一定能够改正缺点和过失，增益实效。将军向宠，性情平和，办事公正，通晓军事，当年被任用，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大家评议推举他为中部督。我认为军营里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征询他的意见，就一定能够使军队团结和睦，德才高低的人各有合适的安排。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汉朝前期之所以能够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汉朝后期之所以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时候，每次跟我谈论起这些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发出叹息，感到痛心和憾恨的。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都是忠贞坦诚、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能够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汉王室的兴盛，就时间不远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2331]，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2332]。先帝不以臣卑鄙[2333]，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2334]。后值倾覆[2335]，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2336]。受命以来，夙夜忧叹[2337]，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2338]，深入不毛[2339]。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2340]，攘除奸凶[2341]，兴复汉室，还于旧都[2342]。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注释】

[2331]南阳：郡名。诸葛亮曾隐居于南阳隆中（今湖北襄阳西）。

[2332]闻：出名。达：显达。

[2333]卑鄙：低微而鄙陋。

[2334]驱驰：奔走效劳。

[2335]倾覆：兵败。

[2336]寄：托付。

[2337]夙（sù）夜：朝夕，日夜。

[2338]泸：泸水，即金沙江。

[2339]不毛：不长草木的荒芜之地。

[2340]庶：但愿，或许。

[2341]攘除：除掉，清除。奸凶：指曹操。

[2342]旧都：指东汉都城洛阳。ft

【译文】

我本是个平民，在南阳郡务农耕种，在乱世中只求保全性命，不希求在诸侯中获得显贵的名声。先帝不介意我出身卑贱，见识浅陋，不惜屈尊，接连三次到草庐来访看我，征询我对天下大事的看法，因此我深为感激，从而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力。后来遇到兵败，在战事失败、危难之际我接受了任命，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我接受遗命以来，日夜担忧叹息，恐怕托付给我的大任不能完成，从而有损先帝的英明，所以我五月率兵南渡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库兵器充足，应当鼓励和统率全军，北伐平定中原地区，我希望竭尽自己低下的才能，消灭奸贼，复兴汉朝王室，迁归旧日国都。这是我报答先帝、尽忠心于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权衡利弊得失，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兴复汉室的大任交给我，如果不能成功，那就惩治我失职的罪过，用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发扬圣德的言论，那就追究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失职，公布他们的罪责。陛下也应该自己思虑谋划，征询治理国家的好办法，明察和采纳正直的进言，深切地追思先帝的遗诏，我就受恩、感激不尽了。如今即将离朝远征，流着泪写了这篇表文，激动得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后出师表

建兴六年（228），魏将曹休被东吴打败，魏军主力东下，关中虚弱，诸葛亮想趁此起兵。但朝廷内部出现了一些反对北伐曹魏的意见，后主刘禅也犹豫不决。诸葛亮因而上了此表，指出乘时伐魏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最后以“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2343]，王业不偏安[2344]，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2345]？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2346]。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2347]，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2348]。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2349]，此进趋之时也[2350]。谨陈其事如左[2351]：

【注释】

[2343]汉：指蜀汉。贼：指曹魏。

[2344]偏安：指封建王朝失去中原而苟安于仅存的部分领土。

[2345]孰与：怎么比得过。

[2346]并日而食：两天只吃一天的饭。

[2347]顾：只是。

[2348]非计：不是上策。

[2349]乘：趁机。劳：劳顿。

[2350]进趋：进攻。

[2351]如左：如下，古代书写从右往左。ft

【译文】

先帝考虑到汉室和曹贼不能并存，王业不能偏处一方而自安，所以托付我讨伐奸贼。以先帝的英明，思量我的才干，本知让我去讨伐曹贼，我的才能微弱而敌人力量强大，但是不去讨伐奸贼，王业也会衰亡，与其坐等灭亡，哪里比得上主动去讨伐他们呢？因此毫不迟疑地把讨贼兴汉的大业托付给我了。我自接受任命那天起，就每日睡不安稳，进食不香。思虑北伐中原，应该先安定南方，所以五月率军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两日才吃一日的军粮。我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王室大业不可偏处在蜀地而自安，所以甘冒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愿，而议政的群臣却以为这并不是上策。如今贼军正在西面疲于奔命，又忙着应付东面的战事，按兵法要抓住敌人疲劳的机会，这正是前去进攻的时机。我恭敬地把对这事的看法陈述如下：

高帝明并日月[2352]，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2353]，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2354]。刘繇、王朗各据州郡[2355]，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2356]。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2357]，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2358]，其用兵也，仿佛孙、吴[2359]，然困于南阳[2360]，险于乌巢[2361]，危于祁连[2362]，逼于黎阳[2363]，几败北山[2364]，殆死潼关[2365]，然后伪定一时尔[2366]，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2367]，四越巢湖不成[2368]，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2369]，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2370]。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2371]，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2372]，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2373]，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2374]，则住与行劳费正等[2375]，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注释】

[2352]高帝：汉高祖刘邦。明：英明。并：比。

[2353]良、平：张良和陈平，均为汉高祖的著名谋士。

[2354]未解：不能理解。

[2355]刘繇（yáo）：汉末扬州刺史。扬州州治寿春被袁术占领后，他过江逃到曲阿（今江苏丹阳），孙策渡江攻击，又弃军而逃。王朗：汉献帝时任会稽太守，孙策渡江时投降。

[2356]难（nàn）：非议。

[2357]坐大：自然地强大起来。

[2358]殊绝：远远超过。

[2359]孙、吴：孙武和吴起。孙武是春秋时著名的军事将领。吴起是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将领。

[2360]南阳：东汉郡名。郡治宛（今河南南阳）。建安二年（197），曹操进军宛攻击张绣，曾被流矢击中，长子曹昂战死，曹军大败。

[2361]乌巢：地在今河南延津东南。建安五年（200），袁绍重兵攻曹操，兵临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屯大量军粮于乌巢。时曹军粮少兵疲，幸曹操率奇兵夜袭乌巢，继而在官渡大破袁军，才转危为安。

[2362]祁连：似指邺（今河北磁县）附近的祁山。建安九年（204），曹操围邺，袁绍少子袁尚败守祁山，曹操两次打败他，还围邺城，被袁将审配的伏兵射中。

[2363]黎阳：地在河南浚县东北。建安八年（203），曹操在黎阳救过袁绍之子袁谭，次年曹操攻邺，而袁谭随之相逼，掠取甘陵等地。

[2364]北山：在今甘肃境内。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与刘备争汉中，运粮经北山，被蜀将赵云袭击，曹军损失巨大。

[2365]潼关：古代军事要地，当今陕西、山西、河南三省要冲。建安十六年（211），曹操西征马超于潼关，曾被马超追赶于黄河船上。

[2366]伪定：诸葛亮认为蜀汉是正统，称曹操为“伪”。

[2367]昌霸：东海昌霸。建安五年（200），他背叛曹操，依附刘备，曹操数攻不克。

[2368]巢湖：在今安徽。魏以合肥为重镇，相邻的巢湖与吴接界，曹操屡次从巢湖进攻孙权，多无功而还。

[2369]李服：生平不详。图：谋反。

[2370]夏侯：曹魏大将夏侯渊。他留守汉中，被刘备大将黄忠所杀。

[2371]期（jī）年：一周年。

[2372]曲长、屯将：皆指军官。“曲”和“屯”，都是军队的编制单位。

[2373]賨（cónɡ）、叟、青、羌：都是西南地区少数民族。

[2374]事：战事。

[2375]正等：正好相等。ft

【译文】

汉高帝的英明，可以和日月相比，手下的谋臣思广虑深，但是还要历尽艰险遭受战争创伤，经过危难而后才得以安定。如今陛下赶不上高帝，谋臣不如张良、陈平，而想用长久对峙的战略取胜，坐等着平定天下，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据有州郡，讲论安定天下的计策，动不动就称引圣人的话，大家满腹疑虑，各种非议充塞胸中。他们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结果使孙策自然强大起来，从而吞并了江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心计，远远高出常人，他在用兵方面，跟古代孙子、吴起相仿，然而还被困于南阳，遇险于乌巢，遭危于祁连，被逼于黎阳，几乎大败于北山，差点儿死在潼关，然后才僭称国号而一时得逞，况且我的才干微弱，想不冒危难而安定天下，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曾五次进攻昌霸而没能攻下，四次越渡巢湖都没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却图谋杀害他；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却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是个有才能的人，还有这些失误，何况我才能低下，出师怎么能一定胜利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我进驻汉中地区以来，已经有一年时间了，这期间丧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等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几十年里从四面八方招集起来的精锐，不是我蜀地一州所能有的；如果再经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了，那时当用什么去对付敌人？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穷困，士兵疲惫，而战事不可能停息，战事不能停息，那么防守和进攻，在劳力和费用上实际相等，如果不趁早策划去征讨敌人，妄想用一州之地，跟曹贼长久对峙，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点。

夫难平者[2376]，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2377]，当此时，曹操拊手[2378]，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2379]，西取巴、蜀[2380]，举兵北征，夏侯授首[2381]，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2382]，秭归蹉跌[2383]，曹丕称帝[2384]。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2385]，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2386]。

【注释】

[2376]平：通“评”，评论。

[2377]败军于楚：指建安十三年（208），刘备败兵于古楚地当阳长坂事。

[2378]拊（fǔ）：拍。

[2379]东连吴、越：指建安十六年（211），刘备联合江东孙吴共击曹操事。吴国包括古吴、越两国地。

[2380]西取巴、蜀：指建安十六年（211），刘备率军入巴蜀，建安十九年（214）围成都、取益州事。

[2381]授首：交出头颅。

[2382]关羽：蜀将。建安二十四年（219），孙权袭荆州，击杀关羽。

[2383]秭（zǐ）归：地在今湖北。指章武二年（222）刘备在秭归被吴军所败。蹉跌（cuōdiē）：失足跌倒，比喻失败。

[2384]曹丕称帝：公元220年，曹操之子曹丕废汉献帝，自立为魏文帝。

[2385]利钝：顺利或困难。

[2386]逆睹：预知，预见。ft

【译文】

在所有事情中最难预测的，就是战事。过去先帝在楚地战败，那时候，曹操高兴得拍手称快，认为天下已经平定了。但是后来先帝东面联合孙吴，西面夺取了巴、蜀之地，发兵北伐，斩了夏侯渊的头，这是曹操没算计到的，而复兴汉室的大业眼看就要成功了。但是后来孙吴违背盟约，关羽战败身亡，先帝伐吴时在秭归又遭挫败，而曹丕称帝。凡事都像这样，难以预料。我只有勤谨地为国尽力，到死为止罢了，至于成功还是失败，顺利还是遭挫折，就不是我的智能所能够预见的了。

下册

卷七

李密

李密（224—287），字令伯，一名虔，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人。曾任蜀国尚书郎。晋灭蜀后，晋武帝召他任职，他以祖母年老多病，无人奉养为由推辞，直到祖母去世后，才出任尚书郎、汉中太守等职。最后被谗罢官，死于家中。

陈情表

这篇文章是李密写给晋武帝推辞官职的奏章。由陈述孤苦的身世入手，描述自己在奉亲和应诏之间的尴尬处境，从而申明无法应诏的原因。全文骈散相间，感情浓郁深厚，文笔简洁流畅。被赞为“沛然从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斧凿痕”。

臣密言：臣以险衅[2387]，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2388]。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2389]。外无期功强近之亲[2390]，内无应门五尺之童[2391]，茕茕孑立[2392]，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2393]，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注释】

[2387]险衅（xìn）：厄运。

[2388]舅夺母志：舅父逼迫母亲放弃守寡的志愿而改嫁。

[2389]息：儿子。

[2390]期（jī）：是“期服”的简称，指服丧一年。期，周年。功：丧服有大功、小功，为不同亲疏的死者穿不同丧服，服丧时间也分为九个月、八个月或三个月不等。

[2391]童：僮仆。

[2392]茕茕（qiónɡ）：孤独无援的样子。孑（jié）立：单独而立。

[2393]婴：纠缠。ft

【译文】

臣李密呈言：臣由于命运多舛，从小遭遇不幸。生下来才六个月，慈父就去世了；长到四岁，舅父又逼迫母亲改变守节心愿而改嫁。祖母刘氏，怜悯臣孤苦弱小，就亲自抚养。臣从小经常生病，到九岁还不能行走，始终孤独无依，直到长大成人。家族内既没有叔伯，也缺少兄弟，门庭衰落，福分浅薄，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关系密切的亲戚，家里没有照应门户的僮仆，臣平时十分孤单，只有自己的影子做伴。而祖母刘氏很早就疾病缠身，时常卧床不起；臣侍奉她服用汤药，从来没有离开过。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2394]，察臣孝廉[2395]，后刺史臣荣[2396]，举臣秀才[2397]。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2398]，寻蒙国恩，除臣洗马[2399]。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2400]，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注释】

[2394]太守：郡的长官。

[2395]孝廉：汉武帝时所设察举科目，由地方向中央推举孝顺、廉洁的人才。

[2396]刺史：州长官。

[2397]秀才：优秀人才，当时选拔人才的一个科目。

[2398]郎中：尚书曹司官员。

[2399]除：授职拜官。洗（xiǎn）马：太子属官。

[2400]逋（bū）慢：逃避、怠慢。ft

【译文】

到了当今圣明的朝代，臣身受清明政治的教化。先前是太守逵，推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荣，荐举臣为秀才。臣因为祖母没有人供养，辞谢没有遵命。陛下特地下达诏书，任命臣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典，任命臣为太子洗马。以臣这样卑微低贱之人去东宫侍奉太子，这实在不是臣抛头捐躯所能报答的。臣曾将这些情况全部上表陈述，辞谢不去就职。如今诏书又下，急切严厉，责备臣回避怠慢；郡、县官府催促逼迫，令臣即刻上路；州官登门督促，比星火还急迫。臣想接受诏命马上赶路就职，但祖母刘氏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加重；想姑且迁就私情，但虽经上诉苦衷，未蒙准许。臣的处境进退两难，实在狼狈不堪。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2401]，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2402]，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2403]，岂敢盘桓[2404]，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2405]。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2406]，愿乞终养。

【注释】

[2401]伏惟：旧时奏表中下级对上级的敬称。

[2402]伪朝：指三国时的蜀国，李密曾任蜀国郎官。

[2403]优渥（wò）：指待遇优厚。

[2404]盘桓（huán）：徘徊。

[2405]区区：犹拳拳，形容感情真切。

[2406]乌鸟私情：传说乌鸦能反哺，幼鸟长大后会哺养老鸟。ft

【译文】

臣想到圣明的朝代以孝道治理天下，凡属故旧老人，尚且受到怜恤赡养，何况臣的孤苦情况更为严重。而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蜀汉任职，做过郎官，原来就希望仕途显达，并不顾惜名誉节操。现在臣是亡国之俘，极为卑微鄙陋，蒙受超常的提拔，恩宠十分优厚，怎敢徘徊观望，而有非分之想？只因祖母刘氏已如同迫近西山的残阳，气息微弱，生命垂危，朝不保夕。臣过去如果没有祖母的抚育，就不能长大活到今天；祖母现在如果没有臣的侍奉，就不能度过余年。臣与祖母二人，此时更是相依为命，正是出于这种内心的私情考虑不愿放弃对祖母的侍养而远出做官。臣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九十六岁，这样看来，臣今后为陛下效劳尽节的日子还长，而报答赡养刘氏的日子却已经很短了。臣怀着乌鸦反哺的私情，乞求能为祖母养老送终。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2407]，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2408]。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注释】

[2407]二州牧伯：梁州、益州的行政长官。牧伯，州郡行政长官。

[2408]结草：报恩。根据《左传·宣公十五年》的记载，春秋时的晋国大夫魏颗并未遵从父亲的遗命将其宠妾殉葬，而是让她改了嫁。后来他与秦将杜回交战，只见一个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于是将杜回拿下。夜间做梦，梦见老人自称宠妾之父，特来报恩。ft

【译文】

臣的艰难处境，不但蜀地人士和梁州、益州长官目睹心知，就是天地神明，也都看见了。愿陛下怜悯臣的愚拙和至诚，准许臣卑微的请求。祖母刘氏最终能侥幸地安度余年，臣生时献身，死后变鬼，也应当结草以报答陛下的恩遇。臣怀着犬马一样不胜惶恐的心情，谨上表禀报。

王羲之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琅琊（今山东临沂）人。家居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是东晋大世家琅琊王氏家族的子弟。曾任江州刺史、会稽内史、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晚年称病辞官，放情山水。他是东晋出色的文学家，也是中国古代著名的书法家，所书《兰亭集序》，笔势如游龙惊凤，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

兰亭集序

这篇序文记述了东晋文坛的兰亭雅集。文章超越了汉、魏文人单纯哀叹人生短暂的旧套，表现了一种在有限的人生中体味宇宙的旷达，和在无限的宇宙中反观人生的悲凉所交织起来的复杂情绪，而这种情绪才使得它“苍凉感叹之中自有无穷逸趣”。全文集记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文笔清新自然，感情真挚隽永。

永和九年[2409]，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2410]，修禊事也[2411]。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2412]，列坐其次[2413]，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2414]，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注释】

[2409]永和九年：即353年。永和，东晋穆帝年号。

[2410]兰亭：在今浙江绍兴西南。会稽郡和山阴县的治所都在今绍兴。

[2411]修禊（xì）：古代人于三月上巳日在水边熏香沐浴以祛除不祥的一种仪式。曹魏以后，这一天定为三月三日。

[2412]流觞（shānɡ）：放在水上的酒杯。人们列坐曲水之旁，让酒杯随水漂流，漂到谁的面前，谁就取杯而饮。

[2413]次：近旁。

[2414]品类：万物。ft

【译文】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暮春三月初，我们会集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举行修禊活动。众多名流贤士都到齐了，老少济济一堂。这地方山岭高峻，林木繁茂，翠竹挺拔，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水，如同青罗带一般掩映着两旁的景物，引溪水作为漂流酒杯的曲折水道，大家依次坐在水侧，即使没有琴、瑟、箫、笛等管弦合奏的盛况，只是一杯酒一首诗，也足以令人畅叙内心情怀。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习习，温馨舒畅。抬头观览宇宙的浩大，俯身考察众多物类的兴盛繁茂，借以纵目游赏，舒展胸襟，足可以尽情享受耳目视听的欢娱，实在是快乐。

夫人之相与[2415]，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2416]。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2417]，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2418]。”岂不痛哉！

【注释】

[2415]夫：句首助词，表示要发表评议。相与：结交，交好。

[2416]放浪：放浪不羁。形骸：身体。

[2417]修短：人的生命长短。随化：由天地造化决定。化，造化，自然。

[2418]死生亦大矣：语见《庄子·德充符》引孔子的话。ft

【译文】

人们相互交往，俯仰之间就度过了一生，有的人反省内心的感悟，与朋友在一室之内促膝倾谈；有的人则在爱好的事物上寄托志趣，纵情狂放地外出游观。虽然他们或内或外的取舍千差万别，沉静躁动各不相同，但当他们遇到可喜的事情，自己暂有所得，感到欣喜万分自我满足时，竟然忘记衰老即将要到来。等到对已获取的事物感到厌倦，情怀就随着事物的变迁而变化，又不免会引发无限的感慨！以前所得到的欢欣，顷刻之间就成为历史的陈迹，对此尚且不能不为之感慨万端，更何况寿命的长短取决于造化天定，最终要归结于穷尽呢！古人说：“死生也是一件大事。”这怎么能不让人悲痛呢！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2419]，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2420]，齐彭殇为妄作[2421]，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2419]契：古代的合同文书，左右两份，中间切断，双方各执一份，以作凭信。后来用来比喻符合、契合的意思。

[2420]一死生：把生和死同样看待。一，认为一样，同样看待。

[2421]彭：彭祖，传说中的长寿之人。殇：夭折。ft

【译文】

每次看到前人所发感慨的缘由，像一张符契那样相合，没有不对着前人的文章感叹悲伤，可是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本来就知道把死和生混为一谈是虚幻荒诞的，把长寿与夭亡等量齐观是荒谬虚妄的，后人看待今人，也就像今人看待前人，这是多么可悲啊！所以要一一列出到会者的姓名，抄录他们所作的诗篇。尽管时代有别，世事变化，但触发人们情怀的动因，其情景是相同的。后代的读者，也将会对这些诗篇有所感慨。

陶渊明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一名潜，世称“靖节先生”，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建威参军，四十一岁时任彭泽令，当了八十多天，因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弃职归隐，躬耕田园。他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田园隐逸诗人。有《陶渊明集》传世。萧统曾评价陶诗：“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而其文则“文章不群，词采精拔”。

归去来辞

本文是陶渊明记述辞官归田的抒怀之赋，集中抒写了自己对隐居生活的热切向往之情。诗人将为官的经历总结为“心为形役”，而隐居田园则充满归家的喜悦和满足、拄杖观景的悠闲、回归自然的乐趣、乐天知命的适意，点出“今是而昨非”的人生感悟。全文一气贯注，纯真自然，音节和谐，意味醇厚，被欧阳修推崇为“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

归去来兮[2422]！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飏[2423]，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2424]，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2425]，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2426]。引壶觞以自酌[2427]，眄庭柯以怡颜[2428]。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2429]，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2430]，抚孤松而盘桓。

【注释】

[2422]归去来：归去。来，语气词。

[2423]飏（yánɡ）：船缓缓前进。

[2424]衡宇：以横木为门的房子，形容屋宇简陋。

[2425]三径：据《文选》李善注所引《三辅决录》说，汉代蒋诩归隐后，只在房前开出三条小路，与两个隐士往来，“三径”因此成为隐居生活的象征。

[2426]樽：盛酒器。

[2427]觞（shānɡ）：酒杯。

[2428]眄（miǎn）：悠闲地看着。

[2429]岫（xiù）：山峰。

[2430]翳翳（yì）：昏暗不明的样子。ft

【译文】

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已经自己让心灵受形体的奴役，为什么还要内心失望独自伤悲！我明白了过去的不可追回，知道了未来还可以补救，其实走入迷途还不算远，我觉得现在正确而以往错误。船儿在水中轻轻地摇荡着前进，风儿微微地吹动着我的上衣。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恨晨光还是这样微弱依稀。一看到家门，就一边怀着满腔的欢欣一边奔跑。僮仆出来笑脸迎接，年幼的孩子等候在家门口。园子里三径已经荒芜，我心爱的松树菊花还生长着。拉着幼子的手走进家里，已有备好的美酒盛满酒樽。举起酒壶和酒杯自酌自饮，悠闲地看着庭园的树枝露出了微笑。倚靠着南窗寄托自己傲然自得的情怀，确实感到这小小的容膝之地就可以使人安乐逍遥。每天在庭园内散步自然养成乐趣，虽然安了家门却常常关着。拄着拐杖走走停停，时时昂首观望远方的青天。白云无心地飘出山谷，鸟儿飞倦了也知道归来。夕阳暗淡将坠入大地，我仍抚着孤松徘徊流连。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2431]，复驾言兮焉求[2432]？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2433]。或命巾车[2434]，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2435]，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注释】

[2431]遗：或写作“违”。

[2432]驾言：驾车。言，语助词。《诗经·邶风·泉水》有“驾言出游”。

[2433]畴：田亩。

[2434]巾车：有帷幕的车。

[2435]窈窕（yǎotiǎo）：山水幽深弯曲的样子。ft

【译文】

回去吧！愿意断绝与世俗的交游。既然这混浊的社会和我的本性不能相容，我再驾车出来又有什么可以追求？我喜欢的是亲戚间知心的交谈，或者是弹琴读书来化解忧愁。农人告诉我春天来了，将要到那西边耕种田畴。有时我乘上巾车，有时我乘着一叶小舟。有时沿着幽深曲折的溪水探寻山谷，有时也经过高低不平的山丘。树木生机勃勃非常茂盛，泉水细细地开始淌流。我羡慕自然界的万物得到了大好时光，感慨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已矣乎[2436]！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2437]。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2438]。登东皋以舒啸[2439]，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注释】

[2436]已矣乎：算了吧。

[2437]帝乡：仙境。

[2438]耘耔（zǐ）：锄草培土。

[2439]皋：水边高地。ft

【译文】

算了吧！寄身天地之间还会有多少日子，为什么不听任自己的心愿以决定去留？为什么整天匆匆忙忙还想到哪里去？荣华富贵不是我的愿望，飘渺仙境又不可预期。趁着这大好的时光独自走了吧，或者就像古代的隐士那样把手杖插在地上锄草、培苗。登上东面的高冈放声长啸，来到清澈的溪流尽情赋诗。姑且顺应自然的变化走到尽头，高高兴兴地接受天命还有什么可以疑虑！

桃花源记

本文是《桃花源诗》前的小序，约作于永初二年（421）。作者用小说的笔法，以一位捕鱼人的经历为线索展开全篇，虚构了一个风景如画、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那里没有战乱，民风淳朴，人们自耕自足、怡然自乐，堪称人间乐土，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社会、和平生活的向往。全文笔墨冲淡简净，语言精美，境界新奇。

晋太元中[2440]，武陵人捕鱼为业[2441]。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注释】

[2440]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

[2441]武陵：郡治在今湖南常德。ft

【译文】

晋朝太元年间，有个武陵人以打鱼为生。他沿着一条小溪往前行，忘记走了多远。忽然遇见一片桃树林，在小溪的两岸绵延几百步，其中没有一棵其他的树，散发着清香的绿草新鲜又漂亮，鲜艳的桃花纷纷飘落在草地上。这美丽的景致使渔人很惊奇，他又往前走，想要寻到桃林的尽头。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2442]，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2443]，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2444]，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2445]。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2446]，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注释】

[2442]俨然：整齐的样子。

[2443]黄发：指头发变白、变黄的老人。垂髫（tiáo）：指头发垂着的儿童。古代幼儿垂发，稍长总角。

[2444]要（yāo）：邀请，约请。

[2445]咸：都，皆。

[2446]何世：几世皇帝。世，世代。秦始皇废除谥号，自己之后的皇帝都往下排着称二世、三世等。ft

【译文】

桃林的尽头是溪水的发源地，在那里发现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小洞口，洞里好像有些光亮。渔人就舍弃自己的船从洞口进去。开始的一段非常狭窄，刚能通过一个人。又走了几十步，觉得忽然明亮开阔了。只见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野、幽美的池塘和桑树、竹林之类的植物。田间的小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鸡鸣狗吠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得到。其中的人来来往往，耕田种地，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小孩儿，都高高兴兴，自得其乐。他们看见了渔人，于是非常吃惊，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详细地回答了他们。他们就邀请他到家里做客，摆下酒杀了鸡做了饭请他。村里的人听说来了这么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祖先因为逃避秦朝的战乱，带领老婆孩子和乡亲们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再出去，于是就和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他们问渔人现在是几世皇帝，竟然不知道有个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这个渔人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详细地讲述给他们听，大家都感叹惋惜不已。其余的人又各自把渔人邀请到家里，都摆出酒饭招待他。渔人停留了几天，要告辞走了。这里边的人叮嘱他说：“这里的情况没有必要向外边的人说呀！”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2447]，处处志之[2448]。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2449]。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注释】

[2447]扶：沿着。向路：原来的路。

[2448]志：做标记。

[2449]诣：拜见。太守：郡的长官。ft

【译文】

渔人出来以后，找到自己的船，就沿着原先的来路返回，沿途处处标上记号。到了武陵郡里，去拜见太守，报告了这些情况。太守立即派人跟着他前去，寻找先前做的标记，结果却迷失了方向再没有找到那条路。

南阳刘子骥[2450]，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2451]。后遂无问津者[2452]。

【注释】

[2450]刘子骥：刘驎之，字子骥，南阳（今属河南）人。好游山水，隐居阳岐，终身不仕。

[2451]寻：不久。

[2452]问津者：问路的人。津，渡口。ft

【译文】

南阳郡的刘子骥，是个高雅的名士。听说了这个消息，高高兴兴地打算前往探寻，没有去成，不久就得病去世了。此后就没有想去探寻桃花源的人了。

五柳先生传

“五柳先生”是作者自拟的称号。作者借写五柳先生以写自己的性格志向，行文简洁、幽默，风格淡远，寄兴遥深，前人称道为“一片神行之文”。自陶渊明开创这种以第三人称述志抒怀的自传文体后，后世多有仿作，如唐代王绩的《五斗先生传》、白居易的《醉吟先生传》皆是。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2453]。环堵萧然[2454]，不蔽风日，短褐穿结[2455]，箪瓢屡空[2456]，晏如也[2457]。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注释】

[2453]吝情：顾惜，措意。

[2454]环堵：房屋的四壁。萧然：空寂的样子。

[2455]短褐穿结：短的粗布衣服已经破损或是有了补丁。

[2456]箪（dān）：竹制食器。

[2457]晏如：安然自得的样子。ft

【译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和字号。他的住房旁边有五棵柳树，因而就以“五柳”为号。他性情闲散宁静，沉默寡言，不羡慕荣华和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死啃书本、钻牛角尖；每次有了心得体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他生性爱好喝酒，可惜家境贫穷，不能经常得到。亲戚和老朋友知道他这样，有时就准备好酒邀请他来喝。他只要一去总把酒喝光，每次必醉方休；喝醉了就自己回去，要去就去要留就留，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家里四壁空空荡荡，挡不住风雨也遮不住太阳，短短的粗麻布衣服除了破洞就是补丁，盛饭的箪和舀水的瓢常常是空空的，没有吃喝的东西，但他却安然自得。平时常写文章自我欣赏，很能以此显示自己的志趣。他忘却世俗的得失，并坚守这个原则直到死去。

赞曰：黔娄有言[2458]：“不戚戚于贫贱[2459]，不汲汲于富贵[2460]。”其言兹若人之俦乎[2461]？衔觞赋诗[2462]，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2463]？葛天氏之民欤？

【注释】

[2458]黔娄：战国时齐国隐士。虽家贫却不求仕进，死时衣不蔽体。

[2459]戚戚：忧伤悲戚的样子。

[2460]汲汲：急切地想得到的样子。

[2461]俦（chóu）：类。

[2462]衔觞（shānɡ）：口里衔着酒杯。这里指饮酒。觞，酒杯。

[2463]无怀氏：与下一句的“葛天氏”都是传说中的上古氏族首领，据说他们的时代民风淳朴。ft

【译文】

赞语说：黔娄的妻子曾说过这样的话：“不为贫困低贱而忧虑悲伤，不为荣华富贵而迫切忙碌。”她说的就是这一类人吧？醉酒赋诗，以此抒发自己的情志，是无怀氏时代的人呢？还是葛天氏时代的人呢？

孔稚珪

孔稚珪（447—501），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朝刘宋时，曾任尚书殿中郎。齐武帝永明年间，任御史中丞。齐明帝建武初年，上书建议北征。东昏侯永元元年（499），迁太子詹事。死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史称他“不乐世务，居宅盛营山水”，“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是一个不乐俗务、热爱山水的文人。

北山移文

“移”是古代一种官府文书，一般用来颁布命令、晓谕民众。本文借北山神灵的口吻，嘲讽了当时的名士周颙（yónɡ）故作高蹈而又醉心利禄。全文用对比手法，将真假隐士、周颙隐居和出山时的不同举止、周颙的得意热闹与北山的失意凄凉进行对比。文章构思巧妙，通过对山川草木拟人化的描写，嬉笑调侃，寓庄于谐。全篇音韵协调、铿锵，朗朗上口，是六朝骈文中的杰出之作。

钟山之英[2464]，草堂之灵，驰烟驿路[2465]，勒移山庭[2466]。

【注释】

[2464]钟山：即紫金山，因在建康即今南京北面，故又名“北山”。山的南面有草堂寺。

[2465]驰烟驿路：指腾云驾雾般驰骋在驿道上。

[2466]勒：刻石。移：移文。山庭：山林庭园。ft

【译文】

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明，驱云驾雾奔驰在大路上，把这篇移文刻在山口。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2467]，皎皎霞外[2468]，芥千金而不盼[2469]，屣万乘其如脱[2470]，闻凤吹于洛浦[2471]，值薪歌于延濑[2472]，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复，泪翟子之悲[2473]，恸朱公之哭[2474]。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2475]，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2476]，仲氏既往[2477]，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注释】

[2467]亭亭：卓然而立的样子。

[2468]皎皎：洁白明亮的样子。

[2469]芥：小草。用作动词，视为小草。

[2470]屣（xǐ）：草鞋。万乘：指帝位。如脱：如同脱弃草鞋一样。

[2471]凤吹：相传周灵王太子晋不愿继承王位，善吹箫，如凤鸣，常游于伊水、洛水之间。洛浦：洛水边。

[2472]薪歌：据说晋人苏门先生曾在河边遇见一位砍柴的隐士，为他作歌。延濑：长长的河沙岸。

[2473]翟（dí）子：墨翟，战国时人。他见到白色的丝便开始悲伤，因丝可染成黄色，也可染成黑色。

[2474]朱公：杨朱，战国时人。他见到歧路便开始哭泣，因歧路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

[2475]黩（dú）：污染。

[2476]尚生：尚长，字子平，东汉隐士。王莽时有人推荐他做官，他坚决推辞。

[2477]仲氏：仲长统，东汉人。州郡召他做官，都被推辞。ft

【译文】

那些凭刚正耿直不同流俗的气节，豁达洒脱超出尘世的情怀，自认为纯洁的品格可以和白雪媲美，高尚的志向凌驾于云霄之上的人，我现在才知道他们是真的隐士。至于那些卓然挺立于世俗之外，光洁灿烂胜过云霞，把千金视如草芥而不屑一顾，把帝位看作被脱弃的草鞋，在洛水之滨吹笙作凤鸣之声，在长河畔听采薪人唱歌，这样的人原本也是有的。但哪里料到还会有人前后不一，反复无常，就像让见到白丝的墨翟悲伤得落泪，让途经岔路的杨朱感慨得痛哭。暂时避居于山林，而身心却早已被尘世利禄所污染，或许有的人开始时还曾贞洁自守，但后来也与世俗同流合污了，这些人是何等荒唐可笑啊！唉，隐居不仕的尚子平已不在人世，称病不出的仲长统也已死去，山丘空虚冷落，千百年来有谁来游赏呢？

世有周子[2478]，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2479]，习隐南郭[2480]，窃吹草堂，滥巾北岳[2481]，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2482]。

【注释】

[2478]周子：旧说是南朝齐代的周颙。

[2479]东鲁：指颜阖，春秋时隐士。《庄子·让王》有他逃官的故事。

[2480]南郭：南郭子綦（qí），是《庄子·齐物论》中的隐士。

[2481]滥巾：指穿戴着隐士的衣裳头巾以充清高。

[2482]缨情：钟情。ft

【译文】

当今世上有位姓周的先生，是个才智超群的人物，既有文采，又有渊博的学识，既通玄学，也精史学。可是他却要仿效颜阖遁世东鲁，学习子綦隐居南郭，偷偷混在草堂滥竽充数，戴着隐士的头巾在北山伪装清高，诱惑我山中的青松丹桂，欺骗我山中的白云幽壑。尽管在这座长江岸边的山里装模作样，而其内心竟念念不忘高官厚禄。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2483]，拉许由[2484]，傲百氏[2485]，蔑王侯，风情张日[2486]，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2487]，核玄玄于道流[2488]。务光何足比[2489]，涓子不能俦[2490]。

【注释】

[2483]巢父：相传为尧时著名隐士。

[2484]拉：折辱。许由：相传为尧时著名隐士。

[2485]百氏：指诸子百家。

[2486]张（zhànɡ）：遮蔽。

[2487]空空：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是虚幻的，空的。释部：佛经。

[2488]玄玄于道流：研讨玄而又玄的道家学说。

[2489]务光：传说为夏代隐士，拒不接受天子之位而负石沉水。

[2490]涓子：传说中的仙人，食术，隐于宕山，寿三百余岁。俦（chóu）：相比。ft

【译文】

他刚来的时候，其态度之坚定像要排斥巢父，压倒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轻蔑将相王侯，高昂的气概如狂风遮天盖日，凛然的心志似秋霜横扫一切。有时慨叹隐士一去不返，有时怨恨公子王孙不来山林交游。高谈四大皆空的佛教经典，研讨玄之又玄的道家学说。上古逃避禅让的务光怎么能够和他相比，食术求仙的涓子也不能够与他匹敌。

及其鸣驺入谷[2491]，鹤书赴陇[2492]，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2493]，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2494]，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注释】

[2491]鸣驺（zōu）：呼喝前行的车马。驺，皇帝的骑士。

[2492]鹤书：又称“鹤头书”，字形如鹤头。古代以这种字体写诏书。

[2493]眉轩：眉飞色舞。轩，高扬。

[2494]芰（jì）制：菱叶做的衣裳，代指高洁之士的服装。ft

【译文】

然而等到朝廷征聘使者的车马进入山谷，天子的诏书传送到北山，他立刻就得意忘形，神魂颠倒地改变了初衷。于是在宴请使者的席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随即烧毁了隐居时穿的菱衣荷裳，表现出一副庸俗不堪的嘴脸和趋炎附势的举止。此时，风云凄楚满含悲愤，泉石呜咽饱含悲怆，遥望树林山冈茫然若有所失，环顾花草树木也似乎在黯然神伤。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2495]，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2496]，驰妙誉于浙右[2497]。道帙长摈[2498]，法筵久埋[2499]。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2500]。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2501]，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2502]，架卓、鲁于前录[2503]，希踪三辅豪[2504]，驰声九州牧[2505]。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礀户摧绝无与归[2506]，石径荒凉徒延伫[2507]。至于还飙入幕[2508]，写雾出楹[2509]，蕙帐空兮夜鹤怨[2510]，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2511]，今见解兰缚尘缨[2512]。

【注释】

[2495]绾（wǎn）：系。墨绶：黑色绶带，代指县官。

[2496]英风：美好的名声。海甸：滨海之地。

[2497]浙右：浙东，即今钱塘江以北。

[2498]道帙（zhì）：道家的书。帙，书的封套。

[2499]法筵：讲佛法的坐席。

[2500]牒诉：公文和诉讼。倥偬（kǒnɡzǒnɡ）：事情纷繁迫促。

[2501]结课：考课，考核官吏的成绩。

[2502]张、赵：指张敞、赵广汉，二人都是西汉名臣。图：政绩。

[2503]架：超越。卓、鲁：指卓茂、鲁恭，都是东汉名臣。

[2504]三辅：西汉京畿地方分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个政区，合称“三辅”。

[2505]九州：古代天下划分为九州。牧：一州之长。

[2506]礀（jiàn）户：山边的房屋。

[2507]延伫（zhù）：翘首盼望。

[2508]还飙（biāo）：回旋的风。

[2509]写（xiè）：倾泻。

[2510]蕙帐：香草制成的帷帐。

[2511]投簪：丢弃固定帽冠用的簪子，比喻弃官。据说西汉疏广曾弃官归隐东海。

[2512]解兰：脱下兰花编成的佩饰，比喻脱下隐士的服装。尘缨：尘世间的冠缨。ft

【译文】

等到他身上挂了铜印，印上系着墨黑的绶带，掌管一个郡中最大的县，成为威风百里的县令时，英名很快传扬到东海边，美誉立时远播于浙东。道家的典籍被长期抛在一边，论佛说法的讲席则长久尘封埋没。鞭打拷问罪犯的喧嚣扰乱他的思想，繁多急迫的文书诉状堵塞了他的胸怀。弹琴作歌的雅事早已中断，饮酒赋诗的闲情也已无法继续。日常总为考核官吏的事物殚精竭虑，在审案断案中忙忙碌碌。一心想拥有张敞、赵广汉的才干，超过卓茂、鲁恭的政绩；希望追随三辅贤豪的足迹，使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他走后使这山中的云霞孤单，明月独照，青松空余浓荫，白云有谁为伴？房屋坍塌毁坏，不见有人归来；石径一片荒凉，白白长久等待。以至于旋风吹进了帐幕，云雾泻出于堂前，夜空中的鹤唳好像是怨恨人去惠帐空，拂晓时的猿啼也像是惊诧隐者出北山。过去听说有人挂冠弃官逃往海边隐居，今天却看到有人解下隐士的兰佩而戴上俗世的冠带。

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2513]。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2514]。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摆月，骋西山之逸议[2515]，驰东皋之素谒[2516]。

【注释】

[2513]攒（cuán）峰：聚在一起的山峰。攒，聚集。诮（qiào）：嘲笑，讥刺。

[2514]吊：慰问。

[2515]骋：传播。

[2516]东皋：泛指隐居地。素谒：朴实的言语。ft

【译文】

于是南山送来嘲讽，北岭传出嗤笑，条条沟壑争相讥议，座座山峰挺身斥责。既感慨出山做官的周先生欺骗了自己，又悲哀没有人为此前来慰问。所以山中的林木羞惭不已，溪涧愧悔莫及，桂树谢绝传播花香的秋风，女萝避开增添春色的明月，西山好像还传播着隐士的清议，东皋还散布着布衣的高论。

今又促装下邑[2517]，浪栧上京[2518]。虽情投于魏阙[2519]，或假步于山扃[2520]。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2521]。宜扃岫幌[2522]，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2523]。

【注释】

[2517]下邑：相对京城，县称“下邑”。

[2518]浪栧（yì）：划动船桨。浪，鼓动，划动。栧，桨。

[2519]魏阙（què）：指朝廷。阙，宫门两旁的门楼。

[2520]山扃（jiōnɡ）：山门。

[2521]污渌池以洗耳：相传尧欲聘许由为九州长，许由听了便去洗耳。恰逢巢父饮牛，巢父听说了，认为“污我犊口”，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

[2522]扃：关闭。岫（xiù）幌：指山的门户。

[2523]逋客：逃走的人。此指逃离北山的周颙。ft

【译文】

现在周先生又在县里忙于置办行装，准备乘船到京城去。虽然他心中向往的是朝廷宫阙，但也许会借路经过山门。岂能让芳洁的杜若含羞，让薜荔蒙耻，让青青的山岭再受侮辱，让红红的山崖重遭玷污，让芳草路遭受世俗尘游的践踏，让洗耳池受到污染失去往日的清澈。应该拉紧山间云气的帷帐，紧锁白云的门户，收敛起轻盈的雾霭，掩藏好叮咚的泉流，在山谷口就拦住他的来车，在郊外就堵住他乱闯的马匹。于是丛集的枝条气破了胆，繁茂的野草怒火冲天，有的高扬枝条打断车轮，有的低拂枝叶扫去车痕。请这个凡夫俗子的车驾转回去，我代表北山之神谢绝这个从山中逃跑的人。

魏徵

魏徵（580—643），字玄成，魏州曲城（今河北钜鹿）人。从小丧失父母，家境贫寒，但喜爱读书，不理家业，曾出家当过道士，后参加反隋义军，起义失败后转入唐高祖李渊部下，逐渐成为唐太宗李世民的重要文臣，官至左光禄大夫，封郑国公。魏徵是历史上著名的谏臣，病逝后太宗亲临吊唁，痛哭失声，并说：“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我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他又是一个历史学家，曾主持《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的编纂，并主编《群书治要》，其言论多见于唐人吴兢所撰的《贞观政要》。有《魏郑公诗集》、《魏郑公文集》等。

谏太宗十思疏

本文是魏徵贞观十一年（637）写给唐太宗的一篇奏疏。全文以“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为中心，具体提出了知足知止、谦虚纳下、赏罚公正、慎始敬终、知人善任、爱惜民力等十个建议。作者以事喻理，设喻引论，从正反两方面进行阐述，立论坚实，说理透彻。语气严肃而谦恭，直言不讳而态度诚恳，据说太宗为此亲自写诏书嘉许魏徵，并将此疏放置案头以自警。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2524]；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2525]，居域中之大[2526]，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注释】

[2524]浚（jùn）：深挖。

[2525]神器：指帝位。

[2526]居域中之大：《老子》第二十五章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ft

【译文】

臣听说要求树木长得茂盛，必须巩固它的根干；想要水流得长远，必须疏通它的源头；谋求国家的安定，一定要广积恩德和仁义。水源不深却希望水流长远，根干不牢却想要树木茂盛，恩德不厚却期望国家安定，臣虽然卑下愚笨，尚且知道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何况英明圣哲的人呢！国君担当着帝王的重任，据有天下最崇高的地位，如果不考虑在安乐的时候会出现危难，不以崇尚节俭来革除奢侈，那么也就如同砍伐树根却希望树木繁茂，堵塞源头却想要水流长远一样啊。

凡昔元首[2527]，承天景命[2528]，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2529]。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2530]，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2531]。载舟覆舟[2532]，所宜深慎。

【注释】

[2527]元首：指帝王。

[2528]景命：大命，指授予帝王之位的天命。古代认为君王是上天授予的，故亦称天子。景，大。

[2529]克：能。

[2530]董：监督。

[2531]人：即“民”字，此避唐太宗李世民讳而改为“人”。

[2532]载舟覆舟：用舟和水的关系比喻君主和民众的关系，告诫君主要注意民心向背。语出《荀子·王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ft

【译文】

凡是从古以来的国君，秉承上天的大命，具有良好的开端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实在是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原来是创业忧患深重的时候，国君一定竭尽诚信地对待下属臣民；等到已经实现志向的时候，就随心任性、轻视他人。竭尽诚意待人就可以使胡人、越人等不同种族的人结成一体，傲慢待人却会使骨肉般的亲人也疏远得像陌路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用严酷的刑罚来督责，用威严的势力来震慑，最终只不过使人苟且地免受刑罚，却并不感怀帝王的恩德，外表恭顺而内心并不悦服。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是百姓。国君像船，百姓就像水一样，水可以承载船，也可以使船翻覆，这是应当特别慎重对待的。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2533]，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2534]，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得[2535]，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2536]。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注释】

[2533]谦冲：谦虚。冲，谦和。

[2534]盘游：游乐。三驱：一年打猎三次。驱，打猎时驱赶野兽，借指打猎。

[2535]九得：指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毅等九种道德标准。见于《尚书·洪范》。得，原作“德”。

[2536]垂拱而治：即无为而治。垂拱，垂衣拱手。ft

【译文】

如果真正能够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想到要知足而警戒自己；将要兴建土木，就想到要适可而止而让百姓安定；考虑到身处高位常有危险，就想到要谦虚而加强自我修养；害怕骄傲自满，就想到要像江海一样处于所有河流的下游以容纳百川；喜欢打猎游乐，就想到帝王打猎要一年三次的法度；担忧松懈懒惰，就想到凡事开始时要谨慎而结束时要严肃；忧虑自己受到蒙蔽，就想到要虚心采纳下面的意见；害怕谗佞奸邪之人，就想到要端正自身而摈斥邪恶；施恩于人，就想到不要因为自己一时高兴而赏赐不当；实行刑罚时，就想到不要因为自己一时恼怒而滥施刑罚。综合上述十个方面的考虑，弘扬贤哲九种美好的品德，选拔有才能的人而加以任用，择取好的意见而善于听从，那么聪慧的人就会贡献他全部的智谋，勇武的人就会拿出他所有的力量，仁爱的人广施他的恩德，诚信的人会竭尽他的忠心。只要文臣武将各得其所同时得到任用，国君就可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了。何必亲自耗费精力苦苦思索，代替百官去做他们应该干的事情呢！

骆宾王

骆宾王（约640—约684），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七岁能作诗，被誉为神童。曾为武功主簿、侍御史，因上书议论朝政，武后时被贬为临海（今浙江天台）县丞，世称“骆临海”。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骆宾王为他写了这篇声讨檄文，后徐敬业兵败，他不知所终。骆宾王和王勃、卢照邻、杨炯合称“初唐四杰”。魏庆之称其诗“格高旨远，若在天上物外，神仙会集，云行鹤驾，想见飘然之状”（《诗人玉屑》）。有《骆宾王文集》十卷。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本文是骆宾王嗣圣元年（684）为起兵讨伐武则天的徐敬业所写的檄文。文章从维护李唐正统的角度出发，列举武则天的罪行，申明起兵的缘由，宣扬自己的军威，号召各方一起响应以推翻武氏政权。全文文辞严正，气势雄健，用典使事恰到好处，情绪与结构又回环起伏，富有说服力和号召力。相传武则天看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非常震惊，问作者是谁，并说：“宰相安得失此人！”

伪临朝武氏者[2537]，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2538]，曾以更衣入侍[2539]。洎乎晚节[2540]，秽乱春宫[2541]。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2542]，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2543]，陷吾君于聚麀[2544]。加以虺蜴为心[2545]，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2546]。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2547]，朱虚侯之已亡[2548]。燕啄皇孙[2549]，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2550]，识夏庭之遽衰。

【注释】

[2537]武氏：武则天，名曌（zhào），文水（今属山西）人。唐太宗时入宫为“才人”，太宗死后，削发为尼。高宗时被召为嫔妃，并立为皇后，开始参与朝政。中宗继位，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不久废中宗，立睿宗。不久又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周”。

[2538]下陈：堂下。这里指姬妾。

[2539]更衣入侍：据说汉武帝遇歌女卫子夫，卫子夫因替武帝更衣而得宠幸，成为皇后。

[2540]洎（jì）：及，至。

[2541]春宫：太子所居宫室。此指当时太子、后来的高宗李治。这里是说武则天在唐高宗未即位时就与他发生了暧昧关系。

[2542]掩袖工谗：像郑袖教人掩袖那样善于进谗言。《战国策·楚策》载：楚王夫人郑袖对新入宫受宠的美人说，楚王爱美人的容貌，但讨厌美人的鼻子，让美人见到楚王时用袖子掩住鼻子。郑袖又对楚王说，美人掩袖是因为讨厌楚王身上的气味。楚王怒而疏远了美人。

[2543]元后：皇后。翚翟（huīdí）：野鸡。唐代皇后的礼服上有翚翟图饰。

[2544]聚麀（yōu）：指两头公鹿共有一只母鹿。

[2545]虺（huǐ）：一种毒蛇。蜴（yì）：蜥蜴。

[2546]鸩（zhèn）：鸟名。羽毛有毒，可以浸酒毒死人。

[2547]霍子孟：霍光，字子孟。汉武帝死，他辅佐幼帝昭帝，昭帝死，又立昌邑王，后因其乱政而废之，扶立宣帝。

[2548]朱虚侯：刘章，封朱虚侯。汉高祖死，吕氏家族总揽朝政，刘章等大臣消灭诸吕，迎立文帝。

[2549]燕啄皇孙：用赵飞燕故事。西汉成帝时，赵飞燕入宫为皇后，妹为昭仪，姐妹俩都无子，却嫉恨别人，暗中杀害皇子，使成帝无嗣。武则天当政时也有“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的谣谚。

[2550]龙漦（chí）：龙的涎沫。传说夏帝曾将两条自称是褒地二君的龙的涎沫收藏起来。周厉王末年，龙涎流出，一宫女遇上后怀孕生下一女即褒姒。褒姒后来成为周幽王宠妃，并导致了周朝灭亡。ft

【译文】

非法当朝执政的武氏，本性就不良善温顺，出身实在贫寒低贱。过去充当太宗的才人，利用侍奉太宗更衣的机会得到亲近。到了年岁稍大，又在太子宫中淫乱。她隐瞒了和太宗的一段私情，暗暗图谋皇帝后宫的宠幸。选进后宫的妃嫔都遭到她的妒嫉，依仗貌美，不肯让别人分去皇帝的宠爱；像郑袖一样善于挑拨离间谗害别人，如狐狸般的妖媚偏偏迷惑住君主。她窃据了皇后的名位，陷皇帝于败坏人伦的境地。加上她有蛇蜴般的心肠，豺狼般的本性。亲近奸臣，残害忠臣；杀姐害兄，弑君毒母。她这样的人，百姓神灵共同痛恨，天地都不能容忍。她还包藏祸心，阴谋篡夺帝位。君王的爱子，被她囚禁在别处；而逆贼武氏的同姓宗族，却被委以重任。唉！霍光那样辅佐幼主的忠臣不再出现；朱虚侯刘章那样诛杀外戚的义士也已经没有。赵飞燕杀害皇子，预示了汉朝即将灭亡；而龙涎化为帝后褒姒，标志着夏朝将很快走向衰亡。

敬业皇唐旧臣[2551]，公侯冢子[2552]。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2553]，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2554]，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2555]，北尽三河[2556]，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2557]，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2558]，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注释】

[2551]敬业：徐敬业，唐开国功臣徐勣的长孙，曾任太仆少卿、眉州刺史，后贬柳州司马。他在扬州兴兵讨伐武则天被击败。

[2552]冢子：长子。

[2553]宋微子：商纣王庶兄，周武王封他于宋。相传微子过殷旧都，触景伤怀，作《麦秀歌》。

[2554]袁君山：应作“桓君山”。桓谭，字君山。东汉光武帝时因坚决反对谶纬之学被目为“非圣无法”，被贬为六安郡丞，道卒。

[2555]百越：古代越族居住在江、浙、闽、粤等地区，各部落各有名称，统称“百越”，也称“百粤”。

[2556]三河：汉代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相当于今河南、黄河南北及山西部分地区。

[2557]海陵：今江苏泰州。

[2558]喑（yīn）呜：怒气郁积。ft

【译文】

敬业是大唐旧臣，公侯的长子。继承先辈建立的功业，蒙受本朝的厚恩。宋微子过殷墟而感到悲伤，实在是有道理的；桓谭言及外戚专权而流泪，难道是无缘无故！因此，由义愤激荡起风云，志在安定国家。趁着天下百姓对武氏的失望情绪，顺应海内人心的归向，高举正义之旗，用以清除妖孽之人。向南连接百越之地，向北到达三河诸郡，战马成群，战车相接。海陵仓廪充盈，仓库的积贮无穷无尽；江浦黄旗高扬，光复天下的日期怎会遥远？班马嘶鸣，北风骤起；剑气冲天，与南斗相齐。军士怒气填胸使山岳崩毁，叱咤怒吼使风云变色。拿这样的军队去制服敌人，什么样的敌人不可摧毁！用这样的军队谋求功业，什么样的功业不能成就！

公等或居汉地[2559]，或叶周亲[2560]，或膺重寄于话言[2561]，或受顾命于宣室[2562]。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2563]，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2564]，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注释】

[2559]汉地：指唐朝的封地。唐人常借汉说唐事。

[2560]叶（xié）：同“协”，合乎。周亲：至亲。

[2561]膺（yīnɡ）：承受。

[2562]宣室：汉未央宫前殿正室。

[2563]勤王：天子有难，臣下起兵相救。

[2564]昧：看不清。先几之兆：事先显出的预兆。ft

【译文】

诸位有的是保有朝廷封地的异姓王侯，有的是皇室至亲，有的承受口头重托在外面肩负重要的使命，有的在朝廷领受君王的遗命。先帝的遗言还在耳边，忠诚的心意难道就可以忘记！先帝坟上的土还没有干，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什么人！如果能够改变祸患成为福祉，送别先帝高宗，辅立幼主，一道树立勤王的功勋，不忘记先帝的遗命，那么，一切封爵赏赐，都可以指泰山黄河发誓。假使有人仍然留恋孤立无援的城池，在歧路上徘徊不定，白白地错过已经显露的吉兆，必定会因丢失时机而招致惩罚。请看今天的国内，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王勃

王勃（约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稷山）人。是隋末大儒王通的孙子，曾被视为天才少年，当过朝散郎、沛王府修撰。因写了一篇游戏文章《檄英王斗鸡文》触怒唐高宗，被赶出王府。此后又一度当虢州参军，但又因得罪同僚而被革职。唐高宗上元二年（675），他到交趾探望父亲，归来渡海时溺水受惊而死，时二十七岁。王勃是“初唐四杰”之冠，工诗能文，有《王子安集》。

滕王阁序

本文一般认为是作者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往交趾探望父亲，路过南昌参加阎公宴会时所作。文章层次井然，脉络清晰；由地及人，由人及景，由景及情，丝丝入扣。华丽的辞藻、工稳的对偶、酣畅的笔调、浑融的意境、使其成为骈文名篇。相传主人阎公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深为叹服，称赞：“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2565]。星分翼、轸[2566]，地接衡、庐[2567]。襟三江而带五湖[2568]，控蛮荆而引瓯越[2569]。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2570]；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2571]。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2572]，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2573]；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2574]。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2575]，路出名区，童子何知[2576]，躬逢胜饯。

【注释】

[2565]“南昌”二句：南昌，一作“豫章”。汉代豫章郡治所南昌即今江西南昌，唐代改为江南道洪州中都督府治所。

[2566]翼、轸（zhěn）：二星宿名。古人用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来划分地面上相应的区域。

[2567]衡、庐：衡山、庐山。

[2568]三江：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指荆江、松江、浙江。五湖：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和洞庭湖。

[2569]蛮荆：指楚地。“荆”即楚。瓯（ōu）越：泛指今浙江南部及福建一带。

[2570]龙光射牛斗之墟：据《晋书·张华传》记载，张华见牛、斗二星之间有紫气，便问精通天象的雷焕，雷焕说这是由于丰城有宝剑的精气上通于天的缘故。丰城属洪城。

[2571]徐孺下陈蕃之榻：徐稚字孺子，南昌（今属江西）人，东汉名士。据《后汉书·徐稚传》载，豫章太守陈蕃素不待客，只有徐稚来才招待，并特为他设一榻，以示尊敬。

[2572]台隍：城楼。这句是说城楼正在夷夏结合部。夷，蛮夷之地。夏，华夏之地。

[2573]棨（qǐ）戟：有衣套的戟，用作官吏出行时的仪仗。

[2574]襜（chān）帷：车的帷幔。

[2575]家君作宰：王勃的父亲当时在交趾任职。

[2576]童子：王勃自指。当时王勃年仅二十六岁，故称。ft

【译文】

南昌是旧时豫章郡的治所，是如今洪州都督府的所在。天上是属于翼宿和轸宿两星宿的分野，地下连接着衡山和庐山两座名山。它把三江作为衣襟，把五湖作为衣带，控制着荆楚连接着瓯越。这里万物有光华天产珍宝，宝剑发出的光芒直射到牛、斗星座之间；人物杰出大地灵秀，隐士徐稚高卧在太守陈蕃特设的床榻之上。雄伟的州郡像大雾那样密布，杰出的人才像众星那样飞驰。城楼池壕正处在夷夏接壤的地方，宾客主人囊括了东南地区著名的人物。都督阎公的声望美好卓著，仪仗远来；宇文新州的美好风范，车马暂驻。趁十天一次的休假时间，好友群聚；迎接千里之遥的来宾，高朋满座。文章龙腾凤舞，孟学士是文坛宗匠；紫电清霜，都是王将军的胸中韬略。家父远任县令，曾路过这座名城；在下无知年少，有幸亲自参加这次盛宴。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2577]，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2578]，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2579]，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2580]，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2581]。闾阎扑地[2582]，钟鸣鼎食之家[2583]；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2584]。虹销雨霁[2585]，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2586]，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注释】

[2577]俨：整齐的样子。骖騑（cānfēi）：驾车的马，左称“骖”，右称“騑”。

[2578]帝子：指滕王李元婴。

[2579]汀：水中平地。凫（fú）：野鸭。渚（zhǔ）：小洲。

[2580]甍（ménɡ）：屋脊。

[2581]盱（xū）：张大眼睛。骇瞩：看了感到吃惊。

[2582]闾阎：里巷的门。

[2583]钟鸣鼎食：古时贵族吃饭要奏乐列鼎，所以它常用来指富贵人家。

[2584]轴：船。

[2585]霁（jì）：雨雪停止。

[2586]彭蠡（lí）：鄱阳湖的古称。ft

【译文】

时令正当九月，季节属于深秋。积水退干而池潭清冽，晚烟凝聚而山峦青紫。在大路上整齐地排列着车马，到高山去寻访美景。走到了滕王的长洲，登上了仙人的高阁。山峦高耸，层层叠叠一片翠绿，直插云霄；阁道凌空丹漆彩饰流动欲滴，向下看不到地面。仙鹤野鸭栖宿的河滩沙洲，极尽在岛屿的周围迂曲回环；桂树木兰建筑的宫殿，依傍山冈高低起伏的形状排列。打开华丽的阁门，俯视雕花的屋脊，山岭平原空旷得全部收入眼底，河流沼泽观看得令人感到惊异。门户房舍遍地，都是鸣钟列鼎的人家；舟楫船艇满渡口，都是青雀黄龙的画舵。彩虹消失，雨过天晴，阳光明亮，天空广阔。天边的晚霞和水边的孤鸭一起飞翔，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连成一色。晚上渔船的歌声，响遍彭蠡湖边；寒夜雁群的惊叫，直到衡阳山下。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2587]。爽籁发而清风生[2588]，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2589]，气凌彭泽之樽[2590]；邺水朱华[2591]，光照临川之笔[2592]。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2593]，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2594]。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2595]，奉宣室以何年[2596]？

【注释】

[2587]遄（chuán）：急速。

[2588]籁：箫管一类乐器。

[2589]睢（suī）园：汉梁孝王在睢水旁修建的竹园，他常与文人在此聚会。

[2590]彭泽：指东晋末诗人陶渊明，他曾做过彭泽令。

[2591]邺水：邺，是曹魏兴起的地方，曹氏父子常在此招集文人聚会。当时诗人经常写到这里的荷花。

[2592]临川：指南朝诗人谢灵运，他曾做过临川内史。

[2593]睇眄（dìmiǎn）：斜视。这里作目光上下左右浏览讲。

[2594]吴会（kuài）：指今苏州。

[2595]帝阍（hūn）：原是传说中天帝的守门人，这里指朝廷。

[2596]宣室：汉未央宫前殿正室。ft

【译文】

远望高歌，登高俯视十分畅快，豪情雅兴迅速翻腾。爽朗明快的箫管响起，清凉的风徐徐吹来，柔细的歌声缭绕，阻住白云停飞。梁王睢园绿竹之会的酒量豪情，气势超过了陶渊明的酒兴；邺水聚会咏荷花的诗作，文采照映于谢灵运的诗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备，贤明主人和美好宾客二难齐全。极目瞭望远空，尽情欢度假日。天高地远，感到宇宙的无穷；兴尽悲来，认识到盛衰自有定数。在阳光下遥望长安，从云彩间指点吴会。地势尽于南方深广的南海，天柱高耸于北方，北辰遥远。关山难以逾越，谁会同情失意之人？萍水偶然相逢，都是漂泊他乡之客。怀念朝廷而不能觐见，渴望像贾谊那样奉召在宣室，却不知在哪年？

呜呼！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2597]，李广难封[2598]。屈贾谊于长沙[2599]，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2600]，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2601]，处涸辙以犹欢[2602]。北海虽赊[2603]，扶摇可接；东隅已逝[2604]，桑榆非晚[2605]。孟尝高洁[2606]，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2607]，岂效穷途之哭？

【注释】

[2597]冯唐易老：冯唐，西汉人，以孝著名。到老了还是个职位很低的郎官。

[2598]李广难封：李广，西汉名将，匈奴畏称其为“飞将军”。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但终身未得封侯。

[2599]屈贾谊于长江：贾谊，西汉著名政论家。曾任博士、太中大夫，后贬为长沙王太傅。

[2600]窜梁鸿于海曲：梁鸿，东汉人。因受汉章帝猜忌，曾隐名埋姓于齐鲁一带。

[2601]贪泉：传说广州有贪泉，人喝了会贪婪。

[2602]涸辙：干涸的车辙。《庄子·外物篇》有一则寓言说，一条鱼在涸辙里奄奄待毙，哀求过路人给一瓢水，而那人却说要引西江水来救它。鱼便说，那就只好到卖鱼干的地方找我了。“鱼处涸辙”比喻处境困难。

[2603]赊：距离远。

[2604]东隅（yú）：东方日出的地方。

[2605]桑榆：指日落时余光照在桑树和榆树顶梢，比喻黄昏。

[2606]孟尝：东汉时一个贤能的官吏。

[2607]阮籍：字嗣宗，三国魏诗人。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放荡不拘礼法，与嵇康、刘伶等人在竹林啸傲吟咏，为“竹林七贤”之一。ft

【译文】

唉！时运不顺利，命运多坎坷。冯唐年纪老大还只是个郎官，李广军功显赫而不得封侯。委屈贾谊流放到长沙，不是没有圣明的君主；逼迫梁鸿隐居在海边，难道缺乏清明的时政？所依仗的是君子安于清贫，达人懂得天命。年纪老了志气应当更加壮盛，怎能头发白了还要改变心志？境遇困厄应当更加坚定，不可失落上干青云的气节。喝了贪泉更觉头脑清醒，处于困境还心情愉快。北海虽远，可以乘风而到；朝阳已过，还有晚景可追。孟尝操行高洁，徒然怀有报效国家的忠心；阮籍放荡不羁，怎能学他在无路可走时痛哭流涕？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2608]，有怀投笔[2609]，慕宗悫之长风[2610]。舍簪笏于百龄[2611]，奉晨昏于万里[2612]。非谢家之宝树[2613]，接孟氏之芳邻[2614]。他日趋庭，叨陪鲤对[2615]，今晨捧袂[2616]，喜托龙门。杨意不逢[2617]，抚凌云而自惜，锺期既遇[2618]，奏流水以何惭[2619]？

【注释】

[2608]终军：西汉人。二十多岁时曾请缨抓回南越王。

[2609]投笔：指弃文从武。《后汉书·班超传》说班超先在官府抄文书，后掷笔于地，要“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2610]宗悫（què）：南朝宋人。年轻时有“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志向。

[2611]簪笏（hù）：古代官员用的冠簪、手版。百龄：百年，一生。

[2612]晨昏：古代礼节规定早晚向父母请安。

[2613]谢家之宝树：东晋谢安曾称其侄谢玄是“吾家之宝树”。见《晋书·谢安传》。

[2614]孟氏之芳邻：传说孟母为了找好邻居曾三次搬家，以使孟子有个成长的好环境。

[2615]叨（tāo）：惭愧。表示自谦。鲤对：孔子曾在儿子孔鲤走过庭前时对他进行教育。见《论语·季氏》。

[2616]捧袂（mèi）：捧着衣袖的恭敬样子。

[2617]杨意：即杨得意，汉武帝时宫廷狗监。司马相如便是由他引荐的。

[2618]锺期：锺子期，琴师伯牙的知音。

[2619]流水：伯牙奏琴，志在流水。ft

【译文】

我王勃只是腰带三尺的小官，孤立无助的书生。没有门路请缨报国，与终军的弱冠年纪相当；怀着投笔从军的志愿，羡慕宗悫乘风破浪的远大理想。抛开一辈子的前途，到万里之外侍奉双亲。虽不及谢家的杰出人才，却愿交接孟母的好邻居。不久以后到家里庭院学孔鲤那样聆听父亲的教诲，今天拜见阎公荣幸如同登龙门。司马相如没遇到杨得意那样的荐举之人，只能捧着赋而自我惋惜；伯牙既然遇上锺子期那样的知音人士，弹奏起高山流水之曲又有何羞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2620]，梓泽丘墟[2621]。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注释】

[2620]兰亭：东晋王羲之等文人的聚会之地。

[2621]梓（zǐ）泽：又名“金谷园”，西晋石崇所建，常于此与当时名流宴饮聚会。ft

【译文】

唉！名胜之地不能常游，盛大的筵席难以再遇。兰亭雅集已成了古迹，金谷名园也变为废墟。临别赠言，幸而蒙受阎公之恩；登高赋诗，还是仰仗诸公的诗才。请允许我冒昧地倾吐诚意，恭恭敬敬地写下这篇短序。一说每人都请赋诗，四韵八句就写成了。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李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自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五岁时随父迁回四川绵州彰明（今属四川江油）。二十五岁后才出蜀漫游，四十二岁时因道士吴筠等人推荐被唐玄宗任命为翰林学士，不久又因蔑视权贵而遭受谗言去职，“安史之乱”中曾参加过永王李璘的队伍，却又因李璘与唐肃宗斗争失败而被流放夜郎，后虽遇赦，但漂泊困苦，宝应元年（762）在其族叔当涂令李阳冰处病逝。他是唐代最豪爽飘逸的大诗人，杜甫称赞他“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春日忆李白》），贺知章见到他的《蜀道难》诗，称之为“谪仙人”，后人称其为“诗仙”。有《李太白全集》。

与韩荆州书

本文作于玄宗开元年间，是写给韩朝宗的自荐信。信中首先对韩朝宗赞扬备至，然后简要介绍自己的经历和才能，希望韩朝宗能引荐自己。全文无论是颂扬对方还是介绍自己均不无夸张笔墨，但没有卑躬屈膝，也不失自负傲岸的个性。语言明快流畅、自然奔放，充分显示出作者的胸襟和文才。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2622]，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2623]，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2624]，则声价十倍！所以龙蟠凤逸之士[2625]，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2626]，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

【注释】

[2622]万户侯：有食邑万户的诸侯。

[2623]吐握：吐哺握发。《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

[2624]登龙门：《后汉书·党锢列传·李膺列传》记载，李膺声名很高，当时士人能得到他接纳的，都叫“登龙门”。

[2625]龙蟠（pán）凤逸：比喻怀才不遇。蟠，盘旋。逸，奔跑，飞翔。

[2626]毛遂：战国时赵平原君的门客。他告诉平原君“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自荐参加与楚怀王的谈判。ft

【译文】

我听说天下善于评论人物的读书人相聚时议论说：“活着此生宁愿不封万户侯，但愿结识一下韩荆州。”您怎么会令人景仰敬慕达到这样的程度！还不是因为您具有周公那样的风范，身体力行尊贤重士、“三吐”“三握”的作风，才使天下的豪杰俊秀之士，都争先恐后地投奔在您的门下，一经您的接引就像鲤鱼一旦跃过龙门，就可成龙，声名陡然增加十倍！所以，怀才不遇的英杰之士，都想在您那里获得美名、确定评价。您既不以自己地位的尊贵而傲视他们，也不以他们寒贱的出身而轻忽他们，在您的三千门客之中，必然会有毛遂，如果能给我展示才华的机会，我就是您的毛遂了。

白，陇西布衣[2627]，流落楚、汉[2628]。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2629]；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皆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2630]，安敢不尽于君侯哉？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2631]。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注释】

[2627]陇西：李白的祖籍。

[2628]楚、汉：今湖北、湖南一带。

[2629]干：干谒，求见。

[2630]畴曩（nǎnɡ）：往昔。

[2631]倚马可待：典出《世说新语·文学》。东晋桓温北征，要袁宏立即起草一份文告，袁宏倚在马前，手不停笔，一口气写了七页。后来常用此比喻才思敏捷。ft

【译文】

我是陇西的一个平民，流落在楚地汉水一带。十五岁爱好剑术，曾到处拜见过地方上的长官；三十岁精通了写文章，多次拜遏朝中公卿。我身高虽不满七尺，而雄心在万夫之上。王公大臣称许我的节操和义气。这些我从前的抱负与行事，怎敢不向您尽情吐露呢？您的功业同神明相等，德行感动天地，文笔阐明自然化育的大道，学识透彻地探究了天道与人类社会的奥秘。但愿您能推心置腹、心情愉快，不因为我只肯拱手相见就拒绝我的谒见。假如能用盛大的宴会来接待我，容我纵情畅论，即使写上一万字的长文，也能够一挥而就。如今，天下文士把您看作评定文章的权威，衡量人物的标准，一经您的品评，就成了德才兼备的人才。那您又何必爱惜庭阶前边那区区一尺之地，不让我扬眉吐气，振奋于青云之上呢？

昔王子师为豫州[2632]，未下车即辟荀慈明[2633]，既下车又辟孔文举[2634]。山涛作冀州[2635]，甄拔三十余人，或为侍中、尚书[2636]，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入为秘书郎[2637]，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之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注释】

[2632]王子师：王允，字子师。东汉灵帝时任豫州刺史，献帝时官至司徒、尚书令。密谋杀掉董卓，后被董卓余党所杀。

[2633]荀慈明：名爽，一名谞，东汉人。官至司空。

[2634]孔文举：名融，孔子后代。东汉时曾任北海相、太中大夫，后被曹操杀害。

[2635]山涛：西晋名士。曾任冀州刺史，又任吏部尚书。

[2636]侍中：西晋时主要侍卫皇帝左右。尚书：当时为朝官，分掌尚书各曹。

[2637]秘书郎：官名。掌管图书经籍。ft

【译文】

过去，王允到豫州做刺史，尚未到任，就征用了荀慈明，到任后又聘用了孔文举。山涛任冀州刺史，考察提拔了三十多人，其中有的人被任命为侍中，有的人被任命为尚书，这些都受到了前人的赞美。而您也曾推荐过严协律进入朝廷做秘书郎，又引荐过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等人，他们有的以才华出众为您所知，有的以品格清白为您赏识。我看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德，常常反省自己并为此奋发图强，我因此内心感动，了解君侯您是如何对他们推心置腹以赤诚相待了，所以不去依附他人，而愿意把自己托付给您，假如您有什么紧急艰难而有需要用我之处，我愿意献身为您效劳。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2638]，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2639]，请给纸笔，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2640]。幸推下流，大开奖饰，唯君侯图之。

【注释】

[2638]谟猷（móyóu）：谋划。

[2639]刍荛（ráo）：割草打柴的人，多指草野之民。

[2640]薛：薛烛，春秋时越国人。善于相剑。卞：卞和，春秋时楚国人，善于识玉。ft

【译文】

再说，人不是尧、舜，谁能十全十美？我在运筹谋划方面，哪敢自夸？至于诗文创作，则已积累成卷轴，很想打扰您请您过目，只怕这些雕章琢句的小玩艺儿，不合乎您的趣味。如果您愿意赏阅草野之人的这些文章，请赐给纸笔和抄手。我将退而洒扫静室，誊清呈上。这些诗赋也许像青萍宝剑和结绿宝石那样，能够在薛烛、卞和的门下提高身价。希望君侯推举我这个地位低下的人，大为嘉奖和鼓励，请君侯加以考虑！

春夜宴桃李园序

本文记叙了作者春夜与众兄弟在美丽的桃李园欢饮，畅叙天伦之乐、高谈赋诗的情景，抒发了热爱自然、享受生活的雅兴豪情。文章格调明朗、清新，语言流畅、潇洒。明代画家仇英曾以此为题材画有彩墨画。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2641]；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2642]，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2643]。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2644]，吾人咏歌，独惭康乐[2645]。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2646]。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2647]。

【注释】

[2641]逆旅：旅舍。

[2642]秉烛夜游：《古诗十九首》有“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之句，意思是人生短暂，应及时行乐。

[2643]大块：天地，指大自然。

[2644]惠连：谢惠连，南朝文学家，与族兄谢灵运并称“大小谢”。

[2645]康乐：谢灵运，袭封康乐侯。

[2646]羽觞（shānɡ）：一种双耳酒杯。

[2647]金谷酒数：西晋石崇在金谷园宴请宾客，坐中不能赋诗的，罚酒三杯。ft

【译文】

天地，是万物的旅馆；光阴，是历代的过客。而漂浮不定的人生像梦幻一样，欢乐的日子能有多少？所以古人点亮灯烛在夜里游玩，的确是有道理的。何况和暖的春天以美好的景色在召唤我们，大自然又提供给我们锦绣灿烂的风采。我们聚会在这桃李芬芳的园里，畅叙天伦乐事。诸位贤弟都是俊才秀士，个个比得上谢惠连，只有我所吟咏的歌诗，自愧不如谢灵运。对幽雅景色的欣赏还没有完毕，高超的议论又转为玄远清妙。摆开盛筵坐在花丛之中，传杯弄盏醉于明月之下。没有好的诗歌，怎能抒发我们风雅的情怀？如果谁写不成诗，依照金谷园雅集的前例，罚酒三杯！

李华

李华（约715—774），字遐叔，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中进士后，当过秘书省校书郎、监察御史、右补阙。“安史之乱”时，他被叛军俘获不得已接受了官职，乱平后因而被贬职当了杭州司户参军，后因病辞职，隐居山阳，带领子弟务农。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与萧颖士并称“萧李”。其集已佚，后人辑有《李遐叔文集》。

吊古战场文

本文是天宝年间作者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奉使朔方途经古战场时所作。生动描写了古战场的荒凉、凄惨及残酷的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灾难，议论评价了历代战争的得失成败，呼吁以仁德来服远定边，实则借古讽今，表达了作者热爱和平的善良愿望。全文结构谨严，虚实交错，章法多变，声韵铿锵，风格朴实，一洗六朝浮艳文风。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2648]。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2649]。亭长告余曰[2650]：“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2651]。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2652]？

【注释】

[2648]敻（xiònɡ）：远。

[2649]铤（tǐnɡ）：快跑。

[2650]亭长：秦汉制度，十里一亭，设亭长一人，掌管缉捕盗贼。唐代亭长是掌管治安和传达禁令的小官。

[2651]三军：春秋时诸侯国多设左、中、右三军。后为军队的通称。

[2652]将：或者。ft

【译文】

辽阔啊，莽莽平沙，一望无垠，万里空旷，不见一人。但见河水萦绕如带，群山交错纵横。天空暗淡凄惨，风声悲号，日色昏黄。蓬根折断，百草枯萎，寒气凛冽像是下霜的清晨。飞鸟在空中盘旋而不肯降落，野兽在地上狂奔而失散了同伴。亭长告诉我说：“这里是古战场，经常有部队在这里覆没。往往有鬼的哭声，在天阴雨湿的天气就可以听到。”多么令人痛心啊！这里是秦时的战场？汉时的战场？还是近代的战场呢？

吾闻夫齐、魏徭戍[2653]，荆、韩召募[2654]。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2655]？秦、汉而还，多事四夷[2656]，中州耗[2657]，无世无之。古称戎、夏[2658]，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注释】

[2653]齐、魏：战国时齐国和魏国。徭：劳役。戍：守卫边疆。

[2654]荆、韩：楚国、韩国。召募：招募兵卒、役夫。

[2655]腷（bì）臆：郁闷的心情。

[2656]四夷：四方边境上的少数民族。

[2657]中州：中原。（dù）：毁坏。

[2658]戎：指边疆少数民族。夏：指中原民族。ft

【译文】

我听说战国时期的齐国、魏国征发士卒，楚国、韩国招募兵丁役夫，去戍守边塞，从事征战。戍卒们跋涉于万里征途连年日晒雨淋。清晨在荒漠的草原上放牧，深夜从结冰的黄河上渡过。望故乡地阔天遥，不知何处是归路。性命早已交给了刀刃枪锋，满怀愁闷又向谁诉说？秦、汉以来，四方边境战事不断，致使中原凋敝，没有哪个朝代不如此。古人说，不论戎夷还是华夏都不抗拒朝廷的仁义之师。后来礼乐教化废弛，武将擅权而使用奇兵妙计。阴谋诡计与仁义教化不同，王道被认为是迂阔不合时宜。唉！可叹呀！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2659]。野竖旄旗[2660]，川回组练[2661]。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2662]，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2663]，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2664]。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2665]。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注释】

[2659]期门：军营营门。

[2660]旄（máo）旗：旄牛尾装饰的旗子。

[2661]组练：战士穿的两种衣甲。这里指军队。

[2662]析：崩裂。

[2663]缯纩（zēnɡkuànɡ）：指丝、棉做成的衣服。缯，丝织品。纩，棉絮。

[2664]蹙（cù）：迫近。

[2665]幂幂（mì）：阴森凄惨的样子。ft

【译文】

我想象，当北风席卷沙漠的时候，胡兵伺机进犯，主将却骄傲轻敌，敌人到了营门才被迫应战。原野竖立起军旗，将士沿着河岸来回奔驰。军令严，人心惊惶恐惧；军威重，士卒性命微贱。利箭穿骨，飞沙扑面。敌我激烈搏斗，山川被震撼，使人头昏眼花。厮杀声撕裂了江河，攻势迅猛崩裂了霹雳闪电。至于天气阴沉、彤云密布，严寒笼罩着边地，积雪没过小腿，坚冰挂上胡须，鹰鹞藏进窝里，战马徘徊不前，士卒的棉衣冰冷，冻断了手指，冻裂了皮肤。在这酷寒的时节，老天却帮助强横的胡人。胡人凭借这肃杀之气，前来抢掠杀戮。他们直接截取我们的军备物资，疯狂屠杀士卒。都尉刚投降，将军又战死。将士的尸身堆积在大河两岸，鲜血流满了长城洞窟。不论贵贱，一起化为枯骨。此情此景，岂是语言所能描述！鼓声渐弱了啊力气用尽，箭矢用光了啊弓弦断绝。白刃拼杀啊宝刀折断，两军肉搏啊生死相决。投降吧？将终身沦为夷狄；战斗吧？将尸骨横卧沙漠。鸟无声啊群山寂寂，夜正长啊风声凄厉。魂魄凝结啊天昏沉，鬼神聚集啊云阴森。日光暗淡啊百草不长，月色惨凄啊映着白霜。世间叫人心碎、不忍卒睹的情景，竟然有像这样的吗？

吾闻之：牧用赵卒[2666]，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2667]。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2668]，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2669]，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2670]，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注释】

[2666]牧：李牧，战国时赵国名将。曾率赵兵大破匈奴中名叫林胡的一支。

[2667]殚（dān）：尽。痡（pū）：疲弱。

[2668]猃狁（xiǎnyǔn）：北方少数民族，又作“玁狁”。《诗经·小雅·弓月》有“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小雅·出车》又有“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2669]饮至：古时征伐完毕，在宗庙告祭祖先，饮酒庆贺的典礼。

[2670]阴山：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群山的总称。ft

【译文】

我听说，战国时良将李牧率领赵国的军队，一举大败林胡，为赵国开辟了上千里的土地，驱逐匈奴。汉朝倾全国之力抗击匈奴，却导致人疲财枯。戍守边疆，关键在于用人，岂只在兵力的多少？周朝驱逐猃狁，把他们赶到北面的太原，在北方筑城之后，全军凯旋。回到京师，宗庙告祭，庆功授勋，和睦安适，君臣之间，相敬相安。秦始皇征调役夫修筑长城，关塞东达海边，残害百姓，万里血染。汉武帝北击匈奴，虽然夺取了阴山，留下的尸骨遍布原野，功绩抵不上灾难。

苍苍蒸民[2671]，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2672]，寝寐见之。布奠倾觞[2673]，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注释】

[2671]蒸：通“烝”，众。

[2672]悁悁（yuān）：忧郁的样子。

[2673]布奠倾觞：把酒倒在地上祭奠死者。ft

【译文】

天下众多的百姓，哪个没有父母？尽心供养，唯恐他们不能长寿。哪个没有兄弟？亲如手足。哪个没有夫妻？彼此相敬如宾，相爱如友。他们活着受到过什么恩惠？残杀他们又因为犯了什么错误？他们是活着还是死去，家人都得不到消息。偶尔听到些传言，也将信将疑。他们内心充满了忧愁疑虑、触目伤心，只能梦中相聚。亲人们洒酒祭奠，泪眼遥望天涯。天地为之哀愁，草木为之悲泣。边塞遥远，吊祭之情难以到达，他们的孤魂将归依何处？大战之后，必有凶年，百姓又要背井离乡到处逃亡。唉！多么可悲啊！这是时势造成的？还是命运造成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怎么办呢？只有行王道、施仁义，华夷和睦，使四方各族都来替国家保卫疆土！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贞元九年（793）中进士。当过太子宾客，因此被称为“刘宾客”，因诗才卓著被白居易称为“诗豪”。曾参与王叔文、王伾领导的革新，失败后被贬朗州司马，一度回长安，又因诗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触怒新贵被贬为连州刺史。近二十年中都任地方行政官员，直到敬宗宝历年间才调回京城任职。后来又曾出任苏州、汝州、同州刺史，开成元年（836）再一次回到东都洛阳任太子宾客。有《刘梦得文集》四十卷。

陋室铭

这是一篇千古传诵的名作。作者以比兴手法生动描写了陋室的佳景、高朋、雅事，抒发了自己不慕荣华、安贫乐道的高雅情趣。全文字字珠玑，轻快隽永。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2674]。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2675]，往来无白丁[2676]。可以调素琴[2677]，阅金经[2678]。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2679]，西蜀子云亭[2680]。孔子云：“何陋之有[2681]？”

【注释】

[2674]德馨（xīn）：形容道德高尚。馨，芳香。

[2675]鸿儒：大儒。

[2676]白丁：平民，没有功名的人。

[2677]素琴：不加装饰的琴。

[2678]金经：指用泥金颜料书写的佛教或道教经文。

[2679]诸葛庐：指诸葛亮未出山前在南阳居住过的草庐，在今湖北襄阳。

[2680]子云亭：扬雄字子云，西汉人。今成都玄亭又名“子云亭”。

[2681]何陋之有：语见《论语·子罕》。ft

【译文】

山不在高，只要住有仙人就会知名；水不在深，只要藏有蛟龙就会显示威灵。这是个简陋的小屋，不过我却德行美好。苔藓悄悄地爬上庭阶，将石阶染成一片翠绿；草色透过帘栊，满室漾着青葱。这里一起谈笑的都是饱学多识的学者，相来往的没有一个缺少见识的白丁。可以弹朴素无华的古琴，可以静心诵读金字书写的经卷。既没有世俗繁弦急管的扰乱听觉，也没有批阅公文案卷的劳碌身心。这就像南阳郡有诸葛亮的草庐，成都府有扬子云的玄亭。正如孔子说的：“有什么简陋呢？”

杜牧

杜牧（803—853），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孙。大和二年（828）中进士，曾长期在各方镇为幕僚，武宗会昌年间又出任过黄州、池州、睦州刺史，大中年间回长安，历任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吏部员外郎，最后官至中书舍人。当时人评其诗“情致豪迈，人号为‘小杜’，以别杜甫”（《新唐书》本传）。杜牧是晚唐文学大家，古文、诗赋、书画无一不精。有《樊川文集》二十卷。

阿房宫赋

本文写于唐敬宗宝历年间，是杜牧的成名之作。阿房宫是秦始皇时所建，未竣工而秦亡。作者运用丰富的想象，极力形容阿房宫宫殿之壮丽、宫女之娇美、珍宝之众多，铺陈出宫廷生活的奢侈荒淫，畅论秦朝穷搜民财，终于亡国，意在借古讽今。杜牧自言：“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上知己文章启》）全文虚实相间，辞藻华美，韵律鲜明，结尾含蓄有味。

六王毕[2682]，四海一；蜀山兀[2683]，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2684]，直走咸阳[2685]。二川溶溶[2686]，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2687]，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注释】

[2682]六王：指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君主。

[2683]兀：山顶平秃，树木被砍光。

[2684]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

[2685]咸阳：在今陕西咸阳东北。

[2686]二川：指渭水、樊水。

[2687]囷囷（qūn）：曲折回旋的样子。ft

【译文】

六国灭亡，天下统一；蜀山光秃，阿房宫建成。阿房宫覆盖了三百多里的地面，巍峨的宫殿遮天蔽日。从骊山的北面建起，绵延向西面转折直奔咸阳。渭川和樊川水波荡漾，流进阿房宫的围墙。五步路一幢大楼，十步路一座高阁，连接楼阁的走廊像腰带一样曲折回环，滴水的檐牙像鸟嘴在高处啄食，依随着地势绵延起伏，围绕着中心四外开拓。盘旋曲折，好像一格格繁密的蜂房，一圈圈迂曲的旋涡，高高耸立着不知有几千万个院落。长长的桥横卧在水上，没有风起云涌，哪里来的龙？楼阁间的通道横贯空中，没有雨过天晴，哪里来的彩虹？四周高低起伏，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台上歌声嘹亮，热闹温暖，春意和乐；殿中舞袖清凉，风雨凄清。一天之间，一宫之内，而气候竟如此不同。

妃嫔媵嫱[2688]，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2689]，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2690]，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2691]，而望幸焉[2692]。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2693]。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2694]，金块珠砾，弃掷逦迤[2695]，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注释】

[2688]妃：指太子王侯之妻。嫔（pín）、嫱（qiánɡ）：都是宫廷女官。媵（yìnɡ）：陪嫁的人。

[2689]辇（niǎn）：人拉的车。

[2690]渭流：渭水。

[2691]缦（màn）立：久久站立。

[2692]望幸：妃子盼望天子的宠幸。幸，古代指天子车驾到某处。

[2693]三十六年：指秦始皇在位的三十六年。

[2694]铛（chēnɡ）：一种平底浅锅。

[2695]逦迤（lǐyǐ）：绵延不断。ft

【译文】

六国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别本国的楼阁宫殿，坐上车子被拉到秦国，朝朝暮暮，唱歌弹琴，成为秦王的宫人。闪闪星辰是她们化妆时打开的明镜，朵朵绿云是她们清晨梳头时披散的秀发，渭河上泛起的油腻，是她们倾倒的脂粉水；烟雾弥漫，是她们在燃烧椒兰香料；雷霆震耳，是宫车驶过；车轮隆隆由近而远，不知前往何处。宫女的肌肤、容貌都经过了精心打扮，修饰得极尽娇艳，久立远盼，等候皇帝驾到。有的三十六年都没见到皇帝一面。燕国、赵国收藏的珍宝，韩国、魏国经营的珠玉，齐国、楚国搜罗的奇珍，经历了多少代多少年，剽取掠夺于百姓，堆积如山。一旦保不住，都被运到阿房宫。宝鼎当作铁锅，美玉当作顽石，金子当作土块，珍珠当作沙砾，抛掷得到处都是，秦国人看见了这些宝物，也不大觉得可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2696]，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2697]，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2698]，函谷举[2699]，楚人一炬[2700]，可怜焦土。

【注释】

[2696]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一铢则相当于后来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2697]椽（chuán）：屋梁上支撑屋面和瓦片的木条。

[2698]戍卒叫：指陈胜、吴广起义。陈胜、吴广原是戍卒，后在大泽乡起义。

[2699]函谷：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2700]楚人一炬：指项羽攻占咸阳后，一把火烧了阿房宫。ft

【译文】

可叹啊！一个人的心，也就是千万人的心。秦王爱繁华、奢侈，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时颗粒不留，挥霍时看作泥沙？使架房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多；梁上的椽子，比机上的织女还多。梁柱上的一颗颗钉头，比粮仓里的谷粒还多。宫殿上参差交错的一道道瓦缝，比人绸衣上的丝缕还多；纵横连接的栏槛，比九州的城郭还多；咿哑嘈杂的管弦声响，比百姓的话语还多。使天下的百姓，不敢说话而只敢含怒，独裁者的心，却一天天骄横顽固。陈涉起义军振臂一呼，函谷关顿时攻破。楚国人一把大火，可惜啊阿房宫成了一片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译文】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而不是秦国；消灭秦国的，是秦国自己，而不是天下人。可叹啊！假使六国各自爱惜自己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如果秦国又爱惜六国的百姓，就可以传三世以至万世而做皇帝，谁又能消灭秦国呢？秦国人来不及为自己的灭亡哀叹，只好让后世的人来哀怜它；后人哀怜它而不吸取它的教训，也只好让更后来的人再来哀怜后世的人了。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今河北昌黎），后人也称他为“韩昌黎”。死后谥“文”，所以后人也称“韩文公”。贞元八年（792）中进士，当过观察推官、四门博士、监察御史，贞元十九年（803）因言灾情得罪上司被贬为连州阳山（今属广东）县令，唐宪宗即位后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国子监博士，后来一直做到兵部侍郎、吏部侍郎。韩愈是当时的文坛盟主，也是中唐古文运动的领袖，提出“以文载道”的口号，并以“不平则鸣”、“穷苦之言易好”的说法补充载道文章缺乏真性情的缺陷，以“辞必己出”的主张提出了“自树立，不因循”的创作风格。韩愈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被苏轼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韩文公庙碑》）。有《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及《外集》。

原道

这是韩愈一篇著名的哲学论文。他认为儒家的仁义道德才是道的本源，而佛、道两家则破坏了封建的等级秩序，其僧侣加重了百姓的负担，造成了社会的贫困，因此要恢复儒家道统。文章结构谨严，论点鲜明、条分缕析、有破有立，气势充沛、波澜起伏。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2701]，孑孑为义[2702]，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注释】

[2701]煦煦：和颜悦色。

[2702]孑孑（jié）：谨小慎微。ft

【译文】

广泛地爱一切人叫做仁，实行仁道而合宜叫做义，循此而到达仁义的境界叫做道，自我具足、无须凭借外物叫做德。仁与义是内容具体、意义确定的概念，道与德是内容不具体、意义不确定的名称。因此道有君子之道、小人之道，而德有凶德有吉德。老子之藐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他的眼界狭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不是天真的小。他把和颜悦色当作仁，把谨小慎微看成义，那么他藐视仁义是当然的。他所说的道，是将他所认为的道当作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将他所认为的德当作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结合着仁与义而谈论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离开了仁与义而谈论的，是他一个人的说法。

周道衰，孔子没[2703]，火于秦[2704]，黄、老于汉[2705]，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2706]，则入于墨[2707]，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2708]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2709]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

【注释】

[2703]没（mò）：通“殁”，死。

[2704]火于秦：指秦始皇焚书。

[2705]黄、老：指汉初流行起来以黄帝、老子为祖的黄老学派。

[2706]杨：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轻物重生”、“为我”，与儒家思想对立。

[2707]墨：墨翟，鲁国人。战国初期思想家，主张“兼爱”、“非攻”。

[2708]“老者曰”以下二句：道家有孔子师从老子的说法。老者，信奉老子学说的人。

[2709]“佛者曰”以下二句：佛教称孔子为儒童菩萨，说孔子也是佛教弟子。佛者，信奉佛教的人。ft

【译文】

周道衰微，孔子逝世，秦朝焚毁了儒家的《诗》《书》，汉朝盛行黄、老之学，佛教流行于晋、魏、梁、隋之间。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不归入杨朱学派，就归入墨翟学派，不归入老子的道家，就归入佛教。归入那家，必然背离这家。归入哪家就尊崇哪家为主，背离哪家就贬抑哪家为奴；归入哪家就附和它，背离哪家就污蔑它。唉！后世之人想要了解仁义道德学说，该依从于谁而听谁的呢？崇奉道家老子学说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学生。”崇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学生。”信奉孔子学说的人，听惯了那些说法，喜欢听从那些新奇怪诞的说法而轻视自己，也说：“我们的祖师也曾经以他们为师呢。”不仅口头上说，而且又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之人即使想了解仁义道德学说，又该向哪里去探求它呢？人们喜欢新奇古怪之说，也太过分了！不探求它的来源，不追究它的结果，只想听那些怪诞的说法。

古之为民者四[2710]，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注释】

[2710]古之为民者四：指士、农、工、商四种人。“士”是从事教化的人，故下文说“古之教者处其一”。作者认为现在又增加了佛教徒、道教徒，“为民者六”，这两种人也是从事教化的，故“今之教者处其三”。ft

【译文】

古代作为民众的只有四类，当今的民众分为六类；古代进行教化的占其中之一，今天进行教化的占其中之三。务农的只有一家，而吃粮食的有六家；做工的只有一家，而使用器具的有六家；经商的只有一家，而需要商品供应的有六家。怎么能使百姓不困窘而去作乱呢！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2711]，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2712]；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2713]：“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注释】

[2711]率：法令，条例。

[2712]符：符节，双方各执一半以为凭信。玺：印信。斛（hú）：量器。权：秤砣。衡：秤杆。

[2713]今其言曰：语出《庄子·胠箧》。ft

【译文】

古时候，民众遭受的祸害多极了。有圣人出来，这才把互相供给生活资料、提供生活条件的道理教给民众，做他们的君主，做他们的老师。替他们驱赶那些虫蛇禽兽而让民众安居于中原。天气冷了，于是教他们做衣服以御寒；肚子饿了，于是教他们种庄稼以获食；巢居在树上会坠落，穴居在洞里易生病，于是教他们构建房屋。教他们做工以供给生活器具，教他们经商以互通有无，教他们医药知识以拯救那些短命夭折者；为他们制定埋葬、祭祀的制度以增长人与人之间的恩爱之情；为他们制定礼节，以分清尊卑先后的次序；为他们制作音乐，以宣泄人们的烦闷；为他们制定政令以督促那些怠惰懒散的人；为他们设立刑法以铲除那些强悍不驯之徒。民众互相欺骗，就为他们制作符节、印玺、量器、衡器以作遵守的凭信；百姓互相争夺，就为他们设置城郭、甲衣、兵器以供守卫。有灾害将要来临，就给他们作好准备；有祸患即将发生，就给他们作好防范。如今道家那些人说：“假如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止息；砸碎量具，折断衡器，民众就不会争夺。”唉！那也真是不加思考的话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那么人类早已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人类是没有羽毛鳞甲来对付严寒酷暑，也没有利爪尖牙来夺取食物的。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2714]，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2715]，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注释】

[2714]而：你，你的。

[2715]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ft

【译文】

因此，君主是发布政令的；臣子是执行君主的政令而将它们推行给民众的；民众是生产粟米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以事奉居于其上、统治他们的人的。君主不发布政令，就丧失了他做君主的资格；臣子不推行君主之令而将它们实施于民众，就丧失了他做臣子的资格；民众不生产粟米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以事奉在上统治的人，就要受到惩处。如今佛教的法规说：“必须抛弃你们的君臣之义，舍去你们的父子之亲，禁止你们的相生相养之道。”以追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也幸亏出现在三代之后，才没有被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所贬斥；他们也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之前，没有得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诲和纠正。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2716]？”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2717]：“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2718]，进于中国则中国之[2719]。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2720]。”《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2721]。”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注释】

[2716]曷不：何不。

[2717]传（zhuàn）：解释儒家经典的书。

[2718]夷：这里泛指中原地区之外的少数民族。

[2719]中国：指中原地区的各诸侯国。

[2720]诸夏：指中原的诸侯国。

[2721]戎狄是膺（yīnɡ），荆舒是惩：引自《诗经·鲁颂·閟（bì）宫》。戎狄，古代指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膺，攻击。荆舒，古代指东南地区的少数民族。ft

【译文】

五帝与三王，他们的名号虽然不同，而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是一样的。夏天穿葛布衣裳，冬天穿皮毛衣服，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这些事情虽然不同，但他们之所以被称为人类的智慧，其道理是一样的。如今道家的人说：“为什么不实行远古时代的无为而治呢？”这也就等于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过穿葛衣那样简便的生活？”责怪饿了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过只喝水那样简易的生活？”《礼记·大学》篇说：“古代想要将其光明的德行发扬于天下的，先要治理好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好他的国家的，先要整治好他的家庭；想要整治好他的家庭的，先要修养自己的身心；想要修养自己身心的，先要端正他的心志；想要端正其心志的，先要自己具有诚意。”那么，古代所谓正心而诚意，都是将要因此而有所作为。现在呢，想要修养自己的身心，却将天下国家置之度外，灭绝天伦，儿子不把他的父亲当作父亲，臣子不把他的君主当作君主，民众不做他们该做的事。孔子写作《春秋》时，凡诸侯用夷狄之礼就视之为夷狄；进步到用中国之礼就视之为中国诸侯。《论语》说：“夷狄虽有君主，也不如华夏的没有君主。”《诗经》说：“戎狄应该打击，荆舒应当惩治。”如今，标举夷狄之法，并放在先王政教之上，那难道不几乎全都变成夷狄了吗？其间又相去几何呢！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2722]，庙焉而人鬼飨[2723]。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2724]，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注释】

[2722]假（ɡé）：通“格”，到。

[2723]飨（xiǎnɡ）：通“享”，享用。

[2724]荀：荀子，名况。战国末年思想家。扬：扬雄，西汉思想家、文学家。ft

【译文】

我所说的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就是广泛地爱一切人叫做仁，实行仁道而合宜叫做义，循此而到达仁义的境界叫做道，自我具足、无须凭借外物叫做德。其文籍是《诗经》、《尚书》、《易经》、《春秋》；其方法是礼仪、音乐、刑法、政治；其民众是士人、农民、工匠、商人；其人伦关系、名分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其衣服是麻布、丝绸；其居处是房屋；其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它作为“道”是明白易懂的，而作为教化是容易施行的。因此，用它修身，则和顺而吉祥；用它对人，则恩爱而公正；用它治心，则和谐而平静；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没有用在哪里而不恰当的。因此，人们活着能够合乎情理地生活，死了就能得到按礼法的安葬，祀天就能使天神降临，祭祖就能使祖先的灵魂前来享用。若有人问：“这个道，是什么道呢？”回答是：“这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说的老子与佛教的道。尧将它传给舜，舜将它传给禹，禹将它传给汤，汤将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个道就没有得到传人。荀况与扬雄，对它有所拣取但不精粹，论述过一些但不详备。自周公以上，继承道统的都是居上位做君主的人，所以儒道能够实行；自周公以下，传道统的是处下位为人臣的人，所以其学说得以长久流传。”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流传；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推行。让那些僧道还俗为民，将他们的经籍焚毁，将他们的寺观改作民房，阐明先王之道以引导民众，鳏夫、寡妇、孤儿、孤老、残疾和病人，都能得到供给赡养。那也就差不多可以了吧。”

原毁

本文探求毁谤产生的本源，认为“怠”和“忌”是其本源，同时指出毁谤的恶劣影响并痛斥当时社会风气的积重难返。文章运用对比手法，多用排比句式，层层推进，很有说服力。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2725]，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2726]。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2727]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2728]。”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2729]。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注释】

[2725]周：全面。

[2726]“闻古”以下三句：舜是仁义之人的代表。此三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大舜有大焉，善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

[2727]“彼，人也”以下几句：本自《孟子·滕文公上》所引颜渊的话：“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

[2728]艺人：有才能的人。

[2729]恐恐然：谨慎小心的样子。ft

【译文】

古时候的君子，他们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对自己要求严格全面，所以不会松懈怠惰；对人宽容简约，所以别人高兴做好事。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从为人行事看，是个大仁大义之人。于是探求舜之所以成为舜的缘由，对照责问自己说：“舜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能做到的，我怎么就做不到呢！”早也想，晚也想，去掉自己不如舜的方面，靠拢那些近似舜的方面。又听说古代有个周公，从为人行事看，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于是探求周公之所以成为周公的缘由，对照责问自己说：“周公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的，我怎么就做不到呢！”早也想，晚也想，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方面，靠拢那些类似周公的方面。舜是个伟大的圣人，后代没有人赶得上他；周公也是个伟大的圣人，后代没有人赶得上他。所以这位古代的君子便说：“我不如舜，不如周公，这就是我的缺陷。”这不就是要求自己既严格又全面吗？可是对别人，却说：“那个人，能做到这个，就够得上是个良善之人了；能擅长这个，就称得上是个有才艺的人了。”肯定人家一个方面，而不苛求其他方面；只看人家今日的进步，而不计较他的过去。小心翼翼地唯恐人家得不着做好事应得的好处。做一件好事，是容易办到的；精熟一种技能，也是容易办到的。而古代的君子对于这样的人，就说：“能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又说：“能擅长这个，也就足够了。”这不是他对待别人既宽容又简约吗？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2730]。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注释】

[2730]闻（wèn）：声誉，名望。ft

【译文】

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要求别人很多很全，要求自己倒很少很低。要求别人既多又全，所以别人就难以做成好事；要求自己又少又低，所以他自己的收获就小。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好事，却说：“我做好了那个，也就足够了。”自己并没有什么能耐，却说：“我有这点才能，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己欺骗良心，还没有取得些微的进步就停止不前。这不是现今君子要求自己很少很低吗？他对于别人，却说：“那个人虽然有这个才能，但他的为人不值得称道。那个人虽然善于做这个，但他的才用不值得赞美。”抓住人家某个方面的问题，根本不考虑他多方面的长处；追究人家以往的缺点，完全不考虑他当前新的变化。担惊受怕地唯恐人家有好的名声。这不是现今君子要求别人又多又全吗？这就叫不拿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自身，却用圣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我看不出他们这是尊重自己啊。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2731]，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注释】

[2731]与：相结交的人。ft

【译文】

尽管如此，做出这些行为的人是有他的根源的，那根源就是怠惰和妒忌。怠惰，就不能提高修养；而妒忌，就害怕人家修养的提高。我曾经试验过。曾试着对众人说：“某某是个贤良之士，某某是个贤良之士。”那与我应和表示赞同的，必定是这个人的伙伴好友；否则，便是跟他疏远和他没有利害冲突的人；再不，就是畏惧他的人。倘若不是这样，性格强硬的必定用言语表示愤怒，性格软弱的也必定在脸色上显露出不满。我又曾试着在众人面前说：“某某不是好人，某某不是好人。”那些不理睬我的话的人，就必定是某某的伙伴好友；否则，便是跟他疏远和他没有利害冲突的人；再不，就是畏惧他的人。倘若不是这样，那么性格强硬的必定用言语表示高兴，性格软弱的也必定在脸色上显露出喜悦。正因为这样，随着事业成功，诽谤也就兴起，随着德望提高，攻讦也就来到。唉！一个读书人生活在当今时代，希望光大名声，推广道德，实在太难了！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2732]！

【注释】

[2732]几（jī）：庶几，差不多。欤（yú）：语助词，无义。ft

【译文】

想要有所作为而居于上位的人，听到我上面的话而牢牢记取，那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吧！

获麟解

本文以麒麟设喻，通过辨析其“祥”与“不祥”，暗喻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文笔委婉、含蓄。

麟之为灵[2733]，昭昭也。咏于《诗》[2734]，书于《春秋》[2735]，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注释】

[2733]麟：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其性柔和，是吉祥的象征。

[2734]咏于《诗》：《诗经》有《麟之趾》篇。

[2735]书于《春秋》：《春秋·鲁哀公十四年》有“西狩获麟”的记载。ft

【译文】

麒麟被看作一种灵异之物是明明白白的。《诗经》中有歌咏，《春秋》里有记载，史传和诸子百家的书里也常常提到它，即使是妇女和孩子，都知道麒麟是一种祥瑞之物。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2736]，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

【注释】

[2736]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ft

【译文】

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养在家里，在天下也不经常出现。它的形状也不容易归类，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因而即使有麒麟，人们也不可能知道它就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长着长长鬃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是狗、猪、豺、狼、麋、鹿。唯独麒麟，不知道它是什么模样。既然连它的模样都不知道，那么说它是个不祥之物似乎也可以。虽说这样，麒麟出现，必定意味着当今在位的帝王是个圣人，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圣人，一定认识麒麟，所以麒麟果真不是不祥之物。

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译文】

再说：麒麟之所以是麒麟，是因为它的德行灵性而不是根据它的外貌形状。假如麒麟竟然没等圣人登上帝位就冒然出现，那么有人要说它不祥自然也是应该的。

杂说一

本文是一篇杂感式的小品文，以“龙”和“云”喻“君”和“臣”，说明二者之间是相互依靠的，这样才能有所作为。文章短小精悍，曲折回环。

龙嘘气成云[2737]，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2738]，薄日月[2739]，伏光景[2740]，感震电[2741]，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2742]。云亦灵怪矣哉！

【注释】

[2737]嘘气：吐气。

[2738]茫洋：浩渺无际的样子。玄间：天空。古代有“天玄地黄”之说。玄，是青黑色。

[2739]薄：迫近。

[2740]伏：藏匿，遮蔽。

[2741]感（hàn）：通“撼”，动摇。

[2742]汩（ɡǔ）：淹没。ft

【译文】

龙呼出气来变成云，云当然不比龙灵异。但是龙乘驾着这气变成的云，在辽阔无边的太空中到处游动，它逼近日月，遮盖天光，使雷电为之震撼，使变化神奇，使雨水浸润大地，流动于丘陵深谷。这云也可称是灵异奇妙的了啊！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译文】

云，是龙的神力使它变成灵异的。像龙的灵异，就不是云的能力所可能使它变成灵异的了。可是，龙如果得不到云，就无法使自己的灵异变化出神了。失去了它所依靠的东西，确实不可以吗！奇怪啊！龙所依靠的东西，竟是它自己所造就的。《易经》说：“云跟着龙。”既然叫龙，云就随从它了。

杂说四

本文以“千里马不遇伯乐”比喻人才的怀才不遇，抨击了统治者不识人才，埋没和摧残人才，为潦倒困窘的人才鸣不平。文章笔锋犀利，层层深入，说理透彻，寓意深远。

世有伯乐[2743]，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2744]，不以千里称也。

【注释】

[2743]伯乐：春秋时的一个善于相马的人。

[2744]槽枥（lì）：马厩（jiù）。盛马料的叫“槽”，马厩叫“枥”。ft

【译文】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会有千里马被发现。能日行千里的马经常有，然而伯乐却不常见，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是在养马的奴仆厮役手中遭受欺辱，最后接连死在马厩之中，并不作为千里马而著称于世！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2745]。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注释】

[2745]食（sì）：喂养。ft

【译文】

马中那些能日行千里的马，一顿食可能要吃掉一石粟米，喂马的人却不知道它能够日行千里而像千里马那样来喂养它。这匹千里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因吃不饱，力气不足，内在的优良素质不能显示出来，即使想做到与普通的马一样也不能够，又怎能要求它能日行千里呢！

策之不以其道[2746]，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2747]，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注释】

[2746]策：马鞭。这里用作动词，驾驭。

[2747]通其意：养马的人不懂得马的叫声代表的意思。ft

【译文】

驾驭千里马，却不能按照驾驭它的方法；喂养千里马却不能满足它的需要使它充分发挥才质；它嘶鸣时，又不能懂得它的心意，却拿着马鞭对着它说：“天下没有好马。”唉！难道是真的没有好马吗？还是人们原本就不会识别好马呢！

卷八

师说

本文以从师与不从师、为子女择师与自己耻于从师、士大夫与巫医百工这三组对比，多方论证，阐述了师的作用及从师的重要性，抨击了当时士大夫耻于从师的风气。韩愈本人亦好为人师，他的朋友柳宗元曾说：“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古之学者必有师[2748]。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2749]。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2750]？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注释】

[2748]学者：求学的人。

[2749]受：同“授”，传授。

[2750]孰：谁。ft

【译文】

古时候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所谓的老师，就是传授真理、讲授学业和解答疑难问题的。人不是生下来就掌握知识的，谁能没有困惑呢？有了困惑却不请教老师，他的困惑，也就永远无法解决了。

生乎吾前[2751]，其闻道也，固先乎吾[2752]，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2753]，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2754]？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注释】

[2751]乎：相当于“于”。

[2752]固：本来，确实。

[2753]师道：学习道理。师，动词，学习。

[2754]庸：岂，哪管。ft

【译文】

比我年纪大的人，他懂得真理本来比我早，我可以向他请教；比我年纪小的人，如果他懂得真理也比我早，我也要向他请教。我要学的不过是真理，怎用得着考虑他的年纪比我大还是小呢？因此说，不论贵贱，不论老少，真理掌握在谁手里，谁就可以做我的老师。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2755]，犹且从师而问焉[2756]；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2757]，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2758]，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注释】

[2755]出人：超过普通人。

[2756]犹且：尚且。

[2757]下：低于。

[2758]益：更加。ft

【译文】

唉！从师求教的风气已经很久都没有了，要想人们没有困惑也就太难了。古时候的圣人，比一般人高明太多了，尚且还要拜师求教；如今的一般人呢，比圣人可差得远了，却以向老师请教为耻。所以圣人越发聪明，愚人越发愚昧。圣人之所以能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那么愚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2759]，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2760]，小学而大遗[2761]，吾未见其明也。

【注释】

[2759]于其身：对于他自己。

[2760]不（fǒu）：同“否”。

[2761]小：小事，指“句读之不知”。大：大事，指“惑之不解”。遗：抛弃。ft

【译文】

人们爱自己的孩子，可以给他选择老师来教育他；到了自己呢，却羞于找老师去学习，这真是大错特错！那些小孩子们的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断句，这跟我所说的传授真理、解决疑惑可是两码事。不会断句，愿意去找老师请教；有了解不开的疑惑，却不肯去请教老师，这是学了小的知识，却放弃了大的学问，我看不出这种人高明在哪里。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2762]，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2763]，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2764]，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2765]，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2766]，今其智乃反不能及[2767]，其可怪也欤！

【注释】

[2762]巫医：专门从事用咒语、符箓、卜占、草药等方法以治病、驱邪除祟的人。乐师：以音乐为职业的人。百工：泛指手工业工人，各种工匠。

[2763]云者：如此这般。

[2764]相若：相似。

[2765]复：恢复。

[2766]不齿：不屑与他们同列。

[2767]乃：竟。ft

【译文】

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他们都不以向别人学习为耻；而士大夫之流，一说到老师呀、弟子呀什么的，就会有很多人凑过来嘲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笑，他们就会说：“他和他年龄相近，知识水平也差不多。如果拜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为师，那是很羞耻的，如果拜地位高的人为师，又近于拍马了。”唉！由此可见拜师求教的风尚是不可能恢复的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是君子们不屑与他们为伍的，如今君子们的见识反倒赶不上他们，真是太奇怪了！

圣人无常师[2768]。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2769]。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2770]。”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2771]，如是而已。

【注释】

[2768]常：固定的。

[2769]郯（tán）子：春秋时郯国国君。据说孔子曾向他请教少皞氏时代的官职名称。苌（chánɡ）弘：东周敬王时大夫。师襄：春秋时鲁国乐官。老聃（dān）：即老子。

[2770]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见《论语·述而》。

[2771]术业：技术业务。专攻：专门研究。ft

【译文】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就曾经向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都请教过。郯子这班人的品德可赶不上孔子。孔子说过：“三个人在一块儿走路，那里面就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所以，弟子不一定就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就强，掌握真理有先有后，所学专业各有所长，如此而已。

李氏子蟠[2772]，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2773]，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2774]，作《师说》以贻之[2775]。

【注释】

[2772]李氏子蟠：李蟠，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进士。

[2773]六艺：古代称《诗》、《书》、《礼》、《乐》、《易》和《春秋》六种经书。经传：经文和传文。传，解释经的著作。

[2774]嘉：赞许。

[2775]贻（yí）：赠给。ft

【译文】

有个叫李蟠的青年，十七岁，他爱好古文，已经全面研习了六经的经文和传文，不受时俗观念的约束，来向我学习。我很赞赏他能施行古人从师学习的正道，所以做了这篇《师说》送给他。

进学解

本文写于作者再次担任国子博士期间，“愈自以才高，屡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旧唐书·韩愈传》）。文章假设国子先生与学生的辩论，阐明了进德修业的道理，并借以抒发有才难展的愤懑。文中所说的“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一语，至今给人以可贵的启迪作用。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2776]，招诸生立馆下[2777]，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2778]，治具毕张[2779]，拔去凶邪，登崇俊良[2780]。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2781]。爬罗剔抉[2782]，刮垢磨光[2783]。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2784]，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注释】

[2776]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国子，指国子学，唐代的教育主管机构和最高学府，隶属国子监。韩愈当时任国子学博士。太学：此处指国子学。

[2777]馆：学馆。

[2778]圣贤：圣君和贤臣。

[2779]治具：法令。毕：完全。张：建立。

[2780]登崇：举用推尊。

[2781]一艺：一技之长。庸：用。

[2782]爬罗剔抉：搜罗发掘，挑拣选择。

[2783]刮垢磨光：刮去尘垢，磨光，指培养人才时磨砺而使之高尚纯洁。

[2784]有司：指官吏。ft

【译文】

国子先生早上走进太学，把学生们召集起来，站在学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靠勤奋才能做到精湛，一爱上玩乐就会荒废；德行靠思考才能成就，一随波逐流就会毁掉。如今君主圣明、大臣贤良，法令制度也都建立施行了，除掉奸邪的小人，提拔任用有才能的贤人。有点儿德行有点儿本事的人就能被任用，想方设法搜罗、选拔、造就人才。只有德行和才能不够而侥幸被选拔上来的人，哪里会有德行和才能突出却没有被提拔的人呢？你们学生只要关注自己的学业能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部门的人眼睛不亮；只要关注自己的德行能不能成就，不要担心主管部门不公平。”

言未既[2785]，有笑于列者曰[2786]：“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2787]，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2788]，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2789]，细大不捐[2790]。焚膏油以继晷[2791]，恒兀兀以穷年[2792]。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2793]，攘斥佛老，补苴罅漏[2794]，张皇幽眇[2795]，寻坠绪之茫茫[2796]，独旁搜而远绍[2797]。障百川而东之[2798]，回狂澜于既倒[2799]。先生之于儒，可谓劳矣。沉浸醲郁[2800]，含英咀华[2801]，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2802]，浑浑无涯；周诰殷盘[2803]，佶屈聱牙[2804]；《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2805]，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2806]。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2807]，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疐后[2808]，动辄得咎。暂为御史[2809]，遂窜南夷[2810]。三年博士[2811]，冗不见治[2812]。命与仇谋[2813]，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2814]，竟死何裨[2815]？不知虑此，反教人为？”

【注释】

[2785]既：完。

[2786]列：行列。

[2787]事：侍奉。这里指学生跟老师学习。

[2788]披：翻动。编：指著作。

[2789]务：追求。

[2790]捐：抛弃。

[2791]膏油：油脂，灯油。晷（ɡuǐ）：日影。

[2792]兀兀：劳苦的样子。

[2793]觝（dǐ）排：抵拒排斥。

[2794]补苴（jū）：弥补。罅（xià）：裂缝。

[2795]张皇：张大，光大。幽眇（miǎo）：精深微妙。

[2796]坠：落。绪：事业。此指儒教道统。

[2797]旁：广泛。绍：继承。

[2798]障（zhànɡ）：动词，防堵。百川：指百家学说。

[2799]既：已经。倒：倾泻。

[2800]醲（nónɡ）郁：浓厚。

[2801]含英咀华：比喻欣赏、体味或领会诗文的菁华。

[2802]姚、姒（sì）：“姚”是虞姓，“姒”是夏姓。这里指《尚书》中的《虞书》、《夏书》。

[2803]周诰：周时的诰文，指《尚书》中的《大诰》、《康诰》、《酒诰》、《召诰》、《洛诰》等篇。殷盘：殷时的盘铭，指《尚书》中的《盘庚》三篇。

[2804]佶（jí）屈聱（áo）牙：文字晦涩难解，不通顺畅达。

[2805]葩（pā）：文辞华丽。

[2806]闳：大，宏大。肆：放纵。

[2807]方：道理。

[2808]跋前疐（zhì）后：《诗经·豳风·狼跋》有：“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是说老狼往前踩住自己颔下的胡须，往后则被尾巴绊住，比喻进退困难。跋，踏。胡，老狼颔下的悬肉。疐，绊。

[2809]御史：御史大夫，专掌监察。

[2810]南夷：南方少数民族地区。贞元十九年（803），韩愈由监察御史贬为阳山（今属广东）令。

[2811]三年博士：韩愈在元和年间共做了三年国子博士。

[2812]冗不见治：指在国子博士这个闲职上，政治才能得不到施展。冗，闲散。见，同“现”。

[2813]命：命运。仇：仇敌。谋：打交道。

[2814]童：山无草木。这里比喻秃顶。

[2815]竟：最终。裨（bì）：补益。ft

【译文】

国子先生的话还没说完，队列中就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骗我们吧！学生跟着先生，到现在也有些年头了。先生口里不停地吟诵着六经的文章，手里也不停地翻阅着诸子之书，对于记事的文章一定会提炼出它的主要内容来，对于记言的文章一定会探索出它深奥的道理来。不嫌其多一定要有收获，不论意义大小都不遗漏。太阳下山了，就燃灯继续，一年到头都在孜孜不倦地研读。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够勤奋的吧。抵制异端邪说，排斥道家和佛家的学说，补充儒学的缺漏，阐明深微的含义，探寻那些失传已久的儒家道统，广泛搜求，继承孔、孟的学说。像拦截洪水那样阻止异端邪说，使它流入东海，挽回被狂澜压倒的正气。先生对于儒家学说，可以说是立了功劳的。沉浸在如美酒般醇厚的典籍中，细细咀嚼体味它们的菁华；写起文章来，堆得屋子满满的。向上学习《虞》、《夏》之书，博大而深远；周时的诰文、殷时的盘铭，艰深而拗口；《春秋》文辞简约而谨严，《左传》记事铺张而夸大，《易经》奇幻而有法则，《诗经》纯正而华美，下及《庄子》、《离骚》、太史公的《史记》，还有扬雄、司马相如的著作，各有特色，却都是美妙精工。先生的文章，可以说是内里博大而文辞奔放华美。先生年少时就好学，勇于实践，成年以后通达事理，处事得体。先生的做人，可以说是很圆融成熟了。可是在官场上不被上司所信用，在私交上也无人相帮。先生就像狼一样，往前走会踩住自己的胡须，往后退又会绊着自己的尾巴，动不动就招来指责。当御史没多久，又被降职贬到边远的南方。做了三年的博士，过于闲散，也表现不出什么从政的才能。你的命运就像跟你有仇似的，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倒霉。冬天暖和时你的孩子还在叫冷，年岁富饶时你的妻子还在喊饿。头顶秃了，牙齿掉了，你就是到老死，又于事何补呢？你不知道考虑这些，还要来教训别人吗？”

先生曰：“吁！子来前[2816]！夫大木为杗[2817]，细木为桷[2818]，欂栌、侏儒[2819]，椳、闑、扂、楔[2820]，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2821]，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2822]，牛溲、马勃、败鼓之皮[2823]，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2824]，纡余为妍[2825]，卓荦为杰[2826]，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2827]。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2828]。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2829]，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2830]，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縻廪粟[2831]，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2832]，窥陈编以盗窃[2833]；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2834]，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2835]，计班资之崇庳[2836]，忘己量之所称[2837]，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2838]，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2839]，欲进其豨苓也[2840]。”

【注释】

[2816]子：你，指弟子。

[2817]杗（mánɡ）：屋梁。

[2818]桷（jué）：屋椽。

[2819]欂栌（bólú）：柱上承载栋梁的方形短木，即斗拱。侏儒：短椽。

[2820]椳（wēi）：门臼。闑（niè）：门中间竖的短木。扂（diàn）：门闩。楔（xiē）：门旁竖的两根长柱。

[2821]施：用。

[2822]玉札：即地榆。丹砂：朱砂。赤箭：天麻。青芝：又名“龙芝”。这四种都是名贵药材。

[2823]牛溲（sōu）：即车前草。马勃：又名“马屁菌”。败鼓之皮：破鼓的皮。这三种都是普通药材。

[2824]杂：一并。

[2825]纡余：迂回曲折。

[2826]卓荦（luò）：卓越，突出。

[2827]方：治术。

[2828]兰陵：在今山东苍山西南兰陵镇一带。荀子曾为兰陵令，后被废，就死在这里。

[2829]绝类离伦：超越同类。

[2830]要（yāo）：求。

[2831]縻（mí）：同“靡”，耗费。廪：米仓。

[2832]踵（zhǒnɡ）：跟着。役役：拘谨的样子。

[2833]窥：看。

[2834]见：被。斥：指罢免官职。

[2835]财贿：财货，财物。

[2836]班资：班列资格，官品。庳（bì）：低。

[2837]量：分量，指才能的高低。

[2838]诘：责问。杙（yì）：小木桩。楹（yínɡ）：柱子。

[2839]訾（zǐ）：指责。昌阳：即菖蒲，据说久服可以延年益寿。

[2840]豨（xī）苓：即猪苓，有利尿作用。ft

【译文】

先生说：“咦！你走到前面来！粗的木料做房梁，细的木料做椽子，斗拱、梁上短柱、门枢、门橛、门闩、门两旁的木柱，都安排得很合适，用以建成房子，那是木匠技术高明的地方。地榆、朱砂、天麻、龙芝、车前草、马屁菌、破鼓的皮，都收存起来，没有遗漏，以备日后取用，这是医师高明的地方。选拔人才明察公平，无论能力强弱，都能选用，随和是美好的品德，卓尔不群是杰出的品德，考校个人的优长和短处，根据他们的才能将其安排到合适的工作中，这才是当宰相的本事。从前孟子喜欢辩论，孔子之道才因此发扬光大，可他的车辙遍天下，最后却终老于周游列国的行途中。荀子信守孔子之道，弘扬了儒家博大精深的学说，最终却为了躲避谗言逃到楚国，终于丢了官职死在兰陵。这两个大儒，言论被当成经典，行为被当作别人效法的准则，出类拔萃达到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如何呢？现在先生我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成什么系统，言论虽多却没有把握要点，文章虽然奇特却没有实用，德行虽然修习了却不能出众。何况还年年月月花费国家的俸钱，消耗着国家的粮米，孩子不会种田，妻子也不会织布；骑马时后面跟着奴仆，安然地坐着吃饭。拘谨地按照常规行事，东挪西抄地做着学问；但是圣明的君主并不责罚我，主管的大臣也不斥逐我，难道我还不够侥幸吗！动不动就遭到毁谤，名声跟着被毁。我被弃置在闲散的位置上，正是理所应当的事。如果还要算计财产的有无、官职的高低，忘了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还要来指摘前人的毛病，这就好比去责问工匠没拿小木桩来做厅堂的大柱子，指责医师用能延年益寿的菖蒲而不用能利尿导泻的猪苓去做长寿药。”

圬者王承福传

这是韩愈为泥水匠王承福所作的传记，从中寄寓了自己的感慨。通过对王承福自食其力的赞赏，从反面暴露了那些不劳而获、尸位素餐的人的丑恶嘴脸。为小民作传，体现了韩愈的亲民思想。

圬之为技[2841]，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2842]。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2843]。天宝之乱[2844]，发人为兵[2845]，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2846]。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注释】

[2841]圬（wū）：涂刷墙壁。

[2842]约而尽：简约而周详。

[2843]京兆长安：指京兆府治长安，在今陕西。

[2844]天宝之乱：指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反叛，唐玄宗逃离长安而导致的战乱。天宝，唐玄宗的年号。

[2845]发：征发，招募。

[2846]镘（màn）：泥瓦匠所用的工具。ft

【译文】

刷墙这个手艺，又卑贱又劳苦。有个人是干这一行当的，看样子倒挺自我满足的。听他讲话，简练却很在理。问他，他说：我姓王，名承福，家里世代都是京兆府长安县的农民。天宝之乱时，政府招募士兵，我就拿了十三年的弓箭。立了功有了官勋，却放弃了，回到老家，老家土地也没了，只好拿起抹墙的瓦刀来维持生计。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平时就住在雇主家里，付给雇主相应的房钱和饭钱。房钱和饭钱随物价有涨有降，雇主给的泥墙工钱也就有加有减，用来偿付房钱和饭钱。如果工钱有多余的，就送给路旁那些残废的人、患病的人和饥饿的人。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2847]。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2848]；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2849]，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2850]，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2851]。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2852]？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2853]？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2854]？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

【注释】

[2847]绩：把麻、丝等搓捻成线或绳。

[2848]理：治理。

[2849]直：同“值”。这里指工钱。

[2850]强（qiǎnɡ）：勉强。

[2851]特：只是。

[2852]称（chèn）：适合。

[2853]将：还是。飨（xiǎnɡ）：通“享”。

[2854]抑：或者，还是，表示选择。丰悴（cuì）：丰富和衰弱。ft

【译文】

他又说：谷子要经过耕种才能生长，布帛要靠养蚕、纺织才能做成。其他用来维持生计的东西，都要依赖人力才能完成。我都得靠它们来过日子。但是人们不能事事躬亲，而应该各尽其能、互相依赖而生。所以当君主的，是治理我们、使我们得以生存的；各级官吏呢，是推行君主教化的。责任有大小，大家各尽所能，就像不同的器皿有不同的用途一样。只知道吃饭却懒于做事，老天一定会降下灾祸，这就是我一天也不敢放下瓦刀去玩乐的缘故。泥墙的技术很容易就能学会，可以凭着力气去做，确实做出了成绩，拿那份应得的工钱，虽然劳累也不会感到惭愧，我心里是坦然的。需要出力的活是可以出力干好的，脑子却很难勉强使它变得聪明起来，所以出力干活的就供人驱使，用脑力做事的就驱使别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过是选择了那容易做并且心中无愧的行当来做罢了。唉！我拿着瓦刀到富贵人家干活也有好多年了。有去过一次的，再去，那家的房屋已经变成废墟了；有的房子去过两次三次，再去，也变成废墟了。问他们的邻居，有的说，唉，房主人犯罪被杀啦！有的说，房主人死了，儿孙保不住这份家业了；有的说，房主人死了以后房子充公了。我从这个就看到，他们不是只吃不做就招来天灾的吗？不是勉强用心而心智不够，不按照自己的才能是否合适就盲目冒进的吗？不是干了许多于心有愧的事，明知不行却硬要去做的吗？这是富贵难长久、功劳不大却过度享受呢？还是兴盛和衰败各有时机、有去有来而不能经常保有呢？我看到这样的房子心里总是很难受，因此我就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做。至于爱慕富贵、悲怜贫贱，我难道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为也。

【译文】

王承福又说：功劳大的人，当然能拿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多了。妻子与儿女都是靠我来养活的，我能力微薄、功劳不大，没有妻子儿女也是应该的。何况我是所谓出力干活的，如果成了家却能力不足，就又得操心了。这样一个人又操劳又操心，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吧。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2855]。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2856]？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2857]，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2858]，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注释】

[2855]独善其身：指修身养性，保全己身，不管世事。《孟子·尽心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2856]杨朱：战国时期人。成语“一毛不拔”说的就是他。

[2857]畜（xù）：养。

[2858]亡（wú）：无。ft

【译文】

我开始听到他的话感到疑惑不解，接着又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觉得他可能是位贤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独善其身的人吧。但我对他还是有所批评的，因为他为自己考虑过多，为别人考虑过少，难道他是学杨朱那套理论的吗？杨朱的理论，拔自己一根毫毛而利天下也是不肯的。这人认为一有家室就得操心，为妻子儿女操操心都不肯，他怎肯再为别人劳心呢！虽然如此，他比世上那些唯恐得不到又唯恐失掉的人，比那些只为满足私欲、专走邪门歪道以致丢了性命的人，那可是超过得太多了！而且，他的言论有使我警戒的地方，因此我为他写这一篇传记，自己引以为鉴。

讳辩

李贺的父亲名晋肃，“晋”与“进士”的“进”同音，因此照当时礼法，李贺应该避讳，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韩愈愤然而起，为声援李贺支持他去参加考试而做了这篇谈论避讳问题的文章。文章为了说明避讳之类的议论是十分荒谬的，引经据典，层层设问，雄辩滔滔，颇有说服力。

愈与李贺书[2859]，劝贺举进士[2860]。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倡之[2861]，同然一辞。皇甫湜曰[2862]：“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注释】

[2859]李贺：字长吉，唐代诗人。因避父讳，终身未能参加进士科考试，只做过奉礼郎一类的小官。

[2860]进士：指唐代科举制度中的进士科。

[2861]和（hè）：附和。倡：同“唱”。

[2862]皇甫湜（shí）：字持正，唐代文学家。曾跟从韩愈学习古文。ft

【译文】

我给李贺写信，劝他参加进士科的考试。李贺去参加进士科考试应该能考中，和他争名的人就来攻击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参加进士科考试才对，劝他应考的人是不对的。”听这话的人没有仔细想，就随声附和，众口一词。皇甫湜劝我说：“如果不把这事说清楚，你跟李贺都会获罪的。”我说：“是这样。”

律曰：“二名不偏讳[2863]。”释之者曰[2864]：“谓若言‘徵’不称‘在’、言‘在’不称‘徵’是也[2865]。”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注释】

[2863]二名不偏讳：语出《礼记·曲礼上》。下文所引一条亦同。偏，本作“徧”，全部。

[2864]释之者：指注《礼记》的东汉人郑玄。

[2865]徵在：孔子母亲的名字。ft

【译文】

《礼记》说：“两个字的名字只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的人说：“就好比说‘徵’字就不说‘在’字、说‘在’字就不说‘徵’字一样。”《礼记》又说：“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解释的人说：“就好比说‘禹’和‘雨’、‘丘’和‘蓲’这类字一样。”如今李贺父亲的名为晋肃，李贺应进士科考试，是犯了两个字的名字只避讳其中一个字的规定呢？还是犯了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的规定？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科考试。如果父亲的名字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2866]？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2867]，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2868]，汉之时有杜度[2869]，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2870]。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2871]，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注释】

[2866]周公：姬旦，周文王子，周武王弟，周王朝的开国大臣。

[2867]曾参：春秋时人，以孝行著名。晳（xī）：曾参父亲的名。

[2868]骐（qí）期：春秋时楚国人。

[2869]杜度：东汉章帝时人。

[2870]浒、势、秉、机：这四个字分别与唐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昞”、玄宗名“隆基”同音。

[2871]谕：与唐代宗名“豫”同音。ft

【译文】

避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制定礼法制度来教导天下百姓的，难道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没有避讳，孔子只避讳两个字的名字中的一个字，《春秋》也不讥讽那些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周康王名钊，他孙子的谥号就是昭王。曾参父亲的名字是晳，曾参也不避讳“昔”字。周朝有个人名叫骐期，汉朝有个人名叫杜度，他们的儿子应该怎么避讳呢？是避讳声音相近的字而改姓呢？还是不避讳声音相近的字？汉朝避讳武帝的名，就改“彻”为“通”，没听说又改“车辙”的“辙”为别的什么字；避讳吕后的名，就改“雉”为“野鸡”，没听说又把“治天下”的“治”改为别的什么字。现在上奏章和下诏书，也没听说避讳“浒”、“势”、“秉”、“机”这些字。只有宦官和宫女，才不敢说“谕”字和“机”字，认为说了就触犯了皇上。君子著书做事，应该遵守什么礼法呢？从经典上考察，与规定相对照，拿国家典章来核对，李贺参加进士科考试是可以呢？还是不可以？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译文】

大凡侍奉父母，能像曾参那样，就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做人能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可以说是到极点了。现在的读书人不努力学习曾参、周公、孔子的品行，但是避讳亲长的名字却要超过曾参、周公、孔子，由此可见他们的糊涂。那周公、孔子、曾参，最终是不可能超过的，在避讳上超过周公、孔子、曾参，那是把自己等同于宦官和宫女了。那么反而是宦官、宫女孝顺父母，倒比周公、孔子、曾参他们还好些吗？

争臣论

争臣是指向君主直言进谏的大臣。阳城出任谏官五年却对朝政不闻不问，韩愈为此写了这篇文章进行讽喻，说明谏官不应仅止于“独善其身”，而必须“兼济天下”才行。文章四问四答，层层递进，是“箴规”类文体的佳作。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2872]：“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2873]，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2874]。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2875]，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注释】

[2872]谏议大夫：掌侍从规谏的官，属门下省。

[2873]晋：古国名。阳城曾隐居的中条山（在今山西南部）、陕州夏县（治所在今山西夏县）都是古代晋国所辖地区。鄙：边境。

[2874]薰：熏陶，感染。几：将近，几乎。

[2875]阳子：即阳城。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ft

【译文】

有人向我问起谏议大夫阳城，说：“阳城可以算得上有道德的人吧？他学问广博而且见多识广，却不想出名。他身体力行古人的立身处世之道，居住在晋地边远的边境，当地人受到他品德的熏陶而品行善良的将近千人。有的大臣听说后就荐举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觉得这是他的荣耀，却看不见阳城有什么得色，他任职已经有五年了，品行仍然和隐居的时候一样。难道他会因为富贵而改变心志吗？”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2876]。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2877]？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2878]，匪躬之故[2879]。’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2880]。志不可则[2881]，而尤不终无也[2882]。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2883]。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2884]。’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2885]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2886]。盖孔子尝为委吏矣[2887]，尝为乘田矣[2888]，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2889]。’必曰：‘牛羊遂而已矣[2890]。’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2891]，而如此其可乎哉？”

【注释】

[2876]《易》：原文在恒卦六五中为：“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2877]恶（wū）：怎么。

[2878]蹇蹇（jiǎn）：忠直的样子。

[2879]匪（fēi）：同“非”。躬：自身。

[2880]旷：空缺，荒废。刺：讥刺，指责。

[2881]则：法则。这里指效法。

[2882]尤：过失。

[2883]忽：不在意。

[2884]下大夫：唐代谏议大夫为正五品，相当于古代下大夫。秩：古代官吏的俸禄。

[2885]“有官守”以下四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下》。下文“仕不为贫”二句出自《孟子·万章下》。

[2886]抱关：守关门。击柝（tuò）：打更。柝，打更用的梆子。

[2887]委吏：管粮仓的小官。

[2888]乘（shènɡ）田：春秋时鲁国管畜牧的小官。

[2889]会（kuài）计：掌管财物及出纳。

[2890]遂：成功。这里引申为长成。

[2891]章章：明显的样子。ft

【译文】

我回答说：“这就是《周易》上说的‘长久保持一种德性’，‘对男子来说却是坏事’。阳城哪能算是有道德的人呢？《周易·蛊卦》上九的爻辞说：‘不侍奉王侯，保持自己高尚的志向。’《蹇卦》六二的爻辞却说：‘王臣直谏不已，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社稷。’那是因所处境遇不同，奉行的准则也就因此不一样。如果像《蛊卦》上九的爻辞所说，处在没被任用的境地，却表现出奋不顾身的操守，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贪求官位的祸患就会产生；像《蹇卦》六二的爻辞所说，处在臣子的职位上，却不把侍奉君主的心志看作高尚，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就会被人指责荒废职守。不能效法这样的心志，也最终避免不了过失。现在阳子做官的时间不能说不长，了解朝政的得失不能说不清楚，天子待他也不能说不优厚，但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谈到朝政。他看待朝政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胖瘦一样漠不关心，喜乐和哀愁都无动于衷。询问他的官职，他就说：‘谏议大夫。’询问他的俸禄，他就说：‘下大夫的官俸。’询问他朝政，他却说：‘我不知道啊。’有道德的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吗？我听古人说到：‘有官职的人，不尽职尽责就应该辞职；担负进谏责任的人，不能提出规谏的意见也应该辞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尽了谏议大夫的职责了吗？应该上言规谏却不上言，不上言又不辞职，这都是不对的。恐怕阳子是为了俸禄而做官的吧？古人说过：‘做官不是因为家里贫困，但有时候也有因为家里贫困的。’说的就是这种为了俸禄而做官的人。这样的人应该辞去高官去担任卑职，放弃富贵甘居贫寒，做做守门、打更一类的差事就行了。孔子曾经做过管粮仓的小吏，当过管畜牧的小吏，也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财物账目一定要核对正确才行。’一定说：‘要使牛羊肥壮才可以。’像阳子这样的官阶和俸禄，既不低下也不贫寒，这是很明白的，他这么做怎么可以呢？”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2892]，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2893]，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2894]，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注释】

[2892]恶（wù）：憎恶。讪（shàn）：讥笑。

[2893]招（qiáo）：举，揭露。

[2894]谟（mó）：计谋。猷（yóu）：谋划。ft

【译文】

有人说：“不，不是这样的。阳子憎恶讥讽君主的人，讨厌身为臣下却以揭露君主的过错博取名声，所以就算规谏并且议论了朝政得失，却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就进去告诉你的君主，然后出来外边，说：“这些谋略，都是我们主上的好德行。”’大概阳子的用心，也是这样的。”

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2895]。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2896]，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2897]。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2898]，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2899]，庶岩穴之士[2900]，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2901]。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注释】

[2895]滋：更加。

[2896]蓬蒿：蓬草和蒿草。这里泛指民间。

[2897]擢（zhuó）：提拔，提升。

[2898]骨鲠（ɡěnɡ）：比喻个性正直、刚健。

[2899]僭（jiàn）赏：不得当的奖励。僭，过分。

[2900]岩穴之士：指隐居之士。

[2901]熙：明。鸿号：大名声。ft

【译文】

我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加让人迷惑了。入内进谏君主，出来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们的事，并不是阳子应该做的。阳子本是平民，隐居在民间，君主赞赏他的品行，把他提拔到这个职位上。官职名为‘谏议’，当然应该有所作为以与职位相称，让天下的人、子孙后代都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的大臣，都知道天子有不滥施奖赏、从谏如流的美德，以便隐居的人，都听闻慕名，整衣结发，愿意赶赴朝廷陈述自己的建议，使君主像尧、舜一样，圣明的名声千载流传。像《尚书》所说的，那是大臣宰相们的事，不是适合阳子做的。况且阳子的用心，是会使做君主的不爱听自己的过失吧？反而会引导君主讨厌听到自己的过错的。”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

【译文】

有人说：“阳子不求出名却出了名，不求被用而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而出来做了官，又保持自己的品行不变，您为什么责怪他这么厉害呢？”

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2902]，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2903]，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2904]。彼二圣一贤者[2905]，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2906]？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注释】

[2902]闵：同“悯”，忧虑。乂（yì）：治理。

[2903]孜孜（zī）矻矻（kū）：勤谨不已的样子。

[2904]突：烟囱。黔：黑。

[2905]二圣：指夏禹和孔子。一贤：指墨翟。

[2906]佚：安乐，安逸。ft

【译文】

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求出名和被任用。他们忧虑世道不平、老百姓的事没有治理，有了道德学问，也不敢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勤勤恳恳，到死才停止。所以大禹治水几次过家门却不进去，孔子回家去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出门了，墨子回家去连厨房的烟囱都没有烧黑就又出门了。这两位圣人、一位贤人，难道就不知道安逸是快乐的事情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而又同情百姓的贫苦。上天把圣、贤和才能赐给人，难道是让他们仅仅在这些方面有余罢了？实在是希望他们能弥补别人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耳朵负责听而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看清安危，这样身体才能保证安全。圣贤，就是世人的耳朵和眼睛；世人，就是圣贤的身体。阳子如果不是贤人，就应该被贤人驱使以侍奉上级；如果他是贤人，那么就应该敬畏天命而且同情人们的贫困，他怎么能只贪图自己的安逸呢？”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2907]。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2908]，吾子其亦闻乎？”

【注释】

[2907]讦（jié）：攻击别人。

[2908]国武子：名佐，春秋时齐国国卿。ft

【译文】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强加于人，而且厌恶通过攻击别人来表明自己的正直。像您这种议论，率直倒是率直，难道不是有损于道德修养而且又浪费言辞吗？喜欢直言不讳地揭露别人的过失，导致了国武子被杀死在齐国，您是不是也听说了呢？”

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2909]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注释】

[2909]惟善人能受尽言：见《国语·周语》。ft

【译文】

我回答说：“君子担任职务，就要考虑到以身殉职；还没有做官时，就要考虑修饰文辞来阐明道理。我要阐明的道理，不是自命正直而且强加于人。何况国武子是因为没有遇到善良的人，却在内乱的国家里直言不讳，这样才被杀的。《国语》说：‘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接受直言不讳的批评。’是说这样的人听到批评之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子可以算得上是有道的人了。’在我看来，阳子虽然现在还算不上有道的人，但他就不能成为听到批评就改正的好人吗？”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仕途失意、不得已而通过文章干谒权贵的青年韩愈，三次给宰相上书。这是第二封，信中不惜自比为“盗贼”、“管库”，不卑不亢、毫无扭捏之态，期望当权者能不拘一格提拔人才，情辞恳切，用语婉转。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2910]，谨再拜言相公阁下[2911]：

【注释】

[2910]乡贡进士：唐代由州县荐举出来参加科举考试而考中进士的人称“乡贡进士”。乡贡，由州县选送。

[2911]再拜：指拜而又拜。阁下：写信时对对方的尊称。ft

【译文】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向宰相阁下叩拜进言：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2912]，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2913]，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2914]。

【注释】

[2912]向：以前。

[2913]诛：处罚。

[2914]左右：书信中对对方的称呼。对人不直称其名，只称“左右”，以表示尊敬。ft

【译文】

前些日子曾向您呈上书信和所做的文章，等了十九天，还没有见您赐复。我感到惶恐不安却不敢逃避，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再次斗胆，宁愿蒙受不可预料的惩罚，希望充分陈述我的意见，向阁下请教。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2915]，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2916]，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2917]，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注释】

[2915]蹈：踩，陷。

[2916]介：独立。

[2917]濡（rú）：沾湿，润泽。ft

【译文】

我听说，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向别人求救，并不因为别人和自己有父母、兄弟、子女这样慈爱的感情，然后才呼唤他们，盼望他们前来施救。如果有人就在一旁，哪怕是自己憎恶和怨恨的人，只要这人还不至于希望自己死去，就会向他大声呼喊，期望他能施行仁义来救自己。那个站在一旁的人，听到他呼救的声音，看见他危险的情形，也并不考虑他是否和自己有父母、兄弟、子女一样慈爱的感情，然后才前去施救。即使他对呼救的人心存憎恶和怨恨，只要还不至于希望他死去，就会拼命地跑过去，哪怕弄湿自己的手脚，烧焦自己的胡须、头发，也要救他出来而不会推辞。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呼救的人的形势实在危急，他的情态也实在可怜。

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2918]，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2919]，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2920]，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注释】

[2918]惟：考虑。夷：平坦。

[2919]亟（jí）：急迫。

[2920]溺（nì）：淹没。爇（ruò）：焚烧。ft

【译文】

我发奋学习、勉力实践已经好多年了。我没有考虑道路的险阻与平坦，一直前行从不停止，以至于陷入穷困饥饿的水深火热之中，处境危险而又急迫，只好大声疾呼，阁下大概也听到了看到了。您是准备前来救我呢，还是安坐不动不来救我呢？有人来向您报告说：“有人看到别人落水了、被困在火里了，本来有办法去救，却终于没有去救。”阁下您认为这是有仁爱之心的人吗？如若不然，像我这样的人，仁人君子见了应该动心的啊。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2921]，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2922]，尚得自举判官[2923]，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2924]。情隘辞蹙[2925]，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2926]。愈再拜。

【注释】

[2921]擢（zhuó）：提拔。

[2922]节度：即节度使，负责掌管边疆地区军事、民政和财务的官员。观察使：掌管州县官吏政绩和民事的长官。防御：即防御使，是唐代设于军事重地的官吏，多以刺史兼任。营田：即营田使，唐代边区专掌屯田的官吏。

[2923]判官：唐代为节度、观察和防御使的属官。

[2924]方：比拟，相比。

[2925]隘（ài）：窘迫。蹙（cù）：急促。

[2926]少：稍。垂：敬辞。用于别人对自己的行动。ft

【译文】

有人对我说：“您的话对是对，宰相也是了解您的，可时机不允许有什么办法呢？”我私下里认为他不会讲话，他的才能实在是不足以得到我们贤相的荐举罢了。如果说到时机，那本来就是身处高位的人所给予的，并非是老天爷的作为。五六年前，因为宰相的荐举，尚且还有平民百姓被提拔起来的，和今天相比有什么不同吗？何况如今的节度使、观察使，以及防御使、营田使等各种小使，尚且还能自己选用判官，对有没有做官的都一视同仁，何况是宰相，我们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说不可以吗？古时候进用人才，有的从盗贼中选取，有的从管理仓库的人中提拔，现在我这个地位卑贱、无官无职的布衣百姓，还是足以和那些人相比的。我处境窘迫，言辞急切，不知道自己都是怎么措辞的，只希望您稍稍照顾怜惜一下。韩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这是备受冷落的青年韩愈给宰相的第三次上书。文章以求贤若渴的周公与当今对待人才“默默而已”的宰相相对比，抒发进身无路、报国无门的悲愤和不满。“末述再三上书之故，曲曲回护自己。气杰神旺，骨劲格高，足称绝唱。”（吴楚材、吴调侯）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译文】

三月十六日，前科乡贡进士韩愈，谨向宰相阁下叩拜进言：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2927]，方一沐三握其发[2928]。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2929]，四海皆已无虞[2930]，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2931]，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2932]，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2933]，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2934]，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2935]？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2936]？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2937]。

【注释】

[2927]哺：咀嚼的食物。

[2928]沐：洗头。

[2929]谗：说人坏话。佞（nìnɡ）：用花言巧语谄媚。

[2930]虞：忧虑，戒备。

[2931]荒服：“五服”之一。古代王畿（jī）外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按远近距离分五等地区，称“五服”。“荒服”是离王畿最远的地区。宾：归顺。

[2932]具：制度。

[2933]沾：浸湿。被：覆盖。

[2934]休征嘉瑞：四者都指美好吉祥的征兆。麟凤龟龙：四者都是预示吉祥的动物。

[2935]百执事：指公卿百官。

[2936]特：只是。

[2937]衰：消歇。ft

【译文】

我听说，周公辅佐君主做宰相时，急于接见贤德之士，以至于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口中的饭菜，洗一次头要几次用手把解开的头发挽住。那时，天下的贤才都已被选拔任用了，奸诈邪恶、拨弄是非、花言巧语献媚、背信弃义的坏人都已被除掉，四海之内都已太平，那些蛮荒地区的少数民族都已归顺进贡了，自然灾害和违反时令的现象，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现象，都已销声匿迹，天下的所谓礼仪、音乐、刑法、政令等教化人的制度，都已整治齐备，民间风俗都已朴实淳厚，动物植物等蒙受风雨霜露的滋润养育，都已各得其所，吉祥的征兆，诸如麒麟、凤凰、灵龟、神龙之类的动物，都全部出现，而周公以圣明的才智，凭着他是君王叔叔的亲近关系，辅佐君王治理国家教化百姓的功绩，又都这样显著。那些求见周公的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明的吗？不但不能比周公更贤明，难道和当时各部门官员相比更贤明吗？难道他们还能提出什么谋划、建议，能够对周公的教化有所补益吗？但是周公如此求贤若渴，生怕有自己耳朵、眼睛所没有听到、看到的，头脑所没有考虑到的，从而辜负了周成王委托他治国的用意，不能得到民心的拥戴。像周公这样的用心，如果他当时辅佐治理教化百姓的功绩没有这么显著，他也并没有圣人的才能，也没有作为君王叔叔的亲近关系，那么恐怕他连吃饭、洗头都没有时间，怎会只是以吃饭时吐食、洗头时挽发为勤劳就够了呢？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所以至今人们还在颂扬成王的美德，同时赞美周公的功绩而没有停止。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译文】

如今阁下做宰相和周公的情形大概近似。天下的贤才，难道全都被荐举任用了？那些奸诈邪恶、拨弄是非、花言巧语献媚、背信弃义的坏人，难道都已清除掉了？四海之内难道都已没什么忧虑了？那些蛮荒地区的少数民族难道都已归顺进贡了？自然灾害和违反时令的现象，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现象，难道都已销声匿迹了？天下的所谓礼仪、音乐、刑法、政令等教化人的制度，难道都已整治齐备了？民间风俗，难道都已朴实淳厚了？蒙受风雨霜露滋润的动植物，难道都已各得其所？吉祥的征兆，像麒麟、凤凰、灵龟、神龙一类的动物，难道都已出现了？那些求见的人，虽然不一定指望他们有很高的德行修养，但是和各级官员相比，难道他们的才德全都在百官之下吗？他们的主张、议论，难道对朝廷毫无补益吗？如今虽然不能像周公那样为求贤而吐食、挽发，那也应该召见并举荐他们，考察他们的才德再辞退还是任用，不应该这样不理不睬的。

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2938]。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2939]。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2940]。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2941]，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2942]，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2943]。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2944]，惶恐无已。愈再拜。

【注释】

[2938]通：上达。

[2939]阍（hūn）人：看门的人。

[2940]质：通“贽（zhì）”，古代的见面礼。

[2941]之：往，到。

[2942]亟（qì）：屡次。

[2943]惴惴（zhuì）：恐惧的样子。

[2944]渎（dú）：轻慢，对人不恭敬。ft

【译文】

我等候您的答复，已经四十多天了。信接二连三地呈上，心意仍不能让您理解。脚多次去登门，都被看门人挡住。只是因为我生性愚笨，不知道识趣地离开，所以又有了一通关于周公的议论。希望阁下能明察。古时的读书人，三个月没有官职就要彼此慰问，所以一出国界，一定要带着见面礼。但他们重视自荐的原因，是如果在周朝不被任用，他们就前往鲁国；在鲁国不被任用，就前往齐国；在齐国不被任用，就前往宋国，前往郑国，前往秦国，前往楚国。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之内只有一个国家，除此之外就是少数民族的土地了，也就得离开自己的故国了。所以读书人要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如果不被朝廷任用，就只好隐居山林罢了。山林，是读书人中那些独善其身、注重自我修养、而不忧虑天下大事的人才能安居的。如果还有忧虑天下大事的心思，就不能这样安居了。所以我才多次自荐而不知羞愧，多次奉上书信，接连登门，而不知休止了。又哪里仅仅如此而已，我还惶恐不安地担心不能出身在您这样的大贤门下。希望您稍稍俯身审察。亵渎冒犯了您的威望和尊贵，心里很感惶恐。韩愈再拜。

与于襄阳书

贞元十七年（801），韩愈任国子监四门学博士，职位闲散、抱负难以施展，就给于襄阳于頔（dí）上书请求引荐。信中讲到，后辈要想扬名建功，离不开前辈的提携；前辈的功业和盛名，需要有为的后来者为之传扬。作者以这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不卑不亢地进行毛遂自荐。先立论后求荐，真是别具匠心。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2945]，谨奉书尚书阁下[2946]。

【注释】

[2945]将仕郎：文散官。守：唐代品级较低的人担任较高官职的叫“守”。国子：指国子监，中央教育机构。四门：即四门学，为国子监所统辖，其中设博士若干人。

[2946]尚书：官名。阁下：对人的尊称，常用于书信中。ft

【译文】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学博士韩愈，恭敬地将此信呈送尚书阁下。

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2947]；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2948]，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2949]，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2950]？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2951]，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2952]，盛位无赫赫之光[2953]。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

【注释】

[2947]先达之士：德行高、学问深的知名先辈。

[2948]休光：美好的光华。亦比喻美德或勋业。

[2949]未始：未尝。须：等待。

[2950]殷：深厚，恳切。

[2951]谄：奉承，巴结。

[2952]戚戚：忧惧、忧伤的样子。

[2953]赫赫：显赫的样子。ft

【译文】

读书人能享有盛名、显耀于当世的，没有一个不是靠德行高、学问深的知名前辈、享有广泛声望的人替他做先导；读书人能留下美名、照耀后世的，也没有一个不是依靠杰出的后辈、享有广泛声望的人来充当他的后继之人。如果没有人做先导，后辈就算才华横溢也不能显扬；如果没有人做后继之人，前辈就算声名显赫也不能流芳百世。这两种人，何尝不是彼此期待，但是千百年才能相逢一次。难道是上面没有可以施以援手的人，下面没有可以举荐的人吗？为什么他们相互期待时那么殷切，相遇的机会却又那么稀少呢？原因就是下面的人恃才傲物不肯奉迎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自恃尊贵不肯关照下面的人。因此才高的人多有志难伸，身处上位的人又不能留名后世。这两种人的做法都不对。自己没有去拜谒，就不能说上面的人中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自己没有去寻访，就不能说下面的人中没有值得荐举的人。我念叨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从不敢冒昧地把这话说给别人听。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2954]，特立而独行[2955]，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2956]，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2957]，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2958]，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

【注释】

[2954]不世：非凡，罕有。

[2955]特、独：出众、不随波逐流。

[2956]卷舒：弯曲和伸展。

[2957]遇知：受到赏识。获礼：获得以礼相待。

[2958]将：还是，表示选择。ft

【译文】

我从旁听说阁下身怀世间罕有的才能，从不随波逐流，道德方正处事务实，进退不随流俗，量才任用文武官员，难道您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但是却没听说过有哪位晚辈受到您的赏识和礼遇的，难道是访求过却没有找到？还是有志于建功立业，精力都放到报效君主上了，虽然遇到了贤才，却没有闲暇以礼相待？为什么本该听到您礼遇、举荐后进的事却很久没有听到呢？

愈虽不材[2959]，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2960]。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2961]。”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2962]，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2963]。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2964]，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2965]！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

【注释】

[2959]不材：才能平庸。自谦之辞。

[2960]恒人：常人。

[2961]隗（wěi）：郭隗。据《战国策》记载，燕昭王为拯救燕国去请教郭隗招贤之道，郭隗建议昭王礼贤待士“先从我郭隗开始”。

[2962]刍、米、仆、赁（lìn）之资：柴草、粮食、仆役及租赁的费用等。刍，草。赁，租用。

[2963]一朝之享：一顿早餐的费用。

[2964]龊龊（chuò）：拘谨的样子。

[2965]信：确实。ft

【译文】

我虽然才能平庸，但自我要求却不敢低于常人。阁下是不是想寻访人才而没有找到？古人曾说：“请从我郭隗开始。”我如今只为早晚的柴草、粮食、仆役和租金的开销着急，这些只不过花费阁下一顿早饭的费用就够了。如果阁下说：“我志在建功立业，只把精力放在报效君主上。虽然遇到了人才，却没工夫以礼相待。”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世上那些器量狭小的人不值得我把这些话讲给他们，那些器量宏伟、光明磊落的人又听不见我的话，那么我只能自认命运穷困！我恭敬地向阁下献上过去所写的十八篇文章，如蒙赐阅，也足以了解我的志向所在。韩愈诚惶诚恐，再拜。

与陈给事书

陈给事名京，字庆复，这是韩愈写给陈京的一封信。信中叙述了与陈京多年来的交往，分析了二人后来疏远的原因，委婉地表达了期望恢复交谊的复杂思绪和感情。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2966]。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2967]。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2968]。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2969]；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注释】

[2966]阁下：指陈京，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由考功员外郎升给事中。给事中，是当时门下省的要职，掌管驳正政令的得失。

[2967]继：一直，连续。

[2968]伺候：等候，守候。

[2969]与：赏识。ft

【译文】

韩愈再拜：我有幸结识阁下已经有很多年了。开始也曾蒙您赞赏过一两句。由于贫贱，为了谋生而东奔西走，不能早晚经常来拜见您。后来阁下的地位越来越高，守候在您门前的人一天天多起来。地位越来越高，那么与贫贱者就一天天隔得远了，守候在门前的人一天天多起来，那么喜爱的人多了，感情也就不能专一。我韩愈在道德方面没有加强，文名却越来越高。道德方面没有加强，那么贤人就不会赏识我；文名越来越高，那么跟我同路上进的人便会妒忌我。您我开始因为不能经常见面而疏远，加上我后来对您感情不能专一的私底下的怨气，您又带着不再赏识我的态度，加上听信妒忌我的那些人的谗言，这样阁下的门庭也就慢慢没有我的足迹了。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2970]；属乎其言[2971]，若闵其穷也[2972]。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2973]，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2974]，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2975]，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注释】

[2970]加：对待。新：新交的朋友。

[2971]属（zhǔ）：连续不断。

[2972]闵：同“悯”，怜恤，哀伤。

[2973]如：到。东京：即今河南洛阳。

[2974]邈（miǎo）：远，形容表情冷漠。

[2975]悄（qiǎo）：沉默寡言。ft

【译文】

去年春天，我也曾拜见过您一次。您面容和蔼可亲，好像面对新交的朋友；温语不断，好像很哀怜我的不得意。我告辞回家后十分高兴，便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去东京洛阳接眷属，又不能早晚经常去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拜见过您一次。您表情冷漠，好像不体谅我的隐衷；沉默不语，好像不理会我的情意。我告辞回家，心里感到很不安，不敢再来拜见您了。

今则释然悟[2976]，翻然悔曰[2977]：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2978]，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2979]，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2980]。《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2981]，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2982]，急于自解而谢[2983]，不能竢更写[2984]，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注释】

[2976]释然：疑虑消除后心中平静的样子。

[2977]翻然：形容改变得很快而彻底。

[2978]诛：责备。

[2979]辄（zhé）：就。疏：分条陈述。

[2980]标轴：卷轴上作有标记。古代把用纸或帛写的书做成卷子，中心安轴，一卷也为一轴。

[2981]生纸：未经煮捶或涂蜡的纸。唐代书写纸分生、熟两种，“生纸”一般用于草稿或丧事中。

[2982]揩字：涂抹的字。注字：添加的字。

[2983]谢：道歉。

[2984]竢（sì）：等待。ft

【译文】

现在我才醒悟，很感懊悔，我想：您表情冷漠，正是生气我不经常看望您；您沉默不语，正是用来表示您的心意。您对我生性迟钝的责怪，我是没有地方可逃避了。我不敢马上再来进见，于是特呈此信说说情由，并献上近来所作的《复志赋》以下诗文十篇，编为一卷，卷轴上作有标记。《送孟郊序》一篇，写在生纸上，没有装饰，又都有涂抹、添字的地方，因为急于表明心迹并向您谢罪，等不及另外誊写清楚了，希望阁下能理解我的心情，而原谅我的无礼也就好了。韩愈惶恐不已，再拜。

应科目时与人书

据说这是韩愈在德宗贞元九年（793）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时写给韦舍人的一封自荐信。信中自喻为“非常鳞凡介”的“怪物”，颇为自负而高傲，有求于人却不失身份，与一般不肯露才扬己的投赠之作大异其趣。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2985]，大江之濆[2986]，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2987]。其得水[2988]，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2989]。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2990]，然其穷涸[2991]，不能自致乎水[2992]，为㺍獭之笑者[2993]，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2994]，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2995]，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注释】

[2985]天池：指南海。《庄子·逍遥游》中说：“南冥者，天池也。”

[2986]大江：这里指长江。濆（fén）：水边。

[2987]鳞、介：泛指有鳞和介甲的水生动物。匹俦（chóu）：相比。

[2988]其：如果。

[2989]寻常：古代以八尺为“寻”，二寻为“常”。

[2990]陵：大土山。关隔：阻隔。

[2991]穷：缺乏。涸（hé）：水干。

[2992]乎：相当于“于”。

[2993]獱（bīn）：一种獭类动物，又称“猵（biān）”。

[2994]俯首帖耳：形容走兽驯服的样子。

[2995]是以：因此。ft

【译文】

某月某日，韩愈叩拜。在南海的水滨，长江的岸边，有一种怪物，决不是普通的鳞甲动物所能相比的。假如它能得到水，那么变风化雨，在天空上上下下，一点也不难。但如果没有水，那么就会被困在方寸之间了。就算并没有高山、大丘、远途、险碍的阻隔，也只好困于干枯，不能使自己抵达有水的地方，被小小的水獭所嘲笑，这是非常可能的。这时候如果有一位有力量的人，同情它的困窘而把它运到水里去，这不过举手投足之劳罢了。但是这种怪物呀，却自负于自己的与众不同，还说：“烂死在泥沙里，是我乐意的。但要我俯首帖耳，摇尾乞怜，那绝不是我的心意。”因此，就算有力量的人经过，也看惯了像没有看见一样。到底是死是活，实在是难以预料。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2996]，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2997]，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注释】

[2996]聊：姑且。

[2997]庸讵（jù）：岂，哪里。ft

【译文】

现在又有一位有力量的人在眼前了，它姑且抬头号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者一定不会哀怜它困窘的处境，而忘了举手投足之劳，把它运到清水中去呢？如果有人哀怜它，那是命；不哀怜它，也是命。明白一切都由命中注定，还是想号叫一声，也算是命吧。我韩愈现在的处境，实在和它有类似的地方。因此也就忘了自己疏懒迟钝的毛病，说了上面这些话。请阁下哀怜体谅我。

送孟东野序

这是韩愈送给友人孟郊的临别赠言。孟郊（751—814），字东野。诗风以奇诡、矫激著称，与韩愈并称“韩孟”。生平颇不得志，五十岁才任溧阳尉。文中，韩愈为之深抱不平，勉励他以“不平”之音来歌唱，寓意深刻，发人深省。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2998]；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2999]，其趋也或梗之[3000]，其沸也或炙之[3001]。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3002]，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注释】

[2998]挠：摇动。

[2999]激：阻遏水势。

[3000]梗：阻塞。

[3001]炙：烧煮。

[3002]謌（ɡē）：同“歌”。ft

【译文】

一般来说事物得不到平静就要发出鸣叫声。草木本没有声音，风摇动它才发出响声；水本没有声音，风激荡它才发出声音。水波腾涌是因为有东西在阻遏它，水流湍急是因为受到阻塞，水的沸腾是因为有火在烧煮它。金属和石头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就会响。人说话也是如此，有了不得不说的事就要说出来。唱歌呢是因为有了思虑，哭泣呢是因为有所怀念。凡是从口里发出声音的，那都是有所不平的缘故啊！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3003]。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3004]，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3005]，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注释】

[3003]假：借助。

[3004]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中国传统乐器的八种制作材料，也用来指各类乐器。金，钟镈（bó）。石，磬。丝，琴瑟。竹，箫管。匏，笙竽。土，埙。革，鼗（táo）鼓。木，柷（zhù）梧。

[3005]推敚（duó）：推移变化。ft

【译文】

音乐，是将郁结于心的感情抒发出来，选择善于发声的器物来借助它发声。钟镈、磬、琴瑟、箫管、笙、埙、鼓、柷梧这八类，是器物中善于发声的。天对于四时也是如此，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助它来发声。所以让鸟为春天歌唱，让雷为夏天轰鸣，让虫为秋天鸣叫，让风为冬天呼啸。四季的推移变化，其中必定有什么地方得不到平静吧！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3006]，咎陶、禹[3007]，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3008]，又自假于《韶》以鸣[3009]。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3010]。伊尹鸣殷[3011]，周公鸣周[3012]。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3013]。”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3014]。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3015]。臧孙辰、孟轲、荀卿[3016]，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3017]，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3018]。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3019]，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3020]，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注释】

[3006]唐：传说中的中国朝代名，尧所建。虞：传说中的中国朝代名，舜所建。

[3007]咎陶（ɡāoyáo）：相传为舜时的臣。禹：传说中氏族社会部落首领。

[3008]夔（kuí）：相传舜时的乐官。

[3009]《韶》：传说为乐官夔所作的乐曲。

[3010]五子：传说为夏王太康的五个弟弟，曾作歌讽谏太康。

[3011]伊尹：商初贤相。传说他曾作《汝鸠》等文，今佚。

[3012]周公：西周初重要政治家，作有《大诰》等文。

[3013]木铎（duó）：以木为舌的铃。引文见《论语·八佾（yì）》。

[3014]庄周：战国时人。著有《庄子》。

[3015]屈原：战国时楚人。有《离骚》等作品传世。

[3016]臧（zānɡ）孙辰：春秋时鲁大夫。孟轲（kē）：孟子，名轲，战国时思想家。其言行主要见于《孟子》一书。荀卿：荀子，名卿，战国时思想家。其言行主要见于《荀子》一书。

[3017]杨朱：战国时思想家。墨翟：春秋时思想家。其言行主要见于《墨子》一书。管夷吾：字仲，春秋时人。后人收集他的言论编为《管子》一书。晏婴：字平仲，春秋时人。后人收集其言行资料编为《晏子春秋》一书。老聃（dān）：春秋时思想家。著有《老子》。申不害：战国时人。相传著作《申子》，现仅存其中的《大体篇》。韩非：战国时思想家。著有《韩非子》。慎到：战国时人。著有《慎子》。田骈：战国时人。其著作《田子》一书今已不存。邹衍：战国时人。其文不传世。尸佼（jiǎo）：战国时人。著有《尸子》。孙武：春秋时人。著有《孙子兵法》。张仪：战国时纵横家。苏秦：战国时纵横家。

[3018]李斯：曾任秦相。有《谏逐客书》传世。

[3019]司马迁：西汉时人。著有《史记》。相如：即司马相如，西汉时人，辞赋家。扬雄：西汉时人，辞赋家。著作有《太玄》、《法言》、《方言》等。

[3020]数（shuò）：屡次。ft

【译文】

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人的声音中比较精华的是语言，文辞对于语言来说，又是语言中最精华的，所以尤其要选择善于代言的人来借助他们发言。在唐、虞时代，咎陶、禹是善于文辞的，就借助他们来发表言论。夔不能用文辞来发言，又借助自己制作的乐曲《韶》来抒发。夏代，五子用他们的歌来传达心声。伊尹鸣于殷代，周公鸣于周代。凡是记载在《诗》、《书》六艺中的，都是文辞提炼得最好的。周朝衰败了，孔子师徒大声疾呼，他们的声音又大又远。经传上说：“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难道这不是真实的事吗？周朝末年，庄周用他那玄远恣肆的文辞来抒发。楚，是大国，到它败亡的时候，通过屈原来歌唱行吟。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来表达的。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流，都用他们的学术来表达。秦朝兴起，李斯出来颂歌。汉代时，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文辞的。以后的魏、晋时期，文辞上虽然无人赶得上古代，但也从未断绝过。就其中文辞比较好的来说，他们的声音清灵而高浮，节奏繁密而急促，文辞靡丽而哀伤，意志松弛而恣肆，他们的言论呢，是杂乱而无章。莫非是上天认为这时的道德风尚丑恶而不给予关照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当中善于文辞的来表达呢？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3021]，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3022]。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3023]。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注释】

[3021]陈子昂：唐初诗人。苏源明：唐代人。工文辞。元结：唐代文学家。李白：唐代诗人。杜甫：唐代诗人。李观：唐代文学家。

[3022]孟郊东野：孟郊字东野，中晚唐诗人。一生贫寒，直到五十岁时才得了个溧（lì）阳县尉的官。

[3023]李翱（áo）：唐代散文家。曾从韩愈学古文，是“古文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张籍：唐代文学家。ft

【译文】

唐建立政权以来，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是借助他们各自的才能来传达心声。今天仍然健在却处于下位的人中，孟东野开始用他的诗来抒发。他的诗高出魏、晋，无懈可击赶得上古人，其他作品也接近汉代的水平了。跟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和张籍是最优秀的。这三位先生的文辞确实是很好的了。但不知道上天将会使他们的声音和谐而歌唱国家的兴盛呢？还是想让他们的身子穷饿、让他们的思虑哀愁而吟唱各自的不幸呢？他们三位的命运，就完全决定于上天了。那他们身居高位有什么可欢喜的？沉沦在下又有什么可悲叹的？孟东野这次赴江南任职，好像有些难以释然的样子，所以我讲这些命运由天的道理来宽解他。

送李愿归盘谷序

这是送友人李愿归隐的序言。文章借李愿之口，描绘了当朝权贵、山林高士和势利小人这三种人物形象，生动逼真，对山林高士大加称赞，借以发泄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骈散结合，铺叙、议论、抒情水乳交融，兼有辞赋、散文之美。

太行之阳有盘谷[3024]。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3025]，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3026]。

【注释】

[3024]太行之阳：即太行山南面。阳，山南水北为“阳”。

[3025]藂（cóng）：丛生。

[3026]李愿：韩愈的朋友，当时隐居在太行山南面的盘谷。ft

【译文】

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中间，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茂盛，人烟稀少。有人说：“是说它处在两山环绕之中，所以叫‘盘’。”有人说：“这个谷，所处幽静而山势险阻，是隐居的人盘旋遨游的地方。”我的友人李愿就隐居在这里。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3027]，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3028]，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3029]，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3030]，秀外而惠中，飘轻裾[3031]，翳长袖[3032]，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3033]，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注释】

[3027]庙：这里指帝王的宗庙，是古代帝王祭祀和议事的地方。

[3028]旄（máo）：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3029]畯（jùn）：通“俊”，才华出众。

[3030]便（pián）体：体态轻盈。

[3031]裾（jū）：衣襟。

[3032]翳（yì）：这里指拖着华丽的长袖。

[3033]恶（wù）：厌恶。ft

【译文】

李愿的话是这样说的：“人们称之为大丈夫的，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将利益像雨露那样施及于人，让名望声誉在当世广泛传播。他们坐在庙堂朝廷之上，任免文武官员，辅佐天子发号施令。到了外地，就树起旗子，张开弓箭，武士在前面吆喝开路，随从人员塞满了道路，供应服侍的人，各自拿着东西，在道路两旁飞跑。高兴了就要赐赏，生气了就要施罚。很多才俊之士挤满跟前，谈古论今赞扬他们盛大的功德，教人听起来很入耳而不会厌烦。还有眉毛弯弯脸庞丰满的美人们，声音清越，体态轻盈，容颜秀美，心思聪颖，裙裾飘扬，长袖善舞，略施粉黛，舒舒服服地养在一排排房子里，失宠的妒忌受宠的，受宠的仗着受宠，争相斗美争妍以博取怜爱。这就是那些受到天子赏识、在当代掌权的大丈夫们的所作所为啊。我倒不是厌恶这些而故意逃避，只是命由天定，不是我凭侥幸就能得到的。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3034]。采于山，美可茹[3035]，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3036]，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3037]。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注释】

[3034]濯（zhuó）：洗涤。

[3035]茹（rú）：吃。

[3036]车服：马车与礼服。

[3037]黜陟（chùzhì）：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ft

【译文】

“穷困地居住在山野之间，登高远眺，终日坐在茂密的树林里，用清澈的泉水洗脸洗澡。从山上采摘的果蔬新鲜可口，从水里钓到的鱼虾鲜美无比。作息不需要定时，只考虑舒适就行了。与其被人赞誉，不如背后不被人毁谤；与其身体享受快乐，不如内心毫无挂虑。不受马车和礼服的束缚，也遭不到刀锯刑戮的惩罚，不用了解天下是治是乱，是贬是升概不考虑。这是那些不得志的大丈夫的作为，我就这样做了。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3038]，口将言而嗫嚅[3039]，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3040]，徼幸于万一[3041]，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注释】

[3038]趦趄（zījū）：犹豫不前的样子。

[3039]嗫嚅（nièrú）：想说而又吞吞吐吐不敢说出来。

[3040]刑辟（pì）：刑法，刑律。诛：惩罚，杀戮。

[3041]徼（jiǎo）幸：侥幸。徼，通“侥”。ft

【译文】

“还有人在公卿大夫的门前伺候着，在势利途中来回奔走，刚要迈出脚又犹豫不敢前，刚想张开口又嗫嚅不敢说，处于污秽之中却不知羞愧，触犯了刑律，将要遭到诛戮，期望侥幸能够万一如愿，直到老死才罢休，这样做人，哪种算贤哪种算不肖如何评价呢？”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3042]。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3043]，廓其有容[3044]，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3045]。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3046]，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3047]。”

【注释】

[3042]稼：种植谷物，亦泛指农业劳动。

[3043]窈（yǎo）：深远，幽静。

[3044]廓：广阔。

[3045]央：尽，完结。

[3046]膏：给车轴上油。秣（mò）：喂马。

[3047]徜徉（chánɡyánɡ）：安闲自得的样子。ft

【译文】

昌黎韩愈，听了以后认为他的这些话很豪迈，为他斟酒作歌道：“盘谷之中，有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供您种植。盘谷的清泉，可以洗涤也可以游览。盘谷山势险阻，谁会来争夺您的地盘？盘谷幽深，广阔而能包容；盘谷弯弯，像是走出去了又绕回原点。哎呀！盘谷的乐趣啊，快乐绵长。虎豹躲得远远的啊，蛟龙也逃走深藏。有鬼神守护啊，呵斥禁止不祥。多加餐饭啊建康长寿，没有不满足的啊又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轴上好油啊喂好我的马，跟随您去盘谷啊，终生在那儿栖息徜徉。”

送董邵南序

董邵南，寿州安丰（今安徽寿县西南）人。“安史之乱”后，河北各藩镇势力纷纷招揽贤才，董邵南前往谋求出路，韩愈因此写序赠行。序中对董邵南不能得志于朝廷只好北投的举动不无惋惜，同时委婉地提出自己的建议。文章寄寓深远，言短而意长。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3048]。董生举进士[3049]，连不得志于有司[3050]，怀抱利器[3051]，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注释】

[3048]燕、赵：古国名。燕国辖今河北、辽宁一带，赵国辖今河北、山西一带。这里指当时的河北地区。

[3049]董生：董邵南。生，旧时对读书人的通称。

[3050]有司：官吏。这里指主考官。

[3051]利器：锋利的兵器。比喻杰出的才能。ft

【译文】

自古以来，河北一带涌现出很多慷慨悲歌的壮士。董生参加进士科考试，连着几年都没有被主考官录取，只好怀抱杰出的才能，郁郁不欢地到河北那个地方去，我想他在那里总该有比较好的际遇吧。董生你可要勉力啊！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3052]？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3053]？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3054]。董生勉乎哉！

【注释】

[3052]矧（shěn）：况且。

[3053]恶（wū）：怎么。

[3054]吾子：古时对人的尊称，可译为“您”。ft

【译文】

像您这样怀才不遇，只要是思慕仁义实行仁义的人，都会爱护您的，何况河北一带的豪杰之士，他们思慕仁义实行仁义是出于本性呢？但是我也曾听说社会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能知道它今天和古代所说的没有差别呢？姑且通过您这次旅行来判断吧。董生啊，勉力啊！

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3055]，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3056]？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3057]，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

[3055]望诸君：乐毅，战国时赵人。曾佐燕昭王破齐，晚年避祸归赵，封于观津（在今河北武邑东南），称“望诸君”。

[3056]屠狗者：指高渐离。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高渐离曾以屠狗为业。荆轲刺秦王未遂被杀，高渐离替他报仇，也未遂而死。

[3057]明天子：指唐宪宗。ft

【译文】

我对您的出行不禁有些感慨。请您到了河北以后为我去凭吊一下望诸君乐毅的坟墓，也希望您到集市上去看看，还有没有像古代那种靠卖狗肉度日的慷慨悲歌之士呢？请替我向他们致意：“当今圣明的天子在位，可以出来报效国家啦！”

送杨少尹序

杨少尹，名巨源，蒲州（今山西永济）人。他辞官返乡时，韩愈写作此文赠别。文中将他与汉代年老辞官的疏广、疏受相比，衷心赞誉他不贪恋爵禄的美德。表意含蓄而文辞流畅，抑扬婉转。

昔疏广、受二子[3058]，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3059]，祖道都门外[3060]，车数百两[3061]。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3062]，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3063]。

【注释】

[3058]疏广：西汉时曾为太子太傅。受：疏受，疏广的侄子，同时为太子少傅。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

[3059]公卿：指三公九卿，亦泛指高官。供张（zhànɡ）：亦作“供帐”，陈设帷帐等用具。

[3060]祖道：在道旁祭祀路神并设宴饯行。

[3061]两（liànɡ）：同“辆”，量词，用于车辆。

[3062]工：擅长。图：画。

[3063]赫赫：显赫的样子。ft

【译文】

从前疏广、疏受两位先生，因为年老，就在某一天一同辞官离开朝廷。当时公卿大臣为他们饯行，在城门外摆帐设宴，送行的车子有几百辆。路边围观的人，多为他们叹息落泪，纷纷称道他们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后世工于绘画的人，又把当时的情景画成了图像，时至今日还那么光彩照人，就像发生在几天前的事情一样。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3064]，方以能《诗》训后进[3065]，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

【注释】

[3064]国子司业：即国子监的副主管官。

[3065]方：正。ft

【译文】

国子司业杨巨源先生，正以自己精通的《诗》学在国子监教授学生，年纪一满七十，也禀告丞相请求辞职回归故乡。世人常说今人不能与古人相比，如今杨先生与二疏相比，他们的心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予忝在公卿后[3066]，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3067]，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3068]，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3069]？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3070]，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3071]。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注释】

[3066]忝（tiǎn）：有愧于。用作谦辞。

[3067]侯：古时士大夫之间的尊称。

[3068]太史氏：史官。张大：广泛宣扬。

[3069]落莫：冷落，寂寞。莫，通“寞”。

[3070]少尹：唐代中期所置的官，相当于郡守的副官。

[3071]属（zhǔ）：做文章。和（hè）：应和。ft

【译文】

我惭愧地列在公卿后面，当时正赶上有病没能出去送行。不知道杨君离京的时候，城门外送别的有多少人、多少辆车、多少匹马？路边围观的人中是不是也有赞叹他的贤德的？当朝史官能不能广泛宣扬这件事，为他立传以继承二疏的事迹呢？使他不至于受到冷落？如今世上没有工于绘画的人，画不画成图像，姑且不去管它。但是，我听说杨君离京的时候，有丞相曾表示赏识和惋惜，上奏皇上让他担任他家乡河中府的少尹，不中断他的俸禄。丞相还写诗勉励他，京城那些擅长写诗的人，也都做诗奉和。也不知道当年二疏离开京城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古人和今人相同还是不同，是不能确切了解的。

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3072]，举于其乡[3073]，歌《鹿鸣》而来也[3074]。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3075]。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3076]，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注释】

[3072]冠：古代男子二十岁时，行冠礼以示成年。

[3073]举：通过科举考试。

[3074]《鹿鸣》：《诗经·小雅》里的篇名。

[3075]法：仿效。

[3076]没（mò）：通“殁”，死。ft

【译文】

中古时候的士大夫以官府为家，一旦离职就无处可归。杨君刚成年的时候，就通过乡试中举，家乡人歌唱《鹿鸣》之诗欢送他来京。如今他回家乡去，指着家乡的树木说：“那棵树是我先人种的。那条河、那个山丘，是我童年时钓鱼玩耍的地方。”家乡人无不更加敬重他，告诫子孙学习杨君不离开故乡的美德。古代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庙里受祭的人，可能就是杨君这样的人吧？可能就是杨君这样的人吧？

送石处士序

元和五年（810）四月，乌重胤就任河阳军节度使，马上访求贤才，共济国是，随即归隐洛北的石处士石洪应邀出山，东都士人作诗饯别，邀请韩愈作序赠之。序中韩愈道明原委，期望乌、石二人同舟共济，合作成功。文章以议论叙事，层层转折，意义深刻。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3077]，求士于从事之贤者[3078]。有荐石先生者[3079]。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间[3080]，冬一裘[3081]，夏一葛[3082]。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3083]。人与之钱，则辞[3084]，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3085]，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3086]，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3087]。”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3088]，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3089]。吾所处地，归输之涂[3090]，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3091]，卜日以受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注释】

[3077]河阳军：治所在今河南孟县南，因节度使的辖区也是军区，故称“河阳军”。乌公：即乌重胤。唐元和五年（810），升任河阳节度使、御史大夫。

[3078]士：古时指有节操、有学问之人。

[3079]石先生：石洪，河阳人。曾做过黄州录事参军，后回到河阳隐居。乌重胤到河阳后，召他为幕僚，又奉诏为昭应尉、集贤校理。

[3080]嵩、邙（mánɡ）：二山都在今河南。瀍（chán）、穀：二水都源出于河南，并在洛阳与洛水会合。

[3081]裘：用毛皮做的衣服。

[3082]葛：用葛织布做的衣服。

[3083]盂：一种圆口的器皿。

[3084]辞：谢绝。

[3085]驷马：一车套四匹马。

[3086]王良：春秋时晋国善于驾车的人。造父（fǔ）：周代善于驾车的人，为周穆王驾车。

[3087]数计：用蓍草计数算卦。龟卜：用龟甲占卜。

[3088]恒：指恒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属当时成德军。元和四年（809），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反叛，第二年唐宪宗被迫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

[3089]殚：尽。亡（wú）：无。

[3090]涂：道路。

[3091]币：帛。ft

【译文】

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乌公担任节度使后的第三个月，就在贤能的僚属中访求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问：“石先生怎么样？”回答说：“石先生住在嵩、邙二山和瀍、谷二水之间，冬天穿一件毛皮大衣，夏天穿一身葛布衣服。早晚吃饭，只有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送钱给他，他辞谢不收；邀请他一起出游，从不借故推脱；劝他出来做官，他不肯答应。他经常在一间房子里坐着，身旁全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件正确与否，评论人物的高下，预测事情的成败，他言语滔滔不绝，就像河水决堤向东奔流直下那样，就像四匹良马拉着轻便的马车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又是王良、造父那样的驾车高手在前后驾驶着，就像灯光照耀那样明察幽微，就像用蓍草算卦、用龟甲占卜那样准确灵验。”乌大夫说：“石先生志在隐居终老，不求于人，他肯为我出山吗？”僚属说：“大夫您能文能武，忠孝两全，是为国家搜罗人才，不是为自己。如今叛贼在恒州盘踞，军队在边界驻扎，农夫不能耕种收获，财空粮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输送军需粮草的必经之路，如何治理、伐叛，确实应该有人出谋划策。石先生仁爱而又勇敢，若是用大义去聘请他，并委以重任，他还能用什么话来推辞呢？”于是写好礼聘的书信，准备了马匹和礼物，选个黄道吉日交付使者，寻访石先生的住处，恳请他出山。

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3092]，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3093]，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3094]：“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3095]。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3096]，无昧于谄言[3097]，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早夜以求从祝规[3098]！”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3099]，遣愈为之序云。

【注释】

[3092]戒：准备。

[3093]张（zhànɡ）：供张，为宴会设置器具。

[3094]爵：酒器。

[3095]归：归向。

[3096]佞（nìnɡ）人：擅长以巧言献媚的人。

[3097]昧：昏暗。谄言：奉承的话。

[3098]祝：祝愿。规：规劝。

[3099]六韵：六次押韵。古诗一般隔行押韵，“六韵”即为十二行诗。ft

【译文】

石先生不告诉妻子儿女，没有跟朋友商量，戴冠束带出来见客，在屋里恭恭敬敬地接受了书信和礼物。当夜就沐浴更衣，打点行李，装载书籍，问明道路怎么走，向日常来往的朋友告别。第二天早上，朋友们都前来送行，在东门外为他设宴饯行，酒过三巡，石先生就要动身的时候，有人举杯祝辞说：“乌大夫真能以大义取人，石先生真能担当道义，决定自己的进退。这杯酒为先生您送别！”又有人斟酒祝道：“做官还是隐居，哪有什么一定的准则？惟有归向义啊。我就用这杯酒祝先生长寿！”又有人斟酒祝道：“希望乌大夫永远不要改变初衷，不要只顾发家致富而让士兵挨饿，不要内心喜欢花言巧语之徒，只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被奉承的话所蒙蔽，而能一心听从先生的意见，以求成功，保全天子所恩赐的光荣使命。”又有人祝道：“希望先生不要在大夫那里图谋私利，假公济私满足个人的私欲。”石先生站起来答辞说：“我怎敢不无时无刻勉力自己，按照各位嘱咐的去做！”于是东都洛阳的人都知道乌大夫与石先生一定能相互配合而有所成就。在座的人便各赋诗六韵，让我韩愈为它们写了这篇序文。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该篇和前面的《送石处士序》为姊妹篇，却别开生面。石处士石洪被河阳军节度使乌重胤征聘去之后过了几个月，温处士温造也被乌大夫征聘而去。作者匠心独运，用比喻和反衬代替正面称颂乌大夫的知人善任及温处士的才能出众，读来别有意趣。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3100]，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3101]，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注释】

[3100]伯乐：名孙阳，相传春秋时秦国人。以善相马著称。现在引申为善于发现、推荐、培养和使用人才的人。冀：古九州之一，指今河北一带。

[3101]苟：如果。ft

【译文】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那里的马群就空了。冀北是天下产马最多的地方，伯乐虽然善于识马，又怎么能使马群空了呢？解释的人说：“我所讲的‘空’，不是说没有马，而是说没有良马。伯乐善于识马，一遇到良马，马上就把它挑走，马群中就留不下良马了。假如没有良马，就算说没有马，也不算瞎说啊。”

东都[3102]，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3103]，洛之北涯曰石生[3104]，其南涯曰温生[3105]。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3106]，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3107]，罗而致之幕下[3108]。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3109]，朝取一人焉，拔其尤[3110]，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3111]，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3112]？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3113]，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注释】

[3102]东都：指洛阳。

[3103]市：做买卖。这里指出仕、求官。

[3104]石生：指石洪，河阳（今属河南）人。见前文。

[3105]温生：温造，并州（即今山西太原附近）人。曾隐居于洛阳一带。

[3106]乌公：即乌重胤。河阳：在今河南孟县南。鈇钺（fūyuè）：一种杀人的刑具。这里指掌有军权的节度使。

[3107]罗：网罗。这里指招纳人才的手段。

[3108]幕下：幕府中。幕，幕府，古代将帅的官署。

[3109]信：确实。

[3110]尤：突出的。

[3111]居守：指东都留守。河南尹：河南府长官。司：官署。

[3112]奚所：哪里。

[3113]缙（jìn）绅：原意是插笏（古代朝会时官宦所执的手板，有事就写在上面，以备遗忘）于带，旧时官宦的装束，转用为官宦的代称。缙，也写作“搢”，插。绅，束在衣服外面的大带子。ft

【译文】

东都洛阳，本来是聚集了很多士大夫的“冀北”。才能出众而隐居不肯出仕的，洛水的北边住着一位石先生，洛水的南边住着一个温先生。御史大夫乌公以节度使的身份镇守河阳的第三个月，认为石先生是个人才，就备办礼物，把他网罗到自己幕下。没过几个月，又相中温先生是个人才，于是通过石先生的介绍，备办礼物，又把他网罗到自己幕下。东都洛阳虽然人才济济，但早上挑走一个，选拔了其中的顶尖人才；晚上挑走一个，又选拔了其中的顶尖人才。因此，从东都留守、河南尹及各个部门的官员，到我们这两县的官员，如果处理政事碰到障碍，遇事有了疑难，到哪儿去咨询从而使问题得到处理呢？离职闲居在家的士大夫，和谁嬉戏交游呢？后辈晚学，到哪儿去考核德行并请教学业呢？东西往来经过洛阳的官员，也无法登门拜访了。遇到类似的情况，就说：御史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而东都隐居者的住所就没有人才了，难道不可以吗？

夫南面而听天下[3114]，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3115]，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3116]。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3117]，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注释】

[3114]南面：这里指皇帝。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皇帝见群臣时面南而坐。听：治理。

[3115]縻（mí）：羁留。

[3116]资：依赖。

[3117]四韵：古诗隔行押韵，故此指八行诗。ft

【译文】

帝王朝南而坐治理天下，他所倚重而依靠其出力的只有宰相与大将而已。宰相为天子搜罗人才到朝廷，大将为天子搜罗文人武士到幕下，这样的话，国家内外得不到治理，那是不可能的。我羁留在此做县令，不能自行引退，依靠石、温二位先生的帮助而终老。现在他们都被有权力的人夺走了，怎能不使我耿耿于怀呢？温先生到后，在军门拜见乌公，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应该为国家庆贺得到了这样的人才；就像我后面所说的那样，替我抱怨本地的人才都被选空了。东都留守相公，首先作诗四韵颂扬这件事，我就势顺承他的意思写了这篇序文。

祭十二郎文

祭文本为韵文，这篇韩愈为亡侄韩老成而写的祭文却用的是散体。文中韩愈呜咽着追叙自己和侄子幼年的孤苦伶仃、成年后的东奔西走、聚日无多，以及得知侄子死讯时极度哀痛的心情，正如后人所说：“是祭文变体，亦是祭文绝调。”（沈德潜《唐宋八大家文钞》）“读此等文，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字字是血，字字是泪。未尝有意为文而文无不工，祭文中千年绝调。”（吴楚材、吴调侯）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3118]，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3119]，告汝十二郎之灵[3120]：

【注释】

[3118]季父：最小的叔父。

[3119]羞：同“馐”，美味的食品。

[3120]十二郎：韩愈次兄韩介之子韩老成，过继给其长兄韩会，因在族中排行十二，故称“十二郎”。ft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小叔叔韩愈在得到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忍着哀痛倾吐衷情，派建中远路赶去，备办些时鲜祭品，在十二郎灵前祷告：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3121]，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3122]，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3123]。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注释】

[3121]省（xǐnɡ）：知道。怙（hù）：依靠。《诗经·小雅·蓼莪（liǎo'é）》里有“无父何怙”，后来就常用来形容对父亲的依靠。

[3122]殁（mò）：死。

[3123]河阳：在今河南孟县。ft

【译文】

唉！我从小就成了孤儿，等到长大，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唯有哥哥和嫂嫂可以依靠。哥哥才到中年，就死在南方，我和你都年幼，跟着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宣州谋生，虽然孤苦伶仃，但和你没有一天分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死，承续先人后代的，在孙子辈中只有你一人，在儿子辈中只有我一人，两代都是独苗，身子孤单，影子也孤单。嫂嫂曾经一手抚摸着你、一手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有你们俩了！”你当时更小，可能没有留下什么记忆，我虽然能记得，但当时并没有体会嫂嫂的话有多么悲辛。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3124]。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3125]，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3126]，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3127]。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3128]，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3129]，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3130]，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3131]！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注释】

[3124]视：探望。

[3125]省（xǐnɡ）：多指对长辈的探望。

[3126]董丞相：指董晋。曾任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兼任过汴州刺史。汴州：州治在今河南开封。

[3127]孥（nú）：妻子儿女的统称。

[3128]佐戎：辅佐军事。韩愈当时在徐州任节度推官。徐州：今属江苏。

[3129]东：指汴州、徐州。

[3130]西：指河阳。

[3131]遽（jù）：突然。ft

【译文】

我十九岁那年，初次来到京城。之后四年，我回宣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到河阳扫墓，碰上你送我嫂嫂的灵柩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你要求回去接家眷。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也最终没有来汴州。这一年，我在徐州助理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出发，我又离职，你又没有来成。我想就算你跟我到东方，东方我们也是客居，不能长久的。作长远打算，不如回到西边，我想先安好家，然后接你来。唉！谁能料到你突然离开我去世了！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离，终会长久在一起的，所以才放下你跑到京城谋生，指望挣斗斛禄粮的薪俸。要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就算给我万乘车辆的宰相职位，我也不愿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啊！

去年，孟东野往[3132]，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3133]？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3134]，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注释】

[3132]孟东野：孟郊字东野，唐代著名诗人。

[3133]其：难道。

[3134]耿兰：十二郎的仆人。ft

【译文】

去年孟东野去你那边，我让他捎信给你说：“我年纪虽然还不到四十，却已两眼昏花，头发斑白，牙齿也松动了。想到我的叔伯们和兄长们，都身体好好的就过早地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还能活多久呢？我离不开，你又不肯来，生怕我早晚死去，而你将要抱着无边的悲哀。”谁料年轻的死了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壮的夭折而病弱的却保全了呢？唉！这是真的呢？还是做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呢？如果是真的，我哥哥品德高尚但是他的儿子却会短命吗？你这样纯洁聪明却不能蒙受先人的恩泽吗？年轻强壮的反而夭折，年长衰弱的反而健在，这是不能让人相信的啊！这是梦吧？传来的消息是错的吧！可是，东野的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又明明就在我身边呢？唉！这是真的啊！我哥哥品德美好反而儿子夭折了啊！你的纯洁聪明适于操持家业，却不能承受先人的恩泽了啊！所谓天，实在猜不透；所谓神，实在是不明察啊！所谓理，实在不能推究；所谓寿，根本不可预知啊！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3135]，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注释】

[3135]孩提：指幼儿。ft

【译文】

尽管如此，我从今年以来，斑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气血一天天衰弱，精神一天天减退，还有多久就随你死去呢！死后如果有知觉，那我们还能分离多久呢？如果没有知觉，那我哀伤的时间也就不会长久，而不哀伤的日子倒是没有尽头啊！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强壮的都保不住，这样的小孩子，还能期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真是悲哀啊！真是悲哀啊！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3136]，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3137]？抑别有疾而致斯乎[3138]？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注释】

[3136]比：最近。

[3137]殒（yǔn）：死亡。

[3138]抑：表示选择，相当于“或是”、“还是”。ft

【译文】

你去年的来信说：“最近得了脚气病，越来越厉害了。”我回信说：“这种病，江南人经常得的。”并没有为此担心。唉！难道竟然是这种病让你丧命的吗？还是有别的重病导致这样的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东野信上说，你死在六月二日；耿兰报丧时没说你死的月日。可能东野的使者没有向家人问明死期，耿兰报丧的信不知道要说明死期。东野给我写信时，曾向使者问过死期，使者不过随口乱说罢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3139]，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3140]，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3141]，窆不临其穴[3142]，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3143]！

【注释】

[3139]终丧：服满父母去世后三年之丧。

[3140]兆：墓地。

[3141]敛：通“殓”，把尸体装入棺材。

[3142]窆（biǎn）：落葬。

[3143]曷（hé）：何。ft

【译文】

如今我派建中来祭奠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奶妈。他们如果有粮食可以待到三年丧满，丧满后再接他们来；如果生活难以为继无法满丧，就马上把他们接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为你守丧。等到我有能力改葬时，一定把你的灵柩从宣州迁回老家祖先的墓地，这才算了却我的心愿。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也不了解日期，你活着时我们不能彼此照应住在一起，你死后我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致哀，你入殓时我不曾挨着你的棺材，你落葬时我不曾到过你的墓穴，我的行为辜负了神灵，因而使你夭折；我不孝顺不慈爱，因而既不能和你活着彼此照应住在一起，死去一起相守。我们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你活着影子不能和我的身子相互依偎，你死了灵魂不能和我的梦魂相亲近，这都是我造成的，还能怨谁呢！那苍茫无边的天啊，我的悲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自今以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3144]，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3145]！

【注释】

[3144]伊：伊河，在今河南西部。颍：颍河，在今安徽西部和河南东部，是淮河的支流。

[3145]尚飨（xiǎnɡ）：亦作“尚享”。飨，通“享”。ft

【译文】

从今以后，我对这个世界已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我打算在伊水、颍水岸边买几顷田，打发我的余生。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成人；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待她们出嫁。不过如此罢了。唉！话有说完的时候，而哀痛的心情却是没有终了，你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唉！痛心啊！希望你的灵魂来享用祭品啊！

祭鳄鱼文

元和十四年（819），韩愈上书《谏迎佛骨表》得罪唐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这是他到任不久后所写。文中韩愈严厉呵责鳄鱼的罪状，一再重申刺史的责任，义正辞严，俨然一封向鳄鱼发出的战争檄文。

维年月日[3146]，潮州刺史韩愈[3147]，使军事衙推秦济[3148]，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3149]，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注释】

[3146]维：句首语气词。

[3147]潮州：州治在今广东潮安。刺史：唐代州级行政长官。

[3148]军事衙推：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等下属官吏。

[3149]恶溪：指今广东韩江及其上游梅江。ft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把一头羊、一头猪投进恶溪的潭水里，喂给鳄鱼，并对鳄鱼说：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3150]，罔绳擉刃[3151]，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3152]，况潮，岭海之间[3153]，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3154]，扬州之近地[3155]，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3156]！

【注释】

[3150]列：同“迾（liè）”，阻挡。

[3151]罔：同“网”。擉（chuò）：刺。

[3152]蛮、夷：古时对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统称。楚：南方的诸侯国，东周时据有长江、汉水流域的大部分地区。越：东方诸侯国，在今浙江一带。

[3153]岭海之间：在今湖南、江西、广东、广西边境。海，指南海。

[3154]揜（yǎn）：覆盖。

[3155]扬州：古代九州之一，潮州在其境内。

[3156]其：这里表示祈使、命令语气。ft

【译文】

上古帝王拥有天下之后，封锁高山大泽，网捕刀刺，把那些危害百姓的毒虫、毒蛇、凶兽，都驱赶到四海之外。后代的帝王德行衰微，不能管辖远方，连长江、汉水之间都扔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五岭、南海之间，距离京城有万里之遥！鳄鱼潜伏在这里繁衍生息，也实在是合适的地方。如今的天子继承了大唐的帝位，神圣、仁慈、威武，四海之外，宇宙之内，全都由他管辖治理，何况大禹足迹所留，扬州所管辖，刺史县令所治理，为天地宗庙百神祭祀进贡纳税的潮州呢！鳄鱼啊，你们不能和我这个刺史一起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啊！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3157]，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3158]，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3159]，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注释】

[3157]睅（hàn）然：凶狠的样子。睅，眼睛突出。

[3158]亢：同“抗”，抗拒。

[3159]伈伈（xǐn）睍睍（xiàn）：恐惧不敢正视的样子。ft

【译文】

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里的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而鳄鱼却恶狠狠地瞪着眼睛，不安于溪水、潭水，跳出来侵占土地，吞食人、畜、熊、豕、鹿、獐，吃得身子肥肥的，繁衍子孙，与刺史相抗衡，一争高下。刺史虽然平庸懦弱，又怎肯在鳄鱼面前俯首帖耳、战战兢兢、给吏民丢脸，在这里苟且偷生呢？况且刺史接受天子的任命来这里为官，形势使得刺史不得不跟鳄鱼辨明。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3160]，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注释】

[3160]鹏：传说中的一种大鸟。ft

【译文】

鳄鱼啊！如果你们真有灵性，就听刺史说：潮州这地方，大海在它南边，鲸、鹏一类的大动物，虾、蟹一类的小生物，无不把家安在大海里，依靠大海生长、吃喝，你们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到达那里了。如今和鳄鱼约定：限你们三天之内，率领同类向南迁到大海里去，避开天子任命的刺史。三天不行的话，就五天。五天不行的话，就七天。如果七天还不行，那就是怎么也不肯搬迁了，那就是眼里没有刺史、不听刺史的话了！否则，那就是鳄鱼愚蠢顽固没有灵性，刺史虽然讲了不少话，你们却听不见、听不明白了。凡是蔑视天子任命的刺史、不听刺史劝诫、不迁走回避刺史，和愚蠢顽劣危害百姓、牲畜的一切祸害生物，统统都可杀掉。刺史就要挑选武艺高强的吏民，拿着强弓毒箭，和鳄鱼周旋，直到斩尽杀绝才罢。你们可不要后悔！

柳子厚墓志铭

这是韩愈为柳宗元所写的墓志铭，被誉为“昌黎墓志第一，亦古今墓志第一”（储欣《唐宋八大家类选》）。文中称颂了柳宗元的政治才能和杰出的政绩，及柳宗元对朋友重义气、解放奴婢等事，深深同情他的不幸遭遇。夹叙夹议，情文并茂，深婉有致。

子厚，讳宗元[3161]。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3162]，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3163]，以事母弃太常博士[3164]，求为县令江南[3165]。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3166]。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注释】

[3161]讳：避讳。在死者名字前加一“讳”字表示尊敬。

[3162]拓跋魏：北魏，鲜卑族拓跋氏所建政权。

[3163]皇考：称呼已故去的父亲，也叫“考”。

[3164]太常博士：唐太常寺有博士四人，专门讨论谥（shì）法。

[3165]县令：县的行政长官。

[3166]侍御史：负责纠劾百官、督察郡县及处理御史台内部事务的官。ft

【译文】

子厚，名宗元。七世祖柳庆，是北魏时的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柳奭，在唐朝曾任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同得罪了武后，死在高宗朝。父亲柳镇，为了亲自侍奉母亲，放弃了太常博士的官职，请求到江南去任县令。后来又因为不能取悦于权贵，失去了殿中侍御史的职位。直到那个权贵死了，才重新被任命为侍御史。为人刚直，所交游的都是当时很有名望的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3167]，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3168]。俊杰廉悍[3169]，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3170]，率常屈其座人[3171]，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3172]。

【注释】

[3167]崭：高峻，高出。见（xiàn）：同“现”，显示。

[3168]博学宏词：唐代科举所设科目。集贤殿正字：负责刊刻经籍、搜求佚书、校正文字的官员。

[3169]俊：俊秀。杰：出众。廉：廉洁。悍：强悍。

[3170]踔（chuō）厉风发：精神奋发。

[3171]率：常常。

[3172]交口：众口，齐声。ft

【译文】

子厚小时候就聪明敏捷，没有什么事理不通晓的。当他父亲还健在时，他虽然年轻，已经自立成人，能够考中进士，显得气度出众，大家都说柳家出了个优秀的儿子。以后又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授集贤殿正字。他俊秀出众，廉洁强悍，发表议论往往征引古今经典，融汇贯通经史百家的学说，意气风发，常常折服在座的人，因此名声大振，一时间人人都想和他交游。那些地位显赫的要人，争着要把他罗致到自己门下，异口同声地称赞举荐他。

贞元十九年[3173]，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3174]。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3175]。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3176]。未至，又例贬州司马[3177]。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3178]，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3179]。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3180]，约不时赎，子本相侔[3181]，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3182]，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注释】

[3173]贞元十九年：即803年。贞元，唐德宗年号。

[3174]蓝田尉：蓝田县尉，辅佐县令掌管军事。蓝田，在今陕西蓝田。

[3175]礼部员外郎：掌管礼部的官员。

[3176]刺史：一州的行政长官。

[3177]司马：州刺史的属官。

[3178]元和：唐宪宗年号。

[3179]柳州：州治所在今广西柳州。

[3180]以男女质钱：指以子女为贷款的抵押。

[3181]子本：利息和本钱。

[3182]观察使：考察州县官吏政绩的官。ft

【译文】

贞元十九年，子厚由蓝田县尉升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后，子厚任礼部员外郎。当时遇到当权的人得了罪，他被视为同党按例被遣出京城做州刺史。还没到任，又按例被贬为州司马。子厚职位清闲，更加刻苦上进，专心阅览、记诵，写诗作文，就像泛滥的江水、蓄积的湖海那样，诗文的造诣可谓博大精深没有止境，但也只能尽情地寄情于山水之间罢了。元和年间，曾将他和一同被贬的人召回京城，又再次一同出京做刺史，这次子厚被派到柳州。刚到任，他慨叹道：“这里难道就不值得做出一番政绩吗？”于是随着当地的风俗，制定了劝谕和禁止的政令，柳州民众都顺从、信赖他。当地风俗：借钱时习惯用子女做人质抵押借款，如果到期不能赎回，等到利息和本钱相等时，子女就要沦为债主的奴婢。子厚为借钱的人想方设法，让他们全都能把抵押出去的子女赎回家。其中特别贫穷实在没有能力赎取的，就让债主记下人质当佣工所应得的酬劳，等到酬劳和借款数额相等时，就要债主归还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下放到其他的州，才一年，免除了奴婢身份而回到自己家里的就有近千人。衡山、湘江以南考进士的人，都以子厚为老师。那些经过子厚耳提面命指点过的人，从他们撰写的文辞中都能看到很可观的章法技巧。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3183]，当诣播州[3184]。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3185]，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3186]。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3187]，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注释】

[3183]中山：今河北定县。刘梦得禹锡：刘禹锡，字梦得，唐代中期诗人、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

[3184]诣（yì）：往。播州：治所在今贵州遵义。

[3185]疏：向皇帝陈述意见的文书。

[3186]连州：治所在今广东连县。

[3187]诩诩（xǔ）：象声词。强（qiǎnɡ）：勉强。ft

【译文】

当子厚被召回京城又出京做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遣放之列，应当前往播州做刺史。子厚流泪说道：“播州不适宜人居住，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看到梦得的困窘处境，无法向母亲交待，况且也绝对没有母子一起去往贬所的道理。”准备上朝，上疏请求，愿以柳州和播州交换，就算因此再次得罪，虽死无憾。当时正好又有人将梦得的事报告了朝廷，梦得于是得以改为连州刺史。唉！人在困窘时才能表现出他的义气和气节。如今人们互相爱慕敬悦，你来我往彼此宴请，追逐游戏，强颜欢笑表示谦卑友好，频频握手表示肝胆相照，对天发誓，痛哭流涕，表示死也不会相互背弃，似乎像真的一样可信。然而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冲突，哪怕只有毛发那么细小，也会反目相向，好像从不认识的样子，这个已落入陷阱，那个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乘机排挤，落井下石，前面说到的那种人都是如此。这种事情恐怕连禽兽和异族都不忍心做出来，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为人风度的话，也该稍微感到有些惭愧吧。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3188]，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3189]，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3190]，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注释】

[3188]顾藉：顾惜。

[3189]穷裔：荒远之地。

[3190]台、省：均为唐代的中央政府机构的名称。ft

【译文】

子厚年轻时，勇于助人，不知道看重、顾惜自己，以为功名事业可以很快成就，结果反受牵连而遭贬。被贬后，又没有赏识他的有权有势的人拉一把，所以终于死在穷困荒远的地方，才能得不到施展，抱负没能实现。要是子厚在御史台、尚书省任职时，能够谨慎持身，像后来做司马、刺史时一样，也就不会遭受贬斥；要是遭受贬斥时，有人大力举荐他，他也会重新被起用而不会陷入困境。但是如果子厚被贬斥不久的话，他的困窘如果不到达极点，他就算有过人之处，他的文学辞章，必定不会致力钻研，从而流传下来像今天这样，这是确定无疑的。虽说让子厚满足了自己的心愿，可以使他在某个时期内出将入相，但用那个来换这个，什么是得，什么是失，一定有人能分辨清楚。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3191]。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3192]。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3193]，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注释】

[3191]万年：在今陕西长安境内。

[3192]河东：郡名。在今山西永济蒲州。

[3193]涿：今河北涿州。ft

【译文】

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子厚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十五年七月初十，他的灵柩运回到万年县葬在祖先的坟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才四岁；次子叫周七，子厚死后才生。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子厚的灵柩能运回落葬，费用全部出自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君。行立有节操有气概，信守成诺，跟子厚结交，子厚对他也是极为尽心尽力，最终竟然全靠他料理后事。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县祖先墓地的，是他的姑舅表弟卢遵。卢遵，涿州人，生性谨慎，问学从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以来，卢遵一直跟着他与他同住，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过。将子厚安葬以后，他还将要安置子厚的家属，他真可以说是位有始有终的人啊。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译文】

铭文：这里是子厚的墓室，既牢固又安宁，有利于他的后代。

卷九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属山西）。唐德宗贞元九年（793）中进士，唐顺宗永贞元年（805）迁礼部员外郎，积极参与王叔文集团的革新运动，失败后多次被贬，历任永州司马、柳州刺史等职，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去世，年仅四十七岁。柳宗元诗文皆工，由友人刘禹锡整理编成《柳河东集》。

柳宗元常与韩愈并称为“韩柳”列入散文“唐宋八大家”之内，但其散文风格与韩愈并不相同。韩文情感充沛，直抒胸臆，气魄雄大，柳文则多数回环曲折，在含蓄隐喻中暗含意旨，读之隽永有味。尤其“永州八记”之类的山水游记作品，清新婉丽，优雅沉静，可以说是开创了中唐以后散行古文的另一路径。寓言式小品散文，也已成为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经典。

驳复仇议

这是柳宗元针对武则天时期谏官陈子昂的《复仇议状》而写的一篇政论文。作者针对“复仇”这个传统道德经典命题中暗含的公法之治与私情之孝双重要求的冲突，进行了正本清源式的分析讨论，根据法本身之曲直裁断是非，说理清楚，逻辑清晰，是一篇说服力很强的文章。

臣伏见天后时[3194]，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3195]，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3196]，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3197]，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注释】

[3194]天后：即武则天武曌（zhào），公元690年自立为皇帝。

[3195]下邽（ɡuī）：在今陕西渭南北，下邽东南渭河北岸属同州。

[3196]县尉：执掌一县军事治安的官员。

[3197]陈子昂：曾受武则天赏识，官至右拾遗。旌：表彰。闾：指乡里。ft

【译文】

微臣曾经见到则天皇后时，同州下邽有个人叫徐元庆，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他最后能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并且自首服罪。而当时谏官陈子昂建议将他依法诛杀，然后在他的家乡立旌题匾，表彰他的孝义，还请朝廷“将此建议编入律令，永远作为国家定法”。臣私下以为这是错误的。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3198]，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

【注释】

[3198]僭（jiàn）：越过。ft

【译文】

臣听说礼的根本目的是防止动乱，意思是说，不要行凶伤人，儿子为父报仇，杀了别人，依礼就应处死，决不赦免；刑的根本目的也是为了防乱，意思是说，不要行凶伤人，官吏不依法律妄自杀人，依法也应处死，决不赦免。礼和刑的根本目的相合，而实际应用却不一样，那么对杀人者来说，或受表彰，或被诛戮，二者不能兼施。诛戮那该受表彰的人，这是滥刑，亵渎刑法太甚了；反之，表彰那该受诛戮的人，叫做僭越，破坏礼义也太甚了。若真的把陈子昂的建议昭示天下传之后代，就会使追慕节义的人不明正途，躲避刑罚的人不辨立身之道，用它作为定法，行吗？

盖圣人之制[3199]，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3200]，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3201]；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3202]，枕戈为得礼[3203]，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3204]，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注释】

[3199]制：礼法制度。

[3200]刺：探察。谳（yàn）：审判定罪。

[3201]吁号：呼号。

[3202]戴天：共存于天下。《礼记》曰：“父之仇，不与共戴天。”

[3203]枕戈：以戈为睡觉时的枕头。《礼记》曰：“居父母之仇，侵苫枕戈，不仕，弗与共天下也。”

[3204]愆（qiān）：失误。ft

【译文】

圣人创作礼法制度，穷究事理确定赏罚，根据人情明正褒贬，不过是统一全面地加以考察使礼和法归于正途罢了。假如当初弄清真伪之情，明察是非曲直，探寻它的起始追索缘由，则或依刑法，或守礼制，两者区别是很显然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是因犯法而获罪，赵师韫全是出于私人的怨恨杀了他，施展起当官的气焰，虐杀无罪的人，而上级州官却不予治罪，执法官吏不予追究审问，上下沆瀣一气，欺骗遮掩，面对百姓呼吁号啕却充耳不闻；而徐元庆能与杀父仇人不共戴天，把枕戈而眠、不忘报仇看做合乎礼义，他处心积虑地谋划，戳穿仇人的胸膛，然后耿直磊落地捆缚自己，蹈义就死而无恨，这是守礼行义的行为啊。对此主事官应该感到羞惭，连自愧弗如还来不及，还谈什么诛戮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不能赦免，赵师韫杀他并不违法，那么他的死，并非死于官吏个人的私怨，而是死于王法了。难道可以把王法看成仇敌么？与天子之法为仇，戕杀依法施刑的官吏，那就是狂悖傲慢犯上的行为了。捉住他杀掉，是为了维护王法的尊严，又怎能表彰他呢？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3205]，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注释】

[3205]调人：官名。掌管排解纠纷。ft

【译文】

陈子昂的奏议还说：“人必然有儿子，儿子必然有双亲，各人因爱护双亲而互相结仇，这种混乱谁能解救？”这是对礼的认识太迷惑混乱了。礼法上所说的报仇，指的是冤枉压抑沉痛，呼号而无处申告；不是讲犯法当罪而陷于死刑的那种情况。既然如此，却还说什么“他杀了人，我便杀了他”，不议论是非曲直，那不过是仗着人多势强，欺侮人少势弱罢了。它的诋毁经书、违背圣教不是太严重了么！《周礼》上说：“调人，职掌万民相仇之事。”“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要告诫被杀者子弟不要把他看做仇人，如果报仇，就是死罪。”“如果别人有正当理由而杀死自己亲人的，自己还要反身报仇，这样的复仇者邦国共同把他视作仇人。”这样，又怎么会“亲亲相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不应被杀，儿子复仇是可以的。父亲有罪当诛，儿子为父报仇，这是你来我往的报私仇，报仇只能针对仇家本人，不得累及仇家后代。”现在如果采取这些原则来决断两下相杀的案件，就合乎礼法了。况且不忘为亲报仇，这是孝；报仇不惜一死，这是义。徐元庆能不超出礼法，执守孝道、殉于节义，他一定是个通达事理、懂得圣人之道的人。一个通达事理、懂得圣人之道的人，难道他会是把王法视做仇敌的人么？包括陈子昂在内的那些议者反而认为他该受戮，这是亵渎刑法、破坏礼义，它之不可以作为定法，是再明显不过了。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译文】

请朝廷将微臣此议颁下，附入律令，有断这类案件的，不应该再按过去的意见办事。谨议。

桐叶封弟辨

“桐叶封弟”的故事见于《吕氏春秋·重言》、《史记·晋世家》和《说苑·君道》等处，宣扬“君无戏言”的思想。柳宗元在这篇文章里从考察这则故事的真实性出发，首先指出帝王的言行均要看实际效果，而不是按照“君无戏言”盲目服从照办，进而从为周公圣人形象辩护的角度，指出周公不可能促成此事，这就从君臣两方均否定了这一故事的合理性和可信性。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3206]，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3207]。

【注释】

[3206]成王：周成王，西周武王之子。小弱弟：指成王的弟弟叔虞。

[3207]唐：古国名。在今山西翼城西。ft

【译文】

古代著作这样记录说，周成王拿着一片梧桐叶子给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凭着这个给你封国。”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只是个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开玩笑。”于是封年幼的弟弟叔虞于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3208]，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注释】

[3208]不中（zhònɡ）：不恰当，不合适。ft

【译文】

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理该受封的话，周公应及时向成王进言，不必等他开了玩笑再去祝贺和促成；若不该受封，周公竟将一句不合适的戏言变成事实，拿土地、百姓交给年幼的孩子做主，还能称为圣人吗？再说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话不能随随便便罢了，难道一定要听从并促成它吗？万一碰得不巧，成王拿桐叶跟妃嫔、太监开玩笑，也要照此办理吗？大凡君王的德性，在于他如何施行政事。如果处理不当，即使更改十次也不为过，总之在于处理得当，使事情不再能更改为止，又何况是对开玩笑的话呢！倘若玩笑也一定要奉行，这就是周公教唆成王顺随自己的过错了。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3209]，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注释】

[3209]（quē）：耍聪明的样子。ft

【译文】

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当会用正确的原则加以引导，让他从容自得、优游安乐，最终归于中道，决不会迎合他的过失来为他找借口。又不应当束缚他，驱迫他，像对待牛马那样，操之过急则会坏事。要说平常家庭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这种方式来约束，何况还有君臣的名分呢？这不过是见识短浅而又自作聪明的人干的事，不是周公所该做的事，所以不足凭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3210]。

【注释】

[3210]史佚（yì）：周武王时太史佚。《史记·晋世家》记载这段故事把促成桐叶封弟的人说成是史佚。ft

【译文】

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太史佚促成的。

箕子碑

箕子在商、周之际纣王政治昏暗时佯装疯狂以避祸，武王伐纣代商建周，箕子又传授治国大道《洪范》给武王，他忠贞又富于政治智慧，历来受人称道。柳宗元这篇文章则将箕子的经历上升为“大人之道”的三个原则，指出他在改朝换代之际隐忍求全，准备将来协助武庚有所作为，最终延续了殷商祭祀，具有伟人品质。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3211]，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3212]，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3213]。

【注释】

[3211]正蒙难：意思是坚持正道，不惜遭受磨难。

[3212]箕子：名胥余，商纣王叔父，因封在箕地，又称“箕子”。

[3213]殷勤：情意恳切。ft

【译文】

大凡做伟人的原则有三条：一是蒙受患难而坚守正道，二是将正法大道传授给圣王，三是施教化及于万民。殷朝有个仁人叫箕子，确实是具备了这些操行而立身于世。因而孔子在阐述“六经”的宗旨大义时，对他特别致以崇敬之意。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3214]，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3215]。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3216]。”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3217]。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3218]。”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3219]，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3220]，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

【注释】

[3214]谟：谋划。范：法，原则。

[3215]隤（tuí）：跌倒。

[3216]箕子之明夷：见《易经·明夷》。象征黯君在上、明臣在下，明臣隐藏起自己的智慧。明夷，卦名。

[3217]彝：常规。伦：人伦。

[3218]《洪范》：《尚书》中的一篇。相传为禹时的文献，箕子增订并献给周武王。

[3219]俾（bǐ）：使。

[3220]藂（cónɡ）于厥躬：意思是将好的品徳集于一身。藂，聚集。厥，其。ft

【译文】

在殷纣王统治天下时，圣法大道陷于颠倒混乱，上天的震怒不能引起他的警戒，圣人的话语也不起作用。在那时冒死进谏，把个人的一切委之于天命，是称得上“仁”了，但无益于殷人宗祀的延续，所以箕子不这么做；委身新的王朝以求先人宗祀的留存，也称得上“仁”，但等于是参与了灭亡自己国家的行动，所以箕子也不忍做。再说这两条路子，都已经有人去实行了。于是箕子便采用了保持住聪明才智，却又跟着世俗浮沉的办法，藏匿起胸中的韬略，辱身于被囚禁的奴隶中间，表面昏昏然而骨子里毫无邪气，外形颓放而精神上进不息。所以《易经》上说道：“箕子之明夷。”就是说他在蒙受患难时能隐忍以坚守正道。待到殷朝灭亡，周朝代兴，老百姓的生活纳入正轨，箕子便拿出他的宏大法规，作为圣王的老师，而周人也才能借此规范社会伦常，创立国家典章。所以《尚书》上说道：“箕子回到镐京，作《洪范》篇。”这就是拿正法授予了圣王。再到箕子受封于朝鲜，在那里推行王道，训民化俗，崇尚德行而不问出身鄙陋，爱重人才而不论关系远近，用以光大殷人的宗祀，使夷地变为华夏，这就是教化普及于万民。这许多重大的原则，集中体现在他一人身上，天地间变化万端，箕子独得其正，难道还不算伟人吗？

於虖[3221]！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3222]，比干已死[3223]，微子已去[3224]，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3225]，武庚念乱以图存[3226]，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注释】

[3221]於虖（wūhū）：呜呼，感叹词。

[3222]殄（tiǎn）：灭，亡。

[3223]比干：商朝大臣。因进谏被纣王剖心而死。

[3224]微子：名启，纣王庶兄。因劝谏纣王却不被采纳而出走。武王灭商，他自缚降周，被封于宋，保存了商宗族。

[3225]稔（rěn）：成熟。

[3226]武庚：名禄父，纣王子。周武王灭商，封武庚以存殷祀。武王死，武庚与管叔、蔡叔反叛被杀。ft

【译文】

唉！当那周王朝尚未建立，殷王朝尚未灭亡，比干已死，微子离去，设使纣王的罪恶尚未满盈即已死去，继位的武庚忧虑祸乱而谋求自存，这时国中若没有这样的人才，谁能辅助治理天下呢？这本来也是人事中可能会有的情况。那么，先生肯隐忍受辱去这样做，是否对这个前景有所考虑期待呢？

唐某年，作庙汲郡[3227]，岁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注释】

[3227]汲郡：治所在今河南汲县西南。ft

【译文】

大唐某年，在汲郡建立箕子庙，每年按时祭祀。我钦佩先生的行为独能列名于《易经》的卦象，特作此颂词。

捕蛇者说

《捕蛇者说》是柳宗元在永州任职期间写的一篇著名的寓言体散文。文章低沉忧郁，通过开头对异蛇之毒的渲染，中间蒋氏自述的三代人捕蛇凶险悲惨的遭遇，而这些都比不上苛捐杂税对农民的盘剥和贪官污吏的借机压榨，记录了当时底层人民的悲愤心声，是感染力强烈的千古名文。

永州之野产异蛇[3228]，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3229]，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3230]，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3231]，去死肌，杀三虫[3232]。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3233]，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注释】

[3228]永州：治所在今湖南零陵。

[3229]啮（niè）：咬。

[3230]腊（xī）：风干。

[3231]已：止，治愈。挛踠（luánwǎn）：四肢弯曲不能伸展。瘘（lòu）：颈部肿。疠（lì）：恶疮。

[3232]三虫：指人体内的寄生虫。古代道家把人的脑、胸、腹称为“三尸”，虫入三尸，就会生病。

[3233]太医：皇帝的医师。ft

【译文】

永州山野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身体上长着白色花纹。它触到草木，草木全枯死；咬到人，没人能抵抗得住。但捕杀、晾干了这种蛇做成药饵，可用来治麻风、曲肢、颈部脓肿、恶性疮疥，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侵害人体的三尸虫。当初，太医奉皇帝诏命征集这种蛇，每年收取两次，招募能捕捉它的人，充抵应交的租税，永州人都争着奔逐于这件事。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译文】

有个姓蒋的，独占这个差使的权利已有三代了。问到他有关情形，他说：“我祖父死在这上头，我父亲死在这上头，如今我承接着干了十二年，好几次也差点儿送命。”说时，脸色似乎显得很忧伤。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3234]，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3235]，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3236]，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3237]，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3238]，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3239]，视其缶[3240]，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3241]。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

【注释】

[3234]莅（lì）事者：负责的人。

[3235]蹙（cù）：窘迫。

[3236]顿踣（bó）：困顿倒毙。

[3237]曩（nǎnɡ）：从前，当初。

[3238]隳（huī）突：骚扰。

[3239]恂恂：小心谨慎的样子。

[3240]缶（fǒu）：一种口小肚大的罐子。

[3241]齿：指人的年龄。ft

【译文】

我为他难过，便说：“你怨恨这差使吗？我将向管事的人报告，让他更换你的差使，恢复你的赋税，你看怎样？”姓蒋的听了大为伤心，眼泪汪汪地说：“大人您是哀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干这个差使的不幸，还远不及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严重。假使当初我不应这个差，早已经困窘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此乡，累计至今有六十年了，而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在赋税逼迫之下，他们竭尽田里的所有出产，罄空家里的一切收入，哭哭啼啼迁徙漂泊，饥渴交加地仆倒在地，吹风淋雨，冒寒犯暑，呼吸着毒雾瘴气，由此而死去的人往往积尸成堆。先前和我祖父同时居住此地的，现今十户人家里剩不到一家；和我父亲同时居住的，现今十家里剩不到两三家；和我本人同住十二年的，现今十家里也剩不到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独能留存。每当凶悍的差吏来到我们村，从东头吆喝到西头，从南边闯到北边，吓得人们乱嚷乱叫，连鸡狗也不得安宁。这时候，我便小心翼翼地爬起身来，探视一下那只瓦罐，见我捕获的蛇还在里面，于是又安然睡下。平时精心喂养，到时候拿去进献。回家就能美美地享用土田里的出产，来安度我的天年。这样，一年里头冒生命危险只有两次，其余时间便怡然自得，哪像我的乡邻们天天有这种危险呢！现在即使死在这上头，比起我乡邻们的死已经是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3242]。”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3243]。

【注释】

[3242]苛政猛于虎也：语出《礼记·檀弓》。

[3243]俟（sì）：等待。人风：民风民情。应作“民风”，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改为“人风”。ft

【译文】

我听了愈加悲伤。孔子说过：“苛政比老虎更凶猛。”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如今拿蒋姓的事例来看，说的还是真情。唉！有谁知道横征暴敛对老百姓的荼毒，比这毒蛇更厉害呢！因此我对这件事加以记录述说，留待考察民情风俗的官吏参考。

种树郭橐驼传

这是一篇以种树比喻治国治民政治原则的传记体寓言作品。文章认为治国与种树一样，要顺应百姓，而不要过多地干扰他们。其比喻巧妙，文字朴实流畅，也表达了柳宗元在政治革新方面的观点。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3244]，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3245]，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迁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3246]。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注释】

[3244]偻（lǚ）：脊椎弯曲，俗称“驼背”。

[3245]橐（tuó）驼：骆驼。

[3246]蚤：通“早”。蕃：繁多。ft

【译文】

郭橐驼这个人，不知原名叫什么，他患有伛偻病，行走时背脊高起，脸朝下，就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了个“驼”的外号。郭橐驼听到后说：“很好啊，给我取这个名字挺恰当。”于是他索性放弃了原名，也自称“橐驼”。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西边。郭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城的富豪人家为了种植花木以供玩赏，还有那些以种植果树出卖水果为生的人，都争着接他到家中供养。大家看到郭橐驼所种，或者移植的树，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果实结得又早又多。别的种树人即使暗中观察模仿，也没有谁能比得上。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3247]，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3248]，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注释】

[3247]孳（zī）：滋生。

[3248]莳（shì）：栽种。ft

【译文】

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没有能使树木活得长久、长得茂盛的诀窍，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让它尽性生长罢了。大凡种植树木的特点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根上带旧土，筑土要紧密。这样做了之后，就不要再去动它，也不必担心它，种好以后离开时可以头也不回。栽种时就像抚育子女一样细心，种完后就像丢弃它那样不管，那么它的天性就得到了保全，从而按它的本性生长。所以我只不过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没有能使它长得高大茂盛的诀窍；只不过不压抑耗损它的果实罢了，也并没有能使果实结得又早又多的诀窍。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种树时树根卷曲，又换上新土；培土不是过分就是不够。如果有与这做法不同的，又爱得太深，忧虑太多，早晨去看了，晚上又去摸摸，离开之后又回头去看看，更过分的做法是抓破树皮来验查它是死是活，摇动树干来观察栽土是松是紧，这样就日益背离它的天性了；这虽说是爱它，实际上是害它；虽说是担心它，实际上是与它为敌。所以他们都比不上我，其实，我又有什么特殊能耐！”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3249]，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3250]，督尔获，蚤缲而绪[3251]，蚤织而缕[3252]，字而幼孩[3253]，遂而鸡豚[3254]。’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3255]，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注释】

[3249]长人者：管辖人的人，指官吏。

[3250]勖（xù）：勉励。

[3251]缲（sāo）：同“缫”，煮茧抽丝。绪：丝头。

[3252]缕：线。

[3253]字：养育。

[3254]遂：成长。

[3255]飧（sūn）：晚饭。饔（yōnɡ）：早饭。ft

【译文】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方法，转用到做官治民上，可以吗？”郭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而已，做官治民不是我的职业。但是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当官的喜欢不断地发号施令，好像很怜爱百姓，结果却给百姓带来灾难。早早晚晚那些小吏跑来大喊：‘长官有令：催促你们耕地，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割，早些缫你们的丝，早些织你们的布，养好你们的小孩，喂大你们的鸡、猪。’一会儿打鼓一会儿敲梆地招聚大家。我们这些小民早上晚上放下饭碗去招待那些小吏都忙不过来，又怎能使我们人丁兴旺，人心安定呢？所以我们才这样困苦疲劳。如果我说的这些切中事实，它与我的同行种树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译文】

问的人赞叹说：“这不是蛮好嘛！我问种树的道理，却得到了治民的方法。”于是，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们的鉴戒。

梓人传

这篇文章也和前面的《种树郭橐驼传》一样，是一篇托物寓意的文章。前面部分通过对木匠杨潜在组织施工方面的才能和大匠风范的描述，为后面对宰相统领百官治理国家的分析铺垫了一个巧妙的对比隐喻基础，指出宰相工作重点在选拔和任用合适的人才，使得他们各安其位，各乐其业，进而表达对当时朝廷大政和官员选拔任用的意见。

裴封叔之第[3256]，在光德里[3257]。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3258]。所职寻引、规矩、绳墨[3259]，家不居砻斫之器[3260]。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3261]，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注释】

[3256]裴封叔：名瑾。柳宗元妹夫，曾做过唐长安县令。

[3257]光德里：旧址在陕西西安西南郊。

[3258]佣：雇佣，指以劳力抵房租。隙宇：空屋。

[3259]寻引：用来计量长度，八尺为寻，十丈为引。规矩：“规”是校正圆形、“矩”是校正方形的木工工具。绳墨：用来画直线的木工工具。

[3260]砻（lónɡ）：磨砺用的工具。斫（zhuó）：砍。

[3261]阙（quē）：残缺。ft

【译文】

裴封叔的家在长安城内光德里。一天，有个木匠来敲他的门，希望能租一间空屋居住。这位木匠持有寻引、规矩、绳墨，但他居室中却不存放磨砺、砍削的工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估算木材，审察房屋的规模，以及高深、圆方、短长的适当情况，分配指派工匠们干活。没有我，大家连一间房子也造不出来。所以我在官府做工，工资是一般工匠的三倍；如果在私人家做工，我收取工钱的一大半。”一次，我走进他的房中，见他的床缺了腿却不能自己修理，说：“要请其他工匠。”我觉得他十分可笑，认为他是个没有能耐却贪图财物的家伙。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3262]，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注释】

[3262]京兆尹：京兆府的长官。ft

【译文】

后来京兆尹将要整修官署，我去探望。只见那里堆积了许多木材，集合了一群工匠。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锯，都面向那个木匠围成一圈。那木匠左手拿着引，右手拿着杖，站在中间。他估算房屋的负荷，审察木头的承受力，然后举杖一挥说：“斧！”那些拿斧头的便跑到右边；又回头一指说：“锯！”那些拿锯子的便跑到左边。一会儿，拿斧头的忙着砍，拿刀的忙着削，都察言观色，等他发话，没有敢自做主张的。其中那些不能胜任工作的，他便愤怒地将他们撤下，也没有谁敢表露不满和怨恨。他在墙上画出的房屋的图形，只一尺见方却能详尽周到地绘出它的规模，计算出房子的一毫一厘，据此建成大厦，竟没有一点出入。官厅建成后，他在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原来是他的姓名，那些干活的工匠都不能列名其上。我环视后大吃一惊，这才懂得他的技术真够精深高超的。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3263]，为乡师、里胥[3264]；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3265]。离而为六职[3266]，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3267]。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3268]，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3269]，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注释】

[3263]徒隶：服役的犯人。这里泛指社会底层从事各种劳动的人。

[3264]乡师：一乡之长。里胥：一里之长。这里泛指各基层小官吏。

[3265]下士、中士、上士、大夫、卿、公：原是西周时期级别不同的官吏的称号，这里泛指各种大小官僚。

[3266]六职：据《周礼·天官·小宰》，“六职”是治、教、礼、敬、刑、事六种职事，这里泛指各种不同的事务。

[3267]方伯：一方诸侯之长。连率：统辖十国的诸侯。这里指各地方长官。

[3268]胥吏：办理文书的小吏。

[3269]啬（sè）夫：辅助县令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的乡官。版尹：主管户籍的官吏。ft

【译文】

后来我感叹地说：那个木匠是个放弃他的手艺，专门运用他的智力，因而能够抓住事物关键的人吗？我听说用脑力的人役使别人，用体力的人被人使唤。那个木匠该是个用脑力的人吧？有技能的具体操作，有智慧的只管谋划，那个木匠该是个有智慧的人吧？这足可以为辅佐天子治理国家的人效法！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两者更相似的了。治理国家以人为根本。那些具体供职服役的人，是徒隶，是乡师、里胥；级别稍微高一点的是下士，下士上面是中士、上士；再往上是大夫、卿、公。可以分为六种职别，又细分为各种差事。京城之外直至四方边境，有方伯、连率等高级地方官员。郡有郡守，邑有县宰，都有僚属助理。下面有胥吏，再往下还有啬夫、版尹，这些人都是用来担当职役的，就像工匠们各有技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一样。那辅佐天子治理国家的人，推荐并提拔他们，指挥并使用他们，条理纲纪而予以进退，规范法制而加以整顿，就像那位木匠有规矩、绳墨用来确定格局、规模一样。他选择天下的人才，使他们能够称职；他安顿天下的百姓，使他们能够乐业。他看了京城便能了解乡村，看了乡村便能了解封邑，看了封邑便能了解全国，那远近小大的地方，他都可以手拿地图考究出来，就像那位木匠在墙上画好房屋，按图建筑即可取得建成的功效一样。有才能的人，按正常途径推荐他，使他不必感激谁的恩德；没有能力的，就把他罢免回乡，也没有谁敢怨恨。他不炫耀自己的才能，不夸大自己的名声，不亲自干琐碎的小事，不侵犯各级官员的分内职权，每天只是与天下的杰出人士讨论治国的重大方针，就像那位木匠善于指挥众工匠而不夸耀自己的手艺一样。这样才算是找到了做宰相的正道，整个国家也就得到了治理。找到做宰相的正道，国家得到治理之后，全国百姓都会景仰地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人追念他的业绩而羡慕地说：“那宰相真有才能。”有些谈论殷、周之治的读书人只称赞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而那些从事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员虽然终日辛劳，却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就像那位木匠当房子建成后在屋梁上写上自己的姓名，而那些干活的工匠却不能列名一样。伟大啊宰相，通晓这些道理的，只有宰相而已。那些不识大体不懂要领的人与此相反。他们将恭谨劳苦当作功业，把处理公文作为重任，炫耀自己的能力，夸大自己的声名，亲自去干琐碎的小事，侵夺各级官员的职权，不恰当地包揽各种差事，还在政事厅堂上为此而辩论、争吵，却为此忽略了重大长远的事业，这就是不通晓做宰相方法的人。就像木匠不知绳墨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寻引的短长，姑且夺过工匠们的斧头刀锯来帮他们干活，活儿又干不好，以致把事情弄糟，不能取得成就，这难道不荒谬吗？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3270]，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3271]，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注释】

[3270]圮（pǐ）：倒塌。

[3271]桡（náo）：弯曲变形。ft

【译文】

有人说：“如果那主持建房的主人，为了表现自己的聪明，就束缚木匠的智慧，不用木匠世代相传的技艺，却听信采纳过路人的意见，那么房子虽然不能建成，难道是木匠的罪过吗？成功与否，不过在信任程度如何而已。”我说：“不对。如果经过绳墨、规矩的测量，长短尺寸已经确定，高的地方就不能压低，窄的地方就不能扩大。按照我木匠的意见办，房子就能坚固；不按照我的意见办，房子就会倒塌。如果那个房主乐意放弃坚固而宁愿选择倒塌，那么木匠就该收回自己的方法，不暴露自己的智慧，悠然自得地离开，坚持自己的主张而不屈服，这才是个真正的好木匠。如果他贪图主持人的财物，忍气吞声舍不得离去，那就丧失了原则，屈从他人而不能坚持自己的职守，结果屋梁被压弯，房子倒塌，却说：“不是我的过错。”这可以吗？这可以吗？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译文】

我认为那木匠的方法与做宰相相似，所以写下文章来留存。木匠大概就是古书上说的“审曲面势”的人，现在叫做“都料匠”。我遇到的那位木匠姓杨，名字是潜。

愚溪诗序

愚溪即永州近郊的冉溪。元和五年（810），柳宗元贬官永州，在郊外探访发现了景色明秀的冉溪，他就在溪边结庐而居，并将“冉溪”改名为“愚溪”，并将附近的泉、池、沟、丘等均用“愚”冠名，作了《八愚诗》。后来诗歌亡佚，只有诗前这篇序文流传下来。全文虽写愚溪之景，却处处以“愚”字统领，借景自喻认为世上愚者“莫若我也”，景色与胸怀融合为一，是一篇妙佳的小品散文。

灌水之阳有溪焉[3272]，东流入于潇水[3273]。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3274]，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3275]，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注释】

[3272]灌水：湘江的一个支流，在今广西东北部。

[3273]潇水：湘江的一个支流，与灌水都在当时的永州境内。

[3274]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此指作者参加王叔文变法改革运动，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一事。

[3275]龂龂（yín）然：争辩的样子。ft

【译文】

灌水的北面有一条小溪，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有户姓冉的人家曾在这儿住过，所以那条溪水被称为冉溪。”又有人说：“这溪水可以用来染色，以它的功用来命名，所以称它为染溪。”我因为愚昧无知而犯了罪，被贬谪到潇水边来，我爱上了这条小溪，沿溪上溯二三里，发现一个景色绝佳的地方，就在那里安了家。古代有个“愚公谷”，现在我安家在溪旁，而溪名究竟叫什么难以确定，当地居民仍在为此争论不休，看来不能不给它改个名了，所以改称它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译文】

我在愚溪的上游买下一个小山丘，叫它“愚丘”。从愚丘向东北方向走六十步远，找到一处泉水，又买了下来，称为“愚泉”。愚泉总共有六个泉眼，都涌出于山丘下面的平地处，原来泉水是由地下涌出的。六股泉水汇合后弯弯曲曲往南流去，形成水沟，叫“愚沟”。于是堆土砌石，把河道的狭窄处堵塞起来，积成水池叫“愚池”。愚池东边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水池中央是“愚岛”。其间交错排列着美好悦目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块，这些都是罕见的山水奇景，因为我的缘故，它们都被屈辱地蒙受了“愚”的名号。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3276]，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注释】

[3276]坻（chí）：水中小洲。ft

【译文】

水本来是聪明人所喜爱的。现在这条溪水却不幸被用“愚”字玷辱，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是它的水位很低，无法用来灌溉农田；又加上水流湍急，有许多石块突出水面成为小洲，大船开不进去；而且地处偏僻，既浅又狭，蛟龙不愿在其中居住，不能兴云作雨。它对世人没有什么益处可言，而这些恰和愚昧无知的我相类似，所以即使让它受点委屈，用“愚”字称呼它，也是完全可以的。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3277]，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3278]，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注释】

[3277]宁武子：名俞，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公冶长》中说他“邦无道则愚”，意思是说他在盛世的时候能表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乱世的时候却显得愚昧无知。

[3278]颜子：名回，孔子学生。《论语·为政》记载：“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意思是说，孔子与颜回说话，颜回从来不发表和孔子不同的见解，好像愚人。ft

【译文】

古代的宁武子“国家政治黑暗时便显出愚昧”，那是聪明人的装傻；颜回“整天提不出不同的见解，好像很笨”，那是通达人貌似愚钝。他们都不是真的愚蠢。现在我遇上清明的时世，所作所为却违背了事理，所以世上再没有像我这样愚蠢的人了吧。正因为如此，天下的人谁也不能和我争这条溪水，我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给它命名了。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3279]，混希夷[3280]，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

【注释】

[3279]鸿蒙：指宇宙形成前的混沌状态。

[3280]希夷：指空虚玄妙的境界。《老子》称：“听之不闻，名曰希；祝之不见，名曰夷。”ft

【译文】

愚溪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用处，但它能洞察万物，秀丽清澈，水声铿锵就像演奏金石音乐，悦耳动听，能使愚人欢喜爱慕，快活得流连忘返。我虽然和世俗不合，平素也还能用写文章作诗来安慰自己，描摹各种事物，表现它们的千姿百态，没有什么可以逃过我的笔端。用我愚笨的文辞来歌颂愚溪，茫茫然和愚溪不相背离，昏昏然和它同归并融为一体，超越天地宇宙，融入空虚寂静，在寂寥空阔中达到了忘我的境地。于是我写了《八愚诗》，刻在溪边的石头上。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本文作于柳宗元在永州任职数年后。新任永州刺史韦某刚到任，便组织人力在城内一处荒地开挖池沼，垒石造山，植草栽花，建起一座厅堂皆备的园林。柳宗元为这座新堂写了这篇记文，除记叙了新堂建设的始末，通过描述永州原来的荒僻险恶，韦使君建成新堂后的精美形制，最终却是隐喻这种除旧布新的举措是为了“因俗成化”和“废贪立廉”，也是托物言志的佳作。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3281]，则必辇山石[3282]，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注释】

[3281]嵁（kān）岩：峭壁。

[3282]辇：原意为人拉的车，这里意思是运送。ft

【译文】

如果要在城郊营造深谷、峭壁和深池，那就必须用车子运载山石，开凿山涧沟壑，翻越险阻，耗尽人力，才可能成功。但是想以此得到天然本色的景观，却是完全办不到的。不用耗费人力，因地制宜，又保存其天然之美，这在过去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如今却在永州这里实现了。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3283]。其始度土者[3284]，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3285]，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3286]，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

【注释】

[3283]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

[3284]度（duó）：测量。

[3285]翳（yì）：遮蔽。

[3286]虺（huǐ）：一种毒蛇。ft

【译文】

永州地处九嶷山下。最早来这里测度地势规划开发的人，环绕着山修筑起了城市。这里的山石被遮蔽在深草丛中，山泉被掩埋在污泥之下，成了一个毒蛇盘踞、野狸田鼠出没的处所。好树和恶木，鲜花和毒草，杂居一处竞相争长，因此被人称为是污秽荒废的丘墟。

韦公之来既逾月[3287]，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3288]，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3289]。既焚既酾[3290]，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3291]。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3292]。

【注释】

[3287]韦公：当时任永州刺史。汉代以来又尊称“刺史”为“使君”。

[3288]芟（shān）：清除。

[3289]蠲（juān）：清洁。

[3290]酾（shī）：疏导。

[3291]庑（wǔ）：堂下四周的屋子。

[3292]谯门：城门上的瞭望楼。ft

【译文】

韦公来到永州任刺史已有一个多月，政绩显著，清净无事。他视察这块地方，觉得不同寻常，才派人割除荒草，疏通水道。割掉的草堆积成山，疏浚后的泉水顿见澄清。烧掉了杂草，疏导了水流，奇特的景致层出不穷地涌现。水流清浊分辨开来，美恶不再混杂，这时再来看那树木，青翠挺拔，舒展自如；看那泉水，微波粼粼，曲折萦回。怪石耸立，遍布在四周，有的排列成行，有的如同跪拜，有的站立，有的卧倒，洞穴曲折幽深，石山峥嵘矗立。于是在这里建造起厅堂，以供观赏游览之用。这些美妙景物，无不以地势为依托，在堂屋廊檐前一展各自的风姿。就连城外的峰岭山峦、林木覆盖的山崖，也或隐或现地参加进来，近处与翠绿的原野相连，远处与碧蓝的天空一色，仿佛一齐奔凑汇集到城内来了。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

【译文】

新堂建成后，韦公邀请客人们前来参观，接着又设宴娱乐。有人边赞美边表示祝愿说：“看到韦公您这番盛举，便知道您的胸怀抱负。您因地制宜辟出优美的景观，难道不就意味着顺应习俗来推行教化吗？您芟除恶木毒草而选取嘉树鲜花，难道不就意味着铲除凶暴而保护善良的人们吗？您把浊水化为清流，难道不就意味着惩办贪污提倡廉洁吗？您登高望远，难道不就是想让千家万户的百姓都得到安抚晓谕吗？果真如此，那么建这个新堂又何止是为了草木土石清泉令人惬意、山原林麓便于观赏吗？它将使继您之后来治理永州的人，都能够通过这件具体的事而懂得治民执政的大道理。”

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3293]。

【注释】

[3293]二千石：汉代郡守的俸禄为二千石，后来则成为州郡一级长官的代称。ft

【译文】

我请求将上述内容铭刻在石碑上，嵌置在政事大厅壁里，作为后来刺史们效法的楷模。

钴鉧潭西小丘记

本文是柳宗元所作《永州八记》中的一篇。文章前半部分写景，用牛马饮溪、熊罴登山等描摹丘上怪石；又详细描述了小丘经整治后嘉木美竹并林立，高山浮云入胸怀的清凉景色；及流水欢快、鸟兽献艺的热闹场景。令人愉快的场景之后却是作者怀才不遇，被弃置在偏僻的永州而无人赏识。作者以小丘为比喻，巧妙地抒发自己的胸怀，读之自然隽永，恬淡有味。

得西山后八日[3294]，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3295]。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3296]。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3297]，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3298]，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注释】

[3294]西山：在永州（今湖南零陵）城西。

[3295]钴鉧（ɡǔmǔ）潭：因潭的形状像熨斗而得名。钴鉧，熨斗。

[3296]浚（jùn）：水深。鱼梁：水中的小土堰，中间留有缺口放置捕鱼工具。

[3297]突怒：形容石头突起耸立的样子。偃蹇：形容山石错综盘踞的样子。

[3298]嵚（qīn）然：高耸的样子。ft

【译文】

找到西山以后的第八天，我沿着山口向西北探行二百步，又探得了钴鉧潭。离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流急水深处筑有一道拦水坝阻水，就是那种坝上有开口的鱼梁。梁上有个小土丘，丘上生长着竹子树木。小丘上的石头有的突出高起，有的屈曲俯伏，都露在土层外，竞相形成奇特怪异的形状，几乎数都数不清。那些倾斜重叠俯伏向下的，就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高耸突出、如兽角斜列争着往丘上冲的，就像熊罴在山上攀登。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3299]。”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3300]，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3301]，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注释】

[3299]货而不售：指卖而卖不出去。

[3300]瀯瀯（yínɡ）：溪水流动的样子。

[3301]匝（zā）：周，满。ft

【译文】

这小丘小得不到一亩，简直可以把它装进袖子里提着。我问小丘的主人是谁，有人回答说：“这是唐家废弃的土地，想卖掉，却卖不出去。”我又问地价多少，答道：“只要四百金。”我同情小丘的不遇而买下了它。当时，李深源、元克己与我一起游览，都十分高兴，觉得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于是就又取来了锄头镰刀等一应用具，铲除败草，砍掉杂树，点起大火焚烧去一切荒秽。霎时间，美好的树木似乎挺立起来，秀美的竹林也因而浮露，奇峭的山石更分外突兀。站在土丘的竹木山石间放眼望去，只见远山耸峙，云气飘荡，溪水淙淙，鸟兽自由自在地游玩，万物都和谐畅快地献艺，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就着小丘枕石席地而卧，山水清凉明爽的景色使我双目舒适，汩汩的流水之声又分外悦耳，悠远空阔的天空与精神相通，深沉至静的大道与心灵相合。我不满十天却得到了两处胜景，即使是古时喜嗜山水的人，也未必能有我这样的幸运。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330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3302]沣（fēnɡ）：水名。镐（hào）：古代西周都城。在今陕西长安西北丰镐村附近。鄠（hù）：在今陕西户县附近。杜：在今陕西户县北。这四处都与当时的都城长安相距不远。ft

【译文】

唉！凭着这小丘的美景，如果放到京城长安附近沣、镐、鄠、杜等地，那么爱好游乐的豪门贵族人士竞相争购，即使每日增价千金也不一定能买到。现在被弃置在这荒僻的永州，农人渔夫经过也看不上眼，求价仅四百金，却多年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偏偏为获得了它而高兴，这难道是确实有所谓遭际遇合吗？我将这篇文章书写在石上，用来庆贺这个小丘碰上了好运气。

小石城山记

《永州八记》脉络相通，以作者在永州郊野的游踪为线索，依次记叙了八处胜景。文章都不长，结构却有相似之处，即描述山水秀丽及被发现和修饰的过程，对其景色作生动描摹，从融情入景中抒发个人贬谪幽怨。本文即是通过小石城山山石和竹木的嘉美，讨论造物主的有无，以及是否故意把小石城山安排在荒凉无人赏识的南方，抒发了自己的深沉感慨。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3303]。其上为睥睨梁矖之形[3304]，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注释】

[3303]垠：边界。

[3304]睥睨（pìnì）：城上的矮墙。梁矖（lì）：房屋的栋梁。ft

【译文】

从西山道口一直往北走，越过黄茅岭下去，有两条路。一条路向西，沿着这条路寻找风景，一无所获；另一条路稍微偏北朝东，往前走不过四十丈，路就被一条河流割断了，有一座石山横挡在路上。石山顶部石块垒积，宛若城墙梁栋的形状，“城”旁有堡坞，那里好像有一道门。朝里面看，黑洞洞的，扔一块小石头进去，石块“扑通”入水的声音，清亮激越，过了许久才消失。环绕着山道可以走到山顶，站在山顶之上能望得很远。这里没有土壤，却生长着嘉树美竹，形状奇特质地坚硬，林竹分布疏密有致，好像是智者精心构置的。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3305]，而列是夷狄[3306]，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3305]中州：指黄河中下游一带文化发达地区。

[3306]夷狄：古代称东方少数民族为夷，称北方少数民族为狄。这里泛指远离中州的边远地区。ft

【译文】

啊！我怀疑造物主的有无已经很久了。看到这里的景致，愈发相信造物主确实存在。但又奇怪它不生在中原，却生在这荒凉偏僻的夷狄之邦，哪怕经历了千百年也不能显现自己的奇异景色，这实在是费力而无用。造物主好像不应当干这样的事，那么他果真是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蒙受屈辱被贬谪于此的贤人的。”有人说：“这里的天地灵气不能造就伟人，却独独钟情于物类。所以楚地之南少人而多奇石。”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

中国古代由于某人的某项不幸而祝贺，一般是分析虽然遭遇了物质上的损失，却在精神方面获得了提升的机遇，本文则庆幸富于财货的王参元因失去财货而得以显露自身的才能得到应有的提拔赏誉，从而对当时官员选举任用中贿赂盛行和清廉官员受到诬陷排挤的现实进行了沉痛讽刺。

得杨八书[3307]，知足下遇火灾[3308]，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注释】

[3307]杨八：名敬之，排行八。柳宗元的亲戚，王参元的好友。

[3308]足下：对收信人王参元的敬称。王参元，唐宪宗元和二年（807）进士。王参元在长安的家遭火灾以后，被贬到永州的柳宗元写了这封信给他。ft

【译文】

收到杨八来信，得悉您家遭到火灾，家里烧得什么都没剩下。听到这一消息，我始则大惊，接着又有些疑惑，而最终则非常高兴，因此本来想慰问您，却一变而为要向您道喜了。您家离此路远，书信言辞简略，我还不能确知具体灾情，如果真烧得精光，什么也没有剩下，那我就更要向您祝贺了。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3309]，以震骇左右[3310]，而脂膏滫瀡之具[3311]，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

【注释】

[3309]炀（yànɡ）：焚烧。虞：意料。

[3310]左右：这里用不直接称呼对方，而称其周围左右之人的方法，表示一种敬意。

[3311]滫瀡（xiǔsuǐ）：是淀粉一类的调料。ft

【译文】

您平素尽心侍奉父母，早晚省视，只希望安宁平和过日子。却不料现在有大火肆虐的祸患，使您震惊不安，而油盐调料等日用品又会匮乏，这是我听到失火消息十分吃惊的原因。

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3312]，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注释】

[3312]孽：灾祸。ft

【译文】

常人总是说：盛衰祸福相互依存，祸会变成福，福会暗藏祸，得失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也许某个人将来大有作为，而他开头会遭到种种困苦惊吓，于是有水火的灾难，小人的怨怒，身心经受各种劳苦颠沛的磨炼，而后能有光明坦荡的前途，说是古代人都是那样的。我以为这种说法毕竟太迂远，大而无当，即使古代的圣人也不认为事情一定就那样发展，因此我对您这次遭灾，是否能用得上祸福相依的道理，不免有所疑惑。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3313]，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

【注释】

[3313]小学：文字、音韵、训诂方面的学问。ft

【译文】

像您这样能读古人的书，又能写文章，对文字训诂又有专长，具备如此众多的才学，而在仕进上却不能高出于一般的士人，达到显赫的地位，这实在是没有别的原因，而是京城中有不少人说您府上广积财富，那些爱好廉洁名声的士大夫因此害怕、忌讳，也不敢称道您的长处，只好独自藏在心里，忍着说不出口，因为公理难以伸张，世情又多猜忌。一旦有人说出称赞您的话，那班以讽刺攻击为能事的小人就以为那人必定得到您的厚礼了。

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3314]，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3315]。

【注释】

[3314]贞元：唐德宗的年号。贞元十五年（799）至柳宗元参与二王革新，中间大概有六七年。

[3315]孟几道：孟简，字几道。ft

【译文】

我从贞元十五年就读到您的文章，把看法放在心里大约有六七年，从来也没有向人谈起过。这是我为了替自己打算而长久违背公道，不止是对不起您个人。等到我做监察御史以后，又任礼部员外郎，自以为有幸能做皇帝身边的臣子，可以放胆说话，想乘此彰明您受阻滞的情况，但有时向同辈谈到这个想法，仍然有相视而暗笑我的。我实在是痛恨自己的品德修养还不足以使人亮察，素来清白的名声还未能确立，因而遭到世人的猜忌。我经常与友人孟几道谈起这件事，并对此痛心不已。

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3316]，赭其垣[3317]，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3318]。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3319]，授子而不慄。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注释】

[3316]黔：黑。

[3317]赭：红。

[3318]祝融、回禄：传说中的火神。

[3319]发策：在科举考试中制定考题。决科：评定考试成绩，授予官职。ft

【译文】

现在正好您的家财被天火烧得精光，众人的疑虑也一举化为灰尘。房屋烧得焦黑，墙壁烧得赤红，显示您家已一无所有，然而您本身的才能，就自然显露出来而不致被辱没，真实显露出来，这真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我与孟几道与您十年之久的相知，还不及一晚上的火给您带来的好名誉。从此以后，大家相互之间称赞您，使那些将赞美藏在心里的人都能张开嘴说出来，主持考试的能放心选拔您而不必担惊受怕。像过去那样顾虑重重不敢出头，怕受到讥笑的情形，还会出现吗？对你今后的发展，我从此就信心十足了！这是我最终大为高兴的缘故。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3320]，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颜、曾之养[3321]，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注释】

[3320]许不吊灾：据《左传·昭公十八年》记载，宋、卫、陈、郑四国发生火灾，许国却没有去慰问。

[3321]颜、曾：指颜回、曾参，都是孔子的弟子。ft

【译文】

在古代如果一个诸侯国遇到火灾，其他诸侯国总是要来慰问的。春秋时，许国不去吊慰邻国，君子对此十分厌恶。现在我说了上面这样的一番话，立意看法与古人有所不同，所以把本来的慰问变成祝贺了。颜渊安于清贫，曾参孝以养亲，这里面的乐趣也真够多了，物质上虽有点欠缺，又算得了什么呢？

王禹偁

王禹偁（chēng，954—1001），字元之，济州钜野（今山东钜野）人。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3）中进士，此后曾数任地方官，并一度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后因遇事直谏，得罪执政而被贬谪，最后卒于黄州知州任上，人称“王黄州”。其散文与诗词俱佳，清新淡雅，意境旷远，为后人称颂，曾自编《小畜集》三十卷传世。

待漏院记

待漏院是北宋承袭唐朝制度建立的，为百官等待上朝之地。王禹偁做这篇文章时担任大理寺评事，通过对宰相在此等待上朝时所思考内容的猜测，分出贤相、奸相及庸碌之人的区别，希望他们能为生民考虑，多行善政。全文两句相对，多用排比，整齐精炼富有感情，有极强的感染力和相当的说服力。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3322]，五行之佐[3323]，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3324]，六卿分职[3325]，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3326]，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注释】

[3322]四时之吏：古代传说天上有掌管春、夏、秋、冬四季变化的官员。

[3323]五行之佐：古代传说中掌管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辅佐官员。

[3324]三公：按《周礼》的说法，“三公”是指太师、太傅、太保。这里指朝廷中的最高一级官员。

[3325]六卿：《周礼》中指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这里指朝廷中分管各部的大臣。

[3326]咎（ɡāo）、夔（kuí）：传说中舜的大臣。咎，即皋陶。房：房玄龄，唐太宗时名相。魏：魏徵，唐太宗时名相。ft

【译文】

天道并不说话，而万物却能顺利成长、庄稼能得到好收成，这是为什么呢？就是由于掌握四时和统辖五行的官员们，使四时风雨顺畅通达的结果。皇帝并不说话，而百姓却能亲睦、万国安宁，这是为什么呢？就是由于三公商讨了大计，六卿分掌自己的职责，推广了皇帝的教化的结果。这就可以明白，君主在上清闲安逸，臣子在下辛勤劳苦，是取法于天道的缘故。古代善于做宰相治理天下的，从皋陶、夔到房玄龄、魏徵，历历可数。他们不只是有德行，也都是十分勤劳的。再说，早起晚睡，为天子效劳，卿大夫都是这样，何况是宰相呢！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3327]，示勤政也。乃若北阙向曙[3328]，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鸾声[3329]。金门未辟，玉漏犹滴[3330]。撤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

【注释】

[3327]丹凤门：汴京皇城的南门。

[3328]北阙：原指宫殿北面的门楼，大臣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的地方。后为帝王宫禁的通称。

[3329]哕哕（huì）：有节奏的车铃声。鸾：车铃。

[3330]漏：古代标有刻度的计时工具。ft

【译文】

朝廷自建国之初沿袭前代制度，在丹凤门的右边设置了宰相待漏院，表示要勤于政务。当北面的宫阙映出一线曙光，东方还没有亮，宰相就从家里动身上朝了，那仪仗队的烛火多么辉煌灿烂啊！宰相到了待漏院，车马停了下来，而那一阵阵有节奏的铃铛声还在回响着。那时，宫门还没有打开，玉制漏壶里的水还在滴着。于是便收拢车篷，下车到待漏院里稍事休息。在等待早朝的时候，宰相大概有许多考虑吧！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3331]；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3332]，灾眚荐至[3333]，愿避位以禳之[3334]；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3335]。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3336]。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3337]，食万钱[3338]，非幸也，宜也。

【注释】

[3331]弭（mǐ）：止息。

[3332]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六种自然现象。

[3333]灾眚（shěnɡ）：灾异。荐至：接连不断地来。

[3334]禳（ránɡ）：祭祷消灾。

[3335]厘：治理。

[3336]四聪：古代国君随时视察四方民情称为“四聪”。这里代指皇帝。

[3337]总：统率。

[3338]食万钱：享受优厚的俸禄。ft

【译文】

他们有的考虑的是百姓还没有安居乐业，怎样使他们平安富裕；四方的少数民族还没有服从，怎样使他们前来归顺；战争还没有停止，用什么方法去平定它；农田还有很多荒芜的，用什么办法将它们开垦；有贤能的人才还在民间，我将把他们选拔上来；奸邪的小人还待在朝廷里，我要把他们贬斥出去；天时不正，灾祸不断，我愿意辞掉相位，向上天祷告来消除灾难；各种刑罚还没有废除，社会上欺诈行为经常发生，我要修养德行，加强治理。怀着这样深深的忧虑，等待天亮上殿去。当皇宫的大门一打开，四方八面的情况便顺畅地传入天子的耳朵里。宰相向天子报告了他这些想法，君主一一采纳。社会风气因此而清平，人们生活因此而富裕。如果这样，那么宰相统率百官，享受很高的俸禄，便不是侥幸受宠，而是十分应该的。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3339]；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3340]，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3341]。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3342]，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注释】

[3339]陟（zhì）：提拔。

[3340]慆慆（tāo）：纷乱不息的样子。

[3341]重瞳：据说舜、项羽都是重瞳，这里指天子。

[3342]隳（huī）：毁坏，败落。ft

【译文】

他们有的考虑的却是私仇还没有报复，怎样才能驱逐他；旧恩还没有报答，怎样使自己的恩人荣华富贵；美女财物，用什么方法搜罗到手；车马古玩，用什么伎俩夺取过来；奸邪小人依附我的权势，我将大力提拔他；正直的人直言指责我，我将无情地把他贬黜；春、夏、秋三季发生灾情，报告上来，皇上忧虑，我要编些花言巧语使他高兴；官吏们贪赃枉法，皇上听到了怨恨的言论，我又要用谄媚的姿态博取他的欢心。私心纷乱不息，坐在待漏院里打瞌睡。当皇宫的大门打开，皇帝屡次注视。宰相对他说些假情况，皇帝被迷惑了。政权因此毁坏，皇帝也因此而有倒台的危险。如果这样，那么这宰相被下狱处死，或者被流放远方，不是不幸，也是十分应该的。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3343]，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

【注释】

[3343]旅：众。ft

【译文】

因此，可以明白一国之政，万人之命，都系在宰相身上，难道宰相可以不小心谨慎吗？此外，还有那种既没有人咒骂，也没有人称赞，随大流进退，窃取高位而一味贪图厚禄，顶个名额而只知道保全自己的人，也是毫不可取的。

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3344]，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注释】

[3344]棘寺：即大理寺，掌管刑狱的最高机构。ft

【译文】

大理寺的小官吏王禹偁做这篇文章，希望书写在待漏院的墙壁上，用以劝诫执政的宰相。

黄冈竹楼记

这是王禹偁于真宗咸平二年（999）被贬为黄州刺史时所写的一篇记文。文中除详细描述在竹楼上所能看到的江山形胜景，听到的雨雪琴棋声，足以开阔胸怀外，表现出来的逍遥自然，遨游宇外的愿望，其实是被贬谪后自我平衡的一种方式。末段详述自己被屡屡调动的经历，又慨叹竹楼寿命有限，自己来年不知在何处，更是透出无奈的悲凉。

黄冈之地多竹[3345]，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3346]，用代陶瓦，比屋皆然[3347]，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注释】

[3345]黄冈：在今湖北黄冈。

[3346]刳（kū）：削刮。

[3347]比屋：家家户户。比，并着，连着。ft

【译文】

黄冈地区，翠竹丰茂，大的粗得像椽子。竹工破开它，刮去节疤，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户户都用它盖房子，因为竹瓦既便宜又省工。

子城西北隅[3348]，雉堞圮毁[3349]，蓁莽荒秽[3350]。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3351]，幽阒辽敻[3352]，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注释】

[3348]子城：城门外的套城，也称“月城”。

[3349]雉堞（dié）：女城城墙上呈齿状的矮墙，泛指城墙。

[3350]蓁（zhēn）莽：野草丛生。

[3351]平挹：平视。挹，汲取，看取。江濑（lài）：江滩上的急流。

[3352]阒（qù）：寂静。敻（xiònɡ）：遥远。ft

【译文】

在月城的西北角，女墙都塌毁了，草木丛生，荒芜污秽。我清理出那块空地，盖了两间小竹楼，跟原有的月波楼接通。登上竹楼，眺望远山，山光尽收眼底；平视江中急流，好像可以舀取，清幽寂静，辽远开阔，实在无法一一描绘出来。夏天适宜听骤雨，小楼上有瀑布的轰鸣声；冬天适宜听密雪，小楼上有碎玉落地的沙沙声。适宜弹琴，琴声和谐流畅；适宜吟诗，诗韵清新绝俗；适宜下棋，棋盘上落子声丁丁悦耳；适宜投壶，箭投入壶里也铮铮动听。这些美妙的声音，都是竹楼给予的。

公退之暇，被鹤氅衣[3353]，戴华阳巾[3354]，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3355]，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

【注释】

[3353]鹤氅（chǎnɡ）衣：鸟羽编织的衣服，道士服。

[3354]华阳巾：道士戴的头巾。

[3355]第：只。ft

【译文】

办完公事，闲暇时间，披着鹤氅衣，戴上华阳巾，手拿《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除世俗杂念。除了水色山光之外，只见风中白帆，沙洲鸥鸟，叆叇烟云，苍苍竹树罢了。等到醉意全消，煮茶的烟火也熄了，我送走夕阳，迎来皓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赏心乐事。

彼齐云、落星[3356]，高则高矣；井幹、丽谯[3357]，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注释】

[3356]齐云：五代韩浦所建齐云楼，故址在今江苏苏州。落星：落星楼，故址在今江苏南京落星山，三国孙权所建。

[3357]井幹（hán）：井幹楼，汉武帝时在长安所建。丽谯（qiáo）：丽谯楼，魏武帝曹操所建。ft

【译文】

那齐云楼、落星楼，高确是高了；井幹楼、丽谯楼，华丽确是华丽了。但它们只不过是用来蓄藏乐妓，叫她们轻歌曼舞，这不是诗人应做的事，我是不屑于去做的。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3358]，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3359]，自翰林出滁上；丙申[3360]，移广陵[3361]；丁酉[3362]，又入西掖[3363]；戊戌岁除日[3364]，有齐安之命[3365]；己亥闰三月[3366]，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后之人与我同志[3367]，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注释】

[3358]稔（rěn）：谷熟为“稔”。古代一年收获一次，所以也称一年为“一稔”。

[3359]至道乙未岁：指宋太宗至道元年，即995年。本年王禹偁因私下议论孝章皇后丧礼获罪，由翰林学士贬滁州。

[3360]丙申：至道二年，即996年。

[3361]广陵：州治在今江苏扬州。该年有人诬王禹偁买马舞弊，宋太宗未信，但把他从滁州调往广陵。

[3362]丁酉：至道三年，即997年。

[3363]西掖：中书省，中央的行政机构。因位于皇宫西边，故称“西掖”。

[3364]戊戌岁除日：宋真宗咸平元年，即998年。除日，除夕，大年三十。是年王禹偁编写《太祖实录》，因直书史实，被贬到齐安。

[3365]齐安：黄州齐安郡，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3366]己亥：咸平二年，即999年。

[3367]同志：志同道合。ft

【译文】

我听竹工说：“用竹做瓦，只能用十年；如果铺两层，就可以管二十年。”唉！我在至道元年，由翰林学士被贬到滁州；至道二年调到扬州；至道三年又到中书省任职；咸平元年的大年夜，奉命调来齐安；咸平二年闰三月到了郡城。四年之中，奔走不停，还不知道明年又在什么地方，难道还怕竹楼容易朽坏吗？希望后来的人跟我志趣相同，能接着修整它，或许这座竹楼就永远不会朽坏了。

李格非

李格非，子文叔，济南（今属山东）人。李格非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中进士，此后曾任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路刑狱等职，徽宗即位后被定为元祐党人而罢官。李格非在北宋中后期文坛名气颇大，所做多为学术性和政论性文章，其女李清照后来成为著名词人。

书洛阳名园记后

李格非曾编过一部散文集《洛阳名园记》，记叙北宋时洛阳城里十多所园林的景物风貌。然而作者又特意作了这篇“书后”，指出他记录这些名园具有讽喻意图，即通过对比唐代公卿贵戚在洛阳营造豪华府邸，终因唐末战乱焚荡悉尽，当今官员在朝任职时只知放纵满足私欲，想在退休后安享园林之乐，有重蹈唐亡覆辙之险。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3368]，当秦、陇之襟喉[3369]，而赵、魏之走集[3370]，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注释】

[3368]殽（xiáo）：同“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黾（ménɡ）：黾隘，古隘道名，即今河南信阳西南的平靖关。

[3369]秦：今陕西一带。陇：今陕西西部及甘肃一带。

[3370]赵：战国时国名。这里指今山西、陕西、河北一带。魏：战国时国名。这里指今河南北部、山西西南部一带。ft

【译文】

洛阳地处天下的中央，挟有崤山、黾隘的险阻，正当秦、陇的咽喉要害之地，也是赵、魏的必经要道，是四方必争之地。天下太平则罢了；如果有事，则洛阳必定先受兵灾。所以我曾经说：“洛阳的盛衰，是天下治乱的征兆。”

唐贞观、开元之间[3371]，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3372]，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3373]，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候也。”

【注释】

[3371]贞观：唐太宗年号。开元：唐玄宗年号。贞观、开元年间是唐代最兴盛的时期。

[3372]五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

[3373]蹴（cù）：用脚踢。ft

【译文】

唐朝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戚在东都洛阳营造的馆舍府邸，号称有一千余座。到了唐末扰乱离散，接下来又是惨酷的五代，洛阳的池塘竹树，被兵车践踏，荒废成为丘墟；高亭大榭，被烟火焚烧，化为一片灰烬，都与唐朝一同灭亡，没有剩余了。所以我曾经说：“园囿的兴废，是洛阳盛衰的征兆。”

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

【译文】

既然天下的治乱，考察洛阳的盛衰可以得知；洛阳的盛衰，考察园囿的兴废可以得知；那么，我之作《名园记》，岂是没有用处的吗？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译文】

唉！公卿大夫入仕朝廷，一味放纵一己私欲，只知道谋私利而忘却天下的治理，想隐退下来享受林泉之福，可以吗？这正是唐朝的末路呀。

范仲淹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属江苏）人。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中进士，曾在朝廷任职并权知开封府，后因与执政意见不合，外迁为饶州刺史，后数年因经略陕西、抵御西夏元昊有功，还朝为枢密副使，迁参知政事，仁宗庆历年间曾主持推动“庆历新政”，后又宣抚河东、陕西，卒谥文正。范仲淹为北宋名臣，能词善文，有《范文正公集》传世。

严先生祠堂记

严子陵，被称为古代隐士的典范。范仲淹在这篇文章中着重刻画了严子陵不慕富贵，清高耿直的高尚品格，在称赞了光武帝大度能容之外，在末段尤其肯定严子陵独立人格垂范后世“大有功于名教”，也是全篇主旨和作者自己的心志追求。

先生[3374]，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3375]，乘六龙[3376]，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3377]，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3378]，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

【注释】

[3374]先生：即严光，字子陵，东汉人。年轻时曾与汉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光武帝即位后，他改名隐居，光武帝接他到京师洛阳，授官谏议大夫，他也不肯接受，回到富春山，以耕钓为生。

[3375]握《赤符》：指儒生彊华向刘秀奉上《赤伏符》，其谶（chèn）文大意是刘秀发兵，汉室将要恢复。刘秀便以为是天降祥瑞的征兆而即帝位。

[3376]乘六龙：六龙，指《易》乾卦的六爻。《易·乾》有“时乘六龙以御天”，是说国君凭借六爻的阳气来驾御天地。

[3377]动星象：据《后汉书·严光传》记载，严光与光武帝睡在一起时，严光把脚放在光武帝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官就报告说：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笑答道：那是我与老朋友严子陵在一起的缘故。

[3378]轩冕：古代高官乘坐的车子和所戴礼帽。这里代指官爵。ft

【译文】

先生是光武帝的老朋友，他们一向以道义相互推重。及至光武帝得《赤伏符》的祥瑞，乘六龙而称帝，达到了圣人顺应时势的境界，统治亿兆臣民，普天之下有谁超过他的崇高？只有先生以其节操高出其上。后来二人的交谊感应星象异动，先生退隐江湖，达到了圣人超逸清高的境界，视高官厚禄如粪土，普天之下又有谁超过他的谦下？只有光武帝以礼敬甘居其下。

在《蛊》之上九[3379]，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3380]，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3381]，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注释】

[3379]《蛊》：《易》卦名。该卦第六爻中的阳爻称“上九”。前几爻象辞都显示整治其事，独第六爻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3380]《屯》：《易》卦名。该卦第一爻中的阳爻称“初九”。

[3381]微：没有。ft

【译文】

《易经》中《蛊》卦的其他爻都在热衷于讲事功，上九爻却独能表示“不事奉王侯，行事高蹈绝俗”，这就是先生立身的依据；《屯》卦“初九”一爻的象辞讲道：阳刚之气正在发扬，因而能“以尊贵之身礼敬卑贱之人，大得民心”，这就是光武帝立身的依据。本来先生的意志就是高出日月之上的，光武帝的气量就是包容天地之外的。但没有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气量的宏大，没有光武帝难道能促成先生那高超的志意吗？先生让贪婪者变得廉洁，怯懦者变得坚强，这真是大大有功于名教的。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3382]，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3383]。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3382]复：免除徭役。后：后裔。

[3383]泱泱：水深广无边的样子。ft

【译文】

仲淹来本州任地方官后，筑起祠堂祭奠先生。然后又免除先生后嗣四家的赋税，让他们管理祠庙祭祀之事。并从而作歌颂扬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岳阳楼记

这篇文章作于“庆历新政”失败后范仲淹谪居外地时期，以其叙事简明、写景传神和议论真切而为世人传诵。本文的巧妙之处在于将岳阳楼的自然风光中阴沉晦暗与晴明可喜的两种景象，用色彩丰富的对偶句详尽描摹，韵律整齐富有音乐美感。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将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大抱负融入文中，使得外界景物超脱了一己私情界限，而成为承载天下公心的浩浩历史长流，使这篇文章的思想性远超同代。

庆历四年春[3384]，滕子京谪守巴陵郡[3385]。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3386]。

【注释】

[3384]庆历四年：即1044年。庆历，宋仁宗的年号。

[3385]滕子京：名宗谅，字子京，与范仲淹同年进士。《宋史·滕宗谅传》记载他因被诬陷贬为岳州知州。巴陵郡：即岳州，治所在今湖南岳阳。

[3386]属（zhǔ）：委托，嘱咐。ft

【译文】

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因事降级贬官为岳州知州。到了第二年，这地方政务通达顺利，人们安居乐业，许多被搁置下来的事业也都兴办起来了。于是他又重修了岳阳楼，扩大了它原有的规模，并将唐朝名人和当代文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并嘱托我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3387]。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3388]，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3389]，南极潇湘[3390]，迁客骚人[3391]，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注释】

[3387]洞庭：即洞庭湖，在今湖南岳阳西。

[3388]浩浩汤汤（shānɡ）：水势浩大的样子。

[3389]巫峡：在长江上游的四川巫山。

[3390]潇湘：潇水与湘水在湖南零陵汇合后也称“潇湘”。

[3391]迁客：被贬的官吏。骚人：诗人、文人。因《离骚》而得名。ft

【译文】

依我看来，岳州的美景全在洞庭这一个湖上。它衔接着遥远的山峦，吞吐着奔腾的长江，浩浩荡荡，无际无涯；清晨阳光灿烂，傍晚暮霭萦回，气象开阔，千变万化。这正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观，前人早已淋漓尽致地描绘过了。然而这里北边连通巫峡，南边远达潇湘，那些被贬官员、善感诗人常常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的心情，只怕也会有所不同吧？

若夫霪雨霏霏[3392]，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3393]，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3394]，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注释】

[3392]霪（yín）雨霏霏：连绵的细雨。霪，久雨。霏霏，雨盛貌。

[3393]曜（yào）：光辉。

[3394]国：国都。ft

【译文】

在那种绵绵阴雨不断，接连几个月没有晴天的日子里，阴惨的风在水面呼号，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星辰丧失了晶莹的光芒，山岳潜藏了巍然的躯体；行商淹滞停留，航船桅断桨折；暮色渐转昏黑，虎低啸猿哀啼。这个时候登楼观景，就必然要想念朝廷，思念家乡，惧怕诽谤讥刺，景物既然满目萧条，心情也就十分悲凉了。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3395]，岸芷汀兰[3396]，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注释】

[3395]锦鳞：代指鱼。因鱼鳞闪耀光彩。游泳：古代浮水为“游”，潜水为“泳”。

[3396]芷（zhǐ）：香草。汀（tīnɡ）：水边的平地。ft

【译文】

到了春光和煦，景色明媚的时节，风儿静静，浪涛不惊；无边天色青，万顷波光影，远近交融，归于碧澄；洁白的沙鸥时而独自飞翔，时而聚合成群；锦鳞游鱼往复嬉戏，上下浮沉；岸上白芷，洲上香兰，茂盛喜人，郁郁葱葱。有时高空云烟消散明净，长天月光千里普照；月光跳跃在水面，好比注目难以直视的耀眼金涛；而圆月静卧于水中，又如祭神沉入湖底的白色璧玉；留在湖中的渔船里，又忽然飘起了渔夫的对歌，真是使人不知多么欢快！这个时候登楼对景，又必然心胸开阔，精神爽朗，恩宠和耻辱全忘，迎着和风饮着美酒，真是喜气洋洋。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3397]，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3398]，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3399]，吾谁与归！

【注释】

[3397]庙堂：宗庙和明堂，代指朝廷。

[3398]江湖：泛指五湖四海各地。唐以后往往指落魄流浪之处。

[3399]微：非，不是。ft

【译文】

唉！我曾经探求过古代仁义之人的想法，却往往并不和那两种人一样。为什么呢？原来他们既不因自然景物之美好而喜悦，也不因个人遭遇的坎坷而悲伤。在朝廷任职，就担忧百姓生活不富足；在民间闲居，就担忧皇帝政治不清明。这样，做官发愁，不做官同样发愁，什么时候才会高高兴兴呢？他们一定会回答说“只有在世上所有的人没发愁之前，自己先已担忧；在世上所有的人都欢乐以后，自己才会高兴”吧！唉！除了这种充满了天下大爱之心的人，我还能去追随谁呢！

司马光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中进士，历仕仁、英、神三朝，神宗时因坚决反对王安石变法，离开朝廷闲居洛阳，十多年间不谈政事，倾尽全力主持编成大型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哲宗即位后曾任门下侍郎，为尚书左仆射，当政八月而卒，谥文正。司马光的文学作品见于《司马文正公集》《涑水记闻》等处，简练质朴，论辩有力。

谏院题名记

司马光擅长写史论和政论类文章，长处在于逻辑性强，关怀强烈，而文学性显得相对不足。这篇不足二百字的小文章，却简洁朴实，短句整齐并富有节奏感，议论叙事融为一体，不事雕琢，观点鲜明气势充沛，力争用简明的语言充分表达政治主张，这也代表了北宋中期的一种文风倾向。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3400]。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3401]，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注释】

[3400]汉兴以来始置官：汉代始设谏议大夫，是专职谏官。

[3401]汲汲：心情急迫不肯休息的样子。ft

【译文】

古时候没有专门的谏官，上自朝廷公、卿、大夫，下至工匠、商贩，没有谁不能进谏。汉王朝建立后，才设置了谏官。以天下政事之繁杂，四海人口之众多，得失利弊，都集中到一个谏官身上由他来进谏，谏官的任务也够重了。担任这一官职的人，应专注国家大事而放弃细枝末节；先考虑急切之事，而后再议论不急之务；只为国家谋利而不为一己打算。那些热衷于敢谏之名的人，也与热衷于私利的人一样，与真正的谏官原则相距何其遥远！

天禧初[3402]，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中[3403]，钱君始书其名于版[3404]。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3405]，刻著于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注释】

[3402]天禧：宋真宗年号。

[3403]庆历：宋仁宗年号。

[3404]钱君：一说为钱惟演，字希圣，博学能文，很受真宗赏识。一说为钱惟演之侄钱明逸，字子飞，庆历四年（1044）为右正言，谏院供职。一说为钱公辅，曾任天章阁待制。

[3405]嘉祐八年：即1063年。嘉祐，宋仁宗的年号。ft

【译文】

天禧初年，真宗皇帝下诏设置谏官六员，规定了他们论谏的职责范围。庆历年间，钱君才把他们的名字书写在壁板上。我深恐年久字迹模糊磨灭，于嘉祐八年将它们刻石加以彰显。后来人将会一一指着这些名字评论说：某某人忠直，某某人狡诈，某某人刚正，某某人邪曲。啊！难道我们可以不心存戒惧吗？

钱公辅

钱公辅（1021—1072），武进（今属江苏）人。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中进士，曾任知制诰，英宗即位后因忤旨被贬官。神宗即位后拜天章阁待制，又因不满王安石变法而出知江宁府，后又徙知扬州，因病辞官后卒于家。

义田记

“义田”本指官府建立以其收入救济灾民的田产，以私人之力建立义田并能行之有效的，为数极少，而范仲淹为其本宗建立的义田，却做到了管理有方，所用合宜。钱公辅在这篇文章中，赞美范仲淹乐善好施的品格，以及这种不为一己谋私利，尽其所有周济帮助他人的行为的社会教化意义，批评了那些只顾私人小家享用，不能接济族人和帮助贤人的庸官。全文中心明确，语言朴实，感情深切，文学性与思想性并佳。

范文正公[3406]，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3407]，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3408]。嫁女者五十千[3409]，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3410]，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3411]，仕而居官者罢莫给。此其大较也。

【注释】

[3406]范文正公：范仲淹，谥文正。

[3407]负郭：靠近城郭。负，倚靠。稔（rěn）：庄稼成熟。

[3408]缣（jiān）：双丝细绢。这里指一匹丝织物。

[3409]五十千：即五十贯。古代将钱穿成一串，每千个为“一贯”。

[3410]斛（hú）：古代计量单位。

[3411]屏（bǐnɡ）：退隐。ft

【译文】

范文正公仲淹，是苏州府人。他平生乐善好施，常给人以帮助，挑选那些关系亲近却贫穷、疏远却贤明的人，给予周济。当初他显贵为高官的时候，购置了靠近城郭的常年有好收成的土地一千亩，称为“义田”，用来赡养接济同族的人。使他们天天有饭吃，年年有衣穿，嫁女儿、娶媳妇、遇灾祸、死后送葬等，都给予钱财。他遴选同族里年龄大而又有德行的人主持此事，按时支出收入。每天口粮一人发一升米，每年衣服一人发一段绸。嫁女儿的，给五十贯钱，改嫁的给三十贯；娶媳妇的，给三十贯钱，续弦再娶的给十五贯；办丧事的，给的钱和改嫁的数目一样，葬小孩的，给十贯。住在一块儿的族人有九十口，每年收入八百斛稻谷，用这笔收入，供给这群聚居的族人，让他们生活过得很宽裕，没有困乏的时候。那些罢了官回乡闲居、等候任职的人，就给他们接济，外出做官有职位的，就停发供给。这是义田大概的情况。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3412]。既而为西帅[3413]，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注释】

[3412]逮：达到。

[3413]既而为西帅：指范仲淹宋神宗庆历三年（1043）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ft

【译文】

当初，文正公还没有显达的时候，就曾立下要兴办义田的志愿，然而二十年来，他的经济力量一直没有达到。等他出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和参知政事，才开始有赏赐、俸禄的银两收进来，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文正公去世后，后代的子孙经管着他的产业，继承他的遗志，就像他在世时一样。文正公虽然官位很高，俸禄很优厚，但是他一生清贫。到死的这一天，他家里没有钱装殓他，他的儿子没有钱办丧事，只是把布施穷人、养活亲族的道义，传给了他的子孙。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3414]，桓子曰[3415]：“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3416]，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3417]。”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注释】

[3414]晏平仲：名婴，春秋时齐国大夫。

[3415]桓子：春秋时齐国贵族。

[3416]齐侯：指齐景公。觞（shānɡ）：酒器。

[3417]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语出《孟子·尽心上》。ft

【译文】

从前晏平仲坐着破车子，骑着瘦马，桓子对他说：“你这是隐瞒君王给你的赏赐。”晏子说：“自从我做了高官以后，父亲的族人，没有不坐着车子的；母亲的族人，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的族人，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士人，等着我资助生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像这样，是我要瞒住君王赏赐不让人知道呢？还是显扬君王的赏赐呢？”齐侯听了晏子这一番话，便拿晏子酒杯，罚桓子吃酒。我曾经很佩服晏子爱好仁德，齐侯赏识贤能，桓子能够信服大义。我又佩服晏子好仁而分清等级，讲话有伦次，先说父族，再说母族，第三说妻族，最后才说到那些关系疏远却又贤能的人。孟子说：“能够亲近亲人，才能施仁爱给老百姓，能施仁爱给老百姓，才能爱惜万物。”晏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从文正公兴办义田的行动来看，他比晏子还要贤明，义田的规模之大和影响之久远，恐怕要胜过晏子。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3418]，享万钟禄[3419]，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3420]，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它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注释】

[3418]都：居。三公：古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这里泛指高官。

[3419]万钟禄：形容俸禄极多。钟，古代的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

[3420]廪稍：公家给予的粮食。ft

【译文】

唉！世上那些身居三公高位，享受万钟俸禄，宅第雄伟，车马华丽，歌伎舞女成群，妻妾儿子豪侈，这一切只供他一家享用，但是亲族不能踏进他的家门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况是接济那些贤能的人呢！在三公以下的那些做卿、做大夫、做士，官俸充足，待遇优厚，只供个人享用而已，而亲族中的人手拿饭瓢到处乞讨，穷苦得饿死在沟壑之中的人，又难道会少吗？何况还要去照顾他人呢！这些人都是文正公的罪人。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译文】

文正公的忠义事迹传遍朝廷，他的事业遍布于边陲地区，功劳声名响彻天下，后代一定有史官会记下来的，我可以不再写什么。只是推崇文正公的道义行为，因而作这篇记留给后代人作为楷模。

李觏

李觏（1009—1059），字泰伯，建昌南城（今属江西）人。屡试不第，遂以传道授徒自任，在后世总结出的北宋儒学传承体系中具有相当地位，世称“旴江先生”，有《旴江集》传世。李觏在学术方面贡献突出，在文学创作上主张经世致用，其文也大多与弘扬教化、育人传道有关。

袁州州学记

本文详细记叙了袁州州学在官绅士民各方的合力协作下，最终得以建成的过程，尤其是借建成后的祭礼上李觏（ɡòu）自己的讲话，表达了儒学对于维系人心辅助政治，维护社会稳定等方面的重要功能，勉励各位学生树立经国济民大志，勿贪图眼前小利。文章结构清晰，意旨明确。此后的南宋和元代，出现了一大批类似的建立州学县学的记文，而此文堪为代表。

皇帝二十有三年[3421]，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祗顺德意[3422]；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3423]。

【注释】

[3421]皇帝：指宋仁宗。这一年是庆历五年（1045）。

[3422]祗（zhī）：恭敬。

[3423]尼（nì）：阻止。ft

【译文】

宋仁宗皇帝继位二十三年时，颁下诏书，命令每州每县都要设立学校。当时的州县长官，有的贤能，有的昏昧，有人尽心竭力，恭敬地顺从皇帝的旨意；有人却徒有官师之名，随便写个奉诏文书敷衍塞责。以致有些地区一连几座城邑，都听不到读书的声音。皇帝倡导而地方官却不应和，教化受到阻碍而不能推行。

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泽知袁州[3424]。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意旨[3425]。通判颍川陈君侁[3426]，闻而是之，议以克合[3427]。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3428]，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3429]。殿堂门庑，黝垩丹漆[3430]，举以法[3431]。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

【注释】

[3424]范阳：县治在今河北涿县。祖君无泽：即祖无泽。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

[3425]亡（wú）：没有，无。

[3426]通判：官名。宋代州、府置通判与知州、知府共理政事。陈君侁（shēn）：即陈侁，字复之。

[3427]克合：指观点一致。

[3428]陿（xiá）：同“狭”。

[3429]孔：很。

[3430]黝垩（è）丹漆：漆成黑红各种颜色。垩，白土，用来刷墙。

[3431]举以法：按照规矩。ft

【译文】

宋仁宗继位的第三十二年，范阳人祖无泽君出任袁州知州。他刚上任，就召见当地儒生，了解到州里学宫残阙破败的情况，非常担心长此以往会使人才散失，儒学的功效也日渐削弱，不符合皇帝的旨意。本州通判颍川人陈侁君听说后，很赞同祖无泽的见解，两人讨论后意见很一致。他们看到旧的夫子庙地方狭窄，无法改建学宫，于是就商定在它的东面营造新的学宫。那里的土地干燥坚硬，地势向阳，使用的材料也很精良。学宫的殿堂、大门、走廊，涂上黑色的粉和红色的漆，都按照前代的法度。因为这样，儒生和老师都有了自己的屋舍，厨房和库房也都排列齐整。各种器具都准备齐全，大家便协力破土动工兴建学宫。由于工匠技艺娴熟，官吏督促勤快，白天黑夜不停地施工，过了一年学宫便建成了。

舍菜且有日[3432]。旴江李觏谂于众曰[3433]：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3434]，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3435]，世祖出戎行[3436]，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3437]。草茅危言者[3438]，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3439]。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3440]；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墨以徼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

【注释】

[3432]舍菜：入学之初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仪式。舍，通“释”。

[3433]旴（xū）江：又名“汝水”，在今江西东部。谂（shěn）：规谏。

[3434]山西：崤山以西。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鏖（áo）：激战。

[3435]孝武：西汉武帝。

[3436]世祖：东汉光武帝。

[3437]灵、献：东汉灵帝、献帝。

[3438]草茅：代指在野之人。

[3439]庠（xiánɡ）序：指学校。殷代称“庠”，周代称“序”。

[3440]谭：光大。ft

【译文】

学宫开学祭祀孔子的日子已经选定，旴江人李觏劝勉大家说：虞、夏、商、周四代兴建学校、教化百姓的事，只要考查一下经书就可以知道了。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实力，通过激烈战斗击败关东六国，一统天下，还想万代称帝，可是刘邦率领军队振臂一呼，函谷关的关门便守不住，秦国的许多武臣勇将，都争着献关投降，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国废弃了《诗》《书》的道理，使得人们只贪图私利却不顾仁义道德。汉武帝刘彻在国富民安的时代登基，汉光武帝刘秀出身在军队里，他们都认真地提倡学术，不倦地推行儒道。汉朝风俗教化淳厚，一直延续到汉灵帝、汉献帝的时代。当时，那些身处草莽而敢大胆直言向皇帝进谏的人，虽然招来杀身之祸也不悔恨；那些功绩显赫、威震天下的将领，一听到皇帝的命令就交出兵权。到了汉末群雄相争，谁也不敢称帝，这种政治局面尚且维持了数十年。儒家教化道德能维系人心的威力竟然如此巨大。如今有幸遇到了圣明的皇帝，你们袁州地方又得到这样一位贤明的长官，使你们能够通过学校的教诲追随古代圣贤的踪迹。天下安定的时候，要传授礼乐，陶冶百姓的情操；一旦遇到社会动荡，那就更应该依靠道义节操，作为臣子，为朝廷效忠而献身，作为儿子，为尽孝而死。要使百姓有所信奉，有所效法，这便是朝廷和家庭重视教化的根本用意。假使有人舞文弄墨只是为了谋取功名富贵，这哪里仅仅是你们的羞耻，同样也是治理国家的人所忧虑的。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欧阳修四岁丧父，在母亲辛苦持守下勤学成才，于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中进士，后历任京朝外朝诸官。范仲淹等推行“庆历新政”时，他积极支持参与，后被牵连贬官，仁宗皇祐元年（1049）回朝。此后到嘉祐年间，曾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等职，晚年因不赞成王安石新法而引退，卒谥文忠，有《欧阳文忠公集》传世。欧阳修是北宋第一位在诗、词、散文各方面均有突出成就的文人，是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赏识提拔了苏轼、曾巩等一批人才，被视为北宋诗文革新潮流的领导者和推动者。

朋党论

“朋党”在中国传统政治中是一个常用的贬义词，政治上对立双方往往指斥对方引朋结党，皇帝出于巩固皇权和控制臣僚的目的，也常常予以打击抑制。欧阳修做这篇文章时，正当保守派人物吕夷简等在政治暂时失势后大肆制造舆论攻击“庆历新政”，罪名之一就是引用朋党。欧阳修在本文中开宗明义提出关键在于区分君子小人，君子结党对国家有利无害，只有各怀私心的小人结党才会蠹害国家。全文引证史实分析国家兴亡与君子党和小人党的关系，说理充分，史论融合自然，是一篇很出色的论战文字。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译文】

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辨识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就可以了。大体说来，君子与君子，是以理想志趣相同结成朋党；小人与小人，以私利一致结成朋党。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译文】

然而臣又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喜的是利禄，所贪的是货财。当他们利益一致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而为朋党，这种朋党是虚伪的。等到他们见利而争先恐后，或者到了无利可图而交情日益疏远的时候，就会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对其兄弟亲戚也不会互相保全。所以臣认为小人并无朋党，他们暂时为朋党是虚伪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所依据的是道义，所履行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誉气节。用它们来修养品德，彼此志趣相同又能够互相取长补短；用它们来效力国家，则能够和衷共济，把事办成，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该摈斥小人虚伪的朋党，信任君子真正的朋党，只有这样天下就大治了。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3441]，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3442]。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立于朝[3443]，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3444]：“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3445]。及黄巾贼起[3446]，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3447]。及昭宗时[3448]，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3449]，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注释】

[3441]共工、驩（huān）兜：传说与三苗、鲧（ɡǔn）一起称为尧时的“四凶”。《尚书·尧典》记载：“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

[3442]八元：传说上古高辛氏的八个有德才的臣子。八恺：传说上古高阳氏的八个贤臣。

[3443]皋、夔（kuí）、稷、契：传说中舜时的贤臣。皋掌管刑法，夔掌管音乐，稷掌管农事，契掌管教育。

[3444]“《书》曰”以下四句：引文见《尚书·周书·泰誓》篇。

[3445]“后汉”以下三句：指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汉献帝，刘协，东汉最后的一个皇帝。“党锢之祸”是汉顺、桓、灵帝时期的事，与献帝无关。

[3446]黄巾贼起：指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张角领导的农民起义，义军以头缠黄巾为标志，故称“黄巾军”。贼，是封建统治阶级对农民义军的蔑称。

[3447]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指唐穆宗至宣宗年间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和以牛僧儒为首的牛党互相倾轧的“牛李党争”，两党之争持续了四十多年。

[3448]昭宗：唐朝末年的一个皇帝。

[3449]或投之黄河：唐末年权臣朱温诬陷被贬宰相裴枢及其他大臣为朋党，杀害他们的时候，他的谋士李振献言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朱温接受了他的意见。事见《旧五代史·梁书·李振传》。ft

【译文】

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党，君子则有八元和八恺共十六人共为一朋党。舜辅佐尧，斥退四凶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恺君子的朋党，唐尧的天下得以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夔、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起在朝廷做官，彼此称美赞扬，互相推举谦让，共二十二人为一朋党，舜都重用他们，天下也治理得非常好。《尚书》上说：“商纣王有臣亿万人，亿万人各有异心；周有臣三千人，却合成一条心。”商纣王的时候，亿万人心各不相同，可说没有朋党，然而却因此亡国。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但周却因此而兴起。东汉献帝时候，把天下所有名士都看成党人而予以禁锢。直到黄巾军起义，汉室大乱，这才后悔醒悟，把党人都释放出来，可是已经无法挽救汉朝了。唐朝晚年，又逐渐兴起朋党的说法，到唐昭宗时，朱温把在朝名士都杀了，有的还被投到黄河里，说：“这些人自称清流，可以投他们到浊流里去。”唐朝也随之灭亡了。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3450]，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注释】

[3450]诮（qiào）：责备。ft

【译文】

前代的君主中，能让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朋党的，莫过于商纣；能禁绝好人结为朋党的，莫过于汉献帝；能残杀“清流”结成朋党的，莫过于唐昭宗时代。然而都因此致乱而使他们亡国。而彼此称扬赞美、互相推举谦让而自信不疑的，莫过于舜的二十二位臣子，舜也并不怀疑他们且都加以亲用。然而后人并不讥讽舜被二十二人结成的朋党所欺骗，反倒称赞舜是聪明的圣人，是因为他能够辨识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代，他的邦国里臣子三千人全都结为一个朋党，自古以来结为朋党的，人数之多与规模之大都莫过于周，可是周却因此而振兴，那是贤人即使很多他们也总觉得不满足的缘故呵。

嗟呼！治乱兴亡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译文】

唉！历史上治乱兴亡的史迹，做君主的可以引为鉴戒啊！

纵囚论

“纵囚”是指唐太宗贞观年间曾经释放一批死囚，并与他们约定来年受刑之期，结果到期这些死囚如数返回而皆得赦免。这件事通常被人引用作为君主取信于民的历史例证，欧阳修在本文中则从情理和史实两个方面，指出这种记录不足为信，即使真有也不足取法。论断明晰而章法严谨，其结论和建议均令人信服。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3451]，录大辟囚三百余人[3452]，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注释】

[3451]唐太宗六年：即贞观六年（632）。

[3452]大辟（pì）：死刑。ft

【译文】

诚信和礼义在君子中间通行，而刑罚诛戮则施加于小人之身。刑罚重到该判死刑，本来是罪大恶极，这样的罪犯，又是小人中尤其恶劣的。宁肯为义而死，不肯随便侥幸活着，能够视死如归，这又是君子也很难做到的事情。而在唐太宗即位的第六年，审查死罪囚犯三百多人，太宗都放他们回家，又约定期限，让他们按期自动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拿君子都难于做到的事，来期望小人中的恶劣分子一定能够做到啊。而那些囚犯到了约定期限，却竟然都自动回来，没有一个超过期限的，这是君子都难于做到的，小人却轻易做到了。这难道近乎人情么？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3453]，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3454]，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注释】

[3453]意：料到，估计。

[3454]贼：窥测。ft

【译文】

有人说：罪大恶极的，的确是小人。但等到在上者对他们施加恩德，也可使他们变成君子。可见恩德感人之深，改变人的性情之快，竟能达到这种程度。我回应说：太宗之所以这样做，正是为了得到恩德深入人心的好名声。怎知他放囚犯们回家，不是事先料到囚犯们希图免死，他们一定会回来，所以才释放他们呢？又怎知囚犯们被放回家，他们不是事先料到自动返回后必然被赦免，所以才如期返回的呢？料到他们必然回来才放了他们，是在上的太宗窥探得了下面囚犯们的隐情；料到自己必能免死才又返回，是囚犯们窃得了太宗的心事。我只看到他们上下相窥探而成就了各自的好名声，哪里真有所谓的施恩德与知信义的事呢？不然的话，太宗施恩德给天下人，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并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然而一天放归的小恩德却能使小人们视死如归，还坚守信用道义，我认为这个道理根本说不通。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3455]，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注释】

[3455]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他们都是儒家尊崇的古代有道的明君。ft

【译文】

那么怎样做才恰当呢？我认为：放了这些囚犯，等他们自动归来时，便杀了他们，并不赦免。以后再释放同样的死囚，如果他们依旧能自动回来，这才可以知道是恩德感化产生的效应了。然而这是现实中绝对不会有的事。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又自动回来，便从而赦免了他们，这只能偶尔做一次；如果屡次这样，那么凡是杀人的就都免去死罪，这能成为天下的定法么？如果不能作为定法，难道还算是天子制定的法么？因此尧、舜、禹、汤、文、武的治世，一定是从人情出发。不把标新立异来表示高明，也不肯悖逆人情来求取名誉。

释祕演诗集序

释祕演和石曼卿都是欧阳修的知交好友，二人均因不合于世而或困顿或退隐，欧阳修本文的重点即在于抒发这种怀才难遇的感慨。文章开头先叙说自己结交天下贤士的愿望和行动，并通过石曼卿而谈到了释祕演的为人和行事风格，重在表现其人，对于诗歌本身仅“雅健”“可喜”寥寥数语，却也能让人通过其人推想其诗，并及于一类士人的时代境遇，而不限于对一家诗作具体成就的称赞，此是其高明处。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3456]，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

【注释】

[3456]京师：指北宋都城汴梁，在今河南开封。ft

【译文】

我年轻时以进士身份游历京城，广交当代的贤人豪杰。我还认为国家统一，不再用兵，天下休养生息已有四十年之久，因此智谋杰出、志向高远的人物，没有机会施展才能，往往隐居不出，山林和市井屠贩里面，必定有老死都未被发现的人才，想去那儿追随寻访他们，却无法办到。

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3457]。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3458]，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3459]，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注释】

[3457]石曼卿：名延年，宋城（今河南商丘）人。诗人。

[3458]布衣：平民百姓。野老：乡村老人。

[3459]庶几（jī）：也许可以。狎（xiá）：亲近、亲密，引申为无拘无束。ft

【译文】

后来终于遇到现已故世的朋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当时的人不能重用其才能，曼卿也不愿委屈自己去迎合。他无处抒发自己的心意，就常常跟平民和野老饮酒嬉乐，尽情酣醉，毫不厌倦。我疑心所谓隐居不让人发现的人，也许会在接近这些人时可以找到，所以我常常喜欢跟曼卿在一起，想通过他来暗中寻访天下杰出的人物。

浮屠祕演者[3460]，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祕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祕演北渡河，东之济、郓[3461]，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注释】

[3460]浮屠：梵文佛陀的音译。这里指和尚。

[3461]济：济州，治所在钜野，即今山东钜野南。郓（yùn）：郓州，治所在须昌，即今山东东平西北。ft

【译文】

祕演和尚，与曼卿交往时间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讲求气节来自守清高。他俩亲密无间。曼卿隐匿在酒肆中，祕演隐匿在寺庙里，他们都是有奇才特行的男子。又喜欢作诗自我消遣。当他们尽情纵饮而大醉时，长歌吟啸笑傲高呼，来求得天下最大的欢乐时，那情景是多么豪壮啊！当世贤士都愿意跟他们交游，我也常到他们的住处去。十年之间，祕演向北渡过黄河，向东到了济州、郓州一带，不曾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不得志困穷而归。曼卿去世，祕演也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啊，我亲眼看到他们由盛而衰，那么我也快衰老了吧。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祕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祕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3462]，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注释】

[3462]胠（qū）：打开。橐（tuó）：口袋。ft

【译文】

曼卿的诗极为清新，他尤其称许祕演的作品，认为写得高雅雄健，饶有诗人意趣。祕演的形貌英俊挺拔，胸襟开阔广大，做了和尚以后，再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唯独他的诗可以流传于世间，但他懒散不珍惜自己的作品。到了晚年，打开装诗稿的口袋，还能找到三四百篇，都是令人喜爱的作品。

曼卿死，祕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3463]，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注释】

[3463]崛峍（juélù）：陡峭。ft

【译文】

曼卿去世后，祕演茫茫然深感寂寞。听说东南地方有山水名胜，那里奇峰突兀，悬崖陡绝，江涛汹涌，气势极为壮观，就想去那里游览。足见他虽然年纪老了，志向却依然远大。在他将要远行时，我给他的诗集写了序，借此回顾一下他盛年的情景并悲叹他的衰老。

卷十

梅圣俞诗集序

梅圣俞即北宋著名诗人梅尧臣，是欧阳修的知交好友。本文是欧阳修在诗人去世后为其整理诗集后所做的纪念性文章，饱含倾慕和同情。文中提出了“诗穷而后工”的著名创作观，指出并不是诗能使人穷，而是处于穷窘蹇滞之境的诗人更能体会生活的味道，抒发沉郁的胸臆。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3464]，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3465]，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3466]，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注释】

[3464]达：显达。穷：穷困。

[3465]蕴其所有：有才华、有抱负。

[3466]羁（jī）臣：宦游或贬谪在异乡做官的人。ft

【译文】

我听世人说诗人的人生境遇顺利的少，多数非常穷困，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因为世上流传的诗歌，多数出于古代困窘之士笔下的缘故罢。大凡士子们胸怀才智而又得不到机会施展于社会的，大多乐意让自己放浪于偏僻的山头、水边这种尘世之外的地方，当他们看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类的自然景物，往往深入观摩探究它们的奇特奥秘，这时候，他们内心郁积着许多对社会的忧思和愤慨，很想写诗来抒发他们的怨恨，借以表达逐臣、寡妇这类不幸者的悲伤慨叹之情，他们这种深入民间生活体察锻炼出的艺术本领，就使他们能够写出一般人难以深刻地表达出来的感情和心态。大概诗人的遭遇越困窘写出的诗才能越高妙，并非写诗本身使人困窘，而是困窘而又不丧失其志气的人才能达到诗歌创作的较高境界。

予友梅圣俞[3467]，少以荫补为吏[3468]，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3469]，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3470]，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3471]，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3472]，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3473]：“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3474]，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注释】

[3467]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人。

[3468]荫（yìn）：指子孙因前辈有功，享受恩典而被赐以官爵。梅尧臣因叔父梅询而受荫，得任河南主簿。

[3469]辄（zhé）：总是。抑：压抑，压制。

[3470]辟（bì）书：招聘文书。

[3471]宛陵：今安徽宣城。

[3472]说（yuè）：同“悦”，高兴。

[3473]王文康：即王晦，谥号文康。宋仁宗时任宰相。

[3474]清庙：宗庙。ft

【译文】

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因承受祖先恩荫补授到一份小小的官职，虽然几次被推荐去应考进士，总受到主考官的压制，困顿在区区州县之间已十多年。今年他五十岁了，还得靠别人聘用，只能给别人做做帮手，许多才智依然只能郁积在自己心里，无法奋起到实际事业中去展现。他家乡在宛陵，幼年就学习写诗，孩童时写出的诗句已使父老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了六经的仁义学说，写成文章简朴纯正富有古风，毫无苟且取悦于他人的意味，世人不过知道他的诗罢了。但当时人不论贤愚，谈论到诗歌必然会向圣俞求教。圣俞自己也总把他不得志的心情乐于用诗来抒发，所以他平生的写作，以诗歌为多。可惜世人虽然理解他，却没有人向朝廷举荐。以前王文康公见了他的诗作，这样赞叹过：“已经两百年没有这样的好作品了！”虽然相知很深，最终也未举荐。如果圣俞有幸得到朝廷重视，写出如《诗经》中雅、颂那样的大作，用来歌咏我们大宋的功德，奉献给皇家宗庙，得以媲美商颂、周颂、鲁颂的作者，岂不是很壮观的盛事！为什么会使他到老还不能得志，有所发挥，而只能写些困窘者的诗歌，通过虫鱼之类的小东西，发点劳苦的感叹？世人不过是喜爱他诗歌写得工巧，却不知道他已穷困如此之久，他就快要老死了，这样难道不是太可惜吗？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3475]，次为十卷[3476]。予尝嗜圣俞诗[3477]，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3478]，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3479]，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3480]，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庐陵欧阳修序。

【注释】

[3475]吴兴：今浙江湖州。梅尧臣曾先后居住于洛阳、吴兴两地。

[3476]次：编。

[3477]嗜（shì）：喜欢，爱好。

[3478]遽（jù）：立刻。类：分类。

[3479]铭：动词，作墓志铭。

[3480]掇（duō）：拾取，摘取。ft

【译文】

圣俞写诗很多，自己却不收集保存。他妻子的侄儿谢景初担心它太多容易散失，特为选取他从洛阳到吴兴这段时间里所写的作品，编为十卷。我曾非常爱读圣俞的诗作，一直担心不能得到他的全部作品，对谢氏能这样分别编集他的作品，非常高兴，所以很乐意给他写篇序文，并把这部书珍藏起来。从那以后，十五年又已过去，现在圣俞因疾病在京都去世了，我痛哭着为他写了墓志铭以后，又向他家里求索遗文，得到遗稿一千多篇，连同过去所珍藏的，选出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重分为十五卷。唉！我对圣俞的诗作，过去已评论得很详尽了，在这里就不再多说了。庐陵欧阳修写了这篇序。

送杨寘序

传统的赠序大都包含对人的劝勉、期望及双方的交情等重点，这篇赠序却把较大篇幅放在谈自己学弹琴及对琴理的体会上，并谈到琴声陶冶性情的功能，最后才提到了送行的事。实际上作者写琴，正是劝友人以琴自随，弹琴自娱，进而能“平其心以养其疾”，来应对仕途屡不得志又将处偏远之地的人生逆境。

予尝有幽忧之疾[3481]，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3482]，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

【注释】

[3481]幽忧：过度忧伤。

[3482]宫声：指宫调式。古代以五声（宫、商、角、徵、羽）中的宫声为主的调式。引：琴曲的数量单位。ft

【译文】

我曾经患过内心过度忧伤的疾病，退职闲居静养，也没能治好。后来跟着友人孙道滋学琴，学会了几支曲子，久而久之便爱上了它，也就不觉得自己疾病在身了。

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3483]，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3484]，雌雄雍雍之相鸣也[3485]。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3486]。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3487]。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3488]，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注释】

[3483]宫：为最低音。

[3484]怨夫：成年无妻的男子。

[3485]雍雍：鸟和鸣声。

[3486]伯奇：周宣王大臣尹吉甫的儿子。为父亲所猜忌，投河自尽。屈原：战国时楚国人。受陷害而被长期放逐，投汨（mì）罗江而死。

[3487]三代：指夏、商、周。

[3488]道（dǎo）：疏导。湮郁：阻塞。ft

【译文】

弹琴不过是小技艺，如果造诣达到很高水平，从声音洪亮的宫声，到声音尖细的羽声，骤然弹拨琴弦，声音变化急切，节拍急切的凄清而急促，节拍缓慢的悠缓而平和，有的就像山崩石裂，高山上喷泻出泉水，深夜里突临风雨，又有的像鳏男寡女的哀怨叹息，雌雄鸟儿的相和啼鸣。那份深沉的忧思，简直就是大舜、周文王、孔子留下的声音；那份悲愁感愤，简直就是孤儿伯奇、忠臣屈原的哀叹。那喜怒哀乐之情，感人至深，那古朴淡泊之意，与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周易》里的忧患、《诗经》里的怨刺没有什么两样。如果能用耳听出来，用手弹出来，选取与自己心境相协调的以排解忧郁，宣泄幽思，那么它感动人的时候，也能使人悟得人生的真谛。

予友杨君[3489]，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3490]，为尉于剑浦[3491]，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注释】

[3489]杨君：即杨寘（zhì），字审贤。

[3490]荫（yìn）：子孙因先辈有功，享受恩典而被授以官爵。

[3491]剑浦：在今福建南平。ft

【译文】

我的朋友杨君，爱好学习又有文才，多次去应考进士，都未能如愿考中。等到仰仗祖辈恩荫补缺，才当上剑浦县的县尉，剑浦只是东南数千里地外的一个小小的地方，他的心境自然愤愤不平。何况他自幼多病，南方又缺医少药，风俗与饮食也不适合他。这样以他多病的身体，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习惯不相适宜的地方，能忧郁地长久支持下去吗？然而，要想抚平他的心来养好他的病，从弹琴中也许可以得到益处。因此，我写了这篇谈论琴的文章送他远行。还邀请道滋一同饮酒，赠一张琴为他送别。

五代史伶官传序

这是摘自《新五代史·伶官传》的一段著名史论。作者通过后唐庄宗李存勖复仇前励精图治，继位后宠幸伶官最终受其祸害杀身亡国的事例，揭示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统治经验，指出“智勇多困于所溺”，统治者应该克制私欲，防微杜渐。文章短小有力，议论虽少而感情充沛。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3492]，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注释】

[3492]原：考察。庄宗：五代时后唐庄宗李存勖（xù）。后梁龙德三年（923）称帝，建都洛阳，国号“唐”。同年灭后梁，同光三年（925）兵变被杀。ft

【译文】

唉！国家兴盛衰亡变化的规律，虽说是出于天意，难道不也是人力作用的缘故吗？我们探究后唐庄宗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又是怎样失掉它的原因，就可以懂得这个道理。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3493]，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3494]，吾仇也；燕王[3495]，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3496]，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3497]！”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3498]，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注释】

[3493]晋王：即李克用，李存勖之父。唐末平黄巢有功，拜河东节度使，封晋王。

[3494]梁：指五代后梁。后梁太祖朱温曾参加黄巢起义，后降唐，封梁王，曾与李克用父子长期交战。

[3495]燕王：刘守光，晋王曾封他为燕王。

[3496]契丹：居住在辽河上游一带的少数民族，公元916年建契丹国，后改称“辽国”。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曾与晋王约为兄弟。

[3497]其：语气副词，一定。

[3498]从事：三公及州郡长官的僚属。这里泛指一般官员。少牢：古代祭祀，牛、羊、猪各一称“太牢”，只有羊、猪为“少牢”。ft

【译文】

世人传言晋王李克用临死的时候，曾把三枝箭赐给庄宗，并告诫他说：“梁，是我们的仇敌；燕王，本是我们扶立的；契丹，曾和我们结为兄弟，可是他们都背叛了晋国而依附于梁。这三件事，是我遗留下的三大遗恨。给你三枝箭，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心愿啊！”庄宗接受了这三支箭，收藏在太庙里。此后每逢打仗，先派人用一少牢祭祀太庙，然后把箭“请”下来，放在织锦的袋子里，行军打仗背着箭冲杀在最前面，等到胜利归来，再把箭送回太庙。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3499]，函梁君臣之首[3500]，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3501]，天下已定，一夫夜呼[3502]，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注释】

[3499]方：正当。系：捆绑。组：古代指丝带，这里指绳索。

[3500]函：匣，盒子。这里用作动词，用木盒子装。

[3501]仇雠（chóu）：仇人。

[3502]一夫：指皇甫晖。后唐庄宗杀死大臣郭崇韬，一时人心浮动，军士皇甫晖乘时作乱，攻入邺都。ft

【译文】

当他用绳子捆绑了燕王父子，用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人头，送到太庙，把箭还给先王，祭告已经报仇雪恨，完成了遗愿，这时候精神气慨是那样旺盛，真称得上是雄壮啊！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平定，一名男子夜里几声呼叫，叛乱者就四方响应，庄宗慌乱中带兵奔向东方，还没有见到敌人，将士就已溃散，君臣面面相觑，不知投奔何方，乃至于呼天抢地，割断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又是何等凄惨衰弱！难道真是得天下难而失掉容易？还是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原因，其实都是由于人的作用呢？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3503]。”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3504]，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3505]，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3506]，而智勇多困于所溺[3507]，岂独伶人也哉！

【注释】

[3503]满招损，谦得益：出自《尚书·大禹谟》。

[3504]逸豫：安逸。

[3505]数十伶人困之：公元926年，伶人郭从谦指挥一部分禁卫军作乱，李存勖中流矢而死。伶人，乐官。

[3506]忽微：细小。

[3507]溺：沉迷。ft

【译文】

《尚书》说：“自满带来损害，谦虚使人受益。”忧患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能够断送自身，这是必然的规律。所以当他强大的时候，天下的英雄都不能和他对抗；转到衰败落魄的时候，几十个伶人就可以制服他，以致杀身亡国，被天下人讥笑。祸患和危难，常常是由一些小事积累形成的，富有智慧勇气的人，则往往被他沉迷的东西困扰消耗掉，这是普遍规律，难道仅仅是伶者的事吗！

五代史宦者传论

宦官之祸是唐代中后期衰亡的主要原因，北宋人对此多有论述。这篇文章通过将宦官与女祸对比，指出宦官乱政有深刻的制度原因，往往因为君主与外朝大臣之间缺乏信任而导致“势孤”，越是势孤惧祸越倚重宦官，最后越陷越深，直至国灭身亡，宦官集团也随之覆灭。史识卓绝，推理严密，令人信服。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3508]，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注释】

[3508]宦者：宦官。ft

【译文】

自古以来，宦官败乱国家，比女人造成的祸害更深。女人，不过是靠美色取宠，宦者的危害，可不止一条。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3509]，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3510]。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3511]，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3512]，则向之所谓可恃者[3513]，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3514]，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注释】

[3509]中（zhònɡ）：迎合。

[3510]把持：控制。

[3511]硕士：品节高尚，学问渊博之士。

[3512]帷闼（tà）：比喻皇室之内。闼，指门内。

[3513]向：以前。

[3514]抉（jué）：挖出。ft

【译文】

因为他们的职责是接近君主，容易形成亲密的关系，这些人心计也专一而残忍。他们会做些小小的好事，以迎合人的心意，在小事上表现他们的忠诚，以巩固对他们的好感，使君主必然信任亲近他们。等到已经取得君主的信赖，然后就用祸福来恐吓挟制他。这时候尽管朝中有忠臣贤士和正人君子，君主以为他们和自己的关系比较疏远，不如侍奉他的生活起居、成天跟着他的宦官那样亲切可靠。所以君主和成天不离左右的宦官越来越亲密，与忠臣、正人君子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君主的处境自然就越来越孤立。处境孤立，惧祸心理就越来越深切，于是挟制他的宦官们的地位也就越来越牢固。君主的安危决定于这些人的喜怒，祸患就潜伏在皇宫帷帐和大门的左右，过去认为可靠的人，正是现在的祸源。祸患已经很深，君主才察觉出异常，又想同疏远的臣属商量铲除左右亲近的宦官，这时如果行动迟缓，祸患就会发展得更严重；要是操之过急，那些人就会挟持君主作为人质。这时候尽管有上智之士，也不能够再和他们商议对策。就是能够商议，也没法实行，做了也不能成功，甚至落得两败俱伤。严重的可以亡国，其次可以使个人送命，并引发有权势的奸人乘机起事，把宦官斩草除根，统统杀光以大快世人之心，才算罢休。过去历史上记载的宦官之祸的结局往往如此，不是一朝一代啊。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3515]。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3516]。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3517]。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注释】

[3515]斯：连词，就。

[3516]捽（zuó）：揪。

[3517]唐昭宗：李晔。因采取抑制宦官势力的措施，宦官刘季述等于光化三年（900）借机幽禁他，第二年才让他复位。ft

【译文】

那些做帝王的，并不是故意要在宫中养成祸患，在宫外疏远忠臣和正人君子，这是日积月累逐步形成的情势造成的。沉迷于女色，倘若不幸一直执迷不悟，当然招来祸患。可是只要一旦醒悟，把她们抓出来就可以除掉。而宦者造成的祸患，即使醒悟了，那处境也让你没有办法把他们铲除，唐昭宗的事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比女人造成的祸害更深”，就是指这种情况。难道能不警惕吗？

相州昼锦堂记

相州昼锦堂是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名臣韩琦在故乡相州所建造的一座公馆，用以表示“衣锦还乡”之意。此文则从“一介之士”的荣耀观分析开始，批评这种求一时一地之荣的做法不足取，随后以赞扬的口吻对韩琦歌功颂德，称他高勋卓节必不从俗，似乎是“为贤者讳”，然而细读之下，也有几分委婉反讽之意。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3518]，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3519]，若季子不礼于其嫂[3520]，买臣见弃于其妻[3521]。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3522]，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3523]，瞻望咨嗟[3524]，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注释】

[3518]困厄：困苦危难。闾（lǘ）里：乡里。

[3519]易：轻慢。

[3520]季子：即苏秦。据《战国策·秦策一》记载，苏秦游说秦国失败后回到家里，嫂嫂不为他做饭。

[3521]买臣：即朱买臣。据《汉书·朱买臣传》记载，朱买臣家里很穷，砍柴为生，妻子不耐贫困，离婚另嫁。

[3522]旄（máo）：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帜。

[3523]骈肩：并肩。累迹：足踵相接，形容人群拥挤。

[3524]咨嗟：赞叹。ft

【译文】

做官做到将军宰相，富贵而后回到故乡，这是人们引以为荣的事，古往今来公认此理。大概读书人在失意时，困窘于乡里，就连没有见识的常人和小孩子，也敢于随意欺侮他，比如苏秦就受到嫂子的无礼怠慢，朱买臣也让妻子抛弃了。可是，当他们一旦乘上四匹马拉着的高车，旗帜在前面开道，骑兵在后面跟随，道路两边的人肩碰肩脚踩脚地观望啧啧称羡，而那些毫无见识的男男女女，更是吓得出汗，来回奔忙，羞愧地俯伏在车马扬起尘埃的地下，表示谢罪。这就是一个读书人得志之时，盛气逼人的阵势，古人将他比作穿锦衣一般荣耀的人。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3525]。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3526]，登显士[3527]。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3528]，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3529]，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3530]，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注释】

[3525]魏国公：即韩琦，字稚圭，北宋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仁宗时曾任陕西安抚使，与范仲淹一起抗御西夏入侵，名重一时。后任枢密副使，参与“庆历新政”改革，改革失败后出任地方官。此后又任枢密使、宰相，英宗时封魏国公。神宗即位，任司徒，外出兼任相州、大名府等知府。

[3526]擢（zhuó）：擢第，科举考试登第。

[3527]显士：显赫的官职。

[3528]高牙大纛（dào）：象牙羽毛装饰的大旗，用在军队或仪仗队中。

[3529]桓圭：古代帝王、三公祭祀朝聘时所执玉器。衮（ɡǔn）裳：古代帝王、三公所穿的礼服。

[3530]勒：雕刻。ft

【译文】

唯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是相州人。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又是当时有名望的高官。魏国公在年轻时便已高中进士，担任显要的官职。海内读书人闻风下拜而瞻望他风采的情景，已经有好多年了。所谓做将相而享有富贵，自然是他本来拥有的，不像那些潦倒之辈一时偶然得意，出乎没有见识的人的意料，便夸耀自己的声势借以吓唬他们。可见，那些豪华的车马仪仗，并不足以使魏国公感到荣耀，象征权力的桓圭和华贵的官服，也不足以使他感到高贵，只有将恩惠德行遍施于百姓，为国家建功立业，并将这些铭刻在金石上，以诗乐颂扬，光耀后代，流芳百世，才是魏国公的志向，士子们也希望魏国公能做到这些，哪里是为了夸耀于一时、荣耀于一地呢？

公在至和中[3531]，尝以武康之节[3532]，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3533]。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3534]。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3535]，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3536]，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

【注释】

[3531]至和：宋仁宗年号。

[3532]武康之节：韩琦曾任武康军节度使，兼并州知州，并州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3533]遗（wèi）：赠给。

[3534]夷：指平时。险：指处于危难之际。一节：一致。

[3535]垂绅正笏（hù）：沉着稳重的样子。绅，束在外面的大带。笏，臣属上朝时所持的手板。

[3536]彝（yí）鼎：这里是古代青铜器的通称。ft

【译文】

魏国公在仁宗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兼管相州，在后园修筑了昼锦堂。又在石上刻了诗，留给相州百姓。诗中把满足于计较个人恩怨、炫耀自己名誉的行为看作可鄙薄的，因为魏国公从不把过去人们认为荣耀的事当作荣耀，反而以此为警戒。由此可见，魏国公是怎样看待荣华富贵，他的志向也绝不是轻易能衡量出来的啊！因此他才能够出将入相为皇室效力，不论是处于天下太平或遭遇患难，都是一样。至于面临大事，决断大的议程，他也同样是垂着衣带，拿起手板，不动声色，把国家治理得如同泰山般牢固，真可以说是安民定邦的重臣。魏国公的这些丰功伟绩，应当刻上彝鼎，谱入歌诗，这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止是一乡一地的荣耀啊。

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译文】

我虽然没有去过昼锦堂，却曾有幸拜读过魏国公的诗，我深为他的志向得以实现而高兴，也乐于向世人述说，便写了这篇文章。

丰乐亭记

欧阳修于庆历五年（1045）贬官任滁州知州的次年，作了此文。开篇作者记叙自己寻找五代末战争遗迹不可得，进而引出太平已久的话题，赞颂北宋政权使战乱平息、百姓安居的功德。文章首尾均描写丰乐亭周边的幽静环境与秀丽景色，并及百姓之乐，从而自然地把这两种感情和谐地统一到文章中。

修既治滁之明年[3537]，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3538]，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3539]。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注释】

[3537]滁（chú）：滁州，今安徽滁州。

[3538]窈（yǎo）然：幽暗深远的样子。

[3539]滃（wěnɡ）然：涌出的样子。ft

【译文】

我在掌管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发现滁州的水喝起来很甘甜，于是向滁州人打听这泉水的来源，在州城南面百步的近处找到了它。那个地方上有挺立高耸的丰山，下有深邃的幽谷，中间有一股清泉，水势翻滚向上涌出。在这里，无论俯视仰望，还是左顾右盼，都令人心旷神怡。于是我督工凿去岩石，疏通泉流，平整了一块地方，建造起亭子，和滁州人一起到那里游玩。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3540]，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3541]，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3542]。向之凭恃险阻[3543]，刬削消磨[3544]，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3545]，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3546]？

【注释】

[3540]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3541]太祖皇帝：即宋太祖赵匡胤。当时他任后周殿前都点检。李景：即李璟（jǐnɡ），南唐皇帝。清流山：在今滁州附近。

[3542]圣人：对帝王的尊称。这里指宋太祖赵匡胤。

[3543]向：以前。

[3544]刬（chǎn）：同“铲”。

[3545]畎（quǎn）亩：田地。畎，田地中间的沟。

[3546]涵煦（xù）：滋润养育。ft

【译文】

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是一个经常用兵的地方。从前我大宋太祖皇帝曾率领后周的大军，在清流山下打败了南唐李璟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活捉了李璟的大将皇甫晖和姚凤，从而平定了滁州。我曾考察过那里的山川地形，按照地图和记载，登高眺望清流山关口，想找到皇甫晖和姚凤被擒的地方，可是那些知道往事的老人都已不在世了，这是因为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长久了吧。自从唐朝混乱失政以来，国家分裂，豪杰蜂起，到处割据称王，相互对峙而成为敌国的，哪里数得过来？直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而后天下得以统一。从前那些战争时所凭借的险要地势，都逐渐被铲除和削平了，近百年来天下安宁无事，处处山高水清。想问问往事，而当年的老人都已不复在世。如今滁州地处长江、淮河之间，是一个过往车船、商人和四方宾客都不到的地方，百姓习于不接触外界的事情，只是安于自己的农耕生活，乐意这样过活并老死于此。有谁知道皇上的恩泽使天下休养生息，滋润哺育民众已达百年之久呢？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译文】

我来到此地，喜欢这里偏僻宁静，政事简明，也喜欢这里风俗的安逸悠闲。在山谷间寻得这股清泉以后，就每天和滁州人仰望高山，俯听流泉，春日采撷幽香的花草，夏日享受绿树的荫凉，到了秋天风霜，冬日冰雪，水清石出，更显清秀，四季风景没有一时不可爱。又幸逢这里的百姓正为庄稼丰收喜乐，乐意与我一同游玩。因此，我依据这里的山川地理，叙说当地民俗风情的淳朴美好，使百姓知道之所以能平安地享受丰年之乐，是因为有幸生活在太平的年代。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3547]。遂书以名其亭焉。

【注释】

[3547]刺史：宋代习惯作“知州”的别称。ft

【译文】

宣扬皇上的恩德，并以此与百姓共享快乐，这本是刺史的职责。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把这座亭子命名为“丰乐亭”。

醉翁亭记

这篇游记虽然与《丰乐亭记》创作背景近似，但由于直抒胸臆，突出太守“乐”于山水，游人“乐”于生活安逸，及太守“与民同乐”而能自遣胸怀这个主题，并且安插了大量的骈文对偶句描写景物，使得全文色彩缤纷、气韵灵动，全篇各段连用“也”字结尾，抑扬顿挫，读之朗朗上口，不愧为宋人散文中的千古名篇。

环滁皆山也[3548]。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3549]。望之蔚然而深秀者[3550]，琅琊也[3551]。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3552]，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3553]。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注释】

[3548]滁（chú）：在今安徽滁州。

[3549]壑（hè）：深谷，深沟。

[3550]蔚然：草木茂盛的样子。

[3551]琅琊（lánɡyá）：琅琊山，在今安徽滁州西南。

[3552]翼然：像鸟张开翅膀一样。

[3553]太守：郡的长官。宋代废郡设州，本无太守之职，但人们习惯上也常把“知州”称“太守”。ft

【译文】

环绕着滁州城四面都是山。西南方向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为秀丽。远远望去，那浓绿荫翳、幽深挺秀的地方，就是琅琊山。走上六七里山路，渐渐地就可听到淙淙溪水声，那从两峰间倾泻而出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路径曲折蜿蜒，忽然看到一座亭子亭檐翘起，如飞鸟展翅般高踞于泉上，这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是谁呢？就是这座山上的僧人智仙。谁给亭子起的名字呢？就是自号“醉翁”的滁州太守。太守与客人来这里饮酒，喝一点就醉，而且年纪最大，所以就自号“醉翁”。醉翁的意趣不在于酒，而在于山水之间。与自然山水交融互参的乐趣，从内心领悟而得，又寄寓到酒中。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3554]，云归而岩穴暝[3555]，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注释】

[3554]若夫：至于。霏（fēi）：雾气。

[3555]暝（mínɡ）：昏暗。ft

【译文】

看那太阳出来时，林间云雾渐渐飘散，烟云归聚时，山岩洞穴就晦暗难辨，这种晴朗阴沉的变化，就是山中的清晨与黄昏。野花绽放幽香，林木秀美繁茂，风爽霜白，天清地洁，溪水低落，山石显露，这就是山中四季的景致变化。清早进山，傍晚归来，四季景象各不相同，其中乐趣也无穷无尽啊。

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3556]，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3557]。山肴野蔌[3558]，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3559]，弈者胜[3560]，觥筹交错[3561]，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注释】

[3556]伛偻（yǔlǚ）提携：指驼背弯腰的老人和需要牵抱的小孩子。

[3557]洌（liè）：清醇。

[3558]野蔌（sù）：野菜。

[3559]射：指投壶游戏中把箭投向壶内。

[3560]弈（yì）：下棋。

[3561]觥（ɡōnɡ）：酒器。筹：酒筹，行酒令时用来计数的签子。ft

【译文】

至于背扛肩挑货物的人在山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歇脚，前面的吆喝，后面的应答，老老少少，搀扶牵抱着往来不绝，这是滁州人在游山玩水。临溪钓鱼，溪水深而鱼肥美；以泉酿酒，泉水香而酒清冽。山珍野菜，交错杂陈摆在面前，是太守宴请宾客的筵席。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管弦音乐，投壶的投中了，下棋的得胜了，酒杯和酒筹杂乱交错，有的站起有的坐着说笑喧闹，这是宾客们欢乐的场面。那个面容苍老，满头白发，醉醺醺地靠在众人中间的，是醉了酒的太守。

已而夕阳在山[3562]，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3563]，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3564]。

【注释】

[3562]已而：不久。

[3563]阴翳（yì）：树木枝叶繁茂。

[3564]庐陵：今江西吉安。欧阳修先世为庐陵大族，因而这里他以庐陵人自称。ft

【译文】

不久，夕阳渐渐落到山边，人影散乱，这是游宴罢散，宾客们纷纷随从太守归去。树林浓密遮蔽成荫，上上下下一片鸟鸣，这是游人离去后禽鸟的欢唱。然而，禽鸟只知栖息山林的快乐，却不知人们游山玩水的快乐；人们只知跟着太守游山玩水的快乐，却不知太守是因他们的快乐而快乐。喝醉时，能和大家一起享受乐趣；酒醒了，又能用文章把它记叙下来，这个人就是太守。太守是谁呢？就是庐陵的欧阳修。

秋声赋

《秋声赋》作于欧阳修回京任职的嘉祐四年（1059），他当时已经五十三岁，经历了宦海沉浮和几次政治变动，人生体验和感慨广大深沉。本文以“秋声”为引子，抒发草木被秋风摧折的悲凉，延及更容易被忧愁困思所侵袭的人，感叹“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也是作者自己对人生不易的体悟。

欧阳子方夜读书[3565]，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3566]，曰：“异哉！”初淅沥以潇飒[3567]，忽奔腾而砰湃[3568]，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3569]，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3570]，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注释】

[3565]欧阳子：欧阳修自称。

[3566]悚（sǒnɡ）然：吃惊的样子。

[3567]潇飒（sà）：风声。

[3568]砰湃：波涛汹涌的声音。

[3569]鏦鏦（cōnɡ）铮铮（zhēnɡ）：金属相碰撞的声音。

[3570]衔枚：在嘴里衔一根小棒，棒两端引两根带子系在颈后，以防止出声。ft

【译文】

欧阳子正在夜里读书，听到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不禁悚然而听，惊道：“奇怪呵！”这声音初听时淅沥潇飒，忽然变得汹涌澎湃，像是夜间波涛涌起，暴风雨骤然而至。它碰在物体上，叮叮当当，犹如铜铁金属相击，再听时又像奔赴战场的军队正口衔短枚快速行走，听不见号令，只有人马行进的声音。我对书童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书童答道：“月色皎洁，星空灿烂，浩瀚银河，高悬中天。四下里没有人声，那声音来自树林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3571]，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3572]，砭人肌骨[3573]，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3574]，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3575]。

【注释】

[3571]霏（fēi）：云雾飞散的样子。敛：聚集。

[3572]栗冽：寒冷。

[3573]砭（biān）：原指古代治病刺穴的石针，这里指刺。

[3574]缛（rù）：茂盛。

[3575]一气：指秋气。余烈：余威。ft

【译文】

我叹道：“唉，好悲伤啊！这是秋天的声音呀，它为什么来到世间？秋天是这样的：它的色调凄凉惨淡，云气烟霭飘散；它的形貌晴明，天空高旷，阳光晶明；秋气清冷萧瑟，悲风凛冽，刺人肌骨；它的意境冷落苍凉，山河寂静空旷。所以它发出的声音时而凄切低沉，时而呼啸激扬。绿草如茵丰美繁茂，树木葱茏令人怡悦，然而秋风一旦拂过，草就要变色，树就要落叶。它用来使草木摧折凋零的，便是一种肃杀秋气的余烈。

“夫秋，刑官也[3576]，于时为阴[3577]，又兵象也，于行为金[3578]。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3579]，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注释】

[3576]刑官：古代以天地四时与职官相配，刑官司寇为秋官。

[3577]于时为阴：古时人们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

[3578]行：五行，即金、木、水、火、土。

[3579]商声：五声（宫、商、角、徵、羽）之一。ft

【译文】

“秋天，在职官是刑罚之官，在时令上属阴，又象征着用兵，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所谓的‘天地之义气’，它常常以肃杀为本心。上天对于万物，是要它们在春天生长，在秋天结实，所以秋天在音乐五声中又属商声，商声是代表西方的乐调，而七月的音律是‘夷则’。商，也就是‘伤’，万物衰老了就会悲伤。夷，是杀戮之意，事物过了繁盛期，就会遭遇杀戮摧折。

“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3580]。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3581]，黟然黑者为星星[3582]。奈何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3583]，亦何恨乎秋声？”

【注释】

[3580]摇：耗费。

[3581]渥（wò）然：润泽的样子。槁（ɡǎo）木：枯木。

[3582]黟（yī）然：黑的样子。星星：鬓发斑白的样子。

[3583]戕（qiānɡ）贼：残害。ft

【译文】

“唉！草木本来无情，尚且不免衰败零落。人为动物，在万物中又最有灵性，万千忧愁来煎熬他的心，琐碎烦恼的事情来劳累他的身体，耗心费神，必然会损耗精力。何况常常思考自己的力量所办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力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会使他鲜红滋润的肤色变得枯槁，乌黑光亮的须发变得花白。人为什么要用并非金石的肌体，去跟草木竞争一时的荣盛呢？仔细思量自己到底被什么伤害摧残，又怎么可以去怨恨这秋声呢？”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译文】

书童没有应答，低头沉沉睡去。只听到四壁虫声唧唧，像是在助应我的叹息。

祭石曼卿文

石曼卿与欧阳修交情很深，二人以诗文相交，相互推崇。然而石曼卿为人狂放，蔑视礼法规矩，在仕途上屡屡不能得志，一生冷落，漠然而终。祭文三段皆以“呜呼曼卿”呼告开头，追思称扬逝者的诗文成就与不朽声名，回到眼前坟墓凄清境况时描写细致感人，最后追忆两人的交情。全文低沉呜咽，感人极深。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3584]，具官欧阳修[3585]，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3586]，以清酌庶羞之奠[3587]，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3588]，而吊之以文曰：

【注释】

[3584]维：发语词。治平四年：即1067年。治平，宋英宗的年号。

[3585]具官：唐宋以来，公文函牍上应写明官爵品位的地方常简省作“具官”。

[3586]尚书都省：即尚书省。令史：三省六部及御史台的低级事务员。李敭（yì）：事迹不详。太清：地在今河南商丘附近。石曼卿的故乡，他死后葬在这里。

[3587]清酌：祭祀用的清酒。庶羞：品多为“庶”，肴美为“羞”。

[3588]曼卿：石延年，字曼卿，北宋人。工诗善书。官至太子中允、秘阁校理。ft

【译文】

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郑重委派尚书都省令史李敭来到太清，以醇洌的清酒和丰盛的佳肴作为祭品，拜祭于亡友曼卿墓前，同时献上这篇祭文倾诉悼念之情：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3589]，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3590]，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3591]。

【注释】

[3589]暂聚：暂时聚合的形体。

[3590]卓然：出类拔萃的样子。

[3591]简册：指史书。ft

【译文】

曼卿啊！你生时是英杰，死后为神灵。那和万物一样有生有死，消亡于无形的，是暂存一时的躯体，而不与万物共同消亡，能卓立不朽的，是流传后世的英名。自古以来一切圣贤莫不如此，而载入史册的，就像太阳和星辰一样灿烂永久。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3592]，犹能髣髴子之平生[3593]。其轩昂磊落[3594]，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3595]，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3596]？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3597]，悲鸣踯躅而吚嘤[3598]。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3599]？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3600]！

【注释】

[3592]子：你，指石曼卿。

[3593]髣髴（fǎnɡfú）：依稀，隐约。

[3594]轩昂：气度高昂的样子。磊落：光明正大。

[3595]突兀：高耸的。峥嵘：卓异，不平凡。

[3596]走磷：夜空中磷氧化而产生的青光。

[3597]与夫：以及。

[3598]踯躅（zhízhú）：徘徊不前。吚嘤（yīyīnɡ）：象声词。啼叫声。

[3599]狐：狐狸。貉（hé）：形似狸的一种动物。鼯（wú）：即飞鼠。鼪（shēnɡ）：即黄鼠狼。

[3600]累累：重叠相连。城：指坟墓。ft

【译文】

曼卿啊！我见不到你已很久了，但还大致记得你在世时的情景。你的气度轩昂不凡，胸怀坦荡磊落，才干特异超出常人，尽管这一切已埋于地下，想来不会化作腐朽的泥土，而定将变为金玉的精华。不然的话，就长成挺拔千尺的苍松，上面分出九茎灵芝。可现在这里怎么竟弥漫着荒凉烟云，到处荆棘丛生，风雨凄苦，霜露降临，磷火幽游，飞萤舞动？只见你的墓前，牧童樵夫且歌且行，还有受惊的鸟兽徘徊悲鸣。眼下就已经是这样子，再经历千年万代，哪知道不会有狐貉鼯鼪之类在此挖洞栖身？这也是自古以来圣贤们都要遭遇到的情景，难道看不见那一片旷野上接连不断的荒坟！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3601]，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3602]，有愧夫太上之忘情。尚飨[3603]！

【注释】

[3601]畴（chóu）昔：从前。

[3602]陨涕：落泪。

[3603]尚飧（xiǎnɡ）：表示希望死者享用祭品。尚，希望。飨，通“享”，享用。ft

【译文】

曼卿啊！我知道事物盛衰兴亡的道理原本如此，可感念往昔岁月，悲凉凄怆油然而生，禁不住临风落泪，惭愧不能像圣人那样超脱忘情。丰洁的祭品，敬请你来享用！

泷冈阡表

这是欧阳修为祭祀埋葬在泷冈的父母亲而作的一篇墓表文。一般说来墓表文字中都会极力称赞死者生前的嘉言懿行及美好道德，这篇文章也不能例外。但作者却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记叙和展开，其中不乏细节性的描述表现人物的性格，例如其母讲述的父亲生前关于讼狱的对话，父亲对教育后代的关心等，均是生动的生活场景。感情真挚出自肺腑，语言不事雕饰，使得此文在墓表类文章中独树一帜，为人称道。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3604]，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3605]，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3606]，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注释】

[3604]皇考：旧时对亡父的敬称。崇公：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死后封崇国公。

[3605]卜吉：占卜选择墓地。泷（shuānɡ）冈：在今江西永丰的凤凰山上。

[3606]表：墓碑。阡（qiān）：墓道。ft

【译文】

唉！想我先父崇国公，选择吉日在泷冈安葬的六十年后，他的儿子欧阳修才能在墓道上立碑撰表，这不是敢故意拖延，而是有所期待。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3607]。太夫人守节自誓[3608]，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3609]，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3610]，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3611]，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3612]，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3613]。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3614]！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3615]，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3616]，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3617]，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注释】

[3607]孤：幼年丧父。

[3608]太夫人：指欧阳修的母亲。

[3609]庇：庇护。

[3610]姑：媳妇对婆婆的称呼。

[3611]始归：刚出嫁。

[3612]间：间或，偶尔。

[3613]废：停止。

[3614]矧（shěn）：况且。

[3615]术者：算命的人。岁行在戌：指木星运行到戌那一年。岁，岁星，即木星。古人认为木星十二年绕天一周，因此把木星运行的轨道十二等分，配上十二地支，用来纪年。

[3616]平居：平时，平日。

[3617]矜饰：夸张修饰。ft

【译文】

我实在很不幸，生下来四岁就失去了父亲。母亲立誓守节，家境贫困，就靠她一个人维持全家衣食生计，她抚养教导我，终于使我长大成人。她告诉我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乐善好施，喜欢交接宾客，俸禄虽微薄却不求节余，说：‘不要让钱财成为我的累赘。’因此他去世后，没有留下一间房子、一垄土地，让我们能够赖以为生，那么我靠什么安贫守节呢？主要是我知道你父亲的一些事情，因而对你有所期望。自我嫁到你家做媳妇时，我没能赶上侍奉婆婆，可我知道你父亲是个能孝养父母的人。你现在没了父亲，年纪也还小，我不能预料你将来有什么建树，但我相信你父亲必然能后继有人。我当初嫁到你家的时候，你父亲服完母丧刚过一年。逢年过节祭祀，他必定伤心落泪说：‘祭祀父母再丰盛，也比不上在世的微薄奉养。’有时吃点酒菜，他也会泪流满面地说：‘以前家用常常拮据，现在生活宽裕了，却无法孝敬父母！’起初一两次，我还以为他是刚刚服完母丧，免不了这样哀痛。可是后来见他常这样，一直到去世都是这样。我虽然没能侍奉婆婆，可是通过这件事，就知道你父亲是非常孝顺的。你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着蜡烛审阅官府断狱的文书，我见他屡屡放下文书叹息。我问他怎么了，他便说：‘这是该判死罪的案子，我想为他寻条活路，可惜没有办法。’我问：‘犯了死罪的人也可以活命吗？’他说：‘我尽力为他开脱还是不成，那么死者和我也都没有遗恨了。况且经我设法努力，有的犯人确实可以免去死罪呢！正因为有人能够得到赦免，所以我知道不替他们寻求活路就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恨的。像这样尽量为判死罪的人开脱，仍然免不了有人被误判处死，何况世上的刑狱之官大多是要治人死罪。’这时他回过头来，看到奶妈正抱着你站在旁边，于是指着你叹息道：‘算命的人说我岁星行经戌年时便要死去，假使像他说的那样，我看不到儿子长大成人了，将来一定要把我的话告诉他。’平时他教导别的子弟也常说这些话。我听熟了，所以能详细讲述给你。他在外面办理公家的事，我无从知道。在家里，他从不装腔作势，所做的一切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啊！唉！他的心肠比仁者还要宽厚呢！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肯定会子孙绵延的道理。孩子，你千万要勉励自己照你父亲的教诲去做。说到孝养父母，其实未必要多么丰厚，关键是要有尽孝之心；做有利别人的事，虽然不能广济博施，让人们普遍受益，但重要的是要有深厚的仁爱之心。我没什么可以教导你的，这些都是你父亲的心愿。”我流着泪牢牢记下了这些话，一辈子都不敢忘记。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3618]，为道州判官[3619]，泗、绵二州推官[3620]，又为泰州判官[3621]，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3622]。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3623]，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3624]。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3625]，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注释】

[3618]咸平三年：即1000年。咸平，宋真宗的年号。

[3619]道州：治所在今湖南道县。判官：州府长官的僚属。

[3620]泗（sì）、绵：泗，泗州，治所在今安徽泗县。绵，绵州，治所在今四川绵阳。推官：与判官一样为州府长官僚属，掌司法。

[3621]泰州：治所在今江苏泰州。

[3622]沙溪：地在今江西永丰南。

[3623]福昌县：在今河南宜阳一带。太君：旧时官吏母亲的封号。宋朝大臣的母亲分别加封国太夫人、郡太君、县太君。

[3624]乐安：治所在今山东惠民。安康：郡属今陕西。彭城：治所在今江苏徐州。

[3625]夷陵：今湖北宜昌。ft

【译文】

先父也是幼年丧父，但能坚持刻苦勤奋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先后做过道州判官，泗州、绵州推官，还做过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先母姓郑，她父亲名德仪，世代都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先母为人恭敬节俭，仁爱宽厚，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又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家境贫寒时起，先母就节俭持家，后来一直不让家用超过当初的标准，她说：“我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只有节俭才能应付以后的患难日子。”后来我被贬官到了夷陵，先母仍谈笑自若说：“你家原本贫贱，我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了。你能安心于这种生活，我也就安心了。”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3626]，留守南京[3627]。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3628]，遂参政事[3629]。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3630]，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3631]，逢国大庆，必加宠锡[3632]。皇曾祖府君[3633]，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3634]；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3635]；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3636]，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注释】

[3626]龙图阁直学士：宋代加给侍从官的荣誉头衔。“龙图阁”是保管皇帝御书和典籍的地方，设有学士等官，直学士的品位仅次于学士。尚书吏部郎中：宋代尚书省吏部设郎中若干人，掌官员的任免、赠封等事。

[3627]留守南京：宋代的南京应天府、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各置留守一人，以知府兼任。南京应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

[3628]副枢密：又称“枢密副使”或“同知枢密院事”，是中央最高军事机关的副长官。

[3629]参政事：即参知政事，实际上的副宰相。

[3630]二府：指枢密院与中书省。

[3631]嘉祐：宋仁宗的年号。

[3632]锡：赏赐。

[3633]府君：后世子孙对祖先的敬称。

[3634]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的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在宋代为文职阶官称号，是散官，正三品。太师：“三公”之一，宋代无实职。中书令：宋代一般为赠官。

[3635]尚书令：宋代赠官。班次在中书令之上。

[3636]今上：当今皇上。初郊：初次在郊外举行祭天之礼。ft

【译文】

自先父逝世后二十年，我才开始得到官禄来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到朝廷做官以后，才能使父母获得封赠。又过十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先母因病在官舍逝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八年，才能平常的我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接着充任参知政事。七年后被罢免。从我进入二府为官，天子推广恩泽，褒奖我家三代。自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给予恩赐封赏。先曾祖父累赠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先曾祖母一再受封至楚国太夫人；先祖父累赠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祖母一再受封至吴国太夫人；先父崇国公累赠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先母一再受封至越国太夫人。当今神宗皇帝即位后第一次郊祀，赏赐先父崇国公的爵位，先母则进封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3637]，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3638]，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3639]。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注释】

[3637]躬：身体。这里意思是亲身、自身。

[3638]锡：赐予。

[3639]揭：记载。阡：墓道。ft

【译文】

于是我流着泪说：“唉！做善事绝不会没有回报，只不过时间或迟或早罢了，这是世上的常理。想我的祖先，世代积善而成仁德，理应享受丰厚的报偿。虽然他们在世时没能得到，但是身后能够赐爵受封，恩宠有加显赫荣耀，褒扬光大，又确有仁宗、英宗、神宗三朝颁发的诏命，这就足以记载下来昭明后世，并庇荫保护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我排列出世系家谱，一一刻在碑上。然后又将先父崇国公的遗训与先母对我的教诲和期待，全都详尽地刻在了墓表上。使人们知道我的德行浅薄，才能有限，不过逢时机窃居高位，但却能侥幸保全大节而不辱没祖先，这是有其原由的。

熙宁三年[3640]，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3641]，观文殿学士[3642]，特进[3643]，行兵部尚书[3644]，知青州军州事[3645]，兼管内劝农使[3646]，充京东路安抚使[3647]，上柱国[3648]，乐安郡开国公[3649]，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注释】

[3640]熙宁三年：即1070年。熙宁，宋神宗的年号。

[3641]推诚、保德、崇仁、翊（yì）戴：这些是宋代赐给臣属的褒奖之词。

[3642]观文殿学士：宋朝制度，免去宰相后才授此官职，实为皇帝侍从顾问。

[3643]特进：宋代文散官第二阶，正二品。

[3644]行：兼。宋代兼任低职为“行”。兵部尚书：尚书省兵部长官。

[3645]知青州军州事：宋代朝臣管理州一级地方行政兼管军事，简称“知事”。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

[3646]内劝农使：州官兼管农事。

[3647]京东路：辖今河南、山东、江苏一带。路，宋代行政区划名称。安抚使：路的军政长官。

[3648]上柱国：宋代勋官十二级中的最高一级。

[3649]开国公：宋代封爵十二级中的第六级。ft

【译文】

熙宁三年，也就是庚戌年，四月初一辛酉日，十五乙亥日，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敬撰此表。

苏洵

苏洵（1009—1066），字明允，号老泉，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二十七岁始知发奋读书，宋仁宗嘉祐初年，与其子苏轼、苏辙一同进京应试，受到翰林学士欧阳修赏识荐举，文名震响。后曾任校书郎、文安县主簿等职。其散文质朴雄浑，议论犀利，尤以策论著名，文集后编为《嘉祐集》。苏洵与其子苏轼、苏辙合称“三苏”，均名列“唐宋八大家”内。

管仲论

这是一篇历史人物评论，立意新颖。世人论管仲，多称赞其辅佐齐桓公实现“尊王攘夷”之功，而很少有人将桓公死后齐国多年内乱终至衰弱与管仲联系起来，苏洵通过分析齐国自身形势及与晋国对比，指出管仲去世时不能积极荐举贤才，违背了宰相的主要职责。全文逻辑严密，一气呵成，史识卓然。

管仲相威公[3650]，霸诸侯，攘夷狄[3651]。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3652]，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注释】

[3650]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人。齐桓公时被任命为卿，在他的辅佐下，齐国一跃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威公：即齐桓公。这里改“桓”为“威”，是宋代人为避宋钦宗赵桓名讳的缘故。

[3651]攘：排斥。夷狄：古代对少数民族的称呼。

[3652]竖刁：春秋时齐国宦官。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幸的近臣，著名厨师。开方：卫国公子。ft

【译文】

管仲为相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攘斥夷狄。管仲在世时，齐国一直国富兵强，诸侯没有敢反叛的。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进用掌权，齐桓公在宫廷内乱中死去，五个公子争夺君位，这个祸端一直蔓延不绝，直到一百多年后齐简公时，齐国没有安宁的年份。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3653]；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3654]。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3655]，不可近而已。

【注释】

[3653]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大夫。曾向齐桓公举荐管仲。

[3654]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孔子，字仲尼。据史书记载，孔子任鲁国司寇时，诛杀了乱政的鲁大夫少正卯。

[3655]非人情：管仲认为竖刁、易牙、开方三者不合人情。相传竖刁为进齐宫而自阉；易牙杀子而迎合君主；开方原是卫国公子，后来抛弃双亲，到齐国臣事齐桓公。ft

【译文】

事业的成功，不是成就于宣告成功的那一天，一定有它的缘由；祸患的形成，也不是形成于实际发生的那一天，也一定有它的前兆。所以齐国的安定兴旺，我不认为是管仲的功劳，而要归功于始荐管仲的鲍叔牙；后来齐国动乱，我不说是由于竖刁、易牙、开方，而认为是由于没有举贤自代的管仲最先引起。为什么这样说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他们固然是给齐国制造动乱的奸人，不过重用他们的，是齐桓公。有了虞舜这个圣人，然后才知道放逐共工、驩兜、三苗、鲧等四凶；有了孔子这个圣人，然后才知道除掉少正卯。与圣人相比，那齐桓公算什么人呢？使桓公能够起用这三个奸人的，正是管仲啊。管仲病笃不起时，齐桓公问管仲谁可以继他为相。在这个事关齐国日后安危的重要时刻，我以为管仲将要荐举天下的贤才来回答齐桓公，可是管仲仅仅说了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违反人之常情，不可亲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3656]。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3657]？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注释】

[3656]弹冠：弹去帽上的灰尘。

[3657]絷（zhí）：用绳索绊马足。这里是束缚的意思。ft

【译文】

唉！管仲认为齐桓公果真能够不重用这三个人么？管仲与齐桓公相处好多年了，也应当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吧？齐桓公的耳朵离不了音乐，眼睛离不了女色，如果不重用这三个人，齐桓公就无法满足他的声色欲望。齐桓公起先之所以不起用他们，只不过因为有管仲在朝罢了。一旦管仲死了，那么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冠相庆、期待高升了。管仲难道以为临终前的一番嘱咐，就可以束缚住桓公的手脚么？齐国并不担心这三个奸人，却怕失去管仲；只要管仲在世，这三个人只不过是并无权势的匹夫罢了。不然的话，天下难道还缺少竖刁、易牙、开方这类奸人吗？即使齐桓公幸而听从管仲的意见，杀了这三个人，可是其余的奸佞小人，管仲能够全部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个不懂得根本的治国大计的人了。如果借齐桓公问他的机会，荐举天下的贤者以取代自己为相当政，那么管仲虽然死了，齐国也并不是没有管仲那样的人才。这三个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这中间的道理不说世人都明白。

五伯莫盛于威、文[3658]。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3659]，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注释】

[3658]五伯（bà）：即五霸。伯，霸。

[3659]薨（hōnɡ）：周代诸侯之死称“薨”。ft

【译文】

春秋五霸中，国势的强盛没有能超过齐桓公、晋文公的。晋文公的才能没有超过齐桓公，他的臣子又都不如管仲；此后晋文公之孙晋灵公为政暴虐，不如齐桓公之子齐孝公待人宽厚。然而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文公的余威，还能将诸侯盟主之位维持一百多年。这是为什么呢？晋国后继的国君虽然不贤明，可是还有先朝老成持重的大臣在主持大局。齐桓公死后，齐国就一败涂地，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仅仅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死，不能复生了。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3660]，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3661]，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3662]，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3663]。吾观史[3664]，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3665]，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释】

[3660]仲之书：指《管子》，后人根据管仲的思想言论编纂而成。

[3661]宾胥无：齐桓公时大夫。

[3662]逆知：预知。

[3663]诞谩（màn）：荒诞虚妄。

[3664]史（qiū）：春秋时卫国大夫。他多次为卫灵公不用贤臣蘧（qú）伯玉，却宠爱善于逢迎的弥子瑕而进谏。但卫灵公一直不听，于是，他就让儿子在自己死后将尸身放到灵公窗下，表示死后仍要进谏。灵公终于醒悟，用蘧伯玉而不用弥子瑕。

[3665]萧何：西汉初丞相。病中向汉惠帝推荐曹参继之为相。曹参任丞相时，也恪守萧何成法。ft

【译文】

天下并不是没有贤人，往往是有贤臣而没有明君去重用他。齐桓公在世时，说天下不会再有管仲这样的治国之才，我是决不相信的。世传为管仲所著的《管子》一书中，记载管仲临终时，对鲍叔牙、宾胥无二人的人品作了评论，并且还指出了他们各自的短处，这样在管仲的心目中，认为鲍叔牙等都不足以托付国家重任，而且管仲又预料到他快要死了，那么可见《管子》这部书荒诞虚妄不足为信。我看春秋时卫国大夫史䲡，由于不能使卫灵公进用贤者蘧伯玉而疏远幸臣弥子瑕，所以在死后进行尸谏；汉丞相萧何临终时，推荐曹参接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啊。国家往往由于一个贤者执政而兴盛，也由于一个贤者去位而衰亡。贤能的大臣并不为自己死去而悲伤，却为他的国家衰落而担忧，所以一定要找到贤者接替，然后才可以安然离世。没有做到这一点的管仲，怎么就这样撒手而去了呢？

辨奸论

这是一篇争议较多的名文。其争议之处则在于文中的“今有人”是否为王安石，以及本文是否真为苏洵所作。抛开这些争论，本文论点清晰，论说精妙，亦足以发人深省。文章主旨涉及中国古代政治中人才识别任用这个重大问题，引用历史掌故贴切有力，描画生动，分析深刻，因此自宋朝以后屡屡为人提起。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3666]，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3667]，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注释】

[3666]础：房柱下面的基石。

[3667]理势：情理和形势。相因：相互承袭。ft

【译文】

事情有它必定要达到的地步，情理有它本该如此的确定性。只有心境静穆的有识之士，才能从微小的先机征兆中，预知日后将发生的重大变化。月亮四周出现白色光带，预示快要起风，房柱底下的石墩发潮湿润，预示快要下雨，这是平常人都知道的。至于世间人事变迁，情理形势的前后承续变化，其征兆踪迹抽象渺茫，难以预测的程度，又怎能与天地阴阳二气交互作用的繁杂变化相比呢？然而有些贤者反而看不到这些联系，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情感上的好恶扰乱了正常思考，实际上的利害关系又牵制影响了他们的行动。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3668]：“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3669]：“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3670]，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3671]，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3672]。非德宗之鄙暗[3673]，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3674]。

【注释】

[3668]山巨源：山涛字巨源，西晋人。曾任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右仆射等。王衍：字夷甫。晋惠帝时任宰相，但他终日清谈，不理政事，后被石勒所杀。

[3669]郭汾阳：即郭子仪，唐代名将。因平定“安史之乱”有功，被封为汾阳郡王。卢杞：字子良。唐德宗时任宰相，任职期间，曾陷害杨炎、颜真卿等人，后被贬官。

[3670]忮（zhì）：忌恨。求：贪求。

[3671]惠帝：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期间，其妻贾后专权，酿成“八王之乱”。

[3672]眩：迷惑，迷乱。

[3673]德宗：唐德宗李适（kuò）。因猜忌有功的大臣而信任卢杞，致使朝政混乱。藩镇叛乱时，曾离京逃命。

[3674]容：或许。ft

【译文】

从前，晋代人山涛见了还是儿童的王衍，就说：“将来给天下百姓带来灾难的，一定是这个人。”唐代郭子仪见了犹未得志的卢杞，就说：“要是这家伙当政得志，我的子孙就将遭难灭族了。”在这些预测已然验证之后的今日来说，其中的推移相因之理可以预见。不过依我看来，王衍这个人才貌和言辞俱佳，固然可使他借以欺蒙当代，盗取虚名，但是王衍不嫉妒不贪贿，与世浮沉追随大流。假如当时没有晋惠帝这样的低能痴愚之辈，只要一个才能中等的人来当皇帝，那么即使有千百个王衍，又怎能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谄佞，固然足以败坏国政，然而卢杞不学无术，没有文才，相貌丑陋不吸引人，语言粗鄙不动听。假如不是由于唐德宗心地狭窄，暗于识人，卢杞又哪能得到重用呢？由此说来，山涛与郭子仪二人当初对王衍、卢杞的预料，或许还有不正确的地方。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3675]，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3676]，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3677]，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3678]，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3679]，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注释】

[3675]履：实行。夷、齐：指伯夷、叔齐，商朝末年孤竹国国君之子。相传他们兄弟间互相推让，不肯继任君位，因此逃往周地。周武王伐纣后，他们又誓不食周粟、不踏周地，最后饿死在首阳山。

[3676]颜渊：即颜回，孔子弟子。

[3677]浣（huàn）：洗。

[3678]彘（zhì）：猪。

[3679]鲜（xiǎn）：少。慝（tè）：奸邪，邪恶。ft

【译文】

现在有个人，嘴里念着孔子、老子仁义道德的言论，自身履行伯夷、叔齐清廉的操守，聚集了一批爱慕虚名、仕途不得志的士人，一起著书立说，私下里彼此取了攀附圣贤的名字，自以为是颜渊、孟轲再世，然而这人内心阴险狠毒，志趣与常人背道而驰。这是把容貌言语足以欺世的王衍和奸邪谄佞足以败国的卢杞集于一身了，这种人今后带来的祸害难道能说得完吗？脸上弄脏了，就要洗脸，衣服弄脏了，就得洗衣服，这是人们正常而真实的感情。上面提到的这个人却不是这样，故意穿着奴仆囚徒穿的衣服，吃着仅供猪狗吃的粗粝食物，像囚犯一样头发蓬乱不梳，像居丧之家面容肮脏而不洗，居然高谈《诗经》、《尚书》等圣贤经典，这难道是出于他的内心真情吗？大凡做事不合人之常情的，极少不是大奸大恶的，春秋时齐桓公宠幸的竖刁自阉入宫，易牙杀子为羹，开方母死不归，就是例子。这个人利用遍于海内的大名声，来促成目前尚未形成但日后可能爆发的祸患，要是有一心求治的君主，爱好贤人的宰相，也都将推举而重用他。那么这个人祸害天下，将是必定发生而毫无疑问的，而且为祸之烈还将远远超过王衍和卢杞。

孙子曰[3680]：“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3681]，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注释】

[3680]孙子：名武，战国时齐人。

[3681]被：遭受。ft

【译文】

孙武说过：“善于用兵的人，没有辉煌显赫的战功，因为他已事先将战争消灭于无形。”假如上面说的这个人不为朝廷重用，那么我就庆幸自己说错了，让他怀有不遇明主的慨叹，但又有谁了解这种人的祸害竟有如此严重呢？假如这个人得到了重用，那么全天下都要蒙受他造成的大灾难，这样我得到了善于知人富有远见的美名，那就太可悲了啊！

心术

苏洵所作策论中与政治、军事相关者不少，这篇讨论将领素质的文章把“为将之道”的重点放在“治心”上，进而扩展到战前准备、治军法则及具体强弱应对战术等问题。北宋抑制武将而以文人领兵，固然有其缺陷，却也给文人思考战争问题以“经世致用”提供了机会，苏洵此论即其代表之作。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3682]，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注释】

[3682]左：附近。瞬：眨眼。ft

【译文】

做将领的原则，首先应当修养心志。即使是泰山在眼前崩塌，也能做到面不改色，麋鹿突然从身边奔过，也能做到目不转睛，只有这样，然后才能够把握战争情势变化的利害关系，才可以应付敌人。

凡兵上义[3683]，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3684]，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注释】

[3683]上：通“尚”，崇尚。

[3684]怒士：激起士兵的愤怒。ft

【译文】

大凡行军打仗都崇尚正义，不是出于正义，即便有利可图，也不要行动。这并不是因为兵马一动会有损害，而是因为以后将会有难以应付的局面。只有正义能激怒士兵，士兵为正义所激怒，就可以百战百胜了。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3685]，严斥堠[3686]，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3687]，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3688]，而士不厌兵[3689]，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3690]。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注释】

[3685]烽燧：报警的烽火，白天称“烽”，晚上称“燧”。

[3686]斥堠（hòu）：原指探望敌情的土堡，这里指瞭望。

[3687]优游：悠然自得。

[3688]并：吞并，统一。

[3689]厌兵：厌恶战争。

[3690]殆：通“怠”，懈怠。ft

【译文】

大凡作战的原则是：战前要积蓄贮备好财力物力，临战前要养精蓄锐，战斗开始要保持士气，取胜后要保持斗志。谨慎认真地做好烽燧报警工作，严密安排哨兵侦察探望，使种田的人没有顾忌，这样来积存财力物力；给予士兵以丰厚的犒赏，使他们能够充分地放松休整，以此使士兵保存他们的力量；打了小胜仗更要振作精神，受到小挫折，则要给予激励，以此来保持士气；用人时不要完全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以此来保持他的斗志。因此，一定让士兵经常保持对敌人的愤恨，有所希求而没有完全得到满足。斗志旺盛怒气不消，就会有勇气；欲望无止境，就会有贪心。所以即使兼并了天下，士兵们也不会厌恶战争，这就是黄帝经历七十余战，士兵仍然不懈怠的原因。不培养和引导军心，打了一次胜仗，这支军队也就不能再打了。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译文】

凡是做将帅的，要富有智谋而又号令严明，士兵则应该愚昧一点。富有智谋，就使人感到深不可测，号令严明，就使人不敢冒犯，因此士兵都能不顾自己而听从命令，这样怎么能不愚昧一点呢？只有士兵愚昧一点，然后才能够同将帅一起去拼死作战。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3691]，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3692]，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3693]。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3694]，故去就可以决[3695]。

【注释】

[3691]主：首领。

[3692]邓艾：三国时魏将。曾领兵从深山险道进攻蜀汉，兵至成都城下，蜀汉后主刘禅投降，蜀汉灭亡。缒（zhuì）：系在绳子上从高处放下来。

[3693]侮：轻视。

[3694]尝敌：试探敌军。

[3695]去就：离开或者进攻。ft

【译文】

大凡行军打仗，要了解敌方主将的情况，然后才可以采取冒险的行动。三国时邓艾翻山越岭，用绳子把士兵吊下悬崖峭壁去偷袭蜀汉，如果不是后主刘禅昏庸无能，那么邓艾的百万大军，就要束手就擒，而邓艾确实是轻视刘禅才敢采取那样的行动的。所以古代明智贤能的将领，都能够用一定兵力去试探敌方的虚实，又能够根据敌方的强弱，准确地估计自己的力量；因此他对是进攻还是避战撤退，都能做出自己的决断。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3696]，知势而后可以加兵[3697]，知节而后可以用兵[3698]。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3699]。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3700]。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注释】

[3696]理：这里指战争的基本规律。

[3697]势：这里指敌我双方的形势。

[3698]节：分寸，时机。

[3699]穷：困境。

[3700]支：撑，对付。ft

【译文】

大凡担任主将的方法，在于通晓事理而后才可以发兵，了解敌我情势然后才可以交战，懂得节制约束然后才可以指挥战斗。通晓事理就不至于轻易屈服，了解敌我双方情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约束就不会陷入困境。看见小祸利益不盲动，看见小祸患不回避，因为这些小利小患，不值得自己去施展本领，只有做到这一步，然后才可以正确应对大利大患。只有胸怀智慧谋略善于培养自己的各种本领，而又能珍爱自己的人，才能无敌于天下。因此一个“忍”字，可以应付上百次的无谋之勇，一个“静”字，可以制服上百次的轻举妄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3701]；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3702]，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3703]，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3704]。此用长短之术也。”

【注释】

[3701]校（jiào）：较量，对抗。

[3702]角：争斗。

[3703]抗：举。暴：显露。

[3704]狎（xiá）：忽视。ft

【译文】

军队各有长处和短处，这在敌方和我方都是一样。请问：“如果我方的长处，我拿出来利用它，敌方将不会同我较量；我方的短处，我掩盖起来搁置一边，可是敌方一定要同我较量，该怎么办呢？”回答是：“我方的短处，我故意地把它暴露出来，使敌方产生疑惑而退却；我方的长处，我暗中保护住它，使敌方疏忽大意而中计。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3705]，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3706]，则乌获不敢逼[3707]；冠胄衣甲，据兵而寝[3708]，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注释】

[3705]箠（chuí）：短木棍。

[3706]袒裼（tǎnxī）：脱衣露体。案：通“按”。

[3707]乌获：战国时秦国大力士。

[3708]据兵：拿着兵器。兵，兵器。ft

【译文】

善于用兵的人，应该使士兵无所顾忌，又要使他们有所仰仗。士兵无所顾忌，就明白战死不值得可惜；有所仰仗，就知道不至于一定失败。一个人手中即使只有尺把长的木棍，遇见了猛虎，也可以大喝一声，拿起木棍去攻击它；可如果空着两手，即使遇到蜥蜴，也会吓得变了脸色而却步不前；这是人之常情。知道这个道理的，就可以为将带兵了。如果袒胸露臂，紧握着剑柄，那么乌获那样的大力士，也不敢靠近他；如果披盔戴甲，却抱着武器睡觉，那么小孩也可以拉弓射箭，把他杀死。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利用军势森严来巩固保存自己的力量，而那些能用军势来保存自己力量的人，他的力量就绰绰有余了。

张益州画像记

张益州即张方平，曾受朝廷之命前往益州，安定当地因谣言导致的民心骚乱。张方平治理有方，除平息谣言外还整顿了社会秩序，获得当地民众信任感激，故为之画像留念。此文除叙述本事始末外，着重强调了张方平在缓和朝廷与蜀中民众紧张关系方面的作为。文章平实质朴，文末用《诗经》四言体概述始末，古朴而富含感情，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至和元年秋[3709]，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3710]。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3711]。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3712]。”天子曰：“然。”公以亲辞[3713]，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3714]，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注释】

[3709]至和元年：即1054年。至和，宋仁宗赵祯的年号。

[3710]京师：指北宋京城汴梁，即今河南开封。

[3711]且：将。

[3712]张公方平：张方平，字道安，官至太子太保。

[3713]亲：父母。

[3714]朔：阴历初一日。ft

【译文】

至和元年秋天，蜀人传言有敌寇侵犯边境。边境防守军队夜里呼叫，城外也没有人敢居住了。谣言流传开来，京师大为震惊。正当朝廷准备下令选派将帅时，天子说：“不要姑息延误酿成祸乱，也不要轻率调兵，助使变乱发生，尽管谣言蜂起，但我的主意是坚定的。我认为外患并不足以使人惊慌，只怕内乱从中发生。这既不能用文书命令让他们遵守法度，也不能用武力去同他们较量，我只需要一两个大臣去处理。谁能协调好用文的感召教化的方法和用武力较量的方法两者之间的关系，我就派谁去安抚军队。”大家推举说：“张公方平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可以。”张公以赡养双亲为由表示推辞，但没有得到允许，于是就出发了。冬季十一月，他到了蜀地。到达的当天，就遣返了屯守在边境的军队，撤除了边境的守备，并派人到各郡县去告谕说：“敌寇来了全由我负责，用不着劳累你们。”第二年的正月初一，蜀地百姓像往常一样相互庆贺新年，从此也就平安无事了。又过了一年的正月，人们商定，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里。张公无法禁止大家。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3715]：“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敧[3716]，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3717]，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3718]，而以碪斧令[3719]，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3720]：“然。”

【注释】

[3715]眉阳：在今四川眉山。

[3716]敧（qī）：倾侧。

[3717]繄（yī）：此。

[3718]重（chónɡ）足：并起双脚。

[3719]碪（zhēn）斧：指刑具。碪，同“砧”。

[3720]稽（qǐ）首：古时的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的。ft

【译文】

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变乱还没发生，容易治理，变乱已经发生，也容易治理。有变乱正在酝酿中，但还没有发生实际变乱，这叫做将乱，将乱的状况是最难治理的：既不能因有变乱的萌芽而操之过急，也不能因为变乱还没发生就放松警惕。至和元年秋天蜀中的局势，就好像器物已经倾斜，但还没有倒在地上。只有你们的张公，安稳地坐在旁边，面不改色，慢慢地站起来，扶正了它。扶正之后，又从从容容地引退，而且没有骄矜自夸的神情。帮助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们的张公。你们全靠他才生存下来，他就是你们的父母。而且张公曾经对我说过：‘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性情，只看上边官员如何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人常常发生变乱，于是上面就用对待盗贼的态度去对待他们，用处理盗贼的法令去惩罚他们。对于本来已经小心翼翼的百姓，却用严刑峻法去镇压，于是百姓才忍心拿他们父母妻儿所仰赖的身体，去投靠盗贼，所以往往酿成大乱。如果用礼义去约束他们，用法度去役使他们，只有蜀人是最容易治理的。至于为政太苛逼迫他们而发生变乱，即使是在号称礼乐之邦的齐、鲁之地，也会这样。我用对待齐、鲁百姓的办法来对待蜀人，而蜀人也会用齐、鲁地方百姓的标准来约束自己。超出法度之外为所欲为，用权势欺压百姓，我不忍心做呀！’唉！爱护蜀人如此深厚，对待蜀人如此仁慈，在张公以前的官员中，我不曾看见过呢。”大家听了，都再三叩拜说：“是这样的。”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3721]。今夫平居闻一善[3722]，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3723]，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3724]，遂为之记。

【注释】

[3721]不释：放不下。

[3722]平居：平日，平素。

[3723]诘：追问。

[3724]诘：反驳。ft

【译文】

苏洵又说：“把张公的恩德铭记在你们心里，你们死了，就铭记在你们子孙的心里。他的功业将由史官来记载，不必画像了。况且张公心里也不愿这样，你们看怎么办呢？”大家都说：“张公本来不在乎画像。虽然这样，我们心里却深感不安。现在就是平时在家里听说有人做了一件好事，都必定要问一问那人的姓名和他所住的地方，一直到他身材的高矮、年岁的大小、容貌的美丑等等，甚至有的人还要问到他的生平和嗜好，由此来想见他的为人。史官也会把这些情况写在他的传记里，意思是让天下的人，不仅在心里都纪念着他，而且在眼里也能看见他。眼里留存着他的容貌，所以心里对他的纪念之情也就愈加牢固。这样看来，画像也不是没有用。”苏洵再无法反驳他们了，于是替他们写了这篇画像记。

公南京人[3725]，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3726]。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3727]，岁在甲午。西人传言[3728]，有寇在垣[3729]。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3730]。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3731]，公来于于[3732]。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3733]，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3734]。公宴其僚，伐鼓渊渊[3735]。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3736]。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3737]，仓庾崇崇[3738]。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3739]。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3740]。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注释】

[3725]南京：今河南商丘一带。

[3726]属（zhǔ）：托付。

[3727]祚（zuò）：帝位。

[3728]西人：蜀人。

[3729]垣：墙。这里指边境。

[3730]纛（dào）：古代仪仗队或军队的大旗。

[3731]暨暨：果敢坚毅的样子。

[3732]于于：从容自信的样子。

[3733]条：修剪。

[3734]骈骈：草木繁茂的样子。

[3735]伐鼓：击鼓。渊渊：鼓声舒缓的样子。

[3736]闺闼（tà）：女子住的内屋。

[3737]芃芃（pénɡ）：茂盛的样子。

[3738]庾（yǔ）：露天谷仓。

[3739]股肱（ɡōnɡ）：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股，大腿。肱，肘臂到肩的部分。

[3740]庑（wǔ）：厅堂四周的廊屋。ft

【译文】

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豪迈而又节操高尚，以器度宽广闻名于天下。国家遇有大事，张公是可以委托的。我在文章末尾附一首诗来记述他的事迹：大宋天子登宝位，岁在甲午四方宁。忽闻蜀人传谣言，道是敌寇犯边境。朝廷武将彬彬立，文臣谋士聚如云。天子有旨志自定，派我张公往抚平。公从东方来上任，旌旗招展猎猎风。蜀人争相观重臣，街巷填满无余空。皆言张公貌坚毅，神情镇静且从容。张公温言劝蜀人：“各自家室好安顿，无根谣传莫要听。谣言本非吉祥物，料理生计农道正。春日采桑剪柔枝，秋高打谷实粮囤。”蜀人叩头拜张公：公似父母又如兄。公在蜀中西园里，草木茂盛郁葱葱。公开筵席请同僚，奏乐击鼓响咚咚。蜀人纷纷来拜望，愿公寿比万年长。蜀中少女多窈窕，闺阁娴静媚妖娆。蜀中婴儿话呀咿，如今已会学人语。当初张公未到时，心肝只怕要遗弃。如今庄稼多丰茂，宽阔粮仓立两道。妇女儿童生蜀中，丰年欢喜非常情。张公昔日立阙庭，天子倚为得力臣。今有圣旨召回归，张公怎敢不遵命？建起殿堂真庄严，既有房廊又有庭。张公画像挂殿中，穿着朝服结冠缨。蜀人劝勉相告诫，不再怠惰起逸心。张公人虽归京城，画像永留慰蜀中。

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都是古文名家。而苏轼本人的诗、词、书、画均成就非凡，是“三苏”乃至整个宋代文人中名气最大、对后世综合影响力最为深远的文学艺术天才。苏轼早于嘉祐二年（1057）即中进士，但旋遭母忧，正式任职后又遇到王安石变法和旷日持久的新旧党之争。苏轼有自己的观点，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方，故虽有才而为各方所提防乃至忌恨，屡不得意，长期在地方上的杭州、密州、徐州等地任职，并曾被远谪儋州等地，颠沛流离，但这些坎坷的经历和政治上的疏远闲散，反而使得他的文学艺术成就日益提升，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刑赏忠厚之至论

这是苏轼于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应进士时所作的成名策论，大受主考官欧阳修赏识，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也由此奠定了苏轼的文坛地位。本文立论清晰，文笔顺畅，从刑罚和爵赏各自的本来功能出发，推究古代圣君无论赏罚均以爱民忧民为本，指出“仁可过，义不可过”，宁宽勿苛的“忠厚之至”原则，对当时聚讼纷纭的刑赏轻重问题，以儒家经典为依据，参以圣王事迹，最后引《诗经》、《春秋》为证，论证充分严密，结构圆融自然。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3741]，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3742]，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3743]，欢休惨戚[3744]，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3745]，然犹命其臣吕侯[3746]，而告之以祥刑[3747]。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3748]，故孔子犹有取焉。

【注释】

[3741]尧：唐尧。舜：虞舜。禹：夏禹。汤：商汤。文：周文王。武：周武王。成：周成王。康：周康王。

[3742]哀矜：怜悯。惩创：惩罚。

[3743]吁：表示不以为然的叹息声。俞：表示应允的声音。

[3744]休：喜悦。

[3745]穆王：周穆王，周康王孙。

[3746]吕侯：相传周穆王时任司寇。

[3747]祥刑：善于用刑。

[3748]恻然：悲伤的样子。ft

【译文】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的时候，圣君爱护百姓何其深厚，关心百姓何其真切，完全是用君子长者的忠厚德行来对待天下百姓啊！百姓有一点善行，就及时奖赏他，又及时歌唱赞美他，以此表达对他良好开端的赞赏，勉励他善始善终。有一点恶行，就及时处罚他，又及时对他表示同情加以劝诫，这是帮助他摈弃旧日错误，走上自新之路。所以嗟叹赞许的声音，欢乐悲戚的情绪，在虞、夏、商、周各代的文献上都可见到。成王和康王逝世后，周穆王即位，周王朝的王道开始衰微，但是周穆王还吩咐臣子吕侯，告诉他善于用刑的方法。他的话忧戚而不悲伤，威严而不愤怒，慈爱而能决断，悲天悯人而又有哀怜无罪者的心理，所以孔子对此还有所肯定。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3749]，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3750]。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3751]。”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3752]。”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3753]。”呜呼！尽之矣[3754]。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注释】

[3749]皋陶（ɡāoyáo）：传说虞舜时的司法官。

[3750]宥（yòu）：宽容，饶恕，赦免。

[3751]鲧（ɡǔn）：传说是夏禹的父亲。

[3752]方：违抗，违背。圮（pǐ）：毁坏。

[3753]经：成规，原则。

[3754]尽：相近。ft

【译文】

《尚书》传文说：“准备赏赐时，如果还有怀疑，宁可赏赐，以便扩大恩泽。准备处罚时，如果还有怀疑，宁可赦免，以表示慎于用刑。”在尧的时候，皋陶做执法官，准备处决一个罪犯，皋陶三次说杀掉他，尧却接连三次说宽恕他。所以天下人惧怕皋陶执法的坚决，而喜欢尧用刑的宽大。四方诸侯的首领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行。鲧违抗命令，残害族人。”后来又说：“试试他吧。”为什么尧不听从皋陶杀人的主张，而同意四方诸侯首领任用鲧的建议呢？圣人的心意，由此可以见到了。《尚书》说：“对罪行有疑问，当从轻处理；对功劳有怀疑，就从重赏赐；与其错杀一个无辜者，宁愿自己承担失刑的责任。”唉！这几句话把“刑赏忠厚之至”的含义都说尽了。可以赏，可以不赏的，赏他是过于仁慈了；可以罚，可以不罚的，罚他是超过了道义边界。过于仁慈宽厚，还不失为君子；超过了道义的边界，便堕落成为残忍之人了。所以仁慈可以过度，道义的边界则不容跨越。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3755]，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3756]，故曰忠厚之至也。

【注释】

[3755]劝：劝勉，鼓励。

[3756]相率：相继，一个接一个。ft

【译文】

古时不用爵位和俸禄来赏赐，不用刀子和锯子执行刑罚。赏赐只用爵位和俸禄，那么赏赐的作用便只局限在能够得到爵位和俸禄的那些功劳的范围内，而不能推行到尚未达到赐予爵位和俸禄的范围。刑罚只用刀子和锯子，这是刑罚的威力只能局限在刀锯之刑所及的方面，却不能威慑那些不至于受刀锯之刑的恶行。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不可能一一赏赐，爵位和俸禄也不足以用来劝勉所有人行善，又知道天下的恶行不可能一一施罚，而且刀锯之刑也不足以制裁惩罚他们。所以对赏罚有怀疑时，就完全以仁慈为宗旨去处置，以君子长者的忠厚德行来对待天下百姓，使天下万民相互仿效君子长者的忠厚之道，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

《诗》曰：“君子如祉[3757]，乱庶遄已[3758]。君子如怒，乱庶遄沮[3759]。”夫君子之已乱[3760]，岂有异术哉？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3761]，亦忠厚之至也。

【注释】

[3757]祉（zhǐ）：福，引申为喜悦。这四句引自《诗经·小雅·巧言》。

[3758]庶：大概。遄（chuán）：迅速。已：止。

[3759]沮：停止。

[3760]已：平息。

[3761]因：依。ft

【译文】

《诗经》说：“君子喜听贤人言，祸乱眼看就平息。君子怒责谗人语，灾祸很快得消弭。”君子对于制止祸乱，难道有特别的方法么？也不过是控制个人喜怒，使它不违背仁厚原则罢了。《春秋》的大义原则：立法贵在严厉，而处罚贵在从宽，按照它表扬和批评的原则来把握赏罚的尺度，这也是忠厚到了极点。

范增论

范增是秦末楚、汉相争过程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历来对他的评价以同情叹惜为主，而此文则指出当初范增建议拥立义帝是为项氏家族笼络人心，后来又不能谏阻项羽杀义帝，实际上已违背初衷，其矛盾在项羽杀死义帝委任的卿子冠军宋义之时早已酿成，而范增“不知几”，不能及时离开，终致受猜疑愤恨而死。但作者也肯定范增是一位为对手畏惧的英杰，不苛责古人以全能。

汉用陈平计[3762]，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3763]，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3764]。”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3765]。苏子曰[3766]：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耳。

【注释】

[3762]汉：指汉高祖刘邦。陈平：秦末楚、汉相争时，原为项羽部属，后投奔刘邦，成为汉高祖重要谋臣，并历任汉惠帝、吕后、文帝时丞相，封曲逆侯。

[3763]项羽：名籍，字羽，楚国贵族出身。秦亡后，自称“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在与刘邦争夺统治权力的斗争中失败自杀。范增：项羽的重要谋臣，曾屡劝项羽杀刘邦而项羽不听。

[3764]赐骸（hái）骨：意思是退休回乡。卒伍：秦代乡里基层组织。这里指家乡。

[3765]疽（jū）：恶疮。

[3766]苏子：苏轼自称。ft

【译文】

汉高祖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西楚的君臣关系。于是项羽怀疑范增与汉高祖暗中来往，逐渐削减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局势现在已经大定了，以后君王您自己看着去治理，希望您开恩让我这把老骨头回到老家去。”他回乡途中还没到彭城，就背上发毒疮死了。苏子说：范增走得对啊，如果不离去，项羽必定会杀死他。只是遗憾他没有早点离开。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3767]，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3768]。”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3769]。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3770]。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3771]。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注释】

[3767]沛公：指汉高祖刘邦。

[3768]相彼雨雪，先集维霰（xiàn）：见《诗经·小雅·弁》。相，视。霰，小雪珠。

[3769]卿子冠军：指宋义。卿子，是对人的尊称。冠军，指楚怀王封宋义为上将，位在其他将领之上。

[3770]项燕：楚国名将，项羽祖父。扶苏：秦始皇长子，被其弟秦二世胡亥谋害。

[3771]心：楚怀王的孙子熊心。项梁曾立熊心为怀王。项羽自称“西楚霸王”后，又尊熊心为义帝。ft

【译文】

那么，应该因什么事情离去呢？范增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结果因此失掉天下，范增应当在这个时候离去吗？回答说：不是。范增建议杀刘邦，这是尽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刘邦，说明他还有君主的度量，范增为什么要因这件事离去呢？《易经》说：“能根据微小预兆知道事情的趋势，大概就是神明吧！”《诗经》说：“看那下雪之前，先凝集降落的只是小雪屑。”范增的离开，应该在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的时候。陈涉得到百姓拥护，是因为他借用了项燕和公子扶苏的名义。项氏的兴起，是因为立楚怀王孙子熊心为义帝号召人心。而后来诸侯反叛，是因为他杀了义帝。并且立义帝一事，范增是主谋。义帝的存亡，何止关系到楚的盛衰，也和范增的祸福密切相关。不会有义帝死了，范增却独能长久存活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是杀害义帝的前兆。而他杀害义帝时，就开始怀疑范增了，哪里一定要等待陈平去离间呢？物体一定是先腐烂了，然后才生出虫来；人必定自己先有疑心，然后才会听别人的谗言。陈平虽然聪明，怎么能够离间那不疑心臣下的君主呢？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3772]，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3773]，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3774]，义帝必不能堪[3775]。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注释】

[3772]沛公：指汉高祖刘邦。秦末刘邦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故称。关：关中之地。义帝派宋义、项羽救赵，而令刘邦攻咸阳，并约定谁先到达关中，谁就为王。

[3773]擢（zhuó）：提拔。

[3774]矫：假托。义帝封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派他们率兵救赵，宋义途中畏缩不前，被项羽所杀。

[3775]堪：忍受。ft

【译文】

我曾经评论义帝，说他是天下的贤明君主：他只派刘邦率兵入关，而不派项羽去，他从许多将领中发现了宋义，提拔他为上将，不贤明能够这样做吗？项羽既然假托义帝的命令杀了宋义，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害义帝，就是义帝杀掉项羽，这是不需特别聪明的人就能知道的。范增起初劝项梁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调度指挥，中途杀害义帝，这不是范增的意思，岂但不是他的意思，并且他必定是极力反对，而项羽不听从。不听他的话，杀害了他所拥立的义帝，项羽对范增的怀疑，必定是从这时就开始了。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3776]，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3777]！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注释】

[3776]比肩：并肩，意思是地位相当。

[3777]陋：学识疏浅。ft

【译文】

在项羽杀掉宋义时，范增和项羽都处在做义帝臣子的平等地位，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考虑，有力量能够杀死项羽就杀死他，不能够就干脆离开他，这岂不是很果断的大丈夫么？范增的年纪已经七十了，和项羽合得来就留，合不来就离开，不在这时候表明去留的态度，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自己的功名，真是见识浅陋啊！话虽这样说，范增毕竟是汉高祖也害怕的人。范增不离去，项羽也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算是人中的豪杰啊！

留侯论

留侯张良辅佐刘邦建立汉王朝的功勋历来为人称颂，苏轼在这篇史论中，重点分析了张良之所以能含蓄忍耐、等待时机的原因，以及这种“能忍”的能力在秦末群雄相争时的重要作用，并驳斥了通常将圯上老人视为鬼神的庸俗说法，指出这是前朝隐士高人应对世乱，选取和培养安定天下人才的策略。立论新颖而逻辑清晰，视角独特，令人油然信服。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3778]，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3779]，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3780]，而其志甚远也。

【注释】

[3778]节：节操。

[3779]卒（cù）然：突然。卒，同“猝”。

[3780]挟持：抱负。ft

【译文】

古代所说的豪杰人物，必定有超过凡人的节操，以及一般人在感情上不能忍受的气度。普通人一旦受侮辱，就会拔出宝剑站起来，挺身去跟对方搏斗，但这算不上是勇敢。天下有堪称大勇的人，他突然面临意外而不惊慌，无故受到侮辱而不愤怒，这是因为他的抱负很大，而他的志向又很高远。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3781]，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3782]，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3783]，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3784]，其平居无事夷灭者不可胜数[3785]。虽有贲、育[3786]，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3787]，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3788]，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3789]，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注释】

[3781]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封为留侯。圯（yí）上之老人：即黄石公。据说他在桥上让张良为他拣鞋，与张良约见又两次责怪他迟到，几次考验之后才拿出《太公兵法》一书送给张良。圯，桥。

[3782]隐：隐居。

[3783]见：同“现”，显现。

[3784]鼎镬（huò）：鼎与镬。这里指酷刑刑具。

[3785]夷灭：消灭，杀尽。

[3786]贲（bēn）、育：指孟贲、夏育，古代勇士。

[3787]伊尹：商初大臣。曾佐商灭夏。太公：姜太公吕尚，辅佐周武王灭商，为周朝开国大臣。

[3788]特：只。荆轲：战国时齐人。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失败被杀。聂政：战国时韩人。为严仲子谋刺韩国韩傀（kuǐ）。

[3789]倨（jù）：傲慢。鲜腆（xiǎntiǎn）：无礼。ft

【译文】

张良从桥上老人那里接受了兵书，这事很奇怪。然而怎么知道这位老人不是秦朝时隐居的高士，这时出来考验张良？看那老人稍微显露出他的用意，都是圣人、贤士相互警戒的道理，世人不详加考察，以为他是鬼怪，也太不正确了。而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那本兵书上。当韩国灭亡，秦国正强大的时候，用刀、锯、鼎、镬残酷迫害天下的士人，那些安分守己、毫无罪过而被杀害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时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对局势无能为力。一个执法非常严厉的政权，它的锋芒不可触犯，它的形势也没有可乘之机。但张良却不能克制内心的愤恨，想凭一人之力用大铁椎的一击来达到目的。当时，张良虽然没有被抓住杀死，和死亡却已经只差毫发了，真是太危险了。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于盗贼之事。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性命珍贵，不值得为盗贼之事而死。张良有超过世人的才能，不作伊尹、周公那样安邦定国的打算，却只用刺客荆轲、聂政那样行刺的办法，只是侥幸才得以不死，这是桥上那位老人为他深感痛惜的原因。因此，老人故意用傲慢无礼的行为深深地折辱他，使他能有忍耐之心，然后才可以成就伟大的事业，所以说：“这孩子还可以教育。”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3790]。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句践之困于会稽[3791]，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3792]，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3793]。

【注释】

[3790]郑伯：指郑襄公。

[3791]句践：春秋末越国国君。被吴王夫差战败，屈服请和，在吴国做了三年人质。会稽（kuàijī）：山名。在今浙江。

[3792]卒（cù）然：突然。卒，同“猝”。

[3793]项籍：字羽，秦末起兵，后败于刘邦。ft

【译文】

楚庄王出兵讨伐郑国，郑襄公袒露上身牵着羊去迎接。楚庄王说：“郑国的国君能够这样屈己尊人，必定能够获得百姓的信任。”于是就撤军离去。越王句践被吴国军队围困在会稽山，就投降吴国，做吴王的奴仆，三年没有丝毫厌倦。如果只有报仇的志向，而不屈己从人，那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张良才能有余，就是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就深深地折辱他青年人刚强锐利之气，使他能够忍住小的愤怒而去完成远大的谋略。为什么这样呢？老人和张良从来不相识，在野外突然相遇，却命他做捡鞋穿鞋这样奴仆、婢妾干的差事，而张良自然愉快地去做，并不发怒责怪老人，这样秦始皇自然不能使他惊怕，而项羽也不能使他发怒了。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3794]，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注释】

[3794]淮阴：指淮阴侯韩信。当刘邦被项羽困于荥（xínɡ）阳时，韩信夺得齐地，请自立为假王，刘邦大怒，经张良提醒，才立韩信为齐王，并让他发兵击楚。ft

【译文】

考察汉高祖之所以取胜、项羽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他们能够忍耐与不能忍耐的区别罢了。项羽正因为不能忍耐，所以虽然百战百胜却轻易消耗了兵力；汉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兵力等待项羽的衰亡，这是张良指教他的。在韩信攻破齐国，想使自己做齐王时，汉高祖大怒，怒气显露在言辞和脸色上。由此看来，他还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习气，除了张良，又有谁能成全他呢？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3795]，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3795]太史公：指《史记》作者司马迁。ft

【译文】

太史公原以为张良高大魁梧，但实际上他的身材、相貌竟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向气概并不相称。唉！这就是张良之所以是张良的原因吧！

贾谊论

这同样是一篇“翻案式”的人物史论。作者一改传统习见中对贾谊怀才不遇遭受排挤的同情，首先指出人才被用的困难及需要的条件，指出有些人才不能为时君所用，也与其个人有关；进而分析了汉文帝当初在动乱中受诸位元老大臣拥立，有生死之盟，当时政治不可能允许猝然展开全面革新，而贾谊认识不到这种大势，“志大而量小”，只能郁郁以终。虽有后见之明的成分在内，但仍令人信服，且更增一层慨叹。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3796]，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注释】

[3796]贾生：贾谊，洛阳（今属河南）人。汉文帝时曾召为博士，任太中大夫，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和梁王太傅，三十三岁即抑郁而死。ft

【译文】

一个人有才能并不难，怎样使自己的才能得到运用才真正困难。可惜啊！贾谊有辅佐帝王的大才，却不能使才干得到发挥。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3797]，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注释】

[3797]致：成就功业。ft

【译文】

君子远大的志向想要实现，那就一定要有所等待；宏伟的事业要想成就，那就一定要有所忍耐。古代的贤人，都具备成就功业的才能，最终却不能发挥它的万分之一，这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过错，有的实在是自己造成的。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3798]？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3799]。将之荆[3800]，先之以冉有[3801]，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3802]，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3803]：“夫子何为不豫[3804]？”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注释】

[3798]三代：指夏、商、周。

[3799]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

[3800]荆：楚国。

[3801]冉有：和下文“子夏”都是孔子弟子。

[3802]昼：齐地。在今山东淄博一带。

[3803]公孙丑：战国时齐国人。孟子的学生。

[3804]豫：高兴。ft

【译文】

我考察贾谊的言论，如果真能按他所主张的那样治理，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又怎能远远超过他？贾谊遇上了汉文帝这种贤君，尚且因为未被重用而抑郁死去，那岂不意味着天下如果没有尧、舜，就注定不能有所作为吗？孔子是圣人，遍游天下各诸侯国以求一试自己的治国之道，只要不是暴虐无道的国家，都想勉力加以扶助，希望有一天能实行他的治国之道。孔子将要到楚国去应聘，先让冉有去，再让子夏去，以表明自己的意向。君子想遇上信任自己的君主，是这样的辛勤不舍。孟子离开齐国的时候，在昼这个地方住了三个晚上才离去，还说：“齐王也许还会召我回朝。”君子不忍心舍弃他的国君，是如此的情意深厚。公孙丑问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当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担当治理的重任呢？那么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君子爱惜尊重他自己，到达这样的地步。如果像这样做了还不被任用，然后才断定天下确实不值得奋发有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至于像贾谊这样，并不是汉文帝不能用他，而是他不能让汉文帝重用自己啊。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3805]，灌婴连兵数十万[3806]，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3807]，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3808]？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3809]，趯然有远举之志[3810]，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注释】

[3805]绛侯：即周勃。秦末随刘邦起事，汉代封为绛侯。

[3806]灌婴：西汉初大臣。与周勃等共谋与齐王联合，平定诸吕，拥立文帝。

[3807]优游：从容不迫的样子。浸渍：慢慢渗透。

[3808]遽（jù）：急，突然。痛哭：贾谊《治安策》中谈及当时形势，有“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这样的话。

[3809]萦纡：盘旋弯曲，回旋曲折。

[3810]趯（tì）然：心情激动或冲动的样子。远举：高飞。这里是退隐的意思。ft

【译文】

绛侯周勃亲自捧着皇帝的玉玺交给汉文帝，灌婴统兵几十万来决定刘、吕两大政治势力的胜负，他们又都是汉高祖的老部将，那种君臣之间生死与共、相互投合的亲密情分，岂止是父子兄弟的骨肉之亲才有的呢？贾谊不过是洛阳城里的一个年轻后生，却想让皇帝在一朝一夕的短时间里，完全抛弃元老勋臣和既定国策，另搞新的一套，也就太难了。作为贾谊，如果上面能够得到皇帝的信任，下面能够跟周勃、灌婴这班元老大臣处好关系，从容不迫地跟他们交往，逐渐渗透交融，结成深交，使得皇帝不猜疑他，大臣不忌恨他，然后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任凭我的意愿，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超过十年，就能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哪有在刚见面站着交谈的顷刻之间，就突然对皇帝谈论值得痛哭流涕的天下形势呢？我看他经过湘水作赋凭吊屈原，心绪紊乱纠缠，忧郁愁闷，显然有高飞远举的退隐之意，后来终于因为自伤怀才不遇、忧愁哭泣而过早去世，这正是不善于在困窘不得志的逆境中生存的表现啊。自己的谋略一次不被采用，又何以见得最终都不会被采用呢？不懂得默默地自处逆境，来等待时势的变化，却自我伤害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谊是志向远大而器量狭小，才能有余而识见不足啊。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3811]，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3812]，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3813]，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3814]，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3815]！

【注释】

[3811]睿智：见识卓越，富有远见。

[3812]苻坚：南北朝时前秦皇帝。王猛：年轻时贩卖畚箕，隐居华山，受苻坚征召而出，屡有升迁。

[3813]略：夺取。这里的意思是占有。

[3814]狷（juàn）介：正直孤傲。

[3815]所发：所为。这里的意思是处世。ft

【译文】

古代的人，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必定有鄙弃世俗而导致的不利。因此不是那种明智通达、不受蒙蔽的君主，就不可能充分使用他的才能。古往今来人们都称赞前秦苻坚在草野百姓中得到王猛，短时间里全部撇开他的旧臣而跟王猛一人谋划国事。像苻坚这样一个普通人而夺取了半个天下，大概就因为这一点吧！我深深地同情贾谊的志向，所以详尽地加以讨论。目的正是为了让做君主的知道，假如得到贾谊这种臣子，要懂得他们大都有孤高正直、与世寡合的操守性格，一旦不被任用，就会忧伤沮丧乃至抑郁成疾，不能重新振作起来，而作为贾谊这样的才子，也应该谨慎地立身处世，不轻易表达才行啊！

晁错论

晁错是汉初中央、地方对峙的政治变局中的重要人物。当初他极力建议汉景帝削藩，吴、楚等七国诸侯遂以“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反叛，汉景帝临乱听取袁盎的建议杀掉晁错，叛乱仍然持续方才后悔，后人也由此多同情晁错一心为国反受极刑的冤枉。而苏轼此文则以天下形势和豪杰英雄所应承担的风险责任为视角，指出晁错自己也犯有事先考虑不周和临阵推卸责任的错误，其悲剧有自为成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3816]，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3817]，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3818]，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注释】

[3816]狃（niǔ）：习以为常。

[3817]期（jī）月：一个月。

[3818]循循：循序渐进。循，通“遁”。ft

【译文】

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表面上太平无事，实际上却隐藏着难以预测的隐患。如果坐视祸患发展而不采取应对措施，那就可能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如果起来强制加以解决，天下人又会因为习惯于表面的太平生活而不相信我的看法。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长治久安冒最大的风险，以求成就伟大的功业。这当然不是通过仅仅一个月的短期努力，又企图从中苟且求名的人所能办到的。天下太平无事，平白无故地挑起大祸的事端，我引发了它，我又能平定它，这就能够有充分理由说服天下人。如果事到临头，自己却徘徊不前想避开它，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必定会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3819]，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3820]，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3821]。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注释】

[3819]晁错：西汉人。景帝时为御史大夫。力主削藩，“七国之乱”爆发后，景帝听从袁盎的建议，杀晁错以平叛乱。

[3820]山东：指崤山以东地区。

[3821]说（yuè）：同“悦”，高兴。ft

【译文】

当年晁错忠心耿耿，为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各诸侯国的势力。山东诸侯一齐起兵，以“杀晁错，清君侧”为名。而皇帝不加明察，以杀晁错来使诸侯满意。天下人悲悯同情晁错因为忠于汉朝而遭杀身之祸，不明白晁错有自取其祸的原因。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3822]，决大河[3823]，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3824]，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3825]，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3826]，东向而待之[3827]，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注释】

[3822]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

[3823]大河：指黄河。

[3824]徐：缓慢。这里有从容的意思。

[3825]袁盎：历任齐相、吴相，因与吴王刘濞（bì）有关系，经晁错告发，被废为庶人。七国反叛时，他建议景帝杀晁错。

[3826]淬（cuì）：把烧红了的铸件往水、油或其他液体里一浸立刻取出来，用以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强度。砺：磨刀剑。

[3827]东向：面向东。七国都在京城长安的东或东南边。ft

【译文】

古代建立大功业的人，不仅有超越当世的杰出才能，而且一定要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引导洪水入海。当他治水尚未成功的时候，当然也会有洪水冲垮河堤漫溢、横冲直撞的可怕忧患。只是他事先能预料到必然会有这种情况，事到临头就不会畏惧，而能从容地想法对付，因此得以大功告成。试想吴、楚那样的七个强大藩国，要突然削弱它们的势力，发生叛乱难道值得奇怪吗？晁错不在这个关键时刻豁出自己的性命，为天下站到担当这场大危难的最前头，置吴、楚七国于死地，却反而为了自我保全，想让皇帝亲自率领军队迎战而自己留守京城。况且引发七国之乱的究竟是谁呢？自己想要获得削藩建功的美名，又怎能逃避它所带来的祸患？以亲自率领军队迎战这种最大的危险，跟留守京城这种最大的安全，自己明明是引发叛乱的祸首，却选择了最安全的差使，而把最危险的任务送给了皇帝，这正是忠臣义士极其愤恨不平的缘故啊。这种时候，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难以免除杀身之祸。为什么呢？自己想安居留守，而让皇帝亲自带兵出征，从情理上说，皇帝对此本来就已经很难忍受了，因此心里很反感他的建议，这样，袁盎的挑拨谗言才能乘机起作用。假如吴、楚七国反叛时，晁错亲自担当最危险的任务，日夜操练军队，厉兵秣马，向东进军以等待破敌机会，使危险的局势不至于牵累皇帝，那么景帝一定会依仗晁错而无所畏惧。这样，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哪里有机会挑拨离间晁错和景帝的关系呢？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译文】

唉！世上的君子如果企求获得不平凡的功业，那就不要专门致力于寻求保全自己的办法。假如晁错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吴、楚，未必不能建功。正因为他想保全自身，而使皇帝不高兴，奸臣才有了挑拨离间的机会。如此看来晁错用以自我保全的办法，岂不正是他自取其祸的原因吗？

卷十一

上梅直讲书

梅直讲即梅尧臣，北宋诗人，时官国子监直讲。本文是仁宗嘉祐二年（1057），作者中进士后写给参评官梅尧臣的感谢信。围绕知己相乐的中心，交代了撰写感谢信的缘由，并赞扬欧阳修与梅尧臣的公正、客观的可贵精神。全文委婉有致，言辞不卑不亢。

轼每读《诗》至《鸱鸮》[3828]，读《书》至《君奭》[3829]，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3830]。’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3831]。”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

【注释】

[3828]《鸱鸮（chīxiāo）》：《诗经·豳风》中的一篇。古人认为这首诗是周公写给成王，以表明他东征管、蔡之志的。

[3829]《君奭（shì）》：《尚书》中的一篇。古人认为这是周公写给召公，以表明自己心意的。奭，召公姫奭，周文王庶子，与周公共佐成王。

[3830]匪兕（sì）匪虎，率彼旷野：见《诗经·小雅·何草不黄》。意思是说，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却在旷野上奔跑。匪，同“非”。兕，犀牛一类的野兽。率，来往奔跑。

[3831]宰：管家。ft

【译文】

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篇，读《尚书》读到《君奭》篇，常常私下悲叹周公不被人了解。等到看了《史记》，看到孔子在陈、蔡二国之间受困，而弹琴唱歌之声不断，颜渊、仲由这些弟子和孔子相互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不是虎，却奔跑在旷野上。’我推行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颜渊说：“老师的道太宏大了，所以天下不能容纳。即便这样，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妨碍？不被容纳然后才显示出君子的本色。”孔子禁不住笑着说：“颜回！假如你有很多财产，我就当你的管家。”天下虽不能容纳孔子，但他们师徒却能这样自我满足，互相和乐，于是我现在才明白周公的富贵，有不如孔子的贫贱的地方。凭召公那样的贤明，凭管叔、蔡叔的骨肉之亲，却不理解周公的用心，那么，周公和谁一起享受富贵的快乐呢？和孔子共度贫贱的人却都是天下的贤人才士，那也足够在逆境中找到乐趣了。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3832]，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余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传曰“不怨天，不尤人”[3833]，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3834]。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注释】

[3832]欧阳公：欧阳修。

[3833]不怨天，不尤人：见《论语·宪问》。

[3834]优哉游哉，可以卒岁：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ft

【译文】

我在七八岁时，才知道读书学习，听说现在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像古代的孟轲、韩愈一类前辈；还有一位梅公，与他往来交游，而且同他议论古今。后来我长大一些，才开始读他的文章，由此而想象他的为人，认为他必是潇洒地摆脱世俗的乐趣而自得其乐。那时我正在学习讲究声律对偶的诗赋，去谋求微薄的官俸，自己知道没有进见各位前辈的资格。来到京城一年多，从来不曾上门拜见。今年春天，全国的读书人都汇聚到礼部，先生您和欧阳公都亲自主持考试，我没有想到会获得第二名。不久听说，承先生赏识我的文章，认为有孟轲的文风，而且欧阳公也因为我能不写世俗所崇尚的文章而录取我，原因就在这里。这既不是由先生手下的人先为我疏通，也没有亲朋旧友为我请求嘱托，然而过去十多年间，只听说其名而不得见面的人物，有一天却成了知己。退下来我想一想这件事，人不可苟且地贪图富贵，也不可以平白地沦为贫贱。世有大贤而自己能成为他的学生，那也足以作立身的依托了。如果凭一时的侥幸做了大官，出入后面跟着数十个坐车骑马的侍从，使街坊小民围观而赞扬，又怎能换取我与大贤相知的乐趣呢！《论语》上说“不抱怨上天，不怨恨别人”，大概就因为自己有“从容悠闲、自得其乐可以过一辈子”那种情趣。先生的名声传遍天下，而官级不过五品，您的脸色温和而没有怒气，文章宽厚淳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有乐于此道的缘由，我希望能听到您的高论。

喜雨亭记

本文是仁宗嘉祐七年（1062）作者任凤翔府签判时所作。通过记叙亭子命名的缘由、作亭的经过，描写久旱得雨的欢乐情景和自己的喜悦心情，表现出作者关心百姓生活的真挚感情。全文围绕“喜”、“雨”、“亭”，集议论、描写和抒情于一体，笔调灵活多变，余味无穷。

亭以雨名，志喜也[3835]。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3836]；汉武得鼎，以名其年[3837]；叔孙胜敌[3838]，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注释】

[3835]志：记。

[3836]周公得禾，以名其书：传说周成王曾赐周公异株合穗的谷子，为此，周公写下了《嘉禾》。此文已佚，《尚书》仅有其篇名。

[3837]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汉武帝于元狩六年（前117）在汾阴得一宝鼎，遂改年号为“元鼎”。

[3838]叔孙胜敌：这里指春秋时鲁国的叔孙得臣率兵攻打狄人，俘获其国君侨如。ft

【译文】

这座亭子以“雨”来命名，是为了记一件喜庆的事。古代有了喜庆的事，就用此命名事物，表示永不忘记。周公得到成王赏赐的一株异株合穗的谷子，就以“嘉禾”作他著作的篇名；汉武帝在汾阴得到宝鼎，便以“元鼎”作自己的年号；叔孙得臣打败狄人侨如，就以“侨如”作他儿子的名字。他们的喜庆之事大小不同，表示不忘的用意是一样的。

予至扶风之明年[3839]，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3840]，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3841]，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注释】

[3839]扶风：即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凤翔。苏轼曾于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任凤翔签判。

[3840]岐（qí）山：在今陕西岐山。

[3841]忭（biàn）：欢乐。ft

【译文】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营建官府房舍。在厅堂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在亭子的南面开凿了一口池塘，引来流水种植树木，作为休息的场所。这年春天，在岐山的南面下了一场麦雨，占卜的结果以为是丰年之兆。接着是整月不下雨，百姓正为此着急。过了三月份，四月初二才下了雨，隔了九天的甲子日又下雨，百姓却认为还没下足。十四日那天又下大雨，连下了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衙院相互庆贺，商人在集市一起歌唱，农民在田野里一同欢笑，担忧的人因此而高兴，患病的人因此而痊愈，而我的亭子恰好也在这时建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3842]，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3843]，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注释】

[3842]属（zhǔ）客：劝客饮酒。属，斟酒相劝。

[3843]荐饥：连年饥荒。荐，频，一再。ft

【译文】

于是在亭上开设酒宴，向客人劝酒并问道：“再过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大家说：“五天再不下雨，就收不到麦子了。”“再过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大家又说：“过十天再不下雨就收不到稻子了。”“收不到麦子和稻子，就会连年饥荒，诉讼案件就会增多而且强盗窃贼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诸位即使想悠闲自得地在这座亭中聚会游乐，能做到吗？现在，幸喜上天没有遗弃这里的百姓，刚旱不久就赐降大雨，使我与诸位能够一起舒畅地在这座亭中玩乐，都是这场大雨的恩赐。这又怎么可以忘记呢？”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3844]；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3845]。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3844]襦（rú）：短袄。

[3845]太守：郡的长官。宋时虽已改郡为州或府，但太守仍然用作“知州”或“知府”的别称。ft

【译文】

给亭子命名以后，又接着歌唱它，歌词道：“假使上天降下的是珍珠，受冻的人不能拿它做短袄；假使上天降下的是宝玉，挨饿的人不能拿它当米饭。如今一场大雨连下了三天，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并没有这种力量，把它归功于天子。天子又说不是，把它归功于造物主。造物主又不认功劳，把它归功于太空。太空渺茫深远，不能够说出结果，我就自己用‘雨’来命名我的亭子。”

凌虚台记

本文是作者为其上司凤翔府知府陈希亮所造高台撰写的记事文章。通过记叙凌虚台建造的经过，借物抒情，感叹兴废无常，并发挥议论，指出应当求索真正“足恃”的东西。反映了作者勇于探索、积极进取的乐观精神。全文虚实结合，叙事具体实在，议论深沉，发人深省。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3846]，而都邑之丽山者[3847]，莫近于扶风[3848]。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注释】

[3846]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3847]丽：附着。

[3848]扶风：在今陕西凤翔。ft

【译文】

在终南山下建城，起居饮食等日常生活应该时时和山接触。四周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周围的城郭，也没有比扶风更靠近终南山的了。在靠山最近的地方探求山的最高处，是必然能做到的。然而扶风太守住在这里，竟然不知道终南山的存在。这虽然不是对时政有坏处或好处的问题，但是从事理来说却是不应该的。这就是建造凌虚台的原因。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3849]，而求文以为记。

【注释】

[3849]从事：属吏。当时苏轼在凤翔府任大理评事签判。ft

【译文】

当凌虚台还没有建造的时候，太守陈公曾经拄杖着履，在山下从容自在地游玩，看到高出林木之上的山峦重重叠叠，就像墙外有人行走，而墙内的人只能看见行人的发髻似的，太守便说：“这里一定有奇异的景色。”于是让工匠在山前开凿了一口方形的池塘，用挖出的泥土筑成一座高台，一直筑到高出屋檐为止。然后，凡登上土台远眺的人，恍惚间不知是因为土台高而看到群峰，反而以为那些山峦是突然间跳出来的。陈公说：“这个高台应起名为凌虚。”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他的属吏苏轼，并请苏轼为此写一篇记文。

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3850]，狐虺之所窜伏[3851]。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3852]，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3853]，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3854]。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髣髴，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注释】

[3850]蒙翳（yì）：遮蔽。

[3851]虺（huǐ）：毒蛇。

[3852]秦穆：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祈年、橐（tuó）泉：春秋时秦国的两座宫名。相传分别为秦惠公、秦孝公所造，秦穆公的墓就在这两宫附近。

[3853]长杨、五柞（zuò）：汉代宫殿名。

[3854]仁寿：隋炀帝时所建宫殿。唐贞观五年（631）改名为“九成”。ft

【译文】

苏轼回复陈公说：“事物的荒废、兴起、成功、毁坏，是无法预测得到的。从前这里是荒草丛生的野地，被霜露覆盖，狐狸毒蛇潜伏出没，那时，哪里有人料到会建起凌虚台呢？荒废、兴起、成功、毁坏相交更迭，永无穷尽，这凌虚台是否又会重新变为荒草野田，都是无法预料的。我曾与您登台远望，东面是秦穆公的祈年宫、橐泉宫；南面是汉武帝的长杨宫和五柞宫；北面则是隋代的仁寿宫、唐代的九成宫。想当年它们兴盛一时，恢宏奇丽，坚固而不可摧毁，哪里只是胜过凌虚台的百倍而已呢！但是几个世代之后，再想看看它们当初的大致面貌，却连破瓦断墙都不存在了，早已变成长满庄稼的田地和布满荆棘的荒丘了，更何况凌虚台这样的土台呢！这样的土台尚不可保证其长存，又何况人生的得失，忽去忽来、捉摸不定呢？假如有人想以这类东西向世人夸耀而自满，那就错了。世上是有真正可以永久依靠的东西，但绝不在于土台之类的存在或消失。”我向陈公说了以上的话，回来作了这篇记文。

超然台记

苏轼于神宗熙宁三年（1070）调任密州知州，第二年修复了一座残破的楼台，其弟苏辙为台取名“超然”，于是苏轼撰写了这篇文章。全篇紧紧围绕“超然”二字议论、抒情、描写。从正、反两方面引出无往不乐、随遇而安、超然物外的主旨。行文晓畅洒脱，余音绕梁不止。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餺糟啜醨[3855]，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注释】

[3855]餺（bū）：吃。啜（chuò）：喝。醨（lí）：淡酒。ft

【译文】

大凡外物都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只要值得观赏，就都会使人快乐，不一定非要奇异壮美不可。吃酒糟饮淡酒，都能使人醉倒；吃瓜果蔬菜、野草树皮，都可以使人饱腹。以此类推，我到哪里找不到快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3856]，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3857]，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3858]，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3859]？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注释】

[3856]中：内心。

[3857]辞：舍弃。

[3858]眩：两眼昏花的样子。

[3859]乌：怎么。ft

【译文】

那些追求幸福而躲避祸患的人，认为幸福令人高兴而祸患使人悲哀。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而能够满足我们欲望的外物却是有限的。美好与丑恶的辨别常在心中斗争，舍弃和求取的抉择交替摆在面前，于是可以快乐的事往往很少，可以悲哀的事常常很多，这叫做追求祸患而辞避幸福。追求祸患而辞避幸福，哪里是人之常情呢？这是外物对人有所蒙蔽的缘故。那些人只游心于物之内，而不曾在物之外活动。万物本无大小之别，从它内部来观察，没有既不高又不大的；那些居高临下、以大凌小逼近我的，常使我头昏目眩、颠三倒四，恰如透过小小的缝隙而观战，又怎能知道胜败的原因？因此美好与丑恶错杂产生，忧愁与欢乐也交替出现，能不感到莫大的悲哀吗？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3860]，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3861]，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3862]，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3863]，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3864]，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3865]。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3866]，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3867]？而其东则庐山[3868]，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3869]。西望穆陵[3870]，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犹有存者[3871]。北俯潍水[3872]，慨然大息[3873]，思淮阴之功[3874]，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3875]，取池鱼，酿秫酒[3876]，瀹脱粟而食之[3877]，曰：“乐哉！游乎！”

【注释】

[3860]钱塘：宋代两浙路治所，地在今浙江杭州。胶西：山东胶河以西地区。这里指密州。苏轼于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调任密州知州。

[3861]服：适应。

[3862]采椽（chuán）：采伐的木椽未经修饰。此指房舍粗朴简陋。

[3863]比：屡屡。

[3864]安丘、高密：属当时密州的两个县。

[3865]葺（qì）：修理。

[3866]马耳、常山：二山均在密州城附近。

[3867]庶几：可能。

[3868]庐山：山在密州城东，非今之江西庐山。

[3869]卢敖：秦朝博士。为秦始皇求仙药不得，逃到高密的庐山。

[3870]穆陵：穆陵关，故址在今临朐东南的大岘山上，春秋时为齐国南境。

[3871]师尚父：吕尚，即姜太公。周朝开国大臣，封于齐国。齐威公：即齐桓公。

[3872]潍水：即今潍河。

[3873]大息：太息，叹息。

[3874]淮阴：淮阴侯韩信，曾在潍水两岸破楚军二十万，汉初因谋反罪被杀。

[3875]撷（xié）：采摘。

[3876]秫（shú）酒：黄米酒。

[3877]瀹（yuè）：煮。脱粟：糙米。ft

【译文】

我从钱塘调任出守密州，放弃了江河乘船的安逸，而忍受着坐车骑马的辛劳；离开了雕梁画栋的住宅，而栖身于粗朴简陋的房舍；离开那湖光山色的美景，而奔走在这遍地桑麻的荒郊僻野。刚来的时候，庄稼连年歉收，盗贼遍地，诉讼案件繁多，而厨房里也是空荡荡的，每天只以枸杞野菊充饥。人们本来猜度我心情抑郁不乐，我在这儿住了一年，面容却更加丰腴，头上的白发一天天变黑。我已经喜欢此地淳朴的风俗，而这里的官吏百姓也习惯了我的愚拙。于是我修治了田园苗圃，清理了庭院房舍，砍伐了安丘、高密两县的大树，用来修补破损之处，只做简单修缮的打算。在园子的北面，原来靠城墙建成的一座高台已经破旧不堪，我就稍加修整，使它焕然一新。我时常与友人一起登台远眺，毫无顾忌地抒情言志。从台上向南眺望，马耳山、常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似近若远，大概那里隐居着德才兼备的君子吧？高台的东面是庐山，秦朝博士卢敖逃遁隐居的地方。从台上往西望去，高高的穆陵关隐隐约约，宛如一座城堡，姜太公、齐桓公留下的赫赫功业，还有保存下来的。从高台北面俯瞰潍水，不禁慨然叹息，追思淮阴侯当年的战功，哀叹韩信竟然未得善终的下场。这座台子高大而稳固，深广又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无论雨洒雪飘的清晨，还是风清月华的夜晚，我没有不来此台的，宾客也没有不来陪伴的。我们采摘园中的菜蔬，捕捞池中的鲜鱼，酿造黄米美酒，煮食糙米粗饭，大家边品尝边赞叹：“多么快乐啊！在这里畅游！”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3878]，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注释】

[3878]子由：苏辙字子由，当时在齐州即今济南做官。ft

【译文】

在这时，我的胞弟子由刚好在济南做官，听说这情景，便写作一篇赋，并且为高台取名为“超然”，以此来表示我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快乐，其原因就在于我超然于物外。

放鹤亭记

本文是作者于神宗熙宁十一年（1078）任徐州知州时所作。文章记叙了云龙山隐士张天骥建亭、放鹤的事迹，描写了作者与隐士在亭中饮酒、欢娱的情景，引出隐居之乐胜于南面之君的主旨。全文叙事、描写、议论错杂并用，主题鲜明，笔致凝练。

熙宁十年秋[3879]，彭城大水[3880]。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3881]，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3882]，故名之曰“放鹤亭”。

【注释】

[3879]熙宁十年：即1077年。熙宁，宋神宗的年号。

[3880]彭城：县治在今江苏徐州。

[3881]云龙：山名。在今徐州南。张君：即张天骥，隐居于云龙山，自称“云龙山人”。

[3882]傃（sù）：向。ft

【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一带暴发洪水。云龙山人张天骥的草堂，竟被大水淹到大门一半高的位置。第二年的春天，水退了，他就把家迁移到故居东边、东山的山脚下。登高远眺，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就在那上面建造了一座亭子。彭城县的山，岗岭四面合抱，隐约望去好像一个大环，只缺少西面的一角，而云龙山人的亭子恰好正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之交，草木繁茂，似与天际相接；秋冬时节，月光雪景，千里一片银白。刮风、下雨、阴暗、晴朗的天气变化中，山间的景象更是变化万千。云龙山人养了两只鹤，训练得很顺服并善于飞翔，每当清晨，就向着西山的缺口处放出去，任其自由飞翔，有时落在水边田里，有时高翔在白云之端，到傍晚便向东山归来，因此云龙山人把亭子命名为“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3883]：“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3884]。’《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3885]。’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3886]。周公作《酒诰》[3887]，卫武公作《抑》戒[3888]，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3889]，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注释】

[3883]挹（yì）：酌酒。

[3884]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见《易经·中孚》。

[3885]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见《诗经·小雅·鹤鸣》。九皋，深泽。

[3886]卫懿公：据《左传·鲁闵公二年》记载，卫懿公喜欢鹤，平时封鹤以各种爵位，让鹤乘车。后来狄人攻打卫国，卫人因国君好鹤，不愿出战，卫懿公因此亡国。

[3887]《酒诰》：《尚书》中的一篇，传说是周公所作，用来告诫康叔。

[3888]《抑》：《诗经·大雅》中的一篇，相传是卫武公所作，用来自我警戒的。

[3889]刘伶、阮籍：都是西晋时人，以嗜酒闻名，常以醉酒掩饰政治立场。ft

【译文】

郡守苏轼，时常陪着宾客僚属去拜望山人，在放鹤亭上饮酒感到十分快乐。郡守向山人敬酒并对他说：“您知道隐居的乐趣吗？即使是南面而坐君临天下的帝王，也无法与他交换。《易经》上说：‘鹤在隐蔽幽深的地方鸣叫，它的小鹤便会随声应和。’《诗经》上也曾说：‘鹤在沼泽深处鸣叫，它的声音会直传到天上。’这是因为鹤的气质清高旷远、悠闲自在，超然于尘世之外，所以《易经》、《诗经》都用它来比喻贤人、君子。归隐山林而又道德高尚的贤能之士，亲近它、赏玩它，似乎是有益而无害的，而卫懿公却因为喜爱鹤而使自己的国家灭亡。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都认为能使人事业荒废、性情迷惑、政治腐败、国家动乱的，没有比酒更可怕的东西了，然而像刘伶、阮籍这些人，竟是以醉酒来保全了他们的真性从而名传后世。唉！南面而坐的君主，即便是像鹤这样清高旷远、悠闲自在的飞禽也不能爱好，爱好它就会亡国。而隐居山林、逃避尘世的人，纵使是酒这种能使人事业荒废、性情迷惑、政治腐败、国家动乱的东西，也不能伤害他，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隐居的乐趣和做帝王的乐趣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3890]，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注释】

[3890]黄冠：道士之冠。ft

【译文】

云龙山人高兴地微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啊！”于是，我就作了放鹤、招鹤的歌，歌词是：“鹤飞去啊，飞向西山的山口。高高地飞翔而向下俯瞰啊，选择一个栖息的好地方。骤然收敛羽翼，好像准备降落下来，忽然又好似看到了什么，矫健地重又振翅高翔。独自终日飞翔在山涧峡谷之间啊，嘴啄青苔而脚踩白石。鹤归来啊，飞到东山的北面。山下有一个人啊，头戴黄冠，脚穿草鞋，身穿葛衣在弹琴。亲自耕作，自食其力，用富裕的食物喂养你们。归来啊归来，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

石钟山记

本文是一篇以记游来昭示哲理的散文，通过记叙考察、探究“石钟山”得名缘由的过程，说明凡事必须亲临实践、调查研究，才能获得真相，切不可主观臆断、轻信传言。文章将抽象的说理寓于生动的记叙中，议从记发，记从议起，富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水经》云[3891]：“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3892]。”郦元以为下临深潭[3893]，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3894]，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3895]，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3896]，北音清越，枹止响腾[3897]，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注释】

[3891]《水经》：是古代一部专记江水河道的地理书，相传为汉代桑钦所著，一说为西晋郭璞所著。

[3892]彭蠡（lí）：即今鄱阳湖。

[3893]郦（lì）元：即郦道元，北魏人。曾为《水经》作注。

[3894]磬（qìnɡ）：古代石或玉制的打击乐器。

[3895]李渤：唐代人。曾作《辨石钟山记》。

[3896]函胡：厚重模糊。

[3897]枹（fú）：鼓槌。ft

【译文】

《水经》上说：彭蠡湖的湖口，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所以得名是因为山下对着深潭，微风吹动波浪，湖水和石头互相撞击，发出洪钟般的响声。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它的正确性。现在把钟和磬放置在水中，即使有很大的风和浪也不能发出响声，更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他开始循着郦道元到过的地方，在深潭上面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它，听它发出的声音，南面的石头发出的声音厚重而模糊，北面的石头发出的声音清亮而高亢，鼓槌停止敲击，而响声还在升腾，这余音慢慢地消失。李渤便认为找到石钟山命名的原因了。然而对于这种说法，我却更加怀疑。石块能发出铿铿声音的，到处都有，但只有这座山偏偏用“钟”来命名，是什么缘故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3898]，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3899]，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3900]，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3901]，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3902]，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3903]。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3904]。”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3905]。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3906]，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3907]，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3908]，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3909]。古之人不余欺也！”

【注释】

[3898]元丰七年：即1084年。元丰，宋神宗年号。

[3899]齐安：在今湖北黄冈西北。临汝：即今河南临汝。苏轼这一年由齐安调任临汝。

[3900]迈：苏轼长子苏迈，字伯达。饶：饶州，治所在今江西鄱阳。德兴：即今江西德兴。尉：县尉。

[3901]硿硿（kōnɡ）然：象声词。

[3902]鹘（hú）：一种猛禽。

[3903]磔磔（zhé）：鸟鸣声。

[3904]鹳鹤：一种水鸟。

[3905]噌吰（chēnɡhónɡ）：洪亮的钟声。

[3906]罅（xià）：裂缝。

[3907]窾（kuǎn）坎镗鞳（tānɡtà）：象声词。

[3908]无射（yì）：原为古代十二乐律之一，这里指钟。东周周景王时曾铸成无射钟。

[3909]魏庄子：春秋时晋大夫魏绛。据史传记载，晋侯曾将郑国所送编钟、女乐分一半赐给魏绛。ft

【译文】

元丰七年六月初九，我从齐安乘船到临汝去，同时大儿子苏迈要到饶州的德兴县就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而得以看到传说中的石钟山。寺院里的和尚让一个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挑选其中的一两块来敲击，发出硿硿的声响，我只是笑笑却并不相信是这么回事。到了夜里月光明亮时，我单独同儿子苏迈坐着小船，划到陡峭的石壁下。巨大的岩壁耸立在水边，高达千尺，形态犹如凶猛的野兽和奇特的鬼怪，阴森森地，像要扑击我们似的；而栖息在上的鹘鸟，听到人的声音也惊恐地飞起来，磔磔地鸣叫着飞上云霄；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边咳嗽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正心里害怕，打算回去，忽然听到从水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噌吰噌吰像撞钟、敲鼓一样，响个不停。船夫十分害怕。我慢慢地察看，原来山下都是石头的孔洞和裂缝，不知到底有多深，微小的波浪冲进去，在孔隙间激荡澎湃就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小船转回行到两座山之间，快要进港口处，有一块大石头横挡在水流中央，石上大约可坐百人，中间是空的而且有很多小洞，风卷着水灌进这块大石中，一吞一吐，于是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同刚才噌吰噌吰的响声互相应和，如同奏乐一样。我因而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吗？噌吰的声音，像周景王的无射钟发出的声音，这窾坎镗鞳的声音，像是魏庄子编钟发出的声音。古人把这座山命名石钟山并没有欺骗我们啊！”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3910]，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3911]，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3910]水师：水手。

[3911]考：敲打。ft

【译文】

凡事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只凭主观想象来判断它有没有，可以吗？郦道元的所见所闻大概和我相同，但是讲得不详细。一般士大夫又始终不愿像我这样乘小船夜晚停在绝壁之下仔细观察，所以没有谁能了解真相；而打渔人和船夫，即使知道真相却说不出道理来，这就是石钟山用“石钟”命名的来历不能流传于世的原因。而那些见识浅陋的人竟然以用斧头敲打石块的方法来寻求“石钟”命名的原因，还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的答案。我因此记下这次游历的经过，既叹惜郦道元记载的简单，又好笑李渤见识的浅陋。

潮州韩文公庙碑

本文是哲宗元祐七年（1092）作者应潮州知州王涤的请求而为韩愈庙所作的碑文。文章对韩愈在儒学、文学和政治方面的成就作了高度评价和热情颂扬，是颂赞韩愈的压卷之作，所谓“及东坡之碑一出，而后众说尽废”（洪迈）。全文结构谨严，文势遒劲，颇有韩愈“奇崛”之风。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3912]，傅说为列星[3913]，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3914]，贲、育失其勇[3915]，仪、秦失其辨[3916]。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注释】

[3912]申、吕：指申侯、吕伯。申侯是周宣王时的功臣，吕伯是周穆王时的功臣。传说他们出生时，高山上有神灵出现。《诗经·大雅·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甫”即吕伯，“申”即申侯。

[3913]傅说（yuè）：商代武丁时的贤臣，传说他死后飞升上天，成为列星之一。《庄子·大宗师》说傅说“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3914]良、平：张良、陈平。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两人足智多谋，多次使刘邦转危为安。

[3915]贲（bēn）、育：孟贲、夏育。二人都是传说中的勇士，据称力大无穷。

[3916]仪、秦：张仪、苏秦。战国时的辩士，以能言善辩著称。ft

【译文】

一个普通人而能够成为百代的师表，他的片言只语可以为天下后世所仿效，这样的人都是参助天地化育万物、关系国家盛衰兴亡的人。他们之所以降生在世上是有来历的，他们的去世也是有某种缘由的。贤能的卿士申伯、吕侯出生是高山降神；辅佐殷朝中兴的贤相傅说死后化为星辰，这些事从古传颂到今，不可能是捏造的。孟子说：“我善于涵养我的至大至刚之气。”这种气，它存在于寻常事物之中，而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气，王公大臣就会失去他们的高贵，晋、楚大国就会失去他们的富有，张良、陈平就会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就会失去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就会失去他们善辩的口才。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这样呢？必然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站立，不依仗外力而运行，不等待出生而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逝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天上就化为日月星辰，在地上就化为河流山岳，在幽冥处就化为鬼神，在人间就重又变成了人。这是很平常的道理，不值得奇怪。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3917]，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3918]。独韩文公起布衣[3919]，谈笑而麾之[3920]，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3921]，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3922]，而勇夺三军之帅[3923]，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3924]；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3925]，而不能回宪宗之惑[3926]；能驯鳄鱼之暴[3927]，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3928]；能信于南海之民[3929]，庙食百世[3930]，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注释】

[3917]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开元：唐玄宗李隆基前期的年号。是唐朝历史上两个治世。

[3918]房、杜、姚、宋：房玄龄、杜如晦是唐太宗时重要大臣，姚崇、宋璟在唐玄宗前期相继为相。

[3919]韩文公：韩愈，字退之，谥号文，又称“韩文公”。

[3920]麾：挥动，挥手。

[3921]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3922]忠犯人主之怒：唐宪宗迷信佛教，派人迎取佛骨入宫供奉，韩愈上表进谏，言辞激烈，触怒了宪宗，几乎被处死，幸得大臣相救，被贬为潮州刺史。

[3923]勇夺三军之帅：唐穆宗时，镇州（今河北正定）叛乱，韩愈奉命前去宣抚，大臣都担心韩愈有被杀的危险，但他用谈话说服叛乱将士归顺了朝廷，平息了叛乱。三军，指军队。

[3924]豚（tún）、鱼：泛指小动物。豚，小猪。

[3925]能开衡山之云：据韩愈《谒衡山南岳庙》诗中说，他有一次路过衡山，正逢秋雨，他诚心祷告，马上云开雨止。

[3926]不能回宪宗之惑：指唐宪宗迎佛骨入宫，韩愈力谏不听一事。

[3927]能驯鳄鱼之暴：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之初，听说当地鳄鱼危害百姓，便作《祭鳄鱼文》，令鳄鱼远走。据说鳄鱼当天就走了。这种说法可能有神化韩愈的成分。

[3928]不能弭（mǐ）皇甫镈（bó）、李逢吉之谤：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以后，曾上表谢罪，宪宗有悔意，想将他官复原职，遭宰相皇甫镈极力诋毁，没有复职。穆宗时，宰相李逢吉曾弹劾韩愈，韩愈被降职。

[3929]南海：古代郡名。潮州临南海，所以借“南海”代指潮州。

[3930]庙食百世：指死后世代享受祭祀。ft

【译文】

从东汉以来，儒家之道沦丧、文风颓坏，各种异端邪说蜂拥而起，经历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起用了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这样的贤明卿相进行辅佐，却仍不能救弊起衰。只有韩文公从一个平民的身份奋起，谈笑间一挥手，天下就一起倾倒于他面前并听从他，使道与文重又回归正统，到今天大概已有三百年了。韩文公倡导的文风使从东汉到隋代已经衰败了八代的文风重又振作起来，他提倡的儒家道统拯救了沉溺于佛老思想的天下人心，他的忠谏触犯皇帝使之大怒，而他的智勇却胜过了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就是参助天地化育万物、关系国家盛衰兴亡、胸中充满至大至刚之气的人吗？我曾经论析过天与人的区别，认为人凭借智力没有做不出来的事，而天则容不得虚伪的东西；人的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大臣，却不能欺骗猪、鱼等纯任天性的小动物；人们凭借武力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得到普通男女的心。因此，韩文公专一真诚的心意能够驱散衡山上空的乌云，却不能解开唐宪宗心头的迷惑；能够驯服残忍的鳄鱼，而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取信于南海的百姓，世代被他们立庙祭祀，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有一日安宁。这是因为韩文公所擅长的是顺应天道，不擅长的是处理人事。

始潮人未知学[3931]，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3932]，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3933]，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3934]。”

【注释】

[3931]潮：指潮州，治所在今广东潮安。

[3932]赵德：与韩愈同时的学者，善为文，号为“天水先生”。韩愈曾推荐赵德任海阳县尉，主持州学。

[3933]齐民：平民百姓。

[3934]“君子”二句：引文见《论语·阳货》。ft

【译文】

起初，潮州人不懂得读书学习，文公就委派进士赵德当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读书人都真诚努力地学习文章和礼仪，这种风气影响到一般民众，直到现在，潮州是出了名的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的话确实正确：“君子学习了道德礼仪就会有仁爱之心，百姓学习了道德礼仪就容易驱使。”

潮人之事公也[3935]，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3936]，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3937]，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3938]，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3939]。

【注释】

[3935]事：侍奉。

[3936]艰：这里是不方便的意思。

[3937]元祐五年：即1090年。元祐，宋哲宗年号。

[3938]朝散郎：七品文官。

[3939]期（jī）年：一整年。ft

【译文】

潮州百姓祭祀韩文公，每顿饭必祭奠他，遇到水涝、干旱、疾病、瘟疫，凡是有什么需求一定要到祠堂去祈祷文公的神灵保佑。而韩文公庙在刺史公堂的后面，百姓去祭祀出入很不方便。前任太守想请求朝廷改建一座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做这里的地方官，他培养读书人、治理百姓，一律仿效韩文公的做法。百姓对他的治理心悦诚服之后，他就发布命令说：“愿意重新修建韩文公庙的人听我的命令。”民众就兴高采烈地着手修建。选择了距潮州城南七里的地方为庙址，用了一年时间新庙就修成了。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3940]，不能一岁而归[3941]。没而有知[3942]，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3943]。”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3944]，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注释】

[3940]去国：离开国都。国，国都。

[3941]不能一岁而归：韩愈在潮州待了七个月。

[3942]没（mò）：通“殁”，死。

[3943]审：明白。

[3944]焄（xūn）蒿凄怆：意思是在祭奠时飞腾的香气中，悲从中来。焄，同“熏”。蒿，雾气蒸腾的样子。ft

【译文】

有人说：“文公离开京城万里之遥，而被降职到潮州去，不到一年就被召回了。假如他死后有知的话，他对潮州没有留恋之情是很显然的。”我说：“不是这样。文公的神灵在天底下，就好像水在地下一样，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而只有潮州人对他的信仰如此之深、思念又如此之切，祭祀的香火缭绕不绝，人们的感情凄怆真挚，好像又看到了韩文公一样。譬如凿井挖出了泉水，而说水只存在于这个地方，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

元丰元年[3945]，诏封公昌黎伯[3946]，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3947]，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3948]，天孙为织云锦裳[3949]。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3950]。西游咸池略扶桑[3951]，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3952]，汗流籍、湜走且僵[3953]，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3954]，历舜九嶷吊英、皇[3955]。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3956]，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3957]，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注释】

[3945]元丰元年：即1078年。

[3946]昌黎：治所在今辽宁义县。伯：爵位的一种。

[3947]遗（wèi）：送。

[3948]云汉：指银河。天章：指天上的日月星辰。

[3949]天孙：织女。传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

[3950]秕糠（bǐkānɡ）：这里指各种异端邪说。

[3951]咸池：传说中太阳沐浴的地方。略：行到。扶桑：神木名。传说太阳从这里升起。屈原《楚辞》有“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于扶桑”。

[3952]李、杜：李白、杜甫。

[3953]籍、湜（shí）：张籍、皇甫湜。僵：仆倒。

[3954]要（yāo）：要服，古代离王城极远的地方。衡：衡山。湘：湘水。

[3955]九嶷（yí）：九嶷山，在今湖南。

[3956]钧天：天的中央。

[3957]犦（bó）牲：祭祀用的犎（fēnɡ）牛。鸡卜：即占卜。羞：进献。觞：一种酒器。ft

【译文】

元丰元年，宋神宗下诏书追封韩文公为昌黎伯，因此新庙的匾额上就题写“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我把韩文公的事迹刻在石碑上，我因此作了一首诗给他们，让他们咏歌来悼念韩文公。这首诗是这样的：您当年骑神龙驾白云遨游帝乡，亲手挑出区分银河和日月星辰的彩章，美丽的织女为您织出云锦般漂亮的衣裳。您飘然而下来自天帝身旁，降临人间为了扫除俗世的鄙陋文章。您西游咸池还经过了扶桑这日出的地方，草木也承受了您的恩泽华光。您追随李白、杜甫与他们一起翱翔，张籍、皇甫湜与您相形惭愧地退避一旁，您高尚的道德光辉夺人眼目使人不能仰望。您曾写出诋佛的奏章劝诫君王，却遭贬斥来到南海这荒远的地方，经过舜的葬地九嶷，凭吊了尧的女儿女英、娥皇。火神祝融为您开路，海神率怪物深深躲藏，您所到之处为民除害，驱赶鳄鱼如驱羔羊。九天之上缺少贤才，上帝心中为之悲伤，又派巫阳来到人间，把您召回天上。今天献上我微薄的祭品，还有鲜红的荔枝和香蕉黄黄。您这么快就离开了人间，使我们不由得涕泪成行。请您披发轻快地飞到大荒接受我们的祝飨。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

本文是作者在哲宗元祐年间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时与同僚吕希哲等上呈哲宗的奏章。文章列举陆贽在政治、军事和经济等多方面向唐德宗所提出的建议和劝谏，直谏哲宗借鉴陆贽的奏议以成就功业。全文模仿陆贽的文笔，运用排比、比喻、对偶，征引史实，笔力纵横，气势澎湃。

臣等猥以空疏[3958]，备员讲读[3959]。圣明天纵[3960]，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3961]，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

【注释】

[3958]猥（wěi）：自谦词。

[3959]讲读：指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和端明殿的侍读学士。

[3960]天纵：天禀，用来称赞帝王。

[3961]逮：达到。ft

【译文】

臣等以空虚浅薄的学识，充任侍读和侍讲。陛下天赋圣明睿智，学问日益长进。臣等才学有限而圣贤之道却无穷无尽，心里想讲解清楚，口头却不能表达，因此自觉惭愧，不知怎么做才好。私下里以为，人臣向帝王进谏忠言，就如同医生用药，药虽然经过医生之手献上，药方却大都是从古人那里传下来的。假如这些药方已经在世间产生了良好效果，就不一定都由医生自己来创设新方。

伏见唐宰相陆贽[3962]，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3963]，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3964]，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为能[3965]，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御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3966]。

【注释】

[3962]陆贽（zhì）：字敬舆，唐德宗时任宰相。

[3963]子房：即张良，字子房。

[3964]格：正。

[3965]德宗：唐德宗李适（kuò）。即位之初果敢有为，引起藩镇的不满，建中四年（783）发生泾师之变，被迫逃亡。叛乱平息后，他变削藩为姑息藩镇，猜忌大臣，刚愎自用，宠用宦官，聚敛无厌，终于使唐王朝积重难返，走向覆亡。

[3966]贞观：唐太宗的年号，这里指“贞观之治”。ft

【译文】

我们觉得唐代的宰相陆贽，才能可以辅佐帝王，学问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他的议论能深刻地切中事理，他的言论都不偏离道德规范，他的智慧如同张良而文才却超过了他，他的才辩如同贾谊而谋略却不空疏，对上可以纠正皇帝的失误，对下可以开导百姓的心志，但他很不幸运，没有遇到好时机。德宗待人以苛刻为能事，而陆贽却劝他要忠厚；德宗以怀疑忌妒为手段，而陆贽却劝他要诚恳；德宗喜欢用兵打仗，而陆贽却劝他以消除战争为当务之急；德宗喜欢聚敛财富，而陆贽却认为散财于民是迫切的事。至于任用官吏、听取意见、安定边境、驾驭大将的方法，归罪自己以争取民心，勇于改过以顺应天道，要排除小人为民解难，要珍惜官爵以封赏功臣，如此等等，无法全部列举。可以说进献的是苦口的良药，治疗的是危害身体的顽疾。假如德宗都能采用陆贽的意见，贞观之治那样的盛世可以重新出现。

臣等每退自西阁[3967]，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3968]；魏相条晁、董之对[3969]，则孝宣以致中兴[3970]。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诸贽。夫六经三史[3971]，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3972]。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复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

【注释】

[3967]西阁：宋朝皇帝听讲的地方。

[3968]“昔冯唐”以下二句：冯唐在汉文帝时任中郎署长，曾向文帝称道战国时的赵国名将廉颇和李牧，汉文帝刘恒慨叹道：“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

[3969]魏相：汉宣帝时宰相，所呈奏书中往往引用汉代晁错、董仲舒的言论。条：列举。晁：晁错，汉景帝时著名的政治家。董：董仲舒，汉武帝时著名的思想家，曾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3970]孝宣：西汉皇帝刘询，为人聪明刚毅，高才好学，为政励精图治，史称“中兴”。

[3971]六经：指《诗》、《书》、《礼》、《易》、《乐》和《春秋》六部儒家经典。三史：指《史记》、《汉书》和《后汉书》三部史学著作。

[3972]龟鉴：借鉴。ft

【译文】

臣等每次从西阁退出，就私下里相互谈论，认为陛下您这样的天赋英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意见。只要圣主和贤臣的意见相合，就如同圣主和贤臣生活在同一时代。从前冯唐议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为没能遇到这样的贤才而叹息；魏相上书列举晁错、董仲舒的治国对策，汉宣帝采纳后实现了西汉的中兴。如果陛下您自己想找个老师，再没有比近一点从唐朝选择陆贽更合适的了。六经三史、诸子百家，不是没有什么可看之处，都足以用来统治国家。但是圣人的言论深邃奥妙，诸子百家的议论又琐碎支离，这些理论和经验都如山一样高峻、海一样深沉，难以从中选择一二。但陆贽的议论，翻开书一看就明白了，它吸收了从古至今的政见精华，实在是治理国家的借鉴。臣等准备选取他的奏议，稍加校正，誊写清楚后献给皇上。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就如同看见了陆贽本人，反复熟读他的奏议，就好像与陆贽交谈，一定能够启发陛下圣明的天性，在短期内完成治理天下的大业。

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译文】

臣等诚恳的心意不能尽于言辞，是取是舍听候陛下裁夺。

前赤壁赋

本文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时所作。全篇以主客问答的形式，以风与月为主景，山与水为辅，紧扣风与月展开描写与议论，阐发了变与不变的哲理，以“物各有主”得到解脱，表现了作者乐观旷达的胸襟。全文文辞华美，行文跌宕起伏，具有一种恣肆雄健的阳刚之美。

壬戌之秋[3973]，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3974]。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3975]，歌“窈窕”之章[3976]。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3977]。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3978]，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3979]。

【注释】

[3973]壬戌：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

[3974]赤壁：这里是指湖北黄冈的赤鼻山，又称“赤壁”。而三国时发生曹、刘大战的赤壁在今湖北蒲圻。

[3975]《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

[3976]“窈窕”之章：指《月出》一诗的首章，其中有“舒窈纠兮”之句，“窈纠”即“窈窕”。

[3977]斗、牛：星宿名。斗宿和牛宿。

[3978]冯（pínɡ）虚御风：腾空驾风而行。冯，同“凭”，凭借。

[3979]羽化：道家用语。成仙。ft

【译文】

元丰五年秋，七月十六日，我和客人一起坐船到赤壁的下面游览。清凉的风悠悠吹来，江面上没有波澜。我高举着斟满的酒杯向客人敬酒，吟诵起《诗经·陈风·月出》里“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的首章。一会儿，月亮从东山升起，在斗宿和牛宿之间逗留不前。白茫茫的水汽横浮在江面，闪闪的波光遥接着天边。放任我们的一苇轻舟自在而行，越过茫茫无边的万顷烟波。江面浩大无边，我们好像乘着天风在太空飞行，不知道飞到哪儿才能休止。飘舞翩翩，仿佛远离人世，自由自在，化为轻举飞升的神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3980]，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3981]。苏子愀然[3982]，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3983]？西望夏口[3984]，东望武昌[3985]，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3986]？方其破荆州[3987]，下江陵[3988]，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3989]，旌旗蔽空，酾酒临江[3990]，横槊赋诗[3991]，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3992]。寄蜉蝣于天地[3993]，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注释】

[3980]棹（zhào）：划船的工具。前推的为“桨”，后推的为“棹”。

[3981]嫠（lí）妇：寡妇。

[3982]愀（qiǎo）然：忧伤的样子。

[3983]曹孟德：曹操，字孟德。引诗见其《短歌行》。

[3984]夏口：即今湖北武汉黄鹄山。

[3985]武昌：今湖北鄂城。

[3986]周郎：即周瑜，三国时孙吴将领。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周瑜率吴军在赤壁大破曹军，时年二十四岁，故称“郎”。

[3987]荆州：今湖北襄阳一带。汉末，刘表为荆州刺史，建安十三年（208），刘表子刘琮投降曹操不战而破。

[3988]江陵：今湖北江陵。

[3989]舳舻（zhúlú）：前后首尾相接的船。舳，船后掌舵处。舻，船前摇棹处。

[3990]酾（shī）酒：酌酒。

[3991]槊（shuò）：长矛。

[3992]匏（páo）樽：酒器。匏，一种葫芦。

[3993]蜉蝣（fúyóu）：春夏之交在水边只能活几小时的一种小飞虫。ft

【译文】

这时，酒喝得很欢畅，大家就敲着船舷引吭高唱，歌词是：“桂树的长棹呀木兰的双桨，划开透明的月色迎着东来的水光。遥远无尽的是我心上的思念，我思念的美人呀在天的另一方。”有一位客人吹起了洞箫，随着歌声伴奏。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是哀怨，又像是眷恋，像在啜泣，又像在倾诉，尾音又柔又细像将断未断的一缕长丝，引得幽谷深潭里潜伏着的蛟龙跳起舞来，惹得野水孤舟中守船的寡妇为之哭泣。我顿时忧愁改容，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说：“这箫声为什么如此悲凉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的诗吗？从这里向西望到夏口，向东望到武昌，山水相互环绕，草木茂盛青翠，这不正是当年曹操被周郎打败的古战场吗？当初曹操占领荆州，攻下江陵，大军从上游顺流东下的时候，战船衔接，绵延千里，旌旗飘舞，蔽日遮天，他面对长江举杯痛饮，执长矛吟咏诗篇，真是气吞一世的英雄人物，可是他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像渔夫和砍柴人一样生活在江湖沙洲之间，与鱼虾为伴、和麋鹿做友，驾着一叶小船，举着葫芦做成的酒杯互相劝酒。在永恒的宇宙中寄托我们蜉蝣似的短暂生命，在汪洋无边的大海里，我们不过是渺小的一粟，悲叹我们的生命不过匆匆片刻，羡慕长江的流水这样无穷无尽，希望拉着飞仙一起遨游，更愿拥抱着明月而万古长存。明知道这不可能马上实现，只有借箫声把无穷的遗恨托付给江上的秋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3994]，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注释】

[3994]逝者如斯：出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ft

【译文】

我对客人说：“您也了解那江水和月亮吗？江水是这样昼夜不停地东流不返，但又可以说它不曾流去；月亮是那样时圆时缺变化不定，但也可以说它并无增减。大概说来，如果从变化的一面来观察，整个天地就没有一瞬一息时间停止不动；如果从不变的一面来观察，万物和我们人类都是永恒不变的，您又为什么羡慕它们呢？再说，天地之间，万物都各自有其主人，假如不是我们所有的东西，哪怕是一丝一毫，我们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我们耳朵听来就是美好的音乐，眼睛看去就是悦目的画图。我们取用多少从来没有人来禁止干涉，我们享用多少也从来不曾用光用尽，这就是造物主留给我们的源源不竭的宝藏，因此我和您都可以尽情地共同享受。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3995]，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3996]，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3995]肴：菜肴。核：水果。

[3996]枕藉：纵横交错地躺在一起。ft

【译文】

客人高兴地笑了，大家又洗干净酒杯，重斟再饮，直到酒干菜尽，杯盘凌乱，大家互相靠着在船上睡着了，连天亮了也不知道。

后赤壁赋

本文是作者冬游赤壁后所作。文章以叙事写景为主，描绘了赤壁冬夜的凄清孤寂景象，流露出作者内心的矛盾和苦闷之情。文章写景巧用夸张与渲染，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排比与对仗又增添了文字的音乐美。

是岁十月之望[3997]，步自雪堂[3998]，将归于临皋[3999]。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4000]。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4001]。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注释】

[3997]是岁：指作《前赤壁赋》的这一年。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3998]雪堂：是苏轼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时，在黄冈城外东坡所筑，“东坡居士”之号也因此而来。

[3999]临皋：临皋亭，苏轼在黄州的住处。

[4000]黄泥坂：雪堂到临皋亭的必经之路。坂，山坡。

[4001]松江：今属上海，出产鲈鱼。ft

【译文】

这年的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来，将要回到临皋亭去，两位客人跟随我同行，经过黄泥坂。这时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已经落光，我们的身影落在地面上，仰头看见明月，主客相顾而笑，一路走一路唱，互相应答。过一会儿，我叹息说：“有了客人没有酒；有了酒，没有下酒的菜肴。月色皎洁，晚风清凉，叫我们如何消受这美景良宵！”客人说：“今天傍晚，在江上撒网捕得一条鱼，嘴大鳞细，形状像松江鲈鱼。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从哪里才能弄到酒呢？”一到家我就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已经储藏好久了，以备你临时的需要。”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4002]，履巉岩[4003]，披蒙茸[4004]，踞虎豹，登虬龙[4005]，攀栖鹘之危巢[4006]，俯冯夷之幽宫[4007]。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4008]。反而登舟[4009]，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注释】

[4002]摄衣：撩起衣服。

[4003]巉（chán）岩：险峻的山石。

[4004]披：分开。蒙茸：指杂乱丛生的野草。

[4005]虬（qiú）龙：传说中生有角的龙。

[4006]鹘（hú）：一种猛禽。

[4007]冯（pínɡ）夷：传说中的水神。

[4008]凛乎：害怕的样子。

[4009]反：同“返”。ft

【译文】

就这样，我们带着酒和鱼，再一次到赤壁下面游览。江水发出奔流不息的吼声，陡峭的江岸高耸千尺。山势很高，月亮显得很小；水位降低，礁石露出。跟上次游览的时间相距才多久，江山的面貌竟变得认不出来了！我撩起衣襟上岸，登上险峻的山岩，拨开丛生的草木，蹲骑在状如虎豹的怪石上，攀缘着龙蟠蛇曲似的古树，手扳着健鹘雄鹰栖宿着的高崖险巢，俯视着水神冯夷居住的深宫潭府。这时两位客人没有跟我上山来。我撮口长啸一声，草木都被震动了，高山共鸣深谷回应，风刮起来，浪狂涌起来。我自己也不禁感到孤独悲哀、紧张恐惧，只觉寒风凛冽，令人毛骨悚然，片刻也不敢停留。我返回岸边登上小船，把船划到江心，随它漂泊到哪里就在哪里歇息。这时快到后半夜，我们举目四顾，江山寂静无声。忽然有孤独的鹤从东面横穿长江飞来，翅膀张开有车轮那么大，如同穿着黑裙白衣，戛然一声长鸣，掠过我们的小船，向西飞去。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4010]，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4011]，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4010]蹁跹（piánxiān）：飘逸飞舞貌。

[4011]畴昔：往日。这里指昨日。ft

【译文】

一会儿客人辞去，我也就枕而睡。梦见有一位道士，披着鸟羽制成的衣服，轻快飘拂，来到临皋亭下面，向我拱手作揖说：“你们赤壁之游，玩得高兴吧？”我请问他的姓名，他却低头不语。“哎呀！噫嘻！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长叫一声，飞过我们船边的，不就是你吗？”道士回过头对我笑笑，我就从梦中惊醒了。开门一看，已经看不见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三槐堂铭

“三槐堂”是北宋宰相王祜家的厅堂，本文是作者应其孙王巩之请而作。文章盛赞了王祜的功绩和美德，肯定因果报应的天命观。这种观点本不足取，但文章以设疑起笔，并以陪衬烘托手法写人，构思巧妙，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艺术才能。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4012]？吾闻之申包胥曰[4013]：“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4014]，孔、颜之厄[4015]，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

【注释】

[4012]衷：通“中”，折中，裁断。

[4013]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复姓公孙，封申地。

[4014]盗跖（zhí）：春秋大盗。

[4015]孔：孔丘。颜：颜回，孔子的弟子。ft

【译文】

天的赏善罚恶是必然的吗？但贤能的人不一定显达富贵，仁慈的人也不一定长寿。天的赏善罚恶不是必然的吗？但仁慈的人一定有好的子孙后代。这两种情况该怎样折中裁断呢？我听说申包胥曾经这样讲过：“人坚持自己的意志就可以战胜天命，天遵循自己的意志也能胜过人为的努力。”世上议论天的人，都不等天的意志完全显示出来就去责求它，因此认为天是渺茫难以捉摸的。善良的人因此而懈怠，邪恶的人因此而放纵。盗跖的长寿，孔丘和颜回的困厄，这都是天的意志还没有最终显示出来的缘故。松柏生长在山林之中，它开始时被围困在蓬蒿之下，遭到牛羊的践踏，但它最终的结果，是四季常青，历经千年仍青翠挺拔，这就是上天意志的最终显示。做好事或坏事的报应直到体现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天的意志是早就定下来的了。我以自己的所见所闻来检验上述两种情况，说天是必然要表示它的意志的，这是很清楚的事情。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世代积德的臣子为国做了很多好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但这以后他的子孙后代能与遵守成法的太平盛世的君主共享天下之福。

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4016]，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4017]，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4018]。”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4019]，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4020]，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注释】

[4016]晋国王公：即王祜。后汉、后周时曾任司户参军、县令等职，宋初官至兵部侍郎，为兵部副长官，死后封晋国公。

[4017]太祖：即宋太祖赵匡胤。太宗：即宋太宗赵匡义。

[4018]三公：西汉时称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这里泛指朝廷高官。

[4019]魏国文正公：即王旦。宋太宗时进士，真宗时官至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死后封魏国公，谥文正。

[4020]左契：契约两联中的一联。ft

【译文】

已去世的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后汉、后周之际就已经显扬，并前后辅佐了太祖、太宗两代皇帝，文武才能兼备，忠孝品德高尚，天下人都盼望他能出任宰相，但他最终因为性格正直而不被当时朝廷所容纳。他曾经在院子里亲手栽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后代将来一定有做三公的。”后来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果然在宋真宗景德、祥符年间当了宰相，那时正当朝廷政治清明，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享受荣华富贵十八年。今天，假如你把东西寄存在别人家中，明天去取，有取得到的也有取不到的。然而王晋公自身修养德性，希望得到上天的回报，在数十年后得到了上天的必然报答，就好像手里拿着契约的左半，一手交契一手拿回所得一样。从这件事我知道天必然要表达它的意志的。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4021]。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4022]，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4023]，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注释】

[4021]懿敏公：即王素，宋仁宗时官至工部尚书，谥懿敏。

[4022]李栖筠：字贞一，唐代宗时曾官至给事中。

[4023]吉甫：李吉甫字弘宪，唐宪宗时官至宰相。德裕：李德裕字文饶，唐武宗时官至宰相。ft

【译文】

我没有赶上看见魏公，而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懿敏公以敢言直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外带兵、入内侍从三十多年，这样的爵位也不足以和他的才德相称。是上天要使王氏重新兴盛吗？怎么他的子孙有这么多贤能的人呢？世上有人把晋国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伟大才能、刚正气度确实不相上下。而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他们获得的功名富贵和王氏差不多相似，而李氏忠诚、宽恕、仁慈、朴实的品德则不如魏公父子。从这点来看，王氏的福分大概还远远没有完结。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4024]，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铭之。铭曰：呜呼休哉[4025]！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4026]，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4027]，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4028]？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注释】

[4024]巩：王巩，字定国。有文才，个性豪放不羁，终身不仕。

[4025]呜呼休哉：表示感叹、赞颂。

[4026]砥平：像磨刀石一样平。这里指国家安定。砥，磨刀石。

[4027]侪（chái）：类，辈。

[4028]皇恤厥德：哪里有空闲顾及自己的德行。皇，通“遑”，闲暇。ft

【译文】

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曾有过交往，他注重品行修养而又善于写文章，这样来继承他家世代的传统，因此我作铭记下来。铭文为：美好而崇高啊！魏国公的功德，与三棵槐树一起萌生、成长，栽植培养多么辛勤，一定经过世代才能长成。当了真宗的宰相，国家四境安康，回来看看他的家，槐荫遮满庭院。我们这些没有才德的普通人，早晨不顾虑晚上，乘有利时机追求名利，哪里顾得上道德修养？也许有侥幸的时候，有可能会不耕种就有收获。如果没有贤德的君子，怎么能治理国家？在京城的东面，是晋公的府第，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象征着晋公一家的才德。啊！多么美好崇高！

方山子传

本文是作者元丰四年（1081）贬居黄州时为老友陈慥所写的传记。文章截取传主先侠后隐的生活片段，抓住人物的性格特点进行刻画，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全文布局独具匠心，意趣横生。

方山子[4029]，光、黄间隐人也[4030]。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4031]，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4032]，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4033]？”因谓之“方山子”。

【注释】

[4029]方山子：即陈慥（zào），字季常，太常少卿陈希亮之子。终身不仕。

[4030]光：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黄：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4031]朱家、郭解：二人均为西汉时著名游侠。详见《史记·游侠列传》。

[4032]岐（qí）亭：在今湖北麻城附近。

[4033]方山冠：汉代乐师戴的帽子，用五彩丝织成。唐宋时为隐士所戴。ft

【译文】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西汉游侠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游侠也都敬重他。稍长大后，他改变从前的志趣和行为，发愤读书，想以此在当代施展抱负，但是始终没得到重用。晚年就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一个叫岐亭的地方，住在茅屋里，吃着粗茶淡饭，不再与俗士来往。他舍弃了原有的车马不坐，毁掉了原来的帽子和礼服不穿戴，徒步在山里来来往往，没有人认识他。人们看到他戴的帽子，是方形的又高高耸起，都说：“这不是古代方山冠的样式吗？”于是都称他为“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4034]，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4035]，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4036]，余在岐山[4037]，见方山子从两骑[4038]，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注释】

[4034]余谪居于黄：元丰三年（1080）正月，苏轼被贬往黄州，途经岐亭，遇方山子。

[4035]矍（jué）然：吃惊的样子。

[4036]前十九年：嘉祐八年（1063），苏轼任凤翔签判时，结识知府陈希亮之子陈慥，即后来的方山子。至此正好十九年。

[4037]岐山：即凤翔，境内有岐山。

[4038]骑（jì）：一人一马为一骑。ft

【译文】

我降职外调到黄州，路过岐亭，恰巧遇见他。我说：“哎呀！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我告诉他原因。他低头不语，接着又抬起头笑了，招呼我到他家住宿。他家里四壁空空，但妻子、儿女、奴婢都有一种自得其乐的神情。我已感到十分惊异。只暗自回想方山子年轻时纵情饮酒，喜好刀剑，用起钱财来如粪土一般。十九年前，我在岐山，看见方山子带领两个骑马的侍从，手持两张弓到西山打猎游玩。一只鹊鸟在他前面飞起，让随从追赶射杀，没能射中。方山子猛抽坐骑独自奔驰而出，一箭射中了鹊鸟。于是他和我在马上讨论起用兵之道及古今成败之理，自诩是一代豪杰。这事到如今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那精明剽悍的神态，仍然保留在眉宇之间，这哪里会是山中隐士呢？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4039]，当得官[4040]，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注释】

[4039]勋阀：功劳，功勋。

[4040]当得官：应当荫庇得官。陈慥父陈希亮是进士出身，有荫庇子弟得官的机会，但都让给了族中子弟，因此陈慥未能得官。ft

【译文】

方山子家族世代建功立业，他理应得到一官半职，假如混迹于官场，他今天必能显贵闻达。他家原在洛阳，园圃宅院富丽堂皇，可与公侯之家相比美。河北有田产，每年可得上千匹丝帛，足以过上富贵安乐的好日子。但他舍弃这一切，偏要来到穷山僻壤，倘无自得之乐难道会这样做吗？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4041]，往往佯狂垢污[4042]，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注释】

[4041]异人：有特别才能或性格的人。

[4042]佯狂：假装癫狂。垢污：涂抹污物。ft

【译文】

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多有不平常的人，他们往往假装疯癫，浑身涂满脏物，可总也没机会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

苏辙

苏辙（1039—1112），字子由，晚年自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中进士，当过尚书右丞、门下侍郎，晚年辞官居于河南许昌，死后谥“文定”。与其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为文既简洁雄健又飘逸潇洒，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栾城集》，包括《后集》、《三集》，共八十四卷。

六国论

本文探讨了战国时期与秦国抗衡的齐、楚、燕、韩、赵、魏六个诸侯国相继灭亡的原因，认为六国目光短浅，相互不团结，贪图小利导致了灭亡。鉴于当时北宋在契丹和西夏的威胁下只是纳币送绢以求苟且偷安，作者此文的现实针对性就非常明显了。全文论点鲜明，以史实为论据，从正反两方面论述，逻辑严密。

尝读六国世家[4043]，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4044]，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注释】

[4043]六国世家：指《史记》中记载的齐、楚、燕、赵、韩、魏六个诸侯国。世家，是《史记》中传记的一种体裁，主要叙述世袭诸侯国君的事迹。

[4044]山西：战国时称崤山以西的地区为“山西”。秦国地处崤山以西。ft

【译文】

我曾经阅读《史记》中的六国世家，私下里奇怪天下的各诸侯国，凭着五倍于秦国的土地，十倍于秦国的民众，决然向西进兵，去攻打崤山以西方圆千里的秦国，却竟然不能免于灭亡。我常常对这个问题作深入的思考，认为一定有可以使六国保全自己的计策。因此我未尝不责怪当时六国那班谋士，考虑祸患疏忽大意，谋取利益目光短浅，而且不明白天下的形势。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4045]，商鞅用于秦而收魏[4046]。昭王未得韩、魏之心[4047]，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4048]，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

【注释】

[4045]范雎（jū）：战国时魏人。曾游说秦昭王，被任为秦相，向秦昭王提出远交近伐的战略，使秦国强大起来，并吞并了六国。

[4046]商鞅：战国时卫人。姓公孙，名鞅，曾辅佐秦孝公。他曾建议孝公伐魏，并用计战胜了魏军，俘获了魏公子卬（ánɡ）。因功封于商，号“商君”，又称“商鞅”。

[4047]昭王：即秦昭王。

[4048]刚、寿：齐地。均在今山东。ft

【译文】

秦国同各诸侯国争夺天下的要害地区，不是在齐、楚、燕、赵四国，而是在韩、魏两国的国土；各诸侯国与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地方，也不是在齐、楚、燕、赵四国，而是在韩、魏两国的领地。韩、魏两国的存在对于秦国来说，好比人的心腹之患。韩、魏两国挡住了秦国的交通要道，而且蔽护了崤山以东的各诸侯国，所以那时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哪里赶得上韩、魏两国。从前范雎被秦国重用时就建议收服韩国，商鞅被秦国重用时又提出收服魏国。秦昭王在没有得到韩、魏的真心归顺时，就出兵去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范雎为此感到担忧，那么秦国所顾忌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译文】

秦国出兵燕、赵，对秦国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秦国穿越韩国、经过魏国而去攻打别国的都城，燕、赵两国将会在前面抵抗，而韩、魏两国又会乘机从后面袭击，这是危险的用兵之道。然而秦国在攻打燕、赵两国时，不曾有过韩国、魏国从后面袭击的忧患，那是因为韩国、魏国已经归附了秦国的缘故。韩国和魏国是其他各诸侯国的屏障，却让秦国人能够在他们中间出入往来，这难道可以说是明白天下形势吗？丢弃小小的韩国、魏国，让他们去抵挡如虎狼一样强暴的秦国，他们怎么能不屈服而落入秦国手中呢？韩、魏两国屈服而归顺了秦国，这样秦国就能够毫无阻挡地向东方的各诸侯国用兵了，从而使天下各国普遍地遭受它的祸害。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4049]。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注释】

[4049]摈（bìn）：排斥，摈弃。ft

【译文】

韩国、魏国不能独自抵挡秦国，然而天下其他各诸侯国却可以依靠韩国、魏国作为他们自己西方的屏障，所以不如优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这样秦国就不敢越过韩国、魏国来窥视齐、楚、燕、赵各国，而齐、楚、燕、赵各国因此就能够使自己得以保全了。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去帮助面对强敌的韩国、魏国，使韩国、魏国没有来自东面的后顾之忧，它们就能够为天下其他诸侯国挺身而出去抵挡秦兵。让韩、魏两国去对付秦国，而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来暗中帮助解决韩、魏的急难，像这样，就可以应付一切情况，那秦国还能干什么呢？不知道提出这样的策略，却贪图边界上尺寸之地的小利，背弃破坏盟约，以至于自相残杀。秦兵还没有出动，而天下各诸侯国已经自己陷入困境了。以至于秦人能够钻他们的空子来夺取他们的国家，这能不令人悲叹吗！

上枢密韩太尉书

本文是仁宗嘉祐二年（1057）中进士的苏辙写给时任枢密使的韩琦的一封求见信。文中没有干谒求仕进之语，而是阐述了精神修养、生活阅历同文章风格之间的必然联系，从而说明求见太尉是想结交天下豪杰以丰富自己的阅历。全文疏放跌宕，笔势纵横，体现出年仅十九岁的作者的朝气和锐气。

太尉执事[4050]：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4051]：“我善养吾浩然之气[4052]。”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4053]。太史公行天下[4054]，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4055]，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注释】

[4050]太尉：指韩琦（qí）。宋仁宗时曾任枢密使，掌全国兵权，相当于汉、唐时的太尉，故称。执事：指侍从左右的人。旧时给一定地位的人写信常用“执事”或“左右”称呼对方，表示不敢直接称呼，只能向他身边的执事人员称呼，这样表示对对方的尊敬。

[4051]孟子：名轲。孔子的再传弟子，儒家学说的继大承者。

[4052]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的气。

[4053]称：相称，相符合。

[4054]太史公：指汉代司马迁，他曾任太史令，著《史记》，故称“太史公”。

[4055]燕、赵：战国时的两个国家，其地相当于今之河北、山西、辽宁、陕西的部分地区。古时认为这一带多出“慷慨悲歌之士”。ft

【译文】

太尉执事：我生性喜好写文章，对怎样做好文章这件事思考得很深入。我认为文章是人的气的外在体现，然而文章不是单靠学习就能写好的，气却可以通过修养而得到。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至大至刚的气。”现在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塞于天地之间，同他的气的大小相称。司马迁走遍天下，广览四海名山大川，同燕、赵之间的英豪俊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跌宕，很有奇伟之气。这两个人，难道是曾经单靠执笔学写这种文章就能到此地步的吗？这是因为他们的气充满在他们的内心而流露在他们的形貌之外，体现在他们的言语之间而表现在他们的文章中，而他们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

辙生年十有九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4056]；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4057]，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4058]，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4059]，恣观终南、嵩、华之高[4060]，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4061]，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4062]，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4063]，听其议论之宏辨，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4064]。而辙也未之见焉。

【注释】

[4056]乡党：泛指乡里。相传周朝以五百家为一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乡。

[4057]百氏：指春秋战国时的诸子百家。

[4058]汩（ɡǔ）没：埋没。

[4059]秦、汉之故都：秦都咸阳（在今陕西西安东），西汉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东汉都洛阳（今属河南）。

[4060]恣：尽情，纵情。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嵩：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华（huà）：华山，在今山西华阴。

[4061]京师：都城。北宋都城汴京，即今河南开封。

[4062]仓廪：粮库。苑囿（yuànyòu）：园林。囿，皇家畜养禽兽的园子。

[4063]欧阳公：即欧阳修，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任翰林学士。嘉祐二年（1057）以翰林学士权知贡举，苏氏兄弟即于此年中进士。

[4064]方叔：周宣王的贤臣，奉命南征荆楚，《诗经》中有《小雅·采邑》歌颂他。召虎：周宣王时，召虎领兵出征，平定淮夷，《诗经·大雅·江汉》所叹即此事。ft

【译文】

我出生已经十九年了。我住在家里时所交往的，不过是邻居和同乡这一类人；所看到的不过是几百里之内的景物，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观览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然而都是古人过去的东西，不足以激发我的志气。我担心就此埋没了自己，所以毅然离开故乡，去访寻天下的奇闻壮观，以便了解天地的广大。我经过秦朝、汉朝的故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的奔腾巨流，深有感慨地想起了古代的英雄豪杰。到了京城，瞻仰了天子宫殿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园林的富庶和巨大，然后才知道天下的宏伟壮丽。谒见了翰林学士欧阳公，聆听了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了他清秀俊伟的容貌，同他的学生贤士大夫交往，然后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您以雄才大略称冠天下，天下百姓依靠您而无忧无虑，四方各少数民族惧怕您而不敢侵犯，在朝廷之内像周公、召公一样辅佐君王，领兵出征就像方叔、召虎一样御侮安边。可是我至今还没有见到您。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4065]，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注释】

[4065]志：有志于。ft

【译文】

况且一个人的学习，如果没有远大的志向，即使学了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这次来，对于山，看到了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对于水，看到了黄河的巨大和深广；对于人，看到了欧阳公；可是仍然以没有谒见过您为憾事。所以希望能够一睹贤人的风采，就是听到您的一句话也足以使自己心雄志壮，这样就可以说是看遍了天下的壮观而没有什么遗憾了。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4066]，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4067]，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4066]斗升之禄：很微薄的俸禄。

[4067]待选：等待朝廷授官。古代考中进士后，只是取得做官的资格，还须等待吏部授予官职，在此期间称为“待选”。苏辙当时已考中进士。ft

【译文】

我年纪轻，还没能够通晓做官应知道的事情。先前来京应试，并不是为了谋取微薄的俸禄，偶然得到了它，也不是我所喜欢的。然而有幸得到恩赐还乡等待吏部的选用，使我能够有几年悠闲的时间，我将用来进一步研习文章之道，并且学习从政之道。太尉假如认为我还可以教诲而屈尊教导我的话，那么又更使我感到荣幸了！

黄州快哉亭记

本文作于元丰年间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时期。文章围绕“快哉”二字展开描写与议论，充分揭示了“快哉”的确切含义，表达了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全文情景交融，以古喻今，“文势汪洋，笔力雄壮，读之令人心胸旷达，宠辱都忘”（吴楚材等）。

江出西陵[4068]，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4069]，北合汉沔[4070]，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4071]，波流浸灌[4072]，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4073]，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4074]。

【注释】

[4068]西陵：长江三峡之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4069]湘、沅：湘水和沅水，在今湖南境内。

[4070]汉沔（miǎn）：河流名。源自陕西，流经湖北，在武汉汇入长江。

[4071]赤壁：又名“赤鼻山”，在今湖北黄冈。苏辙误以为这里就是三国时发生“赤壁大战”的“赤壁”，“赤壁大战”实际发生在今湖北蒲圻。

[4072]浸灌：形容水势浩大。

[4073]清河：今属河北。张君梦得：张梦得，字怀民，元丰年间贬谪黄州。谪（zhé）：封建时代高级官员被贬并调到边远地方做官。齐安：即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4074]子瞻：苏轼字子瞻。ft

【译文】

长江从西陵峡流出，方始进入平坦的地形，它的水流变得奔放浩大，当它在南面汇合了湘水和沅水，在北面汇合了汉沔，水势越发盛大。流到赤壁之下，江流浩荡，犹如大海一样。清河张梦得君贬官后居住在齐安，在靠近他住宅的西南面建造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胜景，我的哥哥子瞻为亭子起名为“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4075]，涛澜汹涌，风云开阖[4076]；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4077]，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4078]，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4079]，周瑜、陆逊之所驰骛[4080]，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注释】

[4075]舍：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

[4076]阖（hé）：关闭。

[4077]舟楫（jí）：泛指船只。楫，船桨。

[4078]武昌：今湖北鄂城。

[4079]曹孟德：曹操字孟德。孙仲谋：孙权字仲谋。睥睨（pìnì）：侧目观察。

[4080]周瑜：三国时孙吴大将。曾于赤壁大破曹操军。陆逊：三国时孙吴大将。曾于彝陵（今湖北宜昌东）等地大破蜀军，后任荆州牧，久驻武昌，官至丞相。驰骛（wù）：驰骋。ft

【译文】

亭子上能望见的范围，在南北百里之遥，东西三十里之远，波涛汹涌澎湃，风云变幻，时而风起云涌，时而风消云散；白天船只在亭前时隐时现，夜晚则鱼龙在亭下悲哀鸣叫；景色变化瞬息之间，动人心魄，惊人眼目，使人不能长时间地观赏。如今却能够在亭子的几案坐席旁尽情赏玩，抬眼就可饱览风光。向西遥望武昌附近的群山，冈峦高低起伏，草木成行成列，当烟雾消散、太阳出来的时候，渔夫、樵夫的房舍都可一一指点数清，这就是亭子之所以叫“快哉”的原因吧。至于那长长沙洲的岸边，旧日城郭的废墟，是曹操、孙权曾窥伺争夺的地方，也是周瑜、陆逊曾驰骋角逐的疆场，他们留下的风采和遗迹，也足以使世俗之人称快。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4081]，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4082]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4083]？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稽之余[4084]，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4085]，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4086]，挹西山之白云[4087]，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4088]！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4089]！

【注释】

[4081]楚襄王：即楚顷襄王，战国时楚国国君。宋玉：战国时楚大夫，辞赋家。景差：战国时楚辞赋家。兰台之宫：兰台宫，在今湖北钟祥。

[4082]“王披襟”以下六句：襄王和宋玉的对话出自宋玉的《风赋》。寡人，古代皇帝、诸侯对下的自称。庶人，老百姓。

[4083]适：往。

[4084]会稽（kuàijī）：指钱财赋税事务。稽，计算，考核。

[4085]蓬户瓮牖（yǒu）：用蓬草编的门，用破瓮做的窗户。这里指贫穷人家的房子。牖，窗户。

[4086]濯（zhuó）：洗涤。

[4087]挹（yì）：舀取液体。

[4088]适：畅快。

[4089]乌：哪里。ft

【译文】

从前，楚襄王带领宋玉、景差做随从在兰台宫游览，有一阵风飒飒吹来，楚襄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真畅快呀，这阵风！这是我和百姓共同享受到的吧？”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么能和大王共同享受！”宋玉的话大概有着讽喻的意味。风并没有雄雌的不同，而人却有得意和不得意的区别。楚王之所以觉得快乐，百姓之所以感到忧愁，这是人所处境遇的不同，与风有什么相干呢？士人生活在世上，假如他心中不安然自得，那么走到哪里不是痛苦的呢？假如他心中坦然旷达，不因外物的影响而伤害自己的性情，那么走到哪里不是快乐的呢？现在张君不把贬官当作灾难，利用处理公务的剩余时间，让自己在山水之间尽情游玩，这说明他心中理应有超过常人的东西。即使用蓬草编成门，用破瓮做成窗，他生活在这种贫困的环境中也不会感到不快乐，何况他能在长江的清流中洗濯，观赏西山的白云，让耳目尽情饱览美景以求得自己的舒心快乐呢！如果不是这样，绵延的峰峦，陡峭的山沟，成片的树林，古老的树木，清风吹拂其间，明月当头映照，这些都是使失意的文人和思乡的士子悲伤憔悴而不能承受的景色，哪里看得出它们是能使人快乐的呢！

曾巩

曾巩（1019—1083），字子固，建昌南丰（今江西南丰）人，世称“南丰先生”。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当过地方长官，最后做到中书舍人。曾奉召校勘《战国策》、《列女传》等古籍，死后谥为“文定”。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散文继承了“文以载道”的传统，风格平正古雅。著有《元丰类稿》等。

寄欧阳舍人书

本文是庆历七年（1047），作者写给欧阳修的一封感谢信。文章反复论述铭志的作用、重要性和写作要求，将对欧阳修的高度评价和真挚谢意蕴涵于议论之中，因而被誉为“南丰第一得意书”（浦起龙）。全文委婉曲折，极尽抑扬腾挪。

去秋人还[4090]，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4091]，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注释】

[4090]去秋人还：庆历六年（1046）夏，曾巩派人送信给欧阳修，请欧阳修给他的祖父撰写碑铭。当年秋天，欧阳修写好后交给曾巩派的人带回。

[4091]先大父：去世的祖父，指曾致尧，曾任尚书户部郎中，死后赠右谏议大夫。墓碑铭：刻在墓道前石碑上的铭，也称“神道碑铭”。欧阳修为曾致尧写了墓碑铭文《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ft

【译文】

去年秋天我派去的人回来，承蒙您写信给我并为先祖父撰写了墓碑铭文，我反复地观览诵读，心中感激与惭愧的心情交织在一起。

夫铭、志之著于世[4092]，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4093]，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4094]，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4095]。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4096]，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注释】

[4092]铭、志：碑文最后的韵文部分称“铭”，记述死者事迹的散文部分称“志”。

[4093]而铭者：下文关于“铭”的议论，本自《礼记·祭统》：“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

[4094]或纳于庙，或存于墓：古代有两种碑，一种是立于宗庙前用来测量日影，祭祀时系缚牛羊等牺牲的，另一种就是墓碑。

[4095]致：表达。严：尊严。

[4096]通材达识：博学多闻，见多识广的人。ft

【译文】

墓志铭这一文体之所以能尊显于世，是因为意义与史传相近，但也有与史传不同的地方。大致说来，史传对于传主的善行、恶行没有不加以记载的，而铭，大概是古代那些功业德行显著、才能操行出众、志向远大、信守节义的人，唯恐不为后世人所知，一定用刻铭文的方式记载下来以显扬于后世。这种铭文有的放入家庙，有的存入墓中，其用意是一样的。假如这是个恶人，那么在铭文中有什么可记载的呢？这就是铭文与史传不同的地方。铭文的撰写，就是使死去的人感到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地方，活着的人以此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思和尊敬之情。而行善的人喜欢自己的生平事迹能被记载得到流传，就会发奋有所建树；作恶的人没有什么事迹可记，就会因此感到惭愧和惶恐；至于那些学识渊博、事理通达之人，忠义刚烈、节操高尚之士，他们美好的言论和善良的行为，都记载在铭文中，就足以成为后人效法的榜样。铭文这样警戒劝勉的作用，不和史传相近，那又和什么相近呢？

及世之衰[4097]，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4098]。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4099]，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4100]，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注释】

[4097]及：到。世：世风。衰：衰败。

[4098]勒铭：把铭文刻在石碑上。勒，刻。

[4099]公：公正。是：正确。

[4100]公卿大夫：泛指达官贵人。里巷之士：指普通老百姓。ft

【译文】

到了世道衰微的时候，为人子孙的，一心只要褒扬自己死去的亲人而不根据事理。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要镌刻碑铭用来向后世夸耀。撰写铭文的人，既不能拒绝而不写，又因为受其子孙的请求，如果直接写上死者的恶行，从人情道理上又不应该，于是铭文从此就开始有不实之词了。后世想请人撰写碑铭的人，应当观察作者的为人，假使托付的人不妥当，撰写的铭文既不公正又不符合事实，那么铭文就不能够在当代流行，在后代传扬。因此千百年来，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百姓，死后没有谁没有碑铭，但传下来的却不多，这个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请托的人不合适，撰写的铭文不公正，不符合事实的缘故。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4101]。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4102]，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4103]。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4104]，议之不徇[4105]？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注释】

[4101]畜（xù）：怀藏。

[4102]淑：善良。

[4103]侈：超过，过分。

[4104]恶（wū）：怎么，如何。

[4105]徇：曲从，徇私。ft

【译文】

那么谁是适当的人而能做到写得既公正又符合事实呢？不是道德高尚而且又善于写文章的人是不能做到的。因为那些道德高尚的人对于恶人，是不会接受为他们撰写铭文的请求的，对于普通人则能够分辨他们的善恶。而人们的品行，有内心是善的而表现在行为上却好像不善，有内心是奸诈的而表现在外表上却好像很善良，有善行恶行相差悬殊而不能具体指出的，有实际大过名声的，有名过其实的。这就好比用人一样，不是道德高尚的人怎么能辨别清楚而不受迷惑、评论公正而不徇私情呢？不受迷惑、不徇私情，就会公正而符合事实。但是如果铭文的文辞不够精美，仍然不能流传于世，因此写铭文的人又必须擅长做文章。所以说不是道德高尚而又擅长做文章的人是写不好铭文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4106]，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4107]，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4108]，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4109]，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4110]，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4111]，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注释】

[4106]卓卓：非常突出、卓越。

[4107]（xì）然：伤痛的样子。涕：眼泪。

[4108]晞（xī）：仰慕。

[4109]屯（zhūn）蹶（jué）否（pǐ）塞：不得志，不顺利。屯、否，是《易经》的卦名。《屯》卦表示艰难，《否》卦表示困顿。

[4110]魁闳（hónɡ）：超群的才能。不世出：不常出现，少有。

[4111]潜遁：避世隐居。幽抑：郁郁不得志。ft

【译文】

但是，道德高尚而又擅长写文章的人，虽然有时同时出现，但也许有时数十年或者一二百年才出现一个。铭文的流传是如此困难，能遇到这种理想的铭文作者也这样困难。像先生您的道德文章，就是所说的数百年才会出现的。我的先祖言论和行为都很杰出，幸运地遇到您能写成铭文并给以公正而又符合实际的评价，这样的铭文能流行于当代，传诵于后世是毫无疑义的了。而世上的学者，每当阅读传记文章所写古人事迹的时候，看到其中感人的地方，就往往感伤痛苦得不觉流下眼泪，何况是死者的子孙呢？又何况是我呢？我追怀仰慕祖先的高尚道德而思考铭文能够流传后世的原因，就知道先生接受我一人请求惠赐铭文而恩泽将推及到我家祖孙三代。这感激与报答之情，我将怎样才能表达呢？我又想，像我这样学识浅薄、才能愚钝的人，而受到先生的奖掖，像我的先祖处境艰难、屡遭挫折、郁郁不得志直到死，而先生却能使他显扬于后世，那么世上那些俊伟豪杰、不常见堪称奇才的人，他们谁不愿意投拜在您的门下呢？那些现在还隐居山林没有显扬的人，他们谁不希望扬名于世呢？美好的事情谁不愿做？丑恶的事情谁不羞愧恐惧？作为人的父亲、祖父的，谁不想好好地教导子孙？作为人的子孙的，谁不想荣耀显扬自己的父祖？这件件美事全都要归功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4112]，且敢进其所以然[4113]。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注释】

[4112]拜赐：接受赐予的碑铭和书信。辱：谦辞。

[4113]敢：不敢。古时书信中常用的谦辞。ft

【译文】

我荣幸地得到您的恩赐，并且冒昧地向您陈述我之所以感激的道理。来信所说的关于我的家族世系的情况，我怎敢不遵照您的教诲而详细地审核考究？惭愧万分，书不尽言。

赠黎安二生序

本文是英宗治平年间应同年好友苏轼之请为两位年轻人所写的赠序。针对两位年轻人的问题，作者分析了不合时宜的利弊，劝告他们要“信乎古”、“志乎道”。全文欲扬先抑，说理透辟。

赵郡苏轼[4114]，予之同年友也[4115]。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4116]，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4117]。读其文，诚闳壮隽伟[4118]，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注释】

[4114]赵郡：即赵州，治所在今河北赵县。苏轼祖籍赵郡。

[4115]同年：旧时称同年中考的人。曾巩、苏轼均为嘉祐二年（1057）进士。

[4116]自蜀以书至京师遗（wèi）予：治平三年（1066）至熙宁二年（1069），苏轼因父亲去世回四川守孝三年。遗，给。

[4117]辱：谦辞。承蒙、屈驾的意思。顾：来访。

[4118]闳（hónɡ）壮：宏大。ft

【译文】

赵郡人苏轼，是我同榜中试的好友。他从蜀地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到京城送给我，信中称赞蜀地的读书人黎生和安生。不久黎生带了自己数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了自己数千字的文章，屈驾来访问我。我读了他们的文章，觉得确实气势宏大、意味深远，善于上下反复、纵横驰骋，将事理讲得非常详尽、透彻，他们才华的奔放恣肆，似乎不能看到尽头。这两位真可说是杰出俊伟的出众人才，而苏君当然也可以说是善于识别人才的人。

顷之[4119]，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4120]，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4121]？”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4122]，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予闻之，自顾而笑。

【注释】

[4119]顷之：过了不久。

[4120]补：旧指有官吏缺额时选拔新的官员补缺。江陵府：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司法参军：掌刑法的官员。

[4121]乃：反问词，难道。

[4122]里之人：同乡的人。迂阔：迂腐，不切实际。ft

【译文】

不久，黎生补官做江陵府司法参军，临行前，请我写几句话作为临别赠言。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存在内心深处了，还用得着用外在的言语表达出来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写这些文章，乡里的人都讥笑我们不合时宜。现在请您讲几句话，是为了消除乡里人对我们的误解。”我听了他的话，想到自身，不由得笑了。

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4123]。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4124]？然则若予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

【注释】

[4123]困：不通达，窘迫。

[4124]庸讵（jù）：岂。ft

【译文】

要论世上人的不合时宜，有谁能比我更严重呢？我只知道相信古人所讲的道理，而不知道适宜于今世；只知道有志于道义，而不知道迎合当代的风气。这就是我困顿于当世而至今自己还不能领悟的原因。世上的不合时宜，有谁能比我更严重呢？现在你们二人的不合时宜，只是因为所写的文章与世俗不相接近，这只不过是不合时宜的小的表现罢了，所担心的不过是被乡里人讥笑。像我的不合时宜这样严重，假若你们把我的话带回家乡，就更要招致乡里人的指责，哪里只是遭到讥笑而已呢？但是我对你们，将说些什么话呢？如果认为我的不合时宜是好的，那么它就会有这样的害处。如果认为我的不合时宜是不好的，那么就会迎合当世，必然违背古人的信条，合乎流俗，必然远离圣贤之道。你如果不急于消除乡里人的误解，那么在这方面，就一定能够经过选择获得正确的东西。

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译文】

于是我就把这些话写下来赠给你们二人，也请转苏君一览，看他认为我的看法怎么样。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死后谥文，又称“王文公”。仁宗庆历二年（1042）中进士，历任地方官，并遭到过贬谪，神宗朝曾两次做到宰相。他是北宋政坛最激进的政治家，为文主张“务为有补于世”，风格简洁凝练、刚健峭拔。著有《王临川集》等。

读孟尝君传

此文为读《史记·孟尝君列传》的读后感，也是历来传诵的翻案名篇，驳斥“孟尝君能得士”的传统观点，提出“鸡鸣狗盗之徒”不配“士”之称号，从而反映出作者的气魄和胸襟。后人评价此文“尺幅千里”，“语语转，笔笔紧，千秋绝调”。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4125]，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4126]。

【注释】

[4125]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礼贤下士，无论贵贱，都给予优厚的待遇，有食客千人。孟尝君，即战国时的齐国贵族田文。

[4126]卒：终于。脱：逃脱。虎豹之秦：不少封建史学家认为秦残暴，常称为“暴秦”。ft

【译文】

世人都称道孟尝君能搜罗有真才实学的人，人才也因此投奔在他的门下，而他也终因他们出力相助，得以从虎豹一样凶残的秦国逃脱出来。

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4127]，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4128]，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4127]特：仅仅，只是。

[4128]南面：面向南。古代面向南为尊位，帝王总是南面而坐。ft

【译文】

唉！其实孟尝君只不过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的头目罢了，哪里称得上能搜罗有真才实学的人呢？如果他不是这样，凭借齐国的强大，即使得到一个真正的人才，就应该可以制服秦国而南面称王，哪还用依靠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呢？鸡鸣狗盗之徒在他的门下出现，这正是真正的人才不去投奔他的原因啊。

同学一首别子固

本文是庆历年间，作者在读了友人曾巩写给他的《怀友》一文后所作。通过叙述孙侔和曾巩言行的一致和志趣的相似，表现朋友之间的志同道合，情深意笃及互相慰勉。全文运用陪衬法，处处以孙侔陪说曾巩，交互映发、参差错落，“淡而弥远，自令人回味”（吴楚材、吴调侯）。

江之南有贤人焉[4129]，字子固[4130]，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4131]，字正之[4132]，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4133]，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注释】

[4129]江：指长江。

[4130]子固：曾巩字子固。

[4131]淮：淮河。

[4132]正之：孙侔（móu）字正之。曾客居江、淮之间，立誓不仕。

[4133]辞币：书信和礼物。ft

【译文】

长江之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他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贤人，我仰慕他并和他成了朋友。淮河之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他也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贤人，我也仰慕他并和他成了朋友。这两位贤人，足不曾相互往来，口不曾相互交谈，也没有相互交换过书信和礼物，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都相同吗？我考察过他们的言行，他们彼此间的不同之处竟是那样少！我说：这是他们学习圣人的结果罢了。他们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必定也是学习圣人的。圣人的言行难道还会有什么两样吗？所以他们的相似也就是必然的了。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4134]。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4135]，正之盖亦尝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4136]，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4137]，辅而进之其可也。

【注释】

[4134]不予疑：“不疑予”的倒装。予，我。

[4135]扳（pān）：援引。中庸：是儒家奉行的道德标准。不偏为中，不变为庸，泛指不偏不倚，循规蹈矩。

[4136]轥（lìn）：车轮。这里用作动词。

[4137]从事于左右：跟随于他们去做。ft

【译文】

我在淮南，向正之谈起子固，正之不怀疑我的话。回到江南，向子固说起正之，子固也很认为我的话对。于是我又发现这些被人们视为贤人的人，不仅言行相似，又是互相信任的。子固写了一篇《怀友》送给我，文章的大意是说要互相援引，以期最后能达到中庸之道的境界，正之也曾经这样说过。像驾车缓缓地前行一样，逐渐走向中庸的门庭，然后升堂入室，达到中庸的最高境界，除了这两位贤人还有谁呢？我过去不敢说自己必能达到这种中庸的境界，却也愿意跟随着他们努力去做，在他们的帮助下朝着这个境界前进也是可能的。

噫！官有守[4138]，私有系[4139]，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4140]，且相慰云。

【注释】

[4138]守：职守，工作岗位。

[4139]系：牵制。

[4140]警：警策，勉励。ft

【译文】

唉，做官的有自己的职守，个人也有私事牵绊，我们朋友之间不能经常相聚。我写了这篇《同学一首别子固》，用它来互相鼓励，又互相安慰。

游褒禅山记

作者于仁宗至和元年（1054）离任赴京途经褒禅山游览，写下了这篇通过记游而说理的名作。全文以登山探洞的亲身经历，具体论述了坚强的意志、充足的体力、外物的辅助三者相配合才能成功的道理；而对古代文献要深思、慎取。全文以游踪为线索，先叙后议，情理互见，节奏鲜明，简洁稳健。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4141]。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4142]，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4143]。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4144]。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4145]，其文漫灭[4146]，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注释】

[4141]褒禅山：在今安徽含山北。

[4142]浮图：古代印度文字梵语的音译，有佛、佛塔、佛教徒几个不同意义，这里指佛教徒，即和尚。慧褒：唐朝著名僧人。

[4143]庐：庐舍，禅房。冢：坟墓。

[4144]华山之阳：华山的南面。阳，古代山的南面、水的北面称为“阳”。

[4145]仆道：倒在路上。

[4146]文：指碑文。漫灭：指碑文剥蚀严重，模糊不清。ft

【译文】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朝和尚慧褒开始在这里筑室定居，死后又埋葬在这里，因为这个原因，在慧褒以后这座山就被称为褒禅山。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和尚的房舍和坟墓的所在地。距离这座禅院东边五里处，有一个被称为华山洞的地方，是因为它地处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离洞口一百多步远的地方，有一块石碑倒伏在路上，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其中几个残存的文字还可以辨认出来，叫做“花山”。现在把“华”字读为“华实”的“华”，大概是把字音读错了。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4147]，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4148]，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4149]，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4150]，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4151]，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4152]，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4153]。

【注释】

[4147]记游者甚众：题字留念的人很多。

[4148]窈（yǎo）然：幽深的样子。

[4149]穷：尽。这里指走到洞的尽头。

[4150]拥火：打着火把。

[4151]怠：懈怠。

[4152]咎：怪罪。

[4153]极：尽。这里指尽兴、尽情。ft

【译文】

山洞下地势平坦空阔，有一道泉水从侧壁流出来，到这里来游览并在洞壁题字留念的人很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前洞”。沿着山路向上走五六里，有一个山洞幽暗深邃，走进洞去，感到寒气袭人，要问这个洞有多深，就连那些特别喜爱游山玩水的人也不能达到它的尽头，这个洞叫做“后洞”。我和四个同伴举着火把走进去，越往深处走，前进就越困难，而看到的景致就越发奇妙。同伴中有一位退缩而想回去的说道：“要是不回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大家都同他一起出来了。估计我们所到达的深度，同那些喜欢游览的人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环顾洞壁左右，来到这里并且刻字留念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洞越深，到的人就越少了吧。当我刚从洞里退出来的时候，我的力气还足够继续前进，火把也还足够继续照明。退出洞以后，就有人抱怨那个吵着要退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自己跟着别人退了出来，而没有能够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4154]，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4155]，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注释】

[4154]夷：平坦。

[4155]相（xiànɡ）：辅助。ft

【译文】

因此我很有感慨。古代的人对于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这样一些自然现象，往往都有心得体会，这是由于他们思考得很深入而且处处都能如此的缘故。那些平坦而且近便的地方，游人就多；艰险而偏远的地方，到达的人就少了。然而世间奇妙、雄伟、壮丽、怪异和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是在艰险偏远而且人们极少到达的地方，因此没有坚强意志的人是不能到达的。有意志，不肯随着别人中途停止前进，可是如果体力不足，也不能到达。既有意志和体力，又不随人松懈，但是到了幽深昏暗而令人迷惘的地方，如果没有外物辅助辨路，也还是不能到达。然而如果体力足以到达实际上却没有到达，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也会感到懊悔。如果我自己已经尽了努力而仍然不能到达，那就可以不必懊悔了，谁又会来责怪讥笑我呢？这些就是我的心得。

予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4156]，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4157]！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注释】

[4156]悲：悲叹。

[4157]胜（shēnɡ）：尽。ft

【译文】

我对于那块倒伏在路上的石碑，又感叹可惜古代书籍文献的散失，后代的人以讹传讹而无法弄清许多事物的真实情况，这样的例子怎么能说得尽呢！这就是读书求学的人对于学问不能不深入思考而谨慎选择的原因啊。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4158]，长乐王回深父[4159]，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4160]。

【注释】

[4158]庐陵：今江西吉安。萧君圭：人名。事迹不详。

[4159]长乐：今福建长乐。王回：字深父。北宋学者。

[4160]安国平父：即王安国，字平父。安上纯父：即王安上，字纯父。二人都是王安石的弟弟。ft

【译文】

同我一道游览的四个人是：庐陵的萧君圭萧君玉，长乐县的王回王深父，我的弟弟安国王平父和安上王纯父。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本文是作者在嘉祐年间为已故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平所撰的墓志铭。与传统墓志铭以叙事为主的写法不同，本文以议论代叙事，慨叹许平一生失意、大材小用的遭遇，感慨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埋没，指出君子应贵于自守。全文感情深沉，引人深思。

君讳平[4161]，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4162]。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4163]，而自少卓荦不羁[4164]，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4165]。宝元时[4166]，朝廷开方略之选[4167]，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4168]，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4169]，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

【注释】

[4161]讳：避讳。古人尊敬死者，不直接称呼名字，而在名字前加“讳”字。

[4162]海陵县：泰州治所，即今江苏泰州。县主簿：相当于县令助理，掌管文书簿籍。

[4163]元：许元，字子春。许平的哥哥。

[4164]卓荦（luò）：卓越，突出。不羁：不受拘束。

[4165]大人：指有地位、有声望的人。器：器重。

[4166]宝元：宋仁宗的年号。

[4167]方略之选：即宋仁宗时临时设立的洞识韬略运筹决胜科，选拔具有治国用兵等特殊才能的人才。

[4168]范文正公：即范仲淹，北宋著名政治家。曾任宰相及陕西路安抚使，死后谥文正。郑文肃公：即郑戬（jiǎn），曾任陕西四路都总管兼经略、招讨使，死后谥文肃。

[4169]太庙斋郎：掌管皇家宗庙祭祀事务的官员。ft

【译文】

这位墓主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家祖世系编撰过家谱，他就是家谱上所记载的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既和他的哥哥许元以互相友爱而被天下的人所称赞，而他本人又从小就卓绝出众，不受世俗约束，擅长辨析论说，和他的哥哥都因为有智谋才略而受到当代大人物的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制举方略科，以此来招纳国内有特殊才能的读书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仲淹和郑文肃公戬争相将许君的文章推荐给朝廷，于是许君得到征召进京应考，被授予太庙斋郎的官职，不久又被选任为泰州海陵县主簿。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4170]，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4171]，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注释】

[4170]贵人：指达官要人。

[4171]自许：称许自己，即自负又自信。ft

【译文】

达官贵人大多推荐说许君有大才，可以任用他干大事，不应该把他弃置埋没在州县小官任上。许君也常常情绪激昂地以才能自信、自负，想要有所作为。可是他最终没能得到施展自己的智慧才能的机会就去世了。唉，这真是太可悲了！

士固有离世异俗[4172]，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4173]，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利之会而辄不遇者[4174]，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4175]，而穷于用说之时[4176]；谋足以夺三军[4177]，而辱于右武之国[4178]。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注释】

[4172]固：本来。离世异俗：即超凡脱俗。

[4173]龃龉（jǔyǔ）：上下齿不相合。这里指不合时宜。

[4174]窥时俯仰：看准时机，随机应变。辄：总是。

[4175]辩：论辩。移：改变。

[4176]穷：困顿。说（shuì）：游说，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

[4177]三军：古代军队分为左、中、右三军。这里指军队。

[4178]右武之国：崇尚武力的国家。ft

【译文】

读书人中本来就有超越于世俗之外，独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受到责骂、讽刺、嘲笑、轻侮和困窘羞辱，却毫不后悔，全没有一般人对现世功名利禄的欲望和要求，却期待能流芳百世的人。这种人因为与世俗相抵触而不得志本来就是必然的，至于那些富有智慧谋略而热心功名的读书人，窥测时机，随机应变，奔走追寻得到权势利禄的机会，然而却总是得不到机遇的，竟然也多得数不过来。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在用得着游说之才的时代遭受困厄；智谋足以镇服三军，却辱没于崇尚武功的国度。这种现象又怎么解释呢？唉！那些对于后世有所期待而对于现世的遭遇不后悔的人，大概是了悟其中的道理吧。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4179]。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4180]；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4181]。

【注释】

[4179]嘉祐：宋仁宗年号。杨子县：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原：墓地。

[4180]司户参军：州佐吏，掌民户。

[4181]泰兴：今江苏泰兴。ft

【译文】

许君享年五十九岁，于仁宗嘉祐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真州杨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墓地。夫人姓李。儿子许瓌，没有做官；许璋，任真州司户参军；许琦，任太庙斋郎；许琳，是进士。女儿共五人，已出嫁二人，女婿是进士周奉先和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译文】

铭文说：既然有人提拔并起用他，没有人排挤并阻止他。唉！许君啊！终止在这么小的官职上，是谁使他这样的呢？

卷十二

宋濂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属浙江）人。明朝建立后，他接受朱元璋的邀请主持《元史》的修撰，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被朱元璋称为“开国文臣之首”。他是明初著名的文学家，著有《宋学士文集》。

送天台陈庭学序

本文是一篇赠序。开篇先叙川蜀山水之奇，突出游历川蜀之难，引出庭学之能游；继而叙述自己之不能游，与前作反衬，结尾更推进一步，强调必须探索“山水之外”的东西。全文主旨鲜明，一气呵成，是古代赠序中的典范。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4182]，水有瞿唐滟滪之虞[4183]。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4184]，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栗[4185]。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注释】

[4182]剑阁：今四川剑阁东北大剑山、小剑山之间的栈道，是古代川、陕间的主要通道。栈道：在峭岩陡壁上搭木形成的道路。

[4183]瞿唐：今作“瞿嵣”，长江三峡之一，在今四川奉节东。滟滪：即滟滪堆，瞿嵣峡口的险滩。

[4184]仞：古代度量单位。一仞等于八尺。

[4185]掉栗：颤抖。ft

【译文】

我国西南部的山水，唯独四川境内最为奇特。然而，那里与中原一带相距万里之遥，陆上有剑阁、栈道之类的险阻，水上又有瞿塘峡和滟滪堆之类的忧惧。骑着马行走在大片竹林之间，山势高峻，接连走几十天，也看不到山峦的顶峰。站在高处往下俯瞰，陡峭的山谷有几万尺深，茫茫渺渺看不到谷底，令人惊恐万状，胆战心惊。从水路走，江中的礁石尖利，波涛险恶，漩涡变化不测，船只稍稍偏离航道，就被撞成粉末，像泥土般下沉，沉船中的人便饱了江中鱼鳖的口腹。通往四川的道路是如此艰难啊！因此，不是做官而又有财力的人，不能前往游历；不是饱学之士，即使去游览了，也得不到精神上的享受，说不出个所以然；若非身强体壮者，到达之后，大多会老死在那里。那些喜欢奇山异水的士子，认为这是一件憾事。

天台陈君庭学[4186]，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4187]，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4188]，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4189]，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4190]，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4191]。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4192]。

【注释】

[4186]天台：天台府，在今浙江天台。

[4187]中书左司掾（yuàn）：中书省下所设左司的属员。明代中书省下设左右司。

[4188]都指挥司：军事指挥机构，隶属兵部。照磨：都指挥司下属官吏，掌管文书宗卷。

[4189]扬子云：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文学家。诸葛武侯：诸葛亮，三国时蜀汉丞相，封武侯。

[4190]射：射覆，酒令的一种。用相连的字句隐物为谜而使人猜测。

[4191]京师：首都。明初京师应天，即今江苏南京。

[4192]侈：多。ft

【译文】

浙江天台籍人士陈庭学君，擅长作诗。他以中书左司掾的身份，屡次随大将北征，立有战功，升任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从水路到成都。成都，是四川的要地，又是扬雄、司马相如、诸葛亮等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凡历代英雄豪杰战斗和驻守的遗迹，诗人文士游览登临、饮酒射覆、赋诗吟咏的地方，庭学君都一一游览。游览之后，就一定会写诗抒发感受，记录景物、时世的变迁，因此他的诗歌在入川以后越写越好。过了三年，庭学君依照惯例辞官归家，在京城和我相聚。他的精神更加饱满，语气更加豪壮，志趣更加高远，这大概是因为得益于川蜀山水吧。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4193]，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4194]，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4195]。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

【注释】

[4193]四方兵起：指元朝末年群雄四起。

[4194]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指朱元璋统一天下，建立明朝。圣主，指朱元璋。宇内，天下。

[4195]耄（mào）：年老。《礼记·曲礼上》：“八十九十曰耄。”ft

【译文】

我内心很是惭愧，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立志要周游天下，因学业未成，不得空闲。到了壮年能出游的时候，四方战乱，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及至当今圣明天子兴起，天下安定，四海一家，而我却年老力衰。想要像庭学君那样去游历，还能实现吗？

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4196]，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注释】

[4196]颜回、原宪：都是孔子学生。颜回，居陋巷，安于求学，深得孔子赞扬。原宪，字子思，孔子死后隐居乡野，安于贫贱。所以后代常常拿颜回、原宪代指安于贫贱，不改操守的读书人。ft

【译文】

然而，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孔子的弟子颜回、原宪等，大都常年居住在陋室，由于很少与人往来，以致杂草遮没了门户，但他们的志向和意气却始终很充沛，好像他们胸中足以包容天地万物。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有超出山水之外的东西吗？庭学君回去之后，试着从这方面探求一下，如果有什么收获，请告诉我，那样的话，我将不只是惭愧而已。

阅江楼记

这是作者奉朱元璋旨意为阅江楼撰写的一篇应制文。文章开篇由叙述金陵山川王气，引出对当今皇上的歌功颂德，同时规劝皇上能居安思危，励精图治，勉励臣下要感恩戴德，忠君报上。

金陵为帝王之州[4197]，自六朝迄于南唐[4198]，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4199]，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4200]，罔间朔南[4201]，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4202]，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4203]，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4204]。

【注释】

[4197]金陵：即今江苏南京。

[4198]六朝：指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都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南唐：五代十国之一，建都金陵（今江苏南京）。

[4199]定鼎：传说禹铸九鼎象征天下九州之土。古代以鼎为传国之宝，置于国都，故往往称建都为“定鼎”。

[4200]暨（jì）：及，到。

[4201]罔间朔南：南北无间隔。罔间，无间隔。朔，北方。

[4202]豫：出游。

[4203]卢龙：山名。在今江苏江宁西北。

[4204]锡：赐。嘉名：美好的名字。云：句尾语气助词。ft

【译文】

金陵是帝王建都的地方，从六朝到南唐，都是割据偏安于一方的政权，都不能同此地的山川王气相适应。直到我们大明王朝的皇帝在这里开国建都，才与山川王气相当。从此，王朝的声威教化遍及全国各地，不分南北，皇上修养身心，用清和之风化育天下，与天地融为一体，即使一次游赏一次娱乐，也足以为天下后世效法。京城的西北方有座狮子山，从卢龙山曲折延伸到这里，长江像彩虹一样横贯，萦绕在山下。皇上因为这一带江山雄伟壮丽，就下旨在山顶建筑高楼，与百姓同享游玩观景之乐，并赐给它一个美妙的名字叫“阅江”。

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4205]。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4206]，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4207]，升其崇椒[4208]，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4209]，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4210]，必曰：“此朕栉风沐雨[4211]，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接迹而来庭[4212]，蛮琛联肩而入贡[4213]，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4214]。”四陲之远[4215]，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4216]，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4217]，必曰：“此朕拔诸水火[4218]，而登于衽席者也[4219]。”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4220]！

【注释】

[4205]轩露：明显地显露出来。

[4206]俟（sì）：等待。

[4207]法驾：皇帝的车驾。

[4208]崇：高。椒：山巅。

[4209]朝宗：原指诸侯朝见天子，这里借指江河入海。

[4210]阨（ài）：险要的地方。

[4211]栉（zhì）风沐雨：风梳发，雨洗头，形容奔波劳苦。栉，梳头。

[4212]番：指外国。

[4213]蛮：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琛（chēn）：珍宝。

[4214]覃（tán）：延长。

[4215]陲：边疆。

[4216]炙肤：皮肤被太阳晒伤。皲（jūn）：手足受冻开裂。

[4217]捋（luō）桑：采桑。行馌（yè）：给田间耕作的人送饭。

[4218]拔诸水火：从水火中解救出来。

[4219]衽（rèn）席：床席。

[4220]奚止：何止。ft

【译文】

登楼游览时，万千景象，依次呈现在眼前，某些隐藏千年的秘密，也一下子显露出来了。这难道不是天地神灵早就安排好，专等那统一天下的圣明君主，从而展示千秋万代的壮观景象吗？每当风和日丽，皇帝御驾亲临，登上山顶，倚栏远眺，一定会悠然心动，触动深思。看到长江、汉水滚滚东流，奔向大海；看到四方诸侯聚集京城，禀奏政事；看到城池高深，关隘坚固，皇上一定会说：“这大好江山，都是我当初顶风冒雨，历经艰难，战胜敌人，攻城掠地才获得的。”因而想到整个华夏大地，幅员广阔，越要想方设法保全它。皇帝看到长江波涛滚滚，看到无数风帆来来回回，看到番邦的船只接连不断来京朝见，外国航船络绎不绝来京朝见，各国使者携带珍宝竞相进贡，一定会说：“这是我以恩德感化，以威力慑服，广泛延及国内外才做到的。”因而想到边远四方的民族，是那么遥远，越要想方设法用怀柔政策去安抚那里的人心。看到长江两岸、四方原野之上，耕田的农夫被烈日炙烤着皮肤，被寒风吹裂了双足，四季不停地艰苦劳作，看到农家妇女采桑养蚕、下田送饭，辛勤劳作，一定会说：“这些都是我把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又把他们安置在能够安睡的床席之上的。”因而想到天下四方百姓，更要想方设法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从以上这些方面类推，皇帝在阅江楼上一定还会想到很多很多。臣下我由此体会到这座高楼的兴建，皇上是想要借它来调剂精神，通过观赏景物抒发感想，所见所感无不寄托着皇上治理天下的思想，哪里仅仅是想通过它来观赏长江景色呢！

彼临春、结绮[4221]，非不华矣；齐云、落星[4222]，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4223]，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4224]，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4225]，委蛇七千余里而入海[4226]，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4227]，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4228]。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

【注释】

[4221]临春、结绮：南朝陈后主所建的楼阁，隋军攻入南京时，尽焚于火。

[4222]齐云：楼阁名。唐代在今江苏吴县所建，明太祖攻占长江，吴王张士诚群妾在此焚死。落星：楼阁名。三国时孙吴建于今江苏江宁东北落星山。

[4223]燕、赵之艳姬：燕、赵，战国时诸侯国。相传燕、赵一带的女子多美貌，故燕、赵艳姬代指美貌的宫女、嫔妃。

[4224]一旋踵间：转一下身的时间，形容时间过得极快。踵，脚后跟。

[4225]岷（mín）山：在今四川北部，是长江和黄河的分水岭。古人误认为长江发源于岷山。

[4226]委蛇（wēiyí）：形容弯弯曲曲，绵延不绝。

[4227]逢掖：古代读书人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

[4228]神禹：指夏禹。疏凿：疏通水道，开凿河道。这里指治水。罔（wǎnɡ）极：无边。ft

【译文】

临春阁、结绮阁，不能说不华丽；齐云楼、落星楼，不能说不高大，可它们都不过是演奏淫曲艳调，深藏燕、赵之地美女的场所，结果呢，转瞬间繁华尽逝，家破国亡，令人心生感慨，对此臣下我真不知该怎样去评说。虽然这样，长江发源于岷山，蜿蜒曲折流经七千余里才汇入大海，白浪滔滔，碧波翻滚，六朝时期，往往倚靠它作为天然屏障，得以偏安一隅。如今天下统一，南北一家，长江被视作一条安静的河流，再也用不着利用它的天然条件去作战了。那么，这究竟是靠了谁的力量呢？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的读书人，有登上这座高楼观赏长江的，应当想到皇上恩德如天，浩荡无边，难以明言，这就如同当初圣明的大禹王凿山引水、拯救万民的不朽功绩一样无边无际。想到这一点，尽忠皇上、报答皇上的心情，能不油然而生吗？

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4229]，勒诸贞珉[4230]。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4231]。

【注释】

[4229]宵旰（ɡàn）：“宵衣旰食”的简称。天没亮就穿衣起床，晚上很晚才进食，意思是勤于政务。旰，晚。

[4230]珉（mín）：似玉的石头。

[4231]亵（xiè）：亵渎。ft

【译文】

臣下我生性愚钝，奉皇帝旨意撰写这篇《阅江楼记》。心中想着皇上日夜操劳、励精图治的功德，想将它铭刻在精美的石碑上。其他流连风景、赞美江山的话语，都一概不讲，因为怕亵渎了圣明天子建造阅江楼的本意。

刘基

刘基（1311—1375），字伯温，处州青田（今属浙江）人，元末明初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通晓经史、天文，精于兵法。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等，后均收入《诚意伯文集》。

司马季主论卜

这是一则寓言。作者认为自然界和社会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祸福相依，盛衰交替，如果领导者不能居安思危，见微知著，一切美好的东西，必将迅速腐败，到那时求神拜佛，求签问卜，都无济于事了。

东陵侯既废[4232]，过司马季主而卜焉[4233]。

【注释】

[4232]东陵侯：即邵平。秦时为东陵侯，汉代被废，在长安城东种瓜。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

[4233]司马季主：西汉初一个善于占卜的人。ft

【译文】

东陵侯在秦亡后被废黜为平民，他去拜访司马季主进行占卜。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4234]，久懑者思嚏[4235]。吾闻之蓄极则泄，閟极则达[4236]，热极则风，壅极则通[4237]。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4238]，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4239]。”

【注释】

[4234]蛰（zhé）：动物冬眠。启：开，引申为出来。

[4235]懑（mèn）：郁闷。嚏：打喷嚏。

[4236]閟（bì）：闭。

[4237]壅（yōnɡ）：堵塞。

[4238]喻：晓谕，明白。

[4239]卒：尽，彻底。ft

【译文】

司马季主说：“君侯您占卜什么呢？”东陵侯说：“一个人久卧在床，就想要起来；长期地关闭在室内，就想要开启门窗；气闷在胸，时间长了就想打喷嚏。我还听人说，水蓄积过分，就会溢泄；郁闷到极点，就要通达；热到极点，就要刮风；壅塞到极点，就会开通。事物冬去春来，没有只屈不伸的；有起有伏，不会总去不回的。我对此私下里还有疑惑，愿听听您的指教。”季主说：“如果是这样，君侯已经很明白了，何必还来占卜呢？”东陵侯说：“我还没有透彻地了解其中深奥的道理，希望先生能好好教导我。”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4240]，龟，枯骨也[4241]，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4242]？有昔者必有今日[4243]。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4244]；露蚕风蝉[4245]，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4246]；秋荼春荠[4247]，昔日之象白驼峰也[4248]；丹枫白荻[4249]，昔日之蜀锦齐纨也[4250]。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4251]；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4252]。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注释】

[4240]夫蓍（shī），枯草也：蓍，一种草，也称“锯齿草”。古人拿它的茎来占卜。

[4241]龟，枯骨也：龟，指龟甲。古人用火炙烤龟甲，根据龟甲的裂纹来占卜吉凶。

[4242]昔者：过去。东陵侯秦时曾为官。

[4243]今日：现在。这里指东陵侯被废。

[4244]琼蕤（ruí）：美好的花朵。蕤，花朵下垂的样子。

[4245]蚕：有作“蛩（qiónɡ）”，即蟋蟀。

[4246]缸：有作“釭（ɡānɡ）”，即灯。

[4247]荼（tú）：苦菜。荠（jì）：荠菜。

[4248]象白：象的脂肪。

[4249]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与芦苇相似，生于路旁和水边，秋季开白花。

[4250]蜀锦：四川出产的锦缎。齐纨（wán）：山东出产的白细绢。这两地的锦、绢在古代很有名。

[4251]华（huā）：花。

[4252]浚（jùn）：深。ft

【译文】

司马季主这才说：“唉！天道与谁亲近呢？它只亲近有德行的人。鬼神本身有什么灵验呢？它是靠人事才显现出灵验来的。蓍草，只不过是几茎枯草；龟甲，也只不过是几块枯骨，全都是物体而已。人要比物灵慧，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却去相信物所显现的征兆呢？而且，君侯您为什么不想想过去呢？有过去才有今日。因此，碎瓦断墙，就是过去的歌楼舞榭；荒树残枝，就是过去的鲜花玉树；风露中蟋蟀和蝉儿的鸣叫声，就是过去的龙笛凤箫的音律；鬼磷萤火，就是过去的金灯华烛；那秋日的苦菜，春天的荠菜，就是过去象脂驼峰那样的美味佳肴；红枫和白荻，就是过去的蜀锦、齐纨一样的精美织物。过去没有的，如今有了，这并不为过；过去有的，如今已消失，那也不是不足。因此，一日一夜间，花开了又谢；一春一秋间，万物凋零而又复苏。需知湍急的河流下，必有静静的深潭；高高的山岭下，必有深深的峡谷。君侯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何必再占卜呢？”

卖柑者言

这是一篇著名的寓言性散文，作者借卖柑者之口，酣畅淋漓地揭露元末统治机构的腐败，文臣武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实质。全文语言犀利，构思新奇。

杭有卖果者[4253]，善藏柑。涉寒暑不溃[4254]，出之烨然[4255]，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4256]，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4257]？甚矣哉，为欺也！”

【注释】

[4253]杭：即今浙江杭州。

[4254]涉寒暑不溃：经过一冬一夏也不腐烂。涉，经过。溃，腐败。

[4255]烨（yè）然：鲜艳光亮的样子。

[4256]笾（biān）豆：古代宴会或祭祀时盛食物的容器，竹制的叫“笾”，用来盛果脯，木制的叫“豆”，用来盛鱼肉。

[4257]衒（xuàn）：炫耀。瞽（ɡǔ）：盲人。ft

【译文】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很会贮藏柑子。虽然经过严冬酷夏，他的柑子仍然不会腐烂，拿出来还那么光鲜，质地像玉一般晶莹润泽，表皮金光灿灿。可是剖开来一看，中间却干枯如同败絮一般。我很奇怪，就责问他：“你卖给人家的柑子，是打算让人放在盘中供祭祀、招待宾客用呢？还是只不过炫耀漂亮的外观去骗傻子、瞎子呢？你这样骗人也太过分了！”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4258]，吾赖是以食吾躯[4259]。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4260]，洸洸乎干城之具也[4261]，果能授孙、吴之略耶[4262]？峨大冠、拖长绅者[4263]，昂昂乎庙堂之器也[4264]，果能建伊、皋之业耶[4265]？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而不知理[4266]，坐縻廪粟而不知耻[4267]。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4268]，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4269]？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注释】

[4258]业是：以此为业。有年：有好多年。

[4259]食（sì）：喂食。

[4260]虎符：即兵符，古代调兵的凭证。皋比（pí）：虎皮。这里指虎皮椅。

[4261]洸洸（ɡuānɡ）：威武的样子。干城：捍卫国家。干，盾牌。这里指捍卫。具：才能。

[4262]孙：孙武，春秋时军事家。著有《孙子兵法》。吴：吴起，战国时军事家。著有《吴子》。

[4263]峨：高耸。长绅：腰上系的长带子。

[4264]昂昂：气宇轩昂的样子。庙堂：指朝廷。

[4265]伊：伊尹，商时贤臣。曾辅佐商汤伐灭夏桀。皋：皋陶。相传舜时贤臣。二人被后世称作贤臣的代表。

[4266]（dù）：败坏。

[4267]縻（mí）：通“靡”，耗费。廪粟：公家粮仓里的粮食。这里指俸禄。

[4268]醇醴（chúnlǐ）：味道醇厚的美酒。饫（yù）：饱食。

[4269]赫赫：气势煊赫的样子。象：效法。ft

【译文】

卖柑子的笑着说：“我以此为业已经好多年了，靠着它养活自己。我卖它，人们买它，从来没听到什么意见，为什么偏偏只有您不满意呢？世上骗人的事多了，难道只有我一个吗？只不过先生您没有想过。当今佩戴虎符、高坐在虎皮交椅上的那些威严的武将，像是在保卫家国，他们真有孙武、吴起那样的韬略吗？那些峨冠博带的文臣，气宇轩昂，很像国家的栋梁之材，他们真能像伊尹、皋陶一样建功立业吗？盗贼兴起时，他们不懂如何抵御；百姓穷困时，他们不懂怎样赈济解救；官吏枉法时，他们不知如何禁止；法纪败坏时，他们不知怎样整顿治理，白拿俸禄耗费国库却不知羞耻。你看他们，坐高堂，骑骏马，醉饮美酒，饱食鱼肉，哪个不是威风八面令人望而生畏，气势显赫、不可一世？然而他们又何尝不是徒有金玉外表，腹中满是败絮呢？如今您对于这些视而不见，却来挑剔我的柑子！”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4270]。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注释】

[4270]东方生：指东方朔，汉武帝近臣。常以诙谐滑稽的言语讽谏皇帝。事见《史记·滑稽列传》。滑（ɡǔ）稽：诙谐善辩。ft

【译文】

我默默无言以答，回来后仔细考虑他的话，觉得他很像东方朔一类的滑稽机警的人物。难道他果真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借柑子来讽刺世事吗？

方孝孺

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又字希古，宁海（今属浙江）人。明初当过汉中府学教授，建文帝即位后召他当侍讲学士、文学博士，燕王朱棣（即明成祖）起兵，他为建文帝出谋划策，草写诏书反对朱棣。朱棣打进京城（今南京）后，他坚决不肯为朱棣起草登极诏书而被杀。方孝孺沿袭唐宋以来正统的“文以载道”说，所著文章大多是议论政治、历史、道德的作品，文风豪爽而有气势。

深虑论

这是一篇史论。作者论述历朝君主都想吸取前朝败亡的教训，进行改革，结果却都不免于灭亡，这是因为天道为智力所不及，因此在文中提出尽人事以合乎天心的主张。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译文】

考虑国家大事的人，常常谋求解决那些困难的问题，而忽略那些容易解决的问题；防范那些可怕的事情，而遗漏了那些不被怀疑的事情。然而祸患常常萌芽在那些被忽略的问题中，变乱常产生在不被怀疑的事情上。这难道是他们考虑得不够周全吗？这是由于人们能考虑到的，都是人世间本该如此的事情，而超出了人们智力所能达到的范围的，那就是天道。

当秦之世，而灭诸侯，一天下[4271]，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4272]。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4273]，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4274]，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4275]，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4276]。武、宣以后[4277]，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4278]。光武之惩哀、平[4279]，魏之惩汉[4280]，晋之惩魏[4281]，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于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4282]。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4283]，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4284]，思之详而备之审矣[4285]。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己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

【注释】

[4271]一：统一。

[4272]封建：周朝分封疆土的制度。郡县：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废除了分封制，把全国分为36郡，郡下设县。郡县长官由中央任免。

[4273]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汉高祖刘邦出身卑微，但最后推翻了秦朝。陇亩之中，即田地之间。

[4274]惩：警戒，以过去的失败作为教训。

[4275]大建庶孽而为诸侯：刘邦即位后，大封子弟为诸侯王。庶孽，妾媵所生的子女。

[4276]七国萌篡弑之谋：汉景帝时，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吴、楚、赵等七个诸侯王起兵叛乱，后被平。弑，古代臣杀君、子杀父称为“弑”。

[4277]武、宣：指汉武帝刘彻和汉宣帝刘询。为了加强中央集权，他们曾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和权力。

[4278]王莽：西汉末年外戚，逐渐掌握了皇权，并改国号为“新”。祚：帝位。

[4279]光武：光武帝刘秀，东汉开国皇帝。哀、平：西汉末年的两个皇帝。

[4280]魏：指三国时魏国。

[4281]晋：指西晋。

[4282]武氏：即武则天，名曌（zhào）。高宗皇后，后废中宗、睿宗，自立为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

[4283]“宋太祖”二句：宋太祖建立宋朝后，吸取了五代时期藩镇势力膨胀挟制君王的教训，召集将领宴会，劝他们广置田地，以享天年。将领们听了都很害怕，纷纷请辞，交出兵权。史称“杯酒释兵权”。

[4284]几：微妙关系。

[4285]审：周密。ft

【译文】

当初秦始皇消灭诸侯、统一天下时，认为周朝灭亡的原因在于诸侯的强大，于是就把封建制改成了郡县制。正当他以为从此可以不用再进行战争，皇帝的宝座可以世代相传时，却不料汉高祖在田野间兴起，最终推翻了秦朝的政权。汉朝建立以后，从秦朝孤立无援的失败中吸取教训，于是大封子弟为诸侯王，以为他们是同姓王，血亲关系可以使统治世代相传而不致发生变故，不料吴楚七国却萌发了篡权弑君的阴谋。武帝、宣帝以后，逐渐分割诸侯王的封地，从而分散他们的力量，以为这样就可以太平无事了，不料外戚王莽最终篡夺了汉朝的天下。东汉光武帝对于西汉哀帝、平帝，曹魏对于东汉，晋朝对于曹魏，都从前代失败的缘由中吸取教训，从而制定防范措施，但是他们后来的败亡却都出于他们所防范的事情之外。唐太宗听到将会有姓武的人来杀害他的子孙，就搜捕并杀掉有嫌疑的人，而武则天日日在他身边侍候，他却没有觉察。宋太祖见五代时期地方藩镇势力强大足以挟制他们的君主，便在统一天下后全部解除了武将的兵权，削弱他们的力量，以便容易控制，却没有料到他的子孙后来反而因此受困于敌国。上述这些帝王都有超人的智慧、盖世的才能，他们对于太平、动乱、生存、灭亡之微妙关系，考虑得非常详尽，也防备得很周密了。然而他们仔细谋划了这一方面，祸患却从另一方面发生了，结果招致动乱甚至灭亡，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人的智慧只能考虑到人事，却不能考虑到天意。良医的子女大多死于疾病，高明巫师的子女大多死于鬼祟。难道他们善于救活别人，却不善于救自己的子女吗？实际上，他们在考虑人事上是聪明的，但在考虑天意上却是笨拙的。

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4286]，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注释】

[4286]遽（jù）：马上，立即。ft

【译文】

古代的圣君，懂得天下后世的变化不是人的才智所能考虑周全的，不是法术所能控制的，因此不敢任意施展他们的智谋，只是积累最大的诚意，运用最高的道德，来迎合天意，使上天眷顾他们的品德，好像慈母抚养婴儿一样不忍心撒手不管。所以，他们的子孙中虽然有愚蠢、不成材的，足以使国家覆灭，而上天终于不忍心使它立刻覆灭，这才是考虑问题深远的人。如果自己不能迎合天意，却想用一点小小的智谋去控制和驾驭当前事务，还想让自己的子孙一定不会有危难和覆灭，这在情理上必然是说不通的，又怎会符合天意呢！

豫让论

豫让是自古以来公认的忠臣义士，本篇先扬后抑，责备豫让不能扶危于智氏未乱之先，而徒欲伏剑于智氏既败之后，见解独特，令人耳目一新。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4287]，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4288]，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4289]。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4290]，斯为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4291]，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注释】

[4287]名：用作动词，称为。

[4288]忠告善道（dǎo）：诚恳地劝告，善意地引导。出自《论语·颜渊》“忠告而善道之”。道，先导，引导。

[4289]俾（bǐ）：使。

[4290]简策：这里指史书。古代没有纸笔，把文字刻在竹片上称为“简”，把简连缀起来称为“册”。

[4291]眩（xuàn）：迷惑。炫：炫耀。ft

【译文】

有道德有学问的人树立自己的功名节操奉事君主，既然称君主为知己，就应当拿出全部的智慧和谋略，忠诚地劝告，善意地引导，在祸患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加以消除，在动乱发生前就维持住政治上的清明安定，使自己的生命得以保全，君主平安无事。活着是有名的臣子，死后为上等的鬼魂，美名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光辉照耀史册，这才是值得赞美的。如果遇到了知己，不能在没有发生变乱之前拯救危难，却在已经失败之后献出自己的身躯为君主去死，故意骗取好的名声，迷惑震撼世俗之人，这在君子看来，都是不可取的。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4292]，及赵襄子杀智伯[4293]，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4294]，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衣三跃[4295]，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4296]，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余憾矣。段规之事韩康[4297]，任章之事魏献[4298]，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郗疵之事智伯[4299]，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4300]，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4301]，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4302]。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注释】

[4292]豫让：春秋末年人。曾为晋国贵族范氏、中行（hánɡ）氏家臣，后投奔智伯。在赵、魏、韩三家贵族灭智氏之后，他屡次刺杀赵襄子未遂，伏剑自杀。智伯：春秋时晋国贵族，曾联合韩、赵、魏三家吞并瓜分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后与赵襄子因土地发生矛盾，引起战争，被赵、魏、韩所灭，并三分其地。

[4293]赵襄子：即赵孟，春秋时晋国贵族。

[4294]漆身吞炭：豫让为了给智伯报仇，谋刺赵襄子，就漆身改变形貌，吞炭改变声音。

[4295]斩衣三跃：赵襄子出行的时候，豫让伏于桥下谋刺，但是被俘获了。豫让请求用自己的剑刺击赵襄子的衣服，赵襄子答应了，把衣服给了他。豫让举着衣服，持剑三跃，呼天击之。做完这一切，豫让自杀了。

[4296]中行氏：复姓中行。春秋时晋国大夫荀林父因掌中行军，后遂以官为姓。豫让曾经做过中行氏的家臣。

[4297]段规：韩康子的谋臣。韩康：韩康子，春秋时晋国贵族。智伯曾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打算拒绝。段规劝韩康子答应，以使智伯越来越骄横，从而自取灭亡。韩康子听从了段规的建议。

[4298]任章：魏献子的谋臣。魏献：魏献子，春秋时晋国贵族。智伯曾向魏献子索要土地，任章劝魏献子答应，以使智伯越来越骄横，从而自取灭亡。魏献子听从了任章的建议。

[4299]郗（xī）疵：智伯的家臣。智伯从韩、魏获得土地后，越发骄横，又向赵襄子索要土地，遭到拒绝。智伯逼迫韩、魏出兵，跟自己的军队一起攻打赵城晋阳。郗疵察觉到这样做可能会逼迫韩、魏反叛，劝告智伯，但智伯不听。后韩、魏、赵果然联手打败了智伯，并三分其地。

[4300]列：本职，职位。

[4301]庶几：也许可能。

[4302]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比喻豫让看着智伯的危亡无动于衷。因为越国离秦国很远，无关痛痒，所以这样说。ft

【译文】

我曾依据这个原则评论过豫让。豫让做智伯的家臣，等到赵襄子杀了智伯，豫让为智伯报仇，声名显赫，轰轰烈烈，即使是那些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一个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唉！豫让的死固然算得上是忠了，只可惜他在处理死亡的方式上还存在着不忠的表现。为什么这样说呢？看他用漆涂满全身，吞炭弄哑喉咙，改变了容貌和声音，并对他的朋友说：“我所做的这一切是极其困难的，我是想用这种行为来使天下后代做人家臣子而怀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啊。”你能说他不忠吗？等看到他三次跳起去斩赵襄子衣服，赵襄子责备他不为中行氏而死，却单单为智伯而死的时候，豫让回答说：“中行氏像对待一般人那样对待我，所以我也就像一般人那样去报答他。智伯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我，所以我也就像国士那样去报答他。”就拿这一点来说，豫让还是有不足之处的。段规侍奉韩康子，任章侍奉魏献子，并没有听说君主把他们当作国士来对待，而段规和任章都尽力劝告他们的君主依从智伯的要求，把土地割让给他，使他的心志更加骄纵，从而加速他的灭亡。郄疵侍奉智伯，智伯也没有把他当作国士来对待，而郄疵能够察觉韩、魏两家的意图并劝谏智伯，虽然智伯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导致灭亡，但是郄疵的智谋和忠告，已经使他自己无愧于心了。豫让既然自以为智伯已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他了，国士应该是能济国安邦的人才。当智伯要求别人割让土地贪得无厌的时候，当智伯放纵私欲、荒废政务、暴虐无道的时候，作为豫让，正应该贡献才力，尽自己的职责，恳切地劝告智伯说：“诸侯和大夫应各自安守自己分封的土地，不要互相侵吞和掠夺，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现在无缘无故地向别人索取土地，如果别人不给，那我忿恨的心情必然滋生；如果别人给了，那么我骄横的心情将因此而兴起。有忿恨，就必然会争斗；有争斗，就必然会失败；一骄横，就必然会傲慢；一傲慢，就必然会灭亡。”非常耐心地诚诚恳恳地劝谏，如果不依从劝谏，就再次劝谏；再次劝谏还不依从，就第三次劝谏；如果第三次劝谏仍然不依从，那就把伏剑自杀的行动改换到这一天来进行。智伯虽然顽劣昏庸，但被他的这种最大的诚意所感动，或许会重新醒悟过来，同韩、魏两家和好，解除对赵的包围，从而保全智氏的宗族，继续智氏的祭祀。假如能够这样，豫让纵然死去了也和活着一样，难道不比仅用剑斩赵襄子衣服然后自杀强得多吗？豫让在这个时刻，竟没有一句话来开导和启发家主的心智，看着智伯的危难和覆灭就像是越人看着秦人的肥瘦一样。把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一旁观看，坐等他的成功或失败，国士对知己的君主的报答难道竟是这样的吗？直到智伯已死，方才忿恨不平，压抑不住感情的冲动，情愿把自己归入刺客一流人的行列，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䩄然而自得者[4303]，又让之罪人也。噫！

【注释】

[4303]䩄（tiǎn）然：厚颜无耻的样子。ft

【译文】

即使这样，用国士来衡量，豫让自然是够不上标准的。但那些早晨还是仇敌，到晚上就变成君臣，还厚着脸皮自以为得意的人，他们又是豫让的罪人了。唉！

王鏊

王鏊（1450—1524），字济之，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成化进士，授编修，弘治年间曾任侍讲学士，明武宗即位后任文渊阁大学士。曾力主制裁宦官刘瑾，但刘瑾不但未被制裁，还控制了朝政，于是他只好辞官回乡。刘瑾被杀后，朝廷虽几次征召他为官，他都没有接受。有《姑苏志》、《震泽编》等传世。

亲政篇

本篇是作者于明世宗嘉靖初所上的一篇奏章。作者希望明世宗在即位之初，能够仿效古今圣贤，亲自处理政事，并与大臣商议，沟通上下意见，革除自英宗以来皇帝不亲自过问政事的弊病。

《易》之《泰》曰[4304]：“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4305]，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4306]，非独沿袭故事[4307]，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4308]，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4309]，御史纠仪[4310]，鸿胪举不如法[4311]，通政司引奏[4312]，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4313]。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

【注释】

[4304]《易》：即《周易》，古代卜卦之书。《泰》：《周易》卦名。象征通泰。下文，《否（pǐ）》亦为卦名，与《泰卦》相反。

[4305]阏（è）：堵塞。

[4306]章奏：即奏章，臣子给皇帝的上书。批答：皇帝审阅群臣奏章后的批复。刑名：以名分责成行为。古代有刑名之学。

[4307]故事：旧的典章制度。

[4308]奉天门：明代殿前中门，即今故宫太和门。

[4309]赫奕：显赫盛大的样子。

[4310]御史：掌纠劾百官的官员。

[4311]鸿胪（lú）：明代掌殿廷礼仪的官员。

[4312]通政司：明朝所设掌管内外章疏的官署。

[4313]惴惴（zhuì）：恐惧的样子。ft

【译文】

《周易》的《泰》卦说：“君臣之间的意见互相交流，就会志向一致。”它的《否》卦说：“君臣之间的意见不能互相交流，国家就会灭亡。”如此看来，上情能够下达，下情能够上传，君臣结为一体才可称为“泰”。而下情受到阻隔，无法向上传达，上下间隔，虽有国家，国家却形同虚设，所以叫“否”了。所以君臣互相交流就会吉利，不交流就会有危机，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然而上下不通的弊病，从来没有像近世这样严重的。君臣相见，仅是上朝听政那短短的时间，上下之间的关系，不过以奏章和批复为联系纽带，依靠法令和制度维持罢了，这不仅是承袭旧例，也是相互地位悬殊造成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朝廷总是在奉天门举行朝会，没有一天废止过，可以说是勤勉了。但那殿堂前台阶高耸，典礼仪式威严显赫，有御史督察百官进退，鸿胪卿检举失礼者，通政司引领大家入朝上奏，皇帝只是接见一下，而大臣则谢恩，诚惶诚恐地退出殿堂。皇上何曾办过一件事，臣子又何曾说过一句话？这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上下地位悬殊所致，这正如人们所常说的：君臣虽同在一殿，却相隔万里之遥，大臣即便有意见想向皇上陈述，却又无从讲起。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4314]：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4315]：“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4316]。”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远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4317]，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4318]。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4319]，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4320]，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4321]，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4322]，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4323]，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4324]，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

【注释】

[4314]三朝：即后边说的正朝、治朝、内朝。“正朝”在库门外。库门是天子宫中最外边的一个门。“治朝”在路门外，“内朝”在路门内。路门是天子宫中最里边的一个门。

[4315]《玉藻》：《礼记》中的一篇。

[4316]路寝：天子、诸侯处理政务及就寝的正室。

[4317]大司马：汉代“三公”之一，掌管全国军事的最高武官。将军：大司马下设有大将军、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等武官。侍中、散骑：皇帝侍从。

[4318]六百石：汉代官秩。这里指俸禄为六百石的官员。

[4319]御：登上。

[4320]朔：农历每个月的初一。望：农历每个月的十五。

[4321]圣节：指皇帝、皇后、皇太后等人诞辰的日子，也称为“万寿节”。

[4322]穿靴：唐代臣属上朝必须穿朝靴。

[4323]三垣：古代分周天恒星为三垣二十八宿。三垣即太微、紫微、天市。

[4324]太极：即三垣中的太微。ft

【译文】

我个人认为，如果想做到君臣互通声气，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周朝时，天子有三种朝制：在库门之外所设为“正朝”，天子在那里向大臣咨询并商议国事；在路门之外所设为“治朝”，天子在那里举行每日的朝会；在路门之内所设为“内朝”，又称“燕朝”。《玉藻》说：“君主在日出时就临朝接见百官，退朝后到路寝去处理事务。”总之，君主临朝接见大小官吏，以此来正上下的名分；到路寝处理政事，以此来通晓远近的情况。汉朝的制度：皇帝接见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和散骑等官员，称“中朝”；接见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俸禄的官员，称“外朝”。唐朝皇城北面朝南的三个门称“承天门”，每年元旦和冬至，皇帝到这里接受各国使节的朝见和进贡，这大概就是古代的外朝。它的北面是太极门，它的西面是太极殿，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在这里坐朝理事，接见百官，这大概就是古代的正朝。再往北面是两仪殿，皇帝平时在这里坐朝理事，这大概就是古代的内朝。宋朝时，皇帝平时在文德殿听朝，而臣僚每五天向皇帝的请安则在垂拱殿。每年元旦、冬至和帝、后寿辰的庆典，则在大庆殿举行，皇帝在紫宸殿或集英殿赐宴，进士考试则在崇政殿举行。侍从以下的官员，每隔五天就有一位官员上殿朝见，称为“轮对”，他一定要向皇帝陈述当前政事之得失利弊。在内殿接见大臣，有时也赏赐他们座位，有时免去他们穿朝靴的礼节，这大概还保留着周、汉、唐三朝制度的遗风吧。原来上天有太极、天市、紫微三垣之分，皇帝在模仿上天行事。正朝模拟太极垣，外朝模拟天市垣，内朝模拟紫微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了。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4325]，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4326]，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4327]，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4328]，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4329]，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注释】

[4325]国朝：指本朝，即大明朝。

[4326]洪武：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

[4327]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杨士奇：曾任翰林编纂官，修《太祖实录》。永乐初入内阁，经宣宗至英宗朝长期辅政。杨荣：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历仕仁宗、宣宗、英宗三朝。

[4328]蹇（jiǎn）义：字义之，官至少师，历仕五朝，熟悉典章制度。夏元吉：字惟哲，官至户部尚书，历仕五朝，主持财政二十七年。

[4329]閟（bì）：关闭。ft

【译文】

本朝皇帝寿辰、元旦、冬至等大朝会，在奉天殿举行，这就相当于古代的正朝；而平日在奉天门设朝，这就相当于古代的外朝；然而唯独缺少内朝。其实内朝并不缺少，在华盖、谨身、武英等殿举行的朝会，难道不是古代内朝的遗制吗？洪武年间，像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像杨士奇、杨荣等大臣，每日侍奉在皇帝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人，常在便殿启奏政事或回答皇帝的询问。在那时，难道有上下阻隔的弊病吗？现在内朝还没有恢复，皇上驾临平常的朝会后，大臣就进见无门了，三座殿高大幽深，很少有人能够看见殿内情况，因而君臣上下思想堵塞，难以沟通，国家的弊病由此越积越多。孝宗皇帝晚年时，对这一问题深有感慨，多次在便殿召见大臣商议政事。正待有所作为时，他便去世了，天下百姓无福看到天下大治的美好光景，臣民至今还引以为憾。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刬近世壅隔之弊[4330]。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4331]。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4332]。陛下虽深居九重[4333]，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4334]，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注释】

[4330]刬（chǎn）：同“铲”。

[4331]台谏：台官和谏官。台官，指掌纠劾百官的御史台官员；谏官，指谏议大夫、给事中等。

[4332]自尽：详尽陈述自己的意见。

[4333]九重：指皇帝居住的地方。

[4334]罔：不。ft

【译文】

从远处来说，愿陛下效法圣明的祖先，近一点说，要效法孝宗皇帝，全部铲除近世以来上下阻隔的所有弊病。除平时朝会之外，再到文华、武英二殿设立朝会，以效法古代内朝之制。大臣们每隔三天或者五天进宫请安一次，侍从与台官、谏官各一员轮流上殿奏事或回答皇上的咨询。各部有事请示裁决，皇上就根据掌握的情况裁决它；有些难以裁决的，就与大臣们当面商量。还应不定期接见群臣，凡是谢恩、告辞、觐见一类的公务，有关官员都可以上殿陈述启奏。皇上虚心询问他们，和颜悦色地引导他们，这样，人人都能够畅所欲言。皇上虽然深居九重内宫，但天下事情都能鲜明地全部展现在眼前。外朝制度是用来端正君臣上下之分的，内朝制度是用来沟通远近情况的。如果这样做的话，难道还会发生近世上下隔绝的弊病吗？尧和舜时，人们歌颂帝王耳聪目明，好的意见不会埋没，偏僻的地方也没有被弃置的人才，也不过像我上面所说的这样罢了。

王守仁

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号阳明，馀姚（今属浙江）人。弘治十二年（1499）中进士，后任刑部侍郎、兵部主事，因触怒宦官被贬到贵州当龙场驿丞，后来宦官被杀，又当了右佥都御史、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是明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他关于“心外无物”的哲学和“致良知”的认识论在后世影响很大。他在文字上颇下功夫，语言自然清新，主题明白豁朗。

尊经阁记

本篇从“尊经”二字生发开去，借此来阐发他的心学思想。作者认为“六经”是永恒的真理，与人的“心”、“性”、“命”本同，“六经”是心的记录，故尊经应当首先从自己的内心去认识、体会“六经”的经义。

经[4335]，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注释】

[4335]经：指儒家的六部经典著作，即后文提到的《易》、《书》、《诗》、《礼》、《乐》、《春秋》。ft

【译文】

经，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当它存在于天时就叫做“命”，赋与人时就叫做“性”，主宰人身时就叫做“心”。心、性、命三者是同一的。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4336]，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注释】

[4336]亘（ɡèn）：贯通。ft

【译文】

沟通人与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所不备，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就是那永恒的真理。当它反应于人的情感时，就化为同情之心、羞耻之心、谦让之心与是非之心。当它反应于伦理道德方面时，就表现为父子间的亲近、君臣间的忠义、夫妇间的区别、长幼间的次序以及朋友间的诚信。这同情、羞耻、谦让、是非之心，这爱敬、忠义、次序、区别、信义之理，说起来是一回事，就是上面所说的心、性、命啊。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4337]，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4338]，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注释】

[4337]阴阳：指自然界对立的两种力量。消息：指事物的消歇、生长。

[4338]条理：指礼仪准则。节文：指礼仪制度。ft

【译文】

沟通人与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所不备，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就是那永恒的真理。拿它来讲人事与自然阴阳变化、生长消亡的运作，就称作《易》；拿它来论述国家法纪政事的举措，就称作《书》；拿它来抒发情感，就称作《诗》；用它来讲述礼仪制度的规定，就称作《礼》；用它来讲欢喜与和平心理的产生，就称作《乐》；用它来讲真诚与诡诈、邪恶与正直的区别，就称作《春秋》。这阴阳变化、生长消亡的运作直到真诚诡诈、邪恶正直的区别，说起来也是一回事，就是上面所说的心、性、命啊。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译文】

沟通人与万物，遍及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无所不备，无所不同，没有丝毫可能变化的，这就叫做“六经”。六经，并非别的东西，乃是我等心中存在的永恒的道理。所以《易》这部经是记述我们心中的阴阳消长变化的；《书》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法制政事的；《诗》是记录我们心中情感歌咏的；《礼》是记述我们心中的礼仪制度的；《乐》是记录我们心中的欢喜与和平的；《春秋》是记载我们心中的真假和邪正的。君子对于“六经”，能从自己心中的阴阳消长变化研求它的道理，然后按时推行的，这就是尊崇《易》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法制政事，而适时实施的，这就是尊崇《书》啊；能从自己心中去寻求情感歌咏，而适时抒发出来的，这就是尊崇《诗》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礼仪制度，并按时宣扬的，这就是尊崇《礼》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欢喜平和，并按时促成的，这就是重视《乐》啊；能从自己心中探求真假邪正，并适时分辨的，这就是尊崇《春秋》啊。

盖昔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4339]，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亡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4340]，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4341]。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4342]，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4343]，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人丐夫[4344]，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4345]：“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注释】

[4339]人极：人世间的道德准则。

[4340]记籍：原指登记用的簿子，这里用作动词，登记。

[4341]特：只，不过。

[4342]影响：不真实的，无根据的。这里指关于“六经”的传闻、注释。

[4343]硁硁（kēnɡ）然：浅薄固执的样子。

[4344]窭（jù）人：贫穷的人。

[4345]嚣嚣（xiāo）然：自鸣得意的样子。ft

【译文】

古代圣人坚持做人的准则，担忧后代人，因而著述“六经”，如同富家的父亲或者祖父，担心他的产业和积蓄到了子孙有遗失流散的可能，以至于最后贫困到无法生存，因而将家产全部登记在册后再传给他们，让子孙世世代代守住这些产业和积蓄并享用它们，以避免穷困的忧患。所以“六经”就是我们心中的账簿，而“六经”的根本实质就存在于我们心中，这就好比资财储蓄，林林总总，都存储于家中，而账簿上登记的不过是它们的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然而，社会上的一些读书人，不懂得从自己的心中去探求“六经”的实质，却只在一些注疏上去考证求索，在文句词义的细枝末节上纠缠，浅薄而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六经”了，这种作为正如那些富家的子孙，不是设法守住和享用他们的产业与库藏积蓄，而是一天天将它们遗失流散，以至于成为穷人乞丐时，还固执地指着他们的账簿说：“这些是我们的产业与库藏积蓄。”上面所说的那些读书人，跟这种富家子弟的行径有什么不同呢？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4346]，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词，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注释】

[4346]训诂（ɡǔ）：对汉字字义的解释。ft

【译文】

唉！“六经”这门学问，不能为世人所理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追求功利目的，崇尚异端邪说，这就叫做“乱经”。专注于训诂考据，讲求死记硬背，沉溺于浅薄的认识之中，并以此遮掩天下人的耳目，这就叫做“侮经”。夸饰辞藻，争相诡辩，掩饰奸邪之思与盗贼之行，排除异己，追逐私利，而且还自以为博通经义，这就叫做“贼经”。像这样一些人，是连上面所说的账簿都一起割裂毁弃掉了，难道还会晓得重视“六经”吗？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4347]，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4348]，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4349]，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4350]。”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4351]。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则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已。

【注释】

[4347]越城：在今浙江绍兴。

[4348]郡守：郡的长官。这里借指知府。南君大吉：即南大吉，王守仁的门生。时任绍兴知府。

[4349]山阴：绍兴府的治所。

[4350]慝（tè）：邪恶。

[4351]谂（shěn）：规劝。ft

【译文】

绍兴原有一座稽山书院，坐落在卧龙山的西面山冈上，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了。绍兴知府渭南人南大吉，对百姓施行仁政以后，慨叹痛惜那种末流学术的支离破碎，计划用圣贤之道教化读书人，于是就让山阴县令吴瀛君拓宽书院，使之整修一新，又在书院后面修建了一座尊经阁，说：“‘六经’经义一旦正确领会，百姓就会振作起来走上正路，就没有邪恶之人了。”尊经阁建成后，南君请我写几句话，用来劝告那些读书人。我既然不能推辞，就写了这样一篇记文。唉！如果世上的读书人，明白了我的见解，并能从自己内心去探求它，那么，也就差不多懂得为什么要重视“六经”的原因了。

象祠记

本文从贵州苗民为象立祠祭祀谈起，认为象之所以被苗民纪念，是因为他在圣人的感化下能弃恶扬善的缘故，由此提出观点，认为君子必须修德以感化恶人，而恶人也能够弃恶扬善。

灵博之山[4352]，有象祠焉[4353]。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尉安君[4354]，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4355]，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4356]，皆尊奉而禋祀焉[4357]，举而不敢废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4358]，唐之人盖尝毁之[4359]。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注释】

[4352]灵博之山：在今贵州黔西境内。

[4353]象：传说为舜的同父异母弟，与其父瞽叟（ɡǔsǒu）多次谋害舜未遂。舜继位后，不计前嫌，仍封他为有鼻国国君。

[4354]宣尉：即宣尉使。明代少数民族地区设有由当地土人世袭的土司，掌军民事务。最高的土司武职就是宣尉使。

[4355]肇（zhào）：始。

[4356]曾：即曾祖，祖父的父亲。高：即高祖，祖父的祖父。

[4357]禋（yīn）祀：祭祀。

[4358]有鼻：在今湖南道县北。相传象封于此地。

[4359]唐之人盖尝毁之：唐元和中道州刺史薛伯曾毁鼻亭。见柳宗元《道州毁鼻亭神记》。ft

【译文】

灵博山上，有座象祠。山下居住着的众多苗民，都把象当作神灵来祭祀。宣尉使安君应众苗民的请求，重修了象祠的房屋，并且请我作一篇文章。我问他：“毁掉它呢，还是重修它呢？”他说：“重修它。”“为什么要重修它呢？”他回答说：“大概没有什么人知道这座祠的来历了，然而我们各族中居住此地的人，从我父亲、祖父一直到曾祖、高祖以上，都尊崇象并祭祀它，祭祀典礼按时举行，从不敢废止。”我说：“为什么这样呢？有鼻那个地方的象祠，唐朝人就曾拆毁过。象的处世之道，以做儿子的标准来衡量，可以称之为不孝；以做弟弟的标准来衡量，可以称之为傲慢无礼。在唐代就已经废除了对象的祭祀，但今天仍然留存；有鼻那个地方废除了，此地却仍然盛行。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4360]，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4361]？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4362]？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注释】

[4360]“君子”两句：出自《尚书·牧誓·大传》：“爱人者，兼及屋上之乌。”比喻爱一个人，也会爱与这个人有关的东西或人。

[4361]干羽：舞具。干，盾。羽，雉尾。相传舜曾命禹征伐南方的部落有苗，有苗不服，舜于是“舞干羽于两阶”，表示停止战争，推行礼乐教化，于是有苗归顺。格：来，引申为归顺。

[4362]骜桀（àojié）：暴戾，不驯服。ft

【译文】

我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君子喜欢某个人，会连带喜欢那个人房屋上停留的乌鸦，何况是对圣人的弟弟呢？如此看来，人们祭祀的是舜，而不是象了。我猜想象死时，大概是在舜用德政使有苗归顺之后吧？不然的话，古代那些桀骜不驯者还少吗？可是对于象的祭祀却偏偏世代延续。我通过这个事例更深地体会到舜的高尚道德，已经深入人心，他的恩德广泛且持久地流传着。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4363]：“克谐以孝[4364]，烝烝乂[4365]，不格奸[4366]。”“瞽瞍亦允若[4367]。”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4368]，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4369]。”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4370]。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4371]，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4372]，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注释】

[4363]《书》不云乎：引文见《尚书·尧典》。

[4364]克：能够。

[4365]烝烝：淳厚的样子。乂（yì）：善。

[4366]格：至。

[4367]瞽瞍（ɡǔsǒu）：瞎眼无瞳仁。这里指舜的父亲。传说舜的父亲有目但善恶不分，协同象谋害舜。允：信实。若：和顺。

[4368]弟：通“悌”。弟敬爱兄长称为“悌”。

[4369]天子使吏治其国：引文见《孟子·万章上》。

[4370]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据《史记·周本纪》等记载，周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武王的弟弟周公旦摄政。武王另两个弟弟管叔、蔡叔伙同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发动叛乱，被周公镇压。等到成王成年后，周公把政权还给了成王。

[4371]卿：天子与诸侯的最高臣僚。

[4372]《周官》：即《周礼》，记载了周代制度，相传为周公所著。ft

【译文】

象的品行不端，大约只是他在初期时的表现，又怎么能知道他在后期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上不是这样说过吗：“舜能够用孝使全家和睦、安定，淳厚善良，不至于作奸犯科。”又说：“舜的父亲也变得和顺了。”这证明舜的父亲已经变成慈父了。如果象仍不敬爱哥哥，就不能说是全家和睦了。修养品德，不断向好的方向前进，就不会走向邪恶；不向坏的方面发展，就必然会进入好的境界。的确是这样啊，象原来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舜派遣官吏去治理象的封国。”这样象就不能为所欲为。这正是舜对象爱得深切、考虑得全面，而支持辅佐他的方法也很周全啊。否则，像周公那样的圣人，他的兄弟管叔、蔡叔却仍免不了犯法被判罪。这就可以看出象受到了舜的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之人，而且安于职守，恩德施加到百姓身上，已经去世了，人们仍然怀念他。诸侯下属的卿，由天子直接任命，这是《周官》的制度，或许也是效法舜分封象的旧事！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译文】

我从这里更加有理由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天下没有不能被感化的人。由此看来，唐人毁弃象祠，是根据象的早期表现；今天许多苗民祭祀供奉他，是根据象的后期表现。这个道理，我准备向天下人说明，要让大家知道，一个人即使有象那样的恶行，也还可以改正；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尽善尽美的时候，即使遇见象那样品行不端的人，也还是可以感化转变他的。

瘗旅文

本文是王守仁所作的著名祭文。作者对吏目主仆三人之死寄托了深切的同情，借他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潸然泪下。瘗（yì）旅：埋葬客死于外乡的人。瘗，埋。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4373]，有吏目云自京来者[4374]，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4375]，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4376]，已行矣。薄午[4377]，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注释】

[4373]维：古代祭文开头的发语词，无实际意义。正德四年：即1509年。正德，明武宗年号。

[4374]吏目：掌管官府文书的低级官吏。

[4375]龙场：在今贵州修文。

[4376]觇（chān）：察看。

[4377]薄：迫近。ft

【译文】

正德四年七月三日，一位不知姓名的吏目，自称是从京城来，携带着一子一仆，将去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当地苗人家。我透过院子的篱笆望见他们，本想前去拜访，打听北方的情况，那时阴雨连绵，天色愈加昏黑，只好作罢。第二天一早，派人前去探望，他们却已经上路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蜈蚣坡下死了一位老人，旁边有两人在痛哭。”我说：“这必定是那个吏目死了，可怜啊！”黄昏时分，又有人来，说：“蜈蚣坡下死了两个人，一个人坐在尸体旁痛哭。”探问情形，知道是那吏目的儿子也死了。隔了一天，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看到坡下堆积了三具尸体。”那个仆人也死了。唉，真是让人伤痛啊！

念其暴骨无主[4378]，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4379]，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4380]，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注释】

[4378]暴（bào）：暴露。

[4379]畚（běn）：簸箕。锸（chā）：铁锹。

[4380]闵然：忧伤的样子。ft

【译文】

想到他们暴尸荒野，无人收葬，我便叫了两名童仆，带上簸箕、铁锹，前往蜈蚣坡埋葬他们，两位童仆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说：“唉！我同你们也和他们三人是一样的。”两名童仆听了我的话，都伤心落泪，自动请求前去。于是我们就在尸体旁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土坑，埋葬了他们。又用一只鸡、三碗饭作为祭奠，长叹流泪，祷告说：

呜呼伤哉！繄何人[4381]？繄何人？吾龙场驿丞馀姚王守仁也[4382]。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4383]，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4384]？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4385]。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4386]，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注释】

[4381]繄（yì）：句首语气词。

[4382]驿丞：明代所设掌管邮递迎送的官员。正德二年（1507），王守仁因触犯宦官刘瑾，被贬为龙场驿丞。

[4383]窜逐：原意为流放，这里指贬谪。

[4384]蹙（cù）然：忧愁的样子。

[4385]遽（jù）：急速。奄忽：死亡。

[4386]虺（huǐ）：毒蛇。ft

【译文】

唉！真令人悲伤啊！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啊？在这里祭奠你的，是龙场的驿丞、馀姚人王守仁。我和你，都是北方中原人。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一州哪一县，不知道你为什么来做这荒山蛮野的鬼魂？古人不轻易离开家乡，即使外出做官，也不会超出千里之地，我是被流放到这里的，说来是理所应当，你又是因为什么呢？听说你不过是个吏目，论俸禄不足五斗米，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也可有同样的收入，为什么拿你七尺之躯去换这区区五斗米的俸禄？这还不够，又连累你的儿子和仆人陪葬？唉！真是令人悲伤！你如果真是为贪恋那五斗米的俸禄而来，就该欢欢喜喜上任，为什么那天我望见你满面愁容，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想你顶着风霜雨露，攀爬悬崖峭壁，行走于群山之巅，一路饥渴交加，身心疲惫，再加上山间的瘴疠之气从体外侵袭，忧郁的情绪在内心煎熬，这还能不死吗？我原本知道你肯定会死，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你的儿子、仆人也匆匆而逝。说来这都是你自找的，我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哀怜你们三人的尸骨无依无靠，因而前来埋葬，这却使我产生了无穷无尽的悲哀。唉！伤心啊！即使我不埋葬你，那幽暗的山崖下成群的野狐，阴暗山沟中如车轮般的毒虫，也会将你吞入腹中，不致让你长久暴露于荒野。你对这一切自然已经无知无觉，但我又怎能忍心不管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和家乡到这里，已经有三年了，经受瘴气的毒害却勉强能够偷生，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心情悲伤过。如今我如此悲伤，是为你的缘故多，为自己的缘故少——我不宜再为你悲伤了。让我为你唱一支歌，请你来听。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4387]。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4388]。

【注释】

[4387]环海之中：指中国。古人认为中国四面环海。

[4388]恫：害怕，恐惧。ft

【译文】

歌中唱到：连绵不断的山峰与天相接，飞鸟难越；游子想念家乡啊，不辨西东。不辨西东啊，却顶着同样的一片天空；虽说是处在异乡边地啊，也都在大海环绕之中。达观的人四处为家，何必一定要守着家园；游魂啊游魂，不要哀伤，不要悲痛！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4389]，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4390]。

【注释】

[4389]骖（cān）：一车驾三或四匹马时，两旁的两匹马叫“骖”。紫彪：紫色斑纹的虎。文螭（chī）：有花纹的蛟龙。

[4390]厉：厉鬼。ft

【译文】

又作了一首挽歌来安慰说：你我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啊，听不懂蛮人的语言。生死难料，或许我也会在此地丧生，那时你就带着儿子、仆人，前来跟随我吧。我与你一同游玩嬉戏啊，驾着紫彪，乘着文螭，登上高冈遥望故乡，发出长叹。我假如能够生还啊，你的儿子、仆人还跟随着你，不要因为失去了友朋而悲伤！道路旁坟墓一个接一个啊，当中掩埋的多是中原地区的流亡者，可以和他们一起唱唱歌，散散步。餐风饮露，不会令你忍饥受渴。白天与麋鹿交朋友，晚间和猿猴一同栖息。希望你安静地住在你的墓穴里，千万不要在这村落里做野鬼。

唐顺之

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义德，武进（今属江苏）人。主张效法唐宋古文，他是后世称为“唐宋派”的代表人物。著有《荆川先生文集》。

信陵君救赵论

本文提出对信陵君窃符救赵一事的见解。作者认为信陵君擅自盗兵符救赵，是目无君主，是为了姻亲而非国家利益。论述层层递进，节节深入，语言犀利，很有气势。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4391]，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4392]，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4393]。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4394]，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注释】

[4391]符：兵符，是调动军队的凭证。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战国时魏安釐（xī）王之弟，当时任魏相，其姐为赵相平原君夫人。公元前259年，秦攻赵，赵求救于魏。魏王派晋鄙救赵，但又惧怕秦国，按兵不动。信陵君听从侯生之计，通过魏王宠妾如姬窃得兵符，杀晋鄙，与赵国合兵击败秦国。

[4392]亟（jí）：急。

[4393]岌岌（jí）：非常危险的样子。

[4394]纾：解除。ft

【译文】

评论的人把窃取兵符看作信陵君的罪过，我认为这并不足以怪罪信陵君。那时强大的秦国的暴虐已经到了极点，现在用全部兵力进攻赵国，赵国一定会灭亡。赵国是魏国的屏障。赵国灭亡了，那么魏国就会随后灭亡。赵国和魏国又是楚、燕、齐各国的屏障，赵国和魏国灭亡了，那么楚、燕、齐各国也会随后灭亡。天下的形势，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因此挽救赵国，也就是挽救魏国；挽救一国，也就是挽救六国呀。盗窃魏国的兵符来解除魏国的祸患，借用一国的军队来分担六国的灾难，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

【译文】

既然这样，那么信陵君果真没有罪过吗？我说：又不是这样的。我所要谴责的，是信陵君的本心。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4395]，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

【注释】

[4395]平原君：即赵胜，赵惠文王之弟。其妻为信陵君的姐姐。ft

【译文】

信陵君只不过是一个公子罢了，而魏国本来有国君。赵国不向魏王请求救援，却恳切地向信陵君请求救援，这是赵国只知道有信陵君，而不知道有魏王。平原君利用婚姻关系去刺激信陵君，而信陵君自己也因为姻亲的缘故，想赶紧救援赵国，这是信陵君只知道有姻亲，不知道有魏王。他窃取兵符，不是为了魏国，不是为了六国，只是为了赵国而已；也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一个平原君罢了。假如祸患不在赵国，而在其他国家，那么即便是撤除了魏国的屏障，撤除了六国的屏障，信陵君也必定不会去救援。假如赵国没有平原君，或者平原君不是信陵君的姻亲，那么即使赵国灭亡了，信陵君也必定不会去救援。那么这就是赵王与国家的重要性，还抵不上平原君一个公子，而魏国所倚仗的保卫国家的军队和装备，也只是供信陵君的一个姻亲使用。幸亏战胜了，还好；如果不幸战败，被秦国俘虏，这就是倾覆魏国几百年的江山为个人的姻亲殉葬，我真不知道信陵君该用什么向魏王谢罪。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4396]，而如姬成之也[4397]。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4398]，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注释】

[4396]侯生：即侯嬴，信陵君门客。

[4397]如姬：魏王的宠妾。其父为人所杀，后信陵君为她杀仇人，替她报了父仇。信陵君窃符是在如姬帮助下完成的。

[4398]夷门：魏国都城大梁的东门。侯生原为夷门的看守。ft

【译文】

窃符救赵的计策，大概是侯生提出，而由如姬完成的。侯生用窃取兵符的计策教信陵君，如姬为了信陵君从魏王卧室内窃取兵符，这就是他们二人也只知道有信陵君，却不知道有魏王。我认为信陵君为自己打算，不如用唇亡齿寒的情势激切地向魏王进谏，如果魏王不听，就用他准备与秦军拼命而死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一定会醒悟的。侯生为信陵君打算，不如面见魏王劝说他救援赵国，如果魏王不听，就用他准备为信陵君而死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必定会醒悟的。如姬有心想报答信陵君的大恩，不如趁魏王空暇日夜劝说他救援赵国，如果魏王不听，就用她准备为信陵君而死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必定会醒悟的。这样，信陵君就不会对不起魏国，也不会对不起赵国，侯生和如姬二人就不会对不起魏王，也不会对不起信陵君。为什么不使用这种计策呢？因为信陵君只知道有婚姻关系的赵国，不知道有魏王。内部的宠姬，外部的邻国，地位卑下的夷门看门人，又都是只知道有信陵君，却不知道有魏王。那么这样魏国只有一个孤立的国君罢了。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4399]，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4400]，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瘤久矣[4401]。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注释】

[4399]穰（ránɡ）侯：即魏冉，秦昭襄王母宣太后之弟。曾任秦国将军、相国等职，手握秦国军政大权。

[4400]虞卿：战国时游说之士。赵孝成王时曾任赵相，但他为了帮助朋友脱险，抛弃相印，与朋友一齐逃走。

[4401]赘（zhuì）瘤：多余的瘤子。ft

【译文】

唉！自从世道衰落以来，人们都习惯于背离公道为私党卖命的行为，而忘掉了坚守节操奉行公事的准则。有权重的宰相却没有威严的君主，有个人的仇恨却没有正义的公愤。就像秦国人只知道有穰侯，而不知道有秦王；虞卿只知道有平民百姓的朋友，而不知道有赵王。大概君主就像多余的瘤子一样已经很久了。由此说来，信陵君的罪过，确实不完全在于窃取不窃取兵符。如果他是为了魏国，为了六国，纵然窃取了兵符也是可以的；而如果他只是为了赵国，为了一个姻亲，纵然是向魏王求取兵符，并且正当地得到了它，也是有罪的。

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4402]？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4403]，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瘤也。

【注释】

[4402]安得：哪里能。

[4403]履霜之渐：《周易·渐》曰：“履霜坚冰至。”意思是踩到霜，就知道严冬要来了。ft

【译文】

虽然如此，魏王也不能说是没有罪责的。兵符藏在他的卧室之内，信陵君又怎么能窃取呢？信陵君不顾忌魏王，而直接向如姬请求，是因为他一向就窥察到了魏王的疏忽；如姬不顾忌魏王，而敢于窃取兵符，是因为她一向倚仗魏王对自己的宠爱。木头朽烂了就会有蛀虫孳生啊。古时候君主在上面掌握大权，朝廷内外没有人敢不恭敬。这样那么信陵君怎么能在赵国建立起私人的交情？赵国怎么能私下向信陵君请求救援？如姬怎么能对信陵君感恩戴德？信陵君怎么能利用自己对如姬有恩而要求她来帮助？脚踏寒霜就知道严冬的到来，哪里是一朝一夕啊！由此说来，不仅众人不知道有魏王，魏王自己也把自己当作多余的瘤子了。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4404]，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注释】

[4404]葬原仲：原仲，陈国大夫。他死后，旧友季友私自到陈国将他埋葬。孔子认为这是结党营私的表现。翚（huī）帅师：翚，即羽父，鲁国大夫。宋国等伐郑，也让鲁国出兵，鲁隐公不答应，翚执意请求，带兵而去。孔子认为这是目无君主的行为。ft

【译文】

所以信陵君可以作为臣子培植私人党羽的鉴戒，魏王可以作为君王丢失权力的鉴戒。《春秋》曾记载了季友私葬原仲和公子翚强迫隐公出师这两件事，唉！圣人考虑问题是多么深远啊！

宗臣

宗臣（1525—1560），字子相，兴化（今属江苏）人，明代文学家。嘉靖年间中进士，当过吏部考功郎，因为写文章祭悼被迫害致死的杨继盛而触怒权臣严嵩，被贬到福建任布政使参议，后来因击退倭寇有功，升任提学副使。著有《宗子相集》。

报刘一丈书

《报刘一丈书》重点描摹了奔走权门的无耻之徒的种种丑态，对他们夤缘钻营、甘言媚词、逢迎拍马的细节，刻画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是传诵一时的名作。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4405]，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4406]？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注释】

[4405]馈遗（kuìwèi）：赠送。

[4406]不才：我。谦辞。ft

【译文】

在数千里之外，能时常得到您的来信，来慰藉我深切的思念之情，就已经让人感到非常荣幸了；又怎么能让您破费馈赠礼物，这让我用什么来报答您呢？您的来信中情真意切，可见您从不曾忘记我的父亲，也可以理解我的父亲深深怀念您的缘故了。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4407]，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注释】

[4407]孚（fú）：信任。ft

【译文】

至于信中您用“上下之间要互相信任，才能品德要与职位相称”的话来劝勉我，那我的确是深有感触的。我的才能品德与职位不相称，这我老早就知道。至于说到上下之间不能互相信任的毛病，在我身上就表现得更为明显。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4408]，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4409]，走马推门[4410]，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4411]，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4412]，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4413]，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注释】

[4408]刺：谒见时用的名片。古时是木片，上面刻写姓名，拜访时用以投递进去。明代时，名片改用红纸书写，称“名帖”。

[4409]盥栉（ɡuànzhì）：洗脸梳头。

[4410]走马：骑马快跑。走，小跑。

[4411]亡（wú）：无。

[4412]南面召见：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南面召见有轻视的意思。

[4413]官人：对守门人的敬称。ft

【译文】

再说，现在所说的上下之间互相信任究竟指的是怎么一回事呢？从早到晚骑着马恭候在当权者的门前，看门人故意刁难不肯进去禀报时，他就甜言蜜语，做出妇人般的媚态，偷偷拿出藏在袖子里的金钱送给他。等到看门人拿着名片进去禀报之后，主人却又不马上接见，他便只好站在马棚里，混在仆人和马群中，臭气熏着衣服，即使饥饿寒冷或闷热令人无法忍受，他也不敢离去。傍晚时，先前那个接受金钱的看门人出来，告诉客人说：“相公累了，谢绝会客，请你明天再来吧。”第二天又不敢不来。当天晚上披衣坐着，一听到鸡叫就赶忙起来梳洗，然后骑马跑去叫门。看门人厉声问道：“谁呀？”他便回答说：“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客人又来了。”看门人怒气冲冲地说：“客人怎么这样勤快！哪有相公这时候就出来会见客人的？”他内心感到羞辱，却强忍着对看门人说：“没办法呀，您就让我进去吧。”看门人又得到了他送的金钱，就起身放他进去，他仍旧站在上次站过的马棚里。幸亏主人出来了，朝南坐着唤他进去，他便诚惶诚恐地跑过去，趴在台阶下。主人说：“进来！”他就拜了又拜，故意迟迟不肯站起，站起后便给主人献上进见的礼金。主人故意不接受，他就再三请求，主人故意坚持不接受，他就又再三请求，然后主人才叫手下人把礼金收下，他又拜了又拜，又故意迟迟不站起来，站起后连连作揖方才退出。出来后给看门人作揖说：“承蒙官人多多关照，以后我再来，希望您不要拦阻！”看门人还礼，他就欣喜若狂地跑出去。骑着马遇见熟人，便扬起马鞭，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刚从相公家出来，相公很看重我，很看重我啊！”并且夸张地描述接见他的情景。就连那些熟人，也为相公如此看重他而心怀敬畏。相公偶尔随意地对人提起：“某人有才干，某人有才干。”听到的人也都心里盘算着怎样附和，一齐称赞他。这就是世上所说的上下之间互相信任了。您老人家说，我能这样做吗？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4414]，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4415]。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注释】

[4414]岁时伏腊：指一年中的年节。岁时，每年一定的季节或时间。伏腊，指夏天的伏日和冬天的腊日。

[4415]褊（biǎn）衷：狭隘的心胸。ft

【译文】

前面说到的那个有权势的人家，我除了逢年过节投张名片之外，就整年不去他家。偶尔经过他的门口，也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快马加鞭急跑过去，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似的。这就是我狭隘的心胸。我因此长久以来得不到长官的欢心，但我却更加不屑一顾。我常口出狂言：“人生在世，自有天命，我只要安分守己就行了。”您老人家听了这番话，或许不会讨厌我的迂腐吧？

归有光

归有光（1506—1571），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昆山（今属江苏）人。归有光以散文创作为主，反对“文必秦汉”的拟古文风，主张取法唐、宋，使当时的文风有所转变，并对后世产生一定的影响。与王慎中、唐顺之、茅坤等称为“唐宋派”。所作散文朴素简洁，善于叙事。著有《三吴水利录》、《马政志》、《易图论》、《震川文集》、《震川尺牍》、《震川先生集》等。

吴山图记

《吴山图记》是应吴县离任县令魏用晦之邀写的一篇应酬之作。虽说了一些官场应酬之语，但也表达了小民百姓对贤明父母官的期望。

吴、长洲二县[4416]，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4417]。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注释】

[4416]吴、长洲：吴县与长洲县均为吴郡辖县，治所同在今江苏苏州。

[4417]西子：即西施，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妃子。ft

【译文】

吴县、长洲两县，都在吴郡郡治所在地，两县划界而治。郡的西面有许多山，都在吴县境内。其中最高的山峰，有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等山。而灵岩山，春秋时吴国的故宫就坐落在那里，在那里还可以看到西施的遗迹。像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尚方、支硎等处，都是著名的风景胜地。太湖浩渺无涯，面积达到三万六千顷，有七十二座山峰在湖中挺立，真可谓是海内奇观了。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4418]，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4419]。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4420]，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注释】

[4418]同年：科举制度中同榜考中的人互称“同年”。

[4419]高第：指考试或官吏考核被列入较高的等第。给事中：明代掌监察六部、侍中规谏之职的官员。

[4420]扳（pān）留：挽留。ft

【译文】

我的同年好友魏用晦君担任吴县县令不满三年，就因政绩突出被召入朝中担任给事中之职。魏君担任吴县县令时推出不少利民的政策，在他离任时，百姓苦苦挽留而未能成功，魏君也舍不得离开当地的百姓，于是有一位热心人便画了一幅《吴山图》送给他。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4421]。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4422]，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4423]？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4424]，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注释】

[4421]诚：实在，确实。

[4422]尸祝：“尸”是代表鬼神受享祭的人，“祝”是传告鬼神言辞的人。这里引申为祭祀。浮屠：原指佛或佛塔，这里指佛。老子：春秋时思想家，后世被认作道教始祖。

[4423]惓惓（quán）：犹拳拳，恳切的样子。

[4424]苏子瞻：苏轼字子瞻，北宋时文学家。韩魏公：韩琦（qí），北宋大臣，封魏国公。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ft

【译文】

县令作为一县之长，对当地百姓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县令是个清正贤良之人，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因蒙受他的恩泽而焕发光彩；如果他是昏庸之辈，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因此遭殃，蒙受耻辱。魏君对吴县山川草木，可谓是增添光彩了。将来吴县的百姓会在青山秀岩之间挑选一块风景优美的胜地，修建寺庙和道观来祭祀他，那也是合乎情理的。可是魏君既然已经离开了吴县，为什么还对那里的山川草木念念不忘呢？以前苏子瞻称赞韩琦离开黄州四十多年，还念念不忘黄州，以至于写下了怀念黄州的诗，苏子瞻为黄州百姓把这首诗镌刻在石碑上。由此后人才明白：贤能之士到某地，不仅会使那里的百姓念念不忘，自己也不会忘怀那里的百姓。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4425]，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4426]，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注释】

[4425]去：离去，离开。

[4426]太息：叹息。ft

【译文】

魏君离开吴县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有一天我们同在内庭，他拿出这幅《吴山图》给我看，一边欣赏一边感叹，于是嘱咐我写一篇文章来记下这件事。唉！魏君对吴县的百姓，感情是如此深厚，我们吴县的百姓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沧浪亭记

忽为大云庵，忽为沧浪亭，朝代有兴衰，人事有变迁，或传之千古，或过眼云烟，作者认为名胜古迹的兴废存亡和人有莫大的关系。通篇文字清新质朴，自然之风扑面而来。

浮图文瑛[4427]，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4428]。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注释】

[4427]浮图：也作“浮屠”，梵语的音译，指佛或者佛塔。这里代指佛教徒。文瑛：僧人名号，其人不详。

[4428]苏子美：即苏舜卿，字子美，北宋文学家。曾修沧浪亭，并作《沧浪亭记》。ft

【译文】

文瑛和尚居住在大云庵，此庵四面环水，原是苏子美建造沧浪亭的遗址。他多次请求我写一篇《沧浪亭记》，说：“从前苏子美写的《沧浪亭记》，主要是描述沧浪亭的优美景色；今天，我是请您在文章中记下我重修这个亭子的缘由。”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4429]，广陵王镇吴中[4430]，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4431]，其外戚孙承佑[4432]，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4433]，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4434]。尝登姑苏之台[4435]，望五湖之渺茫[4436]，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4437]，阖闾、夫差之所争[4438]，子胥、种、蠡之所经营[4439]，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4440]，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4441]，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4442]，则有在矣。

【注释】

[4429]吴越：五代十国之一。唐末镇海节度使钱镠（liú）所建，都城杭州，后降宋，传四世，七十余年。

[4430]广陵王：即钱元瓘（ɡuàn），吴越王钱镠的儿子。吴中：泛指今太湖流域一带。

[4431]子城：大城所属的小城。这里指内城。

[4432]外戚：指帝王的母族和妻族。孙承佑：钱镠之孙钱俶（chù）的岳父。

[4433]淮海纳土：指吴越国降宋，献出淮海一带的土地。

[4434]朝市：朝廷和集市。

[4435]姑苏之台：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建，在今江苏苏州西南的姑苏山上。

[4436]五湖：泛指太湖一带所有湖泊。

[4437]太伯、虞仲：周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次子，传说是吴国的开创者。

[4438]阖闾（hélǘ）、夫差：春秋时相继就任的两位吴王，夫差是阖闾之子。

[4439]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时人，曾辅佐吴王夫差伐越。种：文种，春秋时越国大夫。蠡（lǐ）：范蠡，春秋时越国大夫。

[4440]僭（jiàn）：超越名分。

[4441]释子：指僧人。

[4442]澌（sī）然：冰块溶化的样子。ft

【译文】

我说：从前吴越建国的时候，广陵王镇守吴中，在内城的西南面建造了一座南园，他的外戚孙承佑，也在旁边修建了一座园林。到淮海之地成了宋朝的土地时，这些园子也还没有被荒废。这时苏子美才开始修建沧浪亭，后来一些和尚住在这里，这样沧浪亭就变成了大云庵。大云庵建成已有二百年，文瑛寻访历史遗迹，在荒芜、破败的旧址上按原样重建了苏子美的沧浪亭，这样，大云庵又变成了沧浪亭。历史经历了巨大的变迁，朝廷和市容也随之改变面貌。我曾经登上姑苏台，眺望浩渺的五湖，那里群山苍翠，所见之处，太伯、虞仲曾建立的国家，阖闾、夫差所争夺的地盘，伍子胥、文种和范蠡曾经经营的事业，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了，那庵与亭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这样，钱镠乘着混乱窃取了权位，占有吴、越之地，国富兵强，延续了四代。子孙姻亲也乘此穷奢极欲，大造宫观园林，盛极一时。而苏子美建造的沧浪亭，才被和尚如此看重，由此看来，士人要想千载传名，而不像冰块那样很快消失，是有其原因的。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译文】

文瑛喜欢读书、作诗，时常跟我们这类人交往，我们都叫他“沧浪僧”。

茅坤

茅坤（1512—1601），字顺甫，号鹿门，归安（今浙江吴兴）人，嘉靖十七年（1538）中进士。他提倡学习唐、宋人的古文，所以后世称他们为“唐宋派”。编选《唐宋八大家文钞》，正式确定了“八大家”的名位。

青霞先生文集序

这篇序文没有太多地去评论、介绍《青霞先生文集》的文章，而是花了较多篇幅去写文集的作者沈青霞。写他的孤忠大节，写他的刚正不阿，写他的忧国忧民。行文字里行间流露出悲壮之气，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青霞沈君[4443]，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4444]。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天子仁圣，特薄其谴[4445]，徙之塞上。当是时，君子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4446]，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4447]，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4448]。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4449]。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场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4450]，数呜咽欷歔[4451]，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4452]。

【注释】

[4443]沈君：沈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明世宗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曾任溧（lì）阳花平知县，后又任锦衣卫经历。

[4444]锦衣经历：即锦衣卫的经历官，负责文书往来。锦衣卫原是皇室亲军，明代起兼管刑狱、巡捕，明中叶以后，和东厂、西厂同为特务机构。宰执：这里指宰相严嵩。

[4445]薄：减轻。

[4446]北敌：指当时的蒙古族俺答部，曾多次侵扰北方，是明代中期的主要边患。

[4447]帅府：边境最高军事机关。

[4448]镞（zú）：箭头。这里代指箭。

[4449]馘（ɡuó）：被杀者的左耳。古代作战时割取对方战死者的左耳来统计杀敌人数，记战功。

[4450]菅（jiān）：一种草。刈（yì）：割草。

[4451]欷歔（xīxū）：叹息。

[4452]什（shí）：《诗经》的《大雅》、《小雅》、《颂》以十篇诗歌为一卷，称为“什”。这里泛指诗篇。ft

【译文】

沈青霞先生，以锦衣卫经历的身份，向皇帝上书斥责宰相。宰相非常痛恨他，正当竭力捏造罪名陷害他时，幸亏天子仁爱圣明，特地减轻对他的处罚，只将他贬谪到边塞。那时，沈先生直谏的声名传遍天下。不久，沈先生只得携带家小，离家迁居塞上。当时正逢北方敌兵频频进犯，而帅府以下的各级官员都束手无策，闭关不战，任凭敌人任意进出侵犯，竟连向入侵者放一箭抵抗都做不到。甚至在敌人退兵之后，他们就割下阵亡的中原士兵和郊野行人的耳朵以邀功请赏。而百姓中父亲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兄长哭弟弟的，到处都是，他们又无处可以控诉。沈先生对上既痛恨边疆防务的日益废弛，对下又痛心将士日日残害百姓、杀人如草、蒙骗朝廷，他多次为之哭泣哀叹，于是将他满腹的悲愤表现在诗歌文章中，以抒发其情怀，他的文集中所载诸篇都是这类作品。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4453]，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4454]，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4455]，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门人给谏俞君[4456]，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4457]，刻而传之。而其子以敬，来请予序之首简。

【注释】

[4453]稍稍：逐渐。

[4454]没（mò）：通“殁”，去世。

[4455]阃（kǔn）寄：指担任军职。阃，外城城门的门槛，古代常把军事职务称作“阃外之事”。

[4456]给谏：给事中和谏议大夫的合称，掌纠正过失和规谏。

[4457]裒（póu）辑：搜集，编辑。ft

【译文】

沈先生本来就因为敢于直谏而为世人所敬重，而他所作的诗文又常有讥刺之言，稍稍传播，上下都感到震惊恐慌，于是他们拼命造谣、陷害沈先生，于是大祸也就落到了沈先生的头上。沈先生遇害之后，那些一同陷害沈先生的军界要人，不久也都因罪被罢免。又过了不久，原先那个仇视沈先生的权相也被罢免，于是沈先生的门人、给事中兼谏议大夫俞君，搜集编纂了沈先生生前所作诗文若干卷，并加以刊刻流传。沈先生的儿子以敬请我在文集前面写篇序文。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4458]，自《小弁》之怨亲[4459]，《巷伯》之刺谗以下[4460]，其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4461]，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4462]。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4463]，伍胥之谏疑于胁[4464]，贾谊之疏疑于激[4465]，叔夜之诗疑于愤[4466]，刘蕡之对疑于亢[4467]，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4468]，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4469]，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4470]，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4471]。

【注释】

[4458]孔子删《诗》：据传《诗经》是孔子删选而成的。

[4459]《小弁》：《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描写一个被遗弃者的哀怨。

[4460]《巷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描写一个遭受谗言而受到宫刑处罚的人的悲愤。

[4461]怼（duì）士：心怀愤懑的人。

[4462]“发乎情”以下两段引文：均出自《诗经·周南·关雎》的诗序。

[4463]《骚》：即《离骚》，屈原的代表作。

[4464]伍胥：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曾劝谏吴王夫差拒绝越国的求和，后因谗言被迫自杀。

[4465]贾谊：西汉文学家、政论家。曾多次上书建议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加强中央集权，被权贵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后郁郁而终。

[4466]叔夜：嵇（jī）康，字叔夜，三国时文学家。因发表不满朝廷的言论被杀。

[4467]刘蕡（fén）：唐人。曾在考试中抨击宦官专权，而未被录取。

[4468]裒（póu）：辑录。

[4469]荐绅：同“搢（jìn）绅”。古代士大夫垂绅插笏，因此称“搢绅”。绅，大带。

[4470]国家采风者：古代君王定期派人分赴全国各地收集民歌民谣，以考察民风民情，称为“采风”。

[4471]识（zhì）：记住。ft

【译文】

我拜读了沈先生文集后写道：像沈先生这样的烈士，不就是古代那些有高尚品行者的后继者吗？孔子删定《诗经》，从怨恨亲人的《小弁》、讥刺谗人的《巷伯》以下，那些忠臣、寡妇、隐居之人、愤世嫉俗者的作品，一概被列入“国风”，并入“小雅”，这样的作品数不胜数。难道这些作品都合乎中正平和的诗教吗？然而孔子不轻易删掉它们，那只是哀怜这些人的不幸遭遇，推崇他们志向的缘故，他还说“这些诗歌都是发自内心，又能以礼义加以约束”，“说话的人没有罪，听的人完全可以把它作为鉴戒”。我曾依次考察《春秋》以来的作品，发现屈原的《离骚》好像多是怨恨之辞，伍子胥进谏多是警告威胁，贾谊的上疏好像很激愤，嵇康的诗作似乎愤愤不平，刘蕡的对策似乎过于刚直，然而按照孔子删《诗》的原则编纂它们，看来也未必不能收录。沈先生死后，海内士大夫至今一提起他，无不心酸落泪。唉！文集中所载的《鸣剑》、《筹边》等篇，假使后人读了，足以使奸臣贼子胆寒，使塞上战士跃马而起，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勇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了。日后朝廷派遣了解民情、采集歌谣的使者看到这些诗篇，难道能把它们遗漏吗？我是怀着恭谨的心情把它记述在这里。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

【译文】

至于文辞精美与否，以及与古代作者的意旨是否相合，这些都与评论沈先生的大节无关，所以我就不加论述了。

王世贞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太仓（今属江苏）人。嘉靖年间中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他的散文创作，在古奥中见流畅，于奇崛中有清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和《续稿》传世。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

蔺相如完璧归赵，历来为人称道。在这篇文章中，王世贞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他认为蔺相如在整个事件中表现出不智、不信、不堪，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在完璧归赵之后，蔺相如之能保全自身，赵国得以免祸，实属侥幸。

蔺相如之完璧[4472]，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

【注释】

[4472]蔺（lìn）相如：战国时赵人。完璧：保全了和氏璧。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惠文王时，赵国得到了一块和氏璧，秦昭王知道后，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来交换。蔺相如奉命出使秦国，发现秦国毫无诚意，在庭上直斥秦国的欺诈，暗中将和氏璧送回了赵国。ft

【译文】

蔺相如完璧归赵，人人都称赞他，我却不敢苟同。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窥赵也。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译文】

秦国用十五座城池的空名，欺骗赵国，并且胁迫赵国献出和氏璧，这时候，秦国说要骗取璧是实情，并不是想乘机窥视赵国的江山。对赵国来说，能看穿其骗取璧的诡计，就不要给它；看不穿，就只好给它；或者，看穿了却害怕强秦，则给它；看穿了却又不畏强暴，则不给它。这件事，两句话就解决了，为什么赵国既害怕秦国却又去激怒它呢！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4473]，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绐赵璧[4474]，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臣请就死于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于秦？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于市[4475]，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4476]，而责璧与信，一胜而相如族[4477]，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于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4478]，柔廉颇[4479]，则愈出而愈妙于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注释】

[4473]九宾：又称“九仪”。指设傧相九人接待来人的隆重仪式。宾，通“傧”。

[4474]绐（dài）：欺骗。

[4475]僇：通“戮（lù）”。市：市集。古代处决犯人都在市集进行。

[4476]武安君：秦国名将白起，封武安君。邯郸：赵国都城，今河北邯郸。

[4477]族：这里指灭族。

[4478]劲渑（miǎn）池：公元前278年，秦昭襄王与赵惠文王在渑池（今属河南）会盟，秦王欲辱赵王，受到蔺相如的有力还击。

[4479]柔廉颇：蔺相如立功拜为上卿，位在大将廉颇之上，廉颇不服，蔺相如就处处谦让，终于感动廉颇。ft

【译文】

再说，秦国想得到璧，赵国不给它，双方本来都没有什么对与错。如果赵国交出和氏璧而秦国不给城池，则秦理亏；秦国交出城池而赵国又拿回了璧，则赵国理亏。如果赵国想让秦国理亏，就不如放弃璧；如果害怕白白丢了璧，就不如不给。秦王既然答应按照图纸，交割城池，又安排了九宾的隆重仪式，斋戒沐浴，恭谨地接受璧玉，那种形势下，是不得不交出城池的。如果秦王将璧骗去，却又不兑现诺言，那么，蔺相如便可以上前质问：“小臣我早就知道大王是不会给城的了。这和氏璧难道不是赵国的宝物吗？而那十五座城池，也是秦国所珍惜的。现在，假如大王为了一块璧，放弃了十五座城池，那些城里的百姓，都会怨恨大王，说大王把他们像草芥一样抛弃了。大王骗走和氏璧而不给赵国城池，为了区区一块璧而失信于天下，小臣我请求死在您面前，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王言而无信。”这样，秦王未必不会还璧。当时，蔺相如怎能令手下怀揣着玉璧偷偷逃走，而使秦国处于道义的一方？那时候，秦国还未想与赵国决裂。假使秦王勃然大怒，将蔺相如拉到集市上处死，同时派遣武安君率领十万大军，直逼邯郸，质问赵国璧玉的下落和赵国为何失信，秦兵一次获胜，就可使相如灭族；再次获胜，和氏璧终究要落入秦王的口袋里。所以我说，蔺相如能够保全和氏璧，这是天意啊。至于他在渑池会上对秦国采取强硬姿态，而对廉颇又温和谦让，则是斗争策略越来越成熟。总之，赵国之所以能够被保全，的确是上天在偏袒它啊！

袁宏道

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公安（今属湖北）人。他和哥哥袁宗道、弟弟袁中道并称“三袁”，被称为“公安派”。他的诗文写得清新活泼，“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著有《袁中郎集》。

徐文长传

徐渭是晚明一个具有多方面文学艺术才能的作家，在诗文、戏曲和书画方面有较高的成就，但一生遭遇坎坷。本篇用充满同情和惋惜的笔调叙述了徐渭一生的遭际，高度评价了他的文学艺术成就。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4480]，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4481]，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4482]，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4483]，客诸幕[4484]。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4485]，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4486]，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4487]。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4488]。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4489]，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注释】

[4480]山阴：今浙江绍兴。诸生：即生员，明清时代经过省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学生。

[4481]薛公蕙：即薛蕙，明正德九年（1514）进士，曾任刑部主事，嘉靖中为给事中。校：考官。

[4482]数奇（jī）：运气不好。

[4483]中丞：汉代为御史大夫属官。明代都察院的副都御史与其职相当。胡公宗宪：胡宗宪，字汝贞，明嘉靖年间浙江巡抚，因抗倭有功，后加右都御史衔。

[4484]幕：幕府。徐渭在胡宗宪幕府里任书记，主要负责文告。

[4485]葛衣：粗布衣服。

[4486]介：甲。胄：盔。

[4487]刘真长：刘惔（dàn），字真长，东晋名士。善清谈，为人不拘小节。杜少陵：即杜甫，唐代诗人。曾居少陵（今陕西西安南）附近，自号“少陵野老”。

[4488]永陵：明世宗嘉靖皇帝陵墓名。这里代指世宗。

[4489]疏：臣下给皇帝的奏疏。计：会计簿册。ft

【译文】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生员，颇负盛名。薛蕙公做浙江试官时，惊异于他的才华，把他看做国士。然而他命运多艰，屡次应试却屡次落第。中丞胡宗宪公听说后，把他聘请为幕僚。徐渭每次参见胡公，总是身着葛布长衫，头戴乌巾，挥洒自如，毫无顾忌地谈论天下大事，胡公听后十分赞赏。当时胡公统率着几支军队，威镇东南沿海，部下将士在他面前，总是跪着讲话，像蛇一样爬着前进，不敢抬头，可是徐渭凭着帐下一生员的身份傲视胡公，评论的人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一流人物。适逢胡公得到一头白鹿，准备作为祥瑞进献，嘱托徐渭作贺表，表文奏上后，世宗皇帝很满意。胡公于是更加器重徐渭，所有奏本和其他文书都交他办理。徐渭对自己的文才武略非常自信，喜欢出奇制胜，所谈论的用兵之策往往切中问题的要害，他恃才傲物，世间万物没有能入他法眼的，然而却总是没有遇到机会一显身手。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4490]，遂乃放浪曲糵[4491]，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4492]，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4493]。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4494]。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4495]。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注释】

[4490]有司：官吏。

[4491]曲糵（niè）：酒。

[4492]齐、鲁、燕、赵：春秋战国时的四个诸侯国，在今山东、河北、山西一带。

[4493]羁（jī）人：旅居在外的人。

[4494]巾帼（ɡuó）：古代妇女戴的头巾，后代指妇女。

[4495]韩、曾：指唐代的韩愈和北宋的曾巩，他们都是“唐宋八大家”中的作家。ft

【译文】

徐渭既然不得志，不被当权者看重，于是放浪形骸，肆意狂饮，纵情山水，他游历了齐、鲁、燕、赵之地，又饱览了塞外大漠的风光。他所见的奔腾的山势、壁立的海浪、飞扬的黄沙、舒卷的云霞、轰鸣的雷声、倒伏的树木，乃至山谷的幽深冷清和都市的繁华热闹，以及奇人异士、怪鱼珍鸟等，一切令人惊愕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他都一一写入诗中。他胸中一直怀着强烈的不平和奋争精神，以及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之感，所以他的诗既像怒骂，又像嬉笑，像水流在山涧激荡，像种子破土而出，像寡妇在深夜悲啼，像旅人在寒夜起身徘徊。虽然他诗作的格调有时不太高明，但是匠心独运，有一种王者之气，不是那些如同女子专门侍奉他人的诗人所能比的。徐渭的文章有远见卓识，气势深沉而章法严谨，不会因为模拟而压抑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也不因议论而损伤自己文章的风格，如同韩愈、曾巩一流的作品。徐渭志趣高雅，不与时俗合拍，对当时的所谓文坛领袖，他一概加以斥责，视他们为奴仆，所以他的声名仅限于浙江一带，这实在是可悲啊！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4496]。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注释】

[4496]欧阳公：北宋欧阳修。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出自欧阳修的《六一诗话》。韶，美好。ft

【译文】

徐渭喜欢写书法，就像他的诗作一样，笔意奔放，苍劲豪迈中有一种妩媚的姿态跃然纸上，欧阳公所说的“美人迟暮，另具一种韵味”的说法，可用来形容徐渭的书法。徐渭偶尔也会把他剩余的精力倾注到花鸟画上，他的那些作品也都很高超雅致，别有一番情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4497]，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4498]，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4499]，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注释】

[4497]杀其继室：徐渭晚年神经错乱，猜疑心很重，杀死了继室张氏，因此下狱。

[4498]张太史元汴（biàn）：张元汴，隆庆五年（1571）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故称“太史”。

[4499]周望：陶望龄字周望，万历年间曾任国子监祭酒。ft

【译文】

后来，徐渭因为猜疑误杀了他的继室，被捕入狱，被判死刑。幸亏太史张元汴极力营救，方才出狱。晚年的徐渭更加愤世嫉俗，于是有意做出一种更为狂放的样子，达官名士登门拜访，他有时会拒不接见。他时常带着钱到酒店，招呼下人仆役和他一起喝酒。他曾拿斧头砍破自己的头颅，血流满面，连头骨都折断了，用手揉时竟然能听到碎骨的声音。他还曾用尖利的锥子扎自己的双耳，扎进一寸多深，竟然没有死。陶望龄说：徐渭的诗文到晚年愈加奇异，但没有刻本，他的诗文集都藏在家中。我托我在越地做官的科举同年替我抄录徐渭的诗文，到现在还没送来。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和《阙编》两种而已。然而徐渭竟因为不得志，无法施展抱负，抱恨而逝。

石公曰[4500]：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注释】

[4500]石公：袁宏道自称。ft

【译文】

我认为：先生命运多舛，一直时运不济，致使他激愤成疯病；疯病不断发作，又导致他身陷牢狱。从古至今，文人的牢骚怨愤和遭受到的困苦，再没有能超过徐渭先生的了。但尽管如此，仍有胡公这样世上罕见的豪杰，世宗这样英明的帝王赏识他。徐渭在胡公府中，受到特殊礼遇，这说明胡公是了解先生的；胡公的上奏表文博得皇帝的欢心，表明皇帝也了解有先生这样的人才了；唯一遗憾的是，先生没有得到要职罢了。徐渭先生诗文的崛起，一扫近代文坛芜杂污浊的风气，百代之后，历史自有定论，又怎么能说他生不逢时呢？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4501]：“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注释】

[4501]梅客生：梅国桢（zhēn）字客生，麻城（今属湖北）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袁宏道的朋友。ft

【译文】

梅客生曾经写信给我说：“徐渭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病比他这个人还要奇怪，而他本人又比他的诗更要奇怪。”我则认为徐渭是无处不奇的人。正因为无处不奇，所以也就注定他一生命运处处艰难。这真是悲哀啊！

张溥

张溥（1602—1641），字天如，号西铭，太仓（今属江苏）人。崇祯四年（1631）中进士，授庶吉士。他是明末改良派文人集团复社的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因为抨击时政曾遭到多次迫害，死时不到四十岁。张溥是个博学多才的学者，在史学评论、政治评论上都很出色，编纂《汉魏六朝百三名家全集》，著有《七录斋集》。

五人墓碑记

这篇《五人墓碑记》是张溥（pǔ）最出色的作品。文章采用夹叙夹议的写法，赞扬了苏州市民不畏强暴的精神。叙事简洁，议论酣畅淋漓，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4502]，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4503]，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注释】

[4502]蓼（liǎo）洲周公：周顺昌，号蓼洲，吴县（在今江苏）人。明熹宗时任吏部郎中，因得罪魏忠贤而下狱，死在狱中。

[4503]魏阉：即魏忠贤，明熹宗时为秉笔太监，兼管特务机关东厂，权倾一时，各地纷纷给他建生祠。阉，指宦官。ft

【译文】

这五个人是在周蓼洲公被捕时，激于义愤而被杀的。直到今天，吴郡的知名人士向当地长官请求后，就清理魏忠贤生祠的旧址，安葬了他们，并且在其墓前树立石碑，以表彰他们的事迹。唉！这也算得上是一件盛事了！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4504]，何也？

【注释】

[4504]皦皦（jiǎo）：明亮的样子。ft

【译文】

这五个人的被害，距离今天入土安葬，前后只有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的时间中，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和志得意满的人，因疾病而死，死后默默无闻的，也很多了。何况那些生活在草野之中的没有名气的人呢！唯独这五个人死后声名却如日中天，这是什么原因呢？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4505]。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4506]，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4507]。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4508]，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4509]。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4510]。

【注释】

[4505]丁卯：即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

[4506]缇骑（tíjì）：缇，橘红色。古代皇帝出行时的随从骑士因服装橘红色，骑马，故称“缇骑”，后来用作抓犯人的官役的通称。这里指东厂和锦衣卫特务机关的吏役。

[4507]抶（chì）：笞打。

[4508]大中丞：掌管公卿奏事、荐举、弹劾的官员。抚吴：做吴郡的巡抚。吴，即今苏州。

[4509]匿（nì）：藏。溷（hùn）：厕所。藩：篱笆。

[4510]傫（léi）然：堆积的样子。ft

【译文】

我还记得周公被捕，是在丁卯年三月十五日。那时我们复社中一些行为堪称楷模的人，为他伸张正义，募集钱财，给他送行，哭声震天动地。差役按着剑走上前来，喝问道：“哪个在为他哭？”大家忍无可忍，将他们打倒在地。当时以大中丞的官衔担任吴郡巡抚的，是魏忠贤的党羽，周公的被捕就是由他主使的。吴郡的百姓为此事正痛恨他，于是趁他厉声呵斥之机，便一起大声叫喊，群起而攻之，那位中丞吓得躲进厕所里，才得以幸免。不久，他就以吴郡百姓暴动的罪名请示朝廷，经追查处死了五个人，他们是：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也就是现在一起安葬在墓中的五人。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4511]，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4512]，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注释】

[4511]詈（lì）：大骂。

[4512]脰（dòu）：颈项。这里指头。函：匣子。这里用作动词，用匣子装起来。ft

【译文】

然而，这五个人在临刑时，意气风发，高呼中丞的名字痛骂，从容谈笑着死去。他们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示众，颜色没有一点改变。有贤德之士用五十两银子买下五个人的头颅，盛在匣子里，最终跟尸体合在了一起。所以现在的坟墓中，是五个人完整的遗体。

嗟夫！大阉之乱[4513]，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4514]，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4515]，素不闻《诗》、《书》之训[4516]，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4517]？且矫诏纷出[4518]，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4519]，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4520]，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注释】

[4513]大阉：指魏忠贤。

[4514]缙绅：古代官员上朝将笏板插在腰带里，后代指官员。缙，通“搢”，插。绅，腰带。

[4515]编伍：指平民。古代以五户编为一“伍”。

[4516]《诗》、《书》：指《诗经》、《书经》。这里指儒家传统教育。

[4517]曷：何。

[4518]矫诏：假借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书。

[4519]逡（qūn）巡：犹豫不前的样子。

[4520]投缳（huán）道路：在路上自缢。缳，绳索。据《明史》记载，崇祯皇帝即位后，将魏忠贤放逐到凤阳，后又下令将他押回京城。魏忠贤在河北阜城听到这个消息，就畏罪自杀了。ft

【译文】

唉！在大宦官魏忠贤当权乱政的时候，官员能不改变自己意志的，以天下之大，到底能有几人呢？而这五个人出身平民，平时没有接受过诗书的教育，却能为大义所激发，置生死于不顾，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而且当时假诏书纷纷传出，那些受株连而被捕的党人，遍及全国，终于因为我们吴郡百姓的奋起反击，他们才不敢继续株连治罪。魏忠贤也因害怕百姓的义愤而迟疑不决，篡夺帝位的阴谋，不敢冒然实施。等到圣明天子即位，他就在放逐的路上自缢身死，这不能不说五个人的功绩。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4521]，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4522]，赠谥美显[4523]，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4524]，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注释】

[4521]剪发：清以前的男子都留长发，剪短头发或者剃光头都是不正常的。

[4522]暴（pù）：表露。

[4523]谥（shì）：古代帝王、后妃、高官或其他有特别贡献的人死后，朝廷根据他的生平事迹，赠予称号，称为“谥号”。崇祯皇帝追谥周顺昌为“忠介”。

[4524]户牖（yǒu）：门和窗。这里指家中。ft

【译文】

由此看来，今天那些身居高官要职的人，一旦获罪，有的抽身逃走，却无处可以容身；有的则剪去头发，闭门不出，故作疯癫而不知去向，他们这种可耻的人格和卑贱的行为，比起这五个人的牺牲精神，到底谁轻谁重？因此，周蓼洲公的忠义显于朝廷，被追赠美好的谥号，死后荣耀无比；而这五个人也因此得到加修坟墓的恩宠，将他们的名字刻在大碑石上。四方人士来此，没有不到墓前跪拜哭泣的，这实在是百年一遇的荣耀啊！否则，让这五个人都保全性命，老死于家中，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地位高的人都可以把他们当作奴仆来使唤，又怎么能使英雄豪杰屈身于他们墓前，慷慨激昂地抒发仁人志士的悲壮之情呢？所以我和复社的各位君子，为这陵墓空有石碑却没有碑文感到难过，便特意写了这篇碑记，也借此说明死生意义的重大，说明普通百姓也是能对国家作出重大贡献的。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4525]。

【注释】

[4525]冏（jiǒnɡ）卿：九卿之一，太仆卿的别称。掌皇帝车马。太史：史官，明清时由翰林承担太史事务，因此也以此称翰林官。ft

【译文】

上文提到的贤德之士是，太仆卿吴因之公、太史文文起公、姚孟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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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经　百家姓
千字文　弟子规

李逸安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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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经

百家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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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经

前言

蒙书成编溯原始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都是中国古代蒙学读本中流传广泛、影响久远的经典之作。

蒙学读本也称“蒙养书”、“小儿书”，是专为学童启蒙教育编写的在庠序、书馆、塾学使用的课本。因儿童入学要先习文字，所以蒙学读本无不发轫于字书，见于著录最早的当推《汉书·艺文志》所载《史籀篇》，旧谓出自周宣王时太史籀之手，实则应是春秋战国时代的秦人编纂，全书为四言韵语，字体与石鼓文及金文相同。

秦代为统一文字，由李斯、赵高、胡母敬分别用小篆编写了《苍颉》、《爰历》、《博学》各七章字书，汉代则将其合成为一书，多以同义、近义或反义词编排为句，仍仿《史籀篇》用四言韵语，书名定作《苍颉篇》。

《史籀篇》与《苍颉篇》这种四四为句、以类相从的编写法，对后代蒙学字书的编纂形式影响很大。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蒙学字书的编写达到高潮，仅著录在籍者就有数十本之多，而且均系名家大腕手笔，如司马相如《凡将篇》、史游《急就篇》、扬雄《训纂篇》、蔡邕《劝学篇》、班固《太甲篇》、陆机《吴章》、周兴嗣《千字文》、顾恺之《启蒙记》等，可惜的是这些蒙书多已亡佚，至今完整可见的仅有《急就篇》和《千字文》，不过以传播影响而言，《急就篇》就远逊于《千字文》了。

明经学史《三字经》

《三字经》世谓南宋王应麟作，民国前期又略有增补，主要是续添了宋以后直至清末的一段历史叙述。

王应麟（1223—1296），字伯厚，号深宁居士，庆元府（治所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人。《宋史》说他自幼好学，九岁即通《六经》。淳祐元年（1241）登进士第，因长于经史考据，熟悉天文地理、掌故制度，故一再升迁，累官至礼部尚书兼给事中，深为理宗倚重。宝祐四年（1256）王应麟奉诏主持殿试，他称赞文天祥的策论“古谊若龟镜，忠肝如铁石”，荐擢文天祥为进士第一。奸相贾似道专权时，王应麟屡屡抗颜抵忤，有人劝他屈节顺从，他回答：“迕相之患小，负君之罪大。”

正因为王应麟道德学问如此，他编撰的《三字经》才能在知识灌输、道德晓谕、文才词藻上多方面超越同伦，被赞誉为“千古第一奇书”。除《三字经》外，王应麟还著有《蒙训》、《补注急就篇》、《小学讽咏》、《小学绀珠》等一百余卷蒙学及文字学著作，足见其对幼学启蒙教育的重视和勤力躬行。

《三字经》以“人之初，性本善”起篇，依次叙述三纲五常十义，五谷六畜七情，四书六经诸子，历史朝代更迭，最后以奋发勤学、显亲扬名的著名事例作结。将涵盖了上下数千年的历史文化知识、传统伦理思想及识字教育浑然融为一体，句式灵活，编排巧妙，语言通俗，行文流畅，其中“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人遗子，金满籝，我教子，惟一经”等更是成为家喻户晓的警句格言而传诵至今。

《三字经》三三成句，简练易读，深受后人推崇。尽管西汉史游《急就篇》也曾用过三言来编排当时姓氏，但无论是在内容上或形式上，都无法与《三字经》相提并论，所以《三字经》被公认是“开三言韵语蒙书之先例”的蒙学读本。

与《千字文》一样，元、明以后除了专供少数民族儿童学习汉文的《蒙汉三字经》、《满汉三字经》外，模仿《三字经》的增改新编本也时有出现，但都未能广泛流传开来。今人借鉴《三字经》编写的课本读物也不少，笔者印象较深的是一本为外国人学习汉语而编撰的《部首三字经》，其中如“女子好，田力男，日月明，小大尖。竹毛笔，白水泉，爪木采，舟皿盘”，介绍部首，合辙押韵，便于咏记，非常适合教学使用。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作为相辅相成的整套蒙学读本合称“三、百、千”，《三字经》也因这样的排列而被称为“蒙学之冠”。其实如此排名，一方面是基于数字顺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三字经》在文字和内容上较之后二书要浅近许多，蒙童入读先教《三字经》，体现出了古人循序渐进、由易到难的正确教育方法。

考虑到读者学习诵读的需求，我们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合编入一册，排列次序仍循旧例。各自“前言”部分，则按蒙书成编的基本背景，次第叙述，以助读者了解这些蒙学读物的编写流传情况。由于《百家姓》原书仅录姓氏，为方便读者阅读查考，我们除在正文内标注了其姓氏出处外，还在其前言中增加了不少相关知识内容。注音本应是僻冷生难字，但《百家姓》中的某些常用字，作姓氏时读音、声调有变，故亦标注指出。本书的注释详略不求划一，牵涉到历史上典章制度、事件人物的尽可能详注，以满足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之需。译文则采用韵语，以求贴近原作风格。《三字经》和《千字文》原书没有章节、标题，我们根据书中内容，分段加了“题解”，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诵读。不当之处，敬希指正。

李逸安
2016年1月

【题解】

作为学童的启蒙读本，《三字经》不但精心挑选了幼儿习字所须掌握的常用基本词语，而且也不忘时时灌输编著者所尊崇的儒家道德思想和文化伦理。本段为《三字经》的开篇部分，首句便巧用了孟子主张的“人性善”和孔子“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的语录原话，进而指出后天教育对人生成长的重要作用，并且列举孟母、窦燕山、黄香、孔融等历史人物实例予以辅证，说明从小就要知书学礼，日后才能遵从封建社会的纲常法度。全段的最后，再次强调了维护君臣父子、长幼尊卑等级秩序的重要。除此之外，编著者还注意教授蒙童习识一些与社会生产生活相关的知识文字，譬如农事活动中常常用到的“四时五行、六谷六畜”之类。而“匏土革木、金石丝竹”这些乐器，也不可不认识了解，因为鼓瑟吹笙、弹筝抚琴，不单能抒发人的“喜怒哀惧”，而且还与宗庙祭祀、盛典礼仪密不可分。

人之初[1]，性本善[2]，
性相近，习相远[3]。
苟不教[4]，性乃迁[5]，
教之道[6]，贵以专[7]。

【注释】

[1]初：初始。这里指人初生下来时。

[2]性本善：是说人的天性善良。“人性善”是儒家代表人物孟子最先提出的“人性论”观点，与之相反的是荀子主张的“人性恶”观点。尽管他们的观点针锋相对，但都认为后天的学习、教育，对于人生成长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性，生性，天性。

[3]习：指人在成长过程中，因为后天的环境、教育不同，所形成的习性、习惯。

[4]苟（ɡǒu）：如果。

[5]乃：于是，就。迁：迁移，变化。

[6]道：方法。

[7]贵：最宝贵的。这里指重视、注重。专：专一，始终不懈。ft

【译文】

人刚出生下来，本性都很良善，

天性虽然相近，习惯相差却远。

如果不加教诲，秉性就会改变，

教育要讲方法，贵在始终一贯。

昔孟母[8]，择邻处[9]，
子不学，断机杼[10]。
窦燕山[11]，有义方[12]，
教五子，名俱扬[13]。

【注释】

[8]昔：往昔，过去。孟母：孟子的母亲。孟子，名轲，战国著名思想家，儒家尊其为“亚圣”。

[9]择：选择。处（chǔ）：指安家居住。据说孟母为培养孟子，曾三次搬家。开始他家与屠夫为邻，孟子便学玩杀猪的游戏。后来的邻居是专为人操办丧事的吹鼓手，孟子又爱上了吹吹打打。最后孟母将家搬迁到了学堂旁，孟子才开始受到良好学习环境的熏陶影响。

[10]机杼（zhù）：织布机上穿引纬线的梭子。孟子有一次逃学回家，孟母非常生气，于是用剪刀剪断了织机上已经织好的布来警示教诲儿子。

[11]窦燕山：五代后周时人，名禹钧。因家居渔阳（今属北京），地处燕山脚下，故号燕山。

[12]义方：指良好的家教。

[13]俱：全都。窦禹钧共育五子，因家教严格、教育有方，五个儿子相继科举登第，名扬于世。ft

【译文】

昔日孟子母亲，安家慎选邻居，

孟子逃学回家，停织剪布教育。

还有窦氏燕山，家教严格有方，

培养教育五子，个个声名远扬。

养不教[14]，父之过[15]，
教不严，师之惰[16]。
子不学，非所宜[17]，
幼不学，老何为[18]？

【注释】

[14]养：生育，供养。

[15]过：过错。

[16]惰：懒惰，责任心不强。

[17]宜：应该。

[18]何为：做什么，怎么办。ft

【译文】

抚养而不教育，这是父亲过错，

教育而不严格，老师要负其责。

孩子不肯学习，确实太不应该，

小时如不努力，到老能干什么？

玉不琢[19]，不成器，
人不学，不知义[20]。
为人子[21]，方少时[22]，
亲师友[23]，习礼仪。

【注释】

[19]琢（zhuó）：雕琢，雕刻玉石使成器物。

[20]义：道理，应当遵循的行为规范。

[21]为（wéi）：做，成为，作为。

[22]方：正在，当。

[23]亲：亲近，尊敬。ft

【译文】

玉石不加雕琢，不能成为器物，

人不通过学习，不会明白事理。

所以作为儿女，就要从小时候，

培养尊师敬友，严格学习礼仪。

香九龄[24]，能温席[25]，
孝于亲，所当执[26]。
融四岁[27]，能让梨[28]，
弟于长[29]，宜先知[30]。

【注释】

[24]香：黄香，东汉时人，博通经典，官至尚书令。九龄：九岁。

[25]席：炕席，卧具。黄香九岁时就知孝顺父母。夏季炎热，他先用扇子把父母的枕席扇凉；冬日寒冷，他就用身体暖热父母的卧具被褥。

[26]当：应当。执：做到。

[27]融：孔融，东汉末鲁（今山东曲阜）人。著名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曾任北海相、少府、大中大夫等职。

[28]让：谦让。孔融年仅四岁，就懂得把大梨让给哥哥们，自己则挑最小的吃。

[29]弟（tì）：同“悌”，指弟弟敬爱哥哥。长（zhǎnɡ）：兄长。

[30]知：明白。这句是说从小就应该明白尊敬兄长、友爱兄弟的道理。ft

【译文】

黄香不过九岁，能替爹妈暖被，

孝顺生身父母，子女理当如此。

孔融年仅四岁，就懂让梨兄辈，

弟弟敬爱兄长，从小就要明白。

首孝弟[31]，次见闻，
知某数[32]，识某文[33]。
一而十，十而百，
百而千，千而万[34]。

【注释】

[31]首：首要。弟（tì）：同“悌”。

[32]数：数目，算术。

[33]文：文字，文章，文理。

[34]千而万：一到十是基本数字，按照十进位算术方法，十个十是一百，十个一百是一千，十个一千是一万，累计下去可以无穷无尽。这里是说做人做事的道理也如此，基础非常重要，从少到多逐渐积累，就能最终成功。ft

【译文】

做人首讲孝悌，其次增广见闻，

学会数目加减，认读文字文章。

这样从一到十，十十相加成百，

十百变为一千，十千能成一万。

三才者[35]，天地人，
三光者，日月星。
三纲者[36]：君臣义[37]，
父子亲，夫妇顺[38]。

【注释】

[35]三才：指天、地、人。

[36]纲：纲领，法则。“三纲”是汉儒董仲舒最早提出的封建时代君臣、父子、夫妻之间应遵守的三个行为准则，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37]义：应当遵守的规矩法度。

[38]顺：和顺，和睦，顺从。旧时封建礼教要求妇女顺从男权，认为妻子服从丈夫，家庭就能和顺。ft

【译文】

古人所谓“三才”，是指天、地与人，

古人所称“三光”，是指日、月、星辰。

古人提出“三纲”：规范君臣礼义，

要求父子相亲，夫妻和顺不弃。

曰春夏，曰秋冬，
此四时，运不穷[39]。
曰南北，曰西东，
此四方，应乎中[40]。

【注释】

[39]运：运行。穷：穷尽，终止。

[40]应（yìnɡ）：对应。中：中央。这里是说南、北、西、东四个方位以中央为基准互相对应。ft

【译文】

说到春天夏天，还有秋季冬季，

一年四个季节，反复循环不息。

至于南方北方，加上西方东方，

对应成为四方，基准在于中央。

曰水火，木金土，
此五行[41]，本乎数[42]。
曰仁义[43]，礼智信[44]，
此五常[45]，不容紊[46]。

【注释】

[41]五行（xínɡ）：我国古代思想家提出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的“五行相生”，和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的“五行相克”学说，认为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常见物质，是构成宇宙万物不可缺少的基本元素。

[42]本：本源，根源。数：天数，天理。

[43]仁：仁爱。义：应该遵守的道义。

[44]礼：礼仪，礼节。智：有才智，晓事理。信：诚实守信。

[45]五常：仁、义、礼、智、信这五种道德法则。常，常规，准则。

[46]紊（wěn）：紊乱，改变。ft

【译文】

日常所见水、火，加上木、金与土，

五行相生相克，一切本有规则。

古人倡导仁、义，恪守礼、智、诚信，

此被称作“五常”，不容紊乱违背。

稻粱菽[47]，麦黍稷[48]，
此六谷，人所食。
马牛羊，鸡犬豕[49]，
此六畜，人所饲。

【注释】

[47]粱：古人也称粟（sù），即谷子，去壳后叫做小米。菽（shū）：大豆，也泛指豆类。

[48]黍（shǔ）：粘谷子，去皮后北方称做黄米子。稷（jì）：一种谷物，古代对其形态记载解释不同，可泛指粮食作物。

[49]豕（shǐ）：猪。ft

【译文】

水稻、小米、大豆，小麦、粘谷、高粱，

以上合称六谷，是人生存食粮。

有马有牛有羊，有鸡有狗有猪，

上面六种牲畜，人们家家饲养。

曰喜怒，曰哀惧，
爱恶欲[50]，七情具[51]。
匏土革[52]，木石金[53]，
丝与竹[54]，乃八音[55]。

【注释】

[50]恶（wù）：厌恶，憎恨。欲：欲望，贪念。

[51]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合称七情。具：具备。古人认为七情六欲是与生俱来人人具有的感情。

[52]匏（páo）：匏瓠（hù），属葫芦类，古人用来制作匏笙、匏琴等乐器。土：粘土，这里指陶制吹奏乐器埙（xūn），上有一到三、五个不等的音孔。革：皮革，这里指鼓一类的革制乐器。

[53]木：指柷（zhù）一类的木制打击乐器。柷，形状如方形漆桶，古代雅乐开始时击之。石：指磬（qìnɡ）一类玉石制作的敲击乐器。金：指锣、钟、钲（zhēnɡ）、钹（bó）等金属制作的乐器。

[54]丝：指琴、瑟（sè）、琵琶等丝弦类乐器。竹：指笛子、排箫一类吹管乐器。

[55]八音：匏、土、革、木、石、金、丝、竹合称“八音”，是中国古代乐器的统称。ft

【译文】

高兴叫做喜悦，生气叫做愤怒，

悲痛叫做哀伤，害怕叫做恐惧，

倾慕叫做心爱，讨厌叫做憎恶，

贪念叫做私欲，七情人人具备。

匏笙、陶埙、皮鼓、木柷、石磬、金钟、

琴瑟、笛箫乐器，八类统称八音。

高曾祖[56]，父而身[57]，
身而子，子而孙，
自子孙，至玄曾[58]，
乃九族[59]，人之伦[60]。

【注释】

[56]高：高祖，曾祖父的父亲。曾：曾祖，祖父的父亲。祖：祖父。

[57]父而身：从父亲到自身。

[58]玄：玄孙，自身以下第五代。曾：指曾孙，孙辈的孩子，自身以下第四代。

[59]九族：九代，即高祖、曾祖、祖父、父、自身、子、孙、曾孙、玄孙共九世。

[60]伦：辈分，排列次序。古人特别看重家族延续、血缘血统关系。ft

【译文】

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生下我身，

我再生我儿子，儿子又生我孙，

由自己的子孙，再生曾孙、玄孙，

传宗接代九辈，延续繁衍不停。

父子恩[61]，夫妇从[62]，
兄则友[63]，弟则恭[64]，
长幼序[65]，友与朋[66]，
君则敬[67]，臣则忠，
此十义[68]，人所同。

【注释】

[61]恩：恩情，有情义。

[62]从：顺从，和顺。封建伦理关系中注重夫权，要求妻子顺从丈夫。新式家庭则强调男女平等。

[63]友：友爱。

[64]恭：恭敬。

[65]长幼序：指年长与年幼之间要有尊卑次序。

[66]友与朋：古人将有共同志向者称作“友”，有同样德行者称作“朋”，后来则总称作朋友。

[67]敬：敬重，尊重。

[68]义：指应当遵守的道德伦理关系和行为准则。ft

【译文】

父子间重恩情，夫妇间应和顺，

兄对弟要友爱，弟对兄要谦恭，

长与幼讲尊卑，朋与友守信用，

君对臣应尊重，臣对君须忠诚，

上十义是准则，人与人同遵循。

【题解】

由于科举考试是封建时代士子求取功名、踏入仕途的必经之路，所以《三字经》的中间部分以大量篇幅从“小学”入门开始，详细罗列出了不同教育阶段必须读及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等经典代表著作，并历数了自“三皇五帝”肇始，中国上下几千年历史朝代的兴废更迭。我们知道，诵读是传统蒙学教育中最行之有效的一个手段，抛开科考应试的功利目的，《三字经》让学童自幼便接触了解、熟悉背诵一些与我国传世经典及文化历史相关的基本知识，对他们日后的成长发展，有着不可低估的意义。

凡训蒙[69]，须讲究[70]，
详训诂[71]，名句读[72]。
为学者[73]，必有初[74]，
小学终[75]，至四书[76]。

【注释】

[69]训蒙：指对幼童的启蒙教育。训，训诫，教导。蒙，蒙昧无知。

[70]讲：讲解。究：追根究底，彻底弄清楚。

[71]详：细说，使完全明白。训诂（ɡǔ）：解释古书中词句的意义，也叫“训故”、“故训”。

[72]句读（dòu）：文章中应当停顿的地方，完整的句子为“句”，句子中较短的停顿为“读（dòu）”，后代称作标点。

[73]为（wéi）学：进行学习，做学问。

[74]初：指刚开始学习。

[75]小学：古代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等文化基础知识和礼节。南宋著名教育家、思想家朱熹编有以此为内容的童蒙读本《小学》一书，影响较大。

[76]四书：朱熹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本书合在一起，称为“四书”，并为之作章句集注。从元代开始，《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各级学校必读书，也是士子参加科举求取功名的必读之书。ft

【译文】

幼童启蒙教育，必须讲析清楚，

细说字源词义，让其明白句读。

人们读书求学，夯实最初基础，

小学内容学好，才能研读四书。

《论语》者[77]，二十篇，
群弟子，记善言[78]。
《孟子》者[79]，七篇止，
讲道德，说仁义。

【注释】

[77]《论语》：孔子学生辑录孔子及其一些弟子言行、思想的一本书，共有二十篇。孔子是我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

[78]善言：有启迪、教益的言论。

[79]《孟子》：书名，记录孟子及其弟子言论行为，讲述道德仁义等儒家思想。总共七篇，一般认为是孟子及其弟子万章等著，一说是其弟子、再传弟子辑录。ft

【译文】

儒家经典《论语》，全书二十篇目，

都是孔门弟子，师生哲言辑录。

孟子著书《孟子》，全书总共七篇，

宣讲道德修养，阐说仁义思想。

作《中庸》[80]，子思笔[81]，
中不偏[82]，庸不易[83]。
作《大学》[84]，乃曾子[85]，
自修齐[86]，至平治[87]。

【注释】

[80]《中庸》：儒家重要经典，原是《礼记》中的一篇，作者为孔子的孙子孔伋，战国初思想家。

[81]子思：孔伋字子思。

[82]中不偏：“中”的意思是不偏不倚。

[83]庸：平常。易：改变。“中庸”是说个人修养要做到平和适度，力求和谐，社会也能由此安定。

[84]《大学》：原为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南宋理学大家朱熹将其与《中庸》、《论语》、《孟子》一起编为“四书”。

[85]曾子：名参（shēn），字子舆，孔子的著名弟子，春秋时代鲁国人。朱熹认为《大学》大体为曾子思想，但作者也可能是其后学。

[86]修：修身。齐：整治。这里是指治理家族，使其平安和睦。

[87]平：指平定天下。治：指治理邦国。《大学》书中强调品德修养，指出先要修养自身品性，整治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家族，才能治理好邦国，并最终做到平定天下。ft

【译文】

四书之一《中庸》，出自子思手笔，

“中”谓不偏不倚，“庸”是平和不变。

四书另有《大学》，作者当是曾子，

主张修身治家，方能安定天下。

《孝经》通[88]，四书熟，
如六经[89]，始可读。
《诗》《书》《易》[90]，
《礼》《春秋》[91]，
号六经，当讲求。

【注释】

[88]《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可能是孔门后学所著，论述封建孝道、宗法思想。

[89]六经：指儒家的六部经典《诗经》、《尚书》、《礼经》、《易经》、《春秋》、《乐经》。今《乐经》已失传，或认为《乐》非独自成书，而是包括在《诗》、《周礼》之中。

[90]《诗》：《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收集保存了古代诗歌305首。《书》：《尚书》，我国最早的历史典籍，是上古历史文件和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相传是孔子编选成书。《易》：《周易》，也称《易经》，通过八卦形式，推测自然和社会的变化，相传是周人所作。

[91]《礼》：《礼经》，指儒家经典《周礼》、《仪礼》、《礼记》，合称“三礼”。《周礼》，亦称《周官》，搜集周王室及战国时代官制、社会制度并添附儒家政治理想汇编而成，据传是周公所作，实应为战国时代作品。《仪礼》据说是孔子采集周代留传下来的礼而编集成书，全书十七篇，内容包括士冠、乡饮、聘礼、丧服、祭祀等基本礼仪，是历代制定封建礼制的重要依据。《礼记》原是解释《仪礼》的资料汇编，内容多采自先秦旧籍，为西汉戴圣所编，世称《小戴礼记》。另有西汉戴德辑本，称作《大戴礼记》。后代“六经”中的“礼”，一般多指《礼记》。《春秋》：相传是孔子根据鲁国史籍整理删订而成的一部编年体史书。ft

【译文】

《孝经》融会贯通，“四书”熟习通晓，

再如典籍“六经”，开始研读其奥。

《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再加《春秋》，

号称儒家“六经”，应当讲习探求。

有《连山》[92]，有《归藏》[93]，
有《周易》，三易详[94]。
有典谟[95]，有训诰[96]，
有誓命[97]，《书》之奥[98]。

【注释】

[92]《连山》：书名，相传为伏羲氏所作，又称《连山易》。

[93]《归藏（cánɡ）》：书名，相传为黄帝作，又称《归藏易》。

[94]三易：《连山易》、《归藏易》、《周易》三部古代易书合称“三易”。详：详尽，知详。指掌握了“三易”也就弄懂了以“卦”的形式解释宇宙、人事万物循环变化的道理。

[95]典：《尚书》文体之一，主要记载典章制度。谟（mó）：《尚书》文体之一，主要记载大臣谋士为君王建言献策的事迹和言辞。

[96]训：《尚书》文体之一，主要记载贤臣劝诫训导君王的言辞。诰（ɡào）：《尚书》文体之一，主要记载君王的政令通告。

[97]誓：《尚书》文体之一，主要记载君王出师征伐时誓师的文辞。命：《尚书》文体之一，主要记载君王对大臣的训令。

[98]书：指《尚书》。奥：深奥难懂。因为《尚书》渊源久远，语言古今迥异，所以连唐代文学大家韩愈都感叹其“佶（jí）屈聱（áo）牙”，艰涩拗口。ft

【译文】

伏羲著有《连山》，黄帝又作《归藏》，

两书加上《周易》，万物变化知详。

《书》载典章、谋略，君臣言行、政令，

征伐誓言、训令，文字深奥难懂。

我周公[99]，作《周礼》，
著六官[100]，存治体[101]。
大小戴[102]，注《礼记》[103]，
述圣言，礼乐备[104]。

【注释】

[99]周公：周武王的弟弟姬旦，西周初年著名政治家，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辅佐成王。

[100]六官：《周礼》分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六部分，讲述周代典章制度。据说为周公所著，实际上系成书于战国，故其中也含有战国的相关内容。

[101]存：保存并使后人知晓。治体：国家政治体制。

[102]大小戴：指西汉儒家学者戴德、戴圣叔侄。

[103]注《礼记》：《礼记》是战国秦汉间儒家言论、特别是关于礼制方面的言论汇编，它有两种辑录本，由戴德辑录的称《大戴礼记》，由戴圣辑录的称《小戴礼记》。现在通行的本子是《小戴礼记》，东汉郑玄为之作注，唐孔颖达为之作疏。

[104]备：齐全，详尽。这句意思是《礼记》为后人了解前代礼乐制度提供了详备记载。ft

【译文】

有我圣贤周公，为国制作《周礼》，

分列六类官制，留存周代政体。

戴德戴圣叔侄，搜录编辑《礼记》，

叙述圣人言论，礼乐制度齐备。

曰《国风》[105]，曰《雅》《颂》[106]，
号四诗[107]，当讽咏[108]。

【注释】

[105]《国风》：又称“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鄘》……共十五个诸侯国与地区的一百六十首诗歌，大多为周代各地的民间歌谣，是《诗经》三百篇中最富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的篇章。

[106]《雅》：分《大雅》、《小雅》两部分。《大雅》是诸侯朝会时的乐歌，共三十一篇；《小雅》大部分是贵族聚会宴享时的乐歌，有七十四篇。《颂》：朝廷、诸侯、贵族们宗庙祭祀时的乐歌，分《周颂》、《商颂》、《鲁颂》三部分，共计四十篇。

[107]号：名称叫做。四诗：指《风》、《小雅》、《大雅》、《颂》。一说是指《风》、《雅》、《颂》、《南》（《周南》和《召南》的合称），这里指《诗经》。

[108]讽咏：吟诵。咏，有节奏地、声调抑扬地唱诵。ft

【译文】

民间歌谣《国风》，朝会祭祀《雅》、《颂》，

《诗经》号称“四诗”，应当击节吟诵。

《诗》既亡，《春秋》作，
寓褒贬[109]，别善恶。
三传者[110]，有《公羊》[111]，
有《左氏》[112]，有《穀梁》[113]。

【注释】

[109]寓：寄托，隐含。褒贬：评论好坏。以上是说随着周朝衰落，《诗经》的微言大义也被世人遗忘冷落，于是孔子依据鲁史整理修订《春秋》。《春秋》文字简短，据说隐含着对当时政治的褒贬和各国当政者善恶行为的分辨讽喻，后世称之为“春秋笔法”。

[110]传（zhuàn）：解释经书的文字。“三传”是指解说注释《春秋》的《公羊传》、《左传》、《穀梁传》。

[111]《公羊》：《公羊传》，也称《春秋公羊传》，儒家经典之一，旧题战国时公羊高撰。

[112]《左氏》：《左传》，也称《左氏春秋》，儒家经典之一，旧传春秋时左丘明撰。

[113]《穀梁》：《穀梁传》，也称《春秋穀梁传》，儒家经典之一，旧题穀梁赤撰。ft

【译文】

《诗经》大义沦丧，《春秋》继之而作，

文字寓含褒贬，目的辨别善恶。

“三传”阐释《春秋》，一是《春秋公羊》，

二是《左氏春秋》，三乃《春秋穀梁》。

经既明[114]，方读子[115]，
撮其要[116]，记其事。
五子者，有荀扬[117]，
文中子[118]，及老庄[119]。

【注释】

[114]经：指儒家经典。明：指懂得，了解。

[115]方：始，才。子：指诸子百家著作。

[116]撮（cuō）：撮取，选择归纳。要：要点，要旨。

[117]荀：荀子，名况，战国著名思想家，著作有《荀子》。扬：扬雄，西汉著名文学家，除擅长作赋外，经学、小学造诣亦深，著有《法言》、《太玄》、《方言》等。

[118]文中子：隋代王通的私谥。其子福郊、福畤模拟《论语》辑录王通语录的书称《中说》，亦称《文中子》。

[119]老：老子。老子及其著作《老子》的年代争议较大，通行说法是老子姓李名耳，字聃（dān），春秋后期或战国时代人。《老子》一书分道经、德经两部分，所以又称《道德经》。庄：庄子。战国时代人，与老子同为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世称老庄，著有《庄子》。ft

【译文】

经书读懂之后，方可再读诸子，

选择归纳要旨，熟记事缘因果。

诸子名家五子，包括荀子、扬子，

文中子即王通，以及老子、庄子。

经子通[120]，读诸史[121]，
考世系[122]，知终始[123]。
自羲农[124]，至黄帝[125]，
号三皇[126]，居上世[127]。

【注释】

[120]通：彻底明了，懂得。

[121]诸：众多。

[122]考：考究，考据。世系：帝王家族世代相承的脉络关系。

[123]终始：指王朝盛衰兴亡及原因。

[124]羲（xī）：伏羲氏，神话中的人类始祖，传说他与妹妹女娲氏相婚产生了人类。又传他教民结网从事渔猎畜牧，并制作了八卦。农：神农氏，传说中农业、医药的发明者，有神农尝百草之说。一说神农即炎帝。

[125]黄帝：传说中的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号轩辕氏。相传他曾打败炎帝，击杀蚩尤。舟车、文字、音律、算术等据说都是由他发明创造的。

[126]三皇：传说中的三位远古帝王，这里指伏羲、神农、黄帝。

[127]上世：远古时代。ft

【译文】

经书、子书贯通，接着再读史著，

考究朝代世系，了解兴衰始末。

远自伏羲、神农，再至轩辕黄帝，

后人尊称“三皇”，所处时代远古。

唐有虞[128]，号二帝，
相揖逊[129]，称盛世。
夏有禹[130]，商有汤[131]，
周文武[132]，称三王。

【注释】

[128]唐：唐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部落联盟领袖。相传他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有虞：虞舜。

[129]揖逊：禅（shàn）让王位。传说唐尧对虞舜进行了三年考核后，推选舜继任为部落联盟领袖。舜继位后，又选拔治水有功的禹为继任人。

[130]禹：传说中夏后氏的部落领袖，奉舜命治理洪水十三年，疏通江河，兴修水利，舜死后继任为部落联盟领袖。

[131]汤：又称成汤、大乙等，商王朝的建立者。

[132]周文武：周文王和周武王。文王为商末周族领袖，姬姓，名昌，曾遭商纣王囚禁。统治期间，国势逐渐强盛。其子武王，姬姓，名发，西周王朝的建立者。ft

【译文】

传说唐尧、虞舜，自古号称二帝，

选贤禅让王位，史称太平盛世。

夏有治水大禹，商有开国成汤，

周有文王、武王，举世称颂三王。

夏传子[133]，家天下[134]，
四百载[135]，迁夏社[136]。
汤伐夏[137]，国号商，
六百载，至纣亡[138]。

【注释】

[133]夏传子：夏禹开始将王位传给儿子，不再选贤禅让。

[134]家天下：天下从此成为一个家族所有。

[135]四百载：从夏禹开始到夏朝灭亡共四百三十余年。

[136]迁：迁移，改变。这里指王朝覆灭。社：社稷，指国家政权。

[137]伐：讨伐。商汤任用贤臣伊尹执政，不断积聚壮大力量，最后一举灭夏，夏朝末代暴君桀出逃而死。

[138]纣：纣王，商朝末代国君，荒淫暴虐。从商汤立国到周武王灭商，纣王自焚而死，共计六百四十余年。ft

【译文】

夏禹传位于子，天下归其家有，

历时四百余载，夏朝最终覆亡。

商汤赶走夏桀，建立国号为商，

商朝六百余载，至纣自杀国亡。

周武王，始诛纣[139]，
八百载[140]，最长久。
周辙东[141]，王纲坠[142]，
逞干戈[143]，尚游说[144]。

【注释】

[139]诛：诛杀。武王继承文王遗志，会合西南各族起兵伐纣，取得牧野大捷。纣王兵败自焚。

[140]八百载：自公元前十一世纪周武王立国，至公元前256年周赧（nǎn）王时被秦昭王所灭，周朝共历三十四王，八百余年。

[141]周辙东：指周平王将国都镐（今陕西西安沣河以西）东迁至洛邑（今河南洛阳）。辙，这里指代车，意思是搬迁。公元前771年周幽王被杀，次年平王东迁，历史上称平王东迁前为西周，以后为东周。东周又可分春秋、战国两个时期。

[142]王纲：王朝的统治。坠：衰落。这句是说东周王室已无力控制各国诸侯。

[143]逞干戈：炫耀武力。指诸侯纷纷称王称霸。

[144]尚游说（shuì）：谋士、政客凭借口才劝说各国诸侯采纳他们的计策主张。尚，崇尚。ft

【译文】

武王起兵伐商，纣王兵败自戕，

周朝国运最长，历时八百余载。

自从平王东迁，周室开始衰败，

诸侯炫耀武力，谋士鼓吹游说。

始春秋[145]，终战国[146]，
五霸强[147]，七雄出[148]。
嬴秦氏[149]，始兼并[150]，
传二世[151]，楚汉争[152]。

【注释】

[145]春秋：指公元前770年至公元前476年这段时期，因鲁国编年史《春秋》而得名。

[146]战国：指公元前475年至公元前221年这段时期，因当时各诸侯国间连年战争而得名。

[147]五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这五个春秋时代的霸主。

[148]七雄：战国时代七个强国齐、楚、燕、韩、赵、魏、秦。

[149]嬴秦氏：秦国国君嬴姓，所以秦也称嬴秦，这里是指秦始皇嬴政。

[150]兼并：并吞。秦王嬴政十年间先后消灭了其余战国六强，于公元前221年建立了秦王朝，并自称始皇帝。

[151]二世：秦始皇儿子，名胡亥，继承始皇为二世皇帝。

[152]楚：楚霸王项羽。汉：汉王刘邦。争：争权。秦传至二世，天下又乱，最后形成楚汉相争的局面。ft

【译文】

东周前期春秋，后期称作战国，

春秋五霸逞强，战国七雄鼎立。

嬴政即位秦王，开始并吞六强，

可叹仅传二世，项羽、刘邦争王。

高祖兴[153]，汉业建，
至孝平[154]，王莽篡[155]。
光武兴[156]，为东汉[157]，
四百年，终于献[158]。

【注释】

[153]高祖：汉高祖刘邦。兴：兴起。刘邦打败项羽，于公元前202年称帝，建立西汉王朝。

[154]孝平：汉平帝，在位仅五年便被王莽毒杀，西汉灭亡。

[155]王莽：汉元帝皇后侄，以外戚掌权。后毒死平帝，于公元8年篡夺政权代汉称帝，改国号为“新”。

[156]光武：指东汉光武帝刘秀。公元23年王莽新朝被绿林农民起义军推翻。公元25年刘秀称帝重建汉朝，史称“光武中兴”。

[157]为（wéi）：是，叫做。

[158]献：汉献帝，东汉末代皇帝。公元220年东汉灭亡。ft

【译文】

高祖击败项羽，汉朝基业始建，

皇位传至平帝，却被王莽夺篡。

光武起兵中兴，建朝史称东汉，

两汉四百余年，最终亡于汉献。

魏蜀吴[159]，争汉鼎[160]，
号三国，迄两晋[161]。
宋齐继[162]，梁陈承[163]，
为南朝[164]，都金陵[165]。

【注释】

[159]魏：公元220年曹丕取代汉献帝于洛阳称帝，国号魏，史称曹魏。蜀：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吴：公元222年孙权在建业（今江苏南京）称吴王，229年称帝，史称孙吴、东吴。魏、蜀、吴三国鼎立，历史号称三国时期。

[160]鼎：传国宝器，象征国家政权、江山社稷。

[161]迄（qì）：到。两晋：西晋和东晋的合称。公元265年司马炎代魏称帝，都洛阳，是谓西晋。西晋灭亡后，公元317年司马睿（ruì）在建康（今江苏南京）重建政权，史称东晋。

[162]宋：公元420年刘裕代晋称帝，建都建康，国号宋，史称刘宋，以区别后来的赵宋。齐：公元479年萧道成代宋称帝，国号齐，史称南齐。继：延续，接替。

[163]梁：公元520年萧衍（yǎn）代齐称帝，国号梁，史称萧梁。陈：公元557年陈霸先代梁称帝，国号陈。承：承接，继续。

[164]南朝：自刘裕建宋到陈为隋灭，历经宋、齐、梁、陈四代，史称南朝。

[165]都（dū）金陵：南朝四代皆建都在今天的南京，南京古称建业、建康、金陵等名。都，指建都。ft

【译文】

曹魏、蜀汉、东吴，争夺汉室皇权，

三国鼎立混战，两晋一统江山。

刘宋、南齐继国，萧梁与陈接承，

历史称为南朝，四代建都金陵。

北元魏[166]，分东西[167]，
宇文周[168]，与高齐[169]。
迨至隋[170]，一土宇[171]，
不再传[172]，失统绪[173]。

【注释】

[166]北：北朝。元魏：北魏。公元386年北方鲜卑族拓跋珪（ɡuī）称王，国号魏，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后孝文帝迁都洛阳，改姓“元”，所以历史上也称北魏为元魏。

[167]分东西：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

[168]宇文周：北周。公元557年宇文觉代西魏称帝，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国号周，史称北周。因皇室姓宇文，故也称宇文周。

[169]高齐：北齐。公元550年高洋代东魏称帝，建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国号齐，史称北齐、高齐。北朝的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政权与南朝一直对峙，历史上称为南北朝时期。

[170]迨（dài）：及，等到。隋：公元581年杨坚代北周称帝，国号隋，史称隋文帝。

[171]一：统一。土宇：天下。

[172]不再传：隋朝于二代皇帝炀帝时亡国，社稷不再传续。

[173]统绪：一脉相传的系统。指帝位世代传承。ft

【译文】

北朝先有北魏，后分东魏、西魏，

宇文代魏建周，高洋另立北齐。

直到杨坚称帝，天下一统归隋，

隋朝仅传一代，从此失去帝位。

唐高祖[174]，起义师，
除隋乱，创国基[175]。
二十传[176]，三百载[177]，
梁灭之[178]，国乃改。

【注释】

[174]唐高祖：李渊，原为隋朝太原留守，封唐国公，起兵反隋，攻克长安。公元618年隋亡，他在关中称帝，国号唐。

[175]国基：国家基业。

[176]二十传：唐朝共传二十帝。传，指帝位相传。

[177]三百载：自公元618年至907年，唐朝统治近三百年。

[178]梁：公元907年朱温篡唐称帝，建都汴（今河南开封），国号梁，史称后梁。ft

【译文】

唐朝高祖李渊，兴起仁义之师，

清除隋末之乱，开创大唐基业。

传承二十皇帝，享国近三百年，

后梁朱温灭唐，江山于是改变。

梁唐晋[179]，及汉周[180]，
称五代[181]，皆有由[182]。
炎宋兴[183]，受周禅[184]。
十八传[185]，南北混[186]。

【注释】

[179]梁：后梁。唐：后唐。公元923年沙陀部人李存勗（xù）灭后梁称帝，建都洛阳，国号唐，史称后唐。晋：后晋。公元936年沙陀部人石敬瑭勾结契丹灭后唐称帝，建都汴，国号晋，史称后晋。

[180]汉：后汉。公元946年契丹灭后晋。次年沙陀部人刘知远趁机称帝，建都汴，国号汉，史称后汉。周：后周。公元951年，郭威代后汉称帝，改国号为周，史称后周。

[181]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中国北方的短暂朝代的合称。

[182]由：缘由。

[183]炎宋：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宋朝，定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为区别于南朝刘宋，史称赵宋。赵宋尊崇五行中的火德，故亦称炎宋。兴：兴起，建立。

[184]受周禅：赵匡胤原官后周殿前都点检，掌握兵权。960年他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废黜后周恭帝，篡位登基。禅，是说周恭帝禅让出帝位。《三字经》出自宋人之手，“禅位”不过是宋人避讳之言。

[185]十八传：宋代共历十八帝。

[186]南北混：公元1126年金兵攻入汴京，北宋亡。宋室南渡，建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史称南宋。两宋先后与北方辽、金、西夏、蒙古互相攻伐混战，局势纷乱。ft

【译文】

后梁、后唐、后晋，以及后汉、后周，

史书称作五代，更替都有缘由。

炎炎隆宋兴国，源自后周禅让，

共历一十八帝，后陷南北纷乱。

辽与金[187]，帝号纷[188]，
迨灭辽[189]，宋犹存[190]。
至元兴[191]，金绪歇[192]，
有宋世，一同灭[193]。
并中国[194]，兼戎狄[195]，
九十年[196]，国祚废[197]。

【注释】

[187]辽：公元907年耶律阿保机建契丹国。938年契丹改国号为辽。是中国北方与北宋长期对峙的王朝。金：公元1115年女真族完颜阿骨打创建的朝代，建都会宁（今黑龙江阿城南）。1125年灭辽，次年灭北宋。

[188]帝号纷：指辽、金纷纷建国称帝。

[189]迨（dài）：及，等到。

[190]宋犹存：辽被金灭时，北宋仍存在。后宋室南渡，南宋又存在一百五十三年。

[191]元：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建蒙古国，陆续攻灭西辽、西夏、金、大理等国。1271年忽必烈定蒙古国号为元。

[192]金绪歇：元朝兴盛，金的事业功绩渐渐削弱停息。绪，功业。歇，停止。

[193]一同灭：金与南宋同样是被元所灭。

[194]并中国：公元1279年元世祖忽必烈灭掉南宋统一中国，建都大都（今北京市）。并，吞并。

[195]兼：兼并。戎狄：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谓。

[196]九十年：自元世祖公元1271年定蒙古国号为元，到公元1368年朱元璋推翻元朝统治，共计九十八年。

[197]国祚（zuò）：帝位。废：废弃。此指亡国。ft

【译文】

北方辽人金人，纷纷建国称帝，

到了金朝灭辽，南边还存宋朝。

直至元朝兴盛，金朝功业才消，

南宋继金之后，同被元朝灭掉。

元朝统一中国，同时兼并戎狄，

历时九十余载，最终帝位废弃。

明太祖[198]，久亲师[199]，
传建文[200]，方四祀[201]。
迁北京，永乐嗣[202]，
迨崇祯[203]，煤山逝。

【注释】

[198]明太祖：朱元璋，少时家贫曾出家为僧。后参加元末义军，屡有战功，成为统帅。1368年推翻元朝统治，建立明朝，建都南京。

[199]久：长期，一直。亲师：亲自率兵征伐。

[200]建文：明惠帝，年号建文，朱元璋之孙。

[201]四祀（sì）：四年。建文帝在位仅四年。

[202]永乐：明成祖朱棣（dì），年号永乐。嗣（sì）：指继承帝位。朱棣是朱元璋第四子，建文帝叔，封燕王，镇守北平（今北京市）。他不满太祖传位皇太孙，以平定变乱为借口，起兵攻陷南京，建文帝生死下落不明。朱棣夺取帝位，后又迁都北京。

[203]崇祯：明思宗，年号崇祯。公元1644年李自成率起义军攻克北京，崇祯杀死幼女、嫔妃后在煤山（今北京景山）自缢，明朝灭亡。ft

【译文】

明太祖朱元璋，亲统兵灭元朝，

传皇位给建文，才四年被叔夺。

将国都迁北京，号永乐继帝位，

到崇祯家国碎，逝煤山明亡废。

清太祖[204]，膺景命[205]，
靖四方[206]，克大定[207]。
至世祖[208]，乃大同[209]，
十二世[210]，清祚终[211]。

【注释】

[204]清太祖：姓爱新觉罗，名努尔哈赤，公元1616年统一女真（满族前身），建立后金。他雄才大略，建八旗，创满文，在满清的初期发展中起了重要作用。其子皇太极1636年改国号为清。

[205]膺（yīnɡ）：承受。景命：上天授予王位之命，天命。

[206]靖（jìnɡ）：平定。

[207]克：能够。大定：大一统。此指统一女真各部。

[208]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年号顺治。他六岁即位，由叔父多尔衮（ɡǔn）摄政。

[209]大同：儒家所谓的理想社会。顺治元年（1644）清兵入关，击败李自成政权，建都北京。继而统一中国，建立所谓太平盛世。

[210]十二世：自清太祖起清代共历十二帝。

[211]祚（zuò）：帝王之位，也指国运。终：止。宣统三年（1911）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结束了两千多年来的封建君主制度。ft

【译文】

清祖努尔哈赤，禀承上天授命，

平定女真全境，完成开国重任。

到了世祖福临，取得天下大同，

清帝传至十二，宣统退位告终。

读史者，考实录[212]，
通古今，若亲目[213]。
口而诵，心而惟[214]，
朝于斯[215]，夕于斯[216]。

【注释】

[212]考：查核考证。实录：翔实可靠的记载。又“实录”为中国古代编年体史书之一种，中国自南朝梁开始，历朝历代都修有每个皇帝统治时的编年大事记《实录》，虽于实事多有忌讳，但资料丰富，常为修史者所依据。

[213]若：如同。亲目：亲眼所见。

[214]惟：思考。

[215]朝（zhāo）：早上。斯：这里。

[216]夕：晚上。ft

【译文】

想要读通历史，必须查考史料，

了解古往今来，就像亲眼目睹。

一面口中诵读，一面用心思考，

早晚专注于此，才能真正学好。

【题解】

《三字经》既然是教幼学读书识字的课本，全书的最后部分，重点自然放在了学习态度和学习方法上。编著者一口气举出了上自孔子不耻下问、名相赵普手不释卷，下至贫寒子弟路温舒、公孙弘以蒲草竹片代纸，车胤、孙康借萤火雪光为灯，以及孙敬“头悬梁”、苏秦“锥刺骨”这些勤奋苦读的榜样。称赞苏洵、梁灏大器晚成，祖莹、李泌、刘晏少年成名，蔡文姬、谢道韫巾帼不让须眉。说明不分高低贵贱、老幼男女，只要励志苦学，人人可以成才。《三字经》的这部分内容，可谓全书精华，对南宋以降数百年间的蒙学教育影响很大，其所推崇的学习榜样和学习方法，人们至今仍耳熟能详，深受教益。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编著者在全书结尾处，谆谆所言之“培养教育好子女，远胜留给他们金银财富”的价值观，具有十分积极的警世意义，以此终篇，发人深省。

昔仲尼[217]，师项橐[218]，
古圣贤，尚勤学。
赵中令[219]，读《鲁论》[220]，
彼既仕[221]，学且勤。

【注释】

[217]昔：往昔，以前。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今山东曲阜）人，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的创始者，被尊为“至圣先师”。

[218]师项橐（tuó）：以项橐为师。项橐，鲁国神童。据说他七岁时就教过孔子乐曲，十一岁时死去。

[219]赵中令：赵普，北宋初年两朝宰相。中令，即中书令，宋代行政中枢中书省长官。赵普任中书令时仍手不释卷阅读《论语》，曾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名言。

[220]《鲁论》：西汉初年鲁国人所传的《论语》。当时还有古文字写的《古论》和齐国人所学的《齐论》。

[221]彼：他。指赵中令。仕：做官。ft

【译文】

从前圣人孔子，求教七岁项橐，

古人即便圣贤，尚且不忘勤学。

北宋宰相赵普，《论语》常年在手，

他虽已做高官，勤奋好学依旧。

披蒲编[222]，削竹简[223]，
彼无书，且知勉[224]。
头悬梁[225]，锥刺股[226]，
彼不教[227]，自勤苦。

【注释】

[222]披蒲编：西汉人路温舒家贫，在水泽边放羊时砍蒲草编成本册，当作书写文字的纸张。披，劈分。

[223]削竹简：西汉人公孙弘幼贫，在竹林中放猪时将青竹削成竹片，向人借书抄在上面苦读。

[224]勉：尽力。这里指勤奋努力读书。

[225]头悬梁：汉朝人孙敬读书非常刻苦，晚上阅读时，他把头发拴在屋梁上以免打瞌睡。

[226]锥刺股：战国人苏秦读书每到疲倦时，就用锥子刺大腿来警醒自己。股，大腿。

[227]不教：不用督促。ft

【译文】

温舒编草写字，公孙竹片抄书，

他俩无钱买书，尚且如此苦读。

孙敬头发系梁，苏秦锥子刺腿，

他们无须督促，学习勤奋刻苦。

如囊萤[228]，如映雪[229]，
家虽贫，学不辍[230]。
如负薪[231]，如挂角[232]，
身虽劳，犹苦卓[233]。

【注释】

[228]囊萤：晋朝人车胤家贫买不起灯油，他捉来许多萤火虫装在纱袋里照亮儿夜读。

[229]映雪：晋朝人孙康贫苦，冬夜借助积雪的反光读书。

[230]辍（chuò）：停止。

[231]负薪：汉朝人朱买臣靠砍柴为生，挑柴时将书放在柴草担上边走边读。

[232]挂角：隋朝人李密给人家放牛，他把书册挂在牛角上，一边放牛一边读书。

[233]苦卓：刻苦自强。卓，卓越，不同一般。ft

【译文】

车胤借助萤火，孙康借助雪光，

家贫条件不好，读书念念不忘。

买臣书挂柴担，李密书挂牛角，

每日干活虽苦，书却一刻不放。

苏老泉[234]，二十七，
始发愤，读书籍。
彼既老，犹悔迟[235]，
尔小生[236]，宜早思[237]。

【注释】

[234]苏老泉：苏洵，别号老泉，宋代著名文学家。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与长子苏轼、次子苏辙合称“三苏”，同列唐宋散文八大家内。

[235]悔迟：这里指后悔自己年纪大了才知道发愤读书，起步太晚。

[236]尔：你，你们。小生：青少年。

[237]思：指认真思考读书学习的问题。ft

【译文】

苏洵别号老泉，直到二十七岁，

才知发愤苦读。老来虽有成就，

还是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学习。

你们年纪轻轻，应当早做考虑，

珍惜大好时光，发奋读书自立。

若梁灏[238]，八十二，
对大廷[239]，魁多士[240]。
彼既成[241]，众称异，
尔小生，宜立志。

【注释】

[238]梁灏（hào）：五代末年人，历经后晋、后汉、后周，直到北宋太宗雍熙年间他八十二岁时才考中状元。一说梁灏实为宋人，二十三岁时登第。

[239]对大廷：在朝廷上回答皇帝的策问。

[240]魁多士：在众多名士中一举夺魁。魁，为首，第一。

[241]成：取得成功。ft

【译文】

再如五代梁灏，八十二岁登第，

金殿对答如流，众名士中夺魁。

如此高龄成才，天下无不惊异，

你们年轻小子，更要励志努力。

莹八岁[242]，能咏诗，
泌七岁[243]，能赋棋[244]。
彼颖悟[245]，人称奇，
尔幼学，当效之[246]。

【注释】

[242]莹：北魏人祖莹，八岁时就能作诗成诵。

[243]泌（mì）：唐朝人李泌，七岁时便能作出棋赋，有“方若棋局，圆若运知”等句。

[244]赋：写赋。

[245]颖悟：聪明有悟性。悟，理解力强。

[246]效：效仿，作为榜样学习。ft

【译文】

祖莹八岁能诗，李泌七岁作赋。

他们聪明好学，人人赞叹称奇，

你们年幼求学，当向他们看齐。

蔡文姬[247]，能辨琴，
谢道韫[248]，能咏吟。
彼女子，且聪敏，
尔男子，当自警[249]。

【注释】

[247]蔡文姬：东汉著名文学家蔡邕（yōnɡ）女儿蔡琰（yǎn），字文姬。精通诗赋、音律，能辨别琴声，所作《胡笳十八拍》一时号为绝唱。

[248]谢道韫（yùn）：晋代著名女诗人，才思敏捷，能出口成诗。

[249]自警：指警醒自己不要落在女子之后。ft

【译文】

文姬能辨琴韵，道韫出口诗成，

她们虽是女子，尚且如此聪颖，

你们堂堂男子，更当激励警醒。

唐刘晏[250]，方七岁，
举神童[251]，作正字[252]。
彼虽幼，身已仕[253]，
尔幼学，勉而致[254]。
有为者，亦若是[255]。

【注释】

[250]刘晏：唐玄宗时人，七岁便能写诗做文，是当时著名神童。

[251]举：推举选拔。

[252]正字：官名，负责校勘书籍。刘晏七岁时唐玄宗泰山封禅（在泰山祭祀天地），刘晏所献颂文深得玄宗称赞，授官太子正字。

[253]仕：做官。

[254]勉而致：努力然后就能做到。致，达到。

[255]有为者，亦若是：此句为总结语，意思是一切有作为的人，都能与上述名贤一样取得成就，扬名后世。是，这样。ft

【译文】

唐代有个刘晏，七岁献赋泰山，

玄宗举作神童，作了校勘之官。

他虽小小年纪，已然担当重任，

你们年龄相同，努力也能成功。

凡有作为之人，都能千古传诵。

犬守夜，鸡司晨[256]，
苟不学[257]，曷为人[258]？
蚕吐丝，蜂酿蜜。
人不学，不如物。

【注释】

[256]司：管理，负责。

[257]苟（ɡǒu）：如果。

[258]曷（hé）：何，怎么。ft

【译文】

狗会看家守夜，鸡能报晓啼鸣，

如不用心学习，有何资格称人？

春蚕辛苦吐丝，蜜蜂勤劳酿蜜，

人不勤奋学习，不如这些动物。

幼而学，壮而行[259]，
上致君[260]，下泽民[261]。
扬名声，显父母[262]，
光于前[263]，裕于后[264]。

【注释】

[259]壮：成年。行：行事。指实践。

[260]致君：指辅佐君王，报效国家。

[261]泽民：指为官一方，惠及百姓。泽，恩泽。

[262]显父母：使父母声名地位能显赫高贵。

[263]光于前：指光宗耀祖。前，指祖辈。

[264]裕于后：指惠泽后代。裕，使富足。ft

【译文】

幼时勤奋学习，长大学以致用，

上能报效君主，下可造福百姓。

既能声名远扬，又能显耀双亲，

祖宗增添光彩，恩泽惠及子孙。

人遗子[265]，金满籝[266]，
我教子，惟一经[267]。
勤有功[268]，戏无益，
戒之哉，宜勉力。

【注释】

[265]遗：留下。

[266]籝（yínɡ）：竹箱，竹筐。

[267]经：泛指经典、经书。这里是作者对自己《三字经》的自称。

[268]功：功绩，成效。ft

【译文】

别人留给后代，或许满箱金银，

而我教育儿孙，仅有三字此经。

勤学定有收获，贪玩浪费光阴，

必须以此为戒，勉励自己成人。

百家姓

前言

赵钱孙李《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海内外的炎黄子孙大概人人可以脱口诵出这样的句子，也大概鲜有人不知这是出自《百家姓》。

《百家姓》是集中华姓氏为四言韵语的蒙学识字课本，作者佚名，一般认为它是出自宋初五代十国的吴越宿儒之手，这从首句“赵钱孙李”的姓氏排列可见端倪：“赵”为宋朝国姓至尊无上，自然位列第一。“钱”是吴越国（在今江浙一带）王室姓氏，故居其次。吴越第五代王钱俶曾策应赵宋平定江南，至宋太宗时献国归宋，受封邓王，“孙”乃其正室王妃之姓，所以紧随“钱”后。“李”是与吴越毗邻的南唐皇帝之姓，且为当时华夏大姓，故排序第四。

《百家姓》之前，关于姓氏的文字记载可上溯自商代甲骨文。战国时史官编撰的《世本》，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的姓氏专著，它记述了黄帝至春秋时诸侯大夫的姓氏、世系、居邑等，是姓氏探源的珍贵历史文献，但是流传到宋代原书已渐散佚。之后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姓氏著作就属《百家姓》了。与《千字文》等蒙书不同，《百家姓》虽说形式上也四四为句，合辙押韵，但是除了表示姓氏的汉字罗列，并不蕴含其他意义。它能穿越千年历史的漫长时空，流传至今，家喻户晓，与中国传统的以家族为中心，按血统区别亲疏的宗祧观念密不可分。

中华姓氏形成的历史，可追溯到史前史时期，由于那时尚无文字，所以有关史料只能依靠夹杂有大量玄奇成分的神话传说口口相传，而表述某个氏族起源及祖先情况的神话故事，正是史前时期的主要历史内容。

华夏姓氏文化的核心人物是三皇五帝，他们被视为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和最早的统治者。尽管在传说中三皇五帝的形象人神混杂且名目不一，但可尊之为三皇的，主要是由教人构木而居的有巢氏、钻木取火的燧人氏、捕鱼狩猎的伏羲氏、播种五谷的神农氏、补天造人的女娲氏组成。

五帝时代晚于三皇，其传说主要反映了父系氏族社会部落联盟时期的历史，以《史记·五帝本纪》所载五帝为常见，即：黄帝（姬姓，号轩辕氏）、颛顼（号高阳氏）、帝喾（号高辛氏）、帝尧（号陶唐氏，名放勋）、虞舜（号有虞氏，名重华），其中尤以黄帝影响为最。另外还有炎帝（姜姓，号烈山氏或厉山氏）、太皞（亦作太皓，风姓，一说即伏羲氏）及少皞（亦作少昊，号金天氏，名挚）。

三皇五帝外，姓氏溯源的核心人物还有禹（也称夏禹、大禹、戎禹，姒姓，名文命）、皋陶（偃姓）、契（子姓）、伯益（亦称大费，嬴姓）、后稷（姬姓）。

上古有姓有氏。姓乃族号，表示血统，早期来源于部落图腾，故有以动植物为姓者如熊、虎、瓠、华等；又因经历母系社会，所以姓以女旁居多，如姬、姒、姚、姜、嬴等。由于子孙繁衍，一族又分出其他支系，散居迁徙到各处，这些分支便以氏作为区别。正如《通鉴外纪》所说：“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可见上古姓、氏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周代姓氏制度和封建宗法制度密切相关，只有贵族可以拥有姓氏，平民则无姓无氏。贵族中女子称姓，因为姓是用来“别婚姻”的，血缘共同的同姓间不能通婚。故贵族女子姓比名更重要，待嫁女子可以在己姓上加伯、仲、叔、季的排行来区别，如伯姬、孟姜、仲子等；出嫁后可加自己或配偶的封地、谥号等区别，如齐姜、秦姬、敬嬴等。

贵族中男子称氏，因为氏是用来“别贵贱”的，可以表示所出何支何系，是嫡是庶，祖上身份等级、功勋地位如何。氏的情况较为复杂，诸侯以封国为氏，如郑捷（郑文公），郑是氏，捷是名；齐环（齐灵公），齐是氏，环是名。卿大夫多以封邑或居地为氏，如屈完、解狐封邑在屈、解；东门襄仲、南宫敬叔的氏是居住地。还有司马、司寇等以官名为氏；孔、叔孙、仲孙等是以祖先的字为氏；庄辛为楚庄王之后， 是以祖上谥号为氏；巫、陶、龙等则是以技能为氏。

战国以后人们开始以氏为姓，到汉魏时期姓、氏逐渐合一，平民百姓也可以有姓了。而且随着民族间的交流融合，产生了许多原非汉族的复姓如宇文、贺兰、拓跋、哥舒等。

姓名之外，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举行冠礼、女子十五岁结发加笄举行笄礼时还要取字。字与名在意义上要有所联系，如屈原名平字原，鲍照字明远，宰予字子我等。春秋时男子取字最常见的是加个“子”字，如公孙侨字子产，狐偃字子犯；还常于字后加父、甫表示性别，如伯禽父、仲山甫等。

除了名和字，古人还可以有别号，如苏轼别号东坡先生，陆游别号放翁。帝王、诸侯、大夫、高官死后还有谥号，褒义的如文、武、昭、穆等，贬义的有厉、炀、灵、哀等。谥号之外帝王另有庙号，如高祖、太祖、太宗等。

自汉武帝开始，封建皇帝登基后要有纪年的年号，在位时还可以改变年号重新纪年，称作改元，如汉武帝开始时年号为建元，后改元为元光、元朔、元狩等，先后用了十一个年号。明清皇帝不改年号，所以皇帝又多了个称呼，如明太祖朱元璋称洪武帝，思宗称崇祯帝，清圣祖称康熙帝，德宗称光绪帝。

封建时代不能直呼君主、尊长的名字，所以常常要改字或缺笔来避讳，它的直接影响是改变别人的姓名，如汉文帝名恒，春秋时的田恒在史籍中被改称田常；汉景帝名启，微子启改名成了微子开；康熙名玄烨，名字中有玄的一律改成元。古代律法中常常是一人犯罪，株连九族，所以从高祖到玄孙的所有家族直系亲属及旁系亲属中的兄弟、堂兄弟等都会受到牵连，因此为避灭门之祸，出奔逃亡者常会被迫改姓埋名。

以上关于中华姓氏文化知识的简要梳理和概括，有助于我们对《百家姓》的进一步研习与解读。作为幼学启蒙读物，古人看重的是《百家姓》读来顺口、易于记诵的快捷识字功能。而今人更加重视的是其在寻根溯祖、增强民族认同感和凝聚力方面的积极作用，有一首深受海内外华夏儿女喜爱的歌曲这样唱道“天有情，地生根，黄河长出百家姓。百家姓，大家庭，赵钱孙李到如今……国有魂，民有心，自古中华第一经”，对此作出了极其生动的诠释。

宋编《百家姓》结篇于“司徒司空，百家姓终”，共收单姓408个，复姓32个，共计440个姓氏（不同版本间所收姓氏数目略有出入）。不过宋刻本今已不传，目前可见的仅有元代刊本。明、清以来出现了不少改编本，较著名的有以“朱”姓开头的《皇明千家姓》，以“孔”为首句、以“孟”为次句打头的康熙时《御制百家姓》，还有少数民族译本《蒙古字目百家姓》、《女真字目百家姓》等，虽然内容、格式各有特色，但无一能够取宋编本而代之。

本书选用的是在宋编基础上，又增收了单姓36个、复姓28个，总计504个姓氏的通行本《百家姓》，终篇结句于“第五言福”。虽然504个姓氏只占流传至今仍在使用的三千多个姓氏的六分之一，但是已经涵盖了我国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和实用性。

同时为了满足海内外中国人、华人华裔续写家族系谱，探寻血脉源出的需求，我们查阅了大量散见于各种相关史籍和姓氏考略的专书专著、字典辞书，订正了其中不少史料史迹、人名地名的讹误，对本书504个姓氏一一注明了出处。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史籍中关于姓氏的来源，许多采自神话传说，其中不乏神秘荒诞的色彩，而先民对于自己的祖先，也多有夸大虚饰之语。如《史记·殷本纪》记载商代先祖契的母亲简狄洗浴时“见玄鸟堕其卵”，“取吞之，因孕生契”；《史记·周本纪》记载周族始祖后稷之母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初欲弃之，因名曰弃”。类似的传说，我们在注解姓氏出处时，都酌情予以了收录保留，着眼点并不拘泥其符合史实的程度，而是充分肯定它们作为姓氏文化遗产中的绚丽奇葩所具有的传承价值和意义。

李逸安
2016年1月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注释】

赵：嬴姓祖先伯益的后代名叫造父，造父为周穆王驾车，在穆王出巡及征伐中屡屡建功，穆王于是把赵城封赏给了他，造父的后代便以赵为姓。

钱：相传五帝之一颛顼（zhuānxū）的后代彭祖之孙彭孚，在西周时任钱府上士，掌管财政，其子孙便以官职钱为姓。一说彭祖姓篯（jiān）名铿（kēnɡ），乃古之长寿者，其后裔去掉竹字头而改姓为钱。

孙：春秋时卫武公的儿子名惠孙，其后代子孙便以孙字为姓。一说孙姓源于楚国贤臣孙叔敖之后。一说春秋时陈厉公之子陈完逃奔齐国后改姓田，田完六代孙田书讨伐莒国有功，被齐景公封于乐安（今山东惠民），并赐姓孙。

李：颛顼帝高阳氏后裔皋陶（ɡāoyáo）在尧、舜时任理官，执掌刑狱之事，故以理为姓。其后代遭殷纣王迫害，当时理氏家族族长理征之子理利贞出逃避祸，采食李子充饥，后改理姓为李姓，以躲避纣王耳目，同时也是为了表达对李树救难的感激。又唐代开国皇帝名李渊，李氏于是成为国姓，许多有功的家族都被赐姓李，李姓由此大增，血缘亦不再单纯。

周：周平王小儿子姬烈被封在汝州（今属河南省），当地人称其家族为周家，从此便以周为姓。周王室后裔仍保持姬姓未改者，至唐代玄宗时因避李隆基的“基”音之讳，也被诏改为周。同是在唐代改姓，与李姓相比，周的血缘关系要简单得多。

吴：古代周族领袖古公亶（dǎn）父的长子太伯与弟弟仲雍远奔江南，始建勾吴国，都城梅里（今江苏无锡）。周朝建立后，武王封太伯三代孙周章为诸侯，建国号为吴。吴国被越王勾践灭掉后，其后代为记其耻，遂以国名为姓。

郑：周宣王封其弟姬友于南郑（今陕西华县东），史称郑桓公。桓公子郑武公先后攻灭郐和东虢（ɡuó），建立了郑国，定都新郑（今属河南省），郑国一度成为春秋强国。郑于战国时被韩所灭，郑国子孙遂以国名为姓，改姬为郑。

王：商代贤臣箕子和比干本是纣王的叔父，因直言苦谏，遭到纣王残酷迫害。周武王灭商后，箕子、比干的后裔因其先人是商朝王族，于是改姓为王。此外周与战国诸侯国的王族后裔，在秦灭六国之后，四处避难散居，不少家族也纷纷隐姓埋名，改称姓王。

冯：周武王灭商后，其弟毕公姬高受封于冯城，子孙于是以冯为姓。另外春秋时郑国大夫冯简子的封邑也是冯，后代也以冯为姓。

陈：西周初，武王将舜的后代胡公满封于陈（今河南淮阳），胡公满建陈国，子孙后便以陈为姓。

褚（chǔ）：春秋时宋共公的儿子公子段被封于褚，任职褚师，是掌管市场的官员，后代便以褚师为复姓，后又省略为单姓褚。一说公子段食邑封在褚地，因其德可以为人师法，故号褚师，后代于是以之为姓，简略作褚。

卫：周文王第九子分封于康邑，称作康叔。周公旦平定商纣王儿子武庚之乱后，将商遗民七族划归康叔统治，康叔于是建立卫国（在今河南淇县一带）。秦灭卫后，卫国王公贵族后代遂以国名卫为姓。

蒋：周初周公旦第三子姬伯龄被封在蒋邑（今河南固始，一说今河南光山），后被楚国所灭，后代便改姬姓为蒋。

沈：周文王第十子季载因平叛有功被封在沈邑（今河南平舆北），后建沈国。沈国最终被蔡国所灭，子孙遂以沈为姓。

韩：周成王之弟叔虞的后代毕万受封于韩原（今陕西韩城），建立韩国，韩被晋灭后，子孙后代便以韩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大夫韩武子后代韩景侯于“三家分晋”之后建立韩国，迫使周威烈王承认为诸侯，建都阳翟（今河南禹县）。韩哀侯灭郑，迁都新郑（今属河南省）。韩被秦灭之后，子孙以韩为姓。

杨：周成王三弟叔虞的次子名姬抒，在周康王时被封为杨侯，建国于今山西洪洞东南。杨侯第六代孙杨康随周宣王北征时阵亡，其子尚父继国。东周桓王时杨国被晋武公灭，子孙陆续南迁，并以国名杨为姓。

朱秦尤许，何吕施张。
孔曹严华，金魏陶姜。

【注释】

朱：颛顼玄孙陆终的第五子名安，大禹时赐姓曹。武王灭商后封曹安后裔曹挟于邾（今山东邹城一带），建邾国。至战国时邾被楚灭，王公贵族以国名去偏旁改姓朱。其偏旁右“阝”，古代同“邑”，意思是邾国已失其地，国已不国。

秦：古代嬴姓祖先伯益后代嬴非子替周孝王牧马有功，受封于秦，后代遂以为姓。此外周公之子伯禽裔孙封邑在秦，子孙以封邑为姓。所以秦氏祖先或源出嬴姓，或源出姬姓。

尤：五代时，王审之在福建称闽王，闽国沈姓人为避闽王名字中“审”字的音讳（“沈”与“审”音同），去掉水字旁，改余下的右半边为“尤”字作姓。

许：周武王灭商后，将不肯食周粟而逃亡的贤士伯夷后人文叔封于许国，世称许文叔。封国旧址在今河南许昌，后虽多次迁徙，但均在今河南省界内。战国初许为楚灭，子孙始以许为姓。一说许姓的祖先是尧时的隐士许由。传说尧想将君位让给他，后又想请他做九州长官，他均辞而不受，隐居在箕山、颍水畔。

何：战国时韩国被秦所灭后，子孙流离分散。其中逃至江淮一带的便以韩为姓，当地发音“韩”与“何”相近，于是被变称为何。

吕：传说上古炎帝因出生并居住于姜水流域，所以姓姜，姜姓族人有四支胞族即“四岳”，其中一支在夏时被封为吕侯，建吕国（今河南南阳）。春秋时吕国被楚所灭，子孙后代以国为姓，称吕氏。

施：施氏原系殷商七族之一，其余还有陶氏、樊氏等。周公旦平定武庚之乱，殷商七族都被划归文王之子康叔管辖，施氏家族主要负责制造旗帜。

张：相传黄帝的孙子姬挥夜观天象，见弧矢九星如弓状排列正对天狼星，于是受到启发而发明制造出了弓箭，被黄帝封官做弓正。这当然是神话传说，不过制作弓箭的弓匠都以姬挥为祖师爷。弓正也称作弓长，后代将弓长二字合一为姓，遂有了张姓。汉代道教盛行，领袖张角、张宝等都称道教源于黄帝，而张姓亦为黄帝所赐，于是张姓人数渐多。

孔：商族始祖为契，子姓。后十四代孙成汤灭夏建立商朝，被商民尊奉为开国英主。商汤字天乙，所以他的一支后裔便用汤的本姓“子”，再加上他字里的“乙”，合成一个孔字为姓。又纣王庶兄微子启被周封于商丘，国号宋，史称宋微子。宋微子后代中有名叫孔父嘉者，他的子孙因祸逃到鲁国，改姓孔，这个家族中后来诞生了孔子。

曹：周武王灭商后封弟弟叔振铎于曹（今山东曹县），世称曹叔振铎。曹被宋灭，其国人遂以曹为姓。

严：严姓本源为庄氏，是春秋楚王侣的后裔。楚王侣死后谥号楚庄王，其支庶子孙便有以庄为姓者。东汉明帝名刘庄，庄氏为避明帝讳，便以同义词“严”代替庄做了姓氏。

华（huà）：春秋时宋戴公之子考父封邑于华（今陕西华阴），后代遂以封邑地名为姓。

金：黄帝儿子少昊（hào）为金天氏，所以他的一支子孙便以其中的金字为姓。一说汉武帝时，匈奴王太子日磾（mìdī）曾事武帝，武帝将其装扮成金色人身参与祭天大典，并赐姓金，所以金氏为少数民族后裔。

魏：周文王后裔毕万在晋国为大夫，毕万后代魏斯与韩、赵三家分晋后各自建国，魏斯建立魏国，都安邑（今山西夏县），史称魏文侯。魏文侯任用李悝（kuī）变法改革，成为战国七雄之一。魏被秦灭后，后代便以魏为姓氏。又战国时秦国穰侯魏冉本是楚王后裔，芈（mǐ）姓，后改芈姓为魏，子孙亦沿袭魏姓。

陶：武王弟康叔统治的殷商七族中有陶氏，负责陶器制作，子孙也以陶为姓。一说尧任君主前居住于唐，后又居住于陶，称陶唐氏。尧的后裔子孙中的一支遂以陶为姓。

姜：炎帝（一说即神农氏）出生并居住在姜水，故以姜为姓。在历史发展中，由于种种原因，炎帝后代子孙许多支已改变为别的姓氏。周代齐国的开国始祖吕尚就是炎帝的后裔，姓姜名望字子牙，因功封于吕地，遂改姓吕。到春秋时，姜子牙之后齐桓公已成为五霸第一霸主。齐在战国时被田和所灭，其子孙后代分居各地，许多族裔又改回姜姓。

戚谢邹喻，柏水窦章。
云苏潘葛，奚范彭郎。

【注释】

戚：春秋时卫国大夫孙林父受封至戚邑，遂以封邑为姓。

谢：周宣王封其舅父申伯于谢国（今河南唐河），后代遂以谢为姓。

邹：周武王灭商后封颛顼后裔曹挟于邾国，邾国被灭后其后代改姓为朱。邾国被楚灭前一度为鲁国的附属国，鲁穆公时曾将其国号改为邹，故其后代在国亡后，一部分改姓了朱，另一部分则改姓了邹。

喻（yù）：西汉苍梧太守谕猛的后代在东晋时改姓为喻，其子孙遂沿袭改谕作喻姓。

柏：春秋时有一小国柏国（在今河南西平），后被楚国所灭，子孙后以国为姓。又传说上古炎帝有师名招，帝喾（kù）有师名同，他们居住在柏地，后代便都以柏为姓。

水：因大禹治水之故，其后代子孙很多人做了水官，负责掌管治理江河湖泊，渐渐地便以水作为了姓氏。另上古居民住在江河湖泽之畔者，也多有以水为姓的。

窦：夏朝第五代君主名相，相失国被杀，其妃当时已怀有身孕，慌乱中从窦（墙洞）中逃出，生下了遗腹子少康。后少康中兴，成为夏的第六代君王。少康儿子杼、龙为纪念祖母逃难之举，遂以窦为己姓，后代子孙也都姓了窦。

章：齐太公姜尚（姜子牙）的一支子孙被封于鄣（今山东章丘），春秋时被齐所灭，后代于是去掉右边偏旁“阝（邑）”改姓为章。

云：传说颛顼后裔祝融在帝喾时担任火正，居住于妘（yún），以妘为姓。其后代一支南迁成为周代诸侯国（yún）国，亦称郧（yún，今湖北郧县）。于春秋时被楚国所灭，其后代便以国名作姓，并去偏旁改字为云。

苏：周武王时颛顼后裔忿生任职司寇，掌管刑狱、纠察，因功封国于苏，史称苏忿生。春秋时苏国被狄人灭掉，其子孙便以国名苏为姓。

潘：周文王后代姬高被封在毕国（今陕西咸阳西北），人称毕公高。毕公高之子季孙被封在潘（今陕北一带），季孙之后遂以封地潘为姓。又春秋时楚成王世子商臣的太师为潘崇氏，潘崇氏后代便改姓作了潘。

葛：夏代有一诸侯国名葛（故址在今河南长葛），葛国国君封为伯爵，所以史称葛伯。葛伯后人于是以葛为姓。

奚：黄帝后裔姬仲在夏朝时任职车正，掌管车马，其封地（供其赋税之地，即食邑）在奚，故被称为奚仲。奚仲后代取其名字中的奚代姬，便有了奚姓。

范：帝尧后裔杜伯被周宣王所杀，其子出逃到晋国任士师。晋国后封杜伯曾孙士会食邑于范（今河南范县），人称范武子，后代于是以封邑范作为了姓氏。

彭：颛顼裔孙陆终的第三子篯铿（jiānkēnɡ），即钱氏先祖，因居于彭地，故世称彭祖，彭祖号称长寿，活了八百岁。商代有诸侯国大彭（故地在今江苏徐州），大彭的开国君主据说就是传说人物彭祖，大彭国亡后子孙便以彭为姓。所以钱姓与彭姓均奉彭祖为其先祖。

郎：春秋时鲁懿公孙子费伯修筑了郎城（故址在今山东曲阜）居住在那里，后代子孙遂以郎为姓。又历史上南匈奴也有郎氏。

鲁韦昌马，苗凤花方。
俞任袁柳，酆鲍史唐。

【注释】

鲁：周公旦的封国为鲁（今山东西南部），但他一直留在镐京（今陕西西安）辅佐成王，让其子伯禽就封曲阜（鲁国都城）。后代子孙遂以鲁为姓。

韦：夏朝少康帝中兴复国后，封其孙元哲于豕韦（今河南滑县南），元哲到了封地后只选留了一个“韦”字建韦国。韦国后被商汤所灭，王族遂以韦为姓。又秦汉时韩信后人避祸曾藏身南粤（今两广一带），仅以姓氏的半边韦字作姓，故今广西壮族多韦姓。

昌：传说黄帝之子名昌意，娶蜀山氏之女昌仆生儿子颛顼，这个家族的一支便以昌字作姓氏。

马：伯益后代赵奢是战国时代赵国的名将，因战功被封于马服（今河北邯郸），世称马服君，后代于是以马服为姓，并简化成马。

苗：春秋时楚国发生若敖之乱，楚大夫伯棼（fēn）被杀，其子贲（bēn）皇逃到晋国，被封于苗邑（今河南济源），子孙便以苗为姓。

凤：相传帝喾高辛氏时，凤鸟氏担任历正，掌管历法节令，后代子孙便以先祖氏中的凤字为姓。又唐代南诏国王族中有阁罗凤一支，阁罗凤的后代便以其中最后一个字作为姓氏。

花：古代本无花字，花草之“花”通“华”字，所以花姓、华姓同源。唐朝开始，花与华字意渐渐有所区别，所以花姓也随之由华姓分支出来。华（huà）姓源自春秋时宋戴公子考父，考父食邑于华地，子孙后便以华为姓。

方：周宣王大臣姬方叔是黄帝后裔方雷氏的后代，他奉命南征叛乱的荆人有功，宣王便赐其子孙取其名字中的方为姓。

俞：黄帝时主管医药的俞跗（fū）是医术高超的神医，据说《素问》就是经他注释推广的，故后代以其名中俞字为姓。

任（rén）：黄帝少子禺阳封在任邑，其后代遂以任为姓。

袁：周朝时陈国开国君主胡公妫（ɡuī）满为舜的后代，其十一世孙妫诸，字伯爰（yuán）。伯爰后代遂取爰字为姓，因“爰”与“袁”通，故又称姓袁。则爰、袁同出自妫姓。

柳：春秋时鲁孝公之子姬展的孙子无骇，以祖父名字展为姓，生有展禽。展禽任鲁国负责刑狱的士师（司寇的属官），不但执法严明，而且品行端方，死后谥号惠。因其食邑封于柳下（今河南濮阳柳下村），其后代遂取其封邑中的柳字为姓。

酆（fēnɡ）：周文王的小儿子姬封被封国于酆，人称酆侯，其后遂以酆为姓。

鲍（bào）：夏禹后代敬叔，春秋时任齐国大夫，齐侯将鲍邑（今山东历城东）封给了他，世称鲍敬叔。其子叔牙以敬叔封地为姓，名叫鲍叔牙，后成为了齐桓公的贤臣，鲍姓由此而始。

史：西周著名史官太史佚（yì）与周公、召公、姜太公齐名，世称四圣，传说太史佚的先祖就是黄帝时发明文字的史官苍颉（jié）。后代以他们的功绩为荣，于是取史官的史字为姓。

唐：出自尧之后。尧为陶唐氏部落首领，封于唐（今山西翼城），后来舜封尧的儿子丹朱为唐侯，建唐国。至周时，唐国被成王灭掉，其子孙遂以国名为姓。

费廉岑薛，雷贺倪汤。
滕殷罗毕，郝邬安常。

【注释】

费：伯益协助大禹治水有功，受封于大费，其后人于是以费为姓。又春秋时鲁懿公后裔被封于费，后代子孙便以费作为姓氏。

廉：颛顼的孙子名大廉，子孙便以其名字中的廉作为姓氏。

岑（cén）：周武王封自己的堂弟姬渠在岑邑，为子爵，人称岑子。岑子建岑国，子孙后代便以岑为姓。

薛：夏禹封黄帝后裔奚仲于薛地（今山东滕州），其后有薛国。薛国曾迁徙至邳（今山东微山西北），再迁至下邳（今江苏邳县西南），成为齐国属地。战国时薛被楚兼并，公子登仕楚，封官大夫，登命子孙改姬姓为薛姓。

雷：上古有部落方雷氏，其后代分为方姓或雷姓，据说黄帝妃中便有方雷氏之女。

贺：齐桓公后代有公子封，封父名庆克，于是他便以父名中的庆字为姓。传至东汉安帝时，因汉安帝父名刘庆，为避庆字讳，安帝的侍臣庆纯便以同义词“贺”代庆作姓，从此便有了贺姓。

倪：周武王封曹挟于邾建邾国。邾武公封其次子肥于郳（ní），建附庸小国郳国。战国时，郳国被楚所灭，后代便以郳为姓，为避仇杀又去偏旁改作兒（ní），后又加人字旁作倪姓。

汤：商王朝建立者成汤，甲骨文中称唐、大乙，史书亦作商汤，后代以汤为荣，遂用汤为姓。

滕：周武王灭商后，封其十四弟错叔秀于滕（今山东滕州西南），建滕国。战国初期先被越国所灭，复国后又被宋灭，子孙遂以国名为姓。

殷：成汤第九代孙商王盘庚自奄（今山东曲阜）迁都至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所以商亦称作商殷、殷商，商亡国后，子孙后代便以殷为姓。

罗：黄帝后裔祝融的后代于春秋时建罗国，后被楚所灭，子孙遂以国名为姓。

毕：周文王第十五子姬高受封于毕（今陕西咸阳西北），世称毕公高，后代遂改姓为毕。

郝：殷商时商王帝乙封子期于郝乡（今山西太原），子期后代便以郝为姓。

邬：黄帝时求言为邬邑部族首领，后代遂以邬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大夫祁臧封邑于邬（今山西介休），子孙后来以邬为姓。

安：黄帝孙子名安，据说后居西戎，以名字立国称安息，后代于是以安为姓。实际上安息国应为少数民族所建，东汉灵帝时西域安息国太子安清来到京城洛阳传习佛事，后定居洛阳，以安为汉姓。又北魏时有安迟氏族随孝文帝南迁洛阳，亦改单姓作安氏。除安息国外，西域尚有安国，唐时归附中原，亦以国名效汉姓作安。而柳城（今辽宁朝阳）胡人安禄山本姓为康，后改为安姓，子孙亦随之姓安。

常：黄帝时司空名常先，后代便以常为姓。一说周文王儿子康叔分封其子于常邑，这支后代最终以常为姓。又春秋时楚国公族恒惠公的后人以恒为姓，北宋时为避宋真宗赵恒名讳，恒氏便改姓为常，因“常”与“恒”义同。

乐于时傅，皮卞齐康。
伍余元卜，顾孟平黄。

【注释】

乐（yuè）：春秋时宋国国君宋戴公儿子名衎（kàn），字乐父。乐父孙子夷父须取祖父字中的乐为姓，世遂有乐姓。

于：周武王第三子受封在邘（yú）国，人称邘叔。子孙后以国名为姓，并去偏旁简化作于。

时：春秋时宋国公子来，受封在时邑，子孙以封邑为姓，遂有时氏。

傅：商王武丁派人四出访贤，在傅岩（今山西平陆）发现了筑墙的奴隶说（yuè），便推举为相，世称傅说，其子孙后代便以傅为姓。又黄帝后裔大由，周朝时封邑于傅，因以封地名为姓。

皮：周公后裔仲山甫因辅佐周宣王有功，被封在樊国，称樊侯。樊侯后人有一支又封在皮氏邑，遂改以皮为姓。

卞（biàn）：周初武王封其弟叔振铎于曹，人称曹叔振铎。曹叔振铎的后人中出了个勇士名庄，受封在卞邑，称为卞庄子，其子孙遂以封邑卞为姓氏。

齐：周初太公望姜子牙封于齐，建齐国，都营丘（今山东淄博东北）。到齐桓公时用管仲为相，国力强盛，成为“春秋五霸”之一。齐康公时，齐国君权被田氏取代，史称田齐。齐康公的后代遂改原姜姓为齐姓。

康：周初武王七弟姬封被封于康邑（今河南禹县西北），故称康叔。周公灭武庚后，把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周围土地都封给了康叔，建国称卫，都朝歌（今河南淇县），成为当时大国。后国势渐衰，先后沦为齐、魏的附庸国，最终被秦所灭。后代为缅怀康叔，遂以康为姓氏。

伍：春秋时楚庄王有大夫姓芈（mǐ），名伍参，后代以其名字中的伍字为姓，遂有伍氏。

余：春秋时有晋人叫由余的入秦为相，子孙以为荣耀，遂取余字为家族姓氏。

元：商朝有一太史名叫元铣（xiǎn），他的子孙后来就以元为姓。又春秋时卫国大夫咺（xuān），食邑在元，其后人便以元为姓。

卜：上古有占卜之官，其后代遂以卜字为姓。

顾：夏朝有附庸小国名顾，在今河南范县东南一带，后被商汤所灭，国人改姓为顾。

孟：古代兄弟排行居长者称孟或伯，以下依次是仲、叔、季。春秋时鲁桓公次子仲庆父趁其同父异母弟鲁庄公去世，先后作乱杀死即位的子般和鲁闵公，引起鲁国人公愤，被迫出逃，后自缢而死。其家族后代仲孙氏以仲为耻，改仲孙氏为孟孙氏，继又改孟孙为单姓孟。又春秋时卫襄公之子，字孟公，子孙后以孟为姓。

平：战国时韩哀侯少子婼（chuò）被封于平邑（今山西临汾），韩亡国后婼的后代南迁下邑（今安徽砀山），以平为姓。

黄：颛顼帝后裔有封于黄者建黄国（今河南潢川一带），后被楚灭，子孙散居四方，以黄为姓。

和穆萧尹，姚邵湛汪。
祁毛禹狄，米贝明臧。

【注释】

和：传说尧、舜时掌管天地四时之官有羲氏、和氏，后羲与和合称成为官名，又太阳的驾者、太阳的母亲均名羲和，和姓后代以之为荣，遂以上述神话传说的人物为其远祖。一说楚国发现“和氏璧”玉璞（pú）的卞和后代，取其祖先名字中的和字为姓，始有和姓。

穆：春秋时宋宣公弟弟和继承兄位，在位九年，临终前力排众议将君位让给宣公之子兴夷，即宋殇公，而将自己儿子公子冯送去郑国居住。为褒扬其品德，死后谥号穆，子孙后代遂有以穆为姓者。

萧：宋国开国君主微子启后裔乐叔大心平息叛乱有功，封于萧邑，建附庸于宋的小国萧（今安徽萧县），后被楚灭，后代遂以萧为姓。

尹（yǐn）：古代东夷族首领少昊（hào）儿子殷被封于尹地（今河南新安一带），后代遂以尹为姓。又尹在古代为辅弼之官，春秋时楚国长官多称作尹，后代便以祖上的官名为姓氏。

姚：传说舜的母亲握登生舜于姚墟，舜的后代便有以姚为姓者。

邵（shào）：春秋时邵与召（shào）为同一个氏族，都是召公奭（shì）的后代。召公姓姬名奭，为周的支族，曾助武王灭商，后又与周公一起辅佐成王，为西周四圣之一，封邑于召（今陕西岐山西南），故称召公或召伯，后代遂以召为姓。召姓后人又有加邑（右“阝”）旁表示封邑之意，于是又有了邵姓。

湛（zhàn）：夏朝时有一氏族建斟灌国，后因战乱亡国，国人为避祸，相约分取国名两字中的各一半“甚”和“水”组成湛字为姓。

汪：春秋时鲁桓公庶子名满，食邑封在汪地（在今山东省境内），后代遂以封邑汪为姓。一说汪姓来源于汪芒氏，夏禹时有防风氏因罪被禹诛杀，后代以为耻，于是改防风为汪芒，在商代时建汪芒国（在今浙江武康东），后代以国名中的汪为姓。

祁：春秋时晋献侯四世孙名奚，官为大夫，封食邑于祁（今山西祁县），后代遂以祁为姓。

毛：周文王之子伯聃（dān）被封在毛邑（今河南宜阳），后代遂以邑名为姓。又周文王庶子叔郑封于毛国（今陕西岐山一带），史称毛公，后代于是以国名为姓。

禹：春秋列国中有一小国名鄅（yǔ），在今山东临沂一带，鄅国后人去“邑”旁改姓为禹。一说夏禹后人为纪念先祖，遂以禹为姓。

狄（dí）：周康王姬钊推行其父周成王政策，周国力益盛，两王并称“成康之治”。康王封其弟孝伯于狄城，后代遂以狄为姓。一说孝伯为周成王舅父，封食邑于狄。

米：西域少数民族“昭武九姓”之一。原居住在昭武（今甘肃界内），后为匈奴所败，迁居至中亚地区，建立米国（故址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隋唐时，米国有一支系来到中原地区，遂按照汉俗以米为姓。

贝（bèi）：西周召公后代的一支被封在浿（pèi）水畔的浿丘（今山东淄博北），后代子孙去浿字的水旁为贝字，作姓氏。

明：春秋时晋国灭虞国后俘获了虞大夫百里奚，作为陪嫁之臣送入秦国，百里奚与蹇（jiǎn）叔等共同帮助秦穆公建立霸业。百里奚之子名视，字孟明，为秦国大将，曾率军大胜过晋国，后代子孙遂以孟明视字中的明字为姓。一说：传说中燧人氏有大臣叫明由，明姓由此而始。

臧（zānɡ）：春秋时鲁孝公之子名彄（kōu），被封在臧邑（今山东界内），子孙遂以臧为姓。又鲁惠公之子名欣，字子臧，其家族一支便以先祖字中的臧字为姓。

计伏成戴，谈宋茅庞。
熊纪舒屈，项祝董梁。

【注释】

计：周文王封少昊后裔兹舆期于莒（jǔ）国，最早建都计斤（今山东胶州西南），春秋时迁都于莒（今山东莒县），后被楚国所灭，后代的一支遂以国都计斤中的计字为姓。

伏：南北朝时，北魏骠骑将军侯植跟随魏孝武帝西迁，甚得宠幸。至西魏文帝时，他又随宇文泰（北周代魏后，被尊为北周太祖文皇帝）破沙苑，战河桥，屡建功勋，进封大都督并赐改姓侯伏侯氏，继又因功赐姓贺屯氏。后裔子孙中一支遂取赐姓中的一个伏字为姓。又伏羲氏后裔中亦有以伏为姓者。

成：武王灭商后，封自己一个弟弟姬叔武于郕（chénɡ，今山东宁阳东北），建郕国，也称盛（chénɡ）或成国。后代子孙遂以成为姓。

戴：周公平定武庚反叛后，把商殷旧都周围地区分封给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建立宋国。春秋时，宋国第十一位君主宋戴公死后，其庶支子孙遂以其谥号戴为姓。又西周时有小国名戴，姬姓，故址在今河南民权东，春秋时被宋国所灭，戴国后代遂以国名为姓。

谈：宋国殷商后裔传至三十多代后有封邑于谈的，人称谈君，后代于是以谈为姓。又周朝有大夫名谈，其子孙遂以谈作姓氏。

宋：战国时宋国被齐所灭，王公贵族遂相约改宋为姓氏。

茅：周公旦第三子姬叔受封于茅（今山东金乡西南），世称茅叔，后代于是以茅为姓。

庞：周文王之子毕公高后裔中，有庶支封于庞乡，遂以庞为姓。

熊：黄帝为姬姓，号轩辕氏，又号有熊氏，后裔中遂有以熊为姓者。又西周时芈（mǐ）姓氏族领袖鬻熊于荆山一带建立楚国，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传至熊渠做国君时，疆土不断扩大。后楚国迁都至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到了楚庄王时更成为“春秋五霸”之一。楚国王族后裔遂有以先祖名字中的熊字为姓者。

纪：相传炎帝后裔于周初建有纪国，故地在今山东寿光东南，春秋时被齐国灭掉，后代以国名纪为姓。

舒：周朝建立后封皋陶后代于舒（今安徽庐江）建国，春秋时被徐国所灭。后又复国，国名舒鸠，后又被楚所灭，子孙便以舒为姓。

屈：春秋时楚武王儿子瑕（xiá）受封于屈邑，后代遂以屈为姓。又南北朝时，北魏有屈突氏，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进一步改革，鼓励鲜卑族与汉族通婚，改鲜卑姓氏为汉姓，屈突氏遂改为屈姓。

项：春秋时楚国公子燕被封于项（今河南项城），建项国，后被齐灭（一说被鲁所灭），后代子孙遂以项为姓。因项国源出于楚，故秦末项羽便自号西楚霸王。

祝：西周初周武王分封先代遗民，黄帝后裔中有一支被封在祝（今山东长清东北），子孙遂姓祝。又古代有官称太祝，在《周礼》中为春官的属官，掌管祭祀祈祷，其后代遂以先祖官职祝为姓。

董：周代大夫辛有之子被派往晋国做太史，掌管监督祭祀、策命、编写史书等大事，地位很高。监督之责在《尚书》中称作董，故其后代以董为姓，并世袭太史之职。春秋时著名史官晋国良史董狐即出此氏族。又传说帝舜时有名叫董父的人善于养龙，其后代以先祖为荣，遂取其名字中的董字为姓。

梁：伯益后裔非子为周孝王养马有功，封于秦，为秦开国始祖。传到秦仲时，周宣王命为大夫，令其讨伐犬戎，秦仲战死，其长子又把犬戎打败，受封西垂大夫。其次子康则被封于夏阳梁山（今陕西韩城南），建梁国，春秋时梁被秦灭，后代遂以梁为姓。梁国另有部分子孙逃到晋国，居住在晋国的解梁（今山西临晋西南）、高梁（今山西临汾东）、曲梁（今河北永平）等地，这些地方后被晋惠公割让给了秦国，梁的遗民亦都相约改姓梁氏。

杜阮蓝闵，席季麻强。
贾路娄危，江童颜郭。

【注释】

杜：帝尧后裔原封于唐，建唐国（今山西翼城西），西周时被成王灭，成为周成王弟叔虞的封地。原居住于此的帝尧后代被迁居至杜邑（今陕西西安东南），建杜国，春秋初年被秦宁公所灭，后代子孙遂以杜为姓。

阮（ruǎn）：商代时有诸侯小国阮国，旧地在今陕西岐山东北至渭河之间，后被周武王灭掉，子孙于是以国名为姓。

蓝：楚国公子亹（wěi）受封于蓝，人称蓝尹，后代于是以蓝为姓。又春秋时秦王族一支被封于蓝邑（故地据说即今陕西蓝田一带），后代遂以蓝为姓。

闵（mǐn）：春秋时鲁国庆父作乱，先是杀死了庄公之子般，立庄公另子开即位。接着他又杀了国君开，打算代之为君，引发众怒，逃亡后自杀。鲁国亡君开谥号为闵，即鲁闵公，后代子孙遂以闵为姓。

席：春秋时晋国大夫籍谈的先人因为世代掌管典籍，所以便以籍做了姓氏。秦末西楚霸王项羽势力益强，项羽名籍字羽，当时籍氏为避项羽名讳，遂改籍姓为语音相近的席姓。

季：春秋时鲁桓公的小儿子名友，按伯、仲、叔、季排行称作季友。季友在平定庆父之乱时立了大功，以后几代均在鲁国掌权，后代以此为荣，遂以季为姓。

麻：春秋时楚国有位大夫食邑于麻；齐国则有一位大夫叫麻婴，他们两位的后代据说都以麻为姓。

强：春秋时齐国有大夫公孙彊，“彊”与“强”通，故其后代遂有强姓。

贾：西周时周康王把唐叔虞的小儿子公明封于贾，人称贾伯。后来小国贾被晋所灭，贾伯后代遂以贾为姓。

路：相传高辛氏帝喾的第四个妻子常仪生下了挚，挚的儿子玄元在尧时被封在中路，传到夏时始建路国，子孙后代遂以国名“路”为姓。一说路是河水名，即路水，故道在今河北涿州一带，后来在路水畔居住的人便以河名“路”为姓。

娄（lóu）：周武王灭商后封少康后裔东楼公于杞地，建杞国。春秋时杞国被楚所灭，东楼公子孙又被迁至娄邑，后代遂以娄为姓。又颛顼后裔挟所建邾娄国于战国时被楚所灭，其国人或以邾为姓，或以娄为姓。

危：据说帝舜时，尧的不肖子丹朱荒淫狂傲，因不满尧禅位于舜，联合诸多部落作乱反舜。居住于今洞庭湖至鄱阳湖一带的三苗族因参与了丹朱与舜争夺帝位的叛乱，被舜迁往三危（今甘肃敦煌南），三苗后裔遂以危为姓。

江：伯益后人嬴姓的一支被封于江（今河南正阳西南），建江国，春秋时被楚所灭，后代遂以江为姓。另一支封在江陵（今属湖北省），亦以江为姓。

童：据说颛顼之子中有名字为老童者，声音高亢洪亮，深得颛顼喜爱，老童子孙后代遂以童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大夫胥童后人以其名字中的童字为姓。

颜：颛顼帝后裔在周武王时建邾国，邾国传至邾武公，因其字伯颜，世人于是称武公为颜公，颜公后代遂有以颜为姓者。

郭：周文王封其弟虢（ɡuó）仲于东虢，另一个弟弟虢叔于西虢。东虢在今河南荥阳东北，春秋时为郑所灭。西虢在今陕西宝鸡东，也称作城虢、小虢，西周灭亡后其支族仍留原地，后被秦所灭。周王室另有姬姓旁支建北虢，在今河南三门峡西和山西平陆一带，后被晋所灭。东虢、西虢、北虢三国相继被灭后，后代均以国名为姓，因虢与郭音同，故都改姓郭。

梅盛林刁，钟徐邱骆。
高夏蔡田，樊胡凌霍。

【注释】

梅：商王太丁封其弟于梅（今安徽亳州东南），建梅国，世称梅伯。到商纣王时，梅伯被杀，梅国封号被废。武王灭商后，封梅伯后人于黄梅（今属湖北省），后代子孙遂以梅为姓。

盛：周穆王时封其同宗建盛国，春秋时盛国被齐所灭，后代遂改姬姓为盛姓。

林：商纣王暴虐无道，将屡次劝谏自己的叔父少师比干剖心杀死，比干妻逃到了长林，生下遗腹子名坚。武王灭商后拜坚为大夫，因其生长于长林，故赐姓林。又周平王庶子名林开，后代遂以其名中的林字为姓。

刁：周文王时有雕国，其后代遂以国为姓，并以同音字“刁”代替。又古代工匠中有雕人，是专门刻玉的工匠，他们的后代遂以雕为姓，改字作刁。又春秋时齐国大夫竖刁，曾与管仲共同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后代于是以其名字中的刁字为姓。

钟：春秋时宋桓公曾孙伯宗在晋国做官，因忠直敢言被杀。伯宗儿子州犁出逃到了楚国，官至太宰，食邑封于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子孙后代遂以钟离为姓。秦末，钟离氏有大将钟离昩追随项羽起兵反秦，项羽败亡后钟离昩被刘邦追逼，被迫自刎而死。其子钟离接避难于长社（今河南长葛西），改复姓钟离为钟，史称钟接，世遂有钟姓。

徐：皋陶后代伯益佐禹治水有功，被赐嬴姓。到夏朝时伯益之子若木被封于徐（今安徽泗县北），后建徐国，历夏、商、周三代，一直活跃在江淮之间，史称徐戎、徐夷或徐方。春秋时徐国被吴所灭，子孙遂以国名为姓。

邱：太公望姜子牙辅佐武王灭商有功，封于齐，建齐国，都营丘（今山东淄博东北），子孙遂有以丘为姓者。因孔子名丘，所以后世为避孔子名讳，将丘加邑旁而改为姓邱。

骆：伯益后代非子因善养马，被周孝王封于秦，赐姓嬴。非子父亲名大骆，大骆的长子成世居大邱，以父亲之名建大骆国，西周厉王时被西戎所灭，后代遂以骆为姓。又姜太公后裔子孙中有公子骆，骆的后代遂以其祖之名为姓。

高：姜太公裔孙齐文公吕赤的一个儿子食邑于高（今河南禹县），人称公子高。公子高有孙名傒，以祖父封邑为姓，世称高傒，后代遂有高姓。又齐惠公之子吕祁，字子高，其后代一支子孙中取高代吕为姓。

夏：春秋时陈宣公有子名少西，字子夏，后代子孙中有叫征舒的，取先祖之字为姓，称夏征舒，陈国的夏姓由此始。又周武王灭商后封夏禹的后裔东楼公于杞，建杞国。夏禹后裔中未得到封地的，后来便以先祖的国名夏为姓氏。

蔡：周武王灭商后把弟弟叔度分封到蔡（今河南上蔡西南）建国，叔度后因随同武庚叛乱被周公旦放逐，改封叔度儿子姬胡于此，世称蔡仲。春秋时蔡国不断受到楚国侵扰威逼，被迫多次迁徙，蔡平侯迁新蔡（今属河南省），蔡昭侯再迁州来（今安徽凤台），称下蔡，战国时蔡被楚灭，子孙遂以国名为姓。

田：周武王灭商后，封舜的后代胡公建陈国，都宛丘（今河南淮阳）。胡公姓妫（ɡuī）名满，传至十三代君陈厉公，生子名完字敬仲。至陈宣公时，欲立庶子款继承君位，杀太子御寇。敬仲与太子关系密切，害怕祸及自身，出逃齐国，齐桓公封其食邑于田，遂以田为姓。敬仲后人田和后来推翻姜姓齐国而代之，史称田氏代齐，田姓齐国至齐威王时成为“战国七雄”之一。

樊：周文王子虞仲的后代有位仲山甫任周宣王卿士，食邑封于樊邑，后代以樊为姓。又殷商遗民七族中，樊为其中一族，其后代遂以樊为姓氏。

胡：陈国开国君主胡公满，为舜的后裔，春秋末年陈被楚灭，国人中遂有以胡为姓氏者。

凌：周文王儿子康叔是卫国的开国之君，康叔庶子中有在周任凌人官职的，凌人是负责采贮冰块管理冰窖的官员，子孙中遂有以祖上官名凌字为姓者。

霍：周文王第六子名处，封于霍国（今山西霍州），人称霍叔。霍叔与武王弟管叔、蔡叔同为周初三监，因不服周公旦摄政，勾结商纣王子武庚反叛，结果被周公打败。武庚、管叔被杀（一说管叔自杀），蔡叔被放逐，霍叔则降为庶人，霍叔后代遂以国名霍为姓。

虞万支柯，昝管卢莫。
经房裘缪，干解应宗。

【注释】

虞：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dǎn）父被周尊奉为太王，周太王之子虞仲的后代在文王时建立了虞国（今山西平陆北），春秋时晋国以借道攻虢为由趁机灭掉了虞国，虞国后人遂以原国名虞为姓。

万：西周时芮伯受封于芮（今山西芮城），后代中有名万者，人称芮伯万，芮伯万的子孙中遂有以万为姓者。又春秋时晋献公灭掉西周分封的姬姓诸侯国魏国（也在今山西芮城北一带）后，把它封给了晋国大夫毕万，毕万后代遂有以万为姓氏的。

支：古代西域有少数民族所建的月氏（ròuzhī）国，也称月支，其族最早居住在今甘肃敦煌与青海祁连县之间。汉文帝时月支国被匈奴攻破，一部分迁徙至今伊犁河上游，称大月支；余下的进入祁连山区，称小月支。魏晋南北朝时，大、小月支有与汉民族交往并留居中原者，学习汉俗以支作姓，此后遂有支姓。

柯：春秋时吴王有子名柯卢，子孙后来以柯为姓。

昝（zǎn）：原本出自咎（jiù）姓。晋文公重耳身边有五名贤士辅佐，其中一名是他的舅父狐偃，狐偃字子犯，史称狐偃咎犯，因“咎”与舅音同，借以代舅意，狐偃的后代中遂有以咎为姓者。然咎字还有灾祸之意，咎姓后人认为不够吉利，于是在这个字下面的口中加上了一横，成为昝字，读音zǎn，之后遂有昝姓。

管：武王灭商后，将自己的弟弟鲜封于管（今河南郑州），人称管叔。管叔与蔡叔、霍叔并为周初三监，以监管殷商遗族，后因参与武庚叛乱，被周公杀死（一说自杀），管叔后人遂改姬姓为管姓。

卢：齐文公姜赤之子公子高有孙名姜傒，任齐国正卿，封邑于卢（今山东长清西南），姜傒后代遂以邑名为姓。又齐桓公小白后裔有一支封于卢蒲（在今河北文安西），战国时被燕兼并，子孙遂改姓卢蒲，后又改为单姓卢。故卢姓均为姜太公后裔。另传帝舜后代中一支在夏商时居于卢地（今湖北南漳至襄阳之间），与当地少数民族杂处融合，史称卢戎。周初因其系帝舜后裔故被封为诸侯国，春秋时卢国被楚所灭，子孙后代遂以卢为姓。

莫：颛顼曾建造鄚（mò）城，其部族居此城的便以城名“鄚”为姓，后又去邑旁改姓莫。又春秋时楚国有官职称莫敖，地位仅次于令尹，楚庄王大夫屈荡之子屈到就担任过莫敖。因莫敖地位较高，只有王公贵族子弟方可担任，所以担任过莫敖的后代子孙中便有以祖上官职为姓者，再后又演变成单姓莫。

经：春秋时郑武公之子共叔段曾封于京（今河南荥阳东南），世称京城太叔，后出奔到共国，其后代遂有以京为姓者，为避仇杀又改京为经。一说西汉《易经》京氏学创始人京房，本姓李氏，自己推律定为京姓。汉元帝时京房为博士，任魏郡太守，后因与中书令石显争权被下狱处死，其后代为避祸改姓经。另说春秋时魏国有经侯，后代遂以经为姓。

房：尧有儿子名朱，封在丹水，世称丹朱，因其荒淫无能，所以尧禅位于舜。丹朱不服而反舜，被舜击败后改封到房（今河南遂平）建国，世称房侯。房侯之子陵以封国为姓，称房陵，后遂有房姓。

裘（qiú）：春秋时卫国有大夫封邑于裘，后代遂以裘为姓。又古代制皮工匠中按技能分为五种，裘是其中之一，裘人的后代于是便有以裘为姓者。也有说是由仇（qiú）姓所改的。

缪（miào）：“春秋五霸”之一秦国国君任好，死后谥穆，史称秦穆公。“穆”与“缪”古时音同，故秦穆公后裔中遂有以缪为姓者。

干：春秋时宋国有大夫名干犨（chōu），他的后代遂以先祖名中第一字为姓。又说春秋时有小国名干国，干国灭亡后遂有以国为姓者。

解（xiè）：周成王分封其弟叔虞于唐，世称唐叔虞。唐叔虞儿子名良，食邑于解（在今山西运城），人称解良，其子孙遂以解为姓。

应（yīnɡ）：周武王封自己的一个儿子在应（今河南鲁山东）建国，世称应侯，其后代遂以国名应为姓。

宗：古代职官有宗人，主要负责宗庙祭祀之礼，后代子孙故有以先人官职为姓者。因为宗有祖庙、祖先、宗族的意思，所以历代与此有关的职官名称大多有宗字，比如宗伯主要执掌邦国祭礼典礼，为古代六卿之一，宗伯的后代遂有以此为复姓宗伯的。宗与宗伯虽一为单姓，一为复姓，但都是执管家国祭祀大典职官的后裔。

丁宣贲邓，郁单杭洪。
包诸左石，崔吉钮龚。

【注释】

丁：西周时姜太公望的儿子伋（jí）死后谥号丁公，丁公子孙遂以丁为姓。又三国时吴帝孙权宗室中有中郎将孙匡在伐曹时触犯军纪，孙权强令其族改姓为丁，因丁在古代是苦役的代称。又商代有丁国，第二十二代商王武丁就曾讨伐过丁国的反叛，丁国随同殷商一起被武王灭掉后，其后代便以丁为姓。

宣：西周厉王之子姬静继承君位，死后谥号宣，即周宣王，宣王子孙中遂有以宣为姓氏的。又春秋时鲁国大夫宣伯后代亦有以宣为姓者。

贲（féi）：作姓氏时亦读作bēn。春秋时鲁国有大夫名县贲父，其后人遂以贲为姓。又春秋时楚国令尹斗椒因罪被杀，其子贲皇投奔晋国，封邑于苗，称苗贲皇。晋楚鄢（yān）陵之战中，贲皇为晋侯出谋大败楚军，被晋侯封为大夫，子孙遂以其名中贲字为姓。又据说古有勇士孟贲，其后代亦以贲为姓。

邓：商王武丁封其叔父曼季于邓（今河南邓州）建国，称邓侯，其后代遂以邓为姓。又五代时南唐后主李煜（yù）幼子从镒被封做邓王，南唐被宋灭后，从镒子孙为避祸改李姓为邓姓。

郁：春秋时鲁国宰相有名郁黄者，其后代子孙遂以郁为姓。又春秋时吴国大夫食邑中有郁国，之后遂有郁姓。

单（shàn）：周成王分封少子臻（zhēn）于单（今河南孟津东南），作为周朝王都辖内的诸侯世代拱卫周王室，地位显贵尊荣，人称单伯，其子孙后遂以单为姓。

杭：夏禹治水之后留下许多舟船，便命自己庶子管理这些余下的船只，其封国称余航（故地在今浙江余杭），后代将航去舟旁改作木旁为姓，遂有杭姓。

洪：相传尧有大臣共工，和驩兜（huāndōu）、三苗、鲧（ɡǔn）合称“四凶”。他们或为祸作乱，或治水无功，结果有的被尧流放，有的被杀。共工后代本以共为姓，后为避仇杀，兼欲获水德，遂将共字加水旁成洪姓。又西周时有姬姓诸侯国共国（今河南辉县），春秋时被卫国所灭，后代改姓共氏，又为避难，加水旁改姓洪。

包：春秋时楚国大夫申包胥，其后代子孙中有以包为姓者。又说有鲍姓后人去鱼字旁改姓为包者。

诸（zhū）：春秋越王勾践的后裔支族有驺（zōu）无诸，封为闽越王，秦时被废为君长。因参与诸侯反秦有功，汉代时复为闽越王。子孙后因数次反叛，被汉武帝所灭，遂取先祖字中的诸字为姓。又春秋时鲁国有诸邑（今山东诸城西南），食邑于诸的公族大夫后裔中遂有以诸为姓的。

左：周代各诸侯国均设有史官，分左史和右史，左史记言为内史，右史记事为太史。如周穆王有左史戎父、楚威王有左史倚相，他们的后代便以祖上官职左字为姓。

石：西周初周成王封康叔于卫（今河南淇县），世称卫康叔，其后裔子孙中有公孙碏（què）立有大功，被卫桓公封为大夫。公孙碏，字石，史称石碏，其后代遂以其字为姓。又自秦汉始，西域地区石姓少数民族不断融入中原。到唐时，以建都昭武（今甘肃临泽境内）的康国为首，石、安、曹等“昭武九姓”少数民族小国全部归附中原，从此石姓也成为了我国人口较多的姓氏之一。

崔：春秋时齐国丁公之子季子让君位给其弟叔乙，自己食邑于崔（今山东邹平西），后代遂以崔为姓。又自唐代开始朝鲜半岛上新罗国崔姓朝鲜人不断经中国东北南下进入中原，其中一部分融入汉族，留在东北的部分成为“满洲八旗”崔姓，或形成我国的朝鲜族崔姓。

吉：周宣王时大臣兮甲，字伯吉父，官职为尹，史称尹吉父。他率军大败猃狁（xiǎnyǔn），立有战功，后又负责征收南淮夷族贡赋，子孙以为荣，遂以其字中的吉字为姓。

钮：钮姓世系源出未见记载，因有钮滔见于《晋书》，故推测晋代钮姓大概是此姓氏之祖。

龚（ɡōnɡ）：传说尧帝时“四凶”之一共工的后裔，开始时均姓共，后代有加水旁的演化成洪姓。共工儿子中有一个叫句龙，他接替父亲继任水土治理之官，句龙子孙后来为避仇祸，在共字上加一与水有关的龙字，遂有了龚姓。故龚姓与洪姓同为共工后裔。

程嵇邢滑，裴陆荣翁。
荀羊於惠，甄麴家封。

【注释】

程：颛顼之孙重黎官职火正，负责管理天下火事，其后裔封于程，遂有程氏。一说伏羲氏后裔在夏朝时建立了程国（故地在今河南洛阳东），商朝灭亡后被周武王迁到广平（今河北界内），再被周宣王迁回原程国故地，后代遂以程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大夫荀驩的食邑被封于程（今河南洛阳东），后裔亦改姓为程。

嵇（jī，旧读xí）：夏朝第六代君少康封自己庶子于会（kuài）稽，其后代遂以会稽为姓。西汉初会稽公族大姓被迁到谯郡嵇山（今安徽宿县西南），稽与嵇音同，子孙于是改会稽为嵇姓。

邢：周公旦第四子封于邢（今河北邢台），建邢国，春秋时被魏灭掉，后代遂以邢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大夫韩宣子家族有食邑于邢邑（今河南温县东）者，子孙于是以邢为姓。

滑：周代有姬姓小国滑国，故地在今河南睢县西北，后迁都于费（今河南偃师西南），又称费滑。春秋时滑国先是被秦所灭，旋即归属晋国，滑国公族后代便以滑为姓。

裴（péi）：伯益后裔秦非子旁支子孙中有封于乡者。遂以为姓。到第六世孙陵时封邑改迁别地，陵便将姓去掉下面的邑字换为同音的衣字，遂有裴姓。又春秋时晋平公封颛顼后裔于裴中（今陕西岐山北），人称裴君，后代遂有裴姓。

陆：齐宣王幼子名通，封于陆乡，子孙遂以陆为姓。又春秋时有陆浑国，故地在今河南嵩县东北，是少数民族所建的小国，后来按汉习改为陆姓。南北朝时北魏有步陆孤氏，为鲜卑族，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命其改为汉姓陆氏。

荣：周文王大夫夷公受封于荣邑，世称荣夷公，后代遂以荣为姓。又周成王卿士封于荣，世称荣伯，后代以荣为姓。另传说黄帝时命荣将与乐官伶伦一起铸造了十二口编钟，用来演奏黄帝所作的乐曲《咸池》，因编钟音质优美乐律精准，深得黄帝喜爱，于是封荣将为荣国之君，子孙于是以荣为姓。

翁：周昭王庶子受封于翁山（今浙江定海东），子孙后代于是以封地为姓。又说夏朝第二代君主启当政时有贵族名翁难乙，其后人遂以他名字中的翁字为姓。另传说周昭王小儿子出生后左手掌纹似“公”字，右手掌纹似“羽”字，于是左、右相合起名称翁，其子孙遂以翁为姓。

荀：周文王有子封于郇（xún），建郇国，人称郇伯，其子孙后改郇为荀作为姓氏。

羊：春秋时晋国大夫祁盈封于羊舌，遂称羊舌氏，后代去掉舌字改姓羊。又据《周礼》记载古代有官名羊人，掌管宰羊祭祀方面的事情，其后代于是以羊为姓。

於（yū）：黄帝有大臣名则，他发明了用草和麻编织鞋子，结束了古人赤脚无鞋的历史，因为这一功绩被封在於邑，人称於则，子孙后代便以於为姓。

惠：周惠王的后代子孙以祖上谥号惠字为姓。又颛顼后裔陆终第二子名惠连，惠连后人遂以惠为姓。

甄（zhēn）：古时制造陶器所用的转轮叫做甄，所以陶瓦工匠就被叫做甄工，据说舜曾做过甄工，后代子孙中遂有以甄为姓者。又说皋陶次子名仲甄，甄姓就是他的后代。

麴（qū）：麴（也作麯），即俗称的酒母，是酿酒、制酱用的发酵物，古代掌管酿造官员的后代遂以麴为姓。一说鞠（jū）氏后代在汉代为避难而迁徙，同时改鞠姓为麴姓。又中国姓氏中另有曲姓，据《风俗通》说是晋穆侯封小儿子成师于曲沃，后代遂姓曲沃，再去掉沃字改姓曲。另一说则认为曲是夏桀时的一个逆臣，他助桀为虐，被商汤杀死，曲姓就是他的后代。故麴、曲二姓并不同源同宗。

家：周考王有子名家父，是周朝的卿士，其后代遂以家为姓。一说家父就是《诗经·小雅·节南山》的作者，为周代大臣，因为他敢挺身而出揭露执政者尹氏的暴虐，希望周王任用贤士为民造福，所以后代非常尊敬他，遂以其名家字作为姓氏。

封：炎帝裔孙名钜，据说他是黄帝的老师，夏朝时其后代被封在封父（今河南封丘），建立封父国，子孙遂以封或封父为姓。

芮羿储靳，汲邴糜松。
井段富巫，乌焦巴弓。

【注释】

芮（ruì）：周武王封姬姓司徒于芮（今陕西大荔南）建芮国，世称芮伯，《诗经·桑柔》据说就是他写的讽谏周厉王搜刮民脂民膏的诗篇。芮伯后代东迁居芮伯城（今山西芮城北），春秋时被晋献公所灭，子孙后代为纪念先祖改姓芮。

羿（yì）：夏代有穷氏部落首领名叫后羿，又称夷羿，善于射箭狩猎。他曾一度推翻夏朝，夺取了夏第三代君主太康的王位，但不久就因不理民事而被家众杀死，他的后代遂改用其名字羿为姓。

储：古有储国，储国公族后代遂以储为姓。又春秋时齐国有大夫名储子，子孙于是以储为姓。

靳（jìn）：战国时楚怀王侍臣名尚，因食邑封于靳（今湖南长沙至宁乡间），史称靳尚。张仪替秦王游说，离间齐、楚联盟，将被楚怀王处死，靳尚通过怀王夫人郑袖说服怀王释放了张仪。靳尚子孙后以其封国之名靳为姓。

汲（jí）：周文王之后康叔受封于卫建国，至卫宣公时封儿子于汲（今河南卫辉），人称太子汲，后代子孙遂以汲为姓。

邴：春秋时晋国有大夫豫食邑封于邴（今山东费县界内），人称邴豫，子孙遂姓邴。邴氏后人亦有去掉邑旁改姓为丙的。

糜（mí）：夏代姒（sì）姓同姓部落中有一族为有糜氏，有糜氏后代遂有取糜字为姓者。一说古代种植粮食作物糜子的人中，后来有以糜为姓者，为的是祈求上天保祐其氏族永远食粮丰足。

松：据说秦始皇登泰山封禅祭祀天地时途中曾遇大雨，幸有一棵大松树得以避雨其下，于是即以当时的第九等爵“五大夫”封之，后来五大夫便成了松树的代称。陪侍始皇泰山封禅的大臣中遂有以松为姓者。一说松姓世系不详，最早见于史籍记载的是隋代松赟（yūn）。

井：周代虞国有大夫名井伯，晋灭虞之后，井伯后代百里奚入秦，秦穆公用为大夫，与蹇（jiǎn）叔、由余等共同辅佐穆公建立霸业，百里奚支族中遂有以先祖井伯之名中的井字为姓者。

段：春秋时郑庄公弟弟共叔段的后代，有以共为姓者，也有以段为姓者。又道家创始人老子后代子孙中，有在鲁国为卿士食邑于段的，后人遂以段为姓。

富：东周时，周襄王准备伐郑，大夫富辰苦谏不听。后襄王利用翟人攻郑，还娶了翟人的女子为自己王后，富辰再谏仍不听。最后翟人反叛，襄王被迫先后出逃到郑国、晋国。富辰后代以祖上忠正贤良为荣，遂取其名字中富字为姓。

巫：古代以舞降神之人称作巫，他们执掌祝祷、占卜、治病等事，被认为是神的代言人，其后代遂以巫为姓。据说黄帝时神巫名咸（一说是商代人），黄帝与炎帝逐鹿中原，大战阪泉之前就是先由巫咸占卜胜负的，故巫姓以巫咸为始祖。一说巫咸之子名贤，商时任太宰，史称巫贤，巫姓就是由他而始。

乌：上古少昊氏以鸟名任命官职，掌管高山丘陵之官名乌鸟，其后代遂以乌为姓。又南北朝魏孝文帝时改变鲜卑风俗，令其民族改姓汉姓，乌石兰氏遂改汉姓作乌氏。

焦：西周初年周武王封神农氏后代子孙于焦地（故址在今河南陕县南部一带），其后人遂以焦为姓。

巴：周代在今四川东部地区有巴人所建巴子国，其不少文化遗存保留至今。巴人的后代遂以国名巴为姓。

弓：古代制造弓弩的官称作弓正，子孙遂以弓为姓。又春秋时鲁大夫叔弓出使晋国，不辱使命，世赞其知礼，死后谥敬子。叔弓之后遂以其名弓为姓。

牧隗山谷，车侯宓蓬。
全郗班仰，秋仲伊宫。

【注释】

牧：春秋时卫国康叔后代有牧人，为管理放牧之官，其子孙遂有以牧为姓者。又传黄帝有臣名力牧，黄帝梦见他执千钧之弓弩，驱羊万群，勇力过人，遂拜他为将，力牧后裔遂以牧为姓。

隗（wěi，又读kuí）：商汤灭夏桀后将夏王族封于隗，建隗国（今湖北秭归东），春秋时被楚所灭，后代以隗为姓。

山：周代有山师之官，掌管山林，后代遂以山为姓。传说炎帝出生于厉山（也称烈山，今湖北随州北）的山洞内，遂号厉山氏（烈山氏），后在阪泉（今河北涿鹿东南）被黄帝击败，子孙后裔中的一支遂以山为姓。

谷：颛顼之后秦国开国君主非子，因养马有功被周孝王封于秦谷（今甘肃天水西南），后代遂有以谷或秦为姓者。又南北朝时魏孝文帝命鲜卑族改汉姓，其中谷会氏则改为谷氏。

车：“春秋五霸”之一秦穆公死时，辅佐他的子车奄息、子车仲行、子车鍼（qián）虎三位良臣被迫殉葬从死，子车氏后代子孙哀悼先人，改姓车氏。《诗经·秦风·黄鸟》就是秦国人挽子车“三良”的诗篇。又黄帝时有大臣名车区，负责星相占卜，其后代以车为姓。又汉武帝时有丞相田千秋，因老迈上朝时必须乘车出入，时人谓之车丞相，后其子孙遂有以车为姓者。

侯：西周时封夏侯氏于侯建国，子孙遂以国名侯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哀侯兄弟均被晋武公杀死，哀侯子孙避祸出逃，并以原封爵位侯为姓。南北朝魏孝文帝迁入中原后，鲜卑族侯奴氏、侯伏氏改汉姓为侯。

宓（fú，又读mì）：宓姓据说是伏羲氏的后代，因为上古时宓与伏音同，故伏羲也称宓羲，后裔遂有取宓为姓者，今多读宓为mì音。

蓬：西周初周王室封支裔子孙于蓬州（一说即蓬陂，在今河南开封南；一说在今四川营山东北），后代遂以蓬为姓。又说蓬是蓬草，蓬姓祖先以蓬草筑屋，认为蓬草为生存必须品，故以蓬为姓。

全：西周设有泉府之官，负责管理钱财，泉府后代遂有以泉为姓者，又因泉与全音同，故演化为全姓。一说全是古代邑名，居住全邑的人以全为姓。

郗（xī）：东夷族少昊氏挚的后裔西周时被封于郗邑（今河南沁阳一带），子孙遂以郗为姓。

班：楚国若敖有孙子名子文，官职令尹，人称令尹子文，传说小时候他被老虎叼走，是吃虎乳长大的。因老虎身上有斑纹，所以令尹子文的后代就用斑为姓，后写作班。

仰：秦惠王儿子名卬（yǎnɡ），人称公子卬，子孙后加人字偏旁以仰为姓。又说舜有大臣名仰延，精通音乐，他将原本仅有八根弦的瑟增加到二十五根弦，使其乐律更加丰富宽广，子孙引以为荣，遂改姓仰。

秋：春秋时鲁国大夫仲孙湫（qiū）的裔孙名胡，在陈国为官，人称湫胡，湫胡后代遂有去水偏旁以秋为姓者。传统京剧中《秋胡戏妻》据说就是根据湫胡的故事改编的。

仲：黄帝后裔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称“八元（善）”，舜举之使教化四方。八元中仲熊、仲堪的子孙，遂以先祖名字中的仲字为姓。又商汤王有左相名仲虺（huǐ），仲虺子孙遂以仲为姓。又周宣王有卿士仲山甫，多次劝谏宣王施行仁政，力佐周室中兴，其后代以仲为姓。

伊：传说帝尧出生于伊水畔，其后代于是以伊为姓。一说商代大臣伊尹，辅佐商汤攻灭夏桀，子孙遂以其名伊为姓。伊尹名伊（一说名挚），尹为官名。

宫：周朝专门负责修缮、清扫宫室庭院的官称宫人，其后人遂以官职宫为姓。又春秋时鲁国孟僖子的儿子食邑于南宫，后代子孙中的一支遂以宫为姓。

宁仇栾暴，甘钭厉戎。
祖武符刘，景詹束龙。

【注释】

宁（nìnɡ）：春秋时秦襄公曾孙死后谥宁，世称宁公，子孙遂以宁为姓。又卫武公儿子季亹（wěi）封于宁邑，后代于是以封地宁为姓。

仇（qiú）：夏代有诸侯九吾氏，入商后建国名九国，九国的国君九侯商朝末年时被纣王杀死，子孙为避祸遂加人字偏旁改九为“仇”作为姓氏。又春秋时宋缗公被宋万杀死，大夫仇牧闻讯赶赴宫廷救君，在宫门口与宋万狭路相逢，仇牧仗剑斥责宋万，不幸亦被杀死。仇牧后代为纪念先人，取其名字中的仇字为姓。

栾（luán）：春秋时晋靖侯有孙子名宾，封食邑于栾（今河北栾城），后代遂以封邑栾为姓。又齐国始祖姜太公后代中有叫子栾的，子栾的后人遂有以栾为姓者。

暴：商代诸侯暴辛公建暴国，周朝时并入郑国，暴辛公后代遂以暴为姓。

甘：夏代时有甘国（今陕西户县西。一说今河南宜阳或洛阳附近），甘国王族后裔以甘为姓。一说夏代甘国后裔中出了贤士甘盘，在商朝时任第二十二代商王武丁的老师，甘盘子孙因此以甘为姓。又西周时武王，东周时惠王、襄王，都有姬姓王族封邑于甘，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以甘为姓。

钭（tǒu）：战国时田氏代齐，史称田齐。姜姓齐国末代君主齐康公被迫流落海滨，用酒器钭当做锅煮食野菜充饥，其支庶子孙中的一支为不忘先祖困苦，遂以钭作为姓氏。

厉：春秋齐国厉公后代以祖上谥号厉为姓。一说上古炎帝生于厉山，号厉山氏，炎帝后裔中遂有以厉为姓者。一说西周时有厉国，故地在今河南桐柏东南一带，厉国公族后代以国名为姓。

戎：周武王封其弟叔振铎于陶丘（今山东定陶西南），建立姬姓诸侯国曹国。当时另一诸侯小国戎国（今山东荷泽西南），是曹国的附庸国，春秋末年戎国随同曹国一起被宋国所灭，戎国公族后裔遂以戎为姓。

祖：商汤后裔子孙中，先后有祖乙、祖辛、祖丁、祖庚、祖甲任第十三、十四、十六、二十三、二十四代商王，他们的后代遂以祖为姓。

武：据说夏代帮助后羿一度夺取夏王太康君位的部族首领中有名武罗者，武罗的子孙后来便以武为姓。又商代中兴之王武丁先后用兵征服了周边各国，后裔子孙中遂有以其名字中的武为姓者。又周平王小儿子出生后因手心中有“武”字手纹，故起名叫武，他的后代于是改姬姓为武姓。

符：春秋时鲁顷公之孙公雅在秦国任符玺令，负责掌管传达命令调遣军队的符节印玺，其后代遂以符为姓。

刘：唐尧儿子丹朱的后裔有名叫累的为夏王孔甲养龙（驯养鳄鱼）有功，封在刘地（故地在今河北唐县），故称刘累，刘累后人遂以刘为姓。刘姓后裔在周代曾被迁到杜邑（今陕西西安一带），后改姓为杜。杜氏子孙中有名隰（xí）叔的在晋国任士师，隰叔后代后来分为两支，一支留在晋国以隰叔官职中的士字为姓；一支入秦未归，并且改回最初先祖姓氏即刘姓。战国后期秦灭魏、楚等六国，刘姓亦随秦军东进，其中一支定居在了沛县（今属江苏省），这族中就出了后来的汉高祖刘邦，刘姓也从此成为了大姓。又东周匡王姬班少子王季封于刘邑（今河南偃师西南），世称刘康公，后代遂以刘为姓。

景：春秋时楚国大夫景差与宋玉同时，以楚辞见称，他的后人遂以景为姓。又春秋时齐国景公的后代，有以其谥号景为姓者。

詹（zhān）：舜封黄帝后裔于詹地（在今河南省界内），遂有詹姓。一说周宣王封其支庶子孙于詹地建国，人称詹侯，詹侯之后以詹为姓。因黄帝为姬姓，是周始祖，则詹姓源出于姬姓。

束（shù）：春秋末期田姓代齐，至战国田齐公族中有踈（shù，今读作shū，写作疏）姓，因战乱避祸，去足字偏旁改姓作束。一说踈姓传至汉代，有踈广（疏广）家居传授《春秋》，汉宣帝征召其为博士太中大夫，做太子少傅。王莽篡国后，踈广曾孙踈孟达避难沙鹿山，去掉姓中的足旁改姓束氏，束姓由此而始。

龙：相传黄帝时有臣名叫龙行；帝舜时有臣名龙，官职为纳言（负责上传下达之官），他们的后代遂以先祖名字龙为姓。一说颛顼后裔替舜驯养龙（即鳄鱼），故称豢（huàn）龙氏，后代于是以龙为姓。一说刘氏先祖刘累曾师从豢龙氏为夏王孔甲养龙，因功封于刘，赐姓御龙氏，故其后代有姓刘者，有姓龙者。一说春秋时鲁国有龙邑，故地在今山东泰安西南，居于此地的人，后代有以龙为姓者。

叶幸司韶，郜黎蓟薄。
印宿白怀，蒲邰从鄂。

【注释】

叶（旧读shè）：春秋时楚国庄王的曾孙沈尹戌为楚平王左司马，在与吴国的交战中被杀。沈尹戌之子沈诸梁，字子高，被封于叶县（今河南南阳）任县尹，自称叶公，因平定楚国王族白公胜之乱有功，子孙世袭其爵，并改沈为叶姓。

幸：幸氏世系不详，有人说因古代君王身边有不少宠幸的侍从之臣，其子孙遂被冠以幸姓。

司：据传神农氏时属下有专门负责占卜祭祷的大臣名叫司怪，司怪子孙遂以司为姓。一说春秋时郑国有大夫名叫司成，司姓就是他的后代。另说复姓司马、司徒、司寇、司城的子孙有改为单姓司的。

韶：帝舜制作的韶乐美妙动听，后被当做庙堂音乐，据说孔子在齐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因此有人以韶为姓。一说舜南巡曾登韶石（在今广东韶关北），演奏韶乐，故此地称韶石，居住于此地的人遂以韶为姓。

郜（ɡào）：周文王有小儿子封于郜（在今山东成武东南），春秋时被宋桓公所灭，郜国姬姓王公子孙遂以故国国名郜为姓。

黎：据说颛顼裔孙被封于黎阳（今山西长治西南），建黎国，子孙后代遂以黎为姓。到商朝末年黎国被周所灭，周武王分封帝尧后裔居黎，尧的后裔亦以封地黎为姓。

蓟：西周初武王封黄帝后裔于蓟（今北京大兴）建蓟国，子孙遂以蓟为姓。

薄（bó）：商代诸侯中有薄姑氏，其后代遂以薄为姓。又春秋时宋国有大夫封于薄城（今河南商丘北），子孙于是以食邑为姓。又南北朝时鲜卑族有薄奚氏，魏孝文帝下令改汉姓时，一部分改作薄姓，一部分改作奚姓。

印：春秋时郑成公名睔（ɡùn），字子印。他的孙子段为郑国大夫，曾著《蟋蟀赋》，被誉为保家之士，段以祖父之字印为姓，后遂有印姓。

宿：据说西周初周武王封伏羲氏后裔于宿（今山东东平东）建国，子孙后代遂以宿为姓。

白：据说炎帝时有大臣名白阜，负责水利工程，因治水有功深得炎帝赞赏，子孙于是以白为姓。又春秋时秦文公之子公子白的后代以白为姓。又春秋时著名的秦晋殽（xiáo）之战中，秦军统帅为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为记念先祖战功，白乙丙子孙后遂以白为姓，据说战国著名秦将白起就是他的裔孙。又春秋后期楚平王太子建有子名胜，楚惠王时被封在白邑（今河南息县西南）建城，人称白公城，胜则被称为白公胜。白公胜作乱被叶公平定，其后人遂以城邑之名白为姓。又西汉至唐宋时，西域少数民族中亦有大量仿效汉俗起单姓称白氏的。

怀：西周时周武王初封其子叔虞于怀地，后周成王灭唐国（今山西翼城西），把唐封给了叔虞，世称唐叔虞，而原来居住于怀地的叔虞宗族则改姓怀。又春秋时宋国微子启后裔中有改子姓为怀姓的。

蒲：据说是上古有扈氏的后裔。一说夏禹封舜的后代于蒲（今河南长垣；一说今山西吕梁；一说今山西蒲州），蒲人遂以蒲为姓。

邰（tái）：据说帝尧封后稷于邰，其子孙遂以邰为姓。后稷就是周的先祖弃，传说他的母亲名姜嫄，为有邰氏之女。姜嫄在田野上见一巨人脚印，好奇踏上去玩，结果因此怀孕而生一子，开始想把这男孩抛弃不要，故名叫弃。弃后来做了尧的农官，教民耕地种植稷、麦等粮食作物，因功封邑于邰（今陕西武功），邰姓和姬姓都是他的子孙后代。

从：东周时平王将小儿子精英封于枞（cōnɡ，今安徽枞阳），建枞国，世称枞侯。枞侯后代枞公为刘邦大将，与御史大夫周苛同守荥阳，荥阳城破，枞公被项羽所杀。枞公子孙将枞字去掉木旁改姓从，意思是“去木留从”，枞姓由此渐渐消亡。

鄂：春秋时晋孝侯之子郄（xì）接替父位，因其原居于鄂（今山西乡宁南），故称晋鄂侯，鄂侯子孙后遂以鄂为姓。又春秋时楚王有子封于鄂（今湖北鄂城），鄂邑王公子孙后代便以鄂为姓。

索咸籍赖，卓蔺屠蒙。
池乔阴郁，胥能苍双。

【注释】

索：周公平定武庚之乱后，将殷商遗民“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周围地区一并封给了武王弟弟康叔。索氏即为殷七族之一，居住地在今河南商丘东部一带，这就是索姓的先祖。

咸：帝尧大臣有名咸的，是尧的巫祝之官。传说他能为人延年益寿；而且咒树树能枯，咒鸟鸟能坠，子孙为其神通广大而自豪，因此以咸的名字为姓。一说巫咸是商朝时负责掌管占卜巫祝的大臣，咸姓就是他的后代。

籍：春秋时晋国大夫荀林父之孙伯黡（yǎn）管理国家典籍文献，后代遂以其官职籍为姓。一说卫国有地名籍圃，居住此地之民遂以籍为姓。

赖：西周初年周武王分封炎帝后裔于赖（今湖北随州）建国，赖国后被楚国所灭，子孙出逃至鄢、傅、罗等地，有的以原国名赖为姓，有的则以寓居地鄢、傅、罗等为姓了。

卓：春秋时楚威王儿子名卓，人称公子卓，卓姓就是他的后代。一说卓姓是楚国大夫卓滑的子孙。

蔺：春秋末韩、赵、魏三家分晋，晋大夫韩武子后代韩景侯建立韩国，子孙后有以韩为姓者。后来韩国公族有支裔孙韩康在赵国为官，食邑封于蔺（故址在今山西离石西），子孙后改以蔺为姓，蔺相如即出自这一家族。

屠：据说东方九黎部族首领蚩尤与黄帝大战涿鹿，兵败被诛。黄帝为使九黎族人难以集聚反抗，将其分散于各地居住，其中居住于屠地（今山东界内）的遂以屠为姓。又商朝王族有封于（tú）地者，后代去邑偏旁改姓屠。又古有以屠宰牲畜为职业者，其后代遂姓屠。

蒙：夏朝初期封颛顼后裔于蒙双（今山东界内），之后遂有蒙姓。

池：战国时秦国王族中有一公子名池，官居大司马，家族声名显赫，子孙遂以池为姓。又春秋时城邑都建有城墙，城墙外则围有护城河，因护城河称为池，故居住护城河边的人家中便有以池作为姓氏者。

乔：据说轩辕黄帝死后葬于桥山（今陕西黄陵），子孙中留居桥山为其护陵守墓者遂以山名桥字为姓，后去偏旁木字简姓作乔。又东汉太尉桥玄后代裔孙桥勤在北魏时任平原内史，后随孝武帝避乱逃奔关中，投靠大将宇文泰。后宇文泰杀孝武帝立元宝炬为帝，权倾一时，史称西魏。某日宇文泰兴致所至，命桥勤改姓乔木之乔，取其高远之意，桥勤听命而改，据说桥姓简作乔姓的出处即此。

阴：春秋时齐桓公贤相管仲后代孙管修仕楚，封为阴邑大夫，人称阴修。阴修与其先祖一样有贤名，后因白公胜之乱被杀，修的子孙遂以阴为姓。

郁：古代有郁国，是吴大夫封地，其公族后以国名郁为姓。一说古时扶风有郁夷县，胶东有郁秩县，北边还有郁致县，居住在那里的人后来便陆续以郁为姓了。一说春秋时楚国曾征伐郁林氏，将其民强迁至楚都郢的附近，人称郁氏。

胥（xū）：春秋时晋有大夫名胥臣，曾陪晋公子重耳出奔。重耳即位后胥臣得以封邑赐爵，子孙以为荣，遂以其名胥为姓。

能：周成王封熊绎建楚国，其子熊挚受封于夔，建夔国。后楚国以夔国不奉祀祖先为罪名灭掉了夔，夔国王族为避株连之祸，将熊字改为能字作姓。

苍：传说黄帝诸子中有一个名叫苍林，其后代遂以先祖名字中的苍字为姓。

双：夏朝时颛顼后裔的一支被封于双蒙，其子孙遂以双为姓。一说封于蒙双的颛顼后裔，后又分为双姓和蒙姓。双蒙与前面“蒙”姓之封地蒙双，实为一地。

闻莘党翟，谭贡劳逄。
姬申扶堵，冉宰郦雍。

【注释】

闻：春秋时鲁国的少正卯博闻强识（zhì）学问渊博，但观点政见与孔子不同，他聚徒讲学对孔子的学说冲击很大，孔子做了鲁国司寇执掌刑狱之后便诛杀了少正卯。由于少正卯是当时远近闻名的人，其后代便以“闻人”二字为姓，后来又演变成了单姓闻。

莘（shēn）：夏代国王启的支系子孙被封于莘，后代遂以封国莘为姓。古史所称商汤娶有莘氏之女，即是莘国女子。

党：夏禹后裔世居党项（今青海、甘肃一带）者以党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公族封邑于上党（今山西长治），子孙后代遂以党为姓。又历史上党项一地是民族混居的地区之一，除夏禹后裔，还有很多少数民族，其中的党项羌人学习汉俗亦以党为姓。

翟（zhái）：黄帝后裔居于翟地者，后便以翟为姓。翟又可读作翟（dí），与狄同，春秋时代居住于北地的狄族故有以翟字作姓者。

谭：周初分封时夏禹的一支子孙被封于谭（今山东章丘西）建国，到春秋时谭国被“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所灭，谭国国君逃亡至莒（jǔ，今山东莒县），留在故国的子孙遂以原国名谭为姓。又谈姓中有因避祸、避讳而改谭姓者。

贡：孔子的著名弟子端木赐，字子贡，其后代子孙中遂有以贡为姓者。

劳：崂山（今山东界内）古称劳山，居住山里的人原来很少与外界来往，西汉初劳山人开始与外界相通，朝廷于是赐山民为劳姓。

逄（pánɡ）：相传炎帝有裔孙名陵，商朝时被封于逄建国，世称逄伯陵，其后代遂以封国逄为姓。

姬：传说黄帝出生于姬水畔，于是便以姬为姓，周朝王族是黄帝后裔，遂为姬姓。

申：周朝封姜姓始祖炎帝的后裔于申（故址在今河南南阳北），春秋时申国被楚所灭，其王族后代遂改姜姓为申姓。

扶：夏禹有大臣扶登，其子孙遂以扶为姓。一说西汉初年有一个巫祝名嘉，善于占卜祈祷，预言无不应验，汉高祖刘邦因巫嘉能感召神祇扶助汉室，特赐巫嘉姓扶。

堵：春秋时郑国大夫泄寇受封于堵邑（在今河南界内），世称堵叔。堵叔与叔詹、师叔号称三良臣，辅佐郑君，颇有善名，后代子孙遂以封邑堵为姓。

冉：据说帝喾高辛氏部落中有冉氏，其后裔遂以冉为姓。又周文王第十子名季载，武王灭商后被封于，周公推举他做司空辅佐成王，声名显于当时，后代子孙遂把封邑去掉右偏旁作冉为姓。又楚有大夫名叔山冉，他的后代也以冉为姓。

宰：本为殷商时代开始设置的掌管家事、家奴的官职，西周时沿置，职权扩大到执掌王家内外事务，或在王的左右辅赞王命。春秋各国亦设此官，多称为太宰。周有大夫孔担任此职，史称宰孔，其子孙遂以其官职宰为姓。

郦：夏禹封黄帝后裔于郦地建国，郦国灭亡后，王公族裔遂以国名为姓。

雍：西周初文王将其一子封于雍地（故地在今陕西西部），人称雍伯，雍伯后代遂以雍为姓。

郤璩桑桂，濮牛寿通。
边扈燕冀，郏浦尚农。

【注释】

郤（xì）：春秋时晋国公族叔虎因战功受封于郤，建郤国，世称郤子，其子孙后代便以封国郤为姓。

璩（qú）：璩姓源出不详。因璩本是一种耳环，故一说认为璩姓可能是制作耳环工匠的后代。另一说认为古代有地名蘧，居住于蘧的人遂以蘧为姓，后蘧与璩混同为一姓。今见于著录的如唐代岳州人璩抱朴，春秋卫国大夫蘧瑗，汉代大行令蘧正。

桑：传说古代东夷族首领少昊氏后代有居住于穷桑（故址在今山东曲阜北）的，子孙遂以地名中的桑字为姓。又春秋时秦国公族有公孙枝，字子桑，他的后代遂以其字桑为姓。

桂：周朝王族后裔姬季桢为秦国博士，秦始皇焚书坑儒时被杀。他的弟弟姬季眭（ɡuì）为避祸，将季桢的四子统统更改了姓名，其老大改叫桂奕，因“桂”与自己名字“眭”同音，桂姓源出即此。

濮（pú）：虞舜有子名散，封地于濮，子孙后以濮为姓。一说春秋时卫国有大夫封于濮，后代遂以封地为姓。

牛：周武王灭商后封商纣王庶兄微子启建宋国，微子启裔孙司寇牛父为保卫宋国战死，子孙引以为荣，以他的名字牛为姓。又北魏侍中寮允，因功赐姓牛，其子牛弘任隋朝吏部尚书，好学博闻，性格宽宏，史称大雅君子。

寿：春秋时周王室支裔吴王寿梦的后代，以其祖名字寿为姓。

通：春秋时巴国有大夫封食邑于通川（故地在今四川省），子孙遂以通为姓。一说秦汉时有爵位名彻侯，金印紫绶，地位极尊。曾有封爵彻侯者的子孙以先人爵位“彻”为姓，后因避汉武帝刘彻名讳，改彻姓为通姓，取“彻”与“通”字意相同之故。

边：商代有小国名边，居其国者以边为姓。又东周襄王时有大夫封邑于边，称边伯，子孙遂以边为姓。一说春秋时宋平公之子御戎，字子边，子孙以他的字边为姓。

扈（hù）：夏朝时禹的子孙中有封地于扈者建扈国（今陕西户县），禹去世后由启继承了王位，引起了其他王族公国的不满，扈国即是反对启的公国之一，结果扈国被启灭掉，国人遂改姓扈。

燕（yān）：商朝封黄帝后裔伯倏于燕（今河南汲县一带），史称南燕国，其国人后以燕为姓。又周武王建国后，分封助其灭商的功臣召公奭（shì）于燕（今河北北部和辽宁西部）建国，都城为蓟（在今北京西南部），史称北燕。燕在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后被秦灭，燕国公族遂以燕为姓。又东晋时鲜卑族慕容氏于北方称帝，国号为燕，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北燕诸国，诸燕相继亡国后，其后人亦有仿汉族以燕为姓者。

冀：唐尧的后裔周朝初年被封于冀（今山西河津一带）建国，春秋时冀国被晋吞并，其王族遂以冀为姓。又冀姓后代追溯其源，认为晋国大夫冀芮食邑于冀，子孙遂以冀为姓，故冀芮实为冀姓之祖。

郏（jiá）：周成王定国鼎于郏鄏（rǔ），故址在今河南洛阳西，居住此地的人后遂以郏为姓。又春秋时郑国大夫郏张的先人封邑于郏地（今河南郏县），其族遂以郏为姓。

浦：春秋时晋国大夫浦跞（lì）乃姜太公姜尚的后代，浦跞子孙后遂以其名字中的浦字为姓。

尚：夏朝时有王族名尚黑者，他的子孙后以先祖名字中的尚为姓。又姜太公名望，西周初年官拜太师，辅佐武王灭商有功，被尊称为师尚父，也称姜尚。因其封于齐建国，为齐国始祖，故亦称太公。姜太公后裔中遂有以其尊号中的尚为姓者。一说战国时开始设置尚书官职，掌管文书，秦汉后因尚书在皇帝身边办事，地位渐重，尚书的子孙后代遂有取祖上官名中的尚（即执掌之意）为姓者。

农：西周初武王封神农氏后裔为农正，执掌农业生产与农事祈祷等事，农正后代子孙遂以祖上官职为姓。

温别庄晏，柴瞿阎充。
慕连茹习，宦艾鱼容。

【注释】

温：西周初成王封其弟叔虞于唐，唐叔虞后代子孙中的一支受封于温（今河南温县），其族后人遂以温为姓。又春秋时晋国大夫郤至的食邑封于温，世称温季，温季后代遂以温为姓。又唐代西域有康居国（故址在今新疆北），与唐交往中其国王取汉姓为温，后融入中原成为温姓源流之一支。

别：古代宗法之制，嫡长子族系称宗子，长子之外的次子、三子等诸子族系称小宗。小宗的次子们地位更低，称为别子，因为按照宗法制度别子不能承继祖姓，于是就有了以别为姓以示区别者。别姓既然带有如此明显的尊卑有别之意，所以罕见于世，历史上大多用为元代蒙古族人的姓氏音译。

庄：春秋时楚庄王支系子孙中有以先祖谥号庄为姓者。又春秋时宋戴公名武庄，其后代子孙中遂有以其名字中庄字为姓者。

晏：据说颛顼有裔孙名陆终，陆终第五子名晏安，晏安后人遂以晏为姓。又尧帝时有臣名晏龙，晏龙之后遂取其名字中晏字为姓。又春秋时齐国公族有封于晏（今山东齐河西北）者，后代遂以封邑为姓，身为齐国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大夫的晏婴即出此家族。

柴：齐国姜子牙的后代裔孙有名高柴者为孔子弟子，高柴之孙名举，举以祖父名字中的柴字为姓，称做柴举，柴姓由此而始。又元朝灭亡后，蒙古王公贵族中有不少家族改作汉姓柴氏，到了清代，亦有许多满族人效仿汉姓改称柴氏。

瞿：商朝时有一大夫封食邑于瞿上，世称瞿父，子孙后以先祖封邑为姓。一说孔子有弟子名商瞿，居住地被称做商瞿里，后改称瞿上乡（在今四川双流东），他的后代便以瞿为姓。

阎：西周初武王封周太伯（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曾孙仲奕于阎乡，其后代遂以封邑阎为姓。又周康王之子封于阎，后代亦以封地为姓。春秋时晋成公之子封于阎，子孙亦以阎为姓。

充：周代官职中有充人，主管饲养祭祀时所用的牲畜，“充”的意思就是使牲畜肥壮，充人后代遂有以祖先官职为姓者。

慕：古代鲜卑族有慕容氏，意思是：仰慕天地二仪之德，承继日、月、星辰三光之容。在不断与中原汉民族融合的过程中，鲜卑慕容氏有改复姓为单姓慕者。

连：颛顼裔孙陆终第三子名惠连，他的后代中遂有以连为姓者。又春秋时齐国大夫连称与管至父一起戍葵丘，后发动叛乱杀死襄公，从而引起国人不满，最终连称亦被杀。连称子孙只好逃出了齐国，为了避祸，他们改掉原姓，以连称名字中的连字作为了新姓氏。又楚国春秋时设有连尹、连敖等军事官职，后合为一职，他们的子孙后来遂有以祖上军职中的连字为姓者。

茹：古代东胡族有柔然部落，南北朝时北朝称其作蠕蠕，南朝称其作芮芮，主要活动在今甘肃敦煌、张掖北部。柔然族人进入中原后改蠕蠕、芮芮为茹茹氏，后又效法汉族以单字茹为姓。

习：古有小国名少习国，其故地在今陕西商州东南一百八十多里的武关北。少习国人后有以习为姓氏者。

宦：宦姓源起不详，有人推测为官宦人家后代自称姓宦。当然是取仕宦之意，而非阉宦之宦。一说战国时赵国有宦者令，汉代有宦者令、宦者丞，均为少府属官，宦姓也可能源于任此官职者的后代。

艾：夏代少康王时，有臣名汝艾辅佐其中兴大业，其子孙后代便以艾为姓。又春秋时齐景公宠臣名孔，因封邑于艾（今山东莱芜东南），人称艾孔，后代遂姓艾。

鱼：春秋时宋桓公因病打算让位，太子兹父请桓公立其庶兄子鱼（名目夷）继位，子鱼一再谦让，最后兹父登基为宋襄公。襄公命子鱼为司马，宋、楚泓之战，宋襄公不听子鱼趁楚军渡河前后阵脚未稳之机击溃楚军的正确建议，结果被楚军打败，襄公自己亦因伤而卒。子鱼后代以先祖贤能为傲，遂以其字鱼为姓。

容：古有容氏国，其国人后遂以容为姓。又古代礼乐之官称作容，据说黄帝的礼官名容成，中国最早的历法就是他发明的，道家更是把他附会作仙人，说他是黄帝或老子的老师，容成的子孙后遂以容为姓。

向古易慎，戈廖庾终。
暨居衡步，都耿满弘。

【注释】

向：春秋时宋桓公儿子中有公子肸（xī），字向父，其子孙遂以其字向为姓。

古：周太王古公亶父后人中有以古为姓者。又春秋时晋景公大夫郤犨（xìchōu），又称苦成叔，谋事有智，临戎有文，而且有辩才，为使有礼，其后代中有以苦成为姓者。苦成的后人又以音近而改姓古成者；古成的子孙则又有改复姓为单姓古者。

易：春秋时齐桓公有宠臣名雍巫，字牙，精于烹调美食，封邑于易，人称易牙，易牙子孙后代以易为姓。又古代易州在今河北易县，居于此者遂以地名为姓。

慎：春秋时楚太子建的儿子白公胜曾于慎地（今安徽颍上西北）打败吴国军队，后作乱出逃，自缢而死。白公胜的后代居于慎的遂以地名慎为姓。

戈：夏禹后裔子孙中有封于戈地者，遂以封地戈为姓。

廖：商朝时封颛顼后裔叔安于廖国，世称廖叔安，子孙后以廖为姓。又周文王有子名伯廖，伯廖子孙中有以廖为姓者。

庾（yǔ）：古代称露天堆积粮食的临时仓库为庾，远在帝尧时代就有负责看管这种粮仓的官职掌庾大夫，周朝沿置此官职，且子孙一般世袭其职，因此他们的后代中就有以庾为姓者。

终：颛顼裔孙名陆终，陆终子孙中遂有以终为姓者。一说夏桀太史令名终古，子孙遂以其名为复姓终古，后裔中又有改复姓为单姓终者。

暨（jì）：据说颛顼裔孙陆终儿子名箴，箴的后人在商代时封于诸暨（今属浙江省），子孙遂以地名中的暨字为姓。

居：春秋时晋国大夫先轸善用兵，先后统帅中军击败楚师，为襄公谋划大败秦师，后不穿胄甲勇入狄师战死。先轸之子先且居继其父职，辅佐晋襄公多有善策，子孙因以为荣，以其名字中的居字为姓。

衡：商汤辅国之臣伊尹，官拜阿衡，至太甲王时改称保衡，为执掌国政之臣，伊尹后代遂以先祖官职名称衡字为姓。又三国时袁绍在官渡被曹操打败，不久病死，其支裔子孙避祸于衡山（今属湖南省），后便以山名为姓。

步：春秋时晋国大夫郤豹的裔孙名扬，封邑于步，世称步扬，其子孙后代以封邑步为姓。

都：春秋时郑国大夫公孙阏，字子都，好强逞勇，长相俊美，闻名当时。郑庄公命子都与大夫颍考叔伐许，子都因为争功而将颍考叔射杀。子都后人中有以其字都为姓者。

耿：商代自祖乙王至阳甲王均于耿（今河南温县东）建都，后盘庚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留在耿的商王族后裔中遂有以耿为姓者。又周灭商后，分封周姬姓王族中一支建诸侯小国耿（在今山西河津南），春秋时为晋所灭，其王族遂以国名耿为姓。

满：周初封舜的裔孙胡公满于陈建国，建都宛丘（今河南淮阳），春秋时陈国被楚所灭，胡公满的后代遂以满为姓。又伊斯兰历史上阿拔斯王朝统治者艾布·贾法尔又名满苏尔，意即胜利者。后满苏尔演变成穆斯林中的一支大姓，在与我国中原汉民族交往融合的过程中，我国回族遂效仿汉姓改满苏尔为满姓。

弘：春秋时卫懿公大臣弘演出使在外，狄人攻卫，杀卫懿公后食尽其肉而丢弃其肝。弘演闻讯赶回卫国，呼天悲号，并自剖己腹将懿公之肝置于内而死。弘演子孙以其祖忠耿为荣，遂改姓弘。

匡国文寇，广禄阙东。
欧殳沃利，蔚越夔隆。

【注释】

匡（kuānɡ）：春秋时鲁国句须担任匡邑（故地在今山东西南一带）宰，子孙遂以其居官的地名为姓。

国：据说夏禹时，为其掌管车马出巡的御者名国哀，国姓子孙认为国哀即其始祖。又春秋时齐国有上卿名国，子孙以国为姓，世袭上卿。又春秋时郑穆公之子公子发，字子国，后代遂以其字为姓。

文：周武王灭商建周，追谥父亲姬昌为文王，文王后代中遂有以其封谥文为姓者。

寇：西周初苏忿生任武王司寇，负责刑狱尽职尽责，他的后代遂以其官职中寇字为姓。又卫国始祖康叔为周武王弟，周公灭武庚后把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土地均封赏给了他，成王时又命他做了司寇，康叔后代中遂有以其官称中的寇字为姓者。又后魏时鲜卑族中的若口引氏改汉姓为寇。

广：据说上古轩辕黄帝时，有号广成子的高人隐居于崆峒山石室中，黄帝曾向他请教过治国之道，广成子后代有以广成为复姓者，亦有以广为单姓者。

禄：商纣王儿子武庚，字禄父，武王灭商后继续守其封地为殷君，周公旦摄政时他勾结“三监”谋反，被周公诛杀。武庚死后，子孙改以其字中的禄字做姓。

阙（quē）：相传春秋时孔子讲学授徒之所在洙、泗二水之间的阙里（故地在今山东曲阜北），孔子学生中有定居此地的，其后代遂以阙为姓。一说阙里有邑名阙党，封于阙党邑的鲁人中有以阙为姓者。

东：传说帝舜有七位好友，其中的东不识乃伏羲后裔，东不识的后代子孙遂以东字为姓。

欧：春秋时越国著名的冶炼锻造工匠欧冶子，曾为勾践王制作过湛卢、巨阙等五把名剑，与干将携手为楚王打造了龙渊等三把宝剑，因此名噪当时，他的子孙后以其名字中的欧字为姓。又越王勾践后裔有封为乌程欧阳亭侯者，其子孙遂以欧阳为姓，欧阳复姓在传继过程中又演化出了欧这个单姓。

殳（shū）：帝舜是传说中远古部落有虞氏的领袖，他曾命垂担任共工一职，负责执掌百工之事，垂让贤于殳斨（qiānɡ），殳斨后代遂以先祖名字中的殳为姓。

沃：商王太甲之子名沃丁，他即位后名相伊尹已卒，沃丁任用贤臣咎单继续实行伊尹善政，天下大治。沃丁后代认为先王治理有方，遂以沃为姓。一说古代居住于沃（今山西曲沃）的人以居住地为姓。

利：帝尧的理官皋陶后裔理利贞，为了躲避商纣王追杀，出逃至今河南嵩县伊水旁，曾以李子充饥，他的后代遂有以李、以理或以利为姓者，故利姓与李姓同出一祖。

蔚（yù）：北周宣帝时改代郡为蔚州（今河北蔚县东北）。代郡上溯至春秋时为诸侯小国代国，战国初被赵襄子所灭，其侄赵周受封于此。战国末期赵国为秦攻破，赵公子嘉由邯郸出奔到代，自立为代王。后代国终为秦灭，居住此地的古代国和迁徙来的赵国王公贵族后裔中遂有改姓代者。至北周宣帝改代郡为蔚州后，代姓中又有改姓蔚者，蔚姓由此而始。

越：夏禹后裔夏朝第六代王名少康，少康庶子名无余，建立越国，都城会稽（今浙江绍兴），战国时越被楚灭，王族后裔以国名越为姓。

夔（kuí）：西周时成王封熊绎建立楚国，其子熊挚受封于夔（今湖北秭归东）建夔国。后楚国以夔不敬祀先祖为借口灭掉了夔，熊挚的后代为免受株连纷纷改姓避祸，有改熊字为能字做姓氏者，有改以封国夔字做姓氏者。

隆：春秋时鲁国境内有隆邑，居住此地的人后便以隆为姓。

师巩厍聂，晁勾敖融。
冷訾辛阚，那简饶空。

【注释】

师：上古至先秦负责掌管音乐的官员称做师，如轩辕时的司乐师延，传说他拊一弦琴则地祇皆升，吹玉律则天神俱降，听遍诸国乐声，可以从其中分辨出兴亡之兆。商代乐官师涓为商纣王制靡靡之音，武王伐纣时师涓投河自杀。春秋时卫国乐官也称师涓，晋国著名乐师为师旷。这些乐师的后代多以师为姓。

巩：周敬王时有同族姬姓卿士简公封邑于巩（今河南巩县），世称巩简公，他在辅佐敬王时主张选贤任能，弃用了不少姬姓王族子弟而录用了大批远道前来的异姓诸侯国人才，结果遭致王侯子弟的不满而被诛杀，简公的子孙后遂以封地巩为姓。

厍（shè）：厍为库的俗字，古代有守库大夫官职，其后代则有以库或厍为姓者。又我国少数民族中多有厍狄、厍门、厍傉官等复姓或三字姓，在与汉民族的融合过程中不少改成了单姓厍或库姓。

聂：春秋时齐国有丁公封支庶子孙于聂（今山东省境内），子孙后代遂以聂为姓。一说是卫国大夫（或说是楚国大夫）封地于聂，因以为姓。

晁：西周时景王姬贵小儿子姬朝在王位争夺中失败，被迫出逃至楚国，子孙后以朝的同音字晁为姓。又晁与鼌通，所以鼌姓亦作晁姓，例如西汉著名刑名家、景帝御史大夫鼌错，今多写做晁错。

勾：传说上古有木正、火正等五行之官，木正为春官，主掌天地四时万物生死。勾芒氏为少昊时木正，其后代以勾为姓，勾姓又演化出句（ɡōu）姓、钩姓，实为一源。

敖（áo）：传说颛顼帝有老师名太敖，其子孙遂以敖为姓。又春秋时楚国称被废被杀没有谥号的国君为敖，他们的后代也有以敖为姓者。

融：传说高辛氏帝喾的火正祝融，执掌火事，他是颛顼后代老童之子，祝融子孙中有以祝或融为姓者。

冷（lěnɡ）：传说黄帝时有乐官名泠（línɡ）伦，古代乐律就是由他发明创定的，泠与伶通，故乐官、乐人后便称做伶人，他们的后代遂有以泠或伶为姓者。又因为寒冷的“冷”字在表示清凉或象声时可写做冷冷（línɡ），与泠泠音、义皆同，所以泠姓又有演变成冷姓并读成lěnɡ者。

訾（zī）：古代有訾陬（zōu）国，居其国者遂以訾陬为氏，据说帝喾的一个宠妃即訾陬氏人，訾陬后又演化做单姓訾。一说訾姓原本为祭姓，因祭祀要杀牲，祭姓的后代认为姓“祭”不祥，所以改为字形相近的訾姓，或将祭姓读音为zhài姓。（笔者认为訾又读做zǐ，有诋怨之意，也不能算做褒义吉祥之字，故訾姓来源祭姓之说略显牵强，聊备一说而已。）

辛：夏禹儿子启建立了夏朝，封其支庶子于莘（shēn，今河南开封东南，一说在今山东曹县北），莘国也称有辛、有莘、有侁（shēn）国，其后人遂以地名莘或辛等为姓，商汤所娶有莘氏即其国之女。又今陕西合阳东南亦曾是古代莘国故地，姒姓，周文王妃太姒即此国之女，居此国者也有以莘或辛为姓者。

阚（kàn）：春秋时齐国大夫止曾居住于阚（今山东汶上西南），世称阚止，他的子孙遂以阚为姓。一说黄帝后裔南燕国（与北方燕国并非一国，在今河南延津东北）王族中有封于阚邑者，后代以阚为姓。

那（nuó，或读nā）：春秋时诸侯小国权国（在今湖北当阳东南）被楚所灭，楚把权人迁徙至那城（故城在今湖北荆门东南），权国王公后裔遂有以那为姓者。

简：春秋时晋国大夫狐鞠居食邑于续，号续简伯，他的后人或以简为姓，或以续为姓，或以狐为姓，故简姓、续姓、狐姓同源同宗。

饶：战国时赵悼襄王封长安君于饶（在今河北界内），其子孙遂以饶为姓。又战国时齐有大夫食邑于饶，他的子孙后代也以饶为姓。

空：古代有小国名空，居其地者称空侯氏，空侯氏后代遂以空为姓。又商代始祖名契，契的后裔中有封于空桐（今河南虞城）者，子孙遂以空桐为姓，继而又演化出单姓空。

曾毋沙乜，养鞠须丰。
巢关蒯相，查後荆红。

【注释】

曾：相传夏禹之后第五代君少康中兴夏室后，封小儿子曲烈于鄫（今山东苍山西北），建鄫国，历夏、商、周三代至春秋时被莒国所灭。鄫国太子出逃到鲁国为官，其子孙后将原国名鄫去掉偏旁邑（即右阝），表示离开了故国都邑，只留曾字以为姓。

毋（wú）：战国时齐宣王封其弟食邑于毋邱，以延续田氏齐国的祖祀，其子孙后代遂以毋为姓。

沙：相传神农氏即炎帝时有大臣夙沙氏，他的后代遂有以沙为姓者。又春秋时商纣王庶兄微子启后裔中的一支受封食邑于沙（今河北大名东），子孙后代以沙为姓。

乜（niè）：春秋时卫国有大夫封邑于乜，子孙后代遂以封邑乜为姓。

养：春秋时吴国公子掩余、烛庸出逃至楚国，楚王封赏他俩大片田地以做养地食邑，其故址在今河南沈丘东与安徽界首西之间，他们的后代遂以养为姓。

鞠：相传周族始祖后稷的孙子出生下来时手心有菊形花纹，因古代菊与鞠字相通（一说生而有纹在手称做鞠），所以给他起名叫鞠陶，鞠陶后代遂以先祖名中鞠字为姓。

须：相传中古时东夷族首领太皞（hào）即伏羲氏的后裔，春秋时期先后在济水流域建立了须句、任、宿、颛臾等国，其中须句国人后来便以须句或须为姓。一说燕国有附庸小国密须国，密须国公族后代遂以密或须为姓。

丰：西周初周文王灭了商朝崇侯虎的封国酆（今陕西户县），将其改作酆邑，武王灭商后封其弟（文王第十七子）于酆为酆侯，酆侯子孙后去偏旁邑字作豐（丰）为姓。又春秋时郑穆公有子名丰，子孙遂以丰为姓。

巢：相传远古时代巢居的发明者教民构木为巢居住在树上，以避免野兽侵袭，史称有巢氏。夏禹时封有巢氏后人建巢国，巢国人遂以巢为姓。

关：夏朝末年有贤臣龙逢，因其封邑于关，世称关龙逢。当时夏帝桀荒淫暴虐，沉溺酒肉，不理朝政，关龙逢屡屡直谏触怒了暴君夏桀，结果被囚禁杀死，关龙逢子孙后便以关为姓。

蒯（kuǎi）：春秋时卫灵公太子蒯聩（kuì）欲杀灵公夫人南子，灵公大怒，蒯聩被迫出逃到晋国。后卫国内乱，蒯聩趁机回国即位，是为卫庄公，卫庄公后裔子孙遂以蒯为姓。一说晋国大夫蒯得后代以蒯为姓。一说商代有蒯国，故址在今河南洛阳一带，其国人后遂以蒯为姓。

相（xiànɡ）：夏朝第五代王名相，建立都城相里，故城在今河北省界内，居住相里的王族后裔遂以相为姓。又商朝第十二代君名河亶甲，也曾居于相地，他的后代中亦有以相为姓者。

查（zhā）：春秋时，齐顷公有子食邑于樝（zhā），“樝”通“楂”，故其后代子孙以楂为姓，后又去掉木字旁改姓查。

後（hòu）：传说古代东夷族首领太皞裔孙中有名後照者，他的子孙遂以後为姓。此“後”姓不同于“后”，“后”姓另有起源。

荆：西周时鬻熊立国荆山一带，建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称荆国，为楚国前身，故楚国也称为荆楚，楚国后裔子孙中遂有以荆为姓者。

红：西周周夷王时，楚王熊渠趁周室衰微，不断兴兵吞并周围小国，并封长子熊挚为鄂王。熊挚字红，故其支庶子孙中有以其字红为姓者。又汉高祖刘邦后代中有楚元王刘交，刘交之子刘富封地于红，刘富子孙后代遂以封地红为姓。

游竺权逯，盖益桓公。
万俟司马，上官欧阳。

【注释】

游：春秋时郑穆公有子名偃，字子游，其子孙以其字游为姓。又晋国桓、庄之族后裔有游姓。

竺（zhú）：商朝末年孤竹国君长子伯夷与次子叔齐争让君位，后双双投奔了周，武王灭商后他俩因不食周粟而死，他们的后代中有以原国名中竹字为姓者，后又有改竹为竺者。又古代西域天竺国（印度古称）僧徒进入中国后，多以竺为姓，而我国僧人又常有取其师之姓为己姓者，如南朝宋时庐山名僧竺道生，本姓魏，出家后就以其师竺法汰之姓为姓。

权：商朝二十二代王武丁裔孙封地于权（今湖北当阳东南），其子孙遂以权为姓。

逯（lù）：战国时秦有大夫封邑于逯，子孙遂以逯为姓。又楚国公族中有逯姓。

盖（ɡě）：战国时齐有大夫食邑封于盖（今山东沂水西北），子孙以盖为姓。

益：相传帝舜时掌管刑法的大臣皋陶有子名伯益，伯益为禹重用，助禹治水有功，被禹选为继承人，后被禹子启所杀。伯益支系子孙中有以益为姓者。

桓（huán）：相传黄帝时有大臣名桓常，其子孙遂以桓为姓。又春秋时宋国国君宋桓公后代，以其祖先谥号桓为姓。又南北朝时北魏鲜卑族有乌丸氏，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乌丸氏改汉姓为桓。

公：春秋时鲁昭公有两个儿子，名衍与为，他们的封爵是公、侯、伯、子、男中的第一等即公爵，所以世称公衍、公为，其子孙以祖上封爵为姓，遂有公姓。

万俟（mòqí）：南北朝时期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改鲜卑王族拓跋氏为汉姓元，故北魏亦称元魏。在孝文帝倡导下鲜卑族纷纷改姓汉姓，魏献文帝之弟即孝文帝的叔叔这个家族，被赐改称复姓万俟。

司马：传说古代东夷族首领少皞设官职司马，执掌军政大事。但文献记载司马一职始见于西周，春秋战国至汉代一直沿用，负责军政、军赋，周宣王时程伯休父任司马，他的后代遂以司马为姓。

上官：春秋时楚庄王小儿子名子兰，官为上官大夫，他的子孙遂以其官职上官为姓。又在今河南滑县东南三十多里处古时有上官邑，是河南通向河北的通道，居住此地的人遂有以邑名为姓者。

欧阳：战国时，越王勾践第五代孙越王无彊（qiánɡ）被楚威王杀死，越国被灭。无彊之子蹄被楚王封于乌程欧余山（在今浙江吴兴）南面，因山南为阳，故世称其欧阳亭侯，子孙后遂以欧阳为姓。

夏侯诸葛，闻人东方。
赫连皇甫，尉迟公羊。

【注释】

夏侯：西周时夏禹后裔东楼公被封于雍丘（今河南杞县），建杞国。战国时杞简公被楚所灭，简公之弟佗（tuō）出逃奔鲁，鲁公认为佗乃夏禹之后，尊称为夏侯，佗的后代遂以夏侯为姓。

诸葛：相传远古有葛天氏部落，夏代诸侯葛伯即葛天氏后裔。葛伯其国被商所灭后，他的支族中有一支迁至诸（今山东诸城西南），并以迁居地名诸，加上原诸侯国名葛，组合成复姓诸葛。

闻人：春秋时鲁国大学问家少正卯因与孔子政见不同被杀，少正卯曾与孔子同时讲学，他的影响力使得孔子门下三盈三虚，在当时闻名远近，号称“闻人”，子孙在其被杀后遂以闻人为复姓，或单姓为闻。

东方：相传伏羲氏创八卦，以震为尊，认为震是雷之象，万物均出于震，与之对应的方位为东方，是太阳神居住之地，伏羲后裔中遂有以东方为姓氏者。

赫连：东汉时长期活跃于漠北的匈奴族开始分裂为两部，留居当地的称北匈奴，南下的称南匈奴。南匈奴右贤王刘豹子后代刘勃勃拥兵自立，号称大夏天王，自创姓氏称赫连，因赫有显耀盛大之意，故赫连意思是光辉显赫与天相连。

皇甫（fǔ）：春秋时宋戴公有子名充石，字皇父，曾任周太师，子孙遂以皇父或皇为姓。汉代时，皇父氏族后裔皇父鸾徙居于茂陵，将姓中的父字改为甫字，这一家族后遂姓皇甫。

尉迟（yùchí）：南北朝时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鲜卑族纷纷改姓汉姓，与鲜卑拓跋部落一起南迁的尉迟部落，从此就以尉迟为姓。

公羊：春秋时鲁国有贵族公孙羊孺，他的子孙后代取其姓和名中各一字组成又一复姓公羊。

澹台公冶，宗政濮阳。
淳于单于，太叔申屠。

【注释】

澹台（tántái）：春秋时孔子弟子灭明因家住鲁国澹台山（今山东嘉祥南），故以澹台为姓，称澹台灭明，他的子孙以后均以澹台为姓。

公冶：春秋时鲁国季氏之族有大夫季冶，字公冶，子孙遂以其字为姓。

宗政：汉高祖之弟楚元王刘交之子刘郢客官为宗正，封上邳侯，统掌皇族事务，他的后代遂以其官名宗正为姓，宗正也作宗政，故其姓后改作宗政。

濮阳（púyánɡ）：古代称山之南水之北为阳，濮阳（今属河南省）为春秋时卫国都城，在濮水之北，居住于此的王公贵族后代遂以都邑之名为姓。

淳于（chúnyú）：夏朝时有斟灌国，周武王时封淳于公在此建淳于国（今山东安丘东北），后被杞国所灭。杞文公时杞国迁都淳于，战国时杞国又被楚国所灭。居住于此的原淳于国公族贵戚中，遂有以故都名称为姓者。

单于（chányú）：汉代时匈奴称其君长为单于，意思是像天一样广大高远，匈奴左贤王去卑单于归降汉朝后，即以其君位之称单于为姓。

太叔：春秋时卫文公儿子姬仪，人称太叔仪，姬仪后代遂改姬姓为太叔。又郑庄公弟弟段封邑于京，世称京城太叔，他的子孙也有以太叔为姓者。

申屠：传说上古神农氏主掌四时、方岳之官称四岳，其后裔于周代时封国于申（故地在今河南南阳北），世称申侯。申侯支裔孙居住在安定（在今河南省境内）的屠原，其子孙后遂以封国申与居住地屠合为复姓申屠。一说夏代有贤人名申徒狄，申徒后转写为申屠，申徒狄后代遂以之为姓。一说春秋时楚有官职称申屠，子孙后代以祖上官称为姓。

公孙仲孙，轩辕令狐。
钟离宇文，长孙慕容。

【注释】

公孙：春秋时列国诸侯王位按例由嫡长子继承，继位前称太子，太子的兄弟称作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如果没有封邑爵号的一般皆以公孙为姓，追本溯源可知姓公孙的人非常多，并非一族一姓的后人。一说黄帝本姓公孙，因居姬水故改姓姬，姓公孙者为黄帝之后。

仲孙：春秋时鲁桓公次子名庆父，因排行第二，故称仲庆父、共仲，又称孟氏。庆父弑君作乱，畏罪出逃，后自缢而死，他的子孙遂改姓仲孙或孟孙。

轩辕：传说中中原各部族的共同祖先黄帝号轩辕氏，所以黄帝后裔子孙中有以轩辕为姓者。

令狐（línɡhú）：周文王第十五子毕公高的裔孙魏颗，与其父魏犨（chōu）一样均为春秋时晋国名将，魏颗以战功受封于令狐（今山西临猗西），子孙遂以封邑令狐为姓。

钟离：春秋时晋国有大夫伯宗，因遭受谗言被杀，其子伯州犁出逃到楚邑钟离（今安徽凤阳），伯州犁的后代遂以钟离为姓。

宇文（yǔwén）：鲜卑族有部落首领名普回，据说普回有一次外出狩猎时拾获玉玺，上刻文字为“皇帝玺”，普回认为此玺是上天所授，而鲜卑族俗称天子为“宇文”，故普回改称自己部落为宇文，从此该部落遂以宇文为姓。

长孙（zhǎnɡsūn）：北魏道武帝拓跋珪（ɡuī）的曾祖拓跋郁律的长子沙英雄，号拔拔，是鲜卑族南部首领；拓跋郁律的次子就是道武帝的祖父。沙英雄的儿子名嵩，按辈分排列应是皇室家族中的长房裔孙，所以道武帝拓跋珪建立北魏后封其为北平王，授官太尉，并赐姓长孙，长孙一姓自此而始。

慕容：鲜卑族涉归单于自称仰慕天地二仪之德，承继日月星三光之容，因此改用慕容为自己部落的姓氏。

鲜于闾丘，司徒司空。
亓官司寇，仉督子车。

【注释】

鲜于（xiǎnyú）：相传西周初武王封商纣王的诸父、贤臣箕子于朝鲜，箕子旁支子名仲，食邑封在了于地，仲的子孙后遂以祖上封邑中的鲜和于，组合成姓氏鲜于。

闾丘（lǘqiū）：春秋时齐国大夫婴居住在闾丘，世称闾丘婴，子孙后代遂以闾丘为姓。

司徒：相传帝喾之子契因助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为司徒，掌管教化，契的后代中遂有以司徒为姓氏者。司徒也作司土，夏商周至春秋时期主要掌管国家的土地民众、田赋徒役，汉代以后司徒官职渐高，职权相当丞相。故祖上担任司徒官职之人的后代子孙，遂以司徒为姓氏。

司空：西周时司空为六卿之一，主管建筑和制作业，春秋时夏禹后裔晋国的士蒍（wěi）担任司空，子孙后代遂以司空为姓。

亓官（qíɡuān）：古代插定发髻（jì）和弁冕的簪子称笄（jī），弁（biàn）是贵族戴的一种帽子，冕是帝王、诸侯及卿大夫所戴的礼帽。自周代开始设立了专门执掌王侯冕服与等制的礼官弁师，又称笄官，因“笄”与“亓”通，所以也称亓官，他们的后代中遂有以祖上官职为姓者。

司寇：西周时六卿之一，主管刑狱，周武王时苏忿生为司寇，春秋时卫灵公之子公子郢的后代也担任过司寇，他们的子孙遂以司寇为姓。

仉（zhǎnɡ）：春秋时鲁国有大夫党（zhǎnɡ）氏，是周公族之后，因“党”与“掌”音同，故又演化出掌氏，“掌”与“仉”通，故又有仉氏，所以党、掌、仉三姓不仅读音相同，而且源出一宗。

督：春秋时宋国大夫华父督的子孙以其祖名字中的督字为姓。又战国时燕国督亢之地（今河北易县、涿州、固安一带）最为肥沃，燕太子丹为刺杀秦王，派荆轲带着夹藏匕首的督亢地图假作进献秦王的礼物，结果行刺失败荆轲被杀，督亢之人因此有以督为姓者。又汉末少数民族“板盾七姓”中，有改称汉姓督氏者。

子车：春秋时秦国有大夫子车氏，其族人中子车奄息与子车仲行、子车鍼虎三位贤臣同时辅佐秦穆公，号称“三良”。秦穆公卒，以三良殉葬，国人哀伤而赋诗《黄鸟》，今复姓子车即为秦国子车氏的后裔。

颛孙端木，巫马公西。
漆雕乐正，壤驷公良。

【注释】

颛孙（zhuānsūn）：春秋时陈国有公子颛孙在鲁国做官。他的子孙后来便以其名字颛孙为姓。孔子的弟子颛孙师，字子张，据说就是他的后代。

端木：春秋时卫国人端木赐，字子贡，为孔子弟子。子贡有雄辩之才，田常代齐时本想出兵伐鲁，孔子打算选派弟子游说田常而救鲁国，子路、子张、子石争相请行，孔子却点名叫子贡赴齐，结果子贡先后游说田常、吴王，越王、晋君，造成了史籍所称“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的局面，子贡后代遂以其祖之名中的端木二字为姓。

巫马：周代设有巫马官职，掌管疗治马病等事务，子孙遂以祖上官职为姓，孔子弟子巫马期的先人就是周朝时的巫马官。

公西：春秋时鲁国国君桓公的儿子名季友，季友的后裔季孙氏家族自鲁文公以后世代为大夫，权倾一时，以至鲁国公室日益衰卑。季孙氏中有一支子孙后以公西为姓，孔子弟子公西赤即其族人。

漆雕：春秋时鲁国的漆雕氏中有漆雕开、漆雕哆、漆雕徒父三人同时成为孔子弟子。其中漆雕开，字子若，喜读《尚书》，不乐做官，最为孔子赏识，漆雕一姓由此为人广知。

乐正（yuèzhènɡ）：周代设有大小乐正官，掌管礼乐教化，其后代遂有以祖上官职乐正为姓者。

壤驷（rǎnɡsì）：据说周代时已有壤驷氏族，但最早见于史籍的是春秋时的孔子弟子壤驷赤，字子徒（一说字子从），以《诗经》、《尚书》见长，复姓壤驷者一般认为壤驷赤即其先祖。

公良：春秋时陈国有公子名良，他的后代遂以公良为姓，孔子弟子公良儒，字子正（一说字子幼），就是出自这一氏族。孔子经过蒲地时被蒲人所困，公良儒驾车仗剑为孔子解围，深得孔子赞赏。

拓跋夹谷，宰父穀梁。
晋楚闫法，汝鄢涂钦。

【注释】

拓跋（tuòbá）：鲜卑族政权北魏王朝自称是黄帝之后，受封于北土，谓黄帝以土德王，而鲜卑语称土为拓，称君主为“跋”，故北魏皇族以拓跋为姓氏。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后，以《周易》解释“元”为万善之始，遂改拓跋为汉姓元，所以北魏在历史上亦称拓跋魏或元魏。

夹谷：满族的祖先自五代十国时称女真，到辽代时完颜阿骨打统一各部建立金王朝，金代女真族有加古部落，后来写成夹古，遂成为复姓为子孙沿用。

宰父：周代设有掌管朝议、考核官员职守等级的宰夫官职，后演化成复姓宰父。孔子弟子宰父黑即出自此氏族。

穀梁（ɡǔliánɡ）：春秋时鲁国有大夫食邑封于穀梁，后代遂以先人采邑为姓。孔子弟子子夏的学生战国鲁人穀梁赤，即这一氏族的后人，他后来为《春秋》作传，与《左传》、《公羊传》并称“春秋三传”。一说古代种植穀粱的氏族后代以穀粱为姓，后改粱作梁，遂姓穀梁。

晋：西周时周成王封其弟叔虞建唐国，唐叔虞儿子燮继位后因唐国南有晋水，改封国称晋，自称晋侯，晋侯后裔遂以晋为姓。

楚：西周时鬻熊立国于荆山，建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至其裔孙熊绎受封于周成王，被称为楚子（子爵），其国则称为楚、荆楚或荆蛮。之后楚国疆土不断扩大，并迁都至郢（今湖北江陵西北），楚国被秦所灭后，公族后裔遂以楚为姓。

闫：西周时周武王封周太伯（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曾孙姬仲弈于阎乡，其后人遂有以阎为姓者。阎与闫通，故闫姓与阎姓同宗，是阎姓的别支。

法：战国末期田齐被秦国所灭，齐襄王的子孙为避祸不再称田姓，而改以襄王名字法章中的法字为姓。

汝：西周末年幽王被杀，太子宜臼东迁洛邑（今河南洛阳），建立东周，史称周平王。周平王封少子于汝（今河南省境内），其子孙后以封地汝为姓。一说殷商有贤人名汝鸠，汝鸠后代遂以汝为姓。

鄢（yān）：春秋时郑国有鄢邑（今河南鄢陵），《左传》载“郑伯克段于鄢”，记郑庄公讨伐反叛的弟弟共叔段至鄢邑，指的就是此地，鄢人后代遂以邑名为姓。

涂（tú）：相传夏代有涂山氏，其后代去了山字以涂为姓。又古有涂水（即今安徽东北部的滁河），居住水畔的人们遂以涂为姓。

钦：我国古代少数民族东胡的别支，于秦末被匈奴所灭，避祸迁徙至乌桓山（今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北），由此改称乌桓族。乌桓族亦称乌丸族，其中的钦志贲（bēn）部落后裔子孙，在民族融合中改称汉姓钦。

段干百里，东郭南门。
呼延归海，羊舌微生。

【注释】

段干：春秋时道家学派创始人、思想家老子的儿子李宗为魏国大将，受封邑于段干，其子孙后代以封地段干为姓。

百里：春秋时秦国大夫百里奚（姓百，名奚，字里）原为虞国大夫，虞亡后被晋国俘获当作陪嫁之臣送入秦国，后来一度出走入楚，又被秦穆公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用为秦国大夫，世称五羖（ɡǔ）大夫。百里奚与蹇叔、由余等共同辅佐秦穆公成就霸业，其子孙后代遂以百里为姓。

东郭：古代城邑筑有城墙围护，称做城；在城的外围再加筑的一道城墙则称做郭。周代齐国公族大夫居住于国都郭墙内东、南、西、北方的，分别有以东郭、南郭、西郭、北郭为姓氏者。

南门：商汤时贤臣蠕居住在都城南门，人称南门蠕，其子孙遂以南门为姓。一说当时有负责开启、关闭都邑南门的管城官，他的后代于是以南门为姓。

呼延：秦汉时散居我国北方大漠南北的匈奴族有呼延（也写作呼衍）、兰、须卜三个贵族部落，匈奴鲜卑族拓跋部建魏并南迁洛阳后，呼延则成为了北魏的一个复姓。

归：周代有小国名胡或胡子，故址在今安徽阜阳西北，春秋时被楚所灭。胡子国公族中有归姓，即今归姓公认的始源。

海：春秋时卫灵公有大臣海春，被海姓公认为是氏族的先祖。

羊舌：春秋时晋国公族靖侯封食邑于羊舌，后代遂以其封邑为姓。

微生：周代宋国始祖微子启的后裔中有以微为姓者。微生氏族认为自己的先祖是出生于微家，故姓微生，所以微生与微两姓同源同祖。一说鲁国有贵族微生氏，即微生姓氏的渊源所自。

岳帅缑亢，況后有琴。
梁丘左丘，东门西门。

【注释】

岳：相传唐尧时设有掌管四方诸侯的大臣，称之为四岳（一说四岳为羲和的四个儿子），四岳的后裔中有以岳为姓者。

帅：上古至先秦掌管音乐的官称作师，其后代遂以师为姓。西晋时为避景帝司马师讳，将师姓去掉一横改姓帅，遂有帅姓。

缑（ɡōu）：西周时有卿大夫封食邑于缑（今河南偃师东南），子孙遂以缑为姓。又北魏鲜卑有渴侯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改渴侯为汉姓缑。

亢（kànɡ）：西周诸侯国宋国开国君主微子启后裔有伉氏，其后代有去掉人字旁以亢为姓者。又春秋时卫国大夫三伉的后人以亢为姓。又战国时齐国有亢（ɡānɡ）父邑，地势十分险要，故址在今山东济宁南，受封镇守亢父的士大夫后裔中，亦有以亢为姓者。

況：据说三国时蜀国有況长宁，是況姓之始见。一说況姓出自庐江郡，庐江郡即春秋时舒国，在今安徽合肥一带。明代苏州知府況钟，江西靖安人，以刚直清廉、断狱公正见称，是史籍中为数不多的況姓名人，但亦有人考证说況钟先祖姓況乃黄姓所改。

后：相传与颛顼争帝而发怒头触不周山的共工氏，有个儿子名句龙，句龙担任后土一职，掌管社稷，即田地和五谷。后土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被尊奉为土地之神，句龙的后代遂以其官职为姓，称后氏。

有：相传远古巢居的发明者为有巢氏，有巢氏的后代中遂有以有字为姓者。一说孔子的弟子有若，字子有，是有姓的先祖。

琴：春秋时卫国人琴牢，字子开，又字子张，为孔子弟子，他的后代遂以琴为姓。一说古代世世相承的琴师子孙中有以琴为姓者。

梁丘：春秋时鲁国有邑名梁丘，故址在今山东成武东北，有卿大夫封邑于此，后代遂以梁丘为姓。齐景公有下大夫名梁丘据，即出自其族。

左丘：春秋时鲁国有太史左丘明，相传是周代史官之后，世代为左史，故以左为姓，名叫丘明。一说他因家住左丘，名叫明，故称左丘明。左丘明家世代担任史职，故他能搜罗到列国之史以解释《春秋》，著有《春秋左氏传》和《国语》。今复姓左丘者，均以左丘明为其先祖。

东门：春秋时鲁庄公之子公子遂，字襄仲，因居住在都城东门，世称东门襄仲。鲁文公死后他借助齐国之力而立鲁宣公，其子归父也因此受宠于宣公，他们的后代遂以东门为姓。

西门：春秋时郑国有大夫居住于都城西门，后代遂以之为姓，战国魏文侯时邺令西门豹即出此氏族。

商牟佘佴，伯赏南宫。
墨哈谯笪，年爱阳佟。

【注释】

商：相传黄帝之兄有孙封地于商（今陕西商县东南），遂以商为姓。一说商纣王有贤臣商容，他的后代于是以商为姓。又周武王灭商后，商朝公族后代以故国名为姓。又战国时卫国人公孙鞅在秦孝公支持下任秦国左庶长，两次在秦实施变法，并因战功受封商十五邑，号称商君，秦孝公死后他被秦国贵族车裂，子孙遂以商为姓。

牟（móu）：春秋时有牟子国，故址在今山东莱芜东，相传是帝喾火官祝融后裔的封国，国人遂以牟为姓。

佘（shé）：佘姓起源不详，因古代有余字而无佘字，或是从余姓演化而来，余姓先祖为春秋时晋人由余。又春秋时齐国有邑名佘丘，齐国公族中有食邑封于此者，后代遂姓佘丘，佘姓或由佘丘演化而成。一说佘丘应作蛇丘，亦作余丘。另说五代时有余姓音讹作沙姓，又写作佘姓。总之，佘姓晚于余姓，由余姓声、形讹变的可能性极大。书册上最早著录的是唐代太学博士佘钦；而百姓知道佘姓大多是因为小说戏曲《杨门女将》中的佘太君。

佴（nài，又读mǐ）：佴姓极少见，起源不详，存世书册中以晋代《山公集》中的佴湛为较早。佴还可以读作èr，是随后、居次的意思，但在词汇中亦极少使用。

伯：相传帝舜时任命伯益为掌管山泽的虞官，后伯益助大禹治水有功，被禹选定为继承人，最后被禹的儿子启所杀，伯益的后代遂以伯为姓。

赏：春秋时吴国建都吴中（今江苏吴县），赏姓为当时“吴中八姓”之一，亦是赏姓可以查考的最早记载。

南宫：春秋时鲁人南宫括，字子容，为孔子弟子，言行深得孔子赏识，孔子将哥哥之女嫁其为妻。《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索隐》认为括又作縚（tāo），即鲁国大夫孟僖子的儿子仲孙阅，因为居住在南宫，所以以南宫为姓。在《论语》中南宫括又作南容或南宫适，其后代遂继用南宫为姓。

墨：商代孤竹国国君本姓墨胎氏，后改为墨氏。其长子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次子叔齐名墨智，字公达，两人皆因耻食周粟而饿死于首阳山中。孤竹国君即墨氏先祖。

哈：我国少数民族回族的姓氏之一。回族的第一大姓为马姓，这是因为回族人民大多信奉伊斯兰教，该教创始人如今译作穆罕默德，而在明清时代“穆”一般译作“马”。除马姓外，哈、白、沙、金也是用的较多的回族姓氏，此外满族中也有一些以哈为姓氏者。

谯（qiáo）：周代召公奭曾佐武王灭商，为燕国开国君主。他的儿子名盛，封地于谯，故址在今安徽亳州一带，其后代遂以谯为姓。又周武王弟弟叔振铎封于曹国，其公族中有食邑封于谯者，子孙后代遂以谯为姓。

笪（dá）：起源不详，宋代时有笪深、笪揆见于书册记载。

年：周代齐国始祖姜太公后裔中有以年为姓者。又有严姓因音近而讹传为年姓者。

爱：唐代西域回鹘国，其先为匈奴族，北魏时称高车或敕勒部，唐初称回纥，与唐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并从属唐朝。回鹘有一位国相爱邪勿曾出使唐朝，唐朝皇帝赐其汉姓为爱，名弘顺，其子孙后代遂沿用爱姓。

阳：周代有国名阳，故址在今山东沂水西南，春秋时被齐所灭，国人后遂以阳为姓。又东周景王封其小儿子于阳樊（今河南济源），后为避诸侯间不断战乱举族迁往燕国，遂以原封地中的阳字为姓。

佟：商汤灭夏后，夏朝内史终古归附商朝，终古后代以终为姓，因“终”与“佟”音形相近，后又演化出佟姓。又女真族有佟佳氏，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后建立后金，自号满洲汗，女真亦称满族。满族后金于皇太极时改国号为清，清统一中国后在与汉民族融合过程中，佟佳氏逐渐演变为佟姓。

第五言福，百家姓终。

【注释】

第五：汉高祖刘邦称帝后，将战国原诸侯国王族后裔迁徙至关中，以削弱地方豪强割据势力。因原齐国田氏族大支众，需要迁徙的园陵太多，故从第一至第八按次第划分排序来代替其原来姓氏，划分为第五氏的后人遂以第五为姓。东汉光武帝时，第五氏族有名叫伦、字伯鱼的儒生被举为孝廉，拜会稽太守，以清廉著名当时，汉章帝时擢升司空，其子孙后亦陆续为官，故“第五”一姓因此而显。其余第一、第二等姓渐衰，子孙亦有改回田姓者。

言：春秋时吴人言偃，字子游，为孔子弟子，任鲁国武城宰，以礼乐教化治理武城人，其后代遂以言为姓。

福：春秋时齐国有大夫名福子丹，当为福姓始祖。又清代满族富察氏、蒙古族旺察氏等都有以福为称谓者，如康煕时进士、大学士福敏，乾隆时参赞大臣福禄，乾隆时大将军福康安等。

千字文

前言

奇才巧缀《千字文》

《千字文》出自南朝才子周兴嗣手。周兴嗣（？—521），字思纂，南梁陈郡项（今河南项城）人。祖上曾任汉太子老师，家学素养厚重，本人更是以文学知名当时，深得梁武帝萧衍赏识，授官员外散骑侍郎，奉命编纂国史，著有文集百余卷。

《千字文》原是周兴嗣奉诏编缀的一篇命题文字，篇名为《次韵王羲之书千字》。《梁书》于其虽有记载，但过简略，好在宋人《太平广记》叙述尚详，为我们保存下来了《千字文》成书情况：

据说《千字文》传出后，世人初始一片疑惑，搞不清为什么周文竟是早其一百多年前的东晋书圣王羲之所书写？

原来梁武帝为了教诸王学习书法，让人在王羲之遗墨书迹中拓出一千个不相重复的字，写在纸片上，因零碎杂乱没有次序，于是召周兴嗣说：“你才思敏捷，可用此千字给我编一篇韵文出来。”不料周兴嗣仅用一个晚上就编好了，只是他的两鬓也在一夜之间都花白了。

《千字文》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头，用被指定的无一重复的一千个单字，条理贯通叙事有序地吟咏了关于天文、博物、社会、历史、伦理、教育等包罗万象的诸方面知识，且结构严简，文采飞扬，对仗工整，协韵流畅，令人叹服称绝。其既可识字、学书、习文，又可增广见闻，兼能启蒙儒家伦理思想，成为我国历史上综合性蒙学读物的开山之作，对后代如《蒙求》、《三字经》、《龙文鞭影》、《弟子规》等一系列蒙书的编写体例和内容，影响深刻。

《千字文》自隋代开始大为流行。南朝陈末至隋初，王羲之七世孙书法家智永和尚为满足时人需求，曾临摹了《千字文》八百册散发赠友，江南各个寺院也都保留了一本，对《千字文》的广为流传功不可没。到清代《千字文》已成为流传最广、最久的蒙学课本，几乎长幼咸知，以致文书编卷都采用天、地、玄、黄……来排列类分。清初学者顾炎武称赞《千字文》“不独以文传，而又以其巧传”，道出了其传世经久的缘故。周兴嗣《千字文》后，唐《梵语千字文》，宋《叙古千字文》、《续千文》、《重续千文》，元《稽古千文》，明《广易千文》、《正字千文》，清《训蒙千字文》、《续千字文》等模仿续貂之作纷纷问世，虽无一能与周文媲美抗衡，但却可以窥见周文影响的非同一般。

李逸安
2016年1月

【题解】

与《三字经》、《弟子规》等一类蒙学读本不同，《千字文》完全是由一千个无一重复的单字连缀而成，所以在谋篇布局上，更可以看出编著者的深厚功力。辽阔无际的宇宙，在孩子们的眼中，永远是那样遥远而神秘，天地何时生成？日月怎样轮替？自然会引发他们无穷无尽的想象。《千字文》由此开篇，的确是匠心独运，加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种效仿《诗经》的四四句式，音节顿挫抑扬，文字优美流畅，更能启发蒙童琅琅诵读的兴趣。编著者认为，儿童识字就当从日常生活应用开始，所以在一个农耕社会里，四季天时的变化，以及山川物产、蔬果海珍等类文字，也被放置在了重要的开篇部分。

天地玄黄[1]，宇宙洪荒[2]。
日月盈昃[3]，辰宿列张[4]。

【注释】

[1]玄黄：天地的颜色。玄，高空的深青色。

[2]洪荒：古人想象中远古宇宙一片混沌、蒙昧的状态。

[3]盈：月光圆满。昃（zè）：太阳西斜。

[4]辰宿：星辰，星宿。列张：排列分布。ft

【译文】

苍蓝的上天，灰黄的大地，

混沌的宇宙无边又无际。

太阳东升西下，月儿圆缺轮替，

满天星辰排列自有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5]，律吕调阳[6]。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注释】

[5]闰余成岁：历法纪年与地球环绕太阳运行一周的时间有一定的差余。农历把一年定为354或355天，差余的时间须每隔数年设闰日或闰月加以调整，才能使历法准确无误，正常施行。岁，年。

[6]律吕：乐律的统称。旧说我国古代用十二个长度不同的律管，吹出十二个高度不同的标准音，称作十二律。十二律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奇数各律为阳律，叫“六律”；偶数各律为阴律，叫“六吕”，合称“律吕”。古人将十二律与十二个月相对应，认为可用律吕调阴阳，使时序不相紊乱。ft

【译文】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

秋天地里收割忙，

冬天粮食囤满仓。

历法纪年，用闰日闰月来调整，

六律六吕，调节时序合阴阳。

云气蒸腾，遇冷化作天降雨，

夜露凝聚，天寒结成地上霜。

金生丽水[7]，玉出昆冈[8]。
剑号巨阙[9]，珠称夜光[10]。

【注释】

[7]丽水：金沙江流入今云南丽江境内的一段称丽水，也称丽江，自古出产黄金。

[8]昆冈：昆仑山。

[9]巨阙（què）：春秋时越王勾践的宝剑，乃欧冶子铸锻的五把名剑之一，后代常用作宝剑的通称。其余四剑称湛庐、胜邪、鱼肠、纯钧（一作纯钩）。

[10]夜光：传说中夜里可以闪闪发光的宝珠，据说出自南海，为鲸鱼目瞳所变。一说即隋侯珠，隋侯救助了一条受伤的大蛇，大蛇后来便衔了夜光珠来报答他。ft

【译文】

黄金出产在金沙江畔，

美玉生成于昆仑山冈。

锋利的宝剑号称巨阙，

珍贵的明珠叫作夜光。

果珍李柰[11]，菜重芥姜[12]。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13]。

【注释】

[11]果珍：珍贵的水果。珍，以之为珍。柰（nài）：沙果，俗称花红。

[12]菜重：重要的蔬菜。重，看重。芥：芥菜。种类很多，叶用芥菜可腌制雪里红，茎用可腌榨菜，根用可腌大头菜，种子可磨碎做芥末。芥姜，与上句“李柰”均泛指果蔬。

[13]鳞：这里泛指鱼类。羽：泛指禽鸟。这句意思是说物产丰饶。ft

【译文】

果中美味有李子沙果，

日常菜蔬离不开芥菜生姜。

海水咸，河水淡，

鱼儿水里藏，

展翅的鸟儿蓝天任飞翔。

【题解】

千百年来的各式蒙学教育，都特别重视传统文化历史的熏陶作用。本段从伏羲、炎帝等上古传说人物入手，讲述了苍颉造字、嫘祖制衣、尧舜禅位、成汤立国、武王灭商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历史人物事件，继而引发出对明君圣主无为而治、泽惠黎民，江山一统、四海升平的颂扬。

龙师火帝[14]，鸟官人皇[15]。
始制文字[16]，乃服衣裳[17]。

【注释】

[14]龙师：即伏羲氏。相传他用龙给百官命名，故名龙师。火帝：即炎帝。传说炎帝以火纪事，命名百官，并自为火师。

[15]鸟官：即少皞氏，也作少昊氏。传说他以鸟为图腾，并用鸟名为官名。人皇：神话传说中的三皇之一，生有九个头，出巡时乘六鸟所驾云车。

[16]制文字：相传黄帝的史官苍颉创造了汉字。

[17]服衣裳：传说黄帝之妻嫘祖，为西陵氏之女，创造发明了养蚕治丝法，教民制作衣裳。ft

【译文】

龙师即伏羲，火帝是炎帝，

鸟官乃少皞，人皇为古帝。

苍颉发明创文字，

嫘祖教民始制衣。

推位让国[18]，有虞陶唐[19]。
吊民伐罪[20]，周发殷汤[21]。

【注释】

[18]推位：推让出君位。

[19]有虞：有虞氏，即虞舜，名重华。上古部落联盟领袖，后选拔并让位给治水有功的大禹。陶唐：陶唐氏，即唐尧，名放勋。上古部落联盟领袖，挑选并考察了虞舜三年之后，让位给舜，由舜代他行政。

[20]吊民伐罪：慰问被压迫的百姓，讨伐有罪的统治者。

[21]周发：西周开国君主武王姬发，他讨伐暴君商纣王，灭商建周。殷汤：殷商国王成汤，他率兵赶走夏代暴君桀，建立了商朝。ft

【译文】

禅让王位和社稷，

史颂圣君虞舜与陶唐。

安抚百姓讨暴君，

世赞英主商汤、周武王。

坐朝问道[22]，垂拱平章[23]。
爱育黎首[24]，臣伏戎羌[25]。
遐迩一体[26]，率宾归王[27]。

【注释】

[22]道：治国方法。

[23]垂拱：垂衣拱手，不做什么。形容古代帝王无为而治。平（pián）章：辨别彰明。出自《尚书·尧典》：“平章百姓。”百姓即百官。意思是辨明百官功劳，论功行赏。

[24]育：养育教化。黎首：黎元，黎民百姓。

[25]臣伏戎羌（qiānɡ）：使戎羌归顺臣服。羌，我国古代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一带。

[26]遐迩（xiáěr）：远近。一体：归一，统一。

[27]率（shuài）宾：“率土之滨”的省略语，出自《诗·小雅·北山》，意思是四海之内。ft

【译文】

英明圣君，端坐朝堂，

咨问贤臣，治国良方。

垂衣拱手，无为而治，

考核百官，论功奖赏。

爱戴黎民，抚育百姓。

戎羌臣服，俯首归降。

无论远近，四域八方，

江山一统，四海归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28]，赖及万方[29]。

【注释】

[28]化：指大自然生长养育万物。这里比喻君王仁政施布。被：遍及。

[29]赖：惠，利。ft

【译文】

凤凰在竹林间欢快地鸣唱，

小白马驹悠然地觅食在草场。

草木万物沐浴着太平盛世的雨露阳光，

君王的仁德恩泽惠及了天下万方。

【题解】

出于维护封建社会根基永固的目的，《千字文》的编著者同样不忘向蒙童灌输儒家倡导的三纲五常伦理道德思想。此段从“身体发肤来自父母，不能随便毁伤，此乃孝道之端”这样简单浅近、易于孩童理解的道理出发，谈到男女必须注意培养的品德操守。其中一再强调如诚信、谦虚、珍惜光阴、见贤思齐、兄弟相亲相敬、朋友切磋研习、坚持高雅情操、不被物欲所累等美德情操，至今都有其积极的教育意义。而像“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一类宣讲因果报应、愚忠愚孝的观点，我们则应跳出其时代局限，仔细辨析，有所取舍。至于“乐殊贵贱”、“夫唱妇随”、“女慕贞洁”、“学优登仕”这些带有浓重封建色彩的思想，就是需要批判和摈弃的糟粕了。

盖此身发[30]，四大五常[31]。
恭惟鞠养[32]，岂敢毁伤[33]。

【注释】

[30]盖：发语词。身发（fà）：身体头发。指人体的全身上下所有一切。

[31]四大：道家以道、天、地、王（一说“王”应为“人”）为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认为一切事物道理均来源产生于四大。五常：即五伦，五教。旧时礼教宣讲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间五种关系，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道德伦理。

[32]恭惟：恭敬不安地想。鞠养：抚养。

[33]岂敢毁伤：怎能损毁伤害。《孝经·开宗明义章》记述孔子论孝道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ft

【译文】

人们的身体发肤，

关系到天地伦常。

虔敬地想着父母的抚养，

哪里敢随便将身体毁伤。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34]。

【注释】

[34]能：才能，技艺。ft

【译文】

女子应仰慕操守贞洁之妇，

男人要仿效德才兼备人物。

知道了过错必定要改正，

不可荒废忘掉已有的技能。

罔谈彼短[35]，靡恃己长[36]。
信使可覆[37]，器欲难量[38]。
墨悲丝染[39]，《诗》赞羔羊[40]。

【注释】

[35]罔（wǎnɡ）：不可，不要。

[36]靡（mǐ）：不。恃（shì）：凭借。

[37]信：诚信。使：使其。覆：审查。

[38]器：器量。欲：要，希望达到。量：计算，测量。

[39]墨：墨子，名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学派创始人。悲：感叹。丝染：《墨子闲诂·卷一》记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并进而分析环境对人的重要影响。

[40]羔羊：《诗·召南·羔羊》以洁白的“羔羊之皮”来比喻君子品德高洁。ft

【译文】

不要议论别人有多差，

不要自负自己多么强。

诚信要使它经得起考验，

器量要大到难以被度量。

墨子感叹白丝本质容易被色染，

《诗经》赞美君子品德洁白如羔羊。

景行维贤[41]，克念作圣[42]。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43]。

【注释】

[41]景行：高尚的德行。语出《诗·小雅·车舝（xiá）》：“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思是仰慕圣贤高尚品德，与之看齐，站到一起。维贤：与贤德相连。维，连系。

[42]克：克制。念：私欲。作圣：则成为圣贤。作，乃，则。

[43]端：端庄。表正：外表庄重威严。ft

【译文】

高尚的德行，唯有向圣贤看齐，

克制私念，就能与他们站列一起。

一旦道德树立，声名定会四起，

形体端直，堂堂正正，外表自具威仪。

空谷传声，虚堂习听[44]。
祸因恶积[45]，福缘善庆[46]。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47]。

【注释】

[44]虚：空荡无物。堂：正屋，殿堂。这里泛指大的屋子。习听：重复听到。指有回声。

[45]恶积：指罪恶积累过多。

[46]缘：凭靠，因为。庆：吉庆，福。《易·坤·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47]竞：争逐。这句是说争分夺秒，爱惜光阴。ft

【译文】

空旷山谷，可以很快传回声，

空荡大屋，声音发出引共鸣。

祸患皆因作恶多端而引起，

福运则是积善行德的余庆。

一尺长的璧玉并非真正是珍宝，

一寸短的光阴不可虚度要力争。

资父事君[48]，曰严与敬。
孝当竭力，忠则尽命[49]。

【注释】

[48]资：供养。事：服事，侍奉。

[49]尽命：献出生命。ft

【译文】

供养父母，侍奉君主，

需要严肃与恭敬。

尽孝应该竭尽全力，

忠君则当不惜生命。

临深履薄[50]，夙兴温凊[51]。
似兰斯馨[52]，如松之盛。

【注释】

[50]临深履薄：意思是好像面前就是深渊，好像行走在薄冰上，面临危险要十分小心。这里是说侍奉父母也应如此心存敬畏，谨慎小心。

[51]夙（sù）兴：“夙兴夜寐”的省略语，即早起晚睡。夙，早。温凊（qìnɡ，一读jìnɡ）：“冬温夏凊”的略语。温，指温被使暖。凊，凉，谓扇席使凉。

[52]斯：这样。馨（xīn）：散布很远的香气。ft

【译文】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早起晚睡，侍奉双亲。

冬天温被使暖，夏天扇席使凉。

孝行如兰草，芳香不断，

品德像松柏，茂盛久长。

川流不息，渊澄取映[53]。
容止若思[54]，言辞安定。

【注释】

[53]澄（chénɡ）：水清。取映：可用来映照。

[54]容止：仪容举止。若思：好像在思考。ft

【译文】

河水日日夜夜奔流不停息，

潭水宛若明镜清澈可照人。

仪容举止似思索般安详沉静，

言语对答要从容，恰当又稳重。

笃初诚美[55]，慎终宜令[56]。
荣业所基，籍甚无竟[57]。

【注释】

[55]笃（dǔ）：诚厚，认真。初：初始，开头。诚：的确。

[56]慎终：事情开始时已充分考虑最终结果，慎重对待，坚持完成。宜令：就当赞美。令，美，善。

[57]籍甚：盛大，多。竟：穷尽，完。ft

【译文】

真诚认真地开始，确实很美好，

始终如一的坚持，更让人称颂。

光辉荣耀的事业，德行是基础，

根基强大又坚实，前途无止境。

学优登仕[58]，摄职从政[59]。
存以甘棠[60]，去而益咏[61]。

【注释】

[58]登仕：登上仕途，做官。

[59]摄职：代理官职。这里既可泛指做官，又可与下文关联，喻指召伯辅政之事。摄，代理，辅佐。

[60]甘棠：即棠梨树。旧说西周时召伯巡行南方，宣扬文王之政，曾在甘棠树下处理政事，后人怀念他的政绩，保存下来甘棠树而不忍砍伐。“甘棠”也成为了后代称赞地方官吏的颂词。

[61]去：指召伯离开。益：更加。咏：用诗歌赞颂。ft

【译文】

书读好了就能做官，

可以担任职务，参与国政。

做官就要像召伯一样：

周人留下了为他遮阳的甘棠树，

一直舍不得砍伐，

虽然他已离去了，

却越发被百姓怀念和歌颂。

乐殊贵贱[62]，礼别尊卑。
上和下睦，夫唱妇随。

【注释】

[62]殊：不同。ft

【译文】

音乐要依照身份的贵贱有所不同，

礼节要区别出地位的长幼卑尊。

上上下下要做到和睦相处，

丈夫倡导的，妻子要附和跟从。

外受傅训[63]，入奉母仪[64]。
诸姑伯叔[65]，犹子比儿[66]。

【注释】

[63]傅：傅父，古代保育、辅导子女的师傅，多由老年男子担任。

[64]奉：遵奉。母仪：为人母者的典范。

[65]诸：众。

[66]犹子：侄子。比：类同。ft

【译文】

在外要接受师傅训导，

入内要遵奉母亲教诲。

对待姑母、伯伯、叔父，

做侄子的一样要恭顺孝敬，

就像是他们亲生的儿辈。

孔怀兄弟[67]，同气连枝[68]。
交友投分[69]，切磨箴规[70]。

【注释】

[67]孔怀：指非常思念。语出《诗·小雅·常棣》：“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意思是死丧可畏，只有兄弟之亲甚相思念。后也以孔怀代指兄弟。孔，甚。怀，思念。

[68]同气：气息相通。

[69]投分：意气相合，相知。

[70]箴（zhēn）：劝告，规戒。ft

【译文】

要常关怀自己兄弟，

因为血脉相同，共通气息，

就像连理之树，枝叶永在一起。

结交朋友应当志趣相投，

互相切磋劝戒，一起探讨研习。

仁慈隐恻[71]，造次弗离[72]。
节义廉退[73]，颠沛匪亏[74]。

【注释】

[71]隐恻：忧伤哀痛，对别人不幸表示怜悯、同情。

[72]造次：匆忙，轻易。弗（fú）：不。离：指丢失放弃。

[73]退：谦让。

[74]匪：不。亏：缺。ft

【译文】

做人要仁爱富有怜悯心，

不能轻易地丢弃对别人的同情。

气节、仁义、清廉、谦让，是必具的美德，

即使颠沛困顿，也不能丝毫缺损。

性静情逸，心动神疲。
守真志满[75]，逐物意移[76]。
坚持雅操[77]，好爵自縻[78]。

【注释】

[75]守真：保持自然本性。志：儒家所指的一种主观精神。这里指心意。满：满足。

[76]意移：意志改变动摇。移，变化。

[77]操：品德操守。

[78]好爵：高官厚禄。自縻（mí）：自我束缚。縻，牵系，束缚。ft

【译文】

内心清静平和，就能舒适安逸，

心为外物所动，精神则会疲惫。

保持自然本性，知足就会满意，

追逐物欲享受，意志就要衰退。

坚持高雅情操，不被爵禄所累。

【题解】

下面这段，《千字文》集中描绘了帝京王宫的堂皇富丽，王侯将相的骄奢淫逸。放眼亭台楼阙，雕梁画栋；处处觥筹交错，笙歌鼎沸。王公贵胄，世袭罔替；骏马华车，耀武扬威。这些描写，虽说是为了识文认字的需要，但字里行间也透露出了编著者带有时代、阶级烙印的价值取向，是我们在诵读时特别需要注意的。

都邑华夏[79]，东西二京[80]。
背邙面洛[81]，浮渭据泾[82]。

【注释】

[79]都邑：国都。

[80]二京：汉代洛阳称东京，长安称西京。东汉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是描写二都富丽繁华、社会百态的杰作。

[81]邙（mánɡ）：邙山。在今河南省西部，西起今三门峡市，东止伊洛河岸。洛：洛水。古人以水北为阳，洛阳地处洛水之北，故称洛阳。

[82]浮渭：远望长安如同浮在渭水上。渭，渭水，源出甘肃渭源西北，入陕西后横贯渭河平原，至潼关入黄河。据泾：凭依泾水。据，凭靠。泾，泾水，源出甘肃平凉，入陕西后在长安东北的今陕西高陵流入渭水。ft

【译文】

古来华夏都城，富丽要属二京，

东京即是洛阳，长安则称西京。

洛阳背靠邙山，面前洛水流经，

长安北临渭水，泾水汇入其中。

宫殿盘郁[83]，楼观飞惊[84]。
图写禽兽，画彩仙灵。

【注释】

[83]盘郁：曲折幽深。郁，也指繁多。

[84]观（ɡuàn）：楼阙，楼台。惊：令人叹惊。ft

【译文】

两京的宫殿回环曲折，叠叠重重，

楼台宫阙凌空欲飞，令人叹惊。

宫殿内外画满飞禽走兽，

还有彩绘的天仙神灵。

丙舍傍启[85]，甲帐对楹[86]。
肆筵设席[87]，鼓瑟吹笙[88]。
升阶纳陛[89]，弁转疑星[90]。

【注释】

[85]丙舍：宫中的别室，也泛指正室两旁的房屋。傍：通“旁”，旁边。启：开，打开。

[86]甲帐：汉武帝时所造帐幕以甲、乙等天干数字编次排列，后以甲帐、乙帐代指皇帝闲居游宴休息的地方。对楹：殿堂前部的左右两根大柱子。

[87]肆：摆设。

[88]鼓：弹奏。瑟（sè）：这里泛指弦乐器。笙：泛指管乐器。

[89]纳：进入。陛：宫殿的台阶。

[90]弁（biàn）：这里指古代官帽，上面缀有珠玉。转（zhuǎn）：移动。这里实际是说头戴珠饰冠冕的官员们穿梭般不停移动，相互祝酒，看上去人丛中只见珠帽转来转去。ft

【译文】

殿堂两旁敞开着嫔妃的厢房，

左右大柱撑起了皇帝的幕帐。

处处摆设着丰盛的宴席，

弹瑟吹笙乐曲美妙悠扬。

官员们上下台阶互相祝酒，

珠帽转动乍看疑是满天星斗。

右通广内[91]，左达承明[92]。
既集坟典[93]，亦聚群英。
杜稿钟隶[94]，漆书壁经[95]。

【注释】

[91]广内：汉代内廷藏书殿府，后泛指帝王书库。

[92]承明：汉代未央宫中的殿名。承明殿旁设有专供侍臣值宿所居之屋，故后以“入承明”为在朝做官的代称。

[93]坟典：《三坟》、《五典》，传说中我国最古老的书籍，记载了三皇五帝的事迹。这里泛指古代典籍。

[94]杜稿：东汉杜度奉汉章帝诏所上的草书章奏手稿。后世称为章草。钟隶：汉末钟繇的隶书真迹。后人赞誉其书法为秦汉以来第一人。

[95]漆书：用漆书写的竹简。《后汉书·杜林传》记载杜林曾于西州得到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壁经：西汉景帝时鲁恭王刘余在曲阜孔子旧宅壁中发现的古文经书，包括《尚书》、《论语》等。ft

【译文】

朝右转可通往广内大殿，

向左行见到的殿是承明。

广内殿集藏了古籍经典，

承明殿汇聚有文武群英。

典籍中有杜度章草，钟繇隶书，

更有漆简《尚书》，《论语》古经。

府罗将相[96]，路侠槐卿[97]。
户封八县[98]，家给千兵[99]。

【注释】

[96]府：官署通称，也指达官显贵的住宅。罗：分布排列。

[97]侠（jiā）：同“夹”。槐卿：指三公九卿。周时朝廷种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分坐其下，面对三棵槐树者为三公之位。后因以槐棘指三公之位。

[98]封：封邑。

[99]千兵：兵丁上千。战国时秦有千户侯，封食邑千家，为上卿。这里“千兵”与上句“八县”均为泛指。ft

【译文】

两京城内将相府第星罗棋布，

三公九卿夹道高宅尽显威风。

文臣武将户户享有八县多的封地，

家家还有上千人的护卫亲兵。

高冠陪辇，驱毂振缨[100]。
世禄侈富，车驾肥轻[101]。
策功茂实[102]，勒碑刻铭[103]。

【注释】

[100]驱毂（ɡǔ）：驱车。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有孔，用以插入车轴，也代指车轮。缨：飘带。

[101]肥轻：语出《论语·雍也》：“乘肥马，衣轻裘。”裘，皮衣。

[102]茂：勉励。实：事迹。

[103]勒（lè）：刻。铭：铭文。常刻在碑版器物上赞颂功德。ft

【译文】

将相们头戴高高官帽，

陪侍帝王的车辇，

看那车轮滚滚，彩饰迎风飘。

生活奢侈又富裕，俸禄得世袭，

驾华车，骑肥马，身着裘皮衣。

功劳记在简册上，以勉慰他们勋业，

还要立碑刻铭，来彰显卓著功绩。

【题解】

这一段从商周时的贤相伊尹、吕尚说起，叙述了诸多名垂青史的历史人物和影响巨大的历史事件。涉及傅说辅商，周公建鲁，桓公称霸，假途灭虢，合纵连横，韩非立法，萧何制律，四皓佐汉，战国名将，汉代英雄……既教蒙童了解了历史，又为他们树立了建功立业的榜样。

磻溪伊尹[104]，佐时阿衡[105]。
奄宅曲阜[106]，微旦孰营[107]？

【注释】

[104]磻（pán）溪：指姜太公吕尚。磻溪在今陕西宝鸡东南，吕尚在此钓鱼，遇周文王，被拜为太师，后辅佐武王灭商有功，封于齐。伊尹：原为奴隶，被商汤起用，任以国政，帮助汤攻灭夏桀。汤去世后，继续辅佐卜丙、仲壬二王，是商初辅国重臣。

[105]佐：辅佐。时：指时政。阿（ē）衡：商代官名。商汤授伊尹此官，总理国家大政。后以“阿衡”指代辅导帝王，主持国政。

[106]奄（yān）：西周时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宅：开辟居住之地。曲阜：今属山东省。周武王封周公旦于曲阜，周公因留佐武王而未就封地。成王时，周公使其子伯禽代赴封地，建鲁国，都城曲阜。

[107]微：如果没有，如果不是。旦：周公旦。孰：谁，哪一个。营：建造，经营。ft

【译文】

伊尹和吕尚，

是辅佐君王的一代名相。

鲁都曲阜建立在古奄国的土地上，

如果不是周公旦，

谁能把鲁国经营成这样？

桓公匡合[108]，济弱扶倾[109]。
绮回汉惠[110]，说感武丁[111]。
俊乂密勿[112]，多士寔宁[113]。

【注释】

[108]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匡合：《论语·宪问》称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匡合”即此省略语。匡，匡正。合，主持会盟。

[109]济：救助。倾：危亡。

[110]绮（qǐ）：绮里季。他与东园公、甪（lù）里先生、夏黄公于秦末汉初时隐居商山，时称“商山四皓”。汉惠帝刘盈为太子时因性格柔弱，汉高祖一度想改立赵王如意。吕后采用张良计策，令太子卑词安车迎四皓并与之游，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遂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回：使回归。

[111]说（yuè）：傅说。相传原是服苦役的刑徒，在傅岩筑墙修路，商王武丁因梦中感应，知道他是辅佐殷商的圣人，遂寻访得之，任为治国之相。感：感应。

[112]俊乂（yì）：贤德之人。密勿：勤勉努力。

[113]多士：英才贤士。寔（shí）：是。宁：安定。《诗·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意思是人才济济，文王赖之以安邦。ft

【译文】

齐桓公会盟诸侯，匡正天下，

扶助弱国，拯救危亡，

多亏有了管仲。

绮里季挽回了汉惠帝的太子位，

没让他被高祖轻易就黜废。

因入梦傅说被武丁感应，

由刑徒擢升为治国重臣。

英杰贤士佐君王勉励又勤奋，

人才济济天下平安社稷得安定。

晋楚更霸[114]，赵魏困横[115]。
假途灭虢[116]，践土会盟[117]。
何遵约法[118]，韩弊烦刑[119]。

【注释】

[114]晋：诸侯国名。范围在今山西西南部，晋景公后疆域扩展至今山西大部、河北西南、河南北部及陕西一隅。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大部及陕西、安徽、河南、湖南等部分地区。更：更替，变换。

[115]赵：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中部、陕西东北角、河北西南部。魏：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南部及陕西、河南、河北部分地区。横：连横。战国时秦国强大，齐、楚、燕、赵、魏、韩等六国联合抗秦称为合纵；六国中某些国家追随强秦进攻别国叫做连横。秦国采用范睢谋策，远交近攻，与秦接壤的韩、赵、魏最先被灭，所以说“赵、魏困横”。

[116]假途灭虢（ɡuó）：春秋时晋献公借道于虞国（旧址在今山西平陆东北），去攻灭虢国（在今河南陕县东南至三门峡一带，与虞国接壤）。假，借。

[117]践土：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北。晋文公城濮之战大胜楚军后，在践土主持诸侯会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118]何：萧何，西汉高祖时丞相。鉴于百姓对秦苛政的强烈不满，他顺应民意，制订出较为简约的汉代第一部律法《九章律》。约：简约。

[119]韩：韩非，战国末期法家代表人物。提出“法、术、势”三者合一的统治方法，受到秦王嬴政重视，后因遭李斯等陷害，自杀于狱中。弊：害处。这里指受害于。烦刑：烦苛的刑法。ft

【译文】

晋文公、楚庄王先后称霸主，

赵国、魏国被秦灭受困于连横。

晋献公借道越境将虢国吞并，

晋文公在践土召集诸侯会盟。

萧何遵奉律法从简制订《九章律》，

韩非主张苛刑作法自毙搭性命。

起翦颇牧[120]，用军最精。
宣威沙漠[121]，驰誉丹青[122]。

【注释】

[120]起：白起。战国时秦国名将，长平之战大胜赵军。翦：王翦。战国末年秦国大将，得秦王嬴政重用，先后率军攻破赵、燕，灭掉楚国。颇：战国时赵国名将廉颇。牧：李牧。战国末年赵将，曾于肥（今河北晋县西）大败秦军。

[121]宣威沙漠：指西汉大将卫青、霍去病、李广。他们率军多次击败匈奴，北方解除了对汉威胁，西边打通了西域之路，宣扬国威，声震大漠。

[122]丹青：史册。古代丹册记勋，青史记事。ft

【译文】

战国名将白起、王翦、廉颇与李牧，

个个善于用兵，作战最为精通。

西汉大将卫青、李广还有霍去病，

屡屡击败匈奴，大漠威名远震。

天下到处赞誉，他们卓著功勋，

代代英雄虎将，青史永留英名。

【题解】

神州大地山河壮丽，名胜古迹美不胜收。《千字文》编著者清楚地知道儿童从小学识一些地理山川、人文掌故的重要，所以本段尽管文字所限，着墨不多，却勾画出了禹划九州、秦归一统、泰山封禅、雁关长城、滇池洞庭这般气势磅礴的恢弘图景，令人称奇。

九州禹迹[123]，百郡秦并[124]。
岳宗泰岱[125]，禅主云亭[126]。

【注释】

[123]九州：传说系大禹治水后所划分的我国古代九个行政区划或地理区域，后泛指全中国。

[124]百郡：这里泛指地方行政区域。秦始皇完成统一后，废除周朝分封制，全面推行郡县制，成为以后中国历代王朝的基本统治模式。并：合并，统一。

[125]岳宗：五岳之首。宗，主。岱：泰山别名。

[126]禅（shàn）：在泰山南侧支脉辟基祭地称为“禅”。在泰山主峰筑坛祭天称作“封”。云亭：云云、亭亭二山的合称，均为泰山南侧支脉。相传神农、尧、舜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黄帝祭地则在亭亭山。主：指地位、规格最尊崇。ft

【译文】

九州大地处处留有大禹治水的足迹，

天下郡县在秦并六国后终于归一统。

五岳中泰山为尊，帝王祭天凌绝顶，

辟基祭地禅礼仪式在云亭。

雁门紫塞[127]，鸡田赤城[128]。
昆池碣石[129]，巨野洞庭[130]。
旷远绵邈[131]，岩岫杳冥[132]。

【注释】

[127]雁门：山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山势险要，上有西陉关，亦称雁门关。紫塞：北方边塞，这里指长城。秦、汉所筑长城，土色发紫。

[128]鸡田：鸡泽。在今河北永年西南，春秋时鲁襄公在此盟会诸侯。赤城：地名。晋、魏时相继于此筑城置戍，以防御柔然入侵。一说赤城为浙江天台山脉山峰名。道家名山青城山亦称赤城山。

[129]昆池：昆明滇池。汉武帝曾于长安近郊比照滇池开凿昆明池训练水军。碣石：古山名。据考在今河北昌黎西北，秦始皇、汉武帝都曾东巡至此，刻石观海。

[130]巨野：泽名，亦称大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洞庭：湖名，在今湖南省北部。

[131]旷：空阔。绵：连绵不断，久远。邈（miǎo）：远。

[132]岫（xiù）：山，山洞。杳（yǎo）：幽暗深远。冥（mínɡ）：幽深高远。ft

【译文】

雁门险关，边塞长城，

盟会鸡田，屯戍赤城。

昆明巡舟，碣石刻铭，

大泽巨野，湖数洞庭。

辽阔广大，连绵遥远。

高峰峭立，岩穴幽深。

山河壮丽，历久永存。

【题解】

本段先讲稼穑耕耘，贡粮纳税；又谈孟子中庸，史鱼直谏。教导蒙童为人处世应处处谦恭，时时自省，要像汉宣帝时担任太子老师的疏广叔侄那样，勇于功成身退，在田园耕樵、古人典籍中，寻求悠然快乐。

治本于农，务兹稼穑[133]。
俶载南亩[134]，我艺黍稷[135]。
税熟贡新[136]，劝赏黜陟[137]。

【注释】

[133]务：致力，从事。兹（zī）：此。稼：耕种。穑（sè）：收割庄稼。

[134]俶（chù）载：开始。南亩：泛指农田。《诗·豳风·七月》：“馌（yè，送饭）彼南亩。”

[135]艺：种植。黍稷（shǔjì）：均为谷类。这是泛指五谷等农作物。

[136]税：指纳税。熟：指庄稼成熟。贡：进献。新：指新粮。

[137]劝：奖励。黜陟（chùzhì）：指官吏的进退升降。黜，贬斥。陟，提升。ft

【译文】

治国根本在于农，

勉力从事重耕耘。

春季开始去田亩，

种植五谷忙不停。

庄稼成熟交田税，

贡进新粮表忠诚，

种好种坏赏罚明。

孟轲敦素[138]，史鱼秉直[139]。
庶几中庸[140]，劳谦谨敕[141]。

【注释】

[138]孟轲：战国时儒家代表人物孟子。敦：勉力，崇尚。素：素位。儒家中庸思想中提倡的安于素常所处地位的立身处世态度。

[139]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以正直敢谏著名。秉：指天生持有。

[140]庶几：希望达到。中庸：儒家倡导的“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道德标准。

[141]劳：勤劳。敕（chì）：谨严，端正。ft

【译文】

孟子崇尚安于素位，

史鱼坚持正义敢言。

想要中庸不偏不倚，

恪守勤劳、谦恭、谨严。

聆音察理[142]，鉴貌辨色[143]。
贻厥嘉猷[144]，勉其祗植[145]。

【注释】

[142]聆（línɡ）：仔细倾听。察：详审。

[143]鉴：指观察。色：指脸色。

[144]贻（yí）：留赠。厥（jué）：代词，那个。嘉猷（yóu）：忠告，好的谋划。猷，谋略，方法。

[145]祗（zhī）：敬。可用以加强词义，这里有敬奉、谨守的意思。植：树立。此指立身处世。ft

【译文】

聆听谈话要了解人家话中道理，

与人交往须辨察对方脸色变化。

留赠给人的应当是良谋忠告，

勉励为人要谨守立身之道。

省躬讥诫[146]，宠增抗极[147]。
殆辱近耻[148]，林皋幸即[149]。

【注释】

[146]省（xǐnɡ）躬：反省自身。诫：警告。

[147]宠：恩宠荣耀。抗：抵御，防止。极：极端，过度。

[148]殆（dài）：近。

[149]林皋（ɡāo）：林泉，指退隐之地。皋，沼泽，水边高地。幸：幸好。即：靠近。ft

【译文】

对别人的讥讽告诫要躬身自省，

要时时防止增加过度的荣宠。

得意忘形时往往就临近了耻辱，

幸好有林泉山野可以及时地归隐。

两疏见机[150]，解组谁逼[151]。
索居闲处[152]，沉默寂寥。

【注释】

[150]两疏：指西汉疏广、疏受叔侄。汉宣帝时疏广任太子太傅，疏受任少傅，在任五年，双双称病还乡，后世用为“功遂身退”的典故。见机：指根据情势趁机决定。

[151]解组：解下印绶，指辞官。组，系官印的绶带。

[152]索居：孤独生活。处（chǔ）：居住。ft

【译文】

疏广、疏受，见机避祸，

解印辞官，有谁逼迫？

独居日子，悠闲自过，

不谈是非，安于寂寞。

求古寻论，散虑逍遥[153]。
欣奏累遣[154]，戚谢欢招[155]。

【注释】

[153]散虑：排散忧虑杂念。

[154]欣：欢欣。奏：进，来。累：疲累烦恼。遣：送走，排除。

[155]戚：悲伤，忧愁。谢：辞别，指离去。招：招致，来到。ft

【译文】

探求古人古论，

思考至理名言。

排除忧虑杂念，

活得自在逍遥。

喜悦如果增添，

烦累自然排遣。

忧愁一旦离去，

欢乐也就出现。

【题解】

这一段编著者只用了大约百十来字，却写了春华秋实，落叶飘零；天外鹍鹏展翅，地上庭院深深；堂内高朋满坐，堂后女织正忙；一日三餐，不求过饱；竹席卧榻，明烛闪亮；徜徉书市，陶醉其乐；言语谨慎，应答周详；还有宗族传续，祭祀礼仪；缉贼捕盗，严苛法纪。内容虽略显纷繁，却基本都是社会生活中有用与常见的词语。

渠荷的历[156]，园莽抽条[157]。
枇杷晚翠[158]，梧桐蚤凋[159]。

【注释】

[156]渠：指水面。的（dì）历：光亮鲜明。

[157]莽：密生的草。这里泛指园中草木。

[158]晚：指季节晚，这里是说冬季。

[159]蚤：早。ft

【译文】

夏季池塘荷花艳丽又妖娆，

春季园林草木抽出嫩绿的枝条。

枇杷树冬日里仍然青翠，

梧桐叶子在秋天早早零凋。

陈根委翳[160]，落叶飘摇。
游鹍独运[161]，凌摩绛霄[162]。

【注释】

[160]陈：指老朽的。委：枯萎。翳（yì）：通“殪”，树木自己枯死。

[161]运：指飞翔。

[162]摩：摩天。绛霄：云霄。ft

【译文】

可叹老树根已衰萎枯死，

落下的叶子在风雨中飘摇。

而悠游的鹍鹏正独立翱翔，

展翅凌空直冲上九霄。

耽读玩市[163]，寓目囊箱[164]。
易輶攸畏[165]，属耳垣墙[166]。

【注释】

[163]耽（dān）：沉迷。玩市：市场。东汉王充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在书摊上只看不买，因为他看上一遍就能背诵下来。

[164]寓目：过目，看到。囊箱：指书箱。

[165]易：轻视，轻易。輶（yóu）：轻车。帝王使臣多乘輶车。这里指东汉党锢之祸严重，朝廷耳目常轻车简从打探搜集文士言论，予以迫害。攸（yōu）：所。畏：害怕。

[166]属（zhǔ）耳：倾耳听。此指窃听。垣（yuán）：矮墙。也泛指墙。ft

【译文】

最好是沉迷读书徜徉于书摊，

满眼见到的都是书袋和书箱。

发表议论最怕是轻易随便，

要防止隔墙有耳为此惹麻烦。

具膳餐饭[167]，适口充肠。
饱饫烹宰[168]，饥厌糟糠[169]。

【注释】

[167]具：准备饭食。

[168]饫（yù）：饱食。这里指过饱。

[169]厌：饱，满足。ft

【译文】

准备一日三餐饭菜应平常，

适合口味填饱肚子吃啥都一样。

吃得太饱肯定不想宰牛又烹羊，

饿着肚子决不嫌弃酒糟和米糠。

亲戚故旧，老少异粮[170]。
妾御绩纺[171]，侍巾帷房[172]。

【注释】

[170]异粮：指不同的食物。

[171]妾：旧时男子在妻子之外另娶的女人，也用于女人表示谦卑的自称。这里是泛指。御：指从事。绩（jì）：将麻搓捻成线、绳。

[172]侍：服侍伺候。巾：头巾，这里泛指衣帽。帷（wéi）房：内室。ft

【译文】

假如亲戚朋友登门来拜访，

长幼有别款待饭菜不可一个样。

妻妾主内每日在家织麻把布纺，

递衣递帽侍奉丈夫样样都不忘。

纨扇圆絜[173]，银烛炜煌[174]。
昼眠夕寐，蓝笋象床[175]。

【注释】

[173]纨（wán）扇：绢制的圆扇。絜（jié）：洁。

[174]炜（wěi）：光明。

[175]蓝笋：指青竹编成的席子。蓝，竹子青皮的颜色。ft

【译文】

绢制的圆扇洁白又漂亮，

银白色的蜡烛将室内照得雪亮。

白天休憩，夜晚长睡，

用的是青蓝的竹席、象牙雕饰的床。

弦歌酒宴，接杯举觞[176]。
矫手顿足[177]，悦豫且康[178]。

【注释】

[176]觞（shānɡ）：喝酒的器具。

[177]矫（jiǎo）：举起。

[178]豫（yù）：喜悦，安适。康：安乐。ft

【译文】

盛大酒宴伴随着歌舞弹唱，

传杯接盏这酒喝得真酣畅。

情不自禁手又舞来足又蹈，

愉悦欢欣互相祝酒道安康。

嫡后嗣续[179]，祭祀烝尝[180]。
稽颡再拜[181]，悚惧恐惶[182]。

【注释】

[179]嫡（dí）：旧时指正妻及其所生长子，嫡长子具有继承权。后：后代。嗣：继承，也指子孙后代。

[180]烝（zhēnɡ）尝：古代冬祭名“烝”，秋祭称“尝”，这里泛指祭祀。

[181]稽颡（qǐsǎnɡ）：屈膝下拜以额触地的一种跪拜礼，表示极度悲痛或感激的心情。

[182]悚（sǒnɡ）：恐惧。惶：惊慌。ft

【译文】

子孙一代一代向下得传续，

按时祭祀请求祖先多佑庇。

磕头下拜虔敬按规矩，

诚惶诚恐惟恐失礼仪。

笺牒简要[183]，顾答审详[184]。
骸垢想浴[185]，执热愿凉[186]。

【注释】

[183]笺牒：指书信文章。牒，古代书板，也指公文。

[184]顾答：回头答话。这里泛指回答别人问话。审：详细周密，明白清楚。

[185]骸（hái）：指身体。垢（ɡòu）：肮脏。

[186]执热：酷热难解。语出《诗·大雅·桑柔》：“谁能执热，逝不以濯。”意思是谁不愿在酷热时，以沐浴求得凉快。ft

【译文】

书信文章应简明扼要，

回答问话要审慎周详。

身上脏了想要洗个澡，

酷暑难耐愿意早清凉。

驴骡犊特[187]，骇跃超骧[188]。
诛斩贼盗，捕获叛亡。

【注释】

[187]犊：小牛。特：公牛。此句泛指不善于奔跑的牲畜。

[188]骇：马受惊。这里指上述的牲畜受惊。跃：跳起奔跑。骧（xiānɡ）：马头昂举疾奔。这里泛指奔马。ft

【译文】

毛驴骡子大小牛，

受惊奔跑超马速。

法律威严杀贼盗，

捕获反叛亡命徒。

【题解】

到此一段，《千字文》仅剩区区八十八字可用。编著者仍笔底生花：武将文臣、巧匠能工、倾国美女、日月星辰……人间天上，谈古论今。尤其是结尾四句，将自己奉诏撰文诚惶诚恐的谦恭之态，描摹得维妙维肖生动逼真。编著者自谦地说自己学识不够，孤陋寡闻。可是能以绝无重复的一千个单字，在严苛的时间限制里，一气呵成，创作出这篇文字顺畅优美、丝毫不见雕琢的蒙学奇文，又有谁不由衷佩服，拍案称绝。

布射僚丸[189]，嵇琴阮啸[190]。
恬笔伦纸，钧巧任钓[191]。

【注释】

[189]布：吕布，字奉先。三国时徐州刺史，善射箭，曾于辕门射戟，解决了刘备与袁术大将纪灵之争。僚：熊宜僚。春秋时楚国勇士，善玩弹丸，楚、宋之战时他于阵前表演弹丸，分散宋军注意力，使楚军趁机大败宋军。

[190]嵇（jī）：嵇康。三国时魏国谯郡人，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工诗文，善鼓琴，精乐理。阮：阮籍。三国时魏国尉氏人，世称阮步兵，“竹林七贤”之一，博览群书，尤好老庄。善于长啸，每至穷途路断，则恸哭。

[191]钧：马钧。三国时魏国扶风人，著名的能工巧匠，发明龙骨水车，创意重造了指南车，造连弩、发石机等兵器。任：任父，亦称任公子。传说中善钓的神人，他以牛做钓饵，下钩至东海，钓得大鱼，以至方圆千里都被鱼的挣扎所震动。ft

【译文】

吕奉先善于射箭，熊宜僚善玩弹丸，

嵇康善于弹琴，阮籍善于呐喊。

蒙恬制造了毛笔，蔡伦发明了造纸，

马钧一代巧匠，任父善钓流传。

释纷利俗[192]，并皆佳妙[193]。
毛施淑姿[194]，工颦妍笑[195]。

【注释】

[192]释：排解。纷：争执纠纷。利俗：有利世俗社会。

[193]并皆：共同都是。

[194]毛：毛嫱，古代美女。施：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淑：好，漂亮。

[195]工：善于。颦（pín）：皱眉。妍：美好。ft

【译文】

他们或是善解纠纷，或是善于发明创造，

或是性格独特有所擅长，因而有利社会世人称好。

还有美女毛嫱、西施，个个姿容娇艳美妙，

皱眉都显格外俏丽，更有倩曼动人一笑。

年矢每催[196]，曦晖朗曜[197]。
璇玑悬斡[198]，晦魄环照[199]。
指薪修祜[200]，永绥吉劭[201]。

【注释】

[196]年矢：指光阴似箭。矢，箭。催：催迫。

[197]曦晖：阳光。曜：明亮，光耀。

[198]璇玑（xuánjī）：北斗七星第四星。这里指代北斗七星。悬：指遥挂天际。斡（wò）：指运转。

[199]晦：夜晚。魄：月初出或将没时的微光。

[200]指薪：即薪火相传。语出《庄子·养生主》：“指穷于为薪，而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意思是脂膏有燃尽的时候，而火种却传延无尽。后来比喻家族或技艺的传承延续。指，同“脂”。祜（hù）：福。

[201]绥（suí）：安。劭（shào）：美好。ft

【译文】

光阴似箭，催人向老，

太阳光辉，明朗普照，

北斗七星，运转不停，

晚月微明，天穹闪耀。

修德积福，子孙传续，

永远平安，吉祥美好。

矩步引领[202]，俯仰廊庙[203]。
束带矜庄[204]，徘徊瞻眺[205]。

【注释】

[202]矩（jǔ）步：走路步法端正，符合规矩。引领：伸长脖颈，这里指抬头前行。领，脖子。

[203]俯仰：上下，这里指上朝。廊庙：庙堂，指朝廷。

[204]束带：束好衣带，指穿戴衣服。矜（jīn）庄：保持端庄严肃的态度。

[205]徘徊：作者形容自己等待呈献《千字文》时忐忑紧张的样子。实际上是谦词。瞻眺：仰望。ft

【译文】

我端正步伐，抬头前行，

朝廷在上，须恭敬景仰。

穿戴齐整，态度端庄，

徘徊不安，敬献此章。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206]。
谓语助者[207]，焉哉乎也[208]。

【注释】

[206]蒙：愚昧无知。等：等候。诮：讥讽，嘲笑。

[207]谓语助者：这句意思是学问仅只是会几个所谓的语气助词而已。谓，叫做。语助，语气助词的略称。

[208]焉哉乎也：《千字文》作者以此四个语气助词终结本段，结束全文，并且自谦说自己孤陋寡闻，学识不够。一方面因为本文是奉诏撰写，必须恭敬自谦；另一方面也是将这四个文言虚词自然而然地嵌入了文内，构思十分巧妙。ft

【译文】

臣实浅陋，鲜有见识，

愚笨蒙昧，让人耻笑。

学识不过：焉、哉、乎、也，

语气助词，四个罢了。

弟子规

前言

启蒙养正《弟子规》

《弟子规》是以伦理道德教育为主的蒙学读本，原系清康熙时绛州（今山西新绛）秀才李毓秀编撰的《训蒙文》，后经乾隆年间贾存仁修订整理，改称《弟子规》广为流传。

李毓秀始终不过一介秀才，学位不高，但他一直以教书为业，对幼学启蒙教育的特点谙练熟稔，所以他编写的这篇训蒙文言简意赅，切合实用。

李毓秀之前，出自大儒名宿手笔的蒙学伦理读本已有不少，其中尤以南宋理学大家朱熹的《小学》最受尊崇。全书辑录古圣先贤的嘉言善行，分编内、外两篇，内篇再分“立教”、“明伦”、“敬身”、“稽古”四门，外篇则由“嘉言”、“善行”两门组成。然而《小学》名气虽大，说理却过于深奥，又多引古礼，加之难字太多且不谐时俗，在实际蒙学中不易推广流行。至于《三字经》与《千字文》虽较《小学》来得通俗，却是以综合教育为主旨，并不专注道德训示。而明代吕得胜父子所编《小儿语》、《续小儿语》，内容亦略显庞杂。

《弟子规》则不求其大，不贪其全，精选并紧扣孔子《论语·学而》第六章的“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不过二十五字的这句话，匠心独运，以三言韵语阐释、演绎成包括“总叙”在内的五个部分，规定了子弟居家在外所应遵循的礼仪规范和言行准则，其核心为孝悌仁爱信。全文一千余字，好懂易诵，具有学规学则功能，甫一问世便大受欢迎，其影响作用一直延续到今天。

进入新世纪，国学热不断升温，少儿经典诵读更是波推浪涌，方兴未艾。有意思的是成书较晚的《弟子规》，不但在各地纷纷开办的国学班及中小学里大受重视，而且还被有的公司职场指定为员工的必读书，开工之前全体员工捧读《弟子规》的场景，甚至引发了众多新闻媒体的关注，被视作是企业文化的一种体现。这些现象表明，作为一个礼治教化源远流长的国家，人们期望借助深厚的传统道德伦理来规范举止言行，激发人性向善，弥补和纠正社会在法制逐步健全完善过程中所显现出来的种种缺失与不足。人们更意识到优秀传统文化在孩子心底积淀根植，其净化心灵、陶冶情操、坚韧意志的潜移默化作用，将伴随他们一生成长，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开放的、多元的全新社会历史时期，其作用无疑更显重要。这就是《弟子规》等蒙学佳著，其识字功能虽已日趋弱化，但在当代中国仍能普受欢迎、迅速传播的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华传统文化的学习继承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始终是应当坚守的原则。譬如《三字经》所宣扬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千字文》所乐道的“世禄侈富，车驾肥轻”，无不留有那个时代的烙印，必须分析指出，加以引导。尤其是青少年们心智尚未成熟，价值取向远未定型，更需要帮助他们正确诠释经典，作到“古为今用”。例如《弟子规》的“非圣书，屏勿视”，就可解读为：屏弃含有凶杀暴力、荒诞灵异、淫秽奢靡的图书音像，不要让其污染毒害我们的心灵。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既有传统文化深厚底蕴、又富现代理想精神的社会栋梁，我们任重而道远。

李逸安
2016年1月

一、总叙

【题解】

“总叙”即《弟子规》一书的总纲。“弟子”是旧时对少儿、学生、门徒的称谓，“规”乃规则、规范，“弟子规”就是青少年弟子应当恪守的行为法则。因为《弟子规》是编著者选用《论语·学而》第六章整段文字“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演绎而成，而“总叙”基本上是上述孔子言论的照录，故有着“开宗明义”的总论作用。

弟子规，圣人训[1]。
首孝悌[2]，次谨信[3]。
泛爱众，而亲仁。
有余力，则学文[4]。

【注释】

[1]圣人：指儒家创始人孔子。训：教导，教诲。

[2]悌（tì）：弟弟服从兄长。

[3]谨：出言慎重，寡言。信：诚信。

[4]文：文献典籍。ft

【译文】

《弟子规》的核心，本自孔子言论。

首先要讲孝悌，其次谨慎诚信。

要爱周围大众，亲近仁德贤人。

倘有富余精力，读书多做学问。

二、入则孝　出则悌

【题解】

“孝悌”是儒家伦理道德思想的基础。《论语·学而》第二章记载了孔门弟子中与曾子齐名的有子（名若）对孝悌的诠释。有子认为一个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很少会“犯上作乱”，因此孝悌是“为仁之本”。封建时代统治者推崇孝悌，主旨在“不犯上”，不犯上就可以避免发生夺位篡权之事，封建统治就能巩固延续。普通民众看重的则是其伦理亲情和德行操守，所谓“百善孝为先”，人人孝悌，自然家庭和睦，社会和谐。试想一个连生身父母同胞手足都不爱不敬的人，又怎么可能爱国爱民呢？

对青少年子弟而言，孝悌的品德培养，就是从日常生活身边小事做起。当然时代不同，旧有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和行为规范与我们今天可能会有所差异，需要我们与时俱进重新解读。譬如本段中“亲有疾，药先尝”这节，就可理解为当父母患病时，子女就当问医问药，贴心照料。而父母不幸亡故，也不必更不可能照搬封建礼法去“守丧三年”，甚至为此改变自己的生活起居，天天愁云满面悲伤哭泣。因为努力工作，乐观生活，是父母对儿女的一生期待；而实现父母生前的期许，才是对父母的真正尽孝和最大回报。

父母呼，应勿缓；
父母命，行勿懒。
父母教，须敬听；
父母责，须顺承。

【译文】

听到父母呼唤，回答不能迟缓；

父母指派差遣，快做不能偷懒。

父母谆谆教导，应当恭敬聆听；

父母批评责备，必须接受顺从。

冬则温[5]，夏则凊[6]，
晨则省[7]，昏则定[8]。
出必告[9]，反必面[10]，
居有常[11]，业无变[12]。

【注释】

[5]冬则温：冬天用自己身体先为父母把被窝温暖。

[6]凊（qìnɡ，一读jìnɡ）：凉。这句说夏天替父母把床铺扇凉。

[7]省（xǐnɡ）：探问，请安。

[8]定：定省，子女早晚问候父母。这里专指昏定，即晚间服侍父母就寝。《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9]告：告知。

[10]反：同“返”，指返家。面：当面向父母禀报平安，让父母放心。

[11]常：保持常规，不改变。

[12]业：职业，做事。无变：没有改变。指在外做事有规律、合规矩，不随意改变，以免父母担忧。ft

【译文】

冬天为亲暖被，夏天把床扇凉，

早起问候父母，黄昏要道晚安。

外出必须相告，回家当面禀报，

按时起居工作，不能随意调换。

事虽小，勿擅为，
苟擅为[13]，子道亏[14]。
物虽小，勿私藏，
苟私藏，亲心伤。

【注释】

[13]苟：如果。

[14]子道：子女应当做的。亏：欠缺。ft

【译文】

事情即使不大，不可擅作主张，

如果任性而为，有失子女本分。

虽然东西很小，不能据为己有，

假如私自匿藏，会让父母心伤。

亲所好，力为具[15]；
亲所恶，谨为去[16]。
身有伤，贻亲忧[17]；
德有伤，贻亲羞。

【注释】

[15]力：尽力。具：准备，置办。

[16]谨：指严肃恭敬的态度。去：除去。

[17]贻（yí）：遗留。这里指带给。ft

【译文】

父母双亲喜好，竭力为其办到；

父母厌恶之事，尽心尽力除掉。

身体受到损伤，会让父母担忧；

品德若有污点，连累父母蒙羞。

亲爱我，孝何难？
亲恶我，孝方贤。
亲有过，谏使更[18]，
怡吾色[19]，柔吾声[20]。
谏不入[21]，悦复谏[22]，
号泣随[23]，挞无怨[24]。

【注释】

[18]谏：直言规劝。更：改变。

[19]怡：和悦。

[20]柔：温和。

[21]入：指采纳。

[22]悦：指父母高兴时。

[23]号：大声哭号。随：随后，紧接着。

[24]挞（tà）：鞭挞。ft

【译文】

父母非常爱我，孝敬他们不难；

父母对我厌恶，尽孝才显我贤。

父母若有过错，劝说他们改正，

劝时和颜悦色，还应细语柔声。

劝说父母不听，待其高兴再劝，

悲号哭泣请求，被打也无怨言。

亲有疾，药先尝，
昼夜侍，不离床。
丧三年[25]，常悲咽，
居处变[26]，酒肉绝。
丧尽礼，祭尽诚，
事死者[27]，如事生。

【注释】

[25]丧三年：据《仪礼·丧服》所记，宗法封建社会规定子女为父母居丧的期限为三年。

[26]居处变：意思是居丧期内，子女的日常生活起居习惯都应改变从简以遵孝道。

[27]事：奉事，服侍。ft

【译文】

双亲如果染病，煎药自己先尝，

白天黑夜侍奉，寸步不离其床。

父母不幸身亡，守丧要满三年，

常常伤心哭泣，改变生活起居，

一切尽量从简，酒肉享乐不沾。

丧事要合礼仪，祭奠竭尽诚意，

对待去世父母，一如他们生前。

兄道友[28]，弟道恭，
兄弟睦，孝在中。
财物轻，怨何生？
言语忍，忿自泯[29]。

【注释】

[28]道：应遵行的道德原则。友：友爱亲近。

[29]忿：怨愤。泯：灭。指消失化解。ft

【译文】

兄对弟要友善，弟对兄要恭敬，

兄弟彼此和睦，孝道体现其中。

财物看得很轻，就不怨天尤人，

言语不合要忍，愤怒自然不生。

或饮食，或坐走，
长者先，幼者后。
长呼人，即代叫，
人不在，己即到。

【译文】

无论饮水吃饭，或是坐卧出行，

依礼长者为先，幼者应在其后。

长辈要是叫人，帮忙代为呼叫，

所叫之人不在，自己立即赶到。

称尊长，勿呼名，
对尊长，勿见能[30]。
路遇长，疾趋揖[31]，
长无言，退恭立。
骑下马，乘下车[32]，
过犹待[33]，百步余。

【注释】

[30]见（xiàn）能：逞能，炫耀。见，同“现”。

[31]疾趋：快步向前。揖：拱手行礼。

[32]乘（chénɡ）：指乘坐在车上。

[33]过：指已经从自己面前过去了。待：等待。这里指恭立目送。ft

【译文】

如果称呼尊长，不可直呼其名，

若在尊长面前，不可炫耀逞能。

路上遇到尊长，快步向前行礼，

长辈没有吩咐，退后恭敬侍立。

外出见到尊长，赶紧下马下车，

恭待长辈离远，目送百步开外。

长者立，幼勿坐，
长者坐，命乃坐。
尊长前，声要低，
低不闻[34]，却非宜[35]。
进必趋[36]，退必迟，
问起对，视勿移。
事诸父[37]，如事父；
事诸兄[38]，如事兄。

【注释】

[34]不闻：听不到。

[35]宜：合适，应该。

[36]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37]诸父：伯父、叔父。

[38]诸兄：同族兄长，堂兄。ft

【译文】

长者如果站着，幼者不能就坐，

尊长坐定以后，叫你你才能坐。

尊长面前说话，声音一定放低，

低至不能听到，那也不合规矩。

尊长叫你见面，理应快步向前，

告退行动要缓，这才合乎礼仪。

尊长如果问话，必须起身作答，

不可左顾右盼，否则就是失礼。

侍奉自己叔伯，也如侍奉父亲；

对待同族兄长，也像胞兄一样。

三、谨而信

【题解】

“谨”是指寡言，孔子不是提倡不说话，而是强调“少说多做”。如《学而》第十四章，孔子说“敏于事而慎于言”（做事勤快，说话谨慎）；《为政》第十三章，孔子说“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先将你要说的话做到，然后再开口讲出来），都是这个意思。“信”是指诚信，是儒家最为推重的品德。在《学而》第四章，孔门大弟子曾参天天反躬自问的第二条就是“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与朋友交往是否诚实守信）。《为政》第二十二章，孔子更感慨“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个人如果不诚信，不知道那怎么可以）。

本段即围绕着以上两个核心内容展开，但并不虚谈空论。前半段重点说“谨”，要求青少年弟子在平日生活中，要事事严格，出言谨慎。其规定细致到起居洗漱、衣冠摆放、饮食嗜好、行走坐卧、敲门应答等方方面面。后半段主要谈“信”，针对青少年弟子易犯的错误，提出如何预防改正，培养树立诚信。像借人东西应及时归还，不可花言巧语欺骗别人，不道听途说传播谣言，要见贤思齐闻过则喜等，都是我们今天仍然倡导的好品质好习惯，也是我们诵读学习《弟子规》的原因所在。

朝起早，夜眠迟，
老易至，惜此时。
晨必盥[39]，兼漱口，
便溺回，辄净手[40]。

【注释】

[39]盥（ɡuàn）：浇水洗手。

[40]净手：洗干净手。盥洗沐浴不仅是良好的卫生习惯，而且是古人参加各种典礼活动的严格礼仪要求，所以从小就要教育培养。ft

【译文】

清晨尽量早起，晚上迟些入睡，

人生岁月易老，要把时间珍惜。

早上必须盥洗，同时注意漱口，

便溺结束回来，则要立即洗手。

冠必正，纽必结[41]，
袜与履[42]，俱紧切[43]。
置冠服，有定位，
勿乱顿[44]，致污秽。

【注释】

[41]纽：衣纽。结：打结，系好。

[42]履（lǚ）：鞋。

[43]切（qiè）：贴切合适。

[44]顿：安置。ft

【译文】

帽子应戴端正，衣扣必须扣好，

袜子要穿平整，鞋带注意系紧。

脱下衣帽鞋袜，存放位置固定，

不可乱丢乱放，以免弄脏弄乱。

衣贵洁，不贵华，
上循分[45]，下称家[46]。
对饮食，勿拣择，
食适可，勿过则[47]。
年方少，勿饮酒，
饮酒醉，最为丑。

【注释】

[45]循：遵循，符合。分（fèn）：身份，等级。

[46]称（chèn）：相称，合适。家：指家庭条件。

[47]则：准则，规章。这里指应当遵从的饮食原则，即饮食要适量适度。ft

【译文】

穿衣贵在整洁，不必追求华贵，

衣着要合身份，还要考虑家境。

饮食应当全面，不能挑挑拣拣。

注意适当有节，不要过量无限。

年龄如果还小，千万不要饮酒，

否则一旦喝醉，失态样子最丑。

步从容，立端正，
揖深圆[48]，拜恭敬。
勿践阈[49]，勿跛倚[50]，
勿箕踞[51]，勿摇髀[52]。

【注释】

[48]深：指够深度，到位。圆：完整。

[49]践：踩踏。阈（yù）：门坎。

[50]跛（bì）倚：偏倚，站立不正。语出《礼记·礼器》：“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

[51]箕踞（jījù）：两脚伸直叉开的坐姿，形似簸箕。

[52]髀（bì）：大腿。ft

【译文】

走路迈步从容，直立姿态端正，

作揖弯腰到位，跪拜认真恭敬。

出入不踩门坎，站不歪斜其身，

坐不叉开双腿，切忌腿脚抖动。

缓揭帘，勿有声，
宽转弯[53]，勿触棱[54]。
执虚器，如执盈[55]；
入虚室，如有人。

【注释】

[53]宽转弯：指转弯角度要大，不要急切抄近、慌张冒失。

[54]勿触棱：不要撞到家具物品的棱角。

[55]盈：满。ft

【译文】

掀动门帘要轻，切勿发出声音，

走路转弯大些，不要撞上物品。

手拿空的器皿，像满装般小心；

进入无人空屋，如同屋里有人。

事勿忙，忙多错，
勿畏难，勿轻略[56]。
斗闹场，绝勿近；
邪僻事，绝勿问。

【注释】

[56]略：忽略。ft

【译文】

做事不要匆忙，忙中大多出错，

不必害怕困难，也不轻率随便。

打架闹事场合，不可轻易靠近；

邪恶荒诞之事，绝不好奇打听。

将入门，问孰存[57]；
将上堂，声必扬。
人问谁，对以名，
吾与我[58]，不分明。

【注释】

[57]孰（shú）：谁，哪一个。存：在家。

[58]吾与我：指只是回答说“吾”或者“我”。吾（wú），我。ft

【译文】

要进人家大门，先问是否有人；

迈入厅堂之前，大声让人知闻。

人家问你是谁，定要回答姓名，

如果只说是我，对方如何辨明。

用人物，须明求[59]，
倘不问，即为偷。
借人物，及时还；
人借物，有勿悭[60]。

【注释】

[59]明求：公开、当面请求。

[60]悭（qiān）：吝啬。ft

【译文】

借用别人物品，必须请求应允，

倘若根本不问，无疑与偷等同。

借了人家东西，一定及时归还；

别人向你借物，有就不要吝啬。

凡出言，信为先[61]，
诈与妄[62]，奚可焉[63]！
话说多，不如少，
惟其是，勿佞巧[64]。
刻薄语，秽污词，
市井气[65]，切戒之。

【注释】

[61]信：诚实，讲信用。

[62]妄：言词荒谬，没有根据。

[63]奚：何，怎么。

[64]佞（nìnɡ）巧：花言巧语骗人。

[65]市井气：指欺诈蒙骗不讲诚信的市俗习气。市井，古代原指做买卖的地方，后也用以代称商贾（ɡǔ）。儒家重农轻商，商贾地位最低，故“市井”带有贬义。ft

【译文】

大凡开口说话，要以诚信为先，

如果欺诈荒诞，那又怎么可以！

话多不如话少，言多语必有失，

应当实话实说，不能花言巧语。

尖酸刻薄之话，污秽不堪之言，

粗俗无赖习气，切记戒除改变。

见未真[66]，勿轻言；
知未的[67]，勿轻传。
事非宜，勿轻诺[68]，
苟轻诺，进退错。

【注释】

[66]真：真实情况。

[67]的（dí）：确实。

[68]诺（nuò）：表示同意，应允。ft

【译文】

没有弄清之事，不可轻易发言；

听到并不确切，不要轻易就传。

不合义理之事，不要轻易允诺，

如果随便承诺，做与不做都错。

凡道字[69]，重且舒[70]，
勿急疾，勿模糊。
彼说长，此说短，
不关己，莫闲管。

【注释】

[69]道字：说话吐字。

[70]重：指发音吐字清楚。舒：流畅。ft

【译文】

说话吐字发音，定要清晰流畅，

说得不能太急，否则含糊不清。

那人过来说长，这人过来说短，

事情与己无关，闲事不要去管。

见人善，即思齐[71]，
纵去远[72]，以渐跻[73]。
见人恶，即内省，
有则改，无加警[74]。

【注释】

[71]思齐：考虑并努力向其看齐。即指积极行善。

[72]纵：纵然，即使。去：距离。

[73]跻（jī）：登，升。这里指升入同一行列，成为同一类人。

[74]无加警：无则加勉，警告自己不去做。ft

【译文】

见人义举善行，就要向人学习，

纵然差距尚远，也要逐渐看齐。

见到别人不好，立即反躬自省，

有则立刻改正，无则加勉自警。

惟德学，惟才艺，
不如人，当自励。
若衣服，若饮食，
不如人，勿生戚[75]。

【注释】

[75]戚（qī）：悲戚，忧伤。ft

【译文】

注重品德学问，培养才能技艺，

发觉己不如人，就当自我激励。

诸如衣服饮食，不要与人攀比，

即使不如旁人，切勿自卑生气。

闻过怒[76]，闻誉乐，
损友来[77]，益友却[78]。
闻誉恐，闻过欣，
直谅士[79]，渐相亲。

【注释】

[76]过：过失，错误。

[77]损友：对自己有害的朋友。

[78]却：退却，离去。

[79]直：正直。谅：诚信。孔子认为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是三种有益的朋友，即益友。ft

【译文】

闻听批评即怒，听到赞誉则喜，

坏朋友就会来，好朋友就会走。

听到恭维不安，听见指责却喜，

正直诚信之士，渐会与你亲近。

无心非[80]，名为错[81]；
有心非，名为恶。
过能改，归于无[82]，
倘掩饰，增一辜[83]。

【注释】

[80]非：错误。

[81]名：称作。

[82]归：回到。无：指没有过错。

[83]辜（ɡū）：罪，过错。ft

【译文】

无意之间失误，可以称为过错；

故意去干坏事，那可就是罪恶。

有错勇于改正，可以当作无过，

倘若文过饰非，就是错上加错。

四、泛爱众而亲仁

【题解】

“泛爱众”是说要有博爱大众的胸怀。“仁”则是孔子提出的儒家伦理道德的基本原则，是各种美德的高度概括，其核心就是“爱人”。《论语》中提及最多的就是“仁”字，孔子认为“仁”是君子的责任和使命，一个人不可以为“求生”而“害仁”，只能是“杀身以成仁”。在孔子眼中，“仁”是人格道德的最终追求和最高标准，为之可以不惜献出生命。如此的境界和高度，不是人人可以达到的，但是“亲近仁德”却是每个人都应努力去做的。

就此，《弟子规》的编著者教诲说：一个人仅仅孝悌并不够，还应做到“博爱亲仁”。具体地说就是要仰慕敬重那些德行高尚、学问精深的人，以刚正不阿的仁德贤者为榜样，向他们看齐。要做到与人为善，不可嫉贤妒能、欺贫谄富、诋毁中伤别人。与人交往要多给予而少索取，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值得注意的是囿于阶级偏见，本段“待婢仆，身贵端”一节，使用了个别歧视性言词，虽不正确，但这一节表达的对于“弱势阶层”要宽厚同情、不可以势凌人的观点，今天仍有其现实意义。

凡是人，皆须爱，
天同覆[84]，地同载[85]。
行高者，名自高，
人所重，非貌高[86]。
才大者，望自大[87]，
人所服[88]，非言大[89]。

【注释】

[84]天同覆：同在蓝天下。覆，遮盖。

[85]地同载：共立大地上。载，承载。以上两句指共同生活在一个世界上。

[86]貌高：指外表高大威严，仪表堂堂，好像正人君子。

[87]望：声望，名望。

[88]服：佩服，敬佩。

[89]言大：自我吹嘘，夸夸其谈。ft

【译文】

所有一切的人，都须相亲相爱，

共享一片蓝天，同有大地承载。

德行高尚之人，自然拥有名望，

人们看重品德，并非容貌怎样。

才学博大精深，肯定天下闻名，

人们钦佩其才，并非言词惊人。

己有能，勿自私；
人有能，勿轻訾[90]。
勿谄富，勿骄贫，
勿厌故，勿喜新。
人不闲，勿事搅；
人不安，勿话扰。

【注释】

[90]轻：轻易，随便。訾（zǐ）：诋毁，说人坏话。ft

【译文】

自己若有才能，切勿自私独用；

他人才华出众，不要诋毁否定。

不应谄媚富人，不可傲慢欺贫，

不要喜新厌旧，做个仁德贤人。

人家正在忙碌，不可用事打搅；

人家心情不好，不要闲话打扰。

人有短，切莫揭；
人有私，切莫说。
道人善，即是善，
人知之，愈思勉。

【译文】

别人缺点短处，不要轻易揭穿；

人家个人隐私，不可到处外传。

赞美别人善行，其实就是行善，

对方听你称赞，会更勉力为善。

扬人恶，即是恶，
疾之甚[91]，祸且作[92]。
善相劝，德皆建[93]；
过不规[94]，道两亏[95]。

【注释】

[91]疾：痛恨。

[92]作：兴起，发生。

[93]德皆建：指双方道德都可建立。

[94]规：规劝。

[95]亏：亏欠，缺失。ft

【译文】

宣扬别人恶行，等于也是作恶，

痛斥别人过分，就会引发灾祸。

如果以善相劝，彼此道德完满；

过错不加规劝，双方道德缺陷。

凡取与，贵分晓，
与宜多，取宜少。
将加人，先问己，
己不欲，即速已[96]。
恩欲报，怨欲忘，
报怨短，报恩长。

【注释】

[96]己不欲，即速已：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强加于人。已，停止。ft

【译文】

财物取得、给予，贵在明白其理，

给予别人应多，拿取应当要少。

强加别人之事，首先问问自己，

自己都不愿意，那就马上停止。

受人恩惠要报，对人怨恨应忘，

怨恨越短越好，报恩长记不忘。

待婢仆[97]，身贵端[98]，
虽贵端，慈而宽。
势服人，心不然[99]，
理服人，方无言。

【注释】

[97]婢仆（bìpú）：旧时供有钱人家使用的女子称婢，男子称仆。

[98]身：指主人自身。贵：重在。端：端正，庄重。

[99]然：认为是对的，认可。ft

【译文】

对待婢女男仆，主人自身须正，

即使品行端正，还须仁慈宽厚。

以势压服别人，别人内心不服，

若是以理服人，对方心服口服。

同是人，类不齐[100]，
流俗众，仁者稀。
果仁者，人多畏，
言不讳，色不媚。

【注释】

[100]类不齐：指不是一类人，不一样。ft

【译文】

虽然同样是人，善恶正邪不同，

世俗之人众多，仁德贤者稀少。

果真仁德贤士，大家自然敬畏，

因其直言不讳，更不阿谀谄媚。

能亲仁，无限好，
德日进，过日少。
不亲仁，无限害，
小人进，百事坏。

【译文】

能够亲近仁者，一生无限美好，

品德与日俱进，过失天天减少。

假如不亲仁德，会有无限祸害，

小人趁虚而入，凡事注定失败。

五、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题解】

《弟子规》为何直到最后这一段才谈论学习书本文献？这并非是因“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句话在《学而》第六章里的排序在最后，而是反映了孔子一贯的思想观点。孔子认为“孝悌”是做人的基础，“谨言慎行”、“诚信无欺”是为人必备的品德，“博爱”、“亲仁”是人生更高层次的追求，做到了这些以后，如果还有多余的精力，那么就可以去学习文献知识了。在实践与理论的关系上，孔子更看重实践，因此孔子治学，始终把做人摆在第一位，把求知放在第二位。本段先后讲到了如何端正学习态度、培养正确学习方法和良好的读写习惯，最后以勉励蒙童学子坚持不懈达到既定目标来结篇，显示了《弟子规》编著者在这一方面积极进取的教育理念。

不力行[101]，但学文[102]，
长浮华，成何人！
但力行，不学文，
任己见[103]，昧理真[104]。

【注释】

[101]力行：努力做。这里指身体力行前面所说的孝、悌、谨、信、爱、仁。

[102]但：仅仅，只。

[103]任：听凭，不管。

[104]昧：遮蔽，不明。ft

【译文】

不去力行实践，只是死读经典，

徒增浮华习气，怎能为人典范！

只懂一味去做，而不学习经典，

任由自己偏见，事理真谛难辨。

读书法，有三到，
心眼口，信皆要[105]。
方读此，勿慕彼，
此未终，彼勿起。

【注释】

[105]信：确实。ft

【译文】

说到读书方法，必须注意三到，

心到、眼到、口到，确实全要做到。

开始正读这书，不要又想那书，

此书还未读完，那书不可起读。

宽为限，紧用功，
工夫到，滞塞通[106]。
心有疑，随札记[107]，
就人问[108]，求确义。

【注释】

[106]滞塞：停滞堵塞。这里指搞不懂的地方。

[107]札记：记下来。札，古时写字用的小木片。

[108]就人问：就教，指随时向别人请教。ft

【译文】

制定读书方案，不妨放宽期限，

一旦实际去读，务必抓紧读完，

只要功夫用到，茅塞自然顿开。

心有困惑疑问，随手要记笔记，

时时向人讨教，求解确切含义。

房室清，墙壁净，
几案洁，笔砚正。
墨磨偏，心不端，
字不敬[109]，心先病[110]。

【注释】

[109]不敬：意思是不合规矩。这里指字写得不工整。

[110]心先病：指内心思想态度有问题。ft

【译文】

书房打扫清洁，墙壁保持干净，

书桌洁净明亮，笔砚摆放端正。

研墨如果磨偏，肯定心不在焉，

字体歪歪斜斜，心浮气躁表现。

列典籍，有定处，
读看毕，还原处。
虽有急，卷束齐，
有缺损，就补之。

【译文】

书籍排列有序，位置固定整齐，

如果阅读完毕，必须放回原地。

即使再急再忙，书卷也要整理，

一旦发现破损，及时修补整齐。

非圣书[111]，屏勿视[112]，
蔽聪明，坏心志。
勿自暴，勿自弃，
圣与贤，可驯致[113]。

【注释】

[111]圣书：指符合儒家思想道德标准的典籍、著作。

[112]屏：排除，屏弃。

[113]驯：渐进。致：达到。ft

【译文】

不是圣贤书籍，应该屏弃不看，

否则蒙蔽智慧，还会败坏意志。

坚持既定目标，切勿自暴自弃，

圣贤境界虽高，循序渐进可到。

中华经典藏书

千家诗

张立敏　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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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通常意义上的“三百千千”，就是传统蒙学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其中，《千家诗》是明清两朝流传极广、影响深远的儿童普及读物。它从一开始就受到广大读者的青睐，而“千家诗”这个书名更是广被采用，例如清代有《国朝千家诗》《续千家诗》，民国间有《醒世千家诗》，当代又出现《官厅湖畔千家诗》《岭南千家诗》《当代江苏千家诗》《五朝千家诗》《少儿现代千家诗》《中国现代千家诗》《中日友好千家诗》《外国千家诗》等，不一而足，蔚为大观，足见“千家诗”的影响。

今天通行本《千家诗》定型于清代，由两部分组成，即《七言千家诗》和《五言千家诗》，严格地说它们是由不同时代、不同编者选编而成的。《七言千家诗》何时成书、选编者为何人至今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但是基本可以确定它最迟成书于明初，在明代朝野已经非常盛行。由于“千家诗”的影响，明末清初的一位醉心启蒙教育的选编者王相不仅为《七言千家诗》作注，还按照前者的编排方法编注唐代五言诗为《新镌五言千家诗》（绝句三十九首，律诗四十五首）。

王相，字晋升，江西临川人，热心于启蒙教育，编有《女四书》，注过《三字经》《百家姓》《增订广日记故事》等。尽管《七言千家诗》体现了宗尚宋诗的倾向，《五言千家诗》却是唐诗选本，但是后人还是将两书合刊，总称《千家诗》。合刊本《千家诗》为四卷本，共有诗人一百二十二家二百二十六首，其中唐代六十五家，宋五十三家，明二家，年代不可考无名氏二家；杜甫二十五首，李白八首，遂成为清代最流行的本子，原来的《七言千家诗》逐渐地退出历史舞台。

《千家诗》的盛行与其内容与选编方式有关。无论是七言诗部分还是五言诗部分，都有一个明确的读者群体预设或者说市场定位，那就是服务于初学者。在一个重视诗歌的国度里，它撷取篇幅短小、易于记诵的五、七言近体诗；所选诗人不拘大家名家，既有一流诗人、帝王将相，也有无名氏作者打油诗；题材多样，山水景物、赠友送别、思乡怀人、吊古伤今、咏物题画、侍宴应制，较为广泛地反映了唐宋时期的社会现实；尤其是按诗体分类，以四季节令为序，体现了农耕社会四季生活（士人生活为主）的方方面面，部头不大，却似一部微型的古代文人生活百科全书。因而它不仅适合童蒙学习诗歌，而且便于阅读者短时间内了解社会生活，为今后踏入广阔的生活提供一个认识基础与思想准备。这或许是它超越时代诗歌风尚而盛行的一个原因。

在明清时期，《千家诗》渗透人们的生活，成为日常生活、娱乐的一部分。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一《进香客莽看金刚经，出狱僧巧完法会分》写众人好奇何以一本经书值五十石米，僧辨悟以经书是白侍郎手迹众人不识为借口相拒绝，旁边有位叫黄撮空的私塾先生说：“师父出言太欺人！甚么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们不认得？那个白侍郎，名字叫得白乐天，《千家诗》上多有他的诗，怎欺负我不晓得？我们今日难得同船过湖，也是个缘分，便大家请出来看看古迹。”由此可见，《千家诗》在普及文化知识方面的巨大作用。

而在饮酒宴会时，人们甚至采用其中的诗句作酒令。明无名氏撰《笑海千金》载：

昔一县尹与县丞爱钱，主簿极清。一日同饮酒，至半酣，县尹遂设—酒令：要《千家诗》一句，下用俗语二句，其意须相属。尹首道：“旋斫生柴带叶烧，热灶一把，冷灶一把。”丞接道：“杖藜扶我过桥东，左也靠着你，右也靠着你。”主簿托意嘲道：“梅雪争春未肯降，原告一两三，被告一两三。”

宴会时文人常取其中诗句作酒令，这就是形形色色的“千家诗”酒令，清代成为时尚。据清代佚名《新刻时尚华筵趣乐谈笑酒令》记载，有“《千家诗》贯《西厢》曲令”“《千家诗》贯《千字文》令”“古人名贯《千家诗》令”“小春贯《千家诗》令”（卷二），“《千家诗》贯曲牌、古诗令”（卷三），“骨牌名破《千家诗》句令”“官名破《千家诗》句令”（卷一）等。《红楼梦》第108回，贾母带着邢王二夫人等行酒令时，行的便是“骨牌名破《千家诗》句令”。薛姨妈掷的骰子是四个幺“商山四皓”，年纪大的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一杯。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说不出的罚一杯。”

民间还根据《千家诗》诗意作画，装饰彩灯。张岱《陶庵梦忆》卷六记载绍兴灯景之盛，为海内所夸，说“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

时至今日，《千家诗》依然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在电子商务、网络文化流行的时代里，依然散发着不可替代的光芒，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

本书以上海锦章书局石印本《绘图千家诗注释》为底本，足本注释，疑难词句以及典故给以解释说明。此外，每首诗作一个简单的题解，考证写作时间，概述诗歌主旨。凡文字有明显错误的，直接改动，如“十里莺啼绿映红”；文字异同和《千家诗》作者署名有误的，均参校诗人别集、总集、选集，如《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全唐诗》《宋诗纪事》等进行校勘，注明异同文字并直接改正署名。凡是题目《千家诗》与别集、总集及今存诗歌最早出处不一致的，一般不予更改，只在注释中说明。个别情况直接改动题目，在注释中说明《千家诗》题目。在校对文字、注释及作品辨伪、系年上，尽可能汲取今人研究成果，以期最大程度地减少错误。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张立敏

2015年10月于翠微

目录

前言

卷一　七绝

春日偶成

春日

春宵

城东早春

春夜

初春小雨

元日

上元侍宴

立春偶成

打球图

宫词

廷试

咏华清宫

清平调词

题邸间壁

绝句

海棠

清明

清明

社日

寒食

江南春

上高侍郎

绝句

游园不值

客中行

题屏

漫兴

庆全庵桃花

玄都观桃花

再游玄都观

滁州西涧

花影

北山

湖上

漫兴

春晴

春暮

落花

春暮游小园

莺梭

暮春即事

登山

蚕妇吟

晚春

伤春

送春

三月晦日送春

客中初夏

有约

闲居初夏午睡起

三衢道中

即景

初夏游张园

鄂州南楼书事

山亭夏日

田家

村居即事

题榴花

村晚

书湖阴先生壁

乌衣巷

送元二使安西

题北榭碑

题淮南寺

秋月

七夕

立秋

秋夕

中秋月

江楼有感

题临安邸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饮湖上初晴后雨

入直

夏日登车盖亭

直玉堂作

竹楼

直中书省

观书有感

泛舟

冷泉亭

冬景

枫桥夜泊

寒夜

霜夜

梅

早春

雪梅

梅花

答钟弱翁

泊秦淮

归雁

题壁

卷二　七律

早朝大明宫

和贾舍人早朝

和贾舍人早朝

和贾舍人早朝

上元应制

上元应制

侍宴

答丁元珍

插花吟

寓意

寒食书事

清明

清明

郊行即事

秋千

曲江　其一

曲江　其二

黄鹤楼

旅怀

答李儋

江村

夏日

辋川积雨

新竹

表兄话旧

偶成

游月陂

秋兴　其一

秋兴　其三

秋兴　其五

秋兴　其七

月夜舟中

长安秋望

新秋

中秋

九日蓝田会饮

秋思

与朱山人

闻笛

冬景

冬至

梅花

自咏

干戈

归隐

时世行

送天师

送毛伯温

卷三　五绝

春眠

访袁拾遗不遇

送郭司仓

洛阳道

独坐敬亭山

登鹳鹊楼

观永乐公主入蕃

春怨

左掖梨花

思君恩

题袁氏别业

夜送赵纵

竹里馆

送朱大入秦

长干行

咏史

罢相作

逢侠者

江行望匡庐

答李浣

秋风引

秋夜寄丘员外

秋日

秋日湖上

宫中题

寻隐者不遇

汾上惊秋

蜀道后期

静夜思

秋浦歌

赠乔侍御

答武陵太守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婕妤怨

题竹林寺

三闾庙

易水送别

别卢秦卿

答人

卷四　五律

幸蜀回至剑门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

春夜别友人

长宁公主东庄侍宴

恩赐丽正殿书院赐宴应制得林字

送友人

送友人入蜀

次北固山下

苏氏别业

春宿左省

题玄武禅师屋壁

终南山

寄左省杜拾遗

登总持阁

登兖州城楼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送崔融

扈从登封途中作

题义公禅房

醉后赠张九旭

玉台观

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

旅夜书怀

登岳阳楼

江南旅情

宿龙兴寺

破山寺后禅院

题松汀驿

圣果寺

野望

送别崔著作东征

携妓纳凉晚际遇雨　其一

携妓纳凉晚际遇雨　其二

宿云门寺阁

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临洞庭

过香积寺

送郑侍御谪闽中

秦州杂诗

禹庙

望秦川

同王征君洞庭有怀

渡扬子江

幽州夜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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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七绝

春日偶成⁽¹⁾

程颢⁽²⁾

云淡风轻近午天⁽³⁾，傍花随柳过前川⁽⁴⁾。
时人不识余心乐⁽⁵⁾，将谓偷闲学少年⁽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偶成》，作于1058—1062年春程颢任陕西鄠县主簿时。诗人以清丽的语言描绘出春光融融的景象，通过自己的游赏之乐被“时人”误解，用反衬的手法抒写了诗人的闲适自得之乐，表达了理学家对平淡自然境界的追求。

(2)程颢（hào）（1032—1085），字伯淳，号明道，北宋理学家、教育家，洛阳（今属河南）人，学者称明道先生。与弟程颐奠定了北宋理学基础，世称“二程”。他和程颐的学说为朱熹所继承和发展，世称“程朱学派”。他提出“天者，理也”和“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的命题，认为知识、真理内在于人的心中，为学当以“识仁”为主，“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著作收入《二程全书》中。

(3)午天：正午时分。

(4)傍花随柳：穿行于花柳之间。傍，一作“望”。傍，依靠。川：平原或河畔。

(5)时人：一作“旁人”。识：知道。余：一作“予”。

(6)将：乃，于是，就。

春日⁽¹⁾

朱熹⁽²⁾

胜日寻芳泗水滨⁽³⁾，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⁴⁾，万紫千红总是春⁽⁵⁾。

【注释】

(1)这是一首哲理诗，而一般被认为是游赏之作。诗通篇用比喻，用诗人探寻春天以及对春天的勃勃生机的感受来讲明一个道理：只要进了孔圣之门，懂得了儒家真谛，就能领略到无边生机。

(2)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晦翁、考亭先生、云谷老人、沧洲病叟、逆翁，别称紫阳先生。宋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中国思想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祖籍徽州婺源（今属江西），生于南剑州尤溪（今属福建）。宋高宗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生平主要从事著述和讲学，是宋代理学集大成者。有《四书集注》《楚辞集注》八卷、《诗集传》二十卷等。有《晦庵先生文集》一百卷。

(3)胜日：原指节日或亲朋相聚的日子，这里指美好的日子，天气晴朗的日子。寻芳：看花观景。泗水：在今山东中部，源于泗水东部陪尾山下，由趵突、响水、洗钵、红石四大泉汇流而成，与运河相通，因四源并发而名。出县境后吸纳了西沂水、险水、汴水等，成为淮河下游最大支流。因此，历史上常把泗河与淮河并称为“淮泗”。因为孔子曾经在洙水、泗水聚徒讲学，所以后世用为孔子与儒家的典故。晋阮侃《答嵇康诗二首》（其一）：“唐虞旷千载，三代不我并。洙泗久已往，微言谁为听。曾参易箦毙，仲由结其缨。”

(4)等闲识得：容易识别的意思。等闲，寻常，随便，到处。东风：春风，此指春天。

(5)万紫千红：形容色彩缤纷。总是：都是。

春宵⁽¹⁾

苏轼⁽²⁾

春宵一刻值千金⁽³⁾，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⁴⁾，秋千院落夜沉沉⁽⁵⁾。

【注释】

(1)诗题一作《春夜》。这首诗用警醒的语句单刀直入，点明主旨，富于哲理意味，接着以欢快流畅的语言从嗅觉、视觉、听觉描写春天夜空中的花香、月影以及楼台上的歌管声，抒发了浓郁的惜春之情。

(2)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与父苏洵、弟苏辙为北宋散文名家，同列唐宋八大家，被称为“三苏”。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生平坎坷，屡遭贬谪。苏轼的诗歌现存二千七百余首，诗歌境界开阔，气势磅礴，感情奔放，想象丰富，奇趣横生，笔力雄健，纵横驰骋。擅长词，是宋代豪放词的开山人物，同时风格多样，发展了婉约词，扩大了婉约词的题材，提高了婉约词的格调。工书画。有《苏轼文集》《苏轼诗集》和《东坡乐府》，诗文合集有《苏东坡集》。

(3)春宵一刻值千金：用夸张的手法写出惜春之意。春宵，春夜。一刻，古代计时单位，一昼夜为一百刻。

(4)歌管：歌唱的声音和乐器的演奏声。管，管乐器，如笛、笙、箫之类。

(5)院落：庭院。沉沉：形容夜很深了。

城东早春⁽¹⁾

杨巨源⁽²⁾

诗家清景在新春⁽³⁾，绿柳才黄半未匀⁽⁴⁾。
若待上林花似锦⁽⁵⁾，出门俱是看花人⁽⁶⁾。

【注释】

(1)这首诗吟咏早春，用细腻的笔触通过对柳色的描绘写出了早春的清新可人，抒发了对早春的偏爱。尽管繁花似锦有它的佳处，可是游人如织过于喧闹，并不是诗人所喜爱的。对比的手法显示出了诗人清远含蓄的审美意趣，这其实也是中国文人含蓄品质的一个表现。

(2)杨巨源（755—832），唐代诗人，字景山，后改名巨济，河中（今属山西）人。唐德宗贞元五年（789）进士，授秘书郎，后以国子祭酒致仕。诗闻名于元和长庆间，为同时诗家所推重。杨巨源才雄学富，用意声律，格调虽高，而神情稍减，然其平远深细处，堪称高手。有《杨少尹诗集》，《全唐诗》存诗一卷，《全唐诗续拾》补诗三首，断句五句。

(3)诗家：诗人。清景：清新的景色。

(4)绿柳才黄半未匀：此句写柳树刚显现出鹅黄色，色泽还不鲜艳。匀，均匀。

(5)上林：古代皇家园林上林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

(6)俱：都。

春夜⁽¹⁾

王安石⁽²⁾

金炉香尽漏声残⁽³⁾，剪剪轻风阵阵寒⁽⁴⁾。
春色恼人眠不得⁽⁵⁾，月移花影上栏杆。

【注释】

(1)诗题一作《夜值》，宋代制度，翰林学士每夜轮流一人在学士院里值班留宿。王安石于英宗治平四年（1067）九月为翰林学士，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四月到京师。此诗写于熙宁二年（1069）初春。这首诗写入翰林院值夜班的感受。早春的天气，轻风吹拂，晓寒微侵，最能给人以春的气息；月的清阴，花的芬芳，令春风得意的诗人激动不已，不由得走出屋子，陶醉于宫禁中的美好春色。作者一般认为是王安石，宋周紫芝《竹坡诗话》则认为是王安石弟王安国。

(2)王安石（1021—1086），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诗多指陈现实，有感而发，如《河北民》。咏史之作，往往寓意深刻，如《商鞅》《贾生》等。《明妃曲》二首，立意新颖，尤负盛名。退隐后，诗歌转为描写山光水色。他的雄直峭劲、壮丽超逸而又深婉不迫的独特诗风，为推动宋诗革新起了积极作用。王安石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文存千余篇，词格调高峻，堪称绝唱。有《临川集》一百卷传世。

(3)炉：香炉。漏声残：天将亮。漏是古代计时工具，用铜壶等容器盛水，使它滴入有刻度的器具中，依照器具中盛水的情况来计时。

(4)剪剪：形容春风轻微。

(5)春色恼人：春色撩人。宋欧阳修《少年游》：“拈花嗅蕊，恼烟撩雾，拚醉倚西风。”

初春小雨⁽¹⁾

韩愈⁽²⁾

天街小雨润如酥⁽³⁾，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⁴⁾，绝胜烟柳满皇都⁽⁵⁾。

【注释】

(1)诗题一作《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张十八员外指任水部员外郎的张籍。这首诗写于唐穆宗长庆三年（823）初春的长安，当时韩愈任吏部侍郎。诗用极其细腻的笔法，巧妙地运用通感与错觉，描绘出春雨给人的独特感受与不易为人察觉的春色，抒发了对早春的喜爱。而诗中描绘出草色若隐若现的妙趣，既符合自然规律又颇具哲理趣味，历来受人推崇。

(2)韩愈（768—824），唐代著名文学家、哲学家。字退之，河南河阳（今属河南）人。晚年任吏部侍郎，称韩吏部。死后谥文，又称韩文公。因他的先世曾居昌黎（今属河北），故韩愈也自称昌黎人，世称“韩昌黎”。韩愈三岁丧父，由兄嫂抚养成人。德宗贞元八年（792）登进士第，历官国子祭酒、吏部侍郎等显职。有《昌黎先生集》传世，今通行本是钱仲联的《韩昌黎诗系年集释》。

(3)天街：御街，帝都街道。酥：奶酪，这里比喻春雨的滋润。

(4)处：时，在诗词中多作时间用，不作地点解。

(5)绝胜：绝对超过。皇都：京城。

元日⁽¹⁾

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²⁾，春风送暖入屠苏⁽³⁾。
千门万户曈曈日⁽⁴⁾，总把新桃换旧符⁽⁵⁾。

【注释】

(1)元日：元旦，农历正月初一，是我国最为隆重的传统节日，象征着旧年的结束，新年的开始。旧俗家家放爆竹，换桃符，饮屠苏。这首诗用简明轻快的语言，白描的手法，把元日的习俗、人们除旧布新的喜悦、欢庆热闹的气氛、对未来的憧憬融入诗中，描绘出新年伊始举国上下一派欢欣鼓舞热闹非凡的景象。

(2)除：过去。

(3)屠苏：一种美酒，古人在酒里泡屠苏草、肉桂、山椒等，故有此名。唐宋有正月初一饮屠苏酒习俗，据说可以除灾避邪。

(4)曈曈（tóng）：形容太阳初升的样子。

(5)桃：桃符，用桃木做的木匾，上画神像，如钟馗、秦琼等，古代元旦更换，用来驱邪。桃符后来演化为春联。

上元侍宴⁽¹⁾

苏轼

淡月疏星绕建章⁽²⁾，仙风吹下御炉香⁽³⁾。
侍臣鹄立通明殿⁽⁴⁾，一朵红云捧玉皇⁽⁵⁾。

【注释】

(1)这首诗是苏轼《上元侍饮楼上呈同列》三首的第一首，是首应制诗，内容上除了歌功颂德之外，通过生动形象的比喻，如天鹅的站立、红云缭绕，描绘出一幅庄严肃穆尊贵气派的画面。诗人围绕歌颂这一主题，采取了由外及里、由物及人层层推进的顺序，视线先由天上转移到殿前，再由殿前进入殿中，最后定格于歌颂对象皇帝身上，点出诗歌的主题，层次分明，次序井然。上元：节日，农历正月十五。

(2)建章：汉宫名。故址在今西安西，此指北宋皇宫（在汴梁，今属河南开封）。

(3)御炉：皇帝用的香炉。

(4)鹄立：像天鹅一样立着，形容肃立的样子。鹄，天鹅，因其站立时总是伸直脖子，故用来形容站立时的端正恭敬。通明殿：传说中玉皇大帝的宫殿，此指皇帝临朝大殿。金末元初元好问《记梦》诗：“梦中望拜通明殿，曾见金书两字来。”

(5)玉皇：天帝，此指皇帝。

立春偶成⁽¹⁾

张栻⁽²⁾

律回岁晚冰霜少⁽³⁾，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⁴⁾，东风吹水绿参差⁽⁵⁾。

【注释】

(1)诗题一作《立春日禊厅偶成》。这首即兴之作以“律回”为契机，捕捉春回大地的气息，通过春草、春树、春水写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昭示春意盎然的景象。立春：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阳历二月三、四或五日。《逸周书·时训》：“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

(2)张栻（1133—1180），字敬夫，又字钦夫，号南轩，祖籍汉州绵竹（今属四川），寓居衡阳（今属湖南），为南宋中兴名将张浚之子。与朱熹、吕祖谦为友，史称“东南三贤”。以祖荫入仕。乾道初，主讲岳麓书院。著有《南轩易说》《孟子说》《论语解》《南轩文集》等。

(3)律回：节令回转，又指新春伊始。律，律历，古代以十二乐律配十二月令。相传黄帝命伶伦（古乐官名，世掌乐官）断竹为筒（后人多用金属管），以定音和候十二月之气。阳六为律，即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六为吕，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农历十二月属吕，正月属律，立春往往在十二月与一月之交，所以称“律回”。

(4)生意：生机。

(5)参差（cēncī）：不平衡或不整齐的样子，此指风吹绿水所产生的水纹相接之状。

打球图⁽¹⁾

晁说之⁽²⁾

阊阖千门万户开⁽³⁾，三郎沉醉打球回⁽⁴⁾。
九龄已老韩休死⁽⁵⁾，无复明朝谏疏来⁽⁶⁾。

【注释】

(1)诗题一作《题明王打球图》，又作《明皇打球图》。马球又称婆罗球，由西域传入，为帝王权贵所喜爱，唐代文献中有多处玄宗打马球的记载。这首诗写了诗人观看一幅描绘唐玄宗打球的图画后的感触，以唐喻宋，借古讽今。画这幅图的画家构思十分巧妙，抓住唐玄宗打球带醉态回宫这一时刻并把它置于阔大的场面中，来反思唐帝国的衰亡。诗人的心也是十分敏感的，从画面中读到了隐藏在其中的东西，发出深沉的感叹。而当时正是北宋后期，宋徽宗也是耽于蹴鞠之乐，整日不理朝政。人们不难理解到诗人对现实的反思与慨叹。打球图：一幅描绘唐玄宗打马球的图画。

(2)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一字伯以，济州钜野（今属山东）人，因慕司马光为人，自号景迂生。神宗元丰五年（1082）进士。后入党籍。高宗立，召为侍读，后提举杭州洞霄宫。有《嵩山集》（又名《景迂生集》）二十卷。

(3)阊阖（chānghé）：传说中的天门，此指宫门。战国屈原《楚辞·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王逸注：“阊阖，天门也。”千门万户：描写帝都的常用词，如唐林宽《终南山》：“标奇耸峻壮长安，影入千门万户寒。”唐范灯《忆长安·九月》：“更想千门万户，月明砧杵参差。”

(4)三郎：唐玄宗小字。因其排行第三，故称。唐郑嵎《津阳门》诗：“三郎紫笛弄烟月，怨如别鹤呼羁雌。”原注：“内中皆以上为三郎。”宋马永卿《懒真子》卷一：“三郎谓明皇也。”明屠隆《彩毫记·为国荐贤》：“一自三郎度曲后，许多天乐在人间。”

(5)九龄：张九龄（678—740），唐开元名相、诗人。字子寿，又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属广东）人。张九龄为相贤明，刚直不阿，敢于直谏，主张用人不循资格，又置十五道采访使以察州县。开元二十四年（736），为李林甫所排挤，罢知政事。后又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从此以后，李林甫执政，朝廷大臣，皆尸禄保官，言事者少。今传其著作《曲江张先生文集》。韩休：也是玄宗前期忠直敢谏的名相。京兆长安（今属陕西）人。性耿直，敢进谏，宋璟誉为“仁者之勇”。累官礼部侍郎。开元二十一年（733），萧嵩推荐韩休为宰相，十个月后即罢相。官工部尚书、太子少师，封宜阳子。终太子少师，谥文忠。唐玄宗曾言：“吾虽瘠，天下肥矣。且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

(6)无复：不再有。谏疏：谏书，条陈得失的奏章。唐韩愈《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诗：“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

宫词⁽¹⁾

王建⁽²⁾

金殿当头紫阁重⁽³⁾，仙人掌上玉芙蓉⁽⁴⁾。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⁵⁾。

【注释】

(1)这是首应制诗，抓住帝王乘驾出现这一瞬间，通过描绘宫殿建筑的雄伟壮观、雍容华丽与帝王车驾的皇家气派，歌咏太平天子祭祀典礼。宫词：是唐代诗歌中常用的诗题，描写宫中生活，内容大多描写深宫中宫女的忧愁和哀怨，形式一般为五言或七言绝句。其中以王建的《宫词百首》最为出名。

(2)王建（约767—831），字仲初，颍川（今属河南）人。出身寒微。大历十年（775）进士。居乡则“终日忧衣食”，四十岁以后，“白发初为吏”，沉沦于下僚，任县丞、司马之类，世称“王司马”。他写了大量的乐府，其以田家、蚕妇、织女、水夫等为题材的诗篇，语言也较朴实。与张籍齐名，称“张王乐府”。又写过宫词百首，在传统的宫怨之外，还广泛地描绘宫中风物，是研究唐代宫廷生活的重要材料。他还写过一些小词，别具一格。

(3)紫阁：华丽的楼阁，帝王居所，这里指朝元阁，是唐朝天子朝上帝的地方，位于华清宫老君殿北。

(4)仙人：朝元阁铜铸仙人。汉武帝迷信神仙，于建章宫筑神明台，立铜仙人舒掌捧铜盘承接甘露，冀饮以延年。此后三国魏明帝也在芳林园置承露盘。自从汉武帝建金铜仙人承露盘后，仙人掌、玉芙蓉便成为宫禁的标志之一，同时也就成为描写宫中生活的常用词，如唐窦牟《晚过敷水驿却寄华州使院张郑二侍御》：“仙人掌上芙蓉沼，柱史关西松柏祠。”宋张炎《水龙吟·白莲》：“仙人掌上芙蓉，涓涓犹湿金盘露。”

(5)五色云车：传说中仙人的车乘。仙人以云为车，故称。《淮南子·原道训》：“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蜺，游微雾。”唐李白《寄王屋山人孟大融》诗：“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此处指帝王銮舆。六龙：神话传说日神乘车，驾以六龙，羲和为御者。古代天子的车驾为六马，马八尺称龙，因以为天子车驾的代称。唐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之四：“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

廷试⁽¹⁾

夏竦⁽²⁾

殿上衮衣明日月⁽³⁾，砚中旗影动龙蛇⁽⁴⁾。
纵横礼乐三千字⁽⁵⁾，独对丹墀日未斜⁽⁶⁾。

【注释】

(1)这首诗写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闰五月初七日诗人参加特谏科殿试的情景，首句写帝王端坐，龙袍灿烂夺目，次句写两列仪仗，彩旗飘飘，三句写自己答卷时挥毫如飞，末句写日未落已答完题，心情畅快，如春风拂面，得意洋洋。

(2)夏竦（985—1051），字子乔，江州德安（今属江西）人。初以父荫为润州丹阳县主簿，后举贤良方正，通判台州。召直集贤院，编修国史，迁右正言。仁宗初迁知制诰，为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庆历七年（1047）为宰相，旋改枢密使，封英国公。谥文庄，有《文庄集》三十六卷、《古文四声韵》五卷。

(3)衮（gǔn）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绣龙的礼服，这里指皇帝的礼服。

(4)砚中旗影动龙蛇：此句描写龙旗上的动物映在砚中的动态。

(5)礼乐：礼仪和音乐。古代帝王常用兴礼乐为手段以求达到尊卑有序、远近和合的统治目的。《礼记·乐记》：“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礼》《乐》又与《诗》《书》《易》《春秋》并称六经，为儒家经典文献。这里礼乐指符合儒家经典的文字。

(6)独对：宋朝有特荐科，对策称旨者，特赐进士及第，称为独对。丹墀（chí）：指宫殿的赤色台阶或赤色地面。唐李嘉祐《送王端赴朝》诗：“君承明主意，日日上丹墀。”

咏华清宫⁽¹⁾

杜常⁽²⁾

行尽江南数十程，晓风残月入华清⁽³⁾。
朝元阁上西风急⁽⁴⁾，都入长杨作雨声⁽⁵⁾。

【注释】

(1)这是首咏史诗，通过描写游览华清宫所见，放眼是凄凉，抒发了历史兴亡与繁华不再的感慨。

(2)杜常，宋朝诗人，字正甫，卫州（今属河南）人，昭宪皇后族孙，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徽宗崇宁中拜工部尚书。后以龙图阁学士知河阳军。卒年七十九。此诗作者杜常通常以为是宋人，最早收录它的蔡绦《西清诗话》说是唐人，历代有争议。也有误署名王建、杜牧、杜裳的。

(3)“行尽”以下两句：首句写自己急匆匆地从江南一路赶来，急于观赏华清宫的美景；次句用白描的手法写出华清宫一片凄凉冷清景象，句意陡转急下，形成巨大反差。华清，即华清宫，唐代离宫，以温泉汤池著称，在今陕西临潼骊山北麓。据文献记载，秦始皇曾在此“砌石起宇”，西汉、北魏、北周、隋诸多朝代曾在此处建汤池。唐贞观十八年（644）太宗皇帝诏令在此造殿，赐名汤泉宫。天宝六载（747）改名华清宫。当时这里台殿环列，盛况空前，但安史之乱后皇帝很少游幸。至唐末废圮，五代成为道观。

(4)朝元阁：宫殿名。在华清宫内。

(5)长杨：秦汉离宫。初建于秦昭王时，因宫中有垂杨数亩而得名。长杨宫位于今周至城东三十里的终南镇竹园头村。长杨宫为皇帝游猎场所，秦亡后保存相对完整，到了西汉帝王们也常去游幸。汉成帝时，扬雄为谏讽游猎，以长杨宫为名，写有《长杨赋》。东汉后，长杨宫逐渐衰落。也有前贤见于长杨宫华清宫的距离，将长杨解释为杨树，如吴师道在《吴礼部诗话》中的辨析。参《〈华清宫〉引发的千年探索》（《文史知识》2013年1期）

清平调词⁽¹⁾

李白⁽²⁾

云想衣裳花想容⁽³⁾，春风拂槛露华浓⁽⁴⁾。
若非群玉山头见⁽⁵⁾，会向瑶台月下逢⁽⁶⁾。

【注释】

(1)诗作于唐玄宗天宝二年（743），李白待诏翰林，时唐玄宗与杨贵妃于兴庆宫沉香亭前赏牡丹，命李白赋诗咏之，李白援笔而就，立进《清平调》三章。玄宗令梨园弟子“抚丝竹以促歌”，“帝自调玉笛以倚曲”。《清平调》诗原三首，此选其一。这首诗用比喻、夸张、拟人等修辞手法，以盛开的牡丹比喻杨玉环，以杨玉环比盛开的牡丹，又将杨玉环比作天上的仙女下凡，赞美杨玉环的美貌，故而深得玄宗喜爱。清平调：唐大曲中调名，后为词牌名。

(2)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属甘肃），隋末其先人流寓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马克附近）。幼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县（今属四川）青莲乡，二十五岁起辞亲远游，仗剑出蜀。李白少有逸才，志气宏放，飘然有超世之心。天宝初，至长安，拜见贺知章。知章见其文，叹为仙人下凡。并在唐玄宗面前赞不绝口，唐玄宗在金銮殿召见，李白当场写赋一篇。唐玄宗赐膳，亲自为他调羹，诏供奉翰林。后李白恳求还山，玄宗赐金放还。于是浪迹江湖，终日饮酒作诗。永王璘都督江陵，辟为僚佐。璘谋乱，兵败，李白流放夜郎，后遇赦得还。文宗时，诏称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有《李太白集》三十卷行世。

(3)云想衣裳花想容：此句以明喻的手法写出杨玉环的美貌。想，像，似。

(4)拂：抚摸，拟人手法。槛：栏杆。露华浓：带露水的牡丹更鲜艳。华：同“花”，此指牡丹。

(5)若非：如果不是。群玉：山名。神话传说中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因山中多玉故有此称号。

(6)会：必然，一定是。瑶台：西王母居住的宫殿。

题邸间壁⁽¹⁾

郑会⁽²⁾

荼䕷香梦怯春寒⁽³⁾，翠掩重门燕子闲。
敲断玉钗红烛冷⁽⁴⁾，计程应说到常山⁽⁵⁾。

【注释】

(1)这是一首题壁诗，是作者于旅行途中，题于他所住的旅馆房间墙壁上。诗用凄清的景物描写渲染内心的寂寞，通过设想妻子深夜惦念羁旅行程表达客居他乡的游子思念妻子之心。邸（dǐ）：旅舍。

(2)郑会，南宋人，字文谦，一字有极，号亦山，贵溪（今属江西）人。少游朱熹、陆九渊之门。宁宗嘉定四年（1211）进士。十年，擢礼部侍郎。卒年八十二。谥文庄。有《亦山集》，已佚。郑会诗，据《全芳备祖》等书所录，编为一卷。

(3)荼（túmí）：一作“酴醿”，花名，又叫木香、佛见笑。蔷薇科，春末夏初开放，一叶三花，白色，有清香。

(4)玉钗：玉簪。

(5)计程：计算行程。常山：地名。今河北正定，一作今浙江。

绝句⁽¹⁾

杜甫⁽²⁾

两个黄鹂鸣翠柳⁽³⁾，一行白鹭上青天⁽⁴⁾。
窗含西岭千秋雪⁽⁵⁾，门泊东吴万里船⁽⁶⁾。

【注释】

(1)这首诗写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暮春，安史之乱后杜甫重返成都浣花溪草堂，写了《绝句四首》，这是第三首。诗生动地描绘了浣花溪畔草堂附近的优美景色，有近景，有远景，有静态，有动态，有残雪覆盖的巍峨岷山，有奔腾不息的长江，色彩绚丽，语言明快，字里行间充溢着对美好自然的热爱，充满奋发向上的精神，含蓄地表达出国家甫定后的喜悦。

(2)杜甫（712—770），字子美，其祖先为襄阳人，是杜审言嫡长孙，曾祖杜依艺为巩令，因居巩。安禄山陷京师，肃宗即位灵武，杜甫自长安至灵武，拜左拾遗。严武与杜甫为世交，严武镇成都，奏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杜甫在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靠江结庐，纵酒啸歌其中。晚年漂泊鄂、湘一带，贫病而卒。元和年间，归葬偃师首阳山，元稹为他写墓志。在天宝年间，杜甫与李白齐名，时称“李杜”。杜甫诗歌以忠君忧国、伤时念乱为本旨，用沉痛之笔记录“安史之乱”前后这段历史，读其诗可以知其世，故当时谓之“诗史”。

(3)黄鹂（lí）：黄莺。

(4)白鹭（lù）：鹭鸶，羽毛纯白。

(5)窗含：窗户对着雪山，好像口含一样。西岭：泛指岷山，在成都西。岷山雪岭，积雪终年不化，故称“千秋雪”。

(6)东吴：今江浙一带，古称东吴。万里船：来去江南的船只。万里，虚指行程，非实际数字。

海棠⁽¹⁾

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²⁾，香雾空蒙月转廊⁽³⁾。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⁴⁾。

【注释】

(1)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至元丰七年（1084）之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一说作于元丰三年（1080），苏轼贬黄州，寓居定慧院时。这是首咏物之作，前两句写物，从视觉、嗅觉角度描写，表现了月色朦胧的夜晚，微风吹拂之下，海棠花摇曳多姿，香气弥漫；后两句写诗人的情态，因为害怕海棠在深夜中睡去，所以特意点上高高的蜡烛，传神地写出诗人的痴情、海棠的美丽；典故的运用拓宽了想象的空间。

(2)东风：春风。袅袅（niǎo）：形容微风吹拂的样子。泛：浮动。崇光：春光。

(3)空蒙：一作“空濛”，雾气迷蒙。廊：回廊，走廊。

(4)“只恐”以下两句：写人与花对话，怕花睡去；燃亮烛火，近赏红妆。这种痴语与顽行写出了苏轼对这株无人观赏的海棠的痴情。只恐，只怕，只是担心。故，因此。红妆，女子盛装，此处喻指海棠。据《明皇杂录》载，唐玄宗在沉香亭，要召见杨贵妃，而她酒醉未醒。等到高力士和侍女将她搀扶来后，仍然是醉眼朦胧，鬓乱钗横，衣冠不整。见此情景，玄宗笑道：“岂是妃子醉耶？真海棠睡未足耳。”唐玄宗是以花喻人，苏轼这里以人喻花。唐李商隐《花下醉》中有诗句“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苏轼的诗句可以说是点石成金。

清明⁽¹⁾

杜牧⁽²⁾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³⁾。
借问酒家何处有⁽⁴⁾，牧童遥指杏花村⁽⁵⁾。

【注释】

(1)这首诗描写清明时节的天气特征，抒发了孤身行路之人的情绪和希望以及欣喜与兴奋。清明在我国古代是个重大节日，照例家人团聚，一起上坟祭扫，或踏青游春。而诗歌中行人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赶路，心里的滋味已不好受，偏偏又淋了雨，心境就更加凄迷纷乱了。于是想在附近找个酒家，歇歇脚，避避雨，饮点酒，解解寒，同时借酒驱散心中的愁绪。这时遇到一个牧童，得知在一片红杏盛开的树林里，有一处酒家。诗人内心的欣喜之情可想而知。

(2)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人，唐朝著名诗人。太和二年（828）擢进士第，复举贤良方正。累迁左补阙、史馆修撰。大中五年（851），拜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卒。杜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病利尤切。其诗情致豪迈，人号为“小杜”（“老杜”为杜甫）。有《樊川文集》，《全唐诗》存其诗八卷。今人以为诗用韵不密，《千家诗》收录之前流布不广，或非杜牧诗。参缪钺《关于杜牧〈清明〉诗的两个问题》（《文史知识》1983年12期）。

(3)断魂：销魂，愁苦伤心到极点。

(4)借问：请问，向人问路。

(5)遥指：指着远处。杏花村：杏花深处的村庄。

清明⁽¹⁾

王禹偁⁽²⁾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³⁾。
昨日邻家乞新火⁽⁴⁾，晓窗分与读书灯。

【注释】

(1)这首诗以清明佳节为背景，在他人插柳赏花、踏青饮酒之时，诗人却像山僧一样过着萧条冷清的日子，新乞得火种，便挑灯夜读，直到拂晓。全诗运用衬托、对比手法，描绘出清贫寒士发奋攻读的情形。宋谢维新《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卷十六认为作者是魏野，《宋诗纪事》卷十从之。

(2)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钜野（今属山东）人。太宗太平兴国八年（983）进士，授成武县主簿。真宗即位，知制诰。咸平元年（998）预修《太祖实录》，直笔犯讳，降知黄州。有《小畜集》三十卷、《小畜外集》二十卷（今残存卷六至卷十三等八卷）。
作者一作魏野。魏野（960—1019），字仲先，陕州陕（今属河南）人，北宋诗人。不求闻达，曾隐于陕州东郊，手植竹木，凿土为洞，称“乐天洞”，洞前自筑草堂，终日弹琴赋诗，号草堂居士。宋真宗闻其名，遣使往召之，他抱琴越墙而逃。后无疾而卒，诏赠秘书省著作郎。他善于作诗，内容多反映山中隐居生活的情趣，其诗据事直书，平易质朴，多警策句。有《草堂集》十卷，后其子魏闲重编为《巨鹿东观集》七卷。

(3)萧然：索然寡味，兴致极低。野僧：长期漂流在外的和尚。

(4)乞：讨，求取火种。新火：清明节前一日寒食，据传春秋时介之推随晋公子重耳出亡十九年，后重耳回国为君，介之推不求官俸，母子隐居绵山（今属山西）。重耳求之不得，焚山逼之，介之推拒不出山，被烧死。后人为了纪念他，冬至后一百五日禁烟冷食，寒食节后新生的火种称为新火。

社日⁽¹⁾

王驾⁽²⁾

鹅湖山下稻粱肥⁽³⁾，豚栅鸡栖对掩扉⁽⁴⁾。
桑柘影斜春社散⁽⁵⁾，家家扶得醉人归。

【注释】

(1)这首诗写乡村社日风俗，没有正面描写社日仪式活动，而是侧面着笔，描绘出一幅富庶太平热闹的景象，无怪乎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说它于“极村朴中传出太平风景”。

(2)王驾（851—？），字大用，自号守素先生，河中（今属山西）人，晚唐诗人。昭宗大顺元年（890）考中进士，曾任校书郎、礼部员外郎。与司空图、郑谷为诗友，诗风也相近。其绝句构思巧妙，自然流畅，为司空图所推崇。集六卷，诗仅存六首。

(3)鹅湖山：山名。位于江西铅山北，原名荷湖山，有湖，多生荷。晋末有龚氏，畜鹅于此，因名鹅湖山。宋淳熙二年（1175）朱熹与吕祖谦、陆九渊兄弟讲学鹅湖寺，后人立为四贤堂。

(4)豚（tún）栅：猪栅栏，猪圈。鸡栖：鸡窝。扉（fēi）：门。

(5)桑柘（zhè）影斜：日过午后，树影越来越斜，此指天色已晚。柘，树。春社：古代祭祀土神、五谷神，按其季节称为春社与秋社。《荆楚岁时记》载：“四邻并结宗会社，宰牲牢，为屋于树下，先祭祀，然后享其胙。”旧时二十五家合为一社，聚土为坛，上面种树，作为向神祭祀祈祷的地方。春季祭祀祈求五谷丰登，具体时间周代用甲日，汉以后，一般用戊日，以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又称作中和节。春社有饮中和酒、宜春酒的习俗，说是可以医治耳疾，因而人们又称“治聋酒”。秋天是报答神的恩典，由于神的赏赐，人们获得丰收。春秋二社又简称“春祈秋报”。

寒食⁽¹⁾

韩翃⁽²⁾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³⁾。
日暮汉宫传蜡烛⁽⁴⁾，轻烟散入五侯家⁽⁵⁾。

【注释】

(1)这首诗用白描的手法，含蓄而韵味深厚的语言，描绘出京城落花纷飞、杨柳弄姿的暮春景色以及寒食皇宫赐火五侯的情形，是一幅京城寒食风俗图。也有人认为诗人是借寒食内庭赐火讽刺当时宦官专权。

(2)韩翃（hóng），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唐代诗人，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天宝十三载（754）考中进士，宝应年间在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幕府中任从事。建中年间，因作《寒食》诗被唐德宗所赏识，除驾部郎中、知制诰，擢中书舍人。韩翃诗笔法轻巧，写景别致，在当时传诵很广。在“大历十才子”中，韩翃的创作成就最大，唐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说：“韩员外诗，匠意近于史，兴致繁富，一篇一咏，朝士珍之。”

(3)御柳：御苑中的柳树。

(4)传蜡烛：寒食夜，朝廷特赐火侯家，以示恩宠。

(5)五侯：汉成帝、桓帝都曾封勋戚功臣五人为侯，世称五侯，后泛指权贵。

江南春⁽¹⁾

杜牧

千里莺啼绿映红⁽²⁾，水村山郭酒旗风⁽³⁾。
南朝四百八十寺⁽⁴⁾，多少楼台烟雨中⁽⁵⁾。

【注释】

(1)这首诗以概括洗练的笔法描绘江南春色、春声与建筑，写出了辽阔江南春景的丰富多彩与深邃迷离，表现了对江南美景的赞美与热爱。也有人认为此诗借楼台虽在而南朝已亡讽刺唐代佞佛政策。

(2)绿映红：绿叶映衬着红花。

(3)水村：水乡。山郭：依山建的外城，古代内城为城，外城称郭。酒旗：悬挂于酒店门口，招揽酒客的招牌，又称酒望子、酒帘、青旗、锦旆等。

(4)南朝：420—589年先后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的宋、齐、梁、陈四个封建王朝的总称。南朝君臣好佛，广置寺院，据说有五百余所，此处四百八十举其约数，并非实指。

(5)楼台：寺院佛殿建筑。烟雨：蒙蒙细雨。

上高侍郎⁽¹⁾

高蟾⁽²⁾

天上碧桃和露种⁽³⁾，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⁴⁾，不向东风怨未开。

【注释】

(1)诗作于唐僖宗乾符二年（875），此篇题目一作《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次年诗人中第。诗是落第后所作，通篇比喻，用天上碧桃、日边红杏比喻进士及第者，以秋江富荣自比，表达了孤高的人品与自信，充满了逆境中的不屈与奋进精神。高侍郎：此处指高骈。侍郎，官名。汉代本为宫廷近侍，东汉以后为尚书属官。自唐以后，与尚书同为各部堂官。

(2)高蟾，河朔（今属河北）人，出身贫寒，乾符三年（876）登进士第。乾宁间，为御史中丞。工诗，《唐才子传》说他“诗体则气势雄伟，态度谐远，如狂风暴雨之来，物物竦动，深造理窟”。《全唐诗》存其诗一卷，《全唐诗续拾》补诗二首。

(3)碧桃：传说中的仙桃。此诗的碧桃与红杏都比喻借皇家威势而显贵的小人。

(4)芙蓉：荷花，此处为诗人自比，流露出不依权贵的志向。

绝句⁽¹⁾

僧志南⁽²⁾

古木阴中系短篷⁽³⁾，杖藜扶我过桥东⁽⁴⁾。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⁵⁾。

【注释】

(1)诗用清新明丽的语言写春风、春花及春游感受，意境明快，节奏鲜明，不提春字而春意盎然，不言喜悦而喜悦之情跃然纸上，是歌咏春天的佳作。

(2)志南，南宋诗僧，志南是他的法号，生平事迹不详。宋赵与虤《娱书堂诗话》卷上载：“僧志南能诗，朱文公（朱熹）尝跋其卷云：‘南诗清丽有余，格律闲暇，无蔬笋气。如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每深爱之。’”

(3)短篷：小船。小船上有短篷，所以称小船为短篷，是借代的修辞方法。

(4)杖藜扶我：即“我扶杖藜”。杖藜，藜杖。藜，一种藤类植物。扶，助。

(5)“沾衣”以下两句：为倒装句式，即杏花雨沾衣欲湿，杨柳风吹面不寒。杏花雨，杏花开放时节下的雨，即春雨。杨柳风，杨柳发芽时吹的风，即春风。

游园不值⁽¹⁾

叶绍翁⁽²⁾

应怜屐齿印苍苔⁽³⁾，小扣柴扉久不开⁽⁴⁾。
春色满园关不住⁽⁵⁾，一枝红杏出墙来⁽⁶⁾。

【注释】

(1)诗题一作《游小园不值》。这是一首富于哲理的绝句，诗人将游园未逢主人的懊恼心情化为对红杏、春色的礼赞，反映了春天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形象地说明了新生、美好的事物无法阻挡。不值：没有遇见人，这里指没有进入花园。值，面对，遇到。

(2)叶绍翁，南宋中期诗人。字嗣宗，号靖逸，祖籍建安（今属福建），据《四朝闻见录》曾自署龙泉（今属浙江）人，本姓李，祖父李颖士于宋政和五年（1115）中进士，曾任处州刑曹，后知余姚。建炎三年（1129），颖士抗金有功，升为大理寺丞、刑部郎中，后因赵鼎党事，被贬。叶绍翁因祖父关系受累，家业中衰，少时即给龙泉叶姓为子。从叶适学，与真德秀、葛天民交甚密。光宗至宁宗期间，叶绍翁曾在朝廷做过小官，后弃官居西湖。工诗，尤擅七言绝句，属江湖派，但意境高远，用语新警，非一般江湖派诗人之作可比。有《四朝闻见录》五卷，杂叙南渡以后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朝野轶事，可补史传之不足，颇有价值。诗多散佚，有《靖逸小集》。

(3)怜：爱惜，怜惜。屐（jī）：一种底下有齿的木鞋，此处借代指鞋。谢灵运喜着木屐登山，上山去屐前齿，下山去后齿，称谢公屐。苍苔：青苔。

(4)小扣：轻轻地敲。扣，敲。柴扉：柴门。

(5)春色满园关不住：即“满园春色关不住”，是为了押韵的需要。

(6)一枝红杏出墙来：唐吴融《途中见杏花》：“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杏花》：“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叶绍翁就是化用前人诗句，同时赋予“春色满园关不住”的含义，意象也就更为醒豁，含义更加丰富。

客中行⁽¹⁾

李白

兰陵美酒郁金香⁽²⁾，玉碗盛来琥珀光⁽³⁾。
但使主人能醉客⁽⁴⁾，不知何处是他乡⁽⁵⁾。

【注释】

(1)诗题一作《客中作》。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740），李白移家东鲁，初游鲁地。前两句极力写酒的名贵与色泽，后两句写只要主人能殷勤待客，就没有客居他乡的羁旅之思，抒发了诗人的豪情逸兴，表现了诗人豪放不羁的个性。也有人认为李白以豪语抒悲怀，暗寓祈求得到求才用贤的主人的重用，以实现远大抱负。客中行：旅居他乡所作的诗歌。

(2)兰陵：地名。今山东枣庄，据传因附近土陵兰草繁茂、兰花芳香而得名。战国时，楚国始设立兰陵县，唐代以产酒闻名。郁金香：一种珍贵的植物，古人用以泡酒，泡后酒带金黄色。

(3)琥珀：一种树脂化石，黄色或深褐色，晶莹透明，富有光彩，这里用来形容酒色色泽鲜亮。

(4)但：只要。

(5)他乡：异乡，外乡。

题屏⁽¹⁾

刘季孙⁽²⁾

呢喃燕子语梁间⁽³⁾，底事来惊梦里闲⁽⁴⁾。
说与旁人浑不解⁽⁵⁾，杖藜携酒看芝山⁽⁶⁾。

【注释】

(1)诗题一作《题饶州酒务厅屏》，是作者在饶州监督酒务时在官厅屏风上题写的。诗以幽默而轻松明快的笔调写燕子惊醒睡梦，于是杖藜携酒游赏芝山，抒发了寄情山水的闲适心情。饶州：今江西鄱阳。据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三载，刘季孙当时以右班殿置监管饶州酒务，王安石从宪江到饶州视察，在官厅墙上看到这首《题屏》诗，大为称赏，立刻召见刘季孙。两人聊了好久，最后王安石登车而去，竟然忘了问酒务事。

(2)刘季孙（1033—1092），字景文，祥符（今属河南）人。《石林诗话》云：“刘季孙，平之子，能作七字偶句，家藏书数千卷，善用事，《送孔宗翰知扬州》有两偶句云：‘诗书鲁国真男子，鼓吹扬州作贵人。’多称其精当。孔每以此十四字悬诸楹。为杭州钤辖，子瞻作守，深知之，尝以诗寄子瞻云：‘四海共知霜雾满，重阳曾插菊花无。’子瞻大喜。《在颍州和季孙》诗所谓：‘一篇向人露肝胆，四海知我雪鬓须。’盖记此也。此二偶亦堪作巧对，‘露、雪’二字尤妙。”哲宗元祐中以左藏库副使为两浙兵马都监。因苏轼荐知隰州，仕至文思副使。博通史传，性好异书古文石刻，精于鉴赏。

(3)呢喃：燕子低鸣声。

(4)底事：何事，为什么。

(5)浑：全然。

(6)芝山：在今江西鄱阳北，初名土素山，据传唐代刺史薛振曾在山上拾得灵芝仙草，因而改名芝山。

漫兴⁽¹⁾

杜甫

肠断春江欲尽头⁽²⁾，杖藜徐步立芳洲⁽³⁾。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⁴⁾。

【注释】

(1)杜甫有《绝句漫兴九首》，这是其中的第五首。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当时杜甫正寓居成都草堂。此诗写诗人本为春日游赏散心，然而所见却是春景狼藉，无非是残柳落花，抒发了诗人对国计民生的忧虑。漫兴：即兴而作，兴之所至随意写成。

(2)肠断：形容极度伤心。据传桓温伐蜀，军士取一猿，母猿随之沿江而啼。温不忍，欲还幼猿，军士不肯，母猿声竭力尽而死，取而剖之，其肠寸断。后人便形容悲伤过度为肠断或断肠。

(3)徐步：缓行，漫步。芳洲：长满花草的水中陆地。

(4)“颠狂”以下两句：用拟人的修辞手法描绘柳絮、桃花的动态。颠狂，放荡不羁，指柳絮上下翻飞。轻薄，轻浮。

庆全庵桃花⁽¹⁾

谢枋得⁽²⁾

寻得桃源好避秦⁽³⁾，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⁴⁾，怕有渔郎来问津⁽⁵⁾。

【注释】

(1)宋亡后诗人隐居福建建阳，给自己住所起名庆全庵。诗借物咏志，将自己居所比作桃花源，通过描写不希望桃花为外人所知，表达了诗人不仕新朝的决心。

(2)谢枋得（1226—1289），字君直，号叠山，信州弋阳（今属江西）人。自幼博闻强记，目观五行俱下，过目不忘。宝祐四年（1256），与文天祥同科中进士，五年，任建康（今属江苏）考官。他对当时宋理宗赵昀的宠妃贾妃之弟、奸臣贾似道极为不满，曾指责贾似道，被贬至兴国军（今属湖北），直到咸淳三年（1267）才获赦而归。德祐二年（1276）知信州。正月，信州失守后，他改名换姓，隐遁于福建建宁唐石山，身穿素服以志国耻。南宋亡后，谢枋得流寓建阳，以卖卜教书度日，他以孤芳自赏的梅花自勉，直至北上绝食而死。

(3)桃源：桃花源的简称。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塑造了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理想世界桃花源。据说晋代渔人王道真，沿溪捕鱼，忽逢桃花林，其源头得一洞口，入洞见一世外天堂，居民们说他们祖先避秦时战乱，来到这里，遂与外界隔绝，不知道汉魏朝代。并嘱托不要告诉他人。王道真归后告诉太守，太守使人原路寻找，竟然找不到了。

(4)莫遣：莫使，不要让。

(5)问津：询问路口，寻访。津，本指渡口，此指道路。

玄都观桃花⁽¹⁾

刘禹锡⁽²⁾

紫陌红尘拂面来⁽³⁾，无人不道看花回⁽⁴⁾。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⁵⁾。

【注释】

(1)原题作《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作于元和十年（815）春，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一起被召回京师。这是首政治讽刺诗，借春日玄都观桃花的繁盛艳丽和游人如织，影射贤良被逐，奸邪得势，抒发了诗人对朝廷新贵的讽刺与蔑视之情。玄都观：唐代一道观，在今西安南门外。

(2)刘禹锡（772—842），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自称为汉代中山靖王刘胜后人。贞元九年（793）登进士第，接着又登宏词科。贞元二十一年（805）一月，顺宗即位，任用王伾、王叔文等人推行一系列改革弊政的措施。刘禹锡与王叔文、王伾、柳宗元同为政治革新的核心人物，称为“二王刘柳”。九月，革新失败，王叔文被赐死，王伾遭贬逐后病故。刘禹锡初贬为连州（今属广东）刺史，行至江陵，再贬朗州（今属湖南）司马。同时被贬的有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韩晔、凌准、程异，史称“八司马”。刘禹锡的诗高亢激昂、意气纵横，语言刚健，笔锋犀利。晚年与白居易酬唱颇多。善于学习民歌，含思宛转，语调清新，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有《刘宾客文集》，又称《刘中山集》《刘梦得集》。

(3)紫陌：长安街道。红尘：街道上人行马驰扬起的尘土。

(4)道：说。

(5)尽是刘郎去后栽：暗指新贵们都是在王叔文变法失败后攀附当权者而得势的。刘郎，诗人自称。

再游玄都观⁽¹⁾

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²⁾，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³⁾，前度刘郎今又来⁽⁴⁾。

【注释】

(1)诗作于唐文宗太和二年（828）三月，仍以桃花为喻，通过玄都观桃花的命运，写当初得位权势今日已经一败涂地，销声匿迹，显示了自己的不屈与乐观。刘禹锡《游玄都观诗序》曰：“予贞元二十一年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时此观中未有花木。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还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红桃满观，如烁晨霞，遂有诗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有四年，得为主客郎中。重游兹观，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

(2)庭中：《刘禹锡集》卷二四作“中庭”。庭，庭院。苔：苔藓。

(3)种桃道士：喻当年竭力培植党羽而打击王叔文变法的执政者。

(4)前度刘郎：自指。度，次。

滁州西涧⁽¹⁾

韦应物⁽²⁾

独怜幽草涧边生⁽³⁾，上有黄鹂深树鸣⁽⁴⁾。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⁵⁾。

【注释】

(1)诗作于唐德宗建中、兴元年间（782—785）。唐德宗建中三年（782）韦应物出为滁州刺史，兴元元年（784）冬罢滁州刺史，寓居滁州西涧，贞元元年（785）春夏闲居滁州，秋改官为江州刺史。诗描写滁州西涧的幽草、黄鹂、春雨、春潮、野渡等优美的自然风光，有声有色，有动态，有静景，幽静而富有生趣，写出了诗人素爱幽静的审美情趣，流露出恬淡的心境和忧伤的情怀。也有人认为诗抒发了对宦海浮沉的厌倦以及归隐的心情。滁州：地名。今安徽滁州。西涧：在滁州城西，俗名上马河。

(2)韦应物（737—792或793），唐代诗人，京兆长安（今属陕西）人。出身关中望族，自天宝十载（751）至天宝末，以三卫郎为玄宗近侍，常出入宫闱，扈从游幸。安史乱起，玄宗奔蜀，他流落失职，始立志读书。建中二年（781）擢比部员外郎，在长安与畅当、刘太真、李儋、吉中孚等相交游。次年出为滁州刺史。贞元元年（785），为江州刺史。贞元四年，入朝为左司郎中。次年出为苏州刺史，与顾况、秦系、孟郊、丘丹、皎然等均有唱酬往来。贞元七年退职，寄居苏州永定寺。世称“韦江州”“韦左司”或“韦苏州”。有《韦苏州集》《韦江州集》，《全唐诗》存诗十卷。

(3)怜：爱。幽草：生长在暗处的草。幽，一作“芳”。生：一作“行”。

(4)深树：树丛深处。树，一作“处”。

(5)野渡：偏僻无人管理的渡口。

花影⁽¹⁾

谢枋得

重重叠叠上瑶台⁽²⁾，几度呼童扫不开⁽³⁾。
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

【注释】

(1)这是首咏物诗，描写了花影的日尽甫灭、晚间又来，语言生动活泼，富有情趣；也有人认为是首政治讽刺诗，因为日月在古代是帝王的象征，所以花影比喻帝王身边奸邪小人，借花影的难以除去比喻小人得势。

(2)瑶台：神话传说中的仙家住地，晋王嘉《拾遗记·昆仑山》：“傍有瑶台十二，各广千步，皆五色玉为台基。”这里指院落中清幽的亭台。

(3)几度：几次。扫不开：扫不去，扫不掉。

北山⁽¹⁾

王安石

北山输绿涨横陂⁽²⁾，直堑回塘滟滟时⁽³⁾。
细数落花因坐久⁽⁴⁾，缓寻芳草得归迟。

【注释】

(1)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十一年（1078）至元丰七年（1084）间，王安石晚年隐居金陵钟山时。诗描写绿满北山、绿波滟滟的优美景色和诗人细数落花、缓寻芳草的雅致，抒发了诗人隐居半山、寄情山水的闲适之情。

(2)北山：钟山，又名蒋山，即今南京紫金山。王安石晚年筑室于山腰，号半山。输：输送，这里是蔓延的意思，拟人手法。陂（bēi）：池塘，水边。

(3)堑：壕沟。回塘：曲折的池塘。滟滟：波光动荡的样子。唐王维《从岐王过杨氏别业过教》：“兴阑啼鸟缓，坐久落花多。”

(4)数：查点。因：因为，这里作“于是”解。

湖上⁽¹⁾

徐元杰⁽²⁾

花开红树乱莺啼⁽³⁾，草长平湖白鹭飞⁽⁴⁾。
风日晴和人意好⁽⁵⁾，夕阳箫鼓几船归⁽⁶⁾。

【注释】

(1)诗前两句以艳丽之笔写春日西湖美景，到处是鸟语花香，芳草萋萋，碧波荡漾，色彩缤纷，后两句写游兴浓郁，描绘出一幅西湖春景图。湖：这里指西湖。

(2)徐元杰（1196—1246），字伯仁，号梅野，信州上饶（今属江西）八都黄塘人，学者称天庸先生。南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状元，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淳祐元年（1241），差知南剑州（今属福建）。在任期间，重视教育，亲到延平书院为诸生演讲。累官至太常寺少卿，兼给事中国子祭酒，擢中书舍人。淳祐五年六月徐元杰指爪忽裂，暴疾而亡。赠工部侍郎，谥忠愍。三学诸生，伏阙请愿，指系奸人毒害，御旨交大理寺审理，事竟不白。著有《梅野集》十二卷。

(3)红树：红花满树。乱莺啼：嘈杂的莺啼声，西湖十景有“柳浪闻莺”一景。

(4)平湖：平静的湖面。

(5)风日晴和：风和日丽。风日，一作“风物”。人意：心情。

(6)箫鼓：都是乐器，这里借指管弦乐。

漫兴⁽¹⁾

杜甫

糁径杨花铺白毡⁽²⁾，点溪荷叶叠青钱⁽³⁾。
笋根雉子无人见⁽⁴⁾，沙上凫雏傍母眠⁽⁵⁾。

【注释】

(1)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初夏成都草堂，是杜甫《绝句漫兴九首》的第七首。诗用对偶的手法，细腻而传神地描写了初夏郊野的杨花、幼荷、笋根、雉子与凫雏，意境优美温馨，抒发了诗人的闲适之情。

(2)糁（sǎn）径：散乱地落满细碎杨花的小路。糁，原意为饭粒，这里引申为散落、散布。

(3)青钱：古代的一种青铜钱，这里比喻出生的荷叶点缀在小溪上，像重叠的青钱。

(4)雉子：小野鸡；一作“稚子”，指嫩笋芽。

(5)凫雏：小野鸭。

春晴⁽¹⁾

王驾

雨前初见花间蕊⁽²⁾，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³⁾。

【注释】

(1)诗题一作《晴景》，又作《雨晴》。这是首即兴之作，运用拟人的手法，捕捉雨前雨后风景的不同，写春色易逝，表达了诗人惜春之情，用语巧妙，构思别致。

(2)蕊（ruǐ）：花苞，花心。

(3)疑：疑心。

春暮⁽¹⁾

曹豳⁽²⁾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³⁾。
林莺啼到无声处⁽⁴⁾，青草池塘独听蛙⁽⁵⁾。

【注释】

(1)诗用白描手法紧扣暮春时节节令变化，描摹落花已尽，绿荫渐浓，林莺声歇，青蛙登场，绘景摹声，清新明快，毫无萧瑟哀怨。

(2)曹豳（1170—1250），字西士，一字潜夫，号东畎，瑞安（今属浙江）人。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进士，调靖安簿。累迁秘书丞兼仓部郎官、浙东提刑、知福州府兼福建安抚使。有《玉泉集》，已佚。

(3)绿阴：绿树浓荫。冉冉：通“苒苒”，草木茂盛的样子。天涯：天边，指广阔大地。

(4)处：时候。

(5)独：只。

落花⁽¹⁾

朱淑贞⁽²⁾

连理枝头花正开⁽³⁾，妒花风雨便相催⁽⁴⁾。
愿教青帝常为主⁽⁵⁾，莫遣纷纷点翠苔⁽⁶⁾。

【注释】

(1)诗题一作《惜春》。诗以沉痛之笔通过比喻象征，写风雨催花甫开即落，寄语青帝留得花常在，表现了惜春之情和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

(2)朱淑贞，又作朱淑真，宋代女作家，号幽栖居士，钱塘（今属浙江）人。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云：“淑真钱塘人，幼警惠，善读书，工诗，风流蕴藉。早年，父母无识，嫁市井民家。淑真抑郁不得志，抱恚而死。父母复以佛法并其平生著作荼毗之。临安王唐佐为之立传。宛陵魏端礼辑其诗词，名曰《断肠集》。”魏端礼序末署淳熙九年（1182），称朱淑贞词“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诗集《断肠集》，词有《断肠词》。

(3)连理枝：两棵树枝条连在一起生长，常用来比喻恩爱夫妻。

(4)妒：嫉妒。催：催促，这里指风雨催促花儿凋谢。

(5)青帝：我国古代神话中的五天帝之一，是位于东方的司春之神，又称苍帝、木帝。《史记·封禅书》：“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祭青帝。”唐黄巢《题菊花》诗：“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常为主：《断肠诗词集》作“长为主”。

(6)莫遣：不要让。点：点缀。翠苔：绿色的苔藓。

春暮游小园⁽¹⁾

王淇⁽²⁾

一从梅粉褪残妆⁽³⁾，涂抹新红上海棠⁽⁴⁾。
开到荼䕷花事了⁽⁵⁾，丝丝天棘出莓墙⁽⁶⁾。

【注释】

(1)诗写春暮小园景色，以花开放顺序，直写到花事谢，描绘出春景的变化。同时，所选花色变化由浅入深，由红至白，由白转绿，写出春色变化，表达了惜春之情和韶华易逝的感慨。

(2)王淇，字菉猗，与谢枋得有交往，谢曾代他女儿作《荐父青词》（《叠山集》卷一二），生平事迹不详。

(3)一从：自从。褪残妆：拟人手法，指梅花凋谢。

(4)涂抹新红：拟人手法，指海棠盛开。

(5)花事了：春天的花都开完了。

(6)天棘：即天门冬，百合科草本植物。莓墙：有苔藓生长的墙，或可解作旁边种有木莓的墙。

莺梭⁽¹⁾

刘克庄⁽²⁾

掷柳迁乔太有情⁽³⁾，交交时作弄机声⁽⁴⁾。
洛阳三月花如锦⁽⁵⁾，多少工夫织得成。

【注释】

(1)诗用比喻、拟人的手法，写黄莺在绿柳中穿行不息，织就了锦绣山河，用语活泼，设喻新奇，意境优美，表达了对大自然造化的由衷赞叹和对春光的热爱。莺梭：黄莺往来如穿梭，形容其轻巧敏捷。

(2)刘克庄（1187—1269），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字潜夫，号后村，莆田（今属福建）人。初名灼，师事真德秀。宁宗嘉定二年（1209）补将仕郎，调靖安簿，始改今名。理宗端平六年（1239），赐同进士出身，秘书少监，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官。景定三年（1262）授权工部尚书，升兼侍读。五年（1264）因眼疾离职。度宗咸淳四年（1268）特授龙图阁学士。晚年趋奉贾似道。刘克庄是江湖派中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宋末刘辰翁和方回对他的批评最中肯。刘辰翁说：“刘后村仿《初学记》，骈俪为书，左旋右抽，用之不尽，至五七言名对亦出于此，然终身不敢离尺寸，欲古诗少许自献，如不可得。”刘克庄现存诗四千余首，著作有《后村先生大全集》，词集有《后村别调》及《后村长短句》传世。

(3)掷柳：抛柳，指黄莺从柳树上飞下。迁乔：迁居，这里是说黄莺飞行，未必是迁居。《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后称人移居说乔迁。

(4)交交：鸟鸣声。弄机：织布。

(5)锦：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暮春即事⁽¹⁾

叶采⁽²⁾

双双瓦雀行书案⁽³⁾，点点杨花入砚池⁽⁴⁾。
闲坐小窗读周易⁽⁵⁾，不知春去几多时。

【注释】

(1)以人的活动为中心，写专心读《周易》，只有雀影移到案头、落花沉入砚中才恍然发现时节已是春暮，表现了不关心外事的闲适。

(2)叶采，字仲圭，号平岩，建阳（今属福建）人。理宗淳祐元年（1241）进士。累官翰林学士兼侍讲。景定初卒。

(3)瓦雀：屋顶瓦上的麻雀，这里指麻雀的影子。书案：书桌。

(4)砚池：砚台。

(5)周易：即《易经》，是我国古代的儒家经典著作之一。

登山⁽¹⁾

李涉⁽²⁾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³⁾。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⁴⁾。

【注释】

(1)诗题一作《题鹤林寺僧院》，鹤林寺，故址在今江苏镇江。前两句写整日醉生梦死，毫无乐趣，只是听说春天快要结束了才想起登山；后两句写与僧人聊天，才得到半日闲适，表现了诗人不得志情况下的无奈与烦闷。

(2)李涉，自号清溪子，洛阳（今属河南）人。他曾和弟弟李渤隐居庐山，后应辟作幕僚。唐文宗大和中，因宰相推荐，任太学博士，因故流放康州（今属广东）。李涉现存诗一百余首，大多数是七言绝句。他关心国事，写诗抨击权贵说：“但将钟鼓悦私爱，肯以犬戎为国忧？”（《六叹》）由于一再遭受贬谪，常有不平之鸣。集二卷，《全唐诗》录存其诗一卷。《全唐诗外编》及《全唐诗续拾》补诗四首、断句二。

(3)强：勉强。

(4)浮生：《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以人生在世，虚浮不定，因称人生为“浮生”。南朝宋鲍照《答客》：“浮生急驰电，物道险弦丝。”

蚕妇吟⁽¹⁾

谢枋得

子规啼彻四更时⁽²⁾，起视蚕稠怕叶稀⁽³⁾。
不信楼头杨柳月⁽⁴⁾，玉人歌舞未曾归⁽⁵⁾。

【注释】

(1)诗用质朴的语言、对比的手法，通过蚕妇夜半起床劳作的艰辛和歌儿舞女的通宵不寐，讽刺了社会不公正，表达了对劳动者的同情和对耽于淫乐者的不满。吟：古代诗歌体裁的一种。

(2)子规：即杜鹃，又称杜宇、望帝。啼彻：不断地啼叫。四更：古时一夜分为五更，四更时天尚未明。

(3)起：起床。

(4)杨柳月：月亮西沉至杨柳树梢。

(5)玉人：容貌美丽的人。后多用以称美丽的女子。唐元稹《莺莺传》：“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里指歌女舞伎。

晚春⁽¹⁾

韩愈

草木知春不久归⁽²⁾，百般红紫斗芳菲⁽³⁾。
杨花榆荚无才思⁽⁴⁾，惟解漫天作雪飞⁽⁵⁾。

【注释】

(1)诗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前后，是《游城南》十六首之三。诗写暮春景象，以拟人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草木知道春天将要远去，争艳斗奇，而杨花、榆荚虽然缺乏文采，但也漫天飞舞，倾诉对春天的留恋。赋予晚春以灵性，同时寓有珍惜年华的含义。

(2)归：回归，春色将尽。

(3)百般：各种各样或千方百计。斗芳菲：竞艳吐芳，争相开放。

(4)榆荚：榆钱，老呈白色，状如古钱。

(5)惟解：只知道。

伤春⁽¹⁾

杨万里⁽²⁾

准拟今春乐事浓⁽³⁾，依然枉却一东风⁽⁴⁾。
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⁵⁾。

【注释】

(1)诗题一作《晓登万花川谷看海棠》，原诗二首，此为第二首。前两句写今春赏春乐事落空，后两句进一步发出感慨，说年年如此，抒发因病不能赏春的失意，虽然通篇议论而读来不觉枯燥。伤春：为春天将逝而伤感。

(2)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南宋杰出的诗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授赣州司户，历任太常丞、广东提点刑狱、枢密院检详官兼太子侍读，官终宝谟阁文士，谥文节。以诗著名，与尤袤、范成大、陆游并称“中兴四大诗人”，当时被奉为诗坛宗主。其诗生动活泼、幽默诙谐，被称为“诚斋体”。有《诚斋集》一百三十三卷。

(3)准拟：料想，本以为。因年年赏春乐事落空，所以才有春天来临之前的计划。用语警醒动人，发人深思。浓：多，深。

(4)枉却：白白地辜负。东风：春风。

(5)即：就是。

送春⁽¹⁾

王令⁽²⁾

三月残花落更开⁽³⁾，小檐日日燕飞来⁽⁴⁾。
子规夜半犹啼血⁽⁵⁾，不信东风唤不回⁽⁶⁾。

【注释】

(1)这是一首召唤春天的送春篇章，诗通过残花落后又开、燕子日日飞来，将暮春景色写得富有生机，而杜鹃唤春更写出了诗人对春天的执着，惜春之情跃然纸上。

(2)王令（1032—1059），江都人，初字钟美，后改字逢源，原籍元城（今属河北），一生孤愤。西昆体浮靡之音盛行诗坛之时，其以造语精辟、笔意纵横、气格雄壮的特色为扫荡西昆陋习作出了贡献。有《广陵先生文集》。

(3)更：又。

(4)檐：屋檐。

(5)子规：杜鹃，相传古蜀国国王杜宇亡国，化为杜鹃，自春至夏啼叫不已，声音凄苦，以至于口中泣血，所以说啼血。

(6)不信：不相信。东风：春风，春光。

三月晦日送春⁽¹⁾

贾岛⁽²⁾

三月正当三十日⁽³⁾，风光别我苦吟身⁽⁴⁾。
共君今夜不须睡⁽⁵⁾，未到晓钟犹是春⁽⁶⁾。

【注释】

(1)诗题一作《三月晦日赠刘评事》。诗用拟人的手法写春的告别和诗人的守夜相送，突出了春光的宝贵，表现了眷恋春光、珍惜韶华的情怀。构思新颖，格调明快。三月晦日：就是农历三月三十日。晦日，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2)贾岛（779—843），唐代诗人，字浪仙。范阳（今北京附近）人。早年出家为僧，号无本。元和五年（810）冬，至长安。次年春，至洛阳，始谒韩愈，以诗深得赏识。文宗时，贬长江（今属四川）主簿。开成五年（840），迁普州司仓参军。武宗会昌三年（843），在普州去世。贾岛在韩门，常从张籍、孟郊游。又与马戴、姚合为诗友，往来酬唱甚密。他擅长五律，苦吟成癖，自谓“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戏赠友人》）。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载贾岛：“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其诗造语奇特，常写荒寒冷落之景，表现愁苦幽独之情。有《长江集》十卷。

(3)正当：正值。

(4)风光：春光。别：远离。苦吟：作诗竭尽全力，贾岛为苦吟的诗人，有诗句“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为证。唐代苦吟的诗人很多，据说王维苦吟到走入醋瓮中，卢延让有“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的诗句。

(5)共君：同您，与春天一起，拟人的手法。

(6)晓钟：报晓的钟声，古代以敲钟报时。

客中初夏⁽¹⁾

司马光⁽²⁾

四月清和雨乍晴⁽³⁾，南山当户转分明⁽⁴⁾。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⁵⁾。

【注释】

(1)诗题一作《居洛初夏作》。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四月，当时司马光客居洛阳，编撰《资治通鉴》。这是一首夏日即景之作，诗人抓住初夏特有的天气特征和景物，远景近景结合，虚景实景衬托，形象鲜明，境界恬静，描绘出一幅清新明快的夏日小景。也有人认为诗人以葵花作喻，抒发对皇帝忠贞不渝的感情。客中：作客他乡。

(2)司马光（1019—1086），北宋杰出的史学家和散文家，字君实，陕州夏县涑水乡（今属山西）人，世称“涑水先生”。学识渊博，音乐、律历、天文、术数皆极其妙。仁宗宝元初二十岁中进士，曾任谏议大夫，神宗熙宁初拜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实行变法，司马光竭力反对。熙宁四年（1071）退居洛阳，元丰五年（1082），曾任宰相的文彦博（潞国公）、富弼（韩国公）等人也因反对王安石新法居住洛阳。他们组织了一个在野集团“耆英会”，经常宴饮聚会。司马光退居洛阳十五年，专门从事《资治通鉴》的编撰。直到元丰八年（1085）宋哲宗即位，受召到京城任尚书左仆射，上任后立即废除新法，数月后，卒。追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著作收在《司马文正公集》中。

(3)清和：天气晴朗暖和。乍：初。

(4)当户：对着门户。转分明：雨中南山模糊不清，天气转晴则清晰可见。

(5)倾：倾斜。

有约⁽¹⁾

赵师秀⁽²⁾

黄梅时节家家雨⁽³⁾，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⁴⁾。

【注释】

(1)诗题一作《约客》。诗通过描写观灯花坠落与闲敲棋子，写夏天深夜等待客人到来的怅然、枯寂与落寞；而此时的雨声、蛙鸣似乎又加重了诗人的烦闷情绪。

(2)赵师秀（1170—1220），字紫芝，又字灵秀，亦称灵芝，号天乐，永嘉（今属浙江）人，宋太祖八世孙。绍熙元年（1190）进士及第，曾做过上元（今属江苏）主簿、筠州（今属江西）推官，并不得志，晚年寓居钱塘。赵师秀与翁卷、徐照、徐玑号为“永嘉四灵”。诗风清瘦野逸，有《清苑斋诗集》。

(3)黄梅时节：春末夏初梅子成熟时节。家家雨：天天下雨，人们多闭门不出。

(4)“有约”以下两句：友人因风雨所阻未能赴约，诗人毫无情绪地闷坐在灯下，无聊地敲着棋子，把灯花也震落了。

闲居初夏午睡起⁽¹⁾

杨万里

梅子留酸软齿牙⁽²⁾，芭蕉分绿与窗纱⁽³⁾。
日长睡起无情思⁽⁴⁾，闲看儿童捉柳花⁽⁵⁾。

【注释】

(1)诗题一作《初夏睡起》。绍兴三十二年（1162），孝宗即位，张浚重新起用，杨万里被荐为临安教授，以父丧未能赴任。诗作于诗人赋闲丁父忧期间。诗描绘初夏午睡醒来后闲观儿童捕捉柳花的情状，形象地写出梅子给人的感受，抒写了赋闲在家的闲愁，委婉含蓄地表达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苦闷。

(2)留酸：带酸。留，一作“流”。软：一作“溅”。

(3)芭蕉分绿与窗纱：写芭蕉的绿荫映照在窗户上，使纱窗也多了些绿色。与，一作“上”，一作“映”。

(4)长：一作“高”。无情思：无心绪。

(5)柳花：柳絮。

三衢道中⁽¹⁾

曾几⁽²⁾

梅子黄时日日晴⁽³⁾，小溪泛尽却山行⁽⁴⁾。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注释】

(1)这是首记游诗，首句写梅子时节本来多雨，而此时却是难得的晴天，所以能尽情游赏，次句借写游踪写尽兴之乐，后两句写返途兴味不减，抒写了愉悦的心情。三衢：山名。在今浙江衢州境内。

(2)曾几（1084—1166），字吉甫、志甫，自号茶山居士，祖籍赣州（今属江西），先人徙河南县（今属河南），遂为河南人。早年从学于舅氏孔平仲、孔武仲，入太学，有名声。北宋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提举淮南东路茶盐公事等职。曾客寓上饶茶山七年，因号“茶山居士”。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死，重新起用为浙西提刑，迁秘书少监，擢尚书礼部侍郎。孝宗朝以通奉大夫致仕。卒谥文清。曾几一生“积学洁行，风节凛凛”，其近体诗轻快清新，饶有情趣，南宋赵庚夫《读曾文清公集》说：“新如月出初三夜，淡比汤煎第一泉。”有《茶山集》。

(3)梅子黄时：梅子熟时江南多雨，称为梅雨季节，而此时却天天晴，是难得的游赏机会。

(4)小溪泛尽却山行：坐船到了小溪的尽头，又改走山路。极写游兴浓。

即景⁽¹⁾

朱淑贞

竹摇清影罩幽窗⁽²⁾，两两时禽噪夕阳⁽³⁾。
谢却海棠飞尽絮⁽⁴⁾，困人天气日初长。

【注释】

(1)诗题一作《清昼》。诗用工笔细描的手法，通过初夏的景色写夏日日长人困，少妇空房独坐，郁郁寡欢了无情趣的苦闷与忧伤。即景：就眼前之景，有感而作。

(2)清影：清幽的影子。幽窗：幽静的窗户。

(3)时禽：应时的鸟。噪：吵扰。

(4)谢却：凋谢。絮：柳絮。

初夏游张园⁽¹⁾

戴复古⁽²⁾

乳鸭池塘水浅深⁽³⁾，熟梅天气半晴阴⁽⁴⁾。
东园载酒西园醉⁽⁵⁾，摘尽枇杷一树金⁽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夏日》。诗写江南初夏园林宴饮的酣畅惬意，描绘了江南梅雨时节的美好景物，表现了江南人民的闲适富足的生活。

(2)戴复古（1167—1252？），南宋诗人。字式之，天台黄岩（今属浙江）人。一生不仕，浪游江湖。除四川外，足迹几乎遍及南中国各重要地区。晚年归隐于故乡南塘石屏山下，因自号石屏，约卒于宋理宗淳祐末。戴复古是江湖派著名诗人，生性耿介正直，不逢迎权贵，虽行事谨慎，“广座中口不谈世事”（元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但在诗里却往往热烈地抒发爱国情感，并大胆指斥朝政国事。其词语言清丽，风格豪放，接近苏辛。其中尤以《柳梢青》和《洞仙歌》两首流传最广。戴复古诗词结集有《石屏诗集》《石屏词》。

(3)乳鸭：刚孵出的小鸭。

(4)半晴阴：忽晴忽阴。

(5)东园载酒西园醉：互文见义，说载酒游园，酣畅尽兴。

(6)枇杷：一种常绿植物，蔷薇科，常绿小乔木，果实为淡黄色或桔黄色，味甜美。一树金：一树金黄色的枇杷像金子一样。

鄂州南楼书事⁽¹⁾

黄庭坚⁽²⁾

四顾山光接水光⁽³⁾，凭栏十里芰荷香⁽⁴⁾。
清风明月无人管⁽⁵⁾，并作南来一味凉⁽⁶⁾。

【注释】

(1)诗题一作《晚楼闲望》。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黄庭坚在太平州（治所在今安徽当涂）作了九天知州，就被贬为管勾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玉隆观。最初，他徘徊于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一带，后寓居武昌。诗作于崇宁二年（1103）六月鄂州南楼。描写登临远眺之景，写出夏日鄂州的湖光山色、十里荷香，境界阔大，气象不凡，抒发了贬官后寄情山水的闲适，显示了心胸的开阔。也有人认为“清风明月无人管”一句以景物无人管反衬诗人的不自由，隐含着贬官后的牢骚。鄂州：今湖北武昌。书事：纪事。

(2)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黔安居士、八桂老人，洪州分宁（今属江西）人。英宗治平进士。曾任地方官和国史编修官。在元祐党争中，以修《神宗实录》不实罪名被贬。南宋绍兴初年，宋高宗中兴，追封他为直龙图阁士，加太师，谥号文节。黄庭坚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诗宗法杜甫，并有“夺胎换骨”“点石成金”“无一字无来处”之论，风格奇硬拗涩。他开创了江西诗派，在两宋诗坛影响很大。词与秦观齐名，少年时多做艳词，晚年词风接近苏轼。有《山谷集》，自选其诗文名《山谷精华录》，词集名《山谷琴趣外篇》（即《山谷词》）。又擅长行、草书，为“宋四家”之一，书迹有《华严疏》《松风阁诗》及《廉颇蔺相如传》等。

(3)四顾：四下远望。

(4)凭栏：倚着栏杆。芰（jì）荷：出水的荷。

(5)清风明月无人管：化用李白《襄阳歌》“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句。管，过问。

(6)并：同，齐。一味凉：一阵清凉。

山亭夏日⁽¹⁾

高骈⁽²⁾

绿树阴浓夏日长⁽³⁾，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⁴⁾，满架蔷薇一院香⁽⁵⁾。

【注释】

(1)诗题原作《山居夏日》。诗以白描的手法，描绘夏日的绿树浓荫、楼台倒影、池塘水波与蔷薇花香，构成一幅色彩鲜明、格调优雅的风景图，表现了寄情山水的闲适。

(2)高骈（821—887），字千里，唐末大将、诗人，南平郡王崇文之孙，先世为渤海人，迁居幽州（今北京），世代为禁军将领。高骈曾统兵御党项及吐蕃，又镇安南（今越南），为静海军节度使，整治安南至广州江道，沟通物资运输。广明元年（880），黄巢起义军入西京长安时，朝廷再三征高骈赴国家之难，他欲兼并两浙，割据一方，遂逗留不行。中和二年（882），朝廷罢免其职。光启三年（887），部将毕师铎奉命出屯高邮，联合诸将，返攻扬州。城陷，高骈被囚，不久被杀。有诗一卷。

(3)浓：树荫很密。

(4)水晶帘：装饰有水晶的帘子，这里比喻水面，形容微风吹拂水面，波光荡漾，水纹与楼台倒影汇在一起，如同水晶帘在微微摆动。

(5)一院：满院。

田家⁽¹⁾

范成大⁽²⁾

昼出耘田夜绩麻⁽³⁾，村庄儿女各当家⁽⁴⁾。
童孙未解供耕织⁽⁵⁾，也傍桑阴学种瓜⁽⁶⁾。

【注释】

(1)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范成大退居苏州石湖时作《四时田园杂兴》绝句六十首，这是其中一首。诗人用清新的笔调，对农村初夏时的紧张劳动气氛，作了较为细致的描写，歌颂了田家的辛勤劳作。

(2)范成大（1126—1193），南宋诗人。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郡（今属江苏）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乾道六年（1170），孝宗令范成大为特使，赴金国改变接纳金国诏书礼仪和索取河南陵寝事。范成大相机折冲，维护了宋廷的威信，全节而归，并写成使金日记《揽辔录》和著名的七十二首纪事诗，回朝后以功升任中书舍人并历任权礼部尚书、知贡举兼直学士院等。淳熙十年（1183）因病辞归，时年五十八岁。此后十年隐居在石湖。范成大文学造诣很高，著述甚丰，有《石湖居士诗集》《石湖词》《揽辔录》《骖鸾录》《吴船录》《梅谱》《菊谱》。

(3)耘田：除草。绩麻：搓麻线。

(4)各当家：各顶一行。当家，在行。

(5)童孙：泛指年幼儿童。未解：不知道。供：从事，参加。

(6)傍桑阴：在桑树荫下。

村居即事⁽¹⁾

翁卷⁽²⁾

绿遍山原白满川⁽³⁾，子规声里雨如烟⁽⁴⁾。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⁵⁾。

【注释】

(1)诗题一作《乡村四月》。诗以景物作衬托，写江南田家四月冒雨耕作的情形，赞颂了农民的辛勤劳作。

(2)翁卷，字续古，一字灵舒，永嘉乐清（今属浙江）人，南宋诗人。工诗，与徐照（字灵晖）、徐玑（字灵渊）、赵师秀（字灵秀）三人诗名相当，并称“永嘉四灵”。他们的诗风承袭晚唐，选择了晚唐诗人贾岛、姚合的道路，要求以清新刻露之词写野逸清瘦之趣。继承了山水诗人、田园诗人的传统，满足于啸傲田园、寄情泉石的闲逸生活。在艺术上，又能刻意求工，忌用典，尚白描，轻古体而重近体，尤重五律。在较大程度上纠正了江西派诗人以学问为诗的习气。翁卷曾领乡荐，生平未仕，以诗游士大夫间。有《西岩集》《苇碧轩集》。

(3)山原：山和原野。川：河流。

(4)雨如烟：细雨蒙蒙，如烟如雾。

(5)了：结束。

题榴花⁽¹⁾

韩愈

五月榴花照眼明⁽²⁾，枝间时见子初成⁽³⁾。
可怜此地无车马⁽⁴⁾，颠倒苍苔落绛英⁽⁵⁾。

【注释】

(1)此为《题张十一旅舍三咏》之一《榴花》篇，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诗借描写石榴花自开自落，无人观赏，含蓄地表达对怀才不遇者的同情与惋惜。也有人将诗理解为表达诗人对清幽景物的欣赏。榴花：石榴花，开于五月。

(2)照眼明：见石榴花开眼前一亮，言其艳丽夺目。

(3)子初成：石榴刚结果实。

(4)可怜：可惜。无车马：没有车马，无人来赏。

(5)颠倒：横竖，散乱。苍苔：一作“青苔”。绛英：红花，指石榴花。

村晚⁽¹⁾

雷震⁽²⁾

草满池塘水满陂⁽³⁾，山衔落日浸寒漪⁽⁴⁾。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⁵⁾。

【注释】

(1)这首诗描写优美的乡村景象以及牧童晚归的悠闲自在，表现对隐逸生活的赞美与向往。

(2)雷震：宋代诗人，生平不详。

(3)池塘：《宋诗纪事》作“寒塘”。

(4)山衔落日：太阳被山峦遮挡住了一部分，好像山含着太阳一样。衔，含。宋陆游《溪上作》：“山衔落日青横野，鸦起平沙黑蔽空。”寒漪（yī）：指带有寒意的水纹。漪，水纹。

(5)无腔：没有腔调，这里是说随意地吹，不是说难听得跑调。信口吹：随意地吹。

书湖阴先生壁⁽¹⁾

王安石

茅檐常扫净无苔⁽²⁾，花木成蹊手自栽⁽³⁾。
一水护田将绿绕⁽⁴⁾，两山排闼送青来⁽⁵⁾。

【注释】

(1)诗以清丽的语言、工稳的对仗写出湖阴先生居所的清幽，景色的优美，从而含蓄地赞扬其人品高洁，气度不凡。湖阴先生：即杨德逢，是作者晚年住金陵钟山时的朋友。

(2)茅檐：盖着茅草的房檐。

(3)蹊（xī）：小路；一作“畦”，指划分成块的田地。手自栽：亲自栽种。

(4)护：回护。

(5)排闼（tà）：推门。门在古代又称作闼。

乌衣巷⁽¹⁾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²⁾，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³⁾，飞入寻常百姓家⁽⁴⁾。

【注释】

(1)此为《金陵五题》第二首，作于唐敬宗宝历中（825—826）和州。唐穆宗长庆四年（824）秋，刘禹锡由夔州刺史改任和州刺史，浮舟东下，观洞庭，历夏口，抵和州。宝历二年（826）秋罢和州刺史，游建康，与李白相逢于扬子津，同游扬州半月，冬由楚州北归。诗借王谢堂前燕飞入平民百姓家的命运变化暗示人世变迁，寄托了诗人对世事沧桑变化的无限感慨。乌衣巷：在今江苏南京东南秦淮河南岸，三国时曾是东吴的军营，因士兵衣黑衣，故名。东晋时曾是王导、谢安家族的所在，一说因为王谢子弟多穿黑衣服，所以叫乌衣巷。

(2)朱雀桥：秦淮河上桥名。建于东晋咸康二年（336），面对金陵朱雀门，离乌衣巷很近，在六朝时是市中心通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

(3)旧时：从前。王谢：东晋宰相王导、谢安家族是当时最大的豪门世家。

(4)寻常：平常，普通。

送元二使安西⁽¹⁾

王维⁽²⁾

渭城朝雨浥轻尘⁽³⁾，客舍青青柳色新⁽⁴⁾。
劝君更尽一杯酒⁽⁵⁾，西出阳关无故人⁽⁶⁾。

【注释】

(1)诗题一作《赠别》，又名《阳关三叠》《渭城曲》。诗写祖席送别劝酒的情形，前两句交待时间、地点、环境气氛，衬托凝重心情，后两句直抒胸臆，表达了友谊之深、离别之苦。在送别这个常见诗歌类别中，王维这首诗影响最大，被刘辰翁推为“古今第一”，王士禛称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元二：作者友人，姓元，排行老二，具体事迹不详。使：出使。安西：唐代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库车附近。

(2)王维（700—761），字摩诘，原籍太原祁州（今属山西），后随父迁居蒲州（今属山西），遂为蒲州人，是盛唐诗坛上极负盛名的诗人，因官至尚书右丞，所以人称王右丞。自幼聪颖，九岁时便能作诗写文章，而且工于草书隶书，娴于丝竹音律，擅长绘画，是个多才多艺的才子。开元九年（721）进士及第，开元二十二年（734），张九龄执政，任右拾遗、监察御史。王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后王维购得宋之问辋川别墅，与诗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笃于奉佛。晚年吃斋禅诵，上元二年（761）一日，忽然索笔写信，告别弟缙及平生亲故，舍笔而卒，葬于清源寺西。赠秘书监。王维诗今存四百多首，有《王右丞集》。

(3)渭城：秦咸阳城汉时改称渭城，在今陕西西安西北，由西安到安西途经渭城。朝雨：晨雨。浥（yì）：沾湿。轻尘：地上的浮土。

(4)客舍：旅舍。柳色新：古人送别要折柳相送，柳与“留”谐音，有惜别之意。

(5)更：再。尽：喝干。

(6)阳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玉门关之南，为古代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

题北榭碑⁽¹⁾

李白

一为迁客去长沙⁽²⁾，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³⁾，江城五月落梅花⁽⁴⁾。

【注释】

(1)诗题一作《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又作《黄鹤楼闻笛》。这首诗是李白乾元元年（758）流放夜郎途经武昌时登黄鹤楼所作。唐肃宗至德二载（757）五月，永王军次浔阳，李白入幕，作《永王东巡歌十一首》，不久永王兵败丹阳，李白于乱军中仓皇奔亡，不久陷浔阳狱中，经江南宣慰使崔涣及御史中丞宋若思多方辩解洗冤，岁暮李白判流放夜郎。诗以贾谊自比，表现了被贬后内心的悲怆、凄凉与惆怅，抒发对朝廷的眷恋和国事的关切。史郎中钦：郎中史钦，事迹不详。北榭碑：楼上有台叫榭，黄鹤楼四面都有台榭，这首诗题写在北榭碑上，因而得名。

(2)一为：一旦成为。迁客：被贬谪的人。迁，贬谪，放逐。去长沙：暗用西汉贾谊典故，贾谊受谗，贬官长沙，诗人以此自喻。

(3)黄鹤楼：楼名。在今武昌。

(4)江城：鄂州，今湖北武昌。落梅花：古曲名。这里有双关之意，即也可理解为《梅花落》笛曲使人听了凛然生寒意，似乎五月的江城落满了梅花。

题淮南寺⁽¹⁾

程颢

南去北来休便休⁽²⁾，白吹尽楚江秋⁽³⁾。
道人不是悲秋客⁽⁴⁾，一任晚山相对愁⁽⁵⁾。

【注释】

(1)诗人以道人自许，直抒胸臆，写自己不为秋残而忧愁，表现了诗人不为物役、旷达自持的精神。淮南：宋设淮南道，治所在扬州（今扬州），淮南寺当在其附近。

(2)休便休：想休息就休息，表现出了诗人闲适自得的情态。

(3)白：即白萍，浮生于水面的萍草，初秋开白花。楚江：长江。

(4)道人：诗人自称。悲秋客：为秋而伤感的人。战国宋玉开启中国文人悲秋之思，文人多被称为悲秋客，如唐陆龟蒙《京口与友生话别》：“共是悲秋客，相逢恨不堪。”

(5)一任：任凭。愁：秋色自悲自愁，拟人的手法。

秋月⁽¹⁾

朱熹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²⁾。
隔断红尘三十里⁽³⁾，白云黄叶共悠悠⁽⁴⁾。

【注释】

(1)此为《入瑞岩道间得四绝句呈彦集、充父二兄弟》之第三首。诗借物喻人，通过描绘秋月的玲珑皎洁、秋空的明朗，表现诗人超脱凡俗的人生境界。

(2)空水：清澈透明的水。澄鲜：明净清亮。南北朝时期谢灵运《登江中孤屿》：“云日相辉映，江水共澄鲜。”

(3)红尘：世俗之处。

(4)黄叶：落叶。一作“红叶”。悠悠：悠远，自由。

七夕⁽¹⁾

杨朴⁽²⁾

未会牵牛意若何⁽³⁾，须邀织女弄金梭⁽⁴⁾。
年年乞与人间巧⁽⁵⁾，不道人间巧几多⁽⁶⁾。

【注释】

(1)诗人别出心裁，借乞巧立意，通过写人间奇巧已多，表现出对世上尔虞我诈的所谓技巧的愤激之情。七夕：农历七月七日，又叫乞巧节，相传此日牛郎与织女鹊桥相会；妇女们在院子里摆上瓜果，结彩线，对月穿七孔针，向织女祈求智慧。

(2)杨朴，字契玄（一作先），郑州东里（今属河南）人，五代北宋初诗人。太宗、真宗尝以布衣召，皆辞归。《宋史·艺文志》著录《杨朴诗》一卷。

(3)会：会意，明白。牵牛：传说中的牛郎。意若何：有什么打算。

(4)须：应该。织女：传说中的天帝孙女，巧于织作。私自下凡与牛郎结为夫妻，被天帝惩罚，每年七月七日被允许与牛郎在天河相会一次。宋罗愿《尔雅翼》卷十三：“涉秋七日，（鹊）首无故皆髡，相传以为是日河鼓（即牵牛）与织女会于汉东，役乌鹊为梁以渡，故毛皆脱去。”

(5)乞与：请求给与。

(6)不道：岂不知。几多：一作“更多”，又作“已多”。

立秋⁽¹⁾

刘翰⁽²⁾

乳鸦啼散玉屏空⁽³⁾，一枕新凉一扇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⁴⁾，满阶梧叶月明中⁽⁵⁾。

【注释】

(1)这首诗用乳鸦、明月、梧桐叶，营造出一个清丽意境，通过对秋空、新凉梧桐叶落等自然景观的细腻描绘，写出了诗人对节令变化的感受。立秋：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农历八月八日前后，我国传统上把立秋作为秋天的开始。

(2)刘翰，字武子，长沙（今属湖南）人。曾为宋高宗宪圣吴皇后侄吴益之子吴琚的门客，有诗词投呈张孝祥、范成大。曾长期客居临安，最后以布衣终身。今存《小山集》一卷。

(3)乳鸦：小乌鸦。散：散去，消失。玉屏：原意为玉作的屏风，或玉色的屏风，这里用来比喻夜空，形容夜色空明，月光皎洁如玉。也可解作面对玉作屏风，听乌鸦飞鸣而去。

(4)秋声：秋风的萧瑟声。

(5)梧叶：梧桐叶，立秋之后，梧桐叶先落。

秋夕⁽¹⁾

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²⁾，轻罗小扇扑流萤⁽³⁾。
天阶夜色凉如水⁽⁴⁾，卧看牵牛织女星⁽⁵⁾。

【注释】

(1)诗题一作《七夕》，又作《秋夜宫词》。诗写在牛郎织女团聚的时刻，女子独守空房，抒发幽怨之情。此诗中的吟咏者一说是宫女，一说是闺中少妇。

(2)银烛：白蜡烛。一作“红烛”。秋光：秋色。画屏：绘有图画的屏风。

(3)轻罗小扇：用又轻又薄的绢绸作的小团扇。流萤：飞动的萤火虫。

(4)天阶：宫中台阶。一作“天街”，指天上的街市。

(5)卧看：一作“坐看”。

中秋月⁽¹⁾

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²⁾，银汉无声转玉盘⁽³⁾。
此生此夜不长好⁽⁴⁾，明月明年何处看。

【注释】

(1)这首诗是苏轼任徐州知州时所作，作于元丰元年（1078）中秋，一说作于熙宁十年（1077）中秋，当时其弟苏辙也在徐州，两人共赏月光。诗吟咏中秋月的皎洁美好，感叹韶华易逝，表达了对生活的热爱。中秋：农历八月十五为中秋节。

(2)溢：满而散发出。

(3)银汉：天河，银河。玉盘：比喻月亮，形容它的圆润皎洁像白玉做成的盘子那样。唐李白《古朗月行》有：“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4)不长好：不长久。

江楼有感⁽¹⁾

赵嘏⁽²⁾

独上江楼思悄然⁽³⁾，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玩月人何在⁽⁴⁾，风景依稀似去年⁽⁵⁾。

【注释】

(1)诗抚今追昔，写皓月依旧当空，去岁共游故人不在，抒发了对友人的怀念、独登江楼的惆怅心情以及物是人非的感慨。

(2)赵嘏，字承祐，楚州山阳（今属江苏）人，约生于宪宗元和元年（806）。年轻时四处游历，会昌年间进士及第。会昌末或大中初入仕为渭南尉。约宣宗大中六、七年（852、853）卒于任上。存诗二百多首，其中七律、七绝最多且较出色。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评道：“《长安秋望》诗云：‘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当时人诵咏之，以为佳作，遂有‘倚楼’之目。又有《长安月夜与友人话归故山》诗云：‘杨柳风多潮未落，蒹葭霜在雁初飞。’亦不减‘倚楼’之句。”有《渭南集》三卷。

(3)思悄然：形容愁思萦绕的神态。悄然，一作“渺然”。

(4)玩月：赏月。玩月，一作“望月”，又作“看月”。何在：在哪里。

(5)依稀：仿佛，隐隐约约。

题临安邸⁽¹⁾

林升⁽²⁾

山外青山楼外楼⁽³⁾，西湖歌舞几时休⁽⁴⁾。
暖风熏得游人醉⁽⁵⁾，直把杭州作汴州⁽⁶⁾。

【注释】

(1)这是首政治讽刺诗，讽刺南宋统治阶层早已把恢复大业抛到九霄云外，偏安一隅，贪图享乐，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临安：南宋都城，在今浙江杭州。邸（dǐ）：客栈。

(2)林升，字梦屏，平阳（今属浙江）人。大约生活在南宋孝宗朝，是一位擅长诗文的士人。《西湖游览志余》录其诗一首。

(3)山外青山楼外楼：写临安湖光山色，风景秀丽，都市繁华。山外青山，青山之外还有青山，言临安山多。楼外楼，楼外还有楼，说临安楼多。

(4)西湖歌舞几时休：写上层人物歌舞升平。几时，何时。休，停止。

(5)熏：熏染。

(6)直把：《西湖游览志余》作“便把”。直，简直。汴州：北宋京城，在今河南开封附近。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¹⁾

杨万里

毕竟西湖六月中⁽²⁾，风光不与四时同⁽³⁾。
接天莲叶无穷碧⁽⁴⁾，映日荷花别样红⁽⁵⁾。

【注释】

(1)诗用白描的手法描绘了西湖六月的独特优美风光，表现了对西湖风光的由衷赞赏，含蓄地表达了惜别之情。净慈寺：原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位于西湖边上，与灵隐寺为西湖两大名寺。林子方：林枅，莆田人，曾以直阁秘书漕闽部。

(2)毕竟：到底。

(3)四时：四季。这里泛指夏季以外的三季。

(4)接天莲叶：极力写西湖荷花种植面积大，远远地与天相连，是夸张的手法。无穷碧：也是用夸张的手法极力描绘六月西湖荷花的碧绿。

(5)别样：分外，格外。

饮湖上初晴后雨⁽¹⁾

苏轼

水光潋滟晴方好⁽²⁾，山色空蒙雨亦奇⁽³⁾。
欲把西湖比西子⁽⁴⁾，淡妆浓抹总相宜⁽⁵⁾。

【注释】

(1)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六月，苏轼以太常博士直史馆出为杭州通判，熙宁六年（1073）作此诗，原诗共两首，本诗是其二。诗描写了西湖的湖光山色和晴姿雨态，用概括性极强的语言写出西湖奇景，西子的比喻更是遗形取神，空灵通脱。湖：西湖。

(2)潋滟（liànyàn）：波光动荡的样子。

(3)空蒙：烟雨迷蒙。

(4)西子：西施，姓施名夷光，春秋末期越国人，与王昭君、貂蝉、杨玉环并称古代四大美女，因为此诗，后世又称西湖为西子湖。

(5)相宜：相称，合适。

入直⁽¹⁾

周必大⁽²⁾

绿槐夹道集昏鸦⁽³⁾，敕使传宣坐赐茶⁽⁴⁾。
归到玉堂清不寐⁽⁵⁾，月钩初上紫薇花⁽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入直召对宣德殿，赐茶而退》。诗作于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七月，诗人时任右丞相。诗写入直召对后久久不能入睡，表现了受到皇帝礼遇后的激动以及对国事的忧思、对朝政的关切。入直：即入值，进宫值班供职，这里指入宫供奉。召对：被帝王召去询问国事。

(2)周必大（1126—1204），南宋文学家，字子充，一字洪道，号省斋居士，晚号平园老叟，庐陵（今属江西）人。绍兴二十一年（1151）中进士。二十七年（1157），举博学宏词科。孝宗时拜右丞相，光宗即位拜左丞相，封益国公。其诗善于状物，清新淡雅。书法“浑厚刚劲，自成一体”。他历经四年，主持刊刻了宋代著名的四大类书之一的《文苑英华》，共一千卷，他还刊刻了《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周必大刻本”历代被奉为私家刻书的典范。周必大今存诗六百多首。著有《玉堂类稿》等八十一种。后人把他的遗作辑为《益国周文忠公全集》，计二百卷。

(3)集：聚集。昏鸦：黄昏归巢的乌鸦。

(4)敕（chì）使：传达皇帝命令的使者。传宣：传令宣诏。坐：因为，也可理解为坐着喝茶。

(5)玉堂：宋苏易简为学士，太宗以飞白书“玉堂之署”赐之，后世称翰林院为玉堂。清不寐：神清气爽，或可解作夜色清明不能入睡。

(6)月钩：残月形似钩故称月钩。初上：一作“初照”。紫薇：落叶乔木，高丈余，花紫红色，又名百日红，古代中书省常栽此花，唐时宰相曾称紫薇令。唐白居易《紫薇花》：“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夏日登车盖亭⁽¹⁾

蔡确⁽²⁾

纸屏石枕竹方床⁽³⁾，手倦抛书午梦长。
睡起莞然成独笑⁽⁴⁾，数声渔笛在沧浪⁽⁵⁾。

【注释】

(1)元祐初，宣仁高太后听政，启用旧党，排斥新党。元祐二年（1087），蔡确罢职陈州，因弟蔡硕贪污案，徙安州（今属湖北）车盖亭，夏日登车盖亭，作此诗。诗写作者贬官后的闲散生活，抒发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曲折地表达了对现实生活的不满。

(2)蔡确（1037—1093），字持正，泉州晋江（今属福建）人。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进士。熙宁六年（1073），王韶（江西德安人）熙河之役取得对西夏的胜利，但被告挪用军费，蔡确奉命办案，为其白冤。历官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绍圣二年（1095），赠太师，谥忠怀。

(3)纸屏：纸做的屏风。竹方床：方形竹床。

(4)莞（wǎn）然：微笑的样子。

(5)渔笛：渔人吹奏的笛声。沧浪：原指清苍水色，这里指水面。

直玉堂作⁽¹⁾

洪咨夔⁽²⁾

禁门深锁寂无哗⁽³⁾，浓墨淋漓两相麻⁽⁴⁾。
唱彻五更天未晓⁽⁵⁾，一墀月浸紫薇花⁽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六月十六日宣锁》，又作《禁锁》。诗写翰林院值夜班替代皇帝起草诏书的轻松酣畅，流露出诗人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神情。直：入值，入宫值班。

(2)洪咨夔（kuí）（1176—1236），字舜俞，号平斋，临安於潜（今属浙江）人，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进士。端平初，擢殿中侍御史。历迁中书舍人兼权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官至刑部尚书、翰林学士、知制诰。端平三年（1236）卒，谥忠文。有《平斋文集》。洪咨夔一生酷爱读书，不仅著作较多，而且藏书甚富。据载藏书有一万三千卷，藏于天目山宝福寺闻覆阁。

(3)禁门：宫门。寂无哗：寂静，无人声喧哗。

(4)两相麻：两份任命丞相的诏书，南宋设左右丞相，拜相前授意翰林院用黄麻纸起草诏令。

(5)唱彻五更：指鸡人已报过五更，古时宫中设有鸡人，专司报更。唱彻，唱到。

(6)墀（chí）：宫殿前的台阶。

竹楼⁽¹⁾

李嘉祐⁽²⁾

傲吏身闲笑五侯⁽³⁾，西江取竹起高楼⁽⁴⁾。
南风不用蒲葵扇⁽⁵⁾，纱帽闲眠对水鸥⁽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寄王舍人竹楼》。诗写一个不求闻达、啸傲权豪的官吏的闲适生活，表达了对友人人格的钦慕与赞赏。

(2)李嘉祐（719？—781？），字从一，赵州（今属河北）人。天宝七载（748）擢第，历官秘书省正字、监察御史。工诗，有诗名，与钱起、严维、刘长卿、冷朝阳诸人友善，有唱和。为诗丽婉，有齐梁风。有《李嘉祐集》，《全唐诗》存诗二卷。

(3)傲吏：恃才傲物的清闲官吏。

(4)西江：泛指江西一带，其地多竹，诗人大历年间曾为袁州（今属江西）刺史。

(5)蒲葵扇：蒲葵做成的扇子。蒲葵，一种常绿乔木，叶可制扇。

(6)纱帽：古代君主或官员戴的一种帽子，明代始定为文武官员常礼服，后泛指官帽。也有人解为夏季的凉帽。唐白居易《夏日作》：“葛衣疎且单，纱帽轻复宽。一衣与一帽，可以过炎天。”

直中书省⁽¹⁾

白居易⁽²⁾

丝纶阁下文章静⁽³⁾，钟鼓楼中刻漏长⁽⁴⁾。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⁵⁾。

【注释】

(1)诗题一作《紫薇花》。诗作于长庆元年（821），白居易时任中书舍人入值中书省。诗写翰林院值夜班闲暇的寂寞孤独，反映出诗人忧国忧民，以国事为重的高尚品质。中书省：官署名。唐代与尚书、门下同为中央行政机关。

(2)白居易（772—846），唐朝著名诗人，字乐天，太原（今属山西）人，后迁居下邽（今属陕西）。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十八年（802）应吏部拔萃科考试，入甲等，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二年（807年）授翰林学士。三年（808）拜左拾遗，十年（815）被贬为江州（今属江西）司马，后移忠州（今属四川）刺史，又为苏州、同州（今属陕西大荔）刺史。晚居洛阳，自号醉吟先生、香山居士。又曾官太子少傅，后人因称他白傅。诗歌境界开阔，倾向鲜明，重讽喻，尚坦易，为中唐大家，对后世影响很大。有《白氏长庆集》《白香山诗集》等。

(3)丝纶阁：中书省，是帝王颁发诏书的地方。丝纶，帝王的诏书，语出《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孔颖达疏：“王言初出，微细如丝，及其出行于外，言更渐大，如似纶也。”后因称帝王诏书为“丝纶”。

(4)钟鼓楼：专门报时辰的楼，常以敲钟、击鼓为号，故称钟鼓楼。刻漏：古代以铜壶滴漏计时，依据漏壶中标尺的刻度来判断时间，这里泛指时间。

(5)紫薇郎：唐代称中书省为紫薇省，中书令为紫薇令，中书侍郎为紫薇侍郎，白居易任中书舍人，故称紫薇郎。

观书有感⁽¹⁾

朱熹

半亩方塘一鉴开⁽²⁾，天光云影共徘徊⁽³⁾。
问渠那得清如许⁽⁴⁾，为有源头活水来⁽⁵⁾。

【注释】

(1)诗以半亩方塘做比喻，抒发读书时茅塞顿开的喜悦，说明只有多读书，根植深厚，才能境界开阔。

(2)鉴：镜子。开：打开，古代镜子上覆镜袱，用时打开。

(3)徘徊：来回移动。

(4)渠：第三人称代词，它，指池塘。那得：怎么能够。清如许：如此清澈。

(5)为：因为。活水：流动的水。

泛舟⁽¹⁾

朱熹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²⁾。
向来枉费推移力⁽³⁾，此日中流自在行⁽⁴⁾。

【注释】

(1)此为《观书有感二首》之二。诗以泛舟做比喻，说明做事情一定要遵循客观规律，客观条件达到了，就会事半功倍，一气呵成；做学问也要厚积薄发，功到自然成。泛舟：舟浮行于水上。

(2)艨艟（méngchōng）：古代的一种战船。一毛轻：像一支羽毛一样轻。

(3)向来：一向，历来。枉费：徒费，白费。

(4)中流：河流之中。自在：悠闲自在。

冷泉亭⁽¹⁾

林稹⁽²⁾

一泓清可沁诗脾⁽³⁾，冷暖年来只自知⁽⁴⁾。
流出西湖载歌舞⁽⁵⁾，回头不似在山时⁽⁶⁾。

【注释】

(1)诗人以冷泉为喻，慨叹善始善终的不易，表达了诗人对持守节操者的赞赏，对当时污浊不堪社会的不满。冷泉亭：杭州西湖飞来峰下有泉叫做冷泉，上建有冷泉亭。

(2)林稹，字丹山，长洲人（今属江苏）人。神宗熙宁九年（1076）进士。其余不详。

(3)一泓（hóng）：一汪深水。清可：清澈可人。诗脾：诗思。宋杨万里《仲良见和再和谢焉》：“未惜诗脾苦，端令鬼胆寒。”

(4)年来：年来年去，岁月更替。

(5)载：浮起，承载。歌舞：满载歌儿舞女的船。

(6)不似：不像。

冬景⁽¹⁾

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²⁾，菊残犹有傲霜枝⁽³⁾。
一年好景君须记⁽⁴⁾，最是橙黄橘绿时⁽⁵⁾。

【注释】

(1)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初冬，苏轼知杭州时。诗题一作《赠刘景文》。刘景文，刘季孙，河南祥符（今属河南）人，苏轼任杭州知州时任两浙兵马都监，与苏轼有诗酒往来，交往很深。诗写深秋初冬的景色，将萧瑟的景物写得富有生机，借物喻人，赞颂刘景文的品格与节操，表现了诗人旷达乐观的性情和胸襟。

(2)擎（qíng）雨盖：指荷叶。擎，举。

(3)菊残：秋菊已经开败。

(4)君：您。须：应该。

(5)最是：正是。橙黄橘绿：秋季，橙橘成熟于秋天。

枫桥夜泊⁽¹⁾

张继⁽²⁾

月落乌啼霜满天⁽³⁾，江枫渔火对愁眠⁽⁴⁾。
姑苏城外寒山寺⁽⁵⁾，夜半钟声到客船。

【注释】

(1)诗题一作《夜泊枫江》。作于诗人客居苏州时。诗生动地写出了诗人夜泊枫桥的见闻感受，营造一种凄迷氛围，抒发了羁旅他乡的孤寂与惆怅。月、乌鸦、霜、枫树、渔火本来是诗歌中常见的词语，诗人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凄冷哀愁的氛围，写出客子羁旅之思。此后南宋陈允平“月落乌啼，渐霜天、钟残梦晓”词句，便是由此而来。枫桥：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外。

(2)张继，唐代诗人，字懿孙。襄州（今属湖北）人。天宝十二载（753）中进士。张继在至德中与刘长卿同为御史，大历年间任检校祠部员外郎、洪州盐铁判官。与皇甫冉、刘长卿交谊颇深，后殁于洪州。刘长卿曾作《哭张员外继》痛悼之。张继诗现存约四十首，主要是纪行游览、酬赠送别之作，多为五七言律诗及七言绝句。语言明白自然，不尚雕饰。七绝《枫桥夜泊》情致清远，历来为人所称，北宋时已刻石于苏州。有《张祠部诗集》。

(3)乌啼：乌鸦啼叫。一说乌啼为地名，在枫桥西南。

(4)江枫：江边的枫树。一说江枫为二桥名。对愁眠：怀着忧愁睡觉。

(5)姑苏：苏州的别称，因苏州城外有姑苏山而得名。寒山寺：位于苏州城西十里的枫桥镇，创建于梁代天监年间，初名“妙利普明寺院”。相传唐代诗僧寒山子曾任主持，遂改名寒山寺。

寒夜⁽¹⁾

杜耒⁽²⁾

寒夜客来茶当酒⁽³⁾，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⁴⁾，才有梅花便不同。

【注释】

(1)诗写寒夜故人来访的喜悦、温馨，红红的炉火、滚开的水给人以温暖，三四句用比喻的手法写诗人内心的欣喜。

(2)杜耒（？—1227），字子野，号小山，南城（今属江西）人，曾官主簿。嘉定年间为淮东安抚制置使许国幕僚，理宗宝庆三年（1227）死于军乱。

(3)茶当酒：以茶当酒，招待客人。

(4)寻常：平常。

霜夜⁽¹⁾

李商隐⁽²⁾

初闻征雁已无蝉⁽³⁾，百尺楼台水接天⁽⁴⁾。
青女素娥俱耐冷⁽⁵⁾，月中霜里斗婵娟⁽⁶⁾。

【注释】

(1)诗用绮丽独特的语言写秋夜雁声、楼台碧水以及秋月寒霜的竞相媲美，将普通人眼里的凄清萧瑟的秋夜写得生意盎然，赞扬经得起风霜磨难的精神。

(2)李商隐（812—858），字义山，号玉溪生，又号樊南生，晚唐著名诗人。原籍怀州河内（今属河南）人，他的先祖是李唐王室旁支，然而自其高祖以来家境已衰落。开成二年（837）中进士。后来他赴兴元（今陕西汉中）入令狐楚幕。令狐楚死，又入泾原节度使、倾向于李党的王茂元幕府，不久娶其女为妻，引起属于牛党的令狐绹等人的不满。开成四年（839），李商隐出仕秘书省，为校书郎。会昌二年（842），他再应书判拔萃科试，被授秘书省正字。诗独辟蹊径，开拓出寄情深婉的新境界，深深影响了晚唐和宋初西昆体诗人及清代钱谦益诸诗人。有《李义山诗集》。

(3)征雁：远飞的雁，这里指南飞的雁。已无蝉：已经听不到蝉声了。

(4)百尺楼台：泛指高楼。唐王昌龄《从军行》之一：“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5)青女：神话传说中的霜神。《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高诱注：“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素娥：嫦娥。南朝宋谢庄《月赋》：“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俱：都。

(6)婵娟：姿态美好貌。

梅⁽¹⁾

王淇⁽²⁾

不受尘埃半点侵⁽³⁾，竹篱茅舍自甘心⁽⁴⁾。
只因误识林和靖⁽⁵⁾，惹得诗人说到今。

【注释】

(1)诗用幽默的语言，拟人的手法，通过写梅花因为结识林逋引人注目而懊悔，赞颂梅花一尘不染的高洁品质和安贫乐道的精神。

(2)王淇，北宋诗人，生平不详。

(3)侵：沾染，污染。

(4)甘心：快意，安于现状。

(5)误识：错误地结识。林和靖：林逋，字君复，谥和靖先生，北宋诗人，钱塘人，隐居西湖孤山，终身不仕，终身不娶，植梅花养仙鹤为伴，称“梅妻鹤子”，其《山园小梅》有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为人传诵。

早春⁽¹⁾

白玉蟾⁽²⁾

南枝才放两三花⁽³⁾，雪里吟香弄粉些⁽⁴⁾。
淡淡著烟浓著月⁽⁵⁾，深深笼水浅笼沙⁽⁶⁾。

【注释】

(1)诗前两句写梅花开得早，向阳的枝杈才有两三朵雪里飘香，后两句写梅的神韵，表现了对梅的喜爱，盼春的急切及高雅的情趣。

(2)白玉蟾，南宋道人，原名葛长庚，字白叟、以阅、众甫，号海琼子、武夷散人、海南翁、琼山道人、神霄散吏、紫清真人。祖籍福建闽清，出生于海南岛琼州，后来母亲改嫁，继为白氏子，遂易名白玉蟾。幼天资聪敏颖异，七岁能诵九经，十二岁举童子科。宋宁宗嘉定间，诏征赴阙，召对称旨，封为紫清明道真人，命馆太乙宫，赐号紫清明道真人。全真教尊为南五祖之一。白玉蟾博洽群书，能诗善赋，工书擅画。有《海琼玉蟾先生文集》四十卷。

(3)南枝：向阳的枝条，因得光多，所以开花早。

(4)吟香：吟咏初放的香花。弄粉：赏玩含苞初放的花蕊。些（suò）：句末语气助词。《楚辞·招魂》：“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5)著：罩着。

(6)深深笼水浅笼沙：说梅花的影子随着月亮的移动，或深深地投入溪水，或者浅浅地印在沙上。

雪梅⁽¹⁾

卢梅坡⁽²⁾

梅雪争春未肯降⁽³⁾，骚人阁笔费评章⁽⁴⁾。
梅须逊雪三分白⁽⁵⁾，雪却输梅一段香。

【注释】

(1)《千家诗》原署“《雪梅》其一”，误将方岳《梅花》列为“其二”。诗题一作《梅花》。诗歌以生动活泼的语言写梅、雪谁也不服输，只好请诗人来做个判断，而诗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发现二者各有千秋，借此写出诗人赏梅、赏雪的雅兴。

(2)卢梅坡：南宋诗人，生平不详。

(3)争春：竞春，争夺春色。降：降伏，认输。

(4)骚人：诗人。阁笔：意为诗人自愧文采浅薄，无力表达梅、雪风韵，不敢妄自动笔。阁：同“搁”，放下。评章：评论，判断。

(5)须：本来。逊：差，不如。

梅花⁽¹⁾

方岳⁽²⁾

有梅无雪不精神⁽³⁾，有雪无诗俗了人⁽⁴⁾。
日暮诗成天又雪⁽⁵⁾，与梅并作十分春⁽⁶⁾。

【注释】

(1)诗写梅、雪在审美境界上互相依存，谁也离不开谁，而真正的雅兴却在于梅、雪并存而且有吟诗。梅花开放时刻，自己的咏梅诗刚写成，天公作美又下雪了，于是诗人感受到了无限春意。此诗又见方岳《秋崖集》卷四《梅花十咏》之九，《千家诗》原署卢梅坡，诗题署《雪梅》其二。

(2)方岳（1199—1262），南宋诗人。字巨山，号秋崖，新安祁门（今属安徽）人，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进士，终官吏部侍郎。有《秋崖集》。

(3)精神：神采，神韵。

(4)俗了人：给人一种庸俗的感觉。

(5)雪：下雪。

(6)十分春：十足的春色。

答钟弱翁⁽¹⁾

牧童

草铺横野六七里⁽²⁾，笛弄晚风三四声⁽³⁾。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⁴⁾。

【注释】

(1)诗以亲切自然的语言，描绘了牧童牧笛弄晚、夜卧明月的舒适惬意生活，衬托出宦海浮沉、官场险恶。钟弱翁：名傅，宋人，饶州乐平（今属江西）人，约生活在北宋末南宋初，以书生被荐为兰州推官，哲宗绍圣年间因破西夏有功，官至集贤殿修撰、龙图阁大学士，历任河中、杭州、延安等知州，曾因虚报边功贬连州别驾。今广西宜州有摩岩诗碑，录此诗，有人以为是余靖所写。余靖（1000—1064），原名希古，字道安，号武溪，天圣元年（1023）进士，终官工部尚书。有《武溪集》。

(2)横野：遍野。

(3)弄：伴弄。

(4)蓑（suō）衣：稻草或棕叶编制的雨具。卧月明：睡在月光下。

泊秦淮⁽¹⁾

杜牧

烟笼寒水月笼沙⁽²⁾，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³⁾，隔江犹唱后庭花⁽⁴⁾。

【注释】

(1)诗题一作《秦淮夜泊》。诗作于唐武宗会昌六年（846）九月，描写月夜秦淮河萧瑟凄清的衰败景象，听到江岸上传来的阵阵靡靡之音，诗人不由得想起了南朝陈的亡国之事，从而对日渐衰落的唐帝国充满忧虑。秦淮：河名。在今江苏南京，横贯全市流入长江，相传秦时所开，凿钟山以疏通淮水，所以叫秦淮河。

(2)烟笼寒水月笼沙：是“烟”“月”笼罩在“水”和“沙”上，互文见义的用法。笼，笼罩。

(3)商女：歌女。亡国恨：南朝国家灭亡的遗恨。

(4)江：秦淮河。犹：还。后庭花：歌曲名。即《玉树后庭花》，为南朝陈后主陈叔宝所作，歌词中有“玉树后庭花，花开不长久”句，反映宫廷糜烂生活。当时有人认为预言了陈朝的灭亡，后人称此曲为亡国之音。

归雁⁽¹⁾

钱起⁽²⁾

潇湘何事等闲回⁽³⁾，水碧沙明两岸苔⁽⁴⁾。
二十五弦弹夜月⁽⁵⁾，不胜清怨却飞来⁽⁶⁾。

【注释】

(1)诗歌用拟人的手法，通过人雁问答，写大雁忍受不了哀怨的琴瑟声，宁愿放弃“水碧沙明两岸苔”的地方，抒发了诗人宦游他乡的羁旅之思。此诗也可理解为借鸿雁不堪娥皇、女英琴瑟凄苦，吟咏传说本身，表达对她们的同情。

(2)钱起（712？—780），字仲文，吴兴（今属浙江）人。天宝十载（751）登进士第，历任校书郎、考工郎中、翰林学士等，为“大历十才子”之一，与郎士元齐名，时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他的诗歌多是应景献酬之作，较少反映社会现实。绝句闲雅纤丽，含蓄蕴藉。有《钱仲文集》，《全唐诗》存诗四卷，《全唐诗外编》及《全唐诗续拾》补诗八首。

(3)潇湘：潇水与湘水于湖南零陵汇合，称为潇湘。相传大雁南飞到衡阳南的回雁峰就不再南飞，冬天过后飞回北方。何事：何故，为什么。等闲：轻易，随便，随意。

(4)苔：植物名。大雁可以食用。

(5)二十五弦：借代，指瑟，古瑟有五十弦，后改为二十五弦。《汉书·郊祀志上》：“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弹夜月：传说湘水女神娥皇、女英善于弹瑟，其声哀怨凄苦。晋张华《博物志》卷八载：“尧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

(6)不胜：不堪，不能忍受。清怨：凄清幽怨。

题壁⁽¹⁾

无名氏

一团茅草乱蓬蓬⁽²⁾，蓦地烧天蓦地空⁽³⁾。
争似满炉煨榾柮⁽⁴⁾，慢腾腾地暖烘烘。

【注释】

(1)诗写于北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实行变法后。这是首打油诗，通过描写蓬草与榾柮的不同燃烧情形，向人们昭示两种不同的生活态度。也有人说比喻得势小人，一时气焰万丈，一朝身败名裂，前功尽弃。甚至也有人说此诗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全诗用语俚俗，风格诙谐，回味无穷。

(2)乱蓬蓬：散乱，乱七八糟的样子。

(3)蓦地：突然地。

(4)争似：怎么能比上。煨：烤。榾柮（gǔduò）：木柴块，树根疙瘩。可代炭用。唐贯休《深山逢老僧》诗之一：“衲衣线粗心似月，自把短锄锄榾柮。”宋陆游《霜夜》诗之二：“榾柮烧残地炉冷，喔吚声断天窗明。”

卷二　七律

早朝大明宫⁽¹⁾

贾至⁽²⁾

银烛朝天紫陌长⁽³⁾，禁城春色晓苍苍⁽⁴⁾。
千条弱柳垂青琐⁽⁵⁾，百啭流莺绕建章⁽⁶⁾。
剑佩声随玉墀步⁽⁷⁾，衣冠身惹御炉香⁽⁸⁾。
共沐恩波凤池上⁽⁹⁾，朝朝染翰侍君王⁽¹⁰⁾。

【注释】

(1)原题为《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两省指分居大明宫左右的中书、门下省。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唐肃宗大阅诸军后，在含元殿大赦天下，贾至作此诗。诗描写了早朝大明宫时见到的早春景色以及群臣早朝时庄严肃穆的情形，表达了诗人忠于君王的思想感情。早朝：上早朝。大明宫：唐宫殿名。始建于贞观八年（634），初名永安宫，次年改称大明宫，后曾称蓬莱宫。

(2)贾至（718—772），字幼几，一作幼邻，贾曾之子，洛阳人，唐代诗人。开元间与苏晋同掌制诰，天宝十载（751）明经擢第，为单父尉。安史之乱中随唐玄宗入蜀，迁中书舍人。撰传位肃宗册文，进稿后，玄宗曰：“先天诰命，乃父所为。今兹大册，尔又为之。两朝盛典，出卿家父子，可谓继美矣。”官终右散骑常侍。贾至工诗，音调清畅，俊逸之气不减鲍照、庾信，格调清畅，且多朴实之辞。《全唐诗》存诗一卷。

(3)银烛：银色烛光，一说借喻月光。紫陌：指京师郊野的道路。汉王粲《羽猎赋》：“济漳浦而横阵，倚紫陌而并征。”

(4)禁城：皇城。苍苍：深青色。

(5)弱柳：嫩柳。青琐：古代宫门上雕刻的连环花纹，常涂以青色，故称青琐，后用以借指宫门。《汉书·元后传》：“曲阳侯根骄奢僭上，赤墀青琐。”颜师古注：“孟康曰：‘以青画户边镂中，天子之制也。’……孟说是。青琐者，刻为连环文，而青涂之也。”

(6)百啭（zhuǎn）：百般鸣叫。流莺：飞动的黄莺。建章：汉代宫殿名。这里指大明宫。

(7)剑佩声：大臣佩戴的宝剑和玉佩在行走时的撞击声。玉墀（chí）：宫中玉砌的台阶。

(8)惹：粘带。御炉：宫中的香炉。

(9)沐：沐浴，身受。凤池：凤凰池，指中书省。凤凰池是禁苑中池沼，借指中书省或宰相。唐张说《崔司业挽歌二首》之二：“凤池伤旧草，麟史泣遗编。”唐刘禹锡《有感》：“昨宵凤池客，今日雀罗门。”

(10)染翰：点染笔墨，指为国家起草诏令。侍：侍奉。

和贾舍人早朝⁽¹⁾

杜甫

五夜漏声催晓箭⁽²⁾，九重春色醉仙桃⁽³⁾。
旌旗日暖龙蛇动⁽⁴⁾，宫殿风微燕雀高⁽⁵⁾。
朝罢香烟携满袖⁽⁶⁾，诗成珠玉在挥毫⁽⁷⁾。
欲知世掌丝纶美⁽⁸⁾，池上于今有凤毛⁽⁹⁾。

【注释】

(1)本诗是贾至《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的和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诗描绘了杜甫早朝时见到的情形，写出了群臣沐浴圣恩的喜悦，运用典故盛赞贾至世家风范、人才难得。和：唱和，以诗词酬答。贾舍人：指贾至。舍人，官名。即中书舍人。

(2)五夜：五更。漏声：漏壶滴水的声音。箭：漏箭，指装在漏壶中标示时间的箭杆状工具。

(3)九重：皇帝居住之地。《楚辞》：“望君门之九重。”醉仙桃：使仙桃像喝醉酒一样变成红色，指桃花盛开。

(4)旌旗：旗帜。龙蛇：旌旗上的图像。

(5)高：高飞。

(6)朝罢：早朝结束。

(7)珠玉：珠圆玉润，形容语言婉转流畅。唐白居易《广府胡尚书频寄诗，因答绝句》：“唯向诗中得珠玉，时时寄到帝乡来。”挥毫：挥笔，写作。

(8)世掌：世代掌管，贾至及其父贾曾都担任过中书舍人，掌管拟诏敕，故称“世掌”。丝纶：皇帝的诏书。参见此处。

(9)池：凤凰池，即中书省。凤毛：指凤毛麟角。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都是罕见珍贵的东西，比喻稀少而珍贵的人或物。后人常用来比喻人才不可多得。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大奴固自有凤毛。”《南史·谢超宗传》：“超宗殊有凤毛。”《北史·文苑传序》：“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此处比喻贾至有文采，不亚其父。

和贾舍人早朝⁽¹⁾

王维

绛帻鸡人报晓筹⁽²⁾，尚衣方进翠云裘⁽³⁾。
九天阊阖开宫殿⁽⁴⁾，万国衣冠拜冕旒⁽⁵⁾。
日色才临仙掌动⁽⁶⁾，香烟欲傍衮龙浮⁽⁷⁾。
朝罢须裁五色诏⁽⁸⁾，珮声归到凤池头⁽⁹⁾。

【注释】

(1)本诗也是《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的和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诗运用细节描写和场面烘托，从早朝前、早朝、早朝后三个方面写出大明宫早朝时的气氛与帝王的威仪，极力称赞贾至得到朝廷的器重。

(2)绛帻（jiàngzé）：红色头巾。鸡人：周朝官名。后指宫中报更人，戴红色头巾。《周礼·春官·宗伯第三》：“鸡人掌共鸡牲，辨其物。大祭祀，夜嘑旦以嘂百官。凡国之大宾客、会同、军旅、丧纪，亦如之。凡国事为期，则告之时。凡祭祀，面禳衅，共其鸡牲。”《汉官仪》载：“于朱雀门外，著绛帻，传鸡鸣。”晓筹：早更。筹，计时器。

(3)尚衣：尚衣局，属殿内省，掌管帝王衣服。翠云裘：绿色皮衣。

(4)九天：天的最高处，此指帝王住所，宫禁。阊阖（chānghé）：传说中的天门，这里指宫门。战国屈原《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5)万国衣冠：指各国使臣。衣冠，官员的穿戴，这里指官员，是借代的用法。冕旒（miǎnliú）：皇帝所戴的礼冠。冕，帝王的礼帽，旒是冕前后所挂的串珠，共十二串。冕旒在这里借指皇帝。

(6)日色：借喻，指皇帝。仙掌：皇帝专用的掌扇，又叫障扇，多以野鸡尾为饰。

(7)傍：依，靠近。衮（gǔn）龙：龙袍上的龙形图案。浮：浮动。

(8)五色诏：用五色纸书写的诏书。晋陆翙《邺中记》载：“石虎诏书，以五色纸，著凤雏口中。”

(9)珮（pèi）声：走动时，身上珮玉发出的声音。

和贾舍人早朝⁽¹⁾

岑参⁽²⁾

鸡鸣紫陌曙光寒⁽³⁾，莺啭皇州春色阑⁽⁴⁾。
金阙晓钟开万户⁽⁵⁾，玉阶仙仗拥千官⁽⁶⁾。
花迎剑佩星初落⁽⁷⁾，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⁸⁾，阳春一曲和皆难⁽⁹⁾。

【注释】

(1)本诗也是《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的和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全诗围绕“早朝”两字作文章：“曙光”“晓钟”“星初落”“露未干”都切“早”字；而“金阙”“玉阶”“仙仗”“千官”“旌旗”皆切“朝”字，写出皇宫建筑的富丽堂皇和宏伟气势。末联点出酬和之意，推崇对方诗艺高超。

(2)岑参（715？—770），唐代诗人。原籍南阳（今属河南），迁居江陵（今属湖北）。曾祖岑文本、伯祖岑长倩、伯父岑羲都以文墨致位宰相。父岑植，官晋州刺史。天宝三载（744）登进士第，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天宝八载（749），充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掌书记，初次出塞。天宝十载（751），回长安，与杜甫、高适等游。十三载（754），又充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判官，再次出塞，报国立功之情更切，边塞诗名作大多成于此时。安史乱起，岑参东归勤王，杜甫等推荐他为右补阙。后历官起居舍人、太子中允，虞部、库部郎中，出为嘉州刺史，因此人称“岑嘉州”。有《岑嘉州诗集》。

(3)紫陌：指京师郊野的道路。唐刘禹锡《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4)皇州：帝都，指长安。阑（lán）：尽。

(5)金阙（què）：宫殿，这里指大明宫。

(6)仙仗：仙人的仪仗队，此处指皇帝的仪仗。

(7)剑佩：佩剑及玉石等饰物。星初落：繁星刚逝，天刚亮。

(8)凤凰池：也称凤池，指中书省。

(9)阳春：古代楚国歌曲名，是一种高雅的乐曲。《阳春》《白雪》是高雅音乐的代名词，正如《下里》《巴人》是粗俗音乐的代称。战国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这里“阳春”指贾至的诗。

上元应制⁽¹⁾

蔡襄⁽²⁾

高列千峰宝炬森⁽³⁾，端门方喜翠华临⁽⁴⁾。
宸游不为三元夜⁽⁵⁾，乐事还同万众心⁽⁶⁾。
天上清光留此夕⁽⁷⁾，人间和气阁春阴⁽⁸⁾。
要知尽庆华封祝⁽⁹⁾，四十余年惠爱深⁽¹⁰⁾。

【注释】

(1)宋仁宗嘉祐八年（1063）正月十五上元之夜，蔡襄随御驾观灯，奉命作此诗。诗描绘了盛世上元节灯会的宏大场面与热闹非凡，盛赞皇帝与民同乐，表达了对帝王的感恩和祝福。上元：农历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又称元宵节。应制：奉帝王之命作诗。

(2)蔡襄（1012—1067），字君谟，兴化仙游（今属福建）人，北宋诗人，书法家，工正、行、草书，也善章草。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东坡题跋》称：“蔡君谟独步当世，此为至论。君谟行书第一，小楷第二，草书第三；就其所长而求其所短，大字为小疏也。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其独步当世宜哉。”官至端明殿学士，有《蔡忠惠集》。

(3)高：一作“叠”。千峰：灯山峰峦多。古代元宵节，将彩灯堆叠成山，取名鳌山。宝炬：宝灯。森：林立。

(4)端门：宫殿的正门，即午门。喜：一作“伫”。翠华：皇帝后面的障扇，借指皇帝的仪仗。

(5)宸（chén）游：帝王巡游。三元：指农历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这里指上元夜。

(6)同万众心：帝王与民众同心。

(7)天上清光：夜空清澄明朗。

(8)和气：祥气，瑞气。阁：同“搁”，留。春阴：春夜。

(9)华封祝：即华封三祝，尧到华州，华州封人（守边疆的人）祝他长寿、富有、多子。《庄子·天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

(10)四十余年：嘉祐八年，宋仁宗赵祯已经在位四十年。爱：一作“化”。

上元应制⁽¹⁾

王珪⁽²⁾

雪消华月满仙台⁽³⁾，万烛当楼宝扇开⁽⁴⁾。
双凤云中扶辇下⁽⁵⁾，六鳌海上驾山来⁽⁶⁾。
镐京春酒沾周宴⁽⁷⁾，汾水秋风陋汉才⁽⁸⁾。
一曲升平人共乐⁽⁹⁾，君王又尽紫霞杯⁽¹⁰⁾。

【注释】

(1)此诗原题《依韵恭和御制上元观灯》，是皇帝《上元观灯》的和诗。据《侯鲭录》载，此诗作于元祐中。又据《宋诗别裁集》卷五，诗歌极力描绘上元夜皇帝观灯时的情景和观灯归来赐宴群臣以及群臣竞相向皇帝祝寿的场面，表达了诗人祝福宋朝也要像周一样国祚昌久。

(2)王珪（1019—1085），北宋诗人，字禹玉，华阳（今属四川）人。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通判扬州，召直集贤院。累官知制诰、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侍读学士。哲宗即位，封岐国公，卒于位，谥文恭。珪仕英宗、神宗、哲宗三朝，以文章致位通显。有集一百卷，已佚。清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成《华阳集》六十卷，附录十卷。

(3)华月：明亮的月光。仙台：宫中的楼台。

(4)当楼：对着楼台。宝扇：障扇，皇帝的仪仗。

(5)双凤：服侍皇帝的两个宫女。辇（niǎn）：帝王乘坐的车子。

(6)六鳌（áo）：据《庄子》载，海上有三座仙山，下面有六只鳌鱼驮着，这里是说灯景鳌山是仙山。

(7)镐京：镐（今西安）为西周国都，这里指北宋都城。同样，说宴赏是周宴也是将宋比作周。

(8)汾水秋风：汉武帝巡游汾水，赐宴群臣，赋《秋风辞》。陋汉才：汉武帝君臣才能浅陋，比不上今日盛会。

(9)升平：太平，或可解作《万岁升平》曲，宋代教坊歌曲之一，教坊都知李德昇作，是歌颂天下太平的曲子。共：一作“尽”。

(10)尽：饮尽。尽，一作“进”。紫霞杯：酒杯名。这里借代酒。

侍宴⁽¹⁾

沈佺期⁽²⁾

皇家贵主好神仙⁽³⁾，别业初开云汉边⁽⁴⁾。
山出尽如鸣凤岭⁽⁵⁾，池成不让饮龙川⁽⁶⁾。
妆楼翠幌教春住⁽⁷⁾，舞阁金铺借日悬⁽⁸⁾。
敬从乘舆来此地⁽⁹⁾，称觞献寿乐钧天⁽¹⁰⁾。

【注释】

(1)诗题一作《侍宴安乐公主新宅应制》，作于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十一月一日。中宗景龙二年（708）于修文馆置太学士四员，学士八员，直学士十二员，象四时、八节、十二月，李峤等为太学士，李适等为学士，杜审言、沈佺期等为直学士，均为御用文臣。景龙三年十一月一日，安乐公主入新宅，沈佺期奉命作此诗。这首诗运用了夸张的手法，写楼台高入云霄，山水之佳胜过凤岭、饮龙川，陈设华丽、音乐美妙，突出了安乐公主的奢华富贵，皇恩浩荡。

(2)沈佺期（656？—714），唐代诗人，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属河南）人。上元二年（675）进士及第，由协律郎累迁考功员外郎。神龙三年（707），召拜起居郎兼修文馆直学士，常侍宫中。后历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沈佺期的诗多宫廷应制之作，内容空洞，形式华丽。但他在流放期间诸作，多抒写凄凉境遇，诗风为之一变，情调凄苦，感情真实。他还创制七律，被胡应麟誉为初唐七律之冠。与宋之问齐名，并称“沈宋”。他们的近体诗格律谨严精密，史论以为是律诗体制定型的代表诗人。中唐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序》说：“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体之变极焉。”清钱良择《唐音审体》说：“律诗始于初唐，至沈、宋而其格始备。”

(3)贵主：安乐公主，唐中宗女，韦后所生，卖官鬻爵，干预朝政，后为玄宗所杀。好神仙：爱好神仙。

(4)别业：别墅。初开：刚建成。云汉边：云霄中，形容楼阁高大雄伟，上连云天。

(5)鸣凤岭：岐山，今陕西岐山东北，相传周朝兴起时，有凤凰鸣于岐山，所以得名。

(6)不让：不弱于，不差于。饮龙川：沂水，源出今山东沂水，经江苏邳县流入泗水。语出《尸子》：“有龙饮于沂。”

(7)妆楼：梳妆楼。翠幌：绿色的帘幕。

(8)舞阁：专供舞蹈用的台阁。金铺：门环上的黄金装饰。

(9)乘舆：天子车驾。

(10)称觞（shāng）：举起酒杯。献寿：敬酒祝寿。钧天：古代传说中的天中央。也指神话中天上的音乐。

答丁元珍⁽¹⁾

欧阳修⁽²⁾

春风疑不到天涯⁽³⁾，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⁴⁾，冻雷惊笋欲抽芽⁽⁵⁾。
夜闻啼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⁶⁾。
曾是洛阳花下客⁽⁷⁾，野芳虽晚不须嗟⁽⁸⁾。

【注释】

(1)诗题一作《戏答元珍》。这首诗写于宋仁宗景祐四年（1037），欧阳修于上年作《朋党论》为范仲淹辩护，结果被贬为峡州夷陵（今属湖北）县令，丁元珍作《花时久雨》诗赠他，欧阳修遂以此诗赠答。诗歌借山城春迟迟不归寄予了被贬后的苦闷、失意和对故乡的思念，次联富于生机的景象暗含诗人对未来的信心，同时表达了自我宽慰之情。丁元珍：丁宝臣，字元珍，时为陕州军事判官。

(2)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谥文忠。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吉州原属庐陵郡，故自称庐陵人，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景祐元年（1034），召试学士院，授任宣德郎，充馆阁校勘。至和元年（1054）八月，奉诏入京，与宋祁同修《新唐书》。嘉祐二年（1057）二月，欧阳修以翰林学士知贡举，提倡平实的文风，录取了苏轼、苏辙、曾巩等人，对北宋文风的转变起了关键作用。熙宁四年（1071）六月，欧阳修以太子少师的身份辞职，退居颍州。欧阳修散文说理畅达，抒情委婉；诗语言流畅自然；词婉丽，承袭南唐余风。撰《新五代史》，又喜收集金石文字，编为《集古录》，对宋代金石学颇有影响。有《欧阳文忠公集》。

(3)春风疑不到天涯：即“疑春风不到天涯”，怀疑春风的来临。天涯，天边，这里指地处边远的峡州。

(4)残雪：尚未融化的雪。

(5)冻雷：早春的雷。

(6)病入新年：拖着病体进入新年。物华：美好的景物。

(7)洛阳花下客：作者自称，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至景祐元年（1034）欧阳修曾任西京（今属河南）留守推官，洛阳盛产牡丹，北宋时花园最盛，有“天下名园重洛阳”的说法，所以称“洛阳花下客”。

(8)野芳：野花。嗟（jiē）：叹息。

插花吟⁽¹⁾

邵雍⁽²⁾

头上花枝照酒卮⁽³⁾，酒卮中有好花枝。
身经两世太平日⁽⁴⁾，眼见四朝全盛时⁽⁵⁾。
况复筋骸粗康健⁽⁶⁾，那堪时节正芳菲⁽⁷⁾。
酒涵花影红光溜⁽⁸⁾，争忍花前不醉归⁽⁹⁾。

【注释】

(1)由诗中提到“身经两世太平日”可知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左右，诗人六十岁上下。这首诗通过写诗人头戴花枝、赏春畅饮，生动地刻画了一位长者万事顺心、身体康泰的形象。插花：古时男子有发髻，鬓边也插花。吟：歌。

(2)邵雍（1011—1077），字尧夫，北宋文人，著名道学家。祖籍范阳，其父徙衡漳，又迁共城（今属河南），隐居苏门百源上，故后世又称其为“百源先生”。屡授官不仕，隐居洛阳，自名“安乐先生”。喜饮酒，命之曰太和汤，饮不过多，不喜太醉。曾作诗曰：“酒未微酡，自先吟哦。吟哦不足，遂及浩歌。”邵雍的甘于淡泊，乐于饮酒著述，代表了古代许多正直的知识分子形象。有《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集则有《伊川击壤集》。

(3)卮（zhī）：古代的一种酒器。

(4)两世：古时称三十年为一世，作者已经年过六十，故称两世。

(5)四朝：作者经历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

(6)况复：何况又。筋骸（hái）：筋骨，身体。粗：大致。

(7)芳菲：本指花草的美好，这里指一切事物的美好。

(8)涵：浸。溜：浮动。

(9)争忍：怎忍。

寓意⁽¹⁾

晏殊⁽²⁾

油壁香车不再逢⁽³⁾，峡云无迹任西东⁽⁴⁾。
梨花院落溶溶月⁽⁵⁾，柳絮池塘淡淡风⁽⁶⁾。
几日寂寥伤酒后⁽⁷⁾，一番萧瑟禁烟中⁽⁸⁾。
鱼书欲寄何由达⁽⁹⁾，水远山长处处同。

【注释】

(1)诗题一作《无题》。诗以凄冷的景象作渲染，写出对一位女子的苦苦思念以及无由相通的怅然。一说是诗人借情事抒发求贤若渴的情愫。寓意：借其他事物寄托本意。

(2)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北宋景德中以神童入试，赐同进士出身。复试，擢秘书省正字，得尽读秘阁藏书，学问益博。继迁翰林学士，深为真宗所倚重，事无巨细，皆咨访之。仁宗即位，益加信任，历居要职，先后拜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文武职宰相）。后出知河南，兼西京留守，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爵临淄公。卒谥元献。晏殊才高学富，识见明决，深知治国本末。范仲淹、孔道辅、韩琦、富弼、宋庠、宋祁、欧阳修、王安石等均出其门下。晏殊能诗，善词，文章赡丽，骈文、书法无不工。尤擅长小令，语言婉丽，颇受南唐冯延巳的影响。宋人叶梦得《避暑录话》载，晏殊“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每有嘉客必留，留亦必以歌乐相佐”。后人称之为“词人宰相”。著有文集二百四十卷，但绝大部分已经散失。今传世有《珠玉词》一卷（约一百三十首），诗百余首，文章十数篇。又编类书《类要》。

(3)油壁：即油壁车，或谓油，一种车壁、车帷用油涂饰的华贵车子，有时驾以二马、三马。《南齐书·鄱阳王锵传》：“制局监谢粲说锵及随王子隆曰：‘殿下但乘油壁车入宫，出天子置朝堂。’”这里指美人乘坐的华贵车子。香车：用香木做的车。泛指华美的车或轿。

(4)峡云：巫峡上空的云，这里暗用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的典故，指所思念的女子。典出战国宋玉《高唐赋》。

(5)梨花院落：开满梨花的院子。溶溶月：月光如水一样明净、皎洁、柔和。

(6)柳絮池塘：飘着柳絮的池塘。淡淡风：风轻轻地吹着。

(7)寂寥：寂寞。伤酒：中酒。

(8)萧瑟：萧条，冷落。禁烟：即禁火，寒食禁火。

(9)鱼书：旧时称书信为鱼书，典出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赠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何由达：怎么能够寄到。

寒食书事⁽¹⁾

赵鼎⁽²⁾

寂寂柴门村落里⁽³⁾，也教插柳纪年华⁽⁴⁾。
禁烟不到粤人国⁽⁵⁾，上冢亦携庞老家⁽⁶⁾。
汉寝唐陵无麦饭⁽⁷⁾，山溪野径有梨花。
一樽竟藉青苔卧⁽⁸⁾，莫管城头奏暮笳⁽⁹⁾。

【注释】

(1)赵鼎绍兴八年（1138），绍兴十四年（1144）贬官潮州，诗作于被贬潮州期间。诗描绘出岭南民间和平宁静充满温馨的生活，衬托出汉唐皇室陵寝的荒凉，寄寓了对南宋朝廷内部投降派的不满和对北方大好河山沦落的感慨，抒发了世事无常的慨叹。书事：记事。

(2)赵鼎（1085—1147），字元镇，解州闻喜（今属山西）人，自号得全居士。崇宁五年（1106）进士。绍兴初年两度为相，有“南宋贤相，首推赵鼎”之誉。支持岳飞抗金，并荐其为统帅，传为千古佳话。后因与秦桧论议不和，罢相，出知绍兴府。绍兴十四年（1144）再移吉阳军（今属海南）。在吉阳三年，知秦桧必欲杀己，自书铭旌曰：“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绍兴十七年，不食而卒。天下闻而悲之。孝宗朝，被追封为丰国公，赠太傅，谥忠简。其词“清刚沉至，卓然名家”。有《忠政德文集》十卷，《得全词》一卷。

(3)寂寂：清静冷落的样子。柴门：农家的篱笆门。

(4)也教：也懂得。插柳：古代寒食节有门上插柳的习俗。纪年华：门上插柳，表明又一个寒食节来到了。纪，记，标记。

(5)粤人国：今广东、广西一带。

(6)上冢：上坟祭扫。冢，坟。庞老：指东汉末隐居在湖北襄阳鹿门山上的庞德，刘表几次邀请他出山都不肯，后来清明节携全家上坟祭扫，然后到龙门山采药不返。这里是说，这儿的清明节，人们也像庞德一样携全家祭扫坟墓。

(7)汉寝唐陵：即汉唐寝陵，汉朝和唐朝帝王的陵墓。寝，古代帝王陵墓上的正殿，是祭祀的处所。麦饭：磨碎的麦煮成的饭，这里指粗糙的祭品。西汉史游编撰的《急就篇》卷二：“饼饵麦饭甘豆羹。”颜师古注：“麦饭，磨麦合皮而炊之也；甘豆羹，以洮米泔和小豆而煮之也；一曰以小豆为羹，不以酰酢，其味纯甘，故曰甘豆羹也。麦饭豆羹皆野人农夫之食耳。”

(8)一樽：一杯酒。竟：竟然。藉：凭借，靠着。

(9)莫：不要。暮笳：傍晚的笳声。笳，我国古代的一种管乐器。

清明⁽¹⁾

黄庭坚

佳节清明桃李笑⁽²⁾，野田荒冢只生愁⁽³⁾。
雷惊天地龙蛇蛰⁽⁴⁾，雨足郊原草木柔⁽⁵⁾。
人乞祭余骄妾妇⁽⁶⁾，士甘焚死不公侯⁽⁷⁾。
贤愚千载知谁是⁽⁸⁾，满眼蓬蒿共一丘⁽⁹⁾。

【注释】

(1)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四月，宋以蔡京为左相，重审“元祐学术”，令销毁三苏、黄庭坚、秦观等人文集，在各地设立“元祐奸党碑”，妄图将旧党铲尽。黄庭坚以《承天院塔记》被贬官宜州（治所在今广西宜山），十个月后，诗人谢世。诗作于崇宁二年（1103）清明节。诗运用对比手法，描绘了寒食景色，并借典故抒发了郁勃不平之情，表现了对人生丑恶的鞭挞，对社会不平的愤激。

(2)桃李笑：桃李开放，拟人的手法。

(3)荒冢：荒凉的坟墓。

(4)龙蛇蛰：龙蛇起动。蛰，本指动物冬眠不食不动，这里用作发蛰、起蛰讲。

(5)郊原：郊外，野外。柔：嫩。

(6)人乞祭余：形容困窘或者为牟利不择手段。典出《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宋王安石《破冢》：“墦间夜半分珠玉，犹是当时乞祭人。”宋楼钥《题孙谷桥墦间图》：“因知义利本殊途，莫笑墦间乞祭徒。”

(7)士甘焚死：用介之推的典故。春秋时，介之推随重耳出亡，归国后不受封赏，母子隐居，晋文公下令烧山逼他出山，结果介之推焚死山中。不公侯：不做官。

(8)是：对，正确。

(9)蓬蒿：野草。共一丘：同是一块土丘。

清明⁽¹⁾

高翥⁽²⁾

南北山头多墓田⁽³⁾，清明祭扫各纷然⁽⁴⁾。
纸灰飞作白蝴蝶⁽⁵⁾，泪血染成红杜鹃⁽⁶⁾。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⁷⁾，一滴何曾到九泉⁽⁸⁾。

【注释】

(1)诗人用对比手法，展现出清明节扫墓前后迥然不同的景象，抒发了世事皆空、及时行乐的思想，表现了诗人极为消沉的情绪。据传，明代有人因争坟地大打出手，致死人命，有位秀才将高翥的《清明》诗改换数字，便成一首绝妙的劝谏诗：“南北山头争墓田，清明殴斗各纷然。衣衫撕作白蝴蝶，脑袋打成红杜鹃。日落死尸眠冢上，夜归儿女哭灯前。人生有事须当让，寸土何曾到九泉。”

(2)高翥（zhù）（1170—1241），原名公弼，字九万，号菊涧，余姚（今属浙江）人。幼习科举，不第即弃，以教授为业，布衣而终。他游荡江湖，专力于诗，画亦极为出名。晚年贫困潦倒，无一椽半亩，在上林湖畔搭了个简陋的草屋，因慕禽鸟信天缘习性，自署“信天巢”。与诗友唱酬为乐。高翥诗有民歌风，擅长以平易自然之句写出寻常不经意之景色，平易雅淡，脍炙人口。有《菊涧集》二十卷，已佚。清康熙时裔孙高士奇辑为《信天巢遗稿》。

(3)墓田：坟地。

(4)祭扫：祭祖扫墓。纷然：纷纷，一群群，众多的样子。

(5)纸灰：古人用纸做成钱状，扫墓时烧化作死人的资财，纸灰为风所吹，像蝴蝶一样。

(6)泪血：用杜鹃啼血的典故。

(7)须当：应当。

(8)九泉：人死后的葬处。古人相信人死了魂归地下，其地为九泉，又称黄泉。汉阮瑀《七哀》诗：“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唐崔珏《哭李商隐》诗：“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郊行即事⁽¹⁾

程颢

芳原绿野恣行时⁽²⁾，春入遥山碧四围⁽³⁾。
兴逐乱红穿柳巷⁽⁴⁾，困临流水坐苔矶⁽⁵⁾。
莫辞盏酒十分劝⁽⁶⁾，只恐风花一片飞。
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⁷⁾。

【注释】

(1)诗描绘了花红柳绿的郊野景色，写出诗人郊游时的畅快惬意，表现了诗人对大自然的流连忘返和惜春之情。

(2)恣（zì）行：尽情行走。

(3)遥山：远山。碧四围：绿满四野。

(4)兴：高兴时，游兴浓时。逐：追逐。乱红：杂乱的花，这里可理解为繁多的花，古人常用乱表示多的意思，如“群莺乱飞”。

(5)困：与“兴”对举，困乏时。苔矶：长有青苔的石头。矶，水边突出的石头。

(6)莫辞：不要推辞。

(7)游衍：恣意游逛。《诗·大雅·板》：“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毛传：“游，行；衍，溢也。”孔颖达疏：“游行衍溢，亦自恣之意也。”莫：同“暮”。

秋千⁽¹⁾

释惠洪⁽²⁾

画架双裁翠络偏⁽³⁾，佳人春戏小楼前⁽⁴⁾。
飘扬血色裙拖地⁽⁵⁾，断送玉容人上天⁽⁶⁾。
花板润沾红杏雨⁽⁷⁾，彩绳斜挂绿杨烟⁽⁸⁾。
下来闲处从容立⁽⁹⁾，疑是蟾宫谪降仙⁽¹⁰⁾。

【注释】

(1)诗歌用绮丽的语言描绘了佳人的衣着饰物、华美的秋千、优美的环境，盛赞女子美貌，写出了荡秋千的乐趣。

(2)惠洪（1071—1128），字觉范，俗姓喻，筠州新昌（今属江西）人，北宋诗僧。一作德洪，俗姓彭。少时曾为县小吏，后得祠部牒为僧。善画梅竹。黄庭坚喜其聪慧，教他读书，后为海内名僧。文伟俊，不类佛家语。诗长于七古。又善作小词，时作绮语，有“浪子和尚”称号。与苏轼等为方外交。有《石门文字禅》三十卷。又有《冷斋夜话》十卷，《天厨禁脔》三卷。周泳先辑其词为《石门长短句》一卷。

(3)画架：装饰精美刻有花纹的秋千架。翠络：秋千上翠绿色的绳子。

(4)佳人：美女。戏：游戏，玩耍，即荡秋千。

(5)血色：鲜红色。

(6)断送：打发。玉容：似玉面容，借代用法，指荡秋千的美女。

(7)花板：秋千上雕花的脚踏板。红杏雨：红杏枝头的露水。

(8)绿杨烟：碧绿的杨柳树上笼罩的烟雾。

(9)闲处：秋千边，也可解释为幽静的地方，或闲时。

(10)蟾（chán）宫：月宫，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月宫为蟾宫。谪降仙：贬谪下凡的仙子。

曲江　其一⁽¹⁾

杜甫

一片花飞减却春⁽²⁾，风飘万点正愁人⁽³⁾。
且看欲尽花经眼⁽⁴⁾，莫厌伤多酒入唇⁽⁵⁾。
江上小堂巢翡翠⁽⁶⁾，苑边高冢卧麒麟⁽⁷⁾。
细推物理须行乐⁽⁸⁾，何用浮名绊此身⁽⁹⁾。

【注释】

(1)诗题一作《曲江对酒》。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暮春，杜甫时任左拾遗。此时“安史之乱”还没有结束，长安依然是一派凋敝景象，诗人游赏了曲江。诗以凄苦之语描绘了曲江暮春景象以及诗人强作旷达之状，抒发了惜春、伤春之情和无尽的愁绪。曲江：曲江池，在长安东南，为唐时长安旅游胜地，今已干涸，故址在今西安市南。

(2)减却：减少。却，语气助词，无义。

(3)愁人：使人发愁。

(4)欲尽：花将开完。花经眼：花在眼前出现，又解作曾经欣赏过。

(5)莫厌：不要厌烦。

(6)巢翡翠：翡翠筑巢。翡翠，一种水鸟，又名翠雀。

(7)麒麟：我国古代的一种瑞兽，这里指麒麟石像。

(8)推：推寻，推究。物理：万物兴衰变化的道理。行乐：作乐。

(9)浮名：一作“浮荣”，指虚名，虚幻的功名利禄。绊此身：束缚自己。

曲江　其二⁽¹⁾

杜甫

朝回日日典春衣⁽²⁾，每日江头尽醉归⁽³⁾。
酒债寻常行处有⁽⁴⁾，人生七十古来稀⁽⁵⁾。
穿花蛱蝶深深见⁽⁶⁾，点水蜻蜓款款飞⁽⁷⁾。
传语风光共流转⁽⁸⁾，暂时相赏莫相违⁽⁹⁾。

【注释】

(1)诗描写了诗人强作解愁，抒发了惜春、伤春之情，表现了诗人对世事无可奈何之后的及时行乐思想。

(2)朝（cháo）回：上朝回来。典：典当。

(3)江头：曲江头。尽：尽是，都是。

(4)酒债：赊欠的酒钱。寻常：平常。行处：到处。

(5)古来稀：又称古希、古稀之年，古代为七十岁的代称。

(6)蛱蝶：蝴蝶。深深见（xiàn）：时隐时现。见，现。

(7)款款：缓慢。

(8)传语：寄语，传话。风光：春光。

(9)相违：互相分开。

黄鹤楼⁽¹⁾

崔颢⁽²⁾

昔人已乘黄鹤去⁽³⁾，此地空余黄鹤楼⁽⁴⁾。
黄鹤一去不复返⁽⁵⁾，白云千载空悠悠⁽⁶⁾。
晴川历历汉阳树⁽⁷⁾，芳草萋萋鹦鹉洲⁽⁸⁾。
日暮乡关何处是⁽⁹⁾，烟波江上使人愁⁽¹⁰⁾。

【注释】

(1)诗前半部分用散文句法后半部分用整饬的句法，描绘出黄鹤楼的凄清景色，抒发了思古之幽情和客子思乡的愁绪。黄鹤楼：故址在武昌黄鹤矶，背靠蛇山，相传始建于三国东吴黄武年间，传说仙人子安曾乘鹤过此，费祎在此乘黄鹤登仙而去。

(2)崔颢（704？—754），汴州（今属河南）人。唐玄宗开元十一年（723）进士。开元后期曾出使河东（今属山西）军幕。天宝中为尚书司勋员外郎。他的诗名很大。唐人选编的《国秀集》就收了他的《古游侠》与《黄鹤楼》等诗，中唐人还将他与王维并称。李白对他的《黄鹤楼》十分佩服。相传李白登黄鹤楼时想题诗，当他看到崔颢这首诗后不由地赞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因而弃笔不做。宋代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早年诗多写妇女生活，虽然有浮艳之作，但大多数内容还比较健康。后来到边塞，诗风一变为慷慨豪迈。有《崔颢诗集》，《全唐诗》录其诗一卷，《全唐诗续拾》补诗五首。

(3)昔人：乘鹤仙人。

(4)空余：只剩下。

(5)不复返：不再回来。

(6)悠悠：形容年代久远。

(7)晴川：晴朗的江面，此指汉江。历历：清晰可数。汉阳：在今武昌西北。

(8)芳草萋萋：用语源自《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鹦鹉洲：长江中的小洲，在黄鹤楼东北，传说《鹦鹉赋》的作者祢衡葬于此。

(9)乡关：家乡。

(10)烟波：气霭笼罩的江面。

旅怀⁽¹⁾

崔涂⁽²⁾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³⁾。
蝴蝶梦中家万里⁽⁴⁾，杜鹃枝上月三更⁽⁵⁾。
故园书动经年绝⁽⁶⁾，华发春催两鬓生⁽⁷⁾。
自是不归归便得⁽⁸⁾，五湖烟景有谁争⁽⁹⁾。

【注释】

(1)诗题一作《春夕旅梦》，又作《春夕旅游》《春夕旅怀》。诗以残春景色渲染思乡愁绪，归梦未得、杜鹃夜啼进一步突出了愁绪难泯，早生的华发时刻在唤醒着难堪的迟暮之悲。旅怀：客居他乡的情怀。

(2)崔涂，字礼山。晚唐诗人。江南桐庐富春（今属浙江）人，唐僖宗光启年间进士，终生漂泊，久在巴蜀、湘鄂、秦陇为客，自称是“孤独异乡人”（《除夕有怀》）。工诗，诗以漂泊为题材，多羁愁别恨之作，情调抑郁苍凉。有《崔涂诗集》。《全唐诗》存诗一卷。

(3)楚城：泛指楚地。

(4)蝴蝶梦：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这里泛指梦。

(5)杜鹃：鸟名。声音似“不如归去”，听到杜鹃啼叫声，诗人思乡的心情更为急切。

(6)故园：家乡。书：书信。动：动辄，每每。经年：常年。绝：音信断绝。

(7)华发：花白头发。

(8)自是：本来是。归便得：要回去就可以回去。

(9)五湖：旧称滆湖、洮湖、村湖、贵湖、太湖为五湖，泛指太湖一带。春秋时期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烟景：风烟景物。

答李儋⁽¹⁾

韦应物

去年花里逢君别⁽²⁾，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³⁾。
身多疾病思田里⁽⁴⁾，邑有流亡愧俸钱⁽⁵⁾。
闻道欲来相问讯⁽⁶⁾，西楼望月几回圆⁽⁷⁾。

【注释】

(1)诗题一作《答李儋元锡》，又作《寄李儋元锡》。诗作于唐德宗兴元元年（784）春。唐德宗建中四年（783）暮春入夏时节，韦应物从尚书比部员外郎调任滁州刺史，离开长安，秋天到达滁州任所。李儋时任殿中侍御史，在长安与韦应物分别后，曾托人问候。次年春天，韦应物写了这首诗寄赠。诗以平淡的语言写出动荡不安的时局和对民生疾苦的同情以及自己的孤独寂寞，真切地企望友人的来访。李儋：字元锡，唐朝宗室，甘肃武威人，曾官殿中侍御史，韦应物的好友，两人的唱和诗很多。一说李儋、元锡为二人。元锡，河南洛阳人，字君贶，元挹之子，贞元十一年（795）为协律郎、山南西道节度推官。元和中，历任苏州刺史，福建、宣歙观察使，授秘书监分司，以贪赃贬官壁州，后除淄王傅。

(2)花里：花开季节，春季。

(3)黯黯：黯然，沮丧的样子。

(4)思田里：思念故乡，这里含有盼望归隐的意思。

(5)邑：城市，这里指苏州。愧俸钱：愧对官俸。

(6)闻道：听说。问讯：探望。

(7)西楼：观风楼。

江村⁽¹⁾

杜甫

清江一曲抱村流⁽²⁾，长夏江村事事幽⁽³⁾。
自去自来梁上燕⁽⁴⁾，相亲相近水中鸥⁽⁵⁾。
老妻画纸为棋局⁽⁶⁾，稚子敲针作钓钩⁽⁷⁾。
多病所须惟药物⁽⁸⁾，微躯此外更何求⁽⁹⁾。

【注释】

(1)诗作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夏成都浣花溪畔。诗通过描写燕子来去自由、鸥鸟无猜、妻子画纸为棋盘和儿子做钓钩等表现出浣花溪生活的惬意自适，而末句含蓄地流露出怅然之意。

(2)江：锦江，岷江的支流，在成都西郊的一段又叫浣花溪。抱：环抱，绕着。

(3)幽：幽静，安闲。

(4)自去自来：来去随意的样子。

(5)相亲相近：形容鸥鸟融洽亲近的样子。

(6)棋局：棋盘。

(7)稚子：幼子。

(8)须：需要。惟：只是。

(9)微躯：微贱的身体，诗人谦称。

夏日⁽¹⁾

张耒⁽²⁾

长夏江村风日清⁽³⁾，檐牙燕雀已生成⁽⁴⁾。
蝶衣晒粉花枝舞⁽⁵⁾，蛛网添丝屋角晴。
落落疏帘邀月影⁽⁶⁾，嘈嘈虚枕纳溪声⁽⁷⁾。
久斑两鬓如霜雪⁽⁸⁾，直欲樵渔过此生⁽⁹⁾。

【注释】

(1)诗用工笔细描的手法，描绘出夏日江村清幽美丽的景色，表达了对大自然的欣赏和归隐生活的自得之乐。

(2)张耒（1054—1114），宋代诗人，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属江苏）人。祖籍亳州谯县（今属安徽），苏门四学士之一。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进士。历任秘书省正字、著作郎、起居舍人，后世因称“张右史”。因入“元祐党籍”移宣州，再贬监黄州酒税。崇宁五年（1106）放还赋闲，寓居陈州（今属河南）至终。陈地古名宛丘，因此世称“宛丘先生”。张耒安置黄州时居东柯山西麓，因号柯山。苏轼称其文“汪洋淡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诗风平易流丽，颇有白居易、张籍、王建之风。有《柯山集》五十卷，《拾遗》十二卷，《续拾遗》一卷，《张右史文集》六十卷，《宛丘集》七十六卷。

(3)清：清爽，晴朗。

(4)檐牙：屋檐，因边缘呈牙齿状得名。

(5)蝶衣：蝴蝶翅膀。晒粉：晒翅膀上的粉。

(6)落落：稀疏的样子。邀月影：月影透过帘子，好像受邀请而来，拟人的手法。清陈文瑛《盆梅》：“赖君邀月影，使我涤尘襟。”

(7)嘈嘈：流水声。虚枕：空心的枕头。纳溪声：枕边传来了流水声。

(8)久斑：早已斑白。

(9)直欲：真想，真愿意。樵渔：砍柴打鱼，借指归隐。

辋川积雨⁽¹⁾

王维

积雨空林烟火迟⁽²⁾，蒸藜炊黍饷东菑⁽³⁾。
漠漠水田飞白鹭⁽⁴⁾，阴阴夏木啭黄鹂⁽⁵⁾。
山中习静观朝槿⁽⁶⁾，松下清斋折露葵⁽⁷⁾。
野老与人争席罢⁽⁸⁾，海鸥何事更相疑⁽⁹⁾。

【注释】

(1)诗为《辋川集》之一，诗题《王右丞集》作《积雨辋川庄作》。王维自唐玄宗天宝三载（744）至十五载（756）前后常居于辋川，作《辋川集》，期间与裴迪诗相往来。诗描绘出辋川雨后清幽的景色，表现了诗人隐居山林、脱离尘俗的闲情雅致，抒发了对幽静景色的喜爱，对宦海生活的厌倦。辋川：在今陕西蓝田南二十里，水出终南山辋谷，北流入霸水。诗人在此有辋川别墅。积雨：久雨。

(2)烟火迟：烟火缓缓地上升。雨后空气湿度大，气压低，又无风，烟火升得慢。

(3)藜（lí）：一种野菜，又名灰菜。黍：黍子，黄米。饷：送饭。东菑（zī）：东边耕作者。菑，初耕的田地。

(4)漠漠：辽阔无边的样子。次联由唐李嘉祐“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点化而来，使画面更开阔，色彩更明丽，所塑造意境对后世影响很大。如宋洪适《蝶恋花》：“漠漠水田飞白鹭。夏木阴阴，巧啭黄鹂语。”宋张炎《壶中天》：“忽来诗思，水田飞下白鹭。”清罗志让《秋感》：“鸿雁远传霜信至，鹭鸶低傍水田飞。”

(5)阴阴：阴暗潮湿。夏木：夏天的树木。

(6)习静：习惯于幽静的环境，亦解释为静坐。朝槿：即木槿。花朝开暮落，故常用以喻事物变化之速或时间的短暂。

(7)清斋：素食。露葵：带有露水的葵菜。

(8)野老：居于郊野的人，诗人自称。争席：争座位，指彼此关系融洽无间，没有心机。争席，典出《庄子·寓言》，阳子（即杨朱）见老子，“其返也，舍者与之争席”。

(9)海鸥：典出《列子·黄帝》。有海边喜欢海鸥的人，每天与海鸥亲近。后他的父亲要捉海鸥来玩，第二天，海鸥再也不与他接近了。

新竹⁽¹⁾

陆游⁽²⁾

插棘编篱谨护持⁽³⁾，养成寒碧映涟漪⁽⁴⁾。
清风掠地秋先到⁽⁵⁾，赤日行天午不知⁽⁶⁾。
解箨时闻声簌簌⁽⁷⁾，放梢初见影离离⁽⁸⁾。
归闲我欲频来此⁽⁹⁾，枕簟仍教到处随⁽¹⁰⁾。

【注释】

(1)诗题一作《东湖新竹》。这首咏物诗突出描绘了新竹夏日给人带来的清爽感受以及竹笋成长的勃勃生机，流露出诗人的欣喜之情以及对官场生活的厌倦。

(2)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属浙江）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二十九岁时赴试，因名次居于秦桧孙子之前，被除名。淳熙五年（1178）春，陆游诗名日盛，孝宗派他到福州、江西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后任严州（今属浙江）知州。淳熙十五年（1188），卸职还乡。不久，被召赴临安任军器少监。次年，改任朝议大夫礼部郎中。他谏劝朝廷力图大计，被再度罢官。他将书室命名为“老学庵”，以坐拥书城为乐。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老学庵笔记》等。

(3)谨：小心。护持：卫护。

(4)寒碧：本指碧玉，因为碧玉晶莹带有凉意，所以称为寒碧；这里用来比喻新竹。涟漪（yī）：水纹，这里指微波荡漾的水面。

(5)掠地：吹拂地面。秋先到：因为新竹的清爽，使得主人提前领略到秋天的凉爽。

(6)赤日：烈日。

(7)解箨（tuò）：脱去笋壳。箨，笋壳。唐钱起《谢张法曹万顷小山暇景见忆》：“解箨雨中竹，将雏花际禽。”

(8)放梢：发枝长杈，枝梢伸展开。离离：竹影纵横交错的样子。

(9)归闲：回乡闲居。频：多次。

(10)枕簟（diàn）：枕头与竹席。

表兄话旧⁽¹⁾

窦叔向⁽²⁾

夜合花开香满庭⁽³⁾，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由达⁽⁴⁾，旧事凄凉不可听⁽⁵⁾。
去日儿童皆长大⁽⁶⁾，昔年亲友半凋零⁽⁷⁾。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⁸⁾。

【注释】

(1)诗题一作《夏夜宿表兄话旧》。诗以婉丽凄清的语言，将乱后相逢的人间亲情、人生感慨、暂聚还别的惆怅，在凄凉的氛围中娓娓道来。

(2)窦叔向，字遗直，唐代扶风（今属陕西）人。官终工部尚书。窦叔向工五言，名冠时辈。集七卷，今存诗九首。有五子，群、常、牟、庠、巩，皆工词章，有《联珠集》行于时，窦叔向因而闻名当世。

(3)夜合：即合欢，落叶乔木，叶似槐叶，昼开暮合。

(4)远书：远方亲人的来信。何由达：何曾达到。何由，一作“何曾”。达，一作“答”。

(5)旧事：往事。不可听：听不下去。

(6)去日：昔日，往日。

(7)凋零：本指草木凋落，引申为人的死亡。

(8)酒幔：酒旗。

偶成⁽¹⁾

程颢

闲来无事不从容⁽²⁾，睡觉东窗日已红⁽³⁾。
万物静观皆自得⁽⁴⁾，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⁵⁾，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⁶⁾，男儿到此是豪雄⁽⁷⁾。

【注释】

(1)诗歌描绘出诗人作为一位理学大师潜心治学的闲适生活以及体验到世间真知的快乐，表现了诗人的价值观。

(2)闲来：闲时。从容：悠闲舒适，不慌不忙。

(3)睡觉：一觉醒来。

(4)万物：天地间的事物。静观：静静地观察。

(5)道：我国古代的一个基本哲学概念，是超乎具体形体以外的范畴，大致相当于道理、真理。《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通：贯通。

(6)富贵不淫贫贱乐：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意思是说富贵不能乱志，贫贱之中仍然怡然其乐。

(7)到此：到达这个境界。豪雄：英雄豪杰。

游月陂⁽¹⁾

程颢

月陂堤上四徘徊⁽²⁾，北有中天百尺台⁽³⁾。
万物已随秋气改，一樽聊为晚凉开⁽⁴⁾。
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⁵⁾。
世事无端何足计⁽⁶⁾，但逢佳节约重陪⁽⁷⁾。

【注释】

(1)这是首富含哲理意味的记游诗，描绘了秋声、秋色、秋云及世事诸方面，抒发了闲适达观、物我相悦的情怀。月陂（bēi）：陂名。地址不详。陂，水池。

(2)四徘徊：四顾徘徊，来回走动。

(3)中天：半空中，形容台高。

(4)樽：一种盛酒的器具。聊：暂且。

(5)林下：树林之下。本指清幽处所，常指代隐居所在。

(6)无端：没有头绪，没有定准。何足计：不值得计较。

(7)但：只要。约：邀请。重陪：再来相陪。

秋兴　其一⁽¹⁾

杜甫

玉露凋伤枫树林⁽²⁾，巫山巫峡气萧森⁽³⁾。
江间波浪兼天涌⁽⁴⁾，塞上风云接地阴⁽⁵⁾。
丛菊两开他日泪⁽⁶⁾，孤舟一系故园心⁽⁷⁾。
寒衣处处催刀尺⁽⁸⁾，白帝城高急暮砧⁽⁹⁾。

【注释】

(1)唐代宗大历元年（766）秋，杜甫流寓夔州（今属重庆），因秋而兴家国身世之感，作《秋兴》八首。《千家诗》第一首诗之后，原题排序为“又”或“其二、三、四”。这首诗写出巫山巫峡一带萧瑟阴晦的秋日景象，抒发了诗人孤独漂泊的思乡之情和对国家时局的忧心忡忡。秋兴：借秋天的景物抒发情怀。

(2)玉露：白露，霜。凋伤：摧残，使草木衰败，枝叶凋零。

(3)巫山巫峡：泛指夔州一带长江和两岸山峦。萧森：萧瑟阴森，形容深秋景色凄冷。

(4)兼天涌：连天涌起，形容波浪滔天的水势。

(5)塞上：边关险要的地方，这里指夔州地处边远，山势险要。地阴：地面的阴暗气象。

(6)丛菊两开：两次见到菊花开放，即过了两个年头。开，开放。他日：往日。

(7)一系：永系。

(8)催刀尺：催人赶制冬衣。

(9)白帝：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城外临长江的山上，为三国时刘备托孤之处。暮砧（zhēn）：黄昏时的捣衣声。

秋兴　其三⁽¹⁾

杜甫

千家山郭静朝晖⁽²⁾，日日江楼坐翠微⁽³⁾。
信宿渔人还泛泛⁽⁴⁾，清秋燕子故飞飞⁽⁵⁾。
匡衡抗疏功名薄⁽⁶⁾，刘向传经心事违⁽⁷⁾。
同学少年多不贱⁽⁸⁾，五陵裘马自轻肥⁽⁹⁾。

【注释】

(1)诗歌表现晨曦中的夔州虽然秋色清明、江色宁静，并没有给诗人带来内心的平静，诗人回顾往昔，慨叹诸事不遂愿。

(2)山郭：靠山的城郭。静：安静，静穆。

(3)翠微：青绿的山色。

(4)信宿：再宿，连宿两夜。古代称一宿为宿，再宿叫信。还泛泛：仍在水上漂浮。

(5)清秋：深秋。飞飞：飞动的样子。

(6)匡衡抗疏：汉元帝时匡衡多次上疏，议论朝政，升光禄大夫、太子少傅。这里诗人慨叹自己任左拾遗时上书救房琯，结果遭贬。

(7)刘向传经：汉宣帝时，刘向奉命传授《穀梁传》，在石渠阁讲论五经（《诗经》《尚书》《礼》《易》《春秋》，五部儒家经典著作），汉成帝时又点校内府五经。这里诗人以刘向自比，感叹自己虽有传授经书、辅佐朝廷的愿望，但往往事与愿违，反而被朝廷疏远。

(8)不贱：显贵。贱，贫贱。

(9)五陵：长安北郊五座汉代帝王陵墓，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汉代每建一座陵墓，都将各地豪族外戚迁到附近。轻肥：轻裘肥马，豪贵生活。

秋兴　其五⁽¹⁾

杜甫

蓬莱宫阙对南山⁽²⁾，承露金茎霄汉间⁽³⁾。
西望瑶池降王母⁽⁴⁾，东来紫气满函关⁽⁵⁾。
云移雉尾开宫扇⁽⁶⁾，日绕龙鳞识圣颜⁽⁷⁾。
一卧沧江惊岁晚⁽⁸⁾，几回青琐点朝班⁽⁹⁾。

【注释】

(1)诗人借回忆往昔写愁绪。长安宫殿巍峨壮观、早朝场面庄严肃穆、自己的得识龙颜，一切都曾那么美好，而如今这些追忆只能徒增无尽的烦恼。

(2)蓬莱：宫殿名。唐高宗龙朔二年（662），修大明宫，改名蓬莱宫。宫阙：宫殿。阙，皇宫城门前的亭子。南山：终南山，主峰在长安以南。

(3)承露金茎：汉武帝时建的金茎承露盘，在长安建章宫西，这里借汉宫比拟唐宫。霄汉间：形容极高。

(4)瑶池：神话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处，在昆仑山上。

(5)紫气：祥瑞之气。《列仙传》记载，老子西游函谷关，有紫气笼罩。函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附近。

(6)云移：宫扇像云彩一样缓缓移动。雉尾：雉尾扇，一种用野鸡尾羽做成的宫中仪仗。

(7)日绕龙鳞：皇帝的龙袍，上有龙浮江海、旭日东升图像。也可理解为皇帝的龙袍光彩夺目，如日光缭绕。圣颜：皇帝的面容。

(8)沧江：长江。岁晚：秋天，暗指自己已近晚年。

(9)青琐：宫门上刻着连琐，有纵横交错的花纹，涂以青色，所以叫青琐，这里借指朝房。点朝班：上朝点名，依次入班。

秋兴　其七⁽¹⁾

杜甫

昆明池水汉时功⁽²⁾，武帝旌旗在眼中⁽³⁾。
织女机丝虚夜月⁽⁴⁾，石鲸鳞甲动秋风⁽⁵⁾。
波飘菰米沉云黑⁽⁶⁾，露冷莲房坠粉红⁽⁷⁾。
关塞极天惟鸟道⁽⁸⁾，江湖满地一渔翁⁽⁹⁾。

【注释】

(1)诗人回忆昆明池的景象，展示了唐朝当年强大的国力、壮丽的景物和富饶的物产，抒发了诗人的孤独寂寥和忧国之思。

(2)昆明池：汉武帝为增强水军力量，于元狩三年（前120）在长安城西仿照云南昆明滇池，凿池训练水师，所以叫昆明池。

(3)武帝：汉武帝刘彻，这里指唐玄宗。

(4)织女：昆明池有牛郎、织女的石雕像，分别在池的东西侧。虚夜月：昆明池畔的织女不能纺织，虚度月光照耀的秋夜。

(5)石鲸：昆明池中玉石雕刻的鲸鱼。汉刘歆《西京杂记》载：“昆明池刻玉石为鲸鱼，每至雷雨常鸣吼，鬐（qí）尾皆动。”动秋风：石刻鲸鱼形象逼真，好像在秋风里摆动。

(6)菰（gū）米：又称雕胡、茭白，生水中，秋季结实，色白而滑。

(7)莲房：莲蓬。

(8)关塞：险隘关口，指夔州。极天：形容极高。鸟道：只有鸟可以飞过去的道路，指险峻狭窄的山路。唐李白《蜀道难》诗：“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9)江湖满地：形容漂泊在无穷无尽的江湖上，无所归宿。渔翁：诗人自称。

月夜舟中⁽¹⁾

戴复古

满船明月浸虚空⁽²⁾，绿水无痕夜气冲⁽³⁾。
诗思浮沉樯影里⁽⁴⁾，梦魂摇曳橹声中⁽⁵⁾。
星辰冷落碧潭水，鸿雁悲鸣红蓼风⁽⁶⁾。
数点渔灯依古岸⁽⁷⁾，断桥垂露滴梧桐。

【注释】

(1)诗题一作《月中泛舟》。诗描绘了月夜西湖泛舟时见到的凄清冷寂的秋景，表现了诗人孤独悲凉的愁思。

(2)浸虚空：月色笼罩天空。浸，淹润，笼罩。虚空，天空。

(3)绿水无痕：形容水清浪平。冲：弥漫。

(4)诗思：诗歌创作过程中的情思。浮沉：隐现。樯影：帆影。

(5)摇曳（yè）：摇摆不定。

(6)红蓼（liǎo）风：红蓼花开时的风，指秋风。蓼，一种草本植物，花小，红色或白色，生长在水中或水边。唐韦庄《独鹤》：“夕阳滩上立裴回，红蓼风前雪翅开。”

(7)渔灯：渔船上的灯火。

长安秋望⁽¹⁾

赵嘏

云物凄凉拂曙流⁽²⁾，汉家宫阙动高秋⁽³⁾。
残星几点雁横塞⁽⁴⁾，长笛一声人倚楼。
紫艳半开篱菊静⁽⁵⁾，红衣落尽渚莲愁⁽⁶⁾。
鲈鱼正美不归去⁽⁷⁾，空戴南冠学楚囚⁽⁸⁾。

【注释】

(1)诗题一作《长安秋夕》，又作《长安秋晚》。唐文宗大和初年（827），诗人客游浙东，后至宣城，数应举，不第。诗作于赵嘏滞留长安未第时。诗通过描绘长安拂晓的凄清秋色，运用典故，抒发了诗人孤寂怅惘的愁思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2)云物：云雾。拂曙：拂晓，天刚亮。流：流动，指拂晓的光亮在逐渐延伸。

(3)汉家宫阙：借汉喻唐，指唐代的宫殿。动高秋：巍然耸立的宫殿，似乎触动了高高的秋空。

(4)残星：晨星，因为天色将亮，星辰已经稀疏黯淡，所以称为残星。雁横塞：雁飞过边塞。横，度，越过。

(5)紫艳：艳丽的紫色菊花。

(6)红衣：这里指红色的莲花瓣。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7)鲈鱼正美：《世说新语·鉴识篇》载，晋时吴郡（今苏州）张翰在洛阳做官，一次见秋风起，便想起家乡鲈鱼莼羹正是味美时候，便弃官而归，后被传为归隐美谈。这里流露出思乡心切。

(8)南冠：囚犯，用楚国钟仪囚于晋国的典故，表现身不由己，难以归乡。《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唐骆宾王《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新秋⁽¹⁾

杜甫

火云犹未敛奇峰⁽²⁾，欹枕初惊一叶风⁽³⁾。
几处园林萧瑟里⁽⁴⁾，谁家砧杵寂寥中⁽⁵⁾。
蝉声断续悲残月，萤焰高低照暮空⁽⁶⁾。
赋就金门期再献⁽⁷⁾，夜深搔首叹飞蓬⁽⁸⁾。

【注释】

(1)这首诗大约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这年八月杜甫寓居成都西郊草堂。诗人从细处着笔，通过落叶惊风、砧杵声起、蝉鸣渐细等物候变化写出秋意的悲凉，抒发了迟暮之心与身世飘零之感。新秋：初秋。

(2)火云：彩云，一说是火烧云，也可理解为夏季炽热的云彩。

(3)欹（qī）：倾斜，斜靠着。一叶风：传说立秋时节，梧桐就要落下地一片叶子，后人用此指代秋风。

(4)萧瑟：树木为秋风吹拂所发出的声音。

(5)砧（zhēn）杵（chǔ）：捣衣具。砧，捣衣石。杵，捣衣棒。

(6)萤焰：萤火。

(7)金门：汉代宫殿门，又叫金马门。汉武帝得大宛马，命人铸铜像，立于鲁班门外，所以称作金马门。汉代征召来的人中才能优异者，令待诏金马门。这里是说，想献策于朝廷，以求仕进，建功立业。

(8)飞蓬：指枯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蓬草，比喻自己漂泊的身世。

中秋⁽¹⁾

李朴⁽²⁾

皓魄当空宝镜升⁽³⁾，云间仙籁寂无声⁽⁴⁾。
平分秋色一轮满⁽⁵⁾，长伴云衢千里明⁽⁶⁾。
狡兔空从弦外落⁽⁷⁾，妖蟆休向眼前生⁽⁸⁾。
灵槎拟约同携手⁽⁹⁾，更待银河彻底清⁽¹⁰⁾。

【注释】

(1)诗描绘了中秋千里月明、碧空澄澈、万籁无声的景象，运用神话传说，表现了要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感情和除恶务尽的决心。

(2)李朴（1063—1127），字先之，人称章贡先生，兴国（今属江西）人。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进士，任国子监教授，为官敢于直言，不惧权奸。宋高宗即位后，任秘书监。有才名，善诗歌，有著作《章贡集》传世。李朴父子兄弟一门七进士，均以理学诗文见称。

(3)皓魄：月亮。魄，古人称月光初生或将灭时的微光。

(4)仙籁（lài）：仙境的声音。

(5)平分秋色：八月十五正值秋季之半，所以说平分秋色。也可理解为月与大地平分它的光亮。

(6)云衢（qú）：云海中月亮运行的轨迹。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7)狡兔：传说月中捣药的白兔，据说它可以使月亮生光。弦：农历初七八，月亮缺上半部分，叫上弦月；二十二三，缺下半部分，叫下弦月。

(8)妖蟆：传说中的月里蟾蜍，能食月，使月亮产生圆缺变化，如宋方岳《八月十四月食中秋遂无月》：“妖蟆不为中秋地，老兔先奔昨夜寒。”

(9)灵槎（chá）：仙槎。槎，木筏。传说海与天河相通，汉时有人乘槎去天河，与牛郎织女相遇。拟约：打算邀请。

(10)更待银河彻底清：用比喻的修辞手法，表达了对清平政治的渴望。

九日蓝田会饮⁽¹⁾

杜甫

老去悲秋强自宽⁽²⁾，兴来今日尽君欢⁽³⁾。
羞将短发还吹帽⁽⁴⁾，笑倩旁人为正冠⁽⁵⁾。
蓝水远从千涧落⁽⁶⁾，玉山高并两峰寒⁽⁷⁾。
明年此会知谁健⁽⁸⁾，醉把茱萸仔细看⁽⁹⁾。

【注释】

(1)诗题一作《九日蓝田崔氏庄》。大约作于乾元元年（758）九月九日，当时，杜甫因房琯事被贬华州司功参军，在华州受崔氏邀请，在蓝田的崔氏庄小憩。诗以乐景写哀情，以壮语写悲情，展示了诗人强作欢颜的情形，抒发了诗人迟暮之心、悲秋之感、宦海浮沉之悲。九日：九月九日，重阳节。

(2)强自宽：勉强地自我宽慰。

(3)兴：兴致。尽君欢：尽情与你欢乐。

(4)羞将短发：因为头发短而不好意思。吹帽：典出《晋书·孟嘉传》。重阳节时，东晋大将桓温在龙山宴集同僚官佐属吏，参军孟嘉的帽子被风吹落而不自知，桓温命孙盛写文章嘲笑他，而孟嘉神情自若，一时传为美谈。

(5)倩：请。正冠：把帽子端正。

(6)蓝水：蓝田溪谷里的水。

(7)玉山：蓝田山，因盛产玉，又称玉山。蓝田山与华山很近，所以说“高并两峰”。

(8)此会：这样的聚会。健：健康，健在。

(9)把：持，拿。茱萸：一种植物，有浓烈香味，旧时风俗，每逢重阳节佩茱萸、饮菊花茶，据说可以消灾灭祸，延年益寿。

秋思⁽¹⁾

陆游

利欲驱人万火牛⁽²⁾，江湖浪迹一沙鸥⁽³⁾。
日长似岁闲方觉⁽⁴⁾，事大如天醉亦休⁽⁵⁾。
砧杵敲残深巷月，梧桐摇落故园秋⁽⁶⁾。
欲舒老眼无高处⁽⁷⁾，安得元龙百尺楼⁽⁸⁾。

【注释】

(1)诗人以沙鸥自喻，表现了自己的落落寡合，既痛恨世人为利欲所驱使，又不满于自己的闲适，抒发了报国无门的痛苦。

(2)利欲：追求利禄的欲望。驱人：驱使人。万火牛：战国时燕、齐交战，燕攻破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只有莒、即墨没有攻破。齐将田单在牛角上捆绑利刃，牛尾纵火，使牛冲向燕军，大败燕军，保全了齐国。这里是说利欲可以使人疲于奔命，无所顾忌。

(3)浪迹：到处漂泊，行踪不定。

(4)日长似岁：度日如年。方：才会，才能。觉：觉察，意识到。

(5)休：完结，忘却。

(6)“砧杵”以下两句：写深巷月光下砧杵声不停，给人一种凄惨的感觉，下句写看到桐树叶子飘落，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思乡的愁绪。摇落，凋残，零落。

(7)舒：舒展。

(8)安得：哪里能够。元龙：即陈登，字元龙，三国时魏人。百尺楼：《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载，陈登曾任广陵太守，为人豪放不羁，客至，常自上大床卧，使客人睡下床。一日，刘备、许汜在刘表处品评人物，许汜对陈登有所贬词。刘备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

与朱山人⁽¹⁾

杜甫

锦里先生乌角巾⁽²⁾，园收芋栗未全贫⁽³⁾。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⁵⁾。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南邻》，约作于唐肃宗上元三年（762）。时杜甫居住在成都浣花草堂，南邻有朱山人朱希真。诗通过幽静的环境衬托出朱山人与世无争的美好品德，山人月夜相送的场景显示了隐居生活的纯朴自然。

(2)锦里：锦江附近。乌角巾：一种隐士常戴的黑色头巾。

(3)芋栗：芋头和栗子。未全贫：不算是很贫困，暗指朱希真安贫乐道。

(4)阶除：台阶。驯：驯服。

(5)野航：野外水道里航行的船只。恰受：刚刚能够承受。

(6)月色新：月亮刚出来。

闻笛⁽¹⁾

赵嘏

谁家吹笛画楼中⁽²⁾，断续声随断续风⁽³⁾。
响遏行云横碧落⁽⁴⁾，清和冷月到帘栊⁽⁵⁾。
兴来三弄有桓子⁽⁶⁾，赋就一篇怀马融⁽⁷⁾。
曲罢不知人在否⁽⁸⁾，余音嘹亮尚飘空⁽⁹⁾。

【注释】

(1)本诗不见于《全唐诗》赵嘏集中，《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卷十八署名刘后村，但也不见于《后村居士诗》，《全宋诗》未收，作者待考。这首诗用拟人、夸张、通感、典故等多种手法生动形象地描绘出听笛的音乐感受，赞扬吹笛人技艺高超。

(2)画楼：装饰精美的楼。

(3)断续：断断续续。

(4)响遏（è）行云：《列子·汤问》：“（秦青）抚节悲歌，声震林木，响遏行云。”形容笛声响彻云霄，阻挡住了流动的云彩。遏，阻止。碧落：碧空，天空。

(5)清和冷月：清冷柔和的月色。

(6)三弄：三支曲子。弄，乐曲称作弄。桓子：指东晋桓伊，善音乐。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子猷听说桓伊善吹笛，而不相识。王在船中，适逢桓在岸上，就请为他吹笛。桓伊就下车，据胡床，为做三调，吹毕上车而去。两人不作一言。相传《梅花三弄》就是依据他的“三调”改编的。

(7)马融：东汉人，字季长，才学博洽，善鼓琴，好吹笛，著有《长笛赋》。

(8)曲罢：曲终。

(9)尚：还。

冬景⁽¹⁾

刘克庄

晴窗早觉爱朝曦⁽²⁾，竹外秋声渐作威⁽³⁾。
命仆安排新暖阁⁽⁴⁾，呼童熨贴旧寒衣⁽⁵⁾。
叶浮嫩绿酒初熟⁽⁶⁾，橙切香黄蟹正肥⁽⁷⁾。
蓉菊满园皆可羡⁽⁸⁾，赏心从此莫相违⁽⁹⁾。

【注释】

(1)诗题一作《晚秋》，由“竹外秋声渐作威”可知吟咏的是晚秋初冬景物。诗用白描的手法写晚秋早冬景象，在毫无萧瑟的景致中表现了诗人的达观自适、随物化迁的思想感情。

(2)觉：睡醒。朝曦：早晨的阳光。

(3)秋声：秋天自然界的声响。渐作威：逐渐猛烈。

(4)仆：仆人。暖阁：设炉取暖的楼阁。

(5)熨贴：把衣服熨平。

(6)叶浮嫩绿：比喻新酒酒色像嫩绿的竹叶浮在上面那样鲜绿清亮。

(7)橙切香黄：比喻初冬的螃蟹正肥，煮熟以后像刚切开的橙子那样鲜黄甘美。

(8)蓉菊：木芙蓉、菊花。可羡：值得玩赏。

(9)赏心：畅快的心情。

冬至⁽¹⁾

杜甫

天时人事日相催⁽²⁾，冬至阳生春又来⁽³⁾。
刺绣五纹添弱线⁽⁴⁾，吹葭六管动飞灰⁽⁵⁾。
岸容待腊将舒柳⁽⁶⁾，山意冲寒欲放梅⁽⁷⁾。
云物不殊乡国异⁽⁸⁾，教儿且覆掌中杯⁽⁹⁾。

【注释】

(1)诗题一作《小至》。小至，又称小冬日，冬至前一天。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时杜甫流寓夔州。诗写冬至阳生春将来的种种情形，表现了诗人因节令变化而产生的喜悦和对美好前景的憧憬。

(2)天时人事：自然界的时序与人世间的事情。

(3)冬至：节令名。一般在阴历十一月间，此节过后，逐渐日长夜短。阳生：阳气上升。

(4)五纹：花纹。添弱线：据《唐杂录》载，唐代宫中根据日影长短安排纺织工作量，冬至后，日晷渐长，比常日增一线的工作量。弱线，细丝。

(5)吹葭六管：古代预测节令，将芦苇茎中的薄膜制成灰，放在十二乐律的玉管中，将玉管放在木案上，到了某一节气，相应律管内的灰就会自动飞出。六管，十二节气中的六律、六玉管。

(6)岸容：河边的景象、容貌。腊：腊月。舒柳：柳树将发新芽，舒展枝条。

(7)冲寒：迎着寒气，冲破寒气。

(8)云物：景物。乡国：故乡。

(9)覆：倾，倒。

梅花⁽¹⁾

林逋⁽²⁾

众芳摇落独暄妍⁽³⁾，占尽风情向小园⁽⁴⁾。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⁵⁾。
霜禽欲下先偷眼⁽⁶⁾，粉蝶如知合断魂⁽⁷⁾。
幸有微吟可相狎⁽⁸⁾，不须檀板共金樽⁽⁹⁾。

【注释】

(1)诗题一作《山园小梅》，原作二首，此选一。这首咏物诗从多方面写孤傲高洁的梅花神韵。首联写梅花凌寒独放，风光无限；颔联写其疏朗俊健之形与香气袭人；颈联用禽鸟作衬托；尾联写吟赏之乐。自林逋《山园小梅》诗一出，咏梅之风日盛，如宋代文坛上的几位大家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陆游、辛弃疾、杨万里、梅尧臣等，都纷纷写咏梅诗词。苏轼甚至还把林逋的这首诗，作为咏物抒怀的范例让其儿子苏过模仿。随着咏梅风气的盛行，林逋之名与孤山梅花也热了起来，故宋诗人王淇有“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之句。

(2)林逋（967—1028），北宋诗人，字君复，宁波奉化黄贤村人。后人称其为“和靖先生”。出生于儒学世家，早年曾游历于江淮等地，四十多岁后隐居于杭州西湖孤山之下。据传足不出户，终生未娶，以植梅养鹤为乐，称“梅妻鹤子”。今杭州西湖的小孤山有许多梅花，有放鹤亭及林逋墓。

(3)众芳：百花。暄妍：原指天气和暖，景物明媚，这里形容梅花鲜艳夺目。

(4)风情：风采，风光。

(5)“疏影”以下两句：是林逋化用五代南唐诗人江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而来，由原作咏竹、咏桂转而吟咏梅花神韵，从此“暗香疏影”就成为梅的代名词，相关词语频频出现于文学作品中，如宋晏几道《诉衷情》：“暗香浮动，疏影横斜，几处溪桥。”宋李复《观梅》：“苦无疏影横斜句，深愧林逋处士诗。”宋赵希融《赋玉岩》：“至今疏影横斜句，人与梅花其清癯。”疏影，梅花疏朗的影子。暗香，幽香，清香。黄昏，形容月色朦胧。

(6)霜禽：冷天的鸟。偷眼：偷看。

(7)合：应该。因为梅花开放时天气严寒还没有蝴蝶，这里是设想之词。断魂：痴痴呆呆，丧魂落魄的样子。

(8)微吟：轻声念新作的诗。

(9)檀板：演奏音乐用的檀木拍板，这里借指音乐。共：与。金樽：珍贵的酒杯，这里借指美酒。

自咏⁽¹⁾

韩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²⁾，夕贬潮阳路八千⁽³⁾。
本为圣明除弊政⁽⁴⁾，敢将衰朽惜残年⁽⁵⁾。
云横秦岭家何在⁽⁶⁾，雪拥蓝关马不前⁽⁷⁾。
知汝远来应有意⁽⁸⁾，好收吾骨瘴江边⁽⁹⁾。

【注释】

(1)诗题一作《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当年正月，宪宗派人到凤翔（今属陕西）法门寺迎接佛骨入宫供养，韩愈上《论佛骨表》劝谏，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今属广东）刺史。这首诗作于赴潮州途中。诗写出被贬官的原因和地点、获罪之速、获罪之重，委婉地写出诗人一心为国却遭贬谪的愤激，表达了为国除弊的决心。

(2)封：奏章，呈给皇帝的意见书，即《论佛骨表》。奏：向皇帝上书。九重天：这里指皇帝。

(3)贬：贬官。潮阳：即潮州，今广东潮阳。八千：长安到潮州的估计距离，是说路途遥远。

(4)圣明：朝廷。弊政：一作“弊事”，有害的事。

(5)敢：一作“肯”，岂敢，岂肯。衰朽：体弱年迈。惜残年：爱惜残余的岁月。

(6)秦岭：泛指陕西南部的山岭。

(7)蓝关：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东南。

(8)汝：你，指韩湘。

(9)瘴（zhàng）江：泛指岭南河流，当时岭南多瘴疠之气，所以称瘴江。

干戈⁽¹⁾

王中⁽²⁾

干戈未定欲何之⁽³⁾，一事无成两鬓丝⁽⁴⁾。
踪迹大纲王粲传⁽⁵⁾，情怀小样杜陵诗⁽⁶⁾。
鹡鸰音断人千里⁽⁷⁾，乌鹊巢寒月一枝⁽⁸⁾。
安得中山千日酒⁽⁹⁾，酩然直到太平时⁽¹⁰⁾。

【注释】

(1)诗人以王粲和杜甫自比，运用曹操“乌雀南飞”的典故，写出了战乱不断、身世凄凉、郁郁不得志、在社会中无所依托等复杂的愁绪以及对太平盛世的向往。

(2)王中，字积翁，南宋诗人。

(3)干戈：古代的两种兵器，泛指兵器、战争、战乱。欲何之：想要到哪里去。之，去，往，到。

(4)两鬓丝：两个鬓角上长满了白发。

(5)踪迹：脚印，行迹，行为。大纲：大致，大的方面。王粲：字仲宣，东汉人，生逢战乱，长期过着颠沛流离不得重用的日子。

(6)小样：略似。杜陵：杜甫，杜甫常自称杜陵野老、杜陵布衣、少陵野老，后人称之为杜陵或杜少陵。杜诗多感时伤事、忧国忧民之作。

(7)鹡鸰（jílíng）：即脊令，一种鸟。《诗经·小雅·棠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世用脊令比喻兄弟。

(8)乌鹊：化用东汉末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说自己漂泊不定。

(9)千日酒：酒名。古代传说中山人狄希能造千日酒，饮后醉千日。晋张华《博物志》卷五：“昔刘玄石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言其节度，归至家当醉，而家人不知，以为死也，权葬之。酒家计千日满，乃忆玄石前来酤酒，醉向醒耳。往视之，云玄石亡来三年，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10)酩（mǐng）然：大醉的样子。

归隐⁽¹⁾

陈抟⁽²⁾

十年踪迹走红尘⁽³⁾，回首青山入梦频⁽⁴⁾。
紫绶纵荣争及睡⁽⁵⁾，朱门虽富不如贫⁽⁶⁾。
愁闻剑戟扶危主⁽⁷⁾，闷听笙歌聒醉人⁽⁸⁾。
携取旧书归旧隐⁽⁹⁾，野花啼鸟一般春。

【注释】

(1)相传诗人在后唐长兴中（930—933）应进士举，落第，乃归隐，作此诗。诗人用对比的手法，写出对官场生活和所谓的笙歌醉舞、功名富贵的厌倦以及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2)陈抟（tuán），字图南，亳州真源人。年四五岁时，戏于涡水岸侧，有青衣妇人喂奶后，聪颖过人。后来，读经史百家书，过目成诵，颇有诗名。后唐长兴中，陈抟因举进士不第，不求禄仕，以山水为乐。自号扶摇子，有《指玄篇》《三峰寓言》及《高阳集》《钓潭集》。

(3)红尘：人世间。

(4)回首：回想，回忆起。频：频繁。

(5)紫绶：系印的紫色绶带。只有官阶高的人才用紫色，这里泛指高官厚禄。纵荣：纵然荣耀。争及：怎及。

(6)朱门：古代王侯权贵的大门常漆成红色，所以朱门也就成了豪贵之家的代称。

(7)剑戟：古代的两种兵器，借指武力。扶危主：辅佐拯救危难中的君主。

(8)闷听：厌烦听，不喜听。聒（guō）：吵闹。

(9)旧隐：以前隐居的地方。

时世行⁽¹⁾

杜荀鹤⁽²⁾

夫因兵死守蓬茅⁽³⁾，麻苎衣衫鬓发焦⁽⁴⁾。
桑柘废来犹纳税⁽⁵⁾，田园荒尽尚征苗⁽⁶⁾。
时挑野菜和根煮⁽⁷⁾，旋斫生柴带叶烧⁽⁸⁾。
任是深山更深处⁽⁹⁾，也应无计避征徭⁽¹⁰⁾。

【注释】

(1)诗题又作《山中寡妇》《时世行赠田妇》。诗通过描写一位居住在大山深处的寡妇饱受战乱赋役之苦，反映了唐末战乱频仍、赋税沉重、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表现了诗人对民瘼的关心。

(2)杜荀鹤（846—904），字彦之，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属安徽）人，出身寒微。也有传说是杜牧儿子。因上颂德诗三十章取悦朱温，中大顺二年（891）第八名进士。次年，复还旧山，后朱温力荐，授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一生以诗为业，爱苦吟，自说“乍可百年无称意，难教一日不吟诗”（《秋日闲居寄先达》）。有《唐风集》三卷，今存诗三百多首。《唐风集》卷首《春宫怨》，被推为“宫词为唐第一”。

(3)蓬茅：简陋的茅草房。

(4)麻苎（zhù）：粗麻布。焦：焦黄。

(5)柘（zhè）：一种树，叶子可喂蚕。废来：荒废。

(6)征苗：征青苗税，唐中叶以后田赋的一种附加税，在粮食成熟前征收。

(7)挑：拣。和根：带根。

(8)旋：不久。斫（zhuó）：砍。

(9)任是：任凭是。

(10)无计：没有办法。征徭：赋税和徭役。

送天师⁽¹⁾

朱权⁽²⁾

霜落芝城柳影疏⁽³⁾，殷勤送客出鄱湖⁽⁴⁾。
黄金甲锁雷霆印⁽⁵⁾，红锦韬缠日月符⁽⁶⁾。
天上晓行骑只鹤⁽⁷⁾，人间夜宿解双凫⁽⁸⁾。
匆匆归到神仙府⁽⁹⁾，为问蟠桃熟也无⁽¹⁰⁾。

【注释】

(1)诗通过描写天师府印及其佩饰，并运用神话传说盛赞天师的尊贵身份和法力不凡，表现了诗人对道教的推崇。天师：对道士的尊称，这里指元末明初张正常。张正常，字仲纪，汉张道陵四十二世孙，元时赐号天师，明太祖朱元璋攻下南昌，他曾派人去拜贺。不久又两次入朝。1368年，朱元璋即位，改授正一嗣教真人，赐银印。

(2)朱权（1378—1448），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神姿秀朗，慧心敏悟，精于义学，旁通释老，号大明奇士、癯仙、涵虚子。朱权深得朱元璋宠信。太祖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十四封为宁王，十五岁就藩大宁（今属辽宁），掌握强兵猛将，镇守北边军事要塞。谥献王，故史称“宁献王”。著有《宁国仪范》《家训》《文谱》《诗谱》《史断》《通鉴博论》《汉唐秘史》《琴阮启蒙》《神奇秘谱》《琼林雅韵》《神隐》《太和正音谱》等数十种，主要琴曲作品有《平沙落雁》和《秋鸿》等。

(3)芝城：今江西鄱阳，因城北有芝山得名。

(4)鄱湖：鄱阳湖。

(5)黄金甲：金贵精美的装印斗的外套。雷霆印：具有雷霆那么大威力的印。

(6)红锦韬（tāo）：装符表的红丝套。缠：缠绕，这里是收藏的意思。日月符：能够驱动日月的符箓。

(7)鹤：仙鹤，传说中仙人的坐骑。

(8)双凫：《后汉书·王乔传》载，东汉明帝时王乔为叶县令，有神术，虽远离京师，却能够按时来朝。人见其每至必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后设网捕得一凫，原来是一只木鞋。

(9)神仙府：对张正常住所的美称。

(10)蟠（pán）桃：神话中的仙桃。

送毛伯温⁽¹⁾

朱厚熜⁽²⁾

大将南征胆气豪⁽³⁾，腰横秋水雁翎刀⁽⁴⁾。
风吹鼍鼓山河动⁽⁵⁾，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⁶⁾，穴中蝼蚁岂能逃⁽⁷⁾。
太平待诏归来日⁽⁸⁾，朕与先生解战袍⁽⁹⁾。

【注释】

(1)诗作于明世宗嘉靖十八年（1539）毛伯温出征前。嘉靖十五年（1536），安南（今越南）世孙黎宁派人向明世宗诉说莫登庸叛逆之事，十八年，毛伯温率兵征讨安南，次年进驻南宁。诗描绘出毛伯温的英雄气概，王师的声威浩荡，用麒麟和蝼蚁作比喻，形象地写出出师必胜的信心。毛伯温（1487—1544）：字汝厉，吉水（今属江西）人，正德进士，嘉靖间为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有《毛襄懋集》《东塘诗集》。

(2)朱厚熜（cōng）（1507—1566），父为明宪宗朱见深第四子，明孝宗朱祐樘的胞弟，封兴王。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武宗朱厚照驾崩，无子。朱厚熜承统，为世宗皇帝，年号嘉靖，时年十四岁。朱厚熜迷信道教，祈求长生不老，竟长期不视朝政，由严嵩执掌大权，政治腐败，使国势日趋没落，政治和经济都出现深重危机。

(3)大将：毛伯温。南征：嘉靖十八年（1539），毛伯温率兵征讨安南，次年进驻南宁，兵不血刃而安南平定。

(4)秋水：形容宝刀如秋水般明亮。雁翎刀：形似雁翎的刀。

(5)鼍（tuó）鼓：鼍皮制成的鼓。鼍，扬子鳄。

(6)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瑞兽，这里指安南王族。

(7)蝼蚁：安南叛军莫登庸部。

(8)待诏：待命。

(9)朕：皇帝朱厚熜自称。先秦时人可自称为“朕”，自秦始皇后“朕”成为帝王的自称。

卷三　五绝

春眠⁽¹⁾

孟浩然⁽²⁾

春眠不觉晓⁽³⁾，处处闻啼鸟⁽⁴⁾。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注释】

(1)诗题一作《春晚绝句》，又作《春晓》。诗以清切语言写春眠醒后对昨夜花事的关心，表达了诗人喜爱春天、怜惜春天的感情。孟浩然在写作上似乎借鉴了唐沈佺期《芳树》一诗：“啼鸟弄花疏，游蜂饮香遍。叹息春风起，飘零君不见。”但画面更为明朗，惜春的感情表达得更为委婉含蓄。后来宋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与它风神相类。

(2)孟浩然（689—740），唐代著名诗人。襄州襄阳（今属湖北）人，世称孟襄阳。前半生主要居家侍亲读书，以诗书自适。曾隐居鹿门山。四十岁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返襄阳。诗歌以五言诗为主，多写山水田园和隐逸、行旅等内容，冲淡自然，继陶渊明、谢灵运、谢朓之后，开盛唐田园山水诗派之先声。有《孟浩然集》。

(3)眠：睡觉。不觉晓：不知不觉天亮了。

(4)处处：到处。啼鸟：鸟叫声。

访袁拾遗不遇⁽¹⁾

孟浩然

洛阳访才子⁽²⁾，江岭作流人⁽³⁾。
闻说梅花早⁽⁴⁾，何如此地春⁽⁵⁾。

【注释】

(1)诗题一作《洛中访袁拾遗不遇》。诗通过写富有才华的友人被贬南岭，含蓄而曲折地讽刺、批评了时政，流露出对友人的关心、怀念以及对其遭遇的痛惜。袁拾遗：袁瓘，洛阳人，诗人好友，曾任拾遗。

(2)才子：有才华的人，这里指袁瓘。

(3)江岭：大庾岭，位于今广东、江西交界处。流人：获罪流放之人，这里是说袁瓘因罪流放到岭外。

(4)梅花早：南方气候温暖，梅花开得早。

(5)何如：怎比得上。此地：一作“北地”，指洛阳。

送郭司仓⁽¹⁾

王昌龄⁽²⁾

映门淮水绿⁽³⁾，留骑主人心⁽⁴⁾。
明月随良掾⁽⁵⁾，春潮夜夜深。

【注释】

(1)诗写春日送别友人，以淮水春潮为喻，委婉含蓄地抒发了对友人远行的依依不舍之情与无限思念。司仓：管理仓库的小官。

(2)王昌龄（694？—765？），字少伯，京兆万年（今属陕西）人，盛唐著名诗人。开元十五年（727）登进士第，任秘书省校书郎。开元二十二年（734），中博学宏词科，授汜水县尉。二十七年（739），被贬岭南，途经襄阳，孟浩然有诗相送；经岳阳，有诗送李白。次年回长安，又出为江宁县丞。数年后贬为龙标县尉，李白有诗遥寄。安史乱起，由贬所赴江宁，为濠州刺史闾丘晓所杀。世称王江宁或王龙标。有《王昌龄诗集》。

(3)淮水：淮河，发源于河南桐柏山，流经安徽、江苏，注入长江。

(4)留骑：留客的意思。骑，坐骑。

(5)良掾（yuàn）：好官。掾，古代府、州、县属官的通称。

洛阳道⁽¹⁾

储光羲⁽²⁾

大道直如发⁽³⁾，春日佳气多⁽⁴⁾。
五陵贵公子⁽⁵⁾，双双鸣玉珂⁽⁶⁾。

【注释】

(1)本诗是《洛阳道五首献吕四郎中》组诗的第三首。诗铺陈直叙，用白描手法传神地写出了京城贵游公子春日游赏的骄奢，流露出诗人的讽刺与愤激之情。洛阳道：汉横吹十八曲之一。

(2)储光羲（706—763），唐代诗人。润州延陵（今属江苏）人，一说祖籍兖州（今属山东）。开元十四年（726）进士，授冯翊县尉，转汜水、安宜等县尉。仕宦不得意，隐居终南山的别业，与王维为友。后出山任太祝，世称储太祝。迁监察御史。天宝末，奉使至范阳。安史乱起，叛军攻陷长安，他被迫受伪职，后脱身归朝，贬死岭南。储光羲的诗以描写田园山水著名。风格朴实，能够寓细致缜密的观察于浑厚的气韵之中。有《储光羲集》五卷，《全唐诗》编为四卷。

(3)大道直如发：语出南朝宋鲍照《代陆平原君子有所思行》：“层阁肃天居，驰道直如发。”

(4)佳气：温和晴暖的天气。

(5)五陵：长安附近，因汉代高祖、惠帝、景帝、武帝、昭帝五帝王葬于此，故名，附近多权贵居所。

(6)双双：言其成群结队。玉珂（kē）：马络头上的装饰物，多为玉制，也有用贝制的。晋张华《轻薄篇》：“文轩树羽盖，乘马鸣玉珂。”唐李贺《马》诗之二二：“汗血到王家，随鸾撼玉珂。”

独坐敬亭山⁽¹⁾

李白

众鸟高飞尽⁽²⁾，孤云独去闲⁽³⁾。
相看两不厌⁽⁴⁾，只有敬亭山⁽⁵⁾。

【注释】

(1)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秋，这一年，李白在长安对朝政极度失望，预感到将有动乱，遂离开长安，秋至宣城，第二次漫游宣城。诗将敬亭山人格化，写山与人的默默交流，寄托了诗人超脱现实追求内心平静的愿望，含蓄地表达了对社会现实的不满。敬亭山：一名昭亭山，在今安徽宣城北，东临皖溪，山顶有敬亭，为南齐谢朓吟咏处。

(2)高飞尽：群鸟高飞，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3)孤云：片云。闲：悠闲。

(4)两不厌：山与诗人互不厌烦，情意相随，是拟人的手法。

(5)只有：一作“唯有”。

登鹳鹊楼⁽¹⁾

王之涣⁽²⁾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³⁾，更上一层楼⁽⁴⁾。

【注释】

(1)诗写登鹳鹊楼的见闻感受，描绘了祖国壮丽山河，表现出诗人开阔的胸襟和积极进取的精神。鹳鹊楼：旧址今山西永济浦州镇，楼有三层，面对中条山，下临黄河，是唐代河中府名胜，因常有鹳鹊栖息其上，故名。

(2)王之涣（688—742），盛唐著名诗人。字季陵，并州晋阳（今属山西）人。始任冀州衡水主簿，受人诬告，弃官还乡。晚年任文安县尉，卒于任上。少有侠气，豪放不羁，常击剑悲歌，诗多被当时乐工制曲歌唱，名动一时。诗以描绘边塞风光著称。存诗仅六首，但艺术成就很高。

(3)穷：穷尽。千里：很远的地方。南朝宋鲍照《还都道中诗三首》（其二）：“夕听江上波，远极千里目。”

(4)更：再。

观永乐公主入蕃⁽¹⁾

孙逖⁽²⁾

边地莺花少⁽³⁾，年来未觉新⁽⁴⁾。
美人天上落⁽⁵⁾，龙塞始应春⁽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同洛阳李少府观永乐公主入蕃》。作于唐玄宗开元五年（717），唐玄宗将永乐公主嫁给当时来朝的契丹王李失活。诗用对比手法，写永乐公主到蕃地如同仙女降临，会带去无限生机，显示永乐公主的尊贵和人们的钦慕。永乐公主：唐玄宗时东平王的外孙女杨氏，开元五年（717）被封为永乐公主，嫁给当时来朝的契丹王李失活。入蕃：帝王宗室女子出嫁外藩。蕃，古代称少数民族为蕃，此指契丹。

(2)孙逖（tì）（696？—761），唐代诗人，河南洛阳人。幼而英俊，文思敏速。开元十年（722），应制登文藻宏丽科，拜左拾遗。历官考功员外郎、集贤修撰、权判刑部侍郎。孙逖掌诰八年，制敕所出，为时流叹服。尤善思，文理精练，加之谦退不伐，人多称之。以疾沉废累年，转太子詹事。

(3)莺花：莺啼花放，泛指春天景色。

(4)年来：新春到来时。

(5)美人：指永乐公主。

(6)龙塞：龙城，泛指边远地区。

春怨⁽¹⁾

金昌绪⁽²⁾

打起黄莺儿⁽³⁾，莫教枝上啼⁽⁴⁾。
啼时惊妾梦⁽⁵⁾，不得到辽西⁽⁶⁾。

【注释】

(1)诗构思与南朝乐府民歌《读曲歌》有异曲同工之妙：“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读曲歌》写与所爱的人尽欢而希望长夜不明，而金昌绪诗歌中的思妇却是只能与丈夫在梦中相聚。诗通过写思妇追打啼鸟的痴憨，含蓄而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她对远戍边地的丈夫的深切思念。

(2)金昌绪，唐代诗人，今浙江杭州人，余不详，《全唐诗》存诗一首。

(3)打起：赶走。

(4)莫教：不让。

(5)妾：谦辞，古代女子自称。

(6)辽西：辽河以西的地方，今辽宁中西部，是诗中思妇思念者滞留之地。

左掖梨花⁽¹⁾

丘为⁽²⁾

冷艳全欺雪⁽³⁾，余香乍入衣⁽⁴⁾。
春风且莫定⁽⁵⁾，吹向玉阶飞⁽⁶⁾。

【注释】

(1)诗以花喻人，写梨花的冷艳洁白，比喻自己品行高洁，表达了希望自己政治上一帆风顺的美好愿望。

(2)丘为（694？—784？），嘉兴人。中唐天宝二年（743）进士，累官太子右庶子。与刘长卿善，也与王维为友。诗工五言，所写大多咏田园风物，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著名诗人。著有《丘为集》，现存诗十八首。左掖（yè）：唐代称门下省、中书省为左掖、右掖，两者都是当时的中央政权机构，设在禁宫附近。

(3)冷艳：形容梨花洁白夺目，颜色如雪，气度高傲，似含有寒意。欺：压服，超过。

(4)乍：刚。

(5)定：停。

(6)玉阶：原指玉石砌成的台阶，这里暗指皇宫。

思君恩⁽¹⁾

令狐楚⁽²⁾

小苑莺歌歇⁽³⁾，长门蝶舞多⁽⁴⁾。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曾过⁽⁵⁾。

【注释】

(1)这首宫怨诗通过描写宫妃望幸的失意，表现了宫女希望君王驾临的迫切与久盼不至的幽怨心情。君：帝王。

(2)令狐楚（766—837），字壳士，宜州华原（今属陕西）人。贞元七年（791）进士及第，由太原掌书记至判官。官至中书省侍郎同平章事，又曾为节度使。令狐楚才思俊丽，能文工诗，以四六文为世所称。李商隐的骈文即其所授。元和十二年（817），选进《御览诗》。晚年与刘禹锡、白居易唱和较多。《全唐文》收文五卷，《全唐诗》收诗五十多首。

(3)小苑：宫中小园林。歇：停止。

(4)长门：汉宫名。为汉代武帝皇后失宠后的冷宫。这里借指宫妃幽居的住所。

(5)翠辇（niǎn）：皇帝的车驾，因车上常有翠鸟的羽毛作装饰，故称。过：经过。

题袁氏别业⁽¹⁾

贺知章⁽²⁾

主人不相识⁽³⁾，偶坐为林泉⁽⁴⁾。
莫谩愁沽酒⁽⁵⁾，囊中自有钱⁽⁶⁾。

【注释】

(1)诗题一作《偶游主人园》。这首记游诗通过描写诗人为林泉而访问陌生人，表现了主客双方高雅的情趣，反映了诗人豪爽旷达的情怀。

(2)贺知章（659？—744？），字季真，晚号四明狂客，会稽永兴（今属浙江）人。武则天证圣元年（695）进士，为国子四门博士，又迁太常博士。开元中入丽正殿书院，参撰《六典》及《文纂》等，后转太常少卿。累迁至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性放旷，善谈笑，当时贤达皆倾慕之。与张旭、包融、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又善草隶书。诗清新晓畅，有《贺秘监集》。别业：别墅。

(3)主人：别墅主人。

(4)偶坐：偶然游览。为：为了。林泉：山林与泉石，指景物幽深的地方，也用来指退隐。

(5)谩（màn）：通“慢”，怠慢，轻视。沽（gū）：买。

(6)囊：袋。

夜送赵纵⁽¹⁾

杨炯⁽²⁾

赵氏连城璧⁽³⁾，由来天下传⁽⁴⁾。
送君还旧府⁽⁵⁾，明月满前川⁽⁶⁾。

【注释】

(1)这首赠别诗用和氏璧作喻，恰当贴切地称赞赵纵富于才具，品质高洁，前途无可限量，抒发了依依惜别之情。赵纵：诗人友人，赵（今河北一带）人。

(2)杨炯（650—692），陕西华阴人，显庆四年（659）举为神童，待诏弘文馆。上元三年（676）应制举及第，授校书郎。后又任崇文馆学士，迁詹事司直。天授元年（690），任教于洛阳宫中习艺馆。如意元年（692）秋后改任盈川县令，吏治以严酷见称，死于任所，世称杨盈川。有《盈川集》。

(3)连城璧：价值连城的玉，比喻赵纵人才难得。《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赵惠文王得到楚和氏璧，秦昭王给赵王写信，愿意拿十五座城池来交换。

(4)由来：从来。

(5)还旧府：指赵纵回赵。

(6)川：平野，平地。

竹里馆⁽¹⁾

王维

独坐幽篁里⁽²⁾，弹琴复长啸⁽³⁾。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注释】

(1)诗为《辋川集》之一。王维自唐玄宗天宝三载（744）至十五载（756）前后常居于辋川，作《辋川集》，期间与裴迪诗相往来。诗用白描手法，描绘出一个空明澄净、清幽绝俗的境界，抒发了诗人闲适自得、了无杂念的情愫。竹里馆：王维建在辋川的别馆。

(2)幽篁（huáng）：幽深的竹林。战国篁，竹林。战国屈原《山鬼》：“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3)复：又。长啸：撮口发出长而清晰的声音，古代雅士常借此抒情。

送朱大入秦⁽¹⁾

孟浩然

游人五陵去⁽²⁾，宝剑值千金⁽³⁾。
分手脱相赠⁽⁴⁾，平生一片心⁽⁵⁾。

【注释】

(1)诗人化用了战国时期吴国公子季札以宝剑赠友人的典故，表达了对友人的期许、勉励，抒发了自己仕途的失意。朱大：诗人友人，生平事迹不详。

(2)游人：朱大。五陵：长安附近，当时豪侠多在此居住。

(3)值千金：价值千金，是夸张的手法，写剑珍贵。

(4)分手：分别。脱：摘下。

(5)平生：平素，往常。

长干行⁽¹⁾

崔颢

君家何处住⁽²⁾，妾住在横塘⁽³⁾。
停船暂借问⁽⁴⁾，或恐是同乡⁽⁵⁾。

【注释】

(1)诗题一作《长干曲》，乐府杂曲歌词名。诗用白描的手法，以对话的形式写出江上女子主动结识一陌生男子的大胆、天真与狡黠。一说是女子遇到同乡的羞涩与娇憨。长干：长干里，在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古时送别之地。

(2)君：敬称，您。首句用君，次句用妾，表现了女子对对方的尊敬与诚意。

(3)横塘：地名。在秦淮河南岸，靠近长干里。

(4)借问：请问。

(5)或恐：恐怕是。

咏史⁽¹⁾

高适⁽²⁾

尚有绨袍赠⁽³⁾，应怜范叔寒⁽⁴⁾。
不知天下士⁽⁵⁾，犹作布衣看⁽⁶⁾。

【注释】

(1)诗作于安史之乱前，诗人郁郁不得志时期。这首诗借史咏怀，托古喻今，鞭挞了须贾的平庸，赞颂了范雎的美德，抒发自己郁郁不得志的苦闷。咏史：用诗写史、抒情。

(2)高适（701？—762），字达夫，郡望渤海（今属河北），是唐代著名诗人，与李白、杜甫友善。年少蹉跎，后平步青云，累官至节度使、刑部侍郎、渤海县侯。高适诗题材广泛，感情深挚，意气骏爽，语言端直，笔力浑厚，是盛唐边塞诗风的杰出代表，与岑参齐名。有《高常侍集》。

(3)绨（tí）袍：粗绨作的袍子。绨，丝织品。

(4)范叔：范雎，字叔。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载，范雎曾是战国时期魏国中大夫须贾的门客。须贾在魏王面前毁谤他，挨打后被卷入竹席，扔进厕所。幸而被人救出，化名张禄，逃往秦国，不久为相。秦欲伐魏，须贾奉命使秦止兵，范雎穿一身破旧衣服求见。须贾见他如此贫寒，就送他一件绨袍。当他发现范雎就是秦相张禄时，立即前往谢罪。范雎因为有绨袍之事，便没有杀他。

(5)天下士：这里指杰出人才。士，古代读书人的通称。

(6)犹：还。布衣：平民百姓。

罢相作⁽¹⁾

李适之⁽²⁾

避贤初罢相⁽³⁾，乐圣且衔杯⁽⁴⁾。
为问门前客⁽⁵⁾，今朝几个来。

【注释】

(1)诗用反语、双关、对比的修辞方法，写出心中的不平、世态炎凉和对趋炎附势者的鄙视。罢相作：罢免丞相职位后所作的诗歌。

(2)李适之（？—747），一名昌，李唐宗室，恒山王李承乾之孙，开元中，累官通州刺史，擢秦州都督，转陕州刺史。入为河南尹，拜御史大夫，历刑部尚书。天宝元年代（742）牛仙客为左相，累封清和县公。遭李林甫陷害罢相。李适之酒量极大，据《唐书·宗室宰相传》记载，李适之喜欢与宾客宴饮，每次可以喝一斗多不醉。他夜晚饮酒，白天处理政事却不误工作。在杜甫《饮中八仙歌》中，李适之与贺知章、李琎、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为饮中八仙。

(3)避贤：让贤，让位于李林甫，是讽刺的手法。

(4)乐圣：爱酒。《三国志·魏书·徐邈传》载，当时魏国禁酒，徐邈私饮，不理政事，称酒醉为“中圣人”，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

(5)为问：询问。门前客：以前任丞相时登门拜访的宾客。《唐诗纪事》卷二十载，诗人任丞相时，每上朝回来，就邀请亲朋好友宴饮赋诗，他曾写诗形容当时情况：“主门常不闭，亲友恣相过。年今将半百，不乐夫如何？”

逢侠者⁽¹⁾

钱起

燕赵悲歌士⁽²⁾，相逢剧孟家⁽³⁾。
寸心言不尽⁽⁴⁾，前路日将斜。

【注释】

(1)诗化用典故写在洛阳与一侠客相逢，一见倾心，匆匆作别，抒发了依依惜别的友情，流露了对豪侠生活的向往。侠者：侠客。

(2)燕赵：战国时两个诸侯国，在现在的河北一带。悲歌士：激昂慷慨的侠士。古人认为燕赵多出豪侠，有“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说法。

(3)剧孟：西汉侠士，洛阳人。《史记》载，汉景帝时吴楚七国叛乱，当周亚夫到河南后，发现叛军没有与剧孟联盟，就很放心，断定叛军不能兴风作浪。

(4)寸心：因心位于胸中方寸之地，故称。

江行望匡庐⁽¹⁾

钱起

咫尺愁风雨⁽²⁾，匡庐不可登⁽³⁾。
只疑云雾窟⁽⁴⁾，犹有六朝僧⁽⁵⁾。

【注释】

(1)《江行无题一百首》之一。诗作者一作钱起曾孙钱珝（xǔ）。诗紧扣“望”字，写庐山可望而不可即的怅惘，抒发了久经战乱的诗人对方外生活的向往。钱珝，字瑞文，吏部尚书徽之子。善文词。宰相王溥荐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后贬抚州司马。有《舟中录》二十卷。

(2)咫（zhǐ）尺：比喻很近。咫，古代称八寸为咫。

(3)匡庐：庐山，在今江西九江南边。据说此山原名为南障山，周朝匡俗曾在这里隐居，周定王征召不出，派人访求，已成仙而去，仅有庐存，后人称此山为庐山、匡山。庐，小屋。

(4)云雾窟：云雾笼罩的山顶小屋。

(5)六朝：222—589年间，建都于建康（今江苏南京）的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六朝时佛教盛行，僧人多在名山胜水处居住。

答李浣⁽¹⁾

韦应物

林中观易罢⁽²⁾，溪上对鸥闲。
楚俗饶词客⁽³⁾，何人最往还⁽⁴⁾。

【注释】

(1)约作于唐代宗大历初（766—771）秋日洛阳。时李浣已罢洛阳主薄，将归楚州。唐代宗永泰元年（765），韦应物任洛阳丞，大历元年（766），请告闲居洛阳，大历四年（769）夏至长安，秋自长安返洛阳，经楚州去扬州，大历六年（771）在洛阳，冬赴长安。诗通过描写自己的生活和对友人的问讯，表现了内心的闲适，抒发了自己的高雅志趣和对友人的关切之情。李浣：诗人朋友，在楚地为官任满返回，曾写诗赠韦应物，所以韦应物写此诗酬答。

(2)易：《周易》，又称《易》《易经》，儒家经典著作之一。

(3)楚：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名，在今湖北一带。饶：多。词客：诗人。

(4)最往还：来往最多。

秋风引⁽¹⁾

刘禹锡

何处秋风至⁽²⁾，萧萧送雁群⁽³⁾。
朝来入庭树⁽⁴⁾，孤客最先闻⁽⁵⁾。

【注释】

(1)秋风引：乐府琴曲歌词的一种。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中（806—814）朗州。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十一月，刘禹锡贬官朗州司马，赴朗州。宪宗元和元年（806）至元和九年（814）在朗州，冬奉诏还京。诗描写了游子对秋季时序变迁、物候变化的敏感、细微的内心感触，抒发了诗人的羁旅之思。

(2)何处：什么地方，从什么地方来的。

(3)萧萧：风吹草木声。

(4)入庭树：吹动了庭院里的树木。

(5)孤客：羁旅在外的人。闻：听说。

秋夜寄丘员外⁽¹⁾

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²⁾，散步咏凉天⁽³⁾。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⁴⁾。

【注释】

(1)诗题一作《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诗作于唐德宗贞元五年（789）至贞元七年（791），韦应物时任苏州刺史，丘丹隐居临平山，两人多有唱和。一说作于唐德宗贞元五年秋（789）。诗写秋夜怀念隐居的游人，设想友人也在深夜思念自己，抒发了对游人的真挚、深切的感情。丘员外：即丘丹，诗人丘为的弟弟，在家族中排行二十二，嘉兴（今属浙江）人，曾官仓部员外郎。

(2)怀君：怀念您。属：正当。

(3)咏：歌咏。凉天：秋天。

(4)幽人：隐士，此处指丘丹。

秋日⁽¹⁾

耿⁽²⁾

返照入闾巷⁽³⁾，忧来谁共语⁽⁴⁾。
古道少人行⁽⁵⁾，秋风动禾黍⁽⁶⁾。

【注释】

(1)诗歌通过描绘秋日城乡荒凉衰败的景象，表现了诗人的孤独寂寞，抒发了悯时伤乱的感情。

(2)耿（wéi），字洪源，河东（今属山西）人。宝应元年（762）进士，历任大理寺司法、左拾遗。工诗，与钱起、卢纶、司空曙等人齐名，为“大历十才子”之一。耿诗不事雕琢，而风格自成一家，诗集为《耿诗集》。

(3)返照：夕阳余晖，落日斜照。闾（lǘ）巷：街道。

(4)忧来：一作“愁来”。

(5)古道：古老的道路。一说指古代崇尚的节操风义。

(6)禾黍（shǔ）：谷子、小米之类农作物。这里暗用典故。《诗经·王风·黍离》载，周幽王遭犬戎之难后，周平王迁都洛邑，东周大夫行役，经过宗庙宫室，满眼禾黍，大为感慨：“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黍离之悲或禾黍之悲也就成了凭吊兴亡感慨的代名词。

秋日湖上⁽¹⁾

薛莹⁽²⁾

落日五湖游⁽³⁾，烟波处处愁⁽⁴⁾。
浮沉千古事⁽⁵⁾，谁与问东流。

【注释】

(1)诗描绘太湖的满目苍茫，诗人借此发思古之幽情，表现出对世事无常的厌倦，对日益衰败的唐帝国的伤感。

(2)薛莹，唐文宗时人，有《洞庭诗集》一卷。今存诗十首。

(3)五湖：这里指太湖。

(4)烟波：烟雾笼罩的水面。

(5)浮沉：胜败兴亡。太湖一带是战国时期吴越争霸的地方，后又有六朝争雄。

宫中题⁽¹⁾

李昂⁽²⁾

辇路生秋草⁽³⁾，上林花满枝⁽⁴⁾。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注释】

(1)诗作于唐文宗太和九年（835）秋。李昂即位后，力图改变宦官专权的局面，在太和九年（835）与翰林学士李训、太仆卿郑注谋诛宦官，事败，李、郑、宰相王涯被诛，史称“甘露之变”。此后宦官更加专权跋扈，文宗心中异常苦闷，这首诗便是这种心境的写照。诗歌以平淡朴素的语言，抒发诗人沉重而忧郁的情愫，反映了一位有所作为而惨遭囚禁的年轻君王的沮丧与无奈。

(2)李昂（809—840），唐文宗，为穆宗第二子，初名涵。始封江王，宝历二年（826）被宦官拥立为帝。出宫女三千多人，裁汰官员一千二百余人。开成五年（840），被宦官杀死在大明宫太和殿，时年三十二岁。在位十四年，谥号为昭献，葬于章陵。好作五言诗，古调清峻，常欲置诗博士。又曾经与宰相论诗艺。今存诗七首。

(3)辇（niǎn）路：辇道，宫中专供帝王车驾行走的道路。

(4)上林：古代宫苑，秦定都咸阳时置，汉初荒废，汉武帝时扩建，周围二百多里，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至周至、户县界，这里借指唐禁内花园。

寻隐者不遇⁽¹⁾

贾岛

松下问童子⁽²⁾，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³⁾。

【注释】

(1)诗歌用设问、反问等修辞手法和对话的形式，写出拜访隐士不遇的情形，同时描绘出隐士所在的幽深广阔的环境，衬托出隐士的高雅志趣。寻：寻访。隐者：隐居的人。不遇：没有见到。

(2)童子：隐者的童仆。

(3)不知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汾上惊秋⁽¹⁾

苏颋⁽²⁾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³⁾。
心绪逢摇落⁽⁴⁾，秋声不可闻⁽⁵⁾。

【注释】

(1)诗歌借景抒怀，情景相生，风格雄健而意境苍凉，抒发了诗人悲秋之情与羁旅之思。汾上：汾河上。汾河，又称汾水，在今山西南部。

(2)苏颋（tǐng）（670—727），字廷硕，京兆武功（今属陕西）人。武后朝进士，官监察御史。景云中，袭封许国公，转中书侍郎。唐玄宗爱其文，开元四年（716），由工部侍郎进紫微侍郎，知政事，修国史。官终吏部选事。诗骨力高峻，韵味深醇，情景声华俱佳。有《苏许公集》。

(3)河汾：汾河，这里是指汾河流入黄河的入河口。河，黄河。

(4)心绪：心境，心情。摇落：凋残，零落，喻指秋天。

(5)不可闻：不忍听。

蜀道后期⁽¹⁾

张说⁽²⁾

客心争日月⁽³⁾，来往预期程⁽⁴⁾。
秋风不相待⁽⁵⁾，先至洛阳城。

【注释】

(1)诗歌用拟人的手法，通过对秋风的轻轻责备，写出游子归心似箭的心情以及误期的懊恼。后期：失期，晚于预定的时间。

(2)张说（667—730），唐代文学家，字道济，一字说之。原籍范阳（今属河北），世居河东（今属山西），徙家洛阳。武后垂拱四年（688）举贤良方正，授太子校书。累官至凤阁舍人。因忤旨流配钦州，中宗朝召还，官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迁中书令，俄授右丞相，至尚书左丞相。谥号文贞。有《张燕公集》。

(3)客心：客居他乡的人的心情。争日月：争夺时间，抢时间。

(4)预期程：预先设计路途所需时间。

(5)不相待：不肯等待。

静夜思⁽¹⁾

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²⁾。
举头望明月⁽³⁾，低头思故乡。

【注释】

(1)诗歌用极其简练、清浅的语言，含蓄有致地从时间、环境、氛围、人物的细微动作等方面写尽了游子思乡。静夜思：指在幽静的夜晚对家乡的思念。

(2)疑：疑心，怀疑是。

(3)望：一作“看”。

秋浦歌⁽¹⁾

李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²⁾。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³⁾。

【注释】

(1)《秋浦歌》共十七首，作于唐玄宗天宝三载（744），李白长安赐金遣还后漂泊于宣州时，这是第十五首。诗歌用自问自答的形式、极度夸张的手法抒发了诗人壮志未酬、郁郁不得志的苦闷心情。秋浦：唐时县名。属池州，在今安徽贵池西，境内有秋浦湖。

(2)缘：因为。个：这样。

(3)何处：何时。秋霜：形容头发像秋霜一样白。

赠乔侍御⁽¹⁾

陈子昂⁽²⁾

汉廷荣巧宦⁽³⁾，云阁薄边功⁽⁴⁾。
可怜骢马使⁽⁵⁾，白首为谁雄⁽⁶⁾。

【注释】

(1)诗题一作《题祀山烽树赠乔十二侍御》。诗歌借古喻今，借汉代桓典之事，抒发了对唐朝不重视贤良、赏罚不公的不满和愤激，表达了对乔侍郎怀才不遇的深切同情。乔侍御：即诗人乔知之，时任御史。

(2)陈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家世富贵，少好侠。文明元年（684）进士，官麟台正字，转右拾遗。万岁通天元年（696）从建安王伐契丹，参谋军事。圣历元年（698）自请解职。诗歌反对齐梁风气，推崇汉魏风骨，是唐朝诗风转变的关键人物之一。有《陈拾遗集》。

(3)汉廷：这里借指唐朝。巧宦：善于钻营的官员。

(4)云阁：云台、麒麟阁，汉代悬挂名将功臣图像的地方。薄：轻视。

(5)可怜：可叹。骢（cōng）马使：汉桓典为御史，有威名，常骑骢马，人称骢马御史，这里借指戍守边地的将领。

(6)为谁雄：为谁而称雄，意思是说，一片雄心无法舒展。

答武陵太守⁽¹⁾

王昌龄

仗剑行千里⁽²⁾，微躯敢一言⁽³⁾。
曾为大梁客⁽⁴⁾，不负信陵恩⁽⁵⁾。

【注释】

(1)诗题一作《答武陵田太守》。诗歌将武陵田太守比作战国时代的魏公子，将自己比作魏公子门下食客，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和知恩图报的思想。武陵：武陵郡，在今湖南常德。太守：唐代郡的最高行政长官。

(2)仗剑：持剑，拿着剑。

(3)微躯：微贱的躯体，谦辞，诗人自称。

(4)大梁客：战国时魏国侠士侯嬴，原来是看守大梁（魏都，今河南开封）东门的官吏，后受信陵君魏公子无忌的赏识，待为上宾。后秦兵围赵，赵向魏求救，魏王按兵不动。侯嬴为无忌谋划窃取兵符救赵，解得其围。这里诗人以侯嬴自许，暗喻自己知恩必报，不辜负武陵太守之恩。

(5)信陵：信陵君魏公子无忌，这里将武陵太守比作信陵君。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¹⁾

岑参

强欲登高去⁽²⁾，无人送酒来⁽³⁾。
遥怜故园菊⁽⁴⁾，应傍战场开⁽⁵⁾。

【注释】

(1)诗作于至德二年（757）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天宝十五载（756），安禄山攻陷长安。七月，李亨在灵武即位，改元至德。至德二载二月，肃宗李亨由灵武进至凤翔。六月，诗人由杜甫等举荐，任右补缺谏官。诗歌通过描写重阳节的无绪，抒发了对长安的思念和对国都沦陷的忧虑以及内心的无限沉痛。九日：九月九日重阳节。

(2)强欲：勉强要。登高：旧时风俗，重阳节携亲友登高、饮酒、赏菊。

(3)送酒：暗用陶渊明的事。《南史·陶渊明传》载，陶渊明素喜饮酒，家贫，重阳无酒，空坐菊花丛中。太守王弘知道后，叫人给他送酒。

(4)怜：怜惜。

(5)应傍：应该挨着。

婕妤怨⁽¹⁾

皇甫冉⁽²⁾

花枝出建章⁽³⁾，凤管发昭阳⁽⁴⁾。
借问承恩者⁽⁵⁾，双蛾几许长⁽⁶⁾。

【注释】

(1)这首咏史诗借汉代婕妤的哀怨，表现了失宠宫女的哀怨，批判了君恩不公的社会现实，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愤懑。婕妤（jiéyú）怨：乐府旧题。婕妤，妃嫔的称号，汉成帝妃子班婕妤，失宠后曾写有《怨歌行》（又作《怨诗》）抒写其苦闷与忧愤。

(2)皇甫冉（718？—767），字茂政，晋代高士皇甫谧之后裔，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著名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天宝十五载（756）进士，官无锡尉。安史之乱时，为避战乱寓居义兴（今宜兴），入阳羡山建别墅隐居。大历初，皇甫冉累迁右补阙，奉使江表，病卒丹阳。五七律诗风格清丽，为人所重。有《皇甫冉诗集》三卷，《全唐诗》收其诗二卷，《全唐诗外编》及《全唐诗续拾》补遗六首。

(3)花枝：美人，指得宠的嫔妃。出：出现，显露。建章：汉宫殿名。在未央宫西。

(4)凤管：笙箫或笙箫之乐的美称。《洞冥记》：“（汉武帝）见双白鹄集台之上，倏忽变为二神女舞于台，握凤管之箫。”昭阳：汉宫名。在未央宫中。

(5)承恩：受皇帝宠爱。

(6)双蛾：古代称女子眉毛为蛾眉，并以眉毛细长为美。几许：几多，有多长。

题竹林寺⁽¹⁾

朱放⁽²⁾

岁月人间促⁽³⁾，烟霞此地多⁽⁴⁾。
殷勤竹林寺⁽⁵⁾，更得几回过⁽⁶⁾。

【注释】

(1)诗歌借景抒怀，借对竹林寺的留恋，委婉含蓄地抒发了思古之幽情和对竹林七贤等古代隐士生活方式的向往，流露出对社会现实的不满。竹林寺：寺名。在庐山仙人洞旁，为晋代竹林七贤游赏之处。一说是江苏丹徒的竹林寺。

(2)朱放（？—788？），字长通，襄州襄阳（今属湖北）人。当时江浙名士都仰慕朱放的高义而从之游，如皇甫冉、皇甫曾兄弟，释皎然、彻上人，都是朱放良友。贞元二年（786），朝廷诏举韬晦奇才，特下聘礼，拜朱放为左拾遗，辞不就。朱放工诗，风度清越，神情萧散，有诗名。《全唐诗》存诗一卷。

(3)岁月：时光。促：短促，短暂。

(4)烟霞：山水景物。

(5)殷勤：亲切，流连眷恋之情。

(6)更得：再得，再能够。

三闾庙⁽¹⁾

戴叔伦⁽²⁾

沅湘流不尽⁽³⁾，屈子怨何深⁽⁴⁾。
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

【注释】

(1)诗歌以深沉凄婉的笔调，描写屈原庙冷落凄凉的景象，抒发了对屈原怀才不遇、忠而见谗的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三闾庙：屈原庙，故址在今湖南汨罗境内。屈原是战国时楚人，曾官左徒、三闾大夫等，三闾即楚宗室昭、屈、景三姓聚居之所，三闾大夫应当就是春秋、战国以来晋、鲁等国的公族大夫，职务是管理宗族事务，教育贵族子弟，汉代的宗正与之相当。屈原因受谗被流放沅湘一带，自沉于汨罗江。

(2)戴叔伦（732—789），唐代诗人。字幼公，一字次公。一说名融，字叔伦。润州金坛（今属江苏）人。广德元年（763）刘晏表荐为秘书省正字，延入幕中，后改广文博士。兴元元年（784）任抚州刺史。以政绩卓异，封谯县开国男。贞元四年（788），授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容管经略使，世因称戴容州。戴叔伦为“大历十才子”之一，作品以反映农村生活见长，大多采取七言歌行的形式，是白居易新乐府体的先声。有《戴叔伦集》。

(3)沅湘：湖南的沅江、湘江。

(4)屈子：屈原。怨：哀怨，悲怨。何深：何其深。

易水送别⁽¹⁾

骆宾王⁽²⁾

此地别燕丹⁽³⁾，壮士发冲冠⁽⁴⁾。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注释】

(1)诗题一作《于易水送人》。作于唐高宗仪凤四年秋（679），骆宾王出狱后离开长安奔赴定襄（今属山西）时。一说作于唐高宗开耀元年（681）诗人出使燕齐时。此诗借荆轲易水别燕丹的史实，抒发了诗人易水别友人的无限凄楚以及古今同悲的深沉感慨。易水：水名。发源于河北易县。

(2)骆宾王（638？—685？），字观光，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唐代诗人，与王勃、杨炯、卢照邻为“初唐四杰”，又与富嘉谟并称富骆。他七岁即以《咏鹅》诗出名。曾从军西域，久戍边疆。调露二年（680），出任临海县丞，世称骆临海。光宅元年（684），武则天废中宗李显，准备改唐为周。徐敬业据扬州起兵，骆宾王任艺文令，掌管文书机要，起草《讨武瞾檄》。徐敬业兵败，下落不明。有《骆宾王集》。

(3)燕丹：燕太子丹。

(4)壮士：指荆轲。《战国策·燕策三》载：荆轲替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出发前“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发冲冠：愤怒得头发直竖，将帽子顶起来。

别卢秦卿⁽¹⁾

司空曙⁽²⁾

知有前期在⁽³⁾，难分此夜中⁽⁴⁾。
无将故人酒⁽⁵⁾，不及石尤风⁽⁶⁾。

【注释】

(1)诗题一作《留卢秦卿》。诗用比喻、拟人、对比等修辞手法写自己殷勤留客，抒发了依依不舍的深情厚谊。

(2)司空曙（720？—790？），字文明，一说字文初，广平（今属河北）人，唐代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又是同为“大历十才子”的卢纶的表兄。屡次赴试，后登进士第。官至虞部郎中。司空曙磊落有奇才，在长安曾与卢纶、独孤及和钱起吟咏唱和。诗多赠别、羁旅之作，善于表现异乡流落之感和穷愁失意之情，诗风“婉雅闲淡，语近性情”（《唐音癸签》卷七），意蕴深长。有《司空曙诗集》二卷。《全唐诗》录其诗二卷。

(3)前期：前约，约定以后见面的时间。

(4)难分：难以割舍，不忍别离。

(5)无将：莫使，不要用。故人：老朋友。

(6)石尤风：逆风。《江湖纪闻》载，一位姓石的女子嫁给一位尤姓商人，丈夫在外经商，一直没有回家。妻子忧郁成疾，临终前叹息道：没有阻止他出去，真是终生遗憾啊！今后要有商船远行的话，我都会化为大风阻止它。

答人⁽¹⁾

太上隐者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历日⁽²⁾，寒尽不知年。

【注释】

(1)诗歌描写了一位无忧无虑的山中隐士远离尘世烦扰的悠闲舒适生活，含蓄地抒发了对社会现实的不满。答人：回答别人的问话。据说人们对一位追求闲适恬淡生活的隐者好奇，就当面问他的姓名，他笑而不答，写了这首诗作为回答。太上：太古、远古时代，相传那时人们生活在一个理想社会中。

(2)历：日历。

卷四　五律

幸蜀回至剑门⁽¹⁾

李隆基⁽²⁾

剑阁横云峻⁽³⁾，銮舆出狩回⁽⁴⁾。
翠屏千仞合⁽⁵⁾，丹嶂五丁开⁽⁶⁾。
灌木萦旗转⁽⁷⁾，仙云拂马来。
乘时方在德⁽⁸⁾，嗟尔勒铭才⁽⁹⁾。

【注释】

(1)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天宝十五载，唐玄宗入蜀避难，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次年，李亨迎玄宗回京，车驾到剑门，玄宗作此诗。诗歌联系神话传说写剑门的险峻，进而提出治国之道在于德政而不能依靠地势的险峻，反映了诗人乱后对治国方略的反思。幸蜀：到达四川，指安史之乱中到四川避难，是委婉的说法。幸，古代称帝王到某处为幸。蜀，四川。剑门：剑门关，又名剑阁，在今四川省阁东北，得名于剑门山，是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的栈道，三国时诸葛亮所建，关口险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

(2)李隆基（685—762），即唐玄宗，是睿宗李旦第三子。始封楚王，后为临淄郡王。延和元年（712）即位。即位后励精图治，任用姚崇、宋璟为相，使唐朝经济、政治、文化等诸多领域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出现了开元盛世的辉煌局面。晚年纵情声色，重用权臣李林甫、杨国忠，国政日非，酿成安史之乱。他是唐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李商隐在《马嵬》诗中称其“四纪为天子”。李隆基多才多艺，精通音律，工书法。《全唐诗》存诗一卷。

(3)横云峻：形容剑门关极高，横过云层。峻，高峻。

(4)銮（luán）舆：皇帝的车驾。出狩：皇帝离开京师到外地巡守，又称作巡守，这里是李隆基对自己出逃的一种委婉说法。

(5)翠屏：绿色的屏风。千仞：形容山势高峻。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为现在的八尺。

(6)丹嶂：赤红色的像屏障一样直立的陡峭山崖。五丁：典出《水经注·沔水》：“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五丁后喻指功勋卓著的功臣名将。

(7)萦：绕。

(8)乘时方在德：《史记》中吴起说魏国的珍宝“在德不在险”。乘时，顺应时势。

(9)嗟尔：赞叹你们。一说“尔”指张载。勒铭才：称赞随侍大臣们有张载一样的才华。张载，字孟阳，占籍安平武邑（今属河北），晋代人。曾任佐著作郎，官至中书侍郎。因逢乱世，无意继续为官，辞归故里。张载高雅博学，与弟张协、张亢俱有文名，世称“三张”。明人辑其平生著作为《张孟阳集》。张载有《剑阁铭》，其中有“兴实在德，险亦难恃”。勒铭，刻石记功。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¹⁾

杜审言⁽²⁾

独有宦游人⁽³⁾，偏惊物候新⁽⁴⁾。
云霞出海曙⁽⁵⁾，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⁶⁾，晴光转绿⁽⁷⁾。
忽闻歌古调⁽⁸⁾，归思欲沾巾⁽⁹⁾。

【注释】

(1)诗题一作《和晋陵陆丞相早春游望》，陆丞即陆元方，武后时曾任宰相。陆有《早春游望》，杜审言就写了这首和作。诗以清丽的语言描绘出江南明媚的春景，表现了宦游在外的人对物候变化的敏锐感受，抒发了诗人深切的思乡之情，同时称颂了陆丞诗格调高古，富于艺术感染力。晋陵：县名。昆陵郡治所，在今江苏常州。

(2)杜审言（648？—708），字必简，祖籍襄州襄阳（今属湖北），父亲迁居巩县（今属河南），晋征南将军杜预的远裔。咸亨元年（670）擢进士第，曾拜著作郎，迁膳部员外郎。神龙初年流放岭南，不久召还，任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他的诗以浑厚见长，精于律诗，尤工五律，与同时的沈佺期、宋之问齐名。他对律诗的定型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由此也奠定了他在诗歌发展史中的地位。有《杜审言集》。

(3)宦游：在外做官的人。

(4)偏：特别。物候：自然界显出季节变化的现象。

(5)曙：曙光。

(6)淑气：温暖的气候。

(7)晴光：晴朗的阳光。：浮萍，蕨类植物，多年生水草，又名田字草。这里化用南朝江淹《咏梅人春游》“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萍”句意。

(8)古调：古时传统曲调，这里指陆丞的《早春游望》。

(9)归思：思乡的念头。巾：手巾。

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¹⁾

杜审言

北斗挂城边⁽²⁾，南山倚殿前⁽³⁾。
云标金阙迥⁽⁴⁾，树杪玉堂悬⁽⁵⁾。
半岭通佳气⁽⁶⁾，中峰绕瑞烟。
小臣持献寿⁽⁷⁾，长此戴尧天⁽⁸⁾。

【注释】

(1)诗作于唐中宗景龙三年（709）十一月十五日，时中宗诞辰，长宁公主满月，中宗在蓬莱三殿赐宴群臣，杜审言奉命而作，当时李峤的应制诗有“神龙见象日，仙凤养雏年”句。诗以终南山为比较对象，写其祥云笼罩，然而比终南山更为高峻的却是皇宫，即使是北斗星也没有它高远，显示出皇宫的雄伟壮丽，同时表达了诗人愿世代昌宁如同帝尧时代的美好愿望。蓬莱三殿：唐大明宫内麟德殿，《长安志》载：“西北有麟德殿，此殿三面，南有阁……凡内宴多于此殿。”奉敕（chì）：奉皇帝之命写诗。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2)北斗：北斗星。

(3)南山：终南山。

(4)云标：云端。金阙：皇宫，指其富丽堂皇。迥（jiǒng）：高远。

(5)树杪（miǎo）：树梢。玉堂：本为汉代宫殿，这里泛指宫殿。

(6)半岭：半山腰。

(7)小臣：诗人自称。持：持酒。献寿：祝寿。

(8)戴：头顶着，引申为生活在什么情况下。尧天：如同尧帝时代一样的太平盛世。语出《论语·泰伯》：“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春夜别友人⁽¹⁾

陈子昂

银烛吐清烟⁽²⁾，金尊对绮筵⁽³⁾。
离堂思琴瑟⁽⁴⁾，别路绕山川⁽⁵⁾。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⁶⁾。
悠悠洛阳去⁽⁷⁾，此会在何年⁽⁸⁾。

【注释】

(1)诗作于武则天垂拱四年（688）前后，诗人准备离开故乡，前往洛阳，友人张筵为他饯行，陈子昂赠诗二首，本诗为第一首。一说作于中宗文明元年（684），诗人离蜀赴洛阳应试。诗借景抒怀，按照由内到外的次序描绘一个即将远行的人眼中所见，抒发了诗人即将与友人分别的依依不舍，设想离别后路途的迢递，更增加了分别时的惆怅，并表达了对重逢的期待。

(2)银烛：白色蜡烛。

(3)金尊：酒尊的美称，精美的酒杯。绮筵（qǐyán）：丰盛的宴席。

(4)离堂：设宴饯别的客厅。琴瑟：指朋友宴饮之乐，典出《诗经·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琴鼓瑟。”

(5)别路：朋友分别后踏上的路程。

(6)长河：银河。

(7)悠悠：遥远，漫长。

(8)此会：这样的聚会。

长宁公主东庄侍宴⁽¹⁾

李峤⁽²⁾

别业临青甸⁽³⁾，鸣銮降紫霄⁽⁴⁾。
长筵鹓鹭集⁽⁵⁾，仙管凤凰调⁽⁶⁾。
树接南山近⁽⁷⁾，烟含北渚遥⁽⁸⁾。
承恩咸已醉⁽⁹⁾，恋赏未还镳⁽¹⁰⁾。

【注释】

(1)诗作于唐中宗景龙四年（710）四月一日，中宗幸长宁公主庄园，诗人奉命而作。这首应制诗，写诗人随驾到长宁公主东庄别墅宴会上的见闻感受，极尽铺张颂扬之能事。诗一开始就把皇帝车骑到东庄比作是从天而降，将宴会音乐比为仙乐，宴会之盛大非凡，也就不言而喻。三联描绘东庄景色气象阔大，南山渭水尽收眼底，尾联说明皇帝车驾流连忘返的原因。

(2)李峤（644—713），字巨山，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二十举制策甲科进士，历高宗、武则天、中宗、玄宗四朝，累迁给事中、吏部尚书、中书令等职。李峤文学造诣很深，诗多咏物之作，与苏味道合称苏李，又与苏味道、崔融、杜审言并称“文章四友”。晚年被尊为文章宿老。代表作《汾阴行》颇为时人推崇。有《李峤集》。

(3)青甸：青色的郊原。

(4)銮（luán）：皇帝车驾上用的铃。紫霄：本指天，此指皇宫。

(5)长筵：长排的宴席。鹓（yuān）鹭：本为两种鸟名，因为飞行有序，所以用来比喻百官朝见皇帝时秩序井然。

(6)仙管：管乐的美称。凤凰调：形容音调优美，像凤凰鸣叫。

(7)南山：终南山。

(8)渚（zhǔ）：水中陆地。

(9)承恩：蒙受恩典。咸：全，都。

(10)恋赏：流连玩赏。还镳（biāo）：返回。镳，马嚼子，这里代指马。

恩赐丽正殿书院赐宴应制得林字⁽¹⁾

张说

东壁图书府⁽²⁾，西园翰墨林⁽³⁾。
诵诗闻国政⁽⁴⁾，讲易见天心⁽⁵⁾。
位窃和羹重⁽⁶⁾，恩叨醉酒深⁽⁷⁾。
载歌春兴曲⁽⁸⁾，情竭为知音⁽⁹⁾。

【注释】

(1)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建丽正殿书院，命张说为书院使，执掌儒臣讲读经史诸事。张说在宴席上，奉唐玄宗之命作诗，得“林”字韵。诗歌通过写丽正殿书院结构、作用，抒发了自己作为宰相监管书院的欣喜与感激，表达了不辜负皇帝的厚爱竭力而为的决心。丽正殿书院：即丽正书院，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建，是帝王读书的地方。制：古代称皇帝的命令为制。得林字：押林字韵。

(2)东壁：二十八星宿之一，由飞马座和仙女座组成，古人认为它是掌管天上文章图书的秘府，后世称皇家藏书秘府为东壁。《晋书·天文志上》：“东壁二星，主文章，天下图书之秘府也。”

(3)西园：三国时魏国园林，曹丕、曹植与建安七子等文人多在此筵集赋诗，后世称为西园雅集。翰墨：笔墨，这里指文人雅士。

(4)诗：《诗经》。闻：从中听到。国政：国家政事，治国道理。

(5)易：《易经》。天心：天意。

(6)位窃：诗人自谦的说法，居官。和羹：调和羹汤，比喻宰相辅佐皇帝理政。

(7)恩叨：即叨恩，受到恩惠。

(8)载：乃，就。春兴曲：充满春意的曲子，指本诗。

(9)情竭：尽情。知音：知己，知遇，这里指唐玄宗。

送友人⁽¹⁾

李白

青山横北郭⁽²⁾，白水绕东城⁽³⁾。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⁴⁾。
浮云游子意⁽⁵⁾，落日故人情⁽⁶⁾。
挥手自兹去⁽⁷⁾，萧萧班马鸣⁽⁸⁾。

【注释】

(1)诗作于唐玄宗天宝末年（约754），李白在安徽宣城与出游的朋友赠别。一说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李白漫游江淮。诗歌以孤蓬、浮云作比喻，形象地写出了游子的孤苦无依、飘浮不定，以落日为喻，生动地写出诗人对友人依依惜别的深情，班马长嘶，进一步渲染了离愁别绪。

(2)郭：外城。古人称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野。

(3)白水：清澈的河水。

(4)蓬：蓬草，又名飞蓬，枯后根断，遇风飞旋，多用来比喻漂泊在外的旅人。

(5)游子：旅居他乡的人。

(6)故人：老朋友，指诗人自己。

(7)兹：此。

(8)萧萧：马鸣声。班马：离群的马，此指离别的马。班，别。

送友人入蜀⁽¹⁾

李白

见说蚕丛路⁽²⁾，崎岖不易行⁽³⁾。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⁴⁾，春流绕蜀城。
升沉应已定⁽⁵⁾，不必问君平⁽⁶⁾。

【注释】

(1)这首诗大约作于天宝二年（743），李白在长安送友人回四川时。这年春天，李白游坊州，不久归长安，适逢友人王炎入蜀，便作此诗及《剑阁赋》送之。诗中借用神话传说，描绘了蜀山的悬崖峭壁，突出了蜀道的崎岖和艰险，流露出李白对友人的关切之情；劝慰友人，不要对功名利禄耿耿于怀，同时用之自勉，暗寓诗人失意的牢骚。入蜀：到蜀地（今四川）去。

(2)见说：听说。蚕丛：古蜀国国王，借指蜀地。

(3)崎岖：形容道路高低不平。

(4)笼：笼罩。秦栈：秦时的栈道，这里是说栈道的古老。栈，在陡岩峭壁之上凿岩架木，上铺木板以通行。

(5)升沉：宦途得失。

(6)君平：汉代严遵，字君平，隐居成都，以占卜为生。

次北固山下⁽¹⁾

王湾⁽²⁾

客路青山外⁽³⁾，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⁴⁾，风正一帆悬⁽⁵⁾。
海日生残夜⁽⁶⁾，江春入旧年⁽⁷⁾。
乡书何由达⁽⁸⁾，归雁洛阳边⁽⁹⁾。

【注释】

(1)诗题一作《江南意》。诗歌描绘出江南壮阔的美景，借鸿雁北飞抒发了客子淡淡的思乡愁绪。

(2)王湾（693—751），洛阳人，先天年间（712—713）进士及第。开元初，为荥阳主簿。马怀素校正群籍，编纂《群书四部录》，召博学之士，分部撰次，王湾在选。后又与陆绍伯等同校丽正院书，终洛阳尉。博学工诗，诗虽流传不多，但名望高。次：到，停留。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下临长江，与焦山、金山并称京口三山。

(3)客路：大路，旅途。

(4)潮平：江水高涨而又平静。两岸阔：一作“两岸失”。

(5)风正：风顺。

(6)海日：从海上升起的朝阳。残夜：夜尽时，天快亮的时候。

(7)入旧年：指春暖早到节令交替。

(8)乡书：家信。何由达：由谁传递。

(9)归雁：我国古代有鸿雁传书的说法，源于《汉书·苏武传》。

苏氏别业⁽¹⁾

祖咏⁽²⁾

别业居幽处⁽³⁾，到来生隐心⁽⁴⁾。
南山当户牖⁽⁵⁾，澧水映园林⁽⁶⁾。
竹覆经冬雪，庭昏未夕阴。
寥寥人境外⁽⁷⁾，闲坐听春禽。

【注释】

(1)诗歌描绘了苏氏别业清幽寂静的景色，衬托了别业主人高洁的品质，表现了诗人出入其中感受到的超然。

(2)祖咏（699—746？），洛阳人。唐开元年间中进士第，屡遭迁谪，仕途落拓，遂无意于政治，归隐汝坟别业，以渔樵隐居生活终。祖咏与王维交情颇深，往来酬唱频繁。王维在济州赠诗云：“结交二十载，不得一日展。贫病子既深，契阔余不浅。”（《赠祖三咏》）诗作以描写隐逸生活、山水风光为主，辞意清新、文字洗练，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代表人之一。有《祖咏集》。

(3)幽处：幽静的地方。

(4)隐心：归隐山林的心思。

(5)南山：终南山。当：对着。户牖（yǒu）：门窗。

(6)澧（fēng）水：又作“丰水”，渭水的支流，发源于终南山。

(7)寥寥（liáo）：空寂，人迹罕至。

春宿左省⁽¹⁾

杜甫

花隐掖垣暮⁽²⁾，啾啾栖鸟过⁽³⁾。
星临万户动⁽⁴⁾，月傍九霄多⁽⁵⁾。
不寝听金钥⁽⁶⁾，因风想玉珂⁽⁷⁾。
明朝有封事⁽⁸⁾，数问夜如何⁽⁹⁾。

【注释】

(1)诗约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杜甫任左拾遗。诗歌描写了诗人门下省值夜班时从傍晚到深夜直至清晨的见闻感受，表现了诗人的小心谨慎、忠于职守与兴奋不已。宿：值宿，值夜班。左省：左掖，古时称门下省为左掖，在皇宫东边，临近左掖门。

(2)掖垣（yèyuán）：皇宫的旁垣，偏殿的短墙，也用来称中书、门下两省，这里指门下省。

(3)啾啾（jiū）：鸟鸣声。

(4)星临：星光下照。动：灿然欲动。

(5)九霄：九天，天的最高处，这里指宫殿。

(6)金钥：本指门上的钥匙，这里指开宫门的钥匙声。

(7)玉珂：马饰物，马铃。

(8)封事：臣下上书奏事，以袋封缄，防止泄密。

(9)数问：多次问。夜如何：夜色将尽了吗。

题玄武禅师屋壁⁽¹⁾

杜甫

何年顾虎头⁽²⁾，满壁画沧州⁽³⁾。
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⁴⁾。
锡飞常近鹤⁽⁵⁾，杯渡不惊鸥⁽⁶⁾。
似得庐山路，真随惠远游⁽⁷⁾。

【注释】

(1)诗称颂画师精湛的技艺、画面的神奇，表达了自己观画后的欣赏、赞叹与痴迷，含蓄地表现了玄武禅师的法力、德行。玄武禅师：玄武庙中的僧人。禅师，是对和尚的尊称。玄武，山名。又名宜君山、三嵎山，在玄武县（今属四川）东二里，一说是大雄山玄武庙。

(2)顾虎头：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子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今江苏无锡），人称“才绝、画绝、痴绝”。

(3)沧州：临水的地方。

(4)青天：蓝天。

(5)锡飞常近鹤：化用梁武帝时高僧宝至与白鹤道人斗法的典故。《高僧传》载，舒州潜山风光奇绝，梁高僧宝至与白鹤道人都想到那里住。梁武帝知道后，就让他们各带自己的法宝一比高低。于是白鹤道人放鹤先飞，宝至随后将锡杖抛向空中。待白鹤飞到时，锡杖已经先立到山上了。最后梁武帝在鹤杖所停的地方分别建立了寺院和道观。锡，锡杖，僧人化缘时用来叩门的拄杖，顶头装着锡环。

(6)杯渡：以木杯渡海。释慧皎《高僧传》卷一〇：“杯渡者，不知姓名，常乘木杯渡水，因而为目。初见在冀州，不修细行。神力卓越，世莫测其由来。……至孟津河，浮木杯于水，凭之渡河，无假风棹，轻疾如飞，俄而渡岸，达于京师。”后喻指高僧。

(7)真随：真愿意跟随。惠远：东晋高僧，曾在庐山修行，与陶渊明有交往。这里以惠远比玄武禅师，以陶渊明自比。

终南山⁽¹⁾

王维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²⁾。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³⁾。
分野中峰变⁽⁴⁾，阴晴众壑殊⁽⁵⁾。
欲投人处宿⁽⁶⁾，隔水问樵夫。

【注释】

(1)唐玄宗开元末、天宝初，王维在终南别业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这首诗大约写于这一时期。诗以凝练而夸张的手法生动传神地写出终南山的巍峨雄伟、气象万千，表达了诗人的赞赏之情。

(2)“太乙”以下两句：用夸张的手法写终南山的高大雄伟，绵延不绝。太乙，又名太一，终南山的别名，是秦岭主山峰之一，西起今甘肃天水，东至今河南陕县。天都，天帝所居之处，近天都说其高峻。海隅，海边。终南山并不到海边，这里是夸张的说法。

(3)“白云”以下两句：传神地描写出登山时观察到的奇特的云雾景观。回望，四面瞭望。青霭（ǎi），青色云气。入，接近，进入。

(4)分野：古人将天上的星宿和地上的区域相对应，叫作分野，这里是说终南山很大，一峰之隔便区域不同。中峰：最高处。

(5)壑（hè）：山谷。殊：不同。

(6)投：投奔。人处：有人居住的地方。

寄左省杜拾遗⁽¹⁾

岑参

联步趋丹陛⁽²⁾，分曹限紫薇⁽³⁾。
晓随天仗入⁽⁴⁾，暮惹御香归⁽⁵⁾。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⁶⁾。
圣朝无阙事⁽⁷⁾，自觉谏书稀⁽⁸⁾。

【注释】

(1)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至乾元元年（757—758）初，杜甫时任左拾遗，岑参任右补阙，二人都是谏官。这首酬赠诗描写诗人与杜甫联袂上朝的情形，称颂杜甫将青云直上，表现了自己的寂寞与迟暮之悲。也有人认为诗皮里阳秋，在貌似歌功颂德的言辞中，寄寓了对君王文过饰非的失望与不满。左省：门下省，因在宫殿左侧而得名。杜拾遗：杜甫，任左拾遗之职。

(2)联步：同步，并行，这里是说自己与杜甫一起上朝。趋：碎步上朝，极为谨慎的样子。丹陛（bì）：宫中的红色台阶，借指朝廷。

(3)分曹：分班，各立左右。限：分隔。紫薇：紫薇省，即中书省，诗人时任右补阙，属中书省，杜甫任左拾遗，属门下省，一左一右，分班办公。

(4)天仗：皇帝的仪仗。

(5)惹：沾染，带着。御香：朝会时金殿上的炉香。

(6)青云：比喻高官显爵，以鸟飞青云上比喻杜甫很快就要得到显贵的官职。

(7)圣朝：圣明的朝代，说当世。阙事：缺点，过失。阙，同“缺”。

(8)谏书：规劝皇帝的上书。

登总持阁⁽¹⁾

岑参

高阁逼诸天⁽²⁾，登临近日边。
晴开万井树⁽³⁾，愁看五陵烟。
槛外低秦岭⁽⁴⁾，窗中小渭川。
早知清净理⁽⁵⁾，常愿奉金仙⁽⁶⁾。

【注释】

(1)诗从多种角度用夸张的手法描绘总持阁的高大以及登临后感受到的超脱境界。总持阁：总持寺阁，故址在终南山上。总持，是佛教用语，意思是持善不失，持恶不生，无所缺漏。

(2)逼：迫近。诸天：佛教术语，指众神佛居住的地方。诸，也可解作之于、于。天，天空。

(3)井：指长安街道四方如井。

(4)槛：栏杆。

(5)清净理：佛教中所说的远离罪恶与烦恼的禅理。

(6)奉：侍奉。金仙：佛像。传说汉明帝梦见一仙人身长一丈六尺，紫金身，就问是何人。有人回答说是西方的佛。明帝就派蔡愔到西域（今印度）求佛。佛教就此传入中国。

登兖州城楼⁽¹⁾

杜甫

东郡趋庭日⁽²⁾，南楼纵目初⁽³⁾。
浮云连海岱⁽⁴⁾，平野入青徐⁽⁵⁾。
孤嶂秦碑在⁽⁶⁾，荒城鲁殿余⁽⁷⁾。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⁸⁾。

【注释】

(1)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杜甫赴京兆贡举下第，二十五年（737）漫游齐赵，其间到兖州看望父亲，作此诗。诗人描绘了登兖州城楼所见到的雄浑阔大的壮丽景观，由秦碑、鲁殿引发思古之幽情。兖州：古称东郡，唐代州名。在今山东兖州西。

(2)趋庭：典出《论语·季氏》载：“鲤（孔子儿子）趋而过庭。”意为随侍父母，这里指杜甫到兖州看望父亲杜闲。

(3)南楼：兖州南城楼。纵目：放眼远望。初：首次。

(4)海岱：黄海、泰山。岱，泰山的别名，泰山又称岱宗、岱山。

(5)平野：平旷的原野。入：一直延伸。青徐：青州（今属山东）和徐州（今属江苏）。

(6)孤嶂：孤立的山峰，指泰山。秦碑：秦代的碑刻，据《史记》载，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东游泰山，于山上刻石颂德。

(7)鲁殿：鲁灵光殿，汉景帝刘启儿子鲁恭王刘余所建，旧址在今山东曲阜。

(8)临眺：登高远望。踌躇：犹豫不决的样子。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¹⁾

王勃⁽²⁾

城阙辅三秦⁽³⁾，风烟望五津⁽⁴⁾。
与君离别意⁽⁵⁾，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⁶⁾。
无为在歧路⁽⁷⁾，儿女共沾巾⁽⁸⁾。

【注释】

(1)诗题一作《杜少府之任蜀州》，这是王勃供职长安时写的一首送别诗。这首赠别诗描绘了长安的阔大气象和西蜀的烟雾迷蒙，表达了离别之意。颈联、尾联的劝慰显示了诗人不凡的胸襟和奋发向上的精神。少府：县尉，地位仅次于县令，掌管一带治安。之任：赴任。蜀川：今四川。

(2)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属山西）人，初唐诗人。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诗文齐名，并称王杨卢骆，人称“初唐四杰”。王勃的祖父王通是隋末著名学者，号文中子。王勃才华早露，未成年即被司刑太常伯刘祥道赞为神童，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咸亨三年（672）补虢州参军，因擅杀官奴当诛，遇赦除名。父亲也受累贬为交趾令。上元二年（675）或三年（676），王勃南下探亲，渡海溺水，惊悸而死。王勃的诗今存八十多首，多为五言律诗和绝句。明代胡应麟认为王勃的五律“兴象婉然，气骨苍然，实首启盛（唐）、中（唐）妙境。五言绝亦舒写悲凉，洗削流调。究其才力，自是唐人开山祖”（《诗薮·内编》卷四）。有《王子安集》。

(3)城阙：本指皇宫门前的望楼，这里指唐代京都长安。阙，宫门前的望楼。辅：拱卫，护着。三秦：指长安附近的关中一带，秦亡以后，项羽曾将秦国故地分为雍、塞、翟三个国家，故称三秦。

(4)风烟：风光烟色，美好的景色。五津：四川岷江从灌县到犍为县一段中的五个渡口，即白华津、万里津、涉头津、江南津、江首津。

(5)君：您，指杜少府。离别意：离别的意绪。

(6)“海内”以下两句：《论语·颜渊》中有“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话，表达了海内一家的思想，三国魏曹植《赠白马王彪》：“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融入了男儿志在四方的意思，不过曹植的诗句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化用了曹植诗意，用在友人间分别的场合，强调了朋友间的亲情，所谓心近无远近，洗去了别离场合中习见的缠绵悲恻，显示出诗人的胸襟与气量。海内，四海之内，指天下。知己，知心朋友。天涯，天边，极远的地方。比邻，近邻。唐制四家为邻。

(7)无为：不要。歧路：岔路口。

(8)沾巾：让泪水沾湿手巾（或佩巾）。

送崔融⁽¹⁾

杜审言

君王行出将⁽²⁾，书记远从征⁽³⁾。
祖帐连河阙⁽⁴⁾，军麾动洛城⁽⁵⁾。
旌旗朝朔气⁽⁶⁾，笳吹夜边声⁽⁷⁾。
坐觉烟尘扫⁽⁸⁾，秋风古北平⁽⁹⁾。

【注释】

(1)诗作于武则天万岁登封元年（695），当时契丹李尽忠在营州（今属辽宁）反叛，朝廷派武三思率兵讨伐，崔融任节度使幕府执掌书记随军出征，临行前朝廷设宴饯行，诗人赋诗赠之。诗人描绘出送别场面的壮观，设想军旅到达北方必将大功告成，表达了自己的祝福。崔融：唐代诗人，字安成，齐周全节（今属山东）人。武后长安间任著作佐郎，迁右史。后贬袁州刺史，不久召回，授国子司业。

(2)行：将要。出将：派将出征。

(3)书记：指崔融，时任节度使幕府执掌书记随军出征。

(4)祖帐：饯别时在野外临时搭建的帐篷。河阙：即伊阙，在今河南洛阳西南，因龙门山（西山）和香山（东山）隔伊水夹峙如阙门，故称。

(5)军麾（huī）：军中旗帜，借指军旅。洛城：洛阳城。

(6)朔气：北方的寒气。

(7)笳：胡笳，一种管乐器，类似笛子，军中用来发布号令。边声：边地的胡笳声。

(8)坐觉：顿觉。烟尘：战事。

(9)古北平：古代的北平郡，秦汉时叫右北平郡，西晋时称北平郡，唐初改称平州，治所在今河北卢龙东。

扈从登封途中作⁽¹⁾

宋之问⁽²⁾

帐殿郁崔嵬⁽³⁾，仙游实壮哉⁽⁴⁾。
晓云连幕卷，夜火杂星回⁽⁵⁾。
谷暗千旗出⁽⁶⁾，山鸣万乘来⁽⁷⁾。
扈从良可赋⁽⁸⁾，终乏掞天才⁽⁹⁾。

【注释】

(1)武则天天册万岁元年（695）祭祀河南嵩山，将年号改为万岁登封，将嵩山所在的阳城县改名为登封县，宋之问随驾前往，在登山途中作了这首诗来颂扬。诗人用夸张的手法描写皇帝行宫的庄严华贵，显示了皇家的不凡气派，表达了歌功颂德之意。扈（hù）从：皇帝出行时随从护驾。

(2)宋之问（656？—712），一名少连，字延清，汾州西河（今属山西）人。与沈佺期齐名，世称沈宋。上元二年（675）进士及第。初与杨炯分直内教，不久授洛州参军，累转尚方监丞，预修大型类书《三教珠英》。中宗增置修文馆学士，宋之问与薛稷、杜审言首膺其选，后任越州长史。睿宗即位，徙宋之问于钦州，不久赐死。宋之问精音律，在近体诗定型中起了重要作用。有《宋之问集》。

(3)帐殿：皇帝出巡时用帐幔搭建的临时宫殿。郁：文彩华丽的样子。崔嵬（wéi）：高大的样子。

(4)仙游：皇帝出巡的赞称。壮：雄壮威武。

(5)杂：杂同，连同。

(6)谷暗千旗出：上千面旗帜遮暗了山谷，扈从的军队走了过来。

(7)山鸣万乘来：山间发出轰鸣声，皇帝的车驾由此经过。万乘，帝王。

(8)良可赋：实在值得赋诗。

(9)乏：缺少。掞（yàn）天才：形容非常有文采。掞天，光芒照天。掞，光芒。

题义公禅房⁽¹⁾

孟浩然

义公习禅寂⁽²⁾，结宇依空林⁽³⁾。
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夕阳连雨足⁽⁴⁾，空翠落庭阴⁽⁵⁾。
看取莲花净⁽⁶⁾，方知不染心⁽⁷⁾。

【注释】

(1)诗题一作《题大禹义公房》。诗人用禅房幽静的环境衬托义公的道行高洁，巧妙地以莲花为比喻，称颂禅师内心一尘不染、毫无尘念。禅房：僧房。

(2)义公：唐代的一位高僧，与孟浩然有交往。习禅寂：习惯于佛教清寂的环境。

(3)结宇：构屋居住，造房。空林：空旷的山林。

(4)雨足：雨的踪迹。

(5)空翠：空明苍翠。

(6)莲花净：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故多以莲花象征洁净。东晋高僧慧远在庐山创立了净土宗，谢灵运为他开凿了两个池塘种白莲花，所以称为白莲社，净土宗又称莲宗，它所宣扬的西方净土被称为莲邦。

(7)方：一作“应”。

醉后赠张九旭⁽¹⁾

高适

世上漫相识⁽²⁾，此翁殊不然⁽³⁾。
兴来书自圣⁽⁴⁾，醉后语尤颠⁽⁵⁾。
白发老闲事⁽⁶⁾，青云在目前⁽⁷⁾。
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

【注释】

(1)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开元二十三年（735），诗人应征赴长安，落第。次年结交张旭、颜真卿等人，秋，营别业居淇上。诗人从张旭平日不轻易与人交往、兴来书圣、醉后语颠三个方面突出他的豪放不羁，对他的青云直上表示祝贺，对于日后能否如往常一样生活表示关心与忧虑，显示了诗人与张旭的深厚友谊。张九旭：张旭，字伯高，江苏吴县（今属江苏苏州）人，唐代著名书法家，以草书著称，人称“草圣”，因排行第九，故称张九。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为天下三绝。

(2)漫相识：随意交往。

(3)此翁：张旭。殊不然：特别与众不同。

(4)兴：兴致。

(5)颠：癫狂，张旭号称“张癫”。

(6)白发老闲事：直到晚年也不求闻达，唯闲居自乐为事。

(7)青云：青云直上，这里指张旭被唐玄宗召为博士一事。

玉台观⁽¹⁾

杜甫

浩劫因王造⁽²⁾，平台访古游⁽³⁾。
彩云萧史驻⁽⁴⁾，文字鲁恭留⁽⁵⁾。
宫阙通群帝⁽⁶⁾，乾坤到十洲⁽⁷⁾。
人传有笙鹤⁽⁸⁾，时过北山头。

【注释】

(1)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杜甫寓居梓州（今属四川），因汉州刺史房琯卒于阆中，杜甫为他治丧，期间游玉台观，作此诗。诗人用了一系列典故与神话传说，描绘了玉台观的雄伟壮丽景象，写出道观的飘然出世的风貌。玉台观：道观名。唐滕王李元婴所建，在阆中（今属四川）。

(2)浩劫：佛塔的大层级，这里指玉台观的台阶。王：滕王李元婴。

(3)访：寻访。

(4)萧史：《列仙传》载，萧史善吹箫，秦穆公便把喜欢箫的女儿弄玉嫁给了他，并为他们建造了凤台。数年以后，弄玉跨凤，萧史驾龙，双双升天。南朝梁萧衍《游仙诗》：“萧史暂徘徊，待我升龙辔。”唐沈佺期《凤箫曲》：“昔时嬴女厌世纷，学吹凤箫乘彩云。含情转睐向萧史，千载红颜持赠君。”

(5)鲁恭：鲁恭王刘余，汉景帝子，在扩建宫殿时曾拆毁孔子旧宅，在墙壁间获得《古文尚书》等儒家经典，此处用鲁恭王所保留的儒家经典比喻玉台观上的题词。

(6)群帝：五方之帝，道教认为天有群帝，而大帝最尊。

(7)十洲：古代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十个岛屿，即《海内十洲记》所载的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此处泛指四海之地。

(8)笙鹤：《神仙传》载，周灵王之子子乔，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间，道士浮丘公接他上了嵩山。三十多年后，他在缑氏山顶，挥手告别世人乘鹤而去。

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¹⁾

杜甫

方丈浑连水⁽²⁾，天台总映云⁽³⁾。
人间长见画，老去恨空闻⁽⁴⁾。
范蠡舟偏小⁽⁵⁾，王乔鹤不群⁽⁶⁾。
此生随万物⁽⁷⁾，何处出尘氛⁽⁸⁾。

【注释】

(1)诗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蜀人李固将表弟给他画的画挂在墙上，请杜甫题咏。这首题画诗赞美山水画的形象逼真、绘画者技艺高超，借画中景色表达出对隐逸、游仙生活的向往，含蓄地表达了对社会现实的不满。李固：蜀人，弟弟曾任司马，善画山水画。

(2)方丈：传说中的仙山。《史记·秦始皇本纪》：“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这里指画中的仙境。浑：全。

(3)天台：山名。在今浙江天台西。晋孙绰《天台赋》：“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

(4)恨：遗憾。空闻：只是听说而已。

(5)范蠡（lǐ）：春秋时越国大夫，辅佐勾践灭吴之后，携西施泛舟太湖，不知所向。

(6)王乔：王子乔。汉刘向《列仙传·王子乔》：“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王乔鹤后来比喻洒脱不凡之人，或指鹤。

(7)随万物：随万物而浮沉，即随俗而生。

(8)尘氛：尘俗世间。

旅夜书怀⁽¹⁾

杜甫

细草微风岸⁽²⁾，危樯独夜舟⁽³⁾。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⁴⁾。
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⁵⁾。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⁶⁾。

【注释】

(1)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严武去世，杜甫辞去幕僚职务，携家眷离开成都草堂，乘舟东下。这首诗便是写于从成都经嘉州（今属四川）、渝州（今属重庆）到忠州（今属重庆）的路上。诗以雄浑壮阔的景象衬托一叶扁舟的微不足道，以孤苦飘零的沙鸥比喻自己，表现出诗人的凄苦悲凉以及孤独寂寞。

(2)细草：江岸小草。

(3)危樯：高耸的桅杆。独夜舟：夜泊孤舟。

(4)“星垂”以下两句：因为原野宽阔，所以星星显得好像从天空垂下一样，形象地描绘出原野的辽阔；长江奔腾不息，辽阔无边，所以月亮好似从江面上涌现。“垂”“涌”字化静态为动态，既显现了景象的壮观，又有一种压迫感。这样的广阔天地中，诗人只是如同离群索居的沙鸥，更见出内心的凄苦。星垂，星光低垂。涌，腾跃，此指波光闪烁。大江，长江。

(5)因：应该，想必。

(6)“飘飘”以下两句：以设问的手法用沙鸥作比喻，描述自己孤苦凄凉的境遇。飘飘，漂泊。沙鸥，杜甫自况。

登岳阳楼⁽¹⁾

杜甫

昔闻洞庭水⁽²⁾，今上岳阳楼⁽³⁾。
吴楚东南坼⁽⁴⁾，乾坤日夜浮⁽⁵⁾。
亲朋无一字⁽⁶⁾，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⁷⁾，凭轩涕泗流⁽⁸⁾。

【注释】

(1)诗写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岁末，当时吐蕃侵略陇右、关中一带，杜甫携家眷由公安（今属湖北）南来，抵达岳阳，登临岳阳楼，赋诗咏怀。诗歌描绘了洞庭湖的浩瀚壮阔景象，寄寓了诗人身世坎坷、怀才不遇、孤苦飘零等复杂的感情，对国家时局忧心忡忡。

(2)洞庭水：洞庭湖，在今湖南东北部。

(3)岳阳楼：岳阳（今属湖南）城西门楼，高三层，为开元年间岳州刺史张说所建，前临洞庭湖。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载：“岳阳楼，城西门楼也。下瞰洞庭，景物宽阔。”

(4)吴楚：春秋时两个诸侯国名，其地域大致在我国东南部的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浙江、江苏等长江中下游一带地方。坼（chè）：分开，古楚地大致在洞庭湖的西北部，吴在湖的东南部，两地好似为湖水分开。

(5)乾坤日夜浮：通过乾坤在湖中悬浮写出洞庭湖的广阔与气势。乾坤，天地。《水经注·湘水》载：“洞庭湖水广八百余里，日月出没其中。”这里说洞庭湖湖面宽广。

(6)字：书信。

(7)戎马：兵马，此指战事。当时吐蕃不断侵扰灵武等地，郭子仪领兵五万驻守奉天（今属陕西）。关山北：泛指北方边地。

(8)凭轩：依着楼窗。涕泗：眼泪鼻涕。

江南旅情⁽¹⁾

祖咏

楚山不可极⁽²⁾，归路但萧条⁽³⁾。
海色晴看雨⁽⁴⁾，江声夜听潮⁽⁵⁾。
剑留南斗近⁽⁶⁾，书寄北风遥⁽⁷⁾。
为报空潭橘⁽⁸⁾，无媒寄洛桥⁽⁹⁾。

【注释】

(1)诗以江南景色作衬托，写出诗人羁旅漂泊之苦；归路萧条，写出诗人索然无绪；“北风遥”，书信难寄；“无媒”寄橘，写出了乡音难达的思乡之苦。

(2)楚山：泛指江南的山。极：尽。

(3)归路：归途，返乡的路。但：只。萧条：冷落寂寞的样子。

(4)海色：海上日出的景色。又解作江边的景色。

(5)江声：江水奔流的声音。夜听潮：从江流奔腾声判断是否涨潮。

(6)南斗：星名。分野正对吴地。《晋书·张华传》载，吴灭晋兴之际，有紫气直射斗、牛二星之间。晋尚书张华请教雷焕，被告知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在豫章丰城。张华就让雷焕当丰城县令，掘出龙泉、太阿两把剑，当晚斗牛间的紫气就消失了。

(7)书寄北风遥：要往北方寄封家信，却像是北风吹鸿雁，能南不能北。

(8)空潭橘：泛指南方的橘子。空潭，深潭，指昭潭，在湖南境内，湘江水最深的地方，古时有“昭潭无底橘洲浮”的说法。

(9)媒：捎信人。洛桥：洛水上的天津桥，在洛阳，这里指代诗人故乡洛阳。

宿龙兴寺⁽¹⁾

綦毋潜⁽²⁾

香刹夜忘归⁽³⁾，松清古殿扉。
灯明方丈室⁽⁴⁾，珠系比丘衣⁽⁵⁾。
白日传心净⁽⁶⁾，青莲喻法微⁽⁷⁾。
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⁸⁾。

【注释】

(1)诗写诗人游览佛寺留宿不归的见闻感受，反映了僧侣的夜间生活，传达了玄妙的佛理，表达了诗人超脱尘俗向往方外的思想。龙兴寺：其所指说法不一，一说在今湖北房县西北，一说在今湖南零陵西南。

(2)綦（qí）毋潜（692—749？），字孝通，一作季通，荆南（今属湖北江陵）人。开元十四年（726）进士及第，官宜寿尉、左拾遗。开元十八年，入为集贤院待制，为著作郎。天宝十一载（752）任左拾遗，后迁为著作郎。安史之乱后，他再度归隐，游于江淮一带。诗善写幽寂之景，诗风接近王维，充满禅理，为盛唐田园山水诗代表人物之一。前人对他的评价很高：“盛唐时，江右诗人惟潜最著”、“清回拨俗处，故是摩诘一路人”。《全唐诗》收录诗一卷，共二十六首。

(3)香刹：佛寺。

(4)方丈：寺院长老或住持说法处。《法苑珠林·感通圣迹》：“以笏量基止，有十笏，故号方丈之室。”此处泛指禅房。

(5)珠：佛教徒所挂的念珠。比丘：和尚。

(6)白日：这里比喻长老传法时，心像白日那样明朗洁净。

(7)青莲：青色莲花，佛教以为莲花清净无染，常用来指称和佛教有关的事务，这里指佛经。微：精微。

(8)“天花”以下两句：典出《维摩经·观众生品》载，佛祖让天女散花来试探菩萨和声闻弟子的道行，花落之不尽，有鸟衔之而去。

破山寺后禅院⁽¹⁾

常建⁽²⁾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³⁾。
曲径通幽处⁽⁴⁾，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⁵⁾，惟闻钟磬音⁽⁶⁾。

【注释】

(1)诗题一作《题山寺后禅院》。诗描绘了山寺后禅院幽雅清静的环境，诗人由此领会到玄妙的佛理，抒发了诗人对方外生活的向往。破山寺：又名兴福寺，故址在今江苏常熟虞山北，始建于南朝齐，唐咸通九年（868）赐额破山兴福寺。

(2)常建，唐代诗人，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开元十五年（727）与王昌龄同榜登科。曾官盱眙尉，后隐居鄂州武昌西山。常建一生沉沦失意，耿介自守，不趋附权贵。诗多为五言，以描写田园风光、山林逸趣为主。意境恬淡清迥，语言洗炼自然，风格质朴清新，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重要作家，有“王、孟、储（储光羲）、常”之称。

(3)初日：刚刚升起的太阳。

(4)曲径：弯弯曲曲的小路。幽处：幽静的地方。

(5)万籁（lài）：自然界的各种声音。此俱寂：这里一切都很寂静。

(6)惟闻：只听到。钟磬（qìng）：寺院里的两种乐器，诵经、斋供时用以敲击发出信号，发动时用钟，终止时用磬。

题松汀驿⁽¹⁾

张祜⁽²⁾

山色远含空⁽³⁾，苍茫泽国东⁽⁴⁾。
海明先见日，江白迥闻风⁽⁵⁾。
鸟道高原去⁽⁶⁾，人烟小径通⁽⁷⁾。
那知旧遗逸⁽⁸⁾，不在五湖中。

【注释】

(1)诗以清丽的语言描绘了江南美景以及道路逼仄，抒发了寻友不遇的怅惘。也有人认为此诗含有对排挤自己的人的讽刺。松汀驿：驿站名。在太湖东部江苏吴江一带，具体位置不详。

(2)张祜（782—852），字承吉，郡望清河东武城（今属山东），南阳人，中晚唐著名诗人。早年曾浪迹江湖，狂放不羁。累试不第。曾受节度使令狐楚赏识，上表推荐，遭到元稹反对未能任用。张祜尝客淮南，爱丹阳（今属江苏）曲阿地，筑室归隐。作诗用心良苦，宫词辞曲艳发，五律沉静浑厚，有隐逸之气。唐杜牧称赞说：“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有《张祜诗集》《张承吉文集》。

(3)含：衔接。

(4)苍茫：旷远迷茫的样子。泽国：多水的地方。

(5)迥（jiǒng）：远。

(6)鸟道：只有鸟可以飞越的地方，形容山路险峻狭窄。

(7)人烟：人迹，住户。

(8)那知：哪知，谁知道。旧遗逸：指诗人隐居江湖的旧友。遗逸，隐身遁迹的人。

圣果寺⁽¹⁾

释处默⁽²⁾

路自中峰上⁽³⁾，盘回出薜萝⁽⁴⁾。
到江吴地尽⁽⁵⁾，隔岸越山多。
古木丛青蔼，遥天浸白波。
下方城郭近⁽⁶⁾，钟磬杂笙歌⁽⁷⁾。

【注释】

(1)诗歌写出圣果寺地势的高远、环境的优雅以及俯瞰吴越的气势，虽然靠近尘世却清者自清，不为流俗所扰，表达了诗人方外生活的自适。圣果寺：故址在浙江杭州城南凤凰山上。

(2)处默，越僧人，曾与贯休往来密切，后入庐山，与僧人修睦、栖隐游，为罗隐、郑谷诗友。自东晋以后，汉族僧尼依释为姓。

(3)中峰：主峰。

(4)盘回：盘旋萦绕的山路。薜（bì）萝：薜荔、女萝，两种藤萝植物。

(5)江：钱塘江，古时江北属吴，江南属越。

(6)下方：山下。城郭：位于凤凰山北的杭州城。

(7)笙歌：笙管歌舞。

野望⁽¹⁾

王绩⁽²⁾

东皋薄暮望⁽³⁾，徙倚欲何依⁽⁴⁾。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⁵⁾。
牧人驱犊返⁽⁶⁾，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⁷⁾，长歌怀采薇⁽⁸⁾。

【注释】

(1)诗歌用散点透视的方法，描绘出一幅动人的山居暮归秋景图，在闲适的情调中抒发了诗人凄凉无依的情感，一说寄托了诗人避世隐居之意。

(2)王绩（586—644），王通之弟，字无功，自号东皋子、五斗先生。祖籍祁县，后迁绛州龙门（今属山西）。隋大业元年（605）应孝廉举，中高第，授秘书正字，后为六合县丞。贞观初，太乐署史焦革善酿酒，王绩自求任太乐丞。他把焦革的制酒法总结为《酒经》一卷，又收集杜康、仪狄等善酿者的经验，写成《酒谱》一卷。好弹琴，又精于占卜算卦，兼长射覆。诗歌多写山水田园风光与隐士生活，平淡疏野，对唐诗的发展有一定影响。有《王无功文集》。

(3)东皋（gāo）：绛州龙门的一个地方，诗人归隐后的常游之地。皋，水边地。

(4)徙倚：徘徊。欲何依：打算依靠什么，描绘诗人内心苦闷、彷徨不安的神态。

(5)落晖：夕阳余晖。

(6)犊：小牛。

(7)相顾：相看。

(8)采薇：《诗经·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诗经·小雅·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启居，狁之故。”诗人联想到《诗经》中关于“采薇”的片断，借以抒发苦闷。一说此处引用伯夷、叔齐的典故，寄托避世隐居之意。薇，野菜名。多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

送别崔著作东征⁽¹⁾

陈子昂

金天方肃杀⁽²⁾，白露始专征⁽³⁾。
王师非乐战⁽⁴⁾，之子慎佳兵⁽⁵⁾。
海气侵南部⁽⁶⁾，边风扫北平⁽⁷⁾。
莫卖卢龙塞⁽⁸⁾，归邀麟阁名⁽⁹⁾。

【注释】

(1)这首诗作于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五月，契丹侵入营州，朝廷任命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使东征，崔融任东征书记随军前行，陈子昂以此诗相劝诫。诗既写出出征的事出有因，又谆谆告诫友人千万不要滥杀无辜、虚报战功，表达了诗人的政治主张，即不怕用兵但要慎于用兵。崔著作：崔融，字安成，武则天时期诗人，与李峤、苏味道、杜审言并称“文章四友”。

(2)金天：秋天，因秋季于五行属金故称。肃杀：严酷萧瑟的样子。古人以为秋季充满肃杀之气，正好用兵。

(3)白露：节气名。为立秋之后的第三个节气。专征：专门从事征伐。

(4)王师：帝王的军队。乐战：喜欢打仗。

(5)之子：这些从征的人，指崔融等。佳兵：《老子》：“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佳，据前人考证为“隹”的误写，隹，古“唯”字，虚词。佳兵即用兵。

(6)海气：边地战尘。侵南部：往南侵犯窜扰。

(7)扫：扫荡，荡平。北平：郡名。治所在今河北卢龙。

(8)卖：出卖。卢龙塞：古代军事要塞，在今河北喜峰口附近。

(9)麟阁：麒麟阁，汉代所建，在未央宫中，上画功臣图像以示表彰。

携妓纳凉晚际遇雨　其一⁽¹⁾

杜甫

落日放船好⁽²⁾，轻风生浪迟。
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³⁾，佳人雪藕丝⁽⁴⁾。
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注释】

(1)诗题一作《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此为第一首。诗写贵介公子游赏之乐。才子佳人薄暮泛舟，竹下荷间，正宜避暑；调冰水，雪藕丝，极为舒适；即使是乌云乍起，也无非是上天凑趣，催人作诗。纳凉：乘凉。

(2)放船：泛舟。

(3)调冰水：调和冰块化成的饮料。

(4)雪藕丝：雪，擦拭。藕丝，彩色名。雪藕丝即美貌女子在涂脂抹彩梳妆打扮。一说雪藕丝是切藕成丝。

携妓纳凉晚际遇雨　其二⁽¹⁾

杜甫

雨来沾席上⁽²⁾，风急打船头。
越女红裙湿⁽³⁾，燕姬翠黛愁⁽⁴⁾。
缆侵堤柳系⁽⁵⁾，幔卷浪花浮⁽⁶⁾。
归路翻萧飒⁽⁷⁾，陂塘五月秋⁽⁸⁾。

【注释】

(1)诗承上首写贵介公子游赏时遇雨之后的情景，描绘出风雨骤至雨湿衣衫的狼狈、避雨柳岸以及雨停后归路的萧条冷落。

(2)沾：溅。

(3)越女：南方的佳人。

(4)燕姬：北方的美女。越女燕姬这里指歌妓。翠黛：女子的眉毛，古代女子用螺黛画眉，故有此称。

(5)缆：拴船的缆绳。侵：迫近，靠近。

(6)幔：船上的布幔，用以遮阳。

(7)翻：反而。萧飒：萧条冷落。

(8)陂（bēi）塘：池塘。

宿云门寺阁⁽¹⁾

孙逖

香阁东山下⁽²⁾，烟花象外幽⁽³⁾。
悬灯千嶂夕⁽⁴⁾，卷幔五湖秋⁽⁵⁾。
画壁余鸿雁，纱窗宿斗牛⁽⁶⁾。
更疑天路近，梦与白云游。

【注释】

(1)诗写夜宿云门寺的见闻感受，用夸张的手法写出山寺幽清险峻，表达了诗人由于夜宿山寺而产生的方外之想。云门寺：故址在今浙江绍兴云门山上。

(2)香阁：云门寺阁，佛教称佛地有众香国，楼阁苑囿都香。东山：云门山。

(3)烟花：繁花盛开的景色，这里借指美好的景色。象外：物象之外，尘俗之外。

(4)千嶂：千山。

(5)五湖：本指太湖及其附近湖泊，此指镜湖。

(6)斗牛：二星宿，其分野相当于今浙江、江苏、安徽、江西一带，时作者在浙江，故有“宿斗牛”之说。

秋登宣城谢朓北楼⁽¹⁾

李白

江城如画里⁽²⁾，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³⁾，双桥落彩虹⁽⁴⁾。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⁵⁾。

【注释】

(1)李白在长安郁郁不得志，不得已浪迹天涯。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秋季，他第二次来到宣城，在谢公楼写下了这首诗。诗描绘了谢脁北楼明丽的秋景和萧瑟的秋意，抒发了深切的思古幽情，反映了诗人对谢脁的敬意。宣城：唐宣州治所，在今安徽水阳江西岸。谢脁北楼：即谢脁楼、谢公楼，为南齐谢脁任宣城太守时所建，在陵阳山顶，御史中丞兼宣州刺史独孤霖将北楼改建，因其地势高且险，崖叠如嶂，故名“叠嶂楼”。

(2)江城：指宣城。

(3)两水：指环绕宣城的宛溪、句溪。

(4)双桥：指宛溪上的凤凰、济川二桥，隋朝开皇年间建造。

(5)谢公：对谢朓的敬称。

临洞庭⁽¹⁾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²⁾，涵虚混太清⁽³⁾。
气蒸云梦泽⁽⁴⁾，波撼岳阳城⁽⁵⁾。
欲济无舟楫⁽⁶⁾，端居耻圣明⁽⁷⁾。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⁸⁾。

【注释】

(1)诗题一作《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又作《岳阳楼》。这是首干谒诗，作于唐玄宗开元四至五年（716—717）。当时，张说任岳州刺史，孟浩然作此诗投赠，希望得到引荐。一说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孟浩然西游长安，写诗呈献给时任丞相的张九龄，以求得到引荐。诗描绘出洞庭湖秋天的壮观奇伟景象，抒发了诗人求官不得的郁郁苦闷，表达了希望得到引荐的心情。

(2)平：湖水齐岸，风平浪静。

(3)涵虚：包含太空，形容湖面很广，简直可以包容整个天空。混：同。太清：天的代称。

(4)气蒸：水面上云气蒸腾。云梦泽：古时二湖泽名。在今湖北南部，湖南北部。云泽在长江北，梦泽在长江南，今多为陆地。

(5)波撼：洞庭湖水波涛汹涌，似乎可以震撼岳阳城。

(6)济：渡。舟楫：船、桨。

(7)端居：安居，闲居，这里指隐居。耻：感到羞耻。圣明：皇帝圣哲明睿，任用贤明。

(8)羡鱼情：这里以垂钓者比喻隐居者，以羡鱼情比喻脱俗的愿望。羡鱼，《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过香积寺⁽¹⁾

王维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²⁾。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³⁾，日色冷青松⁽⁴⁾。
薄暮空潭曲⁽⁵⁾，安禅制毒龙⁽⁶⁾。

【注释】

(1)诗歌描绘了香积寺幽深寂静的环境、僧人禅坐的情形，表达了诗人的禅悦之情和对佛教生活的向往。过：访问。香积寺：一名开利寺，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南。

(2)云峰：云雾缭绕的山峰。

(3)泉声咽危石：泉水在高耸的岩石间流淌，声音如同人在呜咽。咽，呜咽。危，高。

(4)日色冷青松：日光照耀下青松让人产生一种阴冷的感觉，写出山深林茂、人迹罕至的情形。

(5)空潭：明净清澈的水潭。

(6)安禅：禅定，僧人坐禅入定。毒龙：佛经中的凶猛动物，这里比喻非分的想法和欲望。《涅槃经》载，某寺潭中有一条毒龙，一位高僧禅定于潭上念咒语，毒龙浮出水面悔过自新。唐顾况《寄江南鹤林寺石冰上人》：“定力超香象，真言摄毒龙。”

送郑侍御谪闽中⁽¹⁾

高适

谪去君无恨⁽²⁾，闽中我旧过⁽³⁾。
大都秋雁少⁽⁴⁾，只是夜猿多。
东路云山合⁽⁵⁾，南天瘴疠和⁽⁶⁾。
自当逢雨露⁽⁷⁾，行矣慎风波⁽⁸⁾。

【注释】

(1)诗作于天宝十一载（752）秋长安，上半年高适为封丘尉，秋辞职客游长安，与杜甫、岑参、储光曦等同游。秋冬之际，被哥舒翰上表为左骁卫兵参军，于是赴幕府，任书记。这是诗人友人郑侍御贬谪到福建，诗人写给他的诗，诗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向友人介绍闽中风物，意在安慰友人，并着重指出生逢盛世，早晚会得到帝王的恩泽，表达了对友人的美好祝福。侍御：古代达官的侍从。

(2)谪（zhé）：贬谪，古代官员被降职或者外调。无：通“毋”，不要。

(3)闽中：今福建一带。旧过：以前去过。

(4)大都：大概。秋雁少：因闽中在南岭南，大雁大都不过南岭，故称秋雁少。

(5)东路：向东行走。

(6)瘴疠：南方山林间的毒气和瘟疫病毒。

(7)自当：终当，终究会。雨露：比喻皇帝的恩泽。隋炀帝时宫女侯夫人《自感诗三首》第三首：“不及闲花草，翻承雨露多。”李隆基《赐崔日知往潞州》：“藩镇讴谣满，行宫雨露深。”

(8)慎风波：比喻的手法，劝诫友人处事要谨慎。

秦州杂诗⁽¹⁾

杜甫

凤林戈未息⁽²⁾，鱼海路常难⁽³⁾。
候火云峰峻⁽⁴⁾，悬军幕井干⁽⁵⁾。
风连西极动⁽⁶⁾，月过北庭寒⁽⁷⁾。
故老思飞将⁽⁸⁾，何时议筑坛⁽⁹⁾。

【注释】

(1)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载（759）秋。杜甫为房琯辩护得罪肃宗，由左拾遗贬为华州司功参军，这一年关辅（关中）闹饥荒，杜甫弃职举家避居秦州，作《秦州杂诗二十首》，本篇是第十九首。诗写出当时战乱不息、边事不宁以及战士行军环境的恶劣，表达了诗人对时局动荡的焦虑不安。秦州：今甘肃天水。

(2)凤林：凤林关，秦州境内，在今甘肃临夏西北。戈：干戈，战争。

(3)鱼海：地名。秦州境内，当时常为吐蕃所侵扰。路常难：常有战事，道路难通。

(4)候火：烽火，边境报警的火。候，“堠”的古字，哨所。云峰峻：这里形容烽火高而烈，情况紧急。

(5)悬军：孤军深入。幕井：有井盖的井。

(6)西极：西方极远之地，指唐代西北边境。

(7)北庭：唐代曾设北庭都护府，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的破城子。

(8)故老：泛指边城的老百姓。飞将：汉代名将李广英勇善战，匈奴人称为“飞将军”。

(9)筑坛：筑坛拜将。汉高祖刘邦曾斋戒设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军。《史记·淮阴侯列传》载：汉王欲拜韩信为将，“（萧）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禹庙⁽¹⁾

杜甫

禹庙空山里⁽²⁾，秋风落日斜⁽³⁾。
荒庭垂橘柚⁽⁴⁾，古屋画龙蛇⁽⁵⁾。
云气生虚壁，江深走白沙。
早知乘四载⁽⁶⁾，疏凿控三巴⁽⁷⁾。

【注释】

(1)诗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秋，杜甫出蜀东下，途经忠州时，游览禹庙。诗描绘出禹庙凄清荒凉的景色，歌颂了大禹不畏艰险为民造福的精神，含蓄地讽刺了当时社会凋敝不堪的现实，希望统治者能重整山河，实现国泰民安。

(2)禹庙：在忠州（今属重庆）岷江边的山崖上，为纪念大禹所建。

(3)斜：斜照。

(4)橘柚：一作“桔柚”，桔为橘的俗写。《尚书·禹贡》载：“厥包桔柚。”意思是说，把桔柚包好，以便进贡。大禹治水后，人民安居乐业，南方的百姓也将丰收的桔柚包好进贡。

(5)龙蛇：《孟子·滕文公》载，大禹治水时，“掘地而注之海，驱龙蛇而放之菹（jù）”。

(6)四载：《书传》载：“水乘舟，陆乘车，泥乘楯，山乘樏（léi）。”舟、车、楯、樏四种交通工具被称为四载。

(7)疏凿：凿开山崖，疏通水道。三巴：巴郡、巴东、巴西，这里泛指四川一带。

望秦川⁽¹⁾

李颀⁽²⁾

秦川朝望迥⁽³⁾，日出正东峰。
远近山河净⁽⁴⁾。逶迤城阙重⁽⁵⁾。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客有归欤叹⁽⁶⁾，凄其霜露浓⁽⁷⁾。

【注释】

(1)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九载（741），李颀弃官后隐居颍阳东川，与王维、高适、王昌龄等人相过往，这首诗写于诗人罢职之后出长安过秦川时。诗描绘出帝都的壮丽与秦川萧瑟的秋景，委婉含蓄地表达了诗人罢职之后内心的惆怅与苦闷。

(2)李颀（qí）（690？—751？），赵郡（今属河北）人，少年时曾寓居河南登封。唐开元年间中进士第，曾任新乡县尉，久未迁调，后归颍阳嵩山、少室山一带的东川别业，隐居以终。诗长于五古及七言歌行，以写边塞题材为主，风格慷慨悲凉。有《李颀集》。

(3)秦川：地名。泛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地区。朝望：早晨东望。迥（jiǒng）：远。

(4)净：明净。

(5)逶迤（wēiyí）：连绵不断的样子。重：重叠。

(6)归欤：回去吧。孔子困陈，有“归欤”之叹。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7)凄其：寒冷貌。《诗经·邶风·绿衣》有：“凄其以风。”

同王征君洞庭有怀⁽¹⁾

张谓⁽²⁾

八月洞庭秋，潇湘水北流⁽³⁾。
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
不用开书帙⁽⁴⁾，偏宜上酒楼⁽⁵⁾。
故人京洛满⁽⁶⁾，何日复同游。

【注释】

(1)诗题一作《同王征君湘中有怀》。诗约作于唐代宗大历二三年（767—768）潭州刺史任上。大历二年（767）诗人任潭州刺史，与元结有往来，颇得其赏识，大历三年（768），张谓入朝为太子左庶子，离开潭州。诗由潇湘北流引发思乡之情，登楼饮酒本为消愁，却触发了往昔宴饮的回忆，徒增愁绪，诗歌生动地写出羁旅之愁。征君：古代对曾受到朝廷征召而不肯做官的隐士的尊称。

(2)张谓，字正言，怀州河内（今属河南）人，唐代诗人。唐玄宗天宝二年（743）登进士第。天宝后期，在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封常清幕府为属官，参预军中谋划等事宜，立有功勋。历官潭州刺史、太子左庶子、礼部侍郎。约在大历末年去世。诗多五、七言律。清新流畅，趣味盎然。《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3)潇湘：湖南二水名。湘江流至零陵与潇水汇合，北流入洞庭湖。

(4)书帙（zhì）：书籍。帙，布帛作的包书的套子。

(5)偏宜：最应该。

(6)京洛：京都长安及东都洛阳一带。

渡扬子江⁽¹⁾

丁仙芝⁽²⁾

桂楫中流望⁽³⁾，空波两畔明。
林开扬子驿，山出润州城⁽⁴⁾。
海尽边阴静⁽⁵⁾，江寒朔吹生⁽⁶⁾。
更闻枫叶下，淅沥度秋声⁽⁷⁾。

【注释】

(1)作者一说是孟浩然。诗以“望”字为核心，移步换景，抓住人在船中视角不断变化的特征，描绘出一幅优美的扬子江秋景图，寄予了诗人淡淡的思乡愁绪。扬子江：长江下游，今江苏仪征、镇江、扬州一段的江水。

(2)丁仙芝，字元祯，曲阿（今属江苏）人，生卒年不详。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擢进士第，后授主簿、余杭县尉等职。丁仙芝颇负诗名，殷璠《河岳英灵集》谓其诗风：“婉丽清新，迥出凡路。”其诗今存十四首。

(3)桂楫：桂木做成的船桨，这里指代船。楫，船桨。中流：江中。

(4)润州：唐代州名。故址在今镇江。

(5)边阴：边地的云气。

(6)朔吹：北风。

(7)淅沥：拟声词，这里指落叶声。度：传送。

幽州夜吟⁽¹⁾

张说

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²⁾。
正有高堂宴⁽³⁾，能忘迟暮心⁽⁴⁾。
军中宜剑舞⁽⁵⁾，塞上重笳音⁽⁶⁾。
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⁷⁾。

【注释】

(1)诗作于唐玄宗开元六年（718），张说以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时。诗人自开元元年（713）罢相，贬相州，迁荆州长史、幽州都督，久不得还京，心中怨愤不已。这首诗写诗人在幽州任上与边将宴饮，描绘了萧瑟的秋景、凄凉的笳音，抒发了被贬边境后的迟暮之心和宦海浮沉的感慨。幽州：唐代州名。境辖相当于今北京，治所在今北京大兴。

(2)动：摇动。

(3)高堂宴：高大的厅堂里摆设的宴席。

(4)迟暮：岁暮，衰老，晚岁或者事业无成。

(5)剑舞：舞剑。《史记·项羽本纪》：“（项）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

(6)重：注重。笳音：边地吹奏笳管的声音。

(7)恩遇：皇帝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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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平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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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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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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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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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〇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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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人间词话》最初发表于从1908至1909年之交的《国粹学报》，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一百多年来，《人间词话》的学术影响越来越大，并最终成就其经典地位。这在二十世纪的文论中，应该是一个很特殊的现象。虽然《人间词话》在走向经典的过程中，也曾经被质疑甚至被否定，但其带有现代色彩的理论以及对二十世纪文学理论的重大影响却是谁也无法否定，也是其他任何词话所无法替代的。早在1926年，俞平伯便在《重印〈人间词话〉序》中说，像《人间词话》这样的著作是“固非胸罗万卷者不能道”，所以其“书中所暗示的端绪，如引而申之，正可成一庞然巨帙”。换言之，对《人间词话》的解读一定是多维度的，这是坊间有关《人间词话》各种注本评本众多的背景所在。当然，对王国维了解的程度越深，解读的精准度也就相应越高。

一、《人间词话》的词学范畴及其范畴体系

王国维（1877—1927），初名德桢，字静安，又字伯隅，号观堂，又有人间、礼堂、永观等号，浙江海宁人。著有《静安文集》、《观堂集林》等。《人间词话》当撰写于1908年。在撰述词话初期，王国维似尚未有提出境界说的明确想法，故其前三十则大都是对古代诗论、词论的斟酌之词，以及对词史上的若干重要词人进行一些随感式的评点。直到第三十一则才开始提出“境界”问题，而且其关于境界说的表述在此后也非完全以连续性条目的方式出现，而是错杂在诸条目之中，这说明王国维的词学思想是在一种边撰述边思考的过程中完成的。当1908年10月，王国维从中挑选六十四则（含临时补写一则），分三期连载于1908、1909年之交的上海《国粹学报》，具体是第47期二十一则（1908年10月），第48期十八则（1908年11月），第50期二十五则（1909年1月）。因为手稿写作已经完成，可以将在撰述过程中逐渐成形的词学思想以一种成熟的结构体系的方式表现出来，如此才有了我们现在熟知的以“境界”说开篇的初刊本《人间词话》。

王国维为什么用“人间”来命名其词话？赵万里在《王静安先生年谱》中说因为此前王国维所作词中多次用到“人间”一词，故拈出以作词集名，《教育世界》1906、1907年先后刊出其《人间词甲稿》、《人间词乙稿》，即是一证。今检两种词集，在全部九十九首词中，“人间”一词出现了三十余次，这还不包括与“人间”一词相似的如“人生”、“尘寰”等。这表明赵万里的说法是有一定的事实依据的。与王国维熟稔的罗振常大概在三十年代中期所写的《人间词甲稿序·跋》中也有“《甲稿》词中‘人间’字凡十余见，故以名其词云”的说法，也可佐证赵万里之说。“词话”的撰述既晚于这两种词集，词话命名因袭词集之名也属自然之事。但罗振常在跋文中同时也说：“时人间方究哲学，静观人生哀乐，感慨系之。”这一方面交代了王国维何以多用“人间”一词的原因，而且直接以“人间”称呼王国维了，则“人间”也曾是王国维的号了。现存王国维不少词籍校勘跋文都有署名“人间”的，而且罗振玉、吴昌绶等与王国维通信也多以“人间”相称，所以王国维应该是先有“人间”之号，继而以此为词集、词话名的，而最初以“人间”称呼王国维者当为罗振玉。明乎“人间”一词的内涵，可以得出如下结论：王国维因为究心哲学，关注人间，故其词中频频出现“人间”一词，而这种频繁的出现又引起了王国维周围同学友人的注意，故时以“人间”相称，而王国维遂将这缘于静观哲学人生而意外获得的“人间”之号，因其十分契合其词中的创作主题，故拈以为词集名，则直接缘由固然是有了“人间”这一号，而“人间”之号实来源于其哲学思考。因此，哲学命题、被称为号、拈以为名三者实在是一个自然发展的过程。

《人间词话》的理论价值主要表现在其“境界”说，同时以“境界”为核心，王国维构建了一个境界说的范畴体系：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造境与写境、隔与不隔、大境与小境、常人之境界与诗人之境界，等等。王国维以境界说及其范畴体系梳理词史，裁断词人词作优劣，所以全书显得体系性颇强。王国维词学虽然在话语上推崇唐五代北宋，似乎带有明显的复古风气，但其所针砭的是当时词坛流行的师法南宋之词，以精心结构、组织文采为表象的词风，所以其词学具有救弊的时代意义，带有以复古为革新的意味，而非斤斤于传达一己之词学观念。

“境界”一词本非王国维独创，无论是作为地理上的“疆域”、“界限”意义，还是作为佛学中感官所感知的范围意义，以及诗学中用以形容创作所达到的高度和所具有的格调。其使用之例颇为广泛，而且其使用历史堪称悠久。但其基本意义——作为一种认知或审美的高度、深度和范围，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王国维的贡献在于将“境界”作为其理论体系的核心和评判词史的基本标准，并将境界与格调联系起来，而在境界的表现形态上则更多地倾向于“句”。如此，便有了初刊本的第一则：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这一则虽然是大体在外围上解说“境界”，但起码有三点要义值得注意：第一，“境界”是王国维悬格甚高的一种对词体的审美标准，所以用“最上”来形容；第二，“境界”必须内蕴格调，外有名句；第三，“境界”是五代北宋之词区别于其他朝代之词的重要特征，换言之，王国维的“境界”说是从对五代北宋词的体会中提炼出来的，并以此作为词的基本体性。然则，“境界”的具体内涵是什么呢？请看如下四组论词条目：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初刊本第六则）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初刊本第十六则）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初刊本第七则）

人知和靖《点绛唇》、舜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初刊本第二十三则）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初刊本第十三则）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初刊本第十五则）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初刊本第四十二则）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初刊本第十九则）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初刊本第五十二则）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初刊本第五十六则）

第一组两则说明：境界乃是从情与景二者关系而言，词人拥有赤子之心，才能将真感情、真景物表现出来；第二组两则说明：有境界的作品要能表达出景物的动态和神韵；第三组四则说明：有境界的作品往往通过寄兴的方式使作品包含着深广的感发空间，词人的眼界须开阔，寄托的意旨须深远，从中体现出词人的高格调；第四组两则说明：情景之真和感慨之深要通过自然真切的语言来加以表现。虽然历来关于境界说的解释众说纷纭，但以上四组十则词话所透露出来的境界内涵应该是比较清晰的。约而言之，所谓境界，是指词人在拥有真率朴素之心的基础上，通过寄兴的方式，用自然真切的语言，表达出外物的神韵和作者的深沉感慨，从而体现出广阔的感发空间和深长的艺术韵味。自然、真切、深沉、韵味堪称是境界说的“四要素”。

言及境界问题，同样不能回避如下一则：

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初刊本第九则）

显然，王国维是在对严羽的“兴趣”说、王士禛的“神韵”说经过认真研究之后，提出“境界”说的，所以比较兴趣、神韵和境界三说的异同，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唐圭璋《评〈人间词话〉》一文明确指出：王国维在权衡“三说”之后得出的本末之论是缺少学理依据的，因为严羽、王士禛和王国维三人“各执一说，未能会通”，彼此入主出奴，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但王国维以境界为探本之论，乃就文艺之本质而言。兴趣、神韵之说更多着眼于已完成的作品所传达出来的一种言外之意，而境界是从作者角度切入到创作过程和作品特点的一种理论。从对创作本原的探讨而言，王国维说境界是探本，兴趣、神韵是面目，其实是符合文学理论实际的。顾随在《“境界”说我见》一文中把兴趣和神韵的意义要点理解为“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两个方面，他认为兴趣是诗前的事，神韵是诗后的事，境界才是诗本身的事。又打比方说：兴趣是米，境界是饭，神韵是饭之香味。他说：“若兴趣是米，诗则为饭……神韵由诗生。饭有饭香而饭香非饭。严之兴趣在诗前，王之神韵在诗后，皆非诗之本体。诗之本体当以静安所说为是……抓住境界二字，以其能同于兴趣，通于神韵，而又较兴趣、神韵为具体。”顾随阐述三说之间的本末关系，是赞同王国维之说的。不过将兴趣、境界、神韵视为创作过程的三个阶段，似乎有强为分段的嫌疑了。

造境与写境，是王国维提出的第一组境界范畴。初刊本第二、五则云：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从这两则来看，造境与写境涉及作者身份、创作方式与创作流派三层内涵：从作者身份而言是指理想家与写实家，从创作方式而言是指虚构与写实，从创作流派而言是指理想派与写实派。而作者身份与创作流派都是根据创作方式的特点来进行划分的，所以造境与写境的根本在创作方式上。造境固然侧重于虚构，但并非凭空想象，而是需要遵循自然之法则去表现自然之材料；写境虽然以写实为主，但也要超越自然之物中的互相关系和限制之处，从纯粹审美的角度来观察和表现外物的审美意义。从王国维的表述来看，其实造境和写境是很难分辨的，因为无论写实与虚构都是互相交叉、难分彼此的。之所以强分出造境与写境，不过是为了理论表述的方便而已。所以王国维在阐述这一理论时，几乎没有用多少笔墨去分辨二者之差异，而是主要强调二者之联系。

“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是《人间词话》中最受关注而且争议最大的一对范畴。但对其理论意义的认识轩轾极大，有认为其命名失当者，有认为其分类无理者。当然，更多是以了解之同情的心态去领会王国维的用意所在。而要领悟王国维的用心其实需要把相关论词条目整合重组之后，才能看出其中端倪所在。下列六条，我认为对于理解王国维“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具体内涵至关重要。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初刊本第三则）

夫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皆须臾之物。惟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遂觉诗人之言，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诗人之秘妙也。境界有二：有诗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诗人之境界，惟诗人能感之而能写之，故读其诗者，亦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浅焉。若夫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诗人能写之。故其入于人者至深，而行于世也尤广。（“王国维词论汇录”第十六则）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初刊本第十八则）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初刊本第四则）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初刊本第六十则）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初刊本第六十一则）

之所以将这六条材料分为两组，是因为第一组重点阐释有我与无我之境的理论形态，而第二组则是从创作角度来分析此二境的区别与联系。从第一组的条目，大概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一、无论是有我之境，还是无我之境，都是针对物我关系而言的。

二、有我之境是一般诗人都可以表现的，而无我之境则对诗人的心胸和眼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两境之间有高下之别。

三、有我之境与常人之境、小境相近，而无我之境与诗人之境、大境相近。

四、有我之境强化了审美主体的地位，而弱化了审美客体的地位，相对泯灭了审美客体自身的物性，而主要承载审美主体的认知和感情。这样的作品因其情感真切具体，带有个性化色彩，所以对常人影响亦深，行世也广。如冯延巳、秦观、赵佶、周邦彦等人的相关作品，终究是带着其个人化的印记。

五、无我之境中的物与我互为审美主体，或者说互为审美客体，物与我之间是完全对等的关系。因为物我关系可以互换，所以难以分清审美主体与审美客体的区别。在这种审美状态之下，能够最大程度地超越具体的审美主体的“我性”和审美客体的“物性”，从而最大程度地表现出我性与物性的普遍性。相应地，其认知和感情因为脱离了“我”和“物”的具体或个体形态而更趋深广，所以带有普适性。如陶渊明、元好问、李煜等人的相关作品，则说出了人类共有的感情。

从第二组的条目，也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一、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其实是我与物交融后处于不同阶段的产物。

二、因为重视外物，所以对于宇宙人生要深入体验，感受花鸟的忧乐，才能表达出花鸟的生气，在这种体验趋于结束之时用作品来加以表现，就能呈现出宏壮的有我之境。

三、因为不能被具体的外物所限制，所以诗人要有轻视外物之意，从而超越宇宙人生的具体形态，从更高远的境界来观察，在一种沉静的审美状态中表现出优美的无我之境。

王国维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说因为融入了其独特的思考，所以颇具理论价值。但令人困惑的是：1915年初，王国维在《盛京时报》上再度刊发其重编本《人间词话》之时，则将这些条目尽数删除。是因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本身难以区别，还是因为王国维觉得自己的思考尚欠成熟，还是出于其他考虑？现在已经无法起王国维以问了。但就王国维的词论来综合考察，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区别是客观存在的，王国维的相关阐述也是比较清晰的，其理论价值也因此值得充分估量。

“隔与不隔”也是王国维备受瞩目的理论之一。俞平伯在《重印〈人间词话〉序》中即已对这一理论予以高度评价。但追溯相关的学术史，隔与不隔其实是最容易被简化甚至被曲解的一个话题。其实在初刊本中，王国维就在隔与不隔之间提出了一个“稍隔”的概念，并列举了颜延之、黄庭坚、韦应物、柳宗元等以做代表。那么，何谓“稍隔”呢？学界对此似乎一直颇为忽略。我认为要理解王国维的隔与不隔之说，要参考王国维的最后定本——《人间词话》重编本才能予以更准确的把握。试看如下两则：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初刊本第三十九则）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词亦如之。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皆在目前，便是不隔；至换头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使用故事，便不如前半精彩。然欧词前既实写，故至此不能不拓开。若通体如此，则成笑柄。南宋人词则不免通体皆是“谢家池上”矣。（重编本第二十六则）

其实解读隔与不隔的具体内涵确实是简单的。所谓隔主要表现为写景不够明晰，或者在写景中融入了太多的情感因素，导致景物的特征不鲜明，不灵动；当然，虚假、模糊的情感也属于“隔”的范畴。所谓不隔主要表现在写情、写景的真切、透彻、自然方面，能够让读者自如地深入到作品的情景中去，而了无障碍。比较难理解的是初刊本提出的介于隔与不隔之间的“稍隔”概念。初刊本只是列举，未能解说“稍隔”的内涵。重编本没有再提“稍隔”二字，却在事实上阐释了“稍隔”的主要意思。王国维以欧阳修《少年游》为例，说明了上阕“阑干”数句是实写春景，语语都在目前，是典型的不隔。但换头用谢灵运和江淹的典故，就与上阕的风格不尽一致了。但从结构上来说，一阕词中，上阕自然不隔，下阕却不妨稍隔的，所以王国维说“欧词前既实写，故至此不能不拓开”，显然是从结构意义上包容用典的。王国维反对的其实是通篇用典的情况，所以用典与“隔”之间并非存在着必然的关系，在一定的结构空间，这种自然与用典的结合，不仅是可以接受的，甚至具备某种必要性。对这种结构特征，姑且以“不隔之隔”来形容。

在结构意义之外，“稍隔”还有另外一层的意义是从用典本身的艺术效果而言的。试看以下两则：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未刊手稿第十七则）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未刊手稿第二十二则）

王国维提出的“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一语，不啻为典故（包括故事、故实、成句等）的合理化使用开辟了通途。王国维将周邦彦在词中、白朴在曲中化用贾岛的“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按，王国维原引诗有误）二句，认为是化用成句的典范，因为是自己先具境界，然后才将贾岛成句融入自我境界中，若非考索源流，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化用的痕迹。辛弃疾的《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用典更是繁多，除了开头和结尾是一般性的叙情写景，中间主体部分都以王昭君、荆轲等典故连缀而成。而且因为是送别，所取典故也多为怨事，以此将悲怨之情感用典故的方式连绵而下，所以王国维说是“章法绝妙”。而所谓“语语有境界”，则主要是针对其用典如同己出的艺术效果而言的，也就是这些典故的原始语境在辛弃疾的词中已经退居其后，整体融入到辛弃疾自我的境界之中了。刘熙载《艺概》曾说：“善文者满纸用事，未尝不空诸所有。”其对于用典的态度与王国维是一致的。所以用典固然容易造成“隔”的可能，但在“善文者”笔下，完全可以形成“不隔”的艺术效果。因姑且以“隔之不隔”来形容这样一种用典方式。

综上可见，王国维以“境界”作为《人间词话》的理论灵魂，在此基础上，从物我关系的层面提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从创作方式的层面提出造境与写境，从结构特征和艺术效果的层面提出隔与不隔。其范畴体系涵盖了创作的全过程，因而初具词学的现代特征。另外需要指出的是：王国维用范畴对举的方式来展开自己的词学架构，如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理想与写实、主观与客观、大境与小境、动与静、出与入、轻视外物与重视外物，等等。这主要是从立说鲜明的角度来说的，其实在对每一对概念或范畴的解释中，都对介乎其中的中间形态予以了足够的关注。换言之，两极往往是王国维制定的标点，而其论说的范围是游离在两极之间的。在《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中，王国维即在优美与宏壮的对举中，加入了“古雅”的概念，并将古雅拟之为“低度之优美”或“低度之宏壮”，认为其兼有优美与宏壮二者之性质。其理念与此也是一致的。

除了以上几组范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还提出了诸如“忠实”、“要眇宜修”等概念或范畴，也颇具创意，因篇幅所限，不再一一分析。至于在境界说及其所辖范畴体系之下对词史、词人、词作的评论与裁断，也散布在词话各处，读者若能领会其基本理论，则对这种评论与裁断自可各有会心，这里也不再赘述。

2010年，我曾在中华书局出版过一个评注本《人间词话》，乃是“怡情书吧”书系中的一种。包括《国粹学报》发表本六十四则、《盛京时报》发表本三十一则以及除此之外见于《人间词话》手稿本的其他条目和散见于其他书籍的序跋、眉批等，内容比较丰富。这个新的评注本可以看成是“怡情书吧”本的修订本。但修订的范围仅限于《国粹学报》发表本的六十四则而已，因为这是《人间词话》诸种版本中影响最大的本子，也是长期以来衡定王国维词学地位的本子，所以值得特别关注。修订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这两年读《人间词话》有一些新的体会，可以补充原书之未备；另一方面关于《国粹学报》发表本与手稿本的关系，“怡情书吧”书系之评注本也比较忽略，这次也增补入这方面的内容，略可见出王国维词学演进之一端。相对于旧本，本书体例除增加“译文”外，基本未作改动，先原文、次注释、次译文、次评析。注释的原则以先出为序，注释中迻录的诗词作品，按照韵脚进行标点，即在韵字后用句号，其他用逗号，词中多出一种表示音节停顿的顿号。这种标点虽然没有用现代标点标出诗词的感叹、疑问等语气，但作为音乐文学来说，音律才是根本，而语气通过对文字的理解自然可以感受到的。

评析部分是笔者用力最多的地方。因为已出的《人间词话》笺证、讲疏、注评、导读、译注等颇多，笔者在每一则之下，不作过于广泛的申论，而是就本则的内容分出层次，理清彼此的关系，或者对相邻数条相关的条目略作说明，条目中涉及相关作品，而此作品又对某一理论具有重要意义时，则对此作品也略加诠解，以使理论更为具体化，方便一般读者的理解和领会。评析中有不少是评析者自己的看法，未必周全、准确，但或许对于理解王国维词学有一得之益，因不避浅陋，直言说出，读者以聊备一说视之可也。

这次在“中华经典诗话”（中华书局2014年）和“中华经典指掌文库”本《人间词话》（中华书局2015年）的基础上，增加了“译文”部分，其宗旨当然是希望能更贴近普通读者，让他们可以从对原文的直接演绎中去理解和把握王国维词学思想的主体精神。我原以为自己已沉潜王国维词学十多年，将《人间词话》翻译为现代白话文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没想到理论文字的翻译需要面对诸多问题，其中如文字的畅达、意思的连贯尚比较容易解决，而相关范畴及其对应的内涵，每则词话相对完整的内容，补充因为理论跳跃而缺失的部分，则与则之间理论的呼应，等等。类似这些问题，要精准自然地译述在白话文中，就殊非易事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在译述时常常出现含笔腐毫的状况，译文初稿完成后的斟酌取舍，更极费心力。我力图在最大程度上还原王国维词学的原生形态，所以译述过程中不仅对原文顺序略有调整，也对其理论若断若连之处进行适当补述。这样的译述方式是否合理，补充内容是否允当？笔者不敢自是，殷切期望得到读者朋友的指正。

彭玉平
2016年1月

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译文】

境界是对词体最高的要求。有境界的词自然会整体上呈现出很高的格调，其中也自然会有很出色的句子。五代和北宋的词之所以在词史上具有崇高和无法替代的地位，原因也正在这里。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一则，王国维整理手稿择录发表时重新调整顺序，才将其列为第一则。“境界”是王国维最为驰名的词学范畴，在王国维的词学体系中具有核心意义。“境界”二字渊源甚早，而且在王国维之前用以评论诗文也颇多其例，清初刘体仁的《七颂堂词绎》和清末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更是以境界来评词。但在这些诗话词话著作中，境界的内涵是比较模糊的，而且没有成为其著述的理论核心，而王国维特别拈出“境界”二字来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并持以进行批评实践，“境界”的理论内涵和价值才由此而真正得以充分彰显出来，这是王国维境界说备受称誉的重要原因所在。

“最上”云云，可见其境界说悬格之高。这也说明王国维从本质上不是写一部词学普及或填词入门类的书，而是带着指引词学发展方向的意义在撰述。在王国维看来，境界内涵高格而外有名句，以名句彰显格调，才当得起“境界”二字。高格是作者人格与作品格调的结合，是从作品整体而言的，而名句则近乎“秀句”之意，但“名句”之“名”不仅表现在文采神妙上，更体现在对“高格”的精准表述上。这种“名句”意识其实是古代赋诗断章和摘句批评的一种观念延续。境界说应该是兼含整体和局部两个方面的。在词史发展中，王国维把五代与北宋时期作为境界说的最佳体现，所谓“独绝”包含着难以超越的意思，从王国维后来的论述来看，五代北宋词自然神妙的艺术才是他最为欣赏的，至于在新的时代之下，如何既保持五代北宋词的神妙艺术，又能结合时代特点和个人体会，增加宇宙人生之哲思，就是王国维《人间词话》主要致力的方向了。王国维的境界说也正是他在对五代、北宋词的涵泳与领会中提炼出来的重要理论，这一理论的“出处”特点，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王国维对词史发展的整体学术判断，其得失因此而显得十分明显。

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译文】

境界可以分为造境与写境二类，这也是所谓理想派与写实派二派区分的依据所在。但这二类境界很难完全区分清楚。因为那些文学大家作品中呈现出来的造境，一定与自然界的事物和规律是相符合的；而他们所呈现出来的写境，也一定是在自然的基础上有所升华、加以抽象和想象的结果。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二则。王国维撰述词话初期似较随意，但从第三十一则开始论及“境界”，此后相连数则也承此而下，可见王国维此时关于境界说的理论已经较为自觉了。

造境和写境对举，应以王国维为最早。但这对范畴都属于中国文论传统术语，如《莲子居词话》、《白雨斋词话》便多次使用“造境”一词，而“写境”的用法虽然很少见，但也显然是由“写生”、“写实”而来，并与“造境”相配，而衍成“写境”一词。理想与写实的概念则来自西方。王国维此前多年研读西方哲学美学著作，故拈其名词以论中国古典，也十分自然。王国维词论在表述上中西融合的特点在这一则表现得颇为充分。

“造境”和“写境”主要是从创作方法来进行的分类，造境立于未曾亲历的情境或事件，偏于想象和虚构；而写境则立于已经经历或观察过的现象、场面或事件，侧重摹仿和写实。而理想与写实两种创作流派即大体对应着这两种创作方法。

说两种创作方式与两种文学流派“大体对应”，是因为两者确实难以绝对区分。王国维对于其间关系的看法应该是受到了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影响，叔本华认为纯粹的写实或理想，其实都是一种“理念”，很难直接付诸实践，对美的领会和表现，是要兼及理想的先验和写实的后验两个方面的。只是一般人很难兼得其美，所以就会有所侧重地表现出或偏于造境的理想或偏于写境的写实。但王国维认为“大诗人”可以超越造境与写境的局限，将两者圆满地渗透和交融起来，形成一种符合写实的造境和符合理想的写境。所谓“大诗人”，其内涵与王国维语境中的天才、豪杰之士等相近。王国维注意到两种创作方法的不同，更看到融合两种创作方法之后所达到的创作高境，识见颇为通透。而从其对“大诗人”的要求来看，他撰述词话的宗旨其实不是一般性地指导填词入门，而是志存高远，要为创造新的文学天才而导夫先路。

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2]，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4]，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注释】

[1] “泪眼”二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2] “可堪”二句：出自北宋词人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3] “采菊”二句：出自东晋诗人陶潜《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 “寒波”二句：出自元代诗人元好问《颍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ft

【译文】

境界可以分为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两类。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一类句子所呈现出来的就是有我之境；而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一类句子，就属于无我之境了。有我之境的特点在于从“我”也就是个体的角度去观察外物，因此被观察的外物也就带上了观察者个体的色彩；而无我之境的特点在于将作为个体的“我”融合在群体之中，因为失去了作为“我”的特殊性，所以也形同一物，这时候观察与被观察的双方，仿佛二物相对一般，所以也就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物了。古人写词，大部分写的是有我之境，但也未必不能写出具备无我之境的作品，关键是需要那些具备天赋卓异的词人进行大胆的创新和创造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三则，与论境界说之第三十一则与论造境写境之第三十二则，本连贯而下，从手稿中择录并发表于《国粹学报》时，这三则也被整体置于词话前部，王国维试图全面建构境界说的想法，至此而得到充分落实。

在王国维境界分类中，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是十分重要的一组，侧重于由观物方式的不同而带来的境界差异。所谓有我之境，强调观物过程中的诗人主体意识，并将这种主体意识投射、浸染到被观察的事物中去，使原本客观的事物带上明显的主观色彩，从而使诗人与被观之物之间形成一种强势与弱势的关系；所谓无我之境，即侧重寻求诗人与被观察事物之间的本然契合，在弱化诗人的主体意识的同时，强化物性的自然呈现，从而使诗人与物性之间形成一种均势。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都是从物我关系而言的，并非是“有我”与“无我”的绝对有无之分，因为无论何种观物方式，“我”始终是存在的，无“我”便无法展开真正的观物活动了。但观物过程中，“我性”与“物性”之间的强弱关系确实存在着不同，王国维分类而言，是有着深厚的创作基础的。

无我之境中的主体意识仍是存在的，只是这种主体意识带着一定的普泛性，所以不对具体外物发生支配性的作用而已。因为个体意识的退隐，此时之“我”几乎等同于一“物”，故“我”观“物”，“物”亦观“我”，彼此是一种互观的状态。王国维举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和元好问的“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诗句来作为无我之境的典范，即意在说明悠然采菊的陶渊明与南山之间是互相映衬、彼此点缀的关系；而在澹澹寒波与悠悠白鸟的背后，同样立着的是一个与此情景宛然一体的观物者。在这样的一种境界中，具体的物我之间没有矛盾，不形成对立，强弱关系淡漠了，物性却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体现。

有我之境中的主体意识十分突出，王国维虽然没有对主体意识的具体内涵作出说明，但从他所举的冯延巳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和秦观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词句来看，明显是侧重于悲情的表达了。冯延巳词句中人与花的矛盾，秦观词句中人与孤馆、春寒、杜鹃、斜阳等的矛盾，都尖锐地存在着。所以词中的意象无不渗透着词人的情绪，或者说词人的情绪完全洒照在这些组合意象之中。词人的情绪覆盖了物之质性，而且这种情绪的产生有着明确的具体情境，是很难易人易地重复产生的，故不一定带有普泛性。

王国维不仅区分有我与无我之境的不同，同时也隐含着两境的高下之分。有我之境乃多数人可为，而无我之境则有待于“豪杰之士”的“自树立”。有我之境表现的乃一时个别之人生，无我之境表现的则是普世万古之人生。盖观物方式的不同根源于诗人胸襟、眼界的不同，如何在弱化“我性”的前提之下，将“物性”最大程度、更为本质地发掘出来，从而更深刻地表现普适之情性，这是王国维悬格甚高的一个创作理想。从话语和内涵上来考察，王国维对于两种观物方式的区分应该是受到了宋代邵雍的影响，而无我之境更是明显带有庄子“丧我”、“忘我”的思想痕迹。

四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译文】

无我之境，词人只有在静思默想的状态中才能获得；有我之境则是在从激烈到静思的过程中获得的。所以无我之境呈现出“优美”的审美特点，而有我之境则呈现出“宏壮”的特点。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六则，原与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间隔开两则，但因为其内容是对有我无我之境的补充，故王国维拈出发表时，将此则置于第四则。

从动静关系来区别无我之境与有我之境，并将其纳入到西方优美、宏壮的风格类型之中，王国维中西融合的美学思想在此则也表现得颇为充分。所谓动、静，是就观物时候的感情状态而言的，“静”是指感情平和，没有很大的起伏，此时诗人心境平静宛如一物；“动”是指感情激烈，不仅指引着观物者的审美倾向，而且将物性也淹没在这种激越的情感之中。在静的观物状态下，因为情感的沉淀，我与物之间，没有明显的利害冲突，故物与我之间等闲相待，呈现出优美的风格；在动的观物状态下，因为情感的激越，我与物之间则具有强烈的利害关系，故物与我之间彼此不相对等，“我”的强势障蔽了“物”的本性，所以就形成了宏壮的风格。这应该是王国维的基本理路。

但王国维并非简单化地处理两种观物方式。实际上，任何一种境界，当要形成文字予以表达时，都已经部分脱离了当时情景，而或多或少带有一种“追忆”的性质，而处于创作状态中的诗人都需要持有一种“虚静”的心理状态。换言之，无论表达怎样的境界，诗人首先必须将自己处于一种静思状态，才有可能将所想要表达的内容予以清晰构思，从而予以准确表达。所以，在表现无我之境时，固然是“静中得之”；表现有我之境时，也同样要在“静”中得之。王国维特别说明有我之境是“由动之静”时得之，就在于强调虽然表达内容、形成境界各有不同，而在创作的虚静心理机制上，其实是相似的。有我之境也同样要在动荡的心理渐趋安静时，才能再度审视情感的特性，才能将“以我观物”的过程和心理完整地描述出来。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译文】

自然界中的万事万物都互相有着联系，同时也互相有着制约。但当它们被写入文学与艺术作品时，一定会将彼此之间的联系和制约的地方遗弃掉。所以即便是所谓写实家，也同时是一个理想家。再如无论怎样虚构出来的情境，它所使用的素材也还是来自于自然，而虚构的时候也一定会遵循自然的规则。所以即便是所谓理想家，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还是写实家。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七则，其内容乃是对造境与写境、理想与写实一则的补充，故其在《国粹学报》初刊本的顺序应该在第三则为宜。这种结构上的不稳定，其实也反映出即使在《人间词话》正式发表之时，王国维的想法仍在斟酌之中，而且其斟酌留下了明显的不足。

不过此则与第二则的不同在于：第二则论述的重点是创作特点和创作流派以及两者的关系，而此则从作者角度来说明写实家与理想家的不同及其关系。与此前侧重对造境和写境的区别不同，王国维在这一则重点强调两者的融合与辩证关系。写实家相当于现实主义诗人，理想家相当于浪漫主义诗人，这是两种大致的区分。之所以说“大致”，是因为这两类作者无论其创作手法如何，也无论其所属流派为何，都离不开“自然中之物”与表述这种自然之物时必须遵循的“自然之法则”。推崇现实主义创作思想的诗人，虽然描写的是自然中之物，但当诗人以文学的手段表现这种“自然中之物”的时候，其实是按照自己的理念将这种自然之物从纷繁复杂的关系中剥离出来了，这个过程包含着想象和虚构的因素，所以写实家其实包含着理想家的影子；而理想家虽然将虚构作为基本的创作手段，但所虚构的“材料”及其“构造”都来自于自然，并按照自然的法则虚构着，则理想家何曾稍离过自然？所以理想家必定兼有着写实家的特性。王国维关于理想与写实关系的分析，堪称精辟。

王国维视文学、美术为“完全之美”，即要将文学超越世俗功名关系而成就一种纯粹之美。但自然中之物，往往纠葛于种种关系和限制之中，这种纠葛使得物之自体被部分障蔽，而被外物所包围，所以就不成其为纯粹之物。王国维主张当诗人有意将这种自然之物反映到文学之中时，要将这种外缀的种种关系、限制之处去除，从而在文学中展现清澈洞明的境界。王国维的这一观点其实部分地涉及生活与艺术的关系，他所指称的自然，包括纯粹的自然界和现实社会两个方面。但平心而论，无论是写实家还是理想家，其所表现的“自然之物”，都不可能是孑然独立之物，则从反映“自然”的角度而言，这种被关系和限制包裹着的自然之物，其实是一种更为普遍的“自然之物”，文学的使命应该包含着表现这一类型自然之物的内容的。王国维过于追求文学之纯粹，不免限制了他的思想视野。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译文】

所谓“境”并不是专门指外在的景物，喜怒哀乐也属于人心中的一种境界。所以只有那些能写出真实、具体的景物和感情的作品，才能说有境界；否则，就只能说没有境界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五则，在《国粹学报》初刊本中，应置于第二则的位置，因为其内容是对境界说本体的补充，似不宜分散他处。王国维后来之所以对《人间词话》的内容和顺序再起调整之心，可能也与此本未尽周密有关系。

虽然景物与情感的结合方式不同，可以形成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不同形态，但景物和感情被王国维视为境界说的两大基本理论元素，却是从未变易过。从王国维的这一基本定位，可见境界说对传统诗论的借鉴痕迹。王国维此前所举境界之例，侧重在写景之句，如以“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来例证无我之境，等等。故在这里进一步完善其理论，以免造成境界乃专门针对写景而言的错觉。当然，写景始终是王国维立说的重点，只是传统文论历来强调景中有情、情中有景，写景的宗旨总不能离开情，所以王国维在此处把情的元素强化出来，如此其境界说的基石就显得稳固了。

景物以外在的形态而存在，而情感则内蕴于诗人胸中。要在文学作品中形成情景交融的艺术风貌，其前提是诗人内在情感的丰盈。这种丰盈并不一定体现在情感类型的丰富多彩，而主要在于情感的真实与厚度上，而这种真实与厚度乃是根源于诗人的胸襟和学养等方面，所以王国维特别提出“真景物”与“真感情”的命题。如果说景物与感情是境界说的基本元素的话，“真”就是这两大元素的基本特性。境界的解读纬度虽然多端，但离开了景物和感情之“真”，是不遑谈论境界问题的，“真”贯穿在境界说的各个方面，是境界说的根底所在。有境界的人才能内蕴有境界的情，才能慧眼识出有境界的景，才能由此而创作出有境界的文学作品。王国维的理路颇为分明。

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1]，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注释】

[1] “红杏”句：出自北宋词人宋祁《玉楼春》：“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2] “云破”句：出自北宋词人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ft

【译文】

“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中间因为有这个“闹”字，就将那种热烈、喧闹、拥挤的境界全部带出来了。“云破月来花弄影”，也同样因为这个“弄”字而将境界灵动地传达出来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四十七则，前移此处，盖集中论境界说诸条目也。

据说王国维父亲王乃誉在王国维少年时曾以“红杏枝头春意闹”为题命王国维赋诗，当年所赋诗已难觅踪影，但王国维对此诗句的特别感受应该渊源甚早了。

以名句的句眼为例，说明境界呈出之情形。可见，境界本有内藏于心与外现于文字的差异。内心之境界或常人亦有，但能予以表出者，则需要特别之诗才。后来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中曾引用并十分赞同黄庭坚“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之论，并说：“……抑岂独清景而已，一切境界，无不为诗人设。世无诗人，即无此种境界。夫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皆须臾之物。惟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遂觉诗人之言，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诗人之秘妙也。”王国维在这里当然悬格甚高，是从“大诗人”的角度来说的，但即使是一般诗人，也应该具有这种表述内心想法的能力。

王国维是从读者对作品的感悟的角度来说明句眼的作用和意义。有了这样功用明显的句眼，作品之境界不耐细思而自然呈现出来。宋祁“红杏枝头春意闹”之句，“闹”字是句眼，因为宋祁“浮生长恨欢娱少”，又适逢“绿杨烟外晓寒轻”，所以对于枝头红杏的喧闹，才会特别敏感。句中的“闹”是闹腾、喧闹的意思，大概枝头红杏密集，似乎彼此在争抢有利位置而挤挤挨挨，互不相让；又似乎经历了一冬的沉寂，所以面对春天，红杏争相表达着激动欣喜之情。原本是一句写景之作，因为“闹”字的点缀，景物中所包含的情感也就彰显出来了。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也有类似之妙，月儿照花，花儿留影，也是常见之静景，自有一种静谧的情调。但张先缀一“弄”字，将静景变得流动起来，在静谧之外，更增添一分悠闲的动态之美。这里的“弄”是摆弄、赏玩的意思。而且这一“弄”字与“云破”的情形也有一种逻辑上的关系，都标明了当时风力的存在。盖风吹方能云破，风动花枝才能使花影随之摆动，“弄”字的拟人意味颇值得玩味。

两处句眼，虽然都是以动词带出境界，但意味各有不同。宋祁的“闹”只是一种感觉中的动态，并无喧闹的实际情形，兼有听觉的吵闹与视觉的拥挤两层意思；而张先的“弄”则是对一种实际动作的描摹，侧重在视觉的描写——虽然其中也包含作者内心的赏玩之意，但“弄”的动作是客观存在的。而就这两处句眼在篇中的意义而言，两者也有差异：宋祁由大自然春意之“闹”而感慨自己欢娱太少，红杏的“闹”从反面触发了其内心的寂寞，是先景后情；张先则是先有了愁情笼罩，然后将愁情转移到花儿弄影的景象之中，是先情后景。刘熙载《艺概》将句眼看作全篇或全句的“神光所聚”，应该是契合王国维此则的语境的。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2]！“宝帘闲挂小银钩”[3]，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4]！

【注释】

[1] “细雨”二句：出自唐代诗人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2] “落日”二句：出自唐代诗人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一：“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3] “宝帘”句：出自北宋词人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4] “雾失”二句：出自北宋词人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ft

【译文】

境界虽然有大与小的区别，但并不以此来区分优劣。像“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样描写细小景象的境界，哪里就一定比不上类似“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这样壮阔的境界呢！同样，像“宝帘闲挂小银钩”又何尝比不上“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呢！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四十九则。境界原较为侧重写景，此则言境界的大小之分，可添一佐证，无论是诗句、词句，均以写景为主。而且与王国维有时注意辨析诗词之异不同，此则是将诗词并置而论的，手稿中更是将诗词混合而论。王国维的词学确实与诗学有着难以分割的关系。

境界之大小，与造境与写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一样，也是王国维境界分类学的内涵之一。但王国维将无我之境与有我之境隐然区分出高下，此处境界大小之分则明确排除了优劣的轩轾，所以其境界分类既有平行分类，也有高下分类。所谓境界之“大”，主要是指意象宏大、格局开阔、情感放旷之境；境界之“小”则指意象精巧、视点集中、情感细腻之境。此在诗歌方面尤为明显。王国维所举杜甫“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之句，本身就是描写其在塞上军营所见，自然别有一番苍茫壮阔之气象；而所举“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之句则是水槛遣心之作，故描写微风细雨之中，鱼儿轻跃、燕子斜飞之景色，以此来表现其闲淡之心思。这种对于不同意象和整体景象的取舍，其实与杜甫本人的不同心态有关，所以形诸笔墨，就有了境界大小之分别。

与所举诗句侧重于以动态之景象而体现出境界之大小不同，王国维所举词句偏于静态之景象。因为词体“要眇宜修”的体制所限，所以其境界大小与诗歌境界之大小并不完全类似。词境之小，主要表现在由意象的精致与闲适的心态所共同构成的静态的气象，如宝帘、银钩之精致，“闲挂”之“闲”，都可以佐证这一说法；而词境之大，则主要体现在意象的浑成和联想空间之巨大方面，所以不一定具有壮阔的意象，如楼台与津渡整体隐没在月色和雾气之中，不见壮阔，反见浑成和隐约，增人遐思。这与王国维强调“诗之境阔，词之言长”的诗词之分别，也可以直接呼应起来。但无论是诗境之大小，还是词境之大小，都只是缘于不同的情感状态而取不同的意象而已，其间确实不宜区别高下。

九

严沧浪《诗话》谓[1]：“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2]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3]，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注释】

[1] 严沧浪：即严羽（1192?—1265?），字仪卿，又字丹丘，自号沧浪逋客，福建邵武人，著有《沧浪诗话》等。

[2] “盛唐诸公……言有尽而意无穷”数句：出自南宋诗论家严羽《沧浪诗话》：“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王国维或凭记忆援引，故与原文颇有出入，如“人”作“公”，“彻”作“澈”，“泊”作“拍”，“月”作“影”，等。

[3] 阮亭：即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又字贻上，号阮亭，晚号渔洋山人，因避清世宗讳，而改名士祯，新城（今山东桓台）人。著述繁多，后人将其论诗之语汇辑为《带经堂诗话》。ft

【译文】

严羽的《沧浪诗话》曾说：“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我认为北宋以前的词也是这样。但宋代严羽所说的“兴趣”，清代王士禛所说的“神韵”，都不过涉及诗学的表象，不如本人拈出的“境界”两个字，才是真正触及诗歌本原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八十则。手稿原特别指出：“阮亭由沧浪此论遂拈出‘神韵’二字，然‘神韵’二字不过道其面目。”可见原来批评矛头主要是针对王士禛的“神韵”说的。而在《国粹学报》发表时，则不再强调王士禛对严羽诗学的借鉴，而是将兴趣说与神韵说作为共同的批评对象了。境界说的地位也因此擢拔得更高了。

王国维在这一则一方面提出文学之本末问题，另一方面也梳理了境界说的事实渊源。其援引严羽论盛唐诗人之语，宗旨在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兴趣说作为境界说的来源昭示出来。严羽所谓兴趣，是指称诗歌的艺术本质及基本特征，它是诗歌兴象与情致圆满结合之后所产生的情趣和韵味。严羽是从盛唐诗人的诗歌创作中总结出这一审美特征的。王士禛的神韵说是在对司空图诗味说和严羽兴趣说“别有会心”的基础上形成的，它以冲淡清远为宗，追求味外味的美学旨趣。在中国诗论史上，司空图、严羽和王士禛是一脉相承的，王国维的境界说踵此而起，其实也可纳入到这一诗学源流中来。

问题是，王国维在梳理这一理论源流的同时，虽然也看到了兴趣、神韵与境界说之间的关系，但在话语上并不认同兴趣、神韵的说法，认为这些话语不过是对文学外在特性的概括，而境界才是深入文学本质的理论话语。王国维的这一“本末”之论其实并不涉及三说在内涵上的区别，只是立足于话语本身的涵盖性和针对性而言。因为他整段援引严羽论盛唐诗人之语，其实就是为“兴趣”二字下一注脚而已，而王士禛的神韵说与严羽兴趣说意旨相近，手稿也已特别说明此点，故他不烦再引录王士禛的原话，这实际上意味着王国维在审美观念上对严羽、王士禛二人的认同。本末之说，应该回到“话语”的层面才能对王国维有更切实的了解。

王国维既在开篇第一则提到五代北宋词之“独绝”在于有境界，而此引录严羽之语后接言“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这实际上已经直言“兴趣”与“境界”的相通。只是“境界”二字在他人虽偶尔使用，而王国维则拈以作为论词之纲，并就境界的内涵及分类一一缕述，使这一被他人忽略的范畴重新激活出新的内涵，并以此取代此前的相关范畴。从这一意义上理解王国维的“鄙人拈出”四字，就能接受王国维言语之中的自负自得之意了。中国文论的话语承传本是常态，关键是在承传中是否充实了更丰富更具学理的内涵而已。王国维的境界说，显然推陈出新，而别具语境和意义了。

一〇

太白纯以气象胜[1]。“西风残照，汉家陵阙”[2]，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3]，夏英公之《喜迁莺》[4]，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注释】

[1] 太白：即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属甘肃），出生于西域，五岁时随父入蜀，居绵州彰明县（今四川江油）。相传为李白所作词有十八首。其中《菩萨蛮》（平林漠漠）、《忆秦娥》（箫声咽）为宋代黄昇誉为“百代词曲之祖”。

[2] “西风”二句：出自唐代诗人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3] 范文正：即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谥文正。吴县（今属江苏）人。存词五首，《彊村丛书》录为《范文正公诗余》一卷。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4] 夏英公：即夏竦（985—1051），字子乔，江州德安（今属江西）人。封为英国公。著有《文庄集》一百卷，不传。《全宋词》录其词一首。夏竦《喜迁莺》：“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ft

【译文】

李白的诗歌纯粹以气象高远取胜。像“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虽然只有寥寥八个字，但可以让千古以来登高赋诗的人闭口了。后世只有范仲淹的《渔家傲》、夏竦的《喜迁莺》勉强可以媲美，但就整体开阔、苍茫而极具穿透力的气象而言，却怎么也比不上李白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则。手稿撰述之初，王国维尚没有形成明确的境界学说，但从后来关于境界之大小的分析来看，王国维实际上对境界说是有着潜在的体认的，只是一种理论从朦胧到清晰需要一个过程而已。以此而言，王国维在手稿第三十一则正面提出境界说，正是他在边撰述边思考中自然形成的结果。因为此时“境界”二字尚未拈出，故王国维以“气象”二字代之。此则实可与第八则对勘，只是第八则合论境界之大小，此则专言境界之“大”而已。

气象是传统文论范畴，严羽论诗法五种，第三种即为气象。但王国维此处论气象实际上类似于境界之“大”。无论是李白的《忆秦娥》之“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还是范仲淹的《渔家傲》、夏竦的《喜迁莺》，都表达了一种颇为壮阔的风格。李白以秋风夕阳与汉代帝陵的意象组合，表达了一种苍茫的穿越时空的情感力度；范仲淹的《渔家傲》表现边塞风景的边声不断和高山连绵以及将士豪情与抑郁兼具的心理特征；夏竦《喜迁莺》表达了对历史兴亡的独特感慨，都带有或沉郁或雄浑的艺术风格。王国维将三词合并而论，正是看出他们在气象上的相似性。

但王国维对三词的轩轾也是很明确的。他认为“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即就登临抒怀而言，已臻极致，后人自是难以超越，并超越之心也可息绝，因为词中表现的乃是超越生命个体而带有普遍意义的生命悲歌；范仲淹身在边塞，故其所见所感，乃是立足边塞将士这一基本立场，虽也超越个体，但仍有一定的范围限制；夏竦乃是以个人眼光来看待历史兴废。就三词的意义涵摄和书写立场而言，确实呈现出不断收缩、递减的态势。三者均着力表达悲情，且视域总体比较深广，此是三词之所同。但从悲情的具体内涵和视域所辖范围来看，范仲淹和夏竦之作与李白之作相比，确实有气象不逮之感，李白之句带着颇为明显的“无我之境”。王国维在手稿中比较三词时，原说范、夏之作“远”不逮李作，但后来删去“远”字，可见其在立说程度上的谨慎。王国维的感受是敏锐而细腻的。

一一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1]。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2]。刘融斋谓飞卿“精艳绝人”[3]，差近之耳。

【注释】

[1] 张皋文：即张惠言（1761—1802），字皋文，号茗柯，武进（今属江苏）人。著有《茗柯文编》等，词集名《茗柯词》，与其弟张琦编有《词选》，为常州词派的经典词选。飞卿：即温庭筠（812?—870?），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属山西）人。其词有后人辑本《金荃词》一卷，词风香软，为花间词派之鼻祖。深美闳约：出自清代词学家张惠言《词选序》：“自唐之词人，李白为首……而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

[2] 冯正中：即冯延巳（903—960），又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人，著有《阳春集》，为其外孙陈世修辑录，存词一百一十九首。

[3] 刘融斋：即刘熙载（1813—1881），字伯简，号融斋，兴化（今属江苏）人。著有《昨非集》，中录词一卷，三十首。另著有《艺概》，卷四《词曲概》为论词曲专卷。精艳绝人：出自清代词论家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王国维引文误“妙”为“艳”。ft

【译文】

张惠言在《词选序》中评价温庭筠的词“深美闳约”。我认为真正能够当得起这四个字的只有冯延巳。刘熙载说温庭筠的词“精艳绝人”，这一评价倒是比较接近事实。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四则。在手稿撰述初期，王国维往往在斟酌旧说中表明自己的立场，然在《国粹学报》中将此则置于第十一则，显然因为其中与境界说有一定的可通之处。具体而言，王国维借用张惠言的“深美闳约”来评说冯延巳词，正因为冯延巳词“堂庑特大”，带着“无我之境”的意味。王国维将此则移到此处，虽然没有在话语上一味使用“境界”等词，但其实也意在说明：“深美闳约”与“无我之境”在内涵上是有着极大的交叉的，境界说与传统词学的关系于此也可见端倪。

此则评论温庭筠与冯延巳二人之词风，看似斟酌旧说，实质上包含着王国维的审美倾向。张惠言在《词选序》中把温庭筠作为词体的典范，许以“深美闳约”四字。所谓深美闳约兼含内容上的精深宏大和艺术上的简约美赡，张惠言评论温庭筠《菩萨蛮》诸词具有“感士不遇”的寄托深意，即可看出其深美闳约的部分内涵指向。但王国维并不接受张惠言这种索隐式的解词方式，认为如此深文罗织反而遮蔽了词的审美意义。况且他也不认为温庭筠词具有如此深重的主题，他转以刘熙载的“精艳绝人”来为温庭筠词定论，肯定其具有过人的精妙、艳丽，而未必具有内容上的深闳了。王国维的这一纠正看似只针对一个温庭筠，其实是对张惠言常州词派相关理论的一种强势反拨。

但王国维不赞成张惠言以深美闳约评定温庭筠，并不意味着对深美闳约这一词体体性的不认同，他只是认为温庭筠不堪当此四字而已。在王国维看来，只有五代冯延巳的词才“足以当之”。温庭筠的词毕竟多类青楼歌宴之作，而冯延巳既身居高位，又经历南唐政治的频繁起伏，所以他的词便多少突破了传统路子，而呈现出比较开阔的格局，也内蕴了一种士大夫情怀，类似“无我之境”。刘熙载《艺概》曾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冯延巳词的俊美深至是得到后世许多词学家的肯定的，王国维也是其中之一。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对冯延巳词用心颇深，曾手抄其《阳春集》以作诵读之资，可能正是在这种反复的涵泳中体会到冯延巳词的独特魅力的。

一二

“画屏金鹧鸪”[1]，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2]，端己语也[3]，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4]？

【注释】

[1] “画屏”句：出自唐代词人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2] “弦上”句：出自五代词人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3] 端己：即韦庄（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韦应物四世孙。其词与温庭筠并称“温韦”。著有《浣花集》，乃其弟韦蔼所编。

[4] “和泪”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ft

【译文】

“画屏金鹧鸪”是温庭筠的词句，他的词风跟这句子所描述的意思很相似；“弦上黄莺语”是韦庄的词句，他的词风也与此相近；冯延巳的词风，我如果也想从他的词句中找出相应的句子来形容的话，则“和泪试严妆”这句应该差不多比较接近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八则。王国维在发表时将此则移至此处，盖承上则继续评说温庭筠与冯延巳词之不同也，不过多加韦庄一人而已。而对冯延巳“和泪试严妆”一句的暗中称赏，其实包含着王国维对词体表述悲情意蕴的特别认同。“无我之境”的深广人生哲思加上悲情意蕴应该是王国维在词体内涵上的主要追求。

以词人之词句回评词人之风格，这种摘句批评的方法颇堪玩味。此则评说温庭筠、韦庄、冯延巳三人，而各取其词句形容其词风，王国维当别有会心处。“画屏金鹧鸪”乃温庭筠《更漏子》词句。《更漏子》词写春夜闺思，以塞雁、城乌的惊起与画屏鹧鸪的漠然形成对比，表达一种怨慕之意。“弦上黄莺语”乃韦庄《菩萨蛮》词句。《菩萨蛮》词写韦庄早年红楼别之情形及别后相思，弦上黄莺之语其实是劝韦庄早日归家之意，写出了一种别情和归思。冯延巳的《菩萨蛮》也是写闺情，“和泪试严妆”一句虽亦写悲怀，但更着重表现自我珍惜之意。三词主题虽然相近，但其实有着怨慕、归思与自赏的不同。

但王国维各拈词句评论词人未必是考虑到词的整体内容和语境，而当有其一己之体认。试略加推想：“画屏金鹧鸪”或喻其意象精致富丽，但其实并无生气；“弦上黄莺语”或喻其音节婉转清脆，但其实与情景之真终隔一层；“和泪试严妆”则悲情抑郁之中自有庄重之心。王国维论词以境界为最上，而境界又独重真感情与真景物，温庭筠与韦庄之句皆非“真”景物，而冯延巳之句则是“真”感情。所以王国维看似并列三人以论，未下褒贬，但对勘其境界说的有关内涵，则臧否仍是明显的。只是王国维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描述词品，确实有些不容易体会。顾随《人间词话评点》称这种方式“最为的当”，此或许可为知者言，而其实是难以为众多读者所领悟的。

一三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1]，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2]。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3]，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注释】

[1] 南唐中主：即李璟（916—961），本名景通，后改名璟，字伯玉，徐州（今属江苏）人。史称南唐中主。李璟存词四首，与后主李煜有《南唐二主词》传世。“菡萏”二句：出自李璟《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2] 众芳芜秽、美人迟暮：出自屈原《离骚》“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

[3] “古今独赏”句：马令《南唐书》冯延巳传云：“元宗乐府词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延巳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句。皆为警策。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引《雪浪斋日记》云：“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为对。荆公云：‘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按，王安石误将李璟词作为李煜词。ft

【译文】

南唐中主李璟的词句“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读起来真有如屈原《离骚》“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那样强烈的感受。但古往今来的人偏偏欣赏他“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样的句子，可见要遇见一个真正懂行的专家真不容易。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则，位列评述张惠言“深美闳约”一则之后。此处两则分开，或因为前两则主要比较分析温庭筠、冯延巳二家词之特色，此则从词例来说，乃评述南唐中主李璟之词，故在拈出发表时将此则置后。但就词学思想而言，手稿第四、第五则意思是承接的。因为王国维评价冯延巳词的“深美闳约”与此则评价李璟的“菡萏”二句“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从内容上来说，都是注重抉发其词内涵上的张力之大，不能仅仅以一人一时一地之感视之。王国维此则显然呼应着“无我之境”之说。

在解词方式上，王国维虽然反对张惠言的深文罗织，但并不反对在中国文化背景之下进行合理的联想与想象。此则引用李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词句，并与屈原《离骚》中“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之意作直接对应，就体现了王国维的这一解词理念。“菡萏”两句字面上写秋风对荷花和荷叶的摧残，但李璟特别提到香销的是“菡萏”，即尚未开放的荷花，残损的是“翠叶”，即尚未完全长成的荷叶。这些珍贵而稚嫩的自然之物在季节更替之际被无情毁灭，确实带有一些悲剧意味。屈原在《离骚》中哀叹众芳之凋零，忧虑美人之迟暮，其与李璟对菡萏、翠叶凋零的忧虑，确实可以联想而及。再说屈原本身就是以香草、美人作为基本喻体的，所以将李璟词中的菡萏、翠叶作为一种喻体，是有充分的中国传统语境的。

王国维在正面立说的情况下，对历史上若干学人忽略“菡萏”两句，而特别垂青“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两句表达了怀疑和不满。冯延巳和王安石都认为“细雨”两句“警策”，应该是认为这两句从梦前小雨到梦中鸡塞到梦后玉笙，以时空的跨度来对比梦中与梦后情感上的巨大落差，实际上表达了李璟与时光“共憔悴”的心情。两句不仅对仗工整，而且语言高度简练准确，其表现力也是颇为突出的。但平心而论，若讲究词句的感发力量之强大的话，“菡萏”两句确实要胜出“细雨”两句。王国维锐眼识出“菡萏”两句的胜义，与他此前钻研中西哲学、认真探讨过人生意义的经历有着一定的关系。

一四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1]，神秀也。

【注释】

[1] 李重光：即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自号钟隐，又号莲峰居士，徐州（今属江苏）人。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世称南唐后主。存词三十余首，与其父李璟词汇刻为《南唐二主词》。ft

【译文】

温庭筠的词可称之为“句秀”，韦庄的词可称之为“骨秀”，李煜的词则可称之为“神秀”。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五则。温、韦前已论及，李煜乃初次言及，而且下则仍是评说李煜。李煜在王国维词学中具有重要的理论基础意义，所以说温说韦，目的却在说李而已。王国维在第一则论境界，便以五代北宋词为独绝，而五代实以冯延巳、李璟、李煜三人为“独绝”，故在次第评说冯延巳、李璟之后，自然而及李煜。

在三人的对照、比较中见出异同，这是王国维常见的撰述思路。如第十二则各以词句评价温庭筠、韦庄和冯延巳，此则在温庭筠、韦庄和李煜三人之间权衡高下。然正如其在温、韦、冯三人之间权衡落笔在冯延巳身上一样，此则落笔，则在李煜身上。第十三则乃论李璟，此则论及李煜，就词史发展来看，也是自然之事。从这一则开始，李煜的地位逐渐上升，并隐然有取代冯延巳之势。王国维在撰述中调整其词学思想的痕迹清晰可辨。

句秀、骨秀、神秀之说，颇为抽象，不易把握。然在王国维的价值判断中，“三秀”呈递进之势，应无疑义。按照刘勰《文心雕龙·隐秀》“秀者，篇中之独拔”、“秀以卓绝为巧”之说，无论是温庭筠、韦庄，还是李煜，其篇中都有独拔众类之巧思名句，当是他们的共同特色，这也是王国维可以将三人相并而论的前提所在。试推测王国维之意，其所谓温庭筠词“句秀”，当是其“秀”在句之意，因为温庭筠擅长炼句是得到公认的。不过，在王国维看来，温庭筠句秀的意义大都限于本句，往往无关乎全篇，且往往是“画屏金鹧鸪”一类，缺乏真实与生气，故虽在语言上堪称独拔、卓绝，意义终归有限；韦庄词雅擅叙事，脉络井井，或以时间为序，或以事件发生发展为序，故其秀句往往并非独秀本句，而是可以映照全篇，是其“秀”在骨，骨者，叙事结构之谓也；李煜虽然秀句琳琅，但因为思虑深沉，故其秀句的意义不仅关合整篇，而且往往越出本篇，揭示出许多人生的本质性问题，带有人生普泛性哲思之意味。王国维“三秀”之说，堪称烛照隐微，其会心处真有不可形容者在焉。

一五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1]，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3]，《金荃》、《浣花》[4]，能有此气象耶？

【注释】

[1] 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周介存，即周济（1781—1839），字保绪，一字介存，晚号止庵，荆溪（今江苏宜兴）人。清代常州派重要词论家、词人，著有《味隽斋词》等，编选有《词辨》、《宋四家词选》等。

[2] “自是”句：出自南唐词人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3] “流水”句：出自南唐词人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4] 《金荃》、《浣花》：王国维此则乃以《金荃》、《浣花》指代温庭筠、韦庄二人之词。《金荃集》，乃温庭筠诗文集，而非词集，词亦未附录在后，后人辑录温庭筠词，遂以《金荃词》名之。《浣花集》为韦庄诗集，王国维、刘毓盘等辑录韦庄词，遂以《浣花词》名之。ft

【译文】

到了南唐后主李煜的时候，词人的眼界才更开阔，词中所寄寓的感慨也才变得更深沉，也将传统乐工娱宾遣兴的词转变为士大夫自抒怀抱的词了。周济将李煜的地位放在温庭筠和韦庄的下面，真可说是颠倒黑白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请问温庭筠的《金荃词》、韦庄的《浣花词》中有这种深沉的感慨和开阔的气象吗？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六则，在手稿中即与前则相邻，均以李煜为评说对象。与前则暗中批评周济不同，此则将周济列为明确的批评对象。但综观词话，王国维对周济词学的择取也是较多的。

此则在学理上承续前则“三秀”之说，重点在诠释李煜“神秀”的内涵。而扬李煜抑温庭筠、韦庄之意，也与上一则相似。在李煜之前，词之创作或出伶工之手，或由文人代伶工之口吻而作，离别相思或艳情者居多。李煜乃一国之君，又身经亡国，这种极盛极衰的剧变，令他眼界开阔而感慨深沉，故其词往往结合自己的人生体悟而写，将此前冯延巳开拓的“堂庑”继续向深广方向发展，词体也由此而渐趋尊崇。这是王国维在考察词史的过程中对李煜特加垂青的原因所在。

王国维在这一则所举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和“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分别出自其《相见欢》、《浪淘沙》二词，都写于降宋之后。词中既描写了无力对抗人生长恨的悲慨，又描写了对自然更替的万般无奈。实际上，不仅李煜有这样的悲慨和无奈，世间之人也都持这样一份情怀，所以李煜所表达的这一份情感厚度以及因这种情感厚度而呈现出来的博大气象，自然是一般人所难以企及的。在王国维的理论语境中，其实是以“无我之境”来评说李煜词的。王国维说温庭筠、韦庄无此气象，并非苛论。因为句秀、骨秀与神秀相比，毕竟是等而下之了。

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此则似乎是针对周济之论而发。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把温庭筠比喻为“严妆”，将韦庄比喻为“淡妆”，而将李煜比喻为“粗服乱头”，如不受控捉的生马驹，实际上是把李煜词置于温庭筠和韦庄之上的。观周济词论，其将三人合并考量高下，仅此一处。王国维何以得出周济将李煜置于温、韦之下的结论？殊困人思。

一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1]。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注释】

[1] “词人者”二句：王国维在《叔本华与尼采》一文中引用叔本华之语云：“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盖人生至七年后，知识之机关即脑之质与量已达完全之域，而生殖之机关尚未发达。故赤子能感也，能思也，能教也。其爱知识也较成人为深，而其受知识也，亦视成人为易。”ft

【译文】

所谓词人就是指那些真纯、朴实、自然，总是葆有赤子之心的一类人。所以，从小生养在重门深院的皇宫中，在一群女性的呵护下成长，这种封闭单一的人文环境对于作为一国之君的李煜来说，就明显有不足了；但对于作为一个伟大的词人来说，却正需要这种单纯的环境才能不遮蔽、不扭曲这种词体所需要的最朴实、最纯真的天赋情感。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七则。宗旨在结合词之体性说明李煜词何以“神秀”、何以具备“无我之境”的身世背景原因所在。手稿原是在李煜与温庭筠的对比中评说的，故其结尾原为：“故后主之词，天真之词也；温飞，人工之词也。”手稿又将“温飞”改作“他人”二字，目的是为了在更广阔的背景比较中凸显李煜词的特别之处。但王国维最后将此结尾数语删除，然后在开头补上“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句（按，手稿漏一“心”字）。如此，乃去其比较的意味，而转为就词体及李煜的特殊经历来正面立说。

此则在内容上继续诠释李煜的“神秀”。前两则提出李煜之神秀及其具体表现，这一则追寻其何以神秀的原因。王国维撰述词话，经常以连续数则，从不同方面解说同一话题的内容特色。此相连三则，正可合并而看。王国维提出了词人的本色问题，葆有一颗赤子之心，是李煜大过人处。因为李煜自幼生长于深宫，周围亦以女性为多，深宫的单一和女性的单纯便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李煜的性格和思想。这种单一和单纯使他不能很好地履行国君的职责，以应对纷繁复杂的政治局面，尤其在他统治南唐的时期，所面临的压力堪称巨大，而李煜的进退无据，使南唐在周围诸国渐趋强大之时，而不免呈现出衰落之势，并最终为宋朝所灭。李煜治国之无方，乃是不可否认的历史事实。

但李煜性格中的单一醇厚之质以及对文学艺术的精通，也使他把更多的精力转移到文艺方面，使他的才能在另外一个天地里发挥出来。在词这一文体中，李煜堪称词帝而允无愧色。当一般诗人困于互相关系、彼此限制的“自然之物”，而无法将这种关系、限制予以清除之时，李煜只需秉持澄澈之心灵，随意择取，已是直抵物性的本质层面。故其观物也真，思虑也纯，再辅以其天纵之才能，自然能成就一番文学上之伟业。

“赤子之心”其实是中西哲学、文论共同关注的话题。如叔本华便将赤子之心视为天才的基本特征，而孟子所谓的“大人”，袁枚心目中的“诗人”也都是以“赤子之心”为主要内涵的。因为心思没有被种种社会关系、限制所污染，故能呈天真烂漫之状。王国维提出境界而讲究“真感情”，像李煜这类葆有赤子之心的词人，自然是最契合这一标准的。

一七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1]、《红楼梦》之作者是也[2]。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注释】

[1] 《水浒传》：明代章回体长篇小说，一般认为其作者是施耐庵。

[2] 《红楼梦》：清代章回体长篇小说，一般认为其作者是曹雪芹、高鹗。ft

【译文】

凡是被称为客观之诗人的人，都必须多多地经历、了解、反思所处的时代和世事。对时世掌握、洞察得越全面深刻，那么可供他使用的创作素材也就越丰富，越富于变化。《水浒传》、《红楼梦》的作者就属于这一类人。而被称为主观之诗人的人，就不必过多地参与、体会复杂多变的时世。对时世涉猎、体验得越少越浅，则诗人感情的真纯也就保留得越多，像李煜就属于这一类人。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八则，继续从阅世与性情的关系来论说李煜词清通神秀的原因所在。从手稿的修改情况来看，王国维是不断加强着主观诗人与客观诗人的差异的。手稿原稿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知世事”，后将“不知”改为“不阅”，将“事”字删去，而在正式发表时则在“阅世”前加一“多”字，可见其对客观诗人阅世的程度是不断强调的。

在连续三则以李煜为主体的词话之后，将李煜与其他文人的区别上升为主观之诗人与客观之诗人两大类型，而其立论重点仍在为李煜张目上。主观之诗人与客观之诗人的分类源自西方哲学家如叔本华等，主要依据抒情诗与叙事诗的文体类型而分。中国明清时期产生的两部长篇小说《水浒传》和《红楼梦》，在西方的文体语境中，可以归入叙事文学一类，而传统诗词则归入抒情文学之类。叙事文学讲究反映现实生活的深广世界，追求题材和内容的丰富和复杂性，所以其作者需要有丰厚的阅世经历和大量的创作素材，而且这些经历和素材愈纷繁变化，便愈能为真实、全面、深刻地反映世界和人生提供充分的基础。《水浒传》和《红楼梦》虽分别以梁山英雄和四大家族为重点描写对象，但从中反映折射出的正是其所处时代的一个缩影，如果作者见闻不广，思虑不深，判断不明，要深度驾驭这样的题材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谓主观之诗人，即是以抒情为基本手段的诗人。情感的丰富虽然也与阅世有一定的关系，但阅世浅的诗人才有可能将最原始、最单纯也同时是最本质的感情表现出来。这样一种“真”性情，如果将其置于丰富的阅世经验的基础之上，则诗人在表现这种感情时，会以所谓阅世的经验来改变甚至扭曲性情，以适应世俗习惯、规则的要求。如此，欲以诗歌去震撼人心，去直达读者的心底，就勉为其难了。所以主观之诗人与客观之诗人的区分确实包含着一定的合理性。但截然划为两途，也必然存在着绝对化的问题，因为如何在阅世的基础上葆有真性情，也是一个可供探讨的问题。王国维援引这一分类，其要旨不过在为推崇李煜而提供一种理论背景而已。

在1906年发表的《文学小言》中，王国维已经在第十四、十五两则讨论过抒情文学与叙事文学的差别问题，并说明所谓抒情的文学乃是指《离骚》、诗、词等文体，而叙事的文学乃是指叙事传、史诗、戏曲等文体，又特别说明叙事文学不包括散文在内。词话没有从文体的角度来解说抒情与叙事之别，而是从作者的角度来说明两者的差异，并大体根据抒情与叙事的不同而分“客观之诗人”与“主观之诗人”，解说角度虽有不同，但其实是彼此联系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在《文学小言》第十五则其实已经在强调“叙事文学家”与“抒情文学家”的区别正在于：叙事文学家“则其所需之时日长，而其所取之材料富，非天才而又有暇日者不能”。王国维原话是意在说明何以诗家众多，而叙事文学家不及其百分之一的原因所在。显然，《文学小言》的相关论述尚较为单薄，而词话中的论述更具体系和深度了。词话特别提到的《水浒传》、《红楼梦》二书，应该在文体上属于《文学小言》所说之“叙事传”了。

一八

尼采谓[1]：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2]。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3]。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4]、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5]，其大小固不同矣。

【注释】

[1] 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著有《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2] “一切”二句：出自尼采《苏鲁支语录》：“凡一切已经写下的，我只爱其人用血写下的。用血写书，然后你将体会到，血便是精义。”

[3] 宋道君皇帝：即宋徽宗赵佶（1082—1135），建中靖国元年（1101）至宣和七年（1125）在位。因被尊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故有“宋道君”之称。近人曹元忠辑有《宋徽宗词》。《燕山亭》：即宋徽宗（道君）《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4] 释迦：即释迦牟尼（前565—前486），简称释迦，乃佛教始祖。本姓乔达摩，名悉达多。释迦是其种族名，意思是“能”；牟尼意思是“仁”、“儒”、“忍”、“寂”。释迦牟尼合起来就是“能仁”、“能儒”、“能忍”、“能寂”等，也即是“释迦族的圣人”之意。他是古印度北部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的王子。二十九岁时，释迦牟尼有感于人世生、老、病、死等诸多苦恼，遂舍弃王族生活，出家修行。三十五岁时，他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遂创立佛教，随即在印度北部、中部恒河流域一带传教。今佛教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

[5] 基督：即耶稣基督，乃基督教始祖。基督是“基利斯督”的简称，意思是上帝差遣来的受膏者。耶稣出生之年被定为公元纪年的开始，教会并以耶稣出生的12月25日为圣诞节。耶稣自称是上帝的儿子，以肉身来到人世，担负着救世主的职责。他三十岁左右在巴勒斯坦地区传教，以爱上帝、爱人如己为教义核心。基督教的经典是《圣经》，由《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两部分组成。十字架是基督教的标志。基督教也是当今世界三大宗教之一。ft

【译文】

尼采说：在所有的文学作品中，我只爱那些用生命来书写的作品。李后主的词，就属于用生命来书写的典范。宋徽宗的《燕山亭》词，也与李煜比较相似。但宋徽宗在词里不过是说他作为帝王的个人身世的悲凉，而李煜则俨然表达了如释迦牟尼、基督那样要以个人的力量来承担全人类罪恶的意思，李后主词境的“大”与宋徽宗词境的“小”由此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九则。王国维将手稿第一〇五则至第一〇九则连续五则整体前移，除了这五则都以李煜为评说核心之外，也与王国维在撰述词话后期其词学思想愈趋成熟有关。

在内容上，此则仍是为李煜的“神秀”诠释其内涵。所谓“以血书者”就是出于至性至情的文字，而且这种至性至情之中必须包含着人类共有的性情——特别是悲情。王国维援引尼采之语，只是为其“真感情”之说添一佐证而已。因为李煜词正是由心底流出的血性文字，堪称是人类情感的“精义”，故与尼采之说彼此衬合。

李煜在降宋后所作词，比较典型地体现了“以血书者”的内涵。如《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一词将人生短暂和自然永恒的矛盾揭示得至为清晰而深刻，同时李煜把自己无法解决这一矛盾之后所陷入的无穷的悲愁也尽泻笔端，毫不掩饰自己愁情万斛、但求速死之心。而宋徽宗的《燕山亭·北行见杏花》虽然也写了在暮春风雨、群花凋零之际引发的“故宫何处”的感慨，但只是一个帝王的感慨而已，带有明显的个人化倾向。在追怀往日、悲情难禁上，宋徽宗与李煜有相似之处；但宋徽宗更多地停留在个人故国的情怀上，而李煜则在此基础上，感悟出人生的渺小、短暂与自然的伟大、永恒之间的强烈对比，这种感悟已经超越了李煜一人之所感所想，其实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所以王国维认为李煜这类词具有宗教一般的情怀，就像耶稣基督与释迦牟尼承担人类罪恶并救赎人类一样，具有直抵人心、启人慧心之意义。这与王国维评价李煜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其实是彼此呼应的。因为王国维在《人间嗜好之研究》一文中已经提出真正的大诗人要“以人类之感情为其一己之感情”的问题。李煜的境界之“大”与宋徽宗的境界之“小”由此而成为鲜明的对比。

此前王国维论说境界之大小，侧重在写景气象之阔大浑化与细腻局部之不同，此则从内涵上言说李后主与宋徽宗在思想上的广狭差异。很显然，李煜词的广博深邃是被王国维纳入到“无我之境”中的。在王国维的语境中，李煜是当之无愧的“豪杰之士”了。

一九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1]，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注释】

[1] 《花间》：即《花间集》，五代后蜀赵崇祚编，欧阳炯序，以蜀人为主，共选录温庭筠、韦庄等晚唐五代十八人五百首词，是现存最早的一部文人词选本。ft

【译文】

冯延巳的词虽然从整体上仍在五代词的主流风格之中，但其文体格局和寄寓的人生之思已经比同时代的人开阔、深沉甚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冯延巳的词开启了北宋词风的发展方向。冯延巳与南唐中主李璟、南唐后主李煜的词都超越了《花间集》的范围，难怪《花间集》中没有收录他们的任何一首作品。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则。王国维将本则安排此处，或许是因冯延巳词具有“开北宋一代风气”之意义，由此带出以下对北宋词人之评述。但在手稿中，此则与引录张惠言“深美闳约”之评、李璟“菡萏”二句次第而下，在意义上本自连贯，都是阐述词在内涵上向纵深、广博拓展的张力之大，意义指向都在“无我之境”一端。以此而言，王国维在手稿第三十一则提出境界说之前，相关理论的内涵其实也已经粗具梗概了，只是其时在话语上尚未形成圆足的理论形态而已。

此则手稿文字似多随性之语，譬如王国维对《花间集》的收录体例就不太明白，以至对《花间集》未收录冯延巳词表达不满，并猜测可能是“文采为功名所掩”。其实，冯延巳的功名与文采固然可能存在着如何权衡的问题，而《花间集》乃蜀人或寓居蜀地之人词的汇集，其不收南唐冯延巳的词乃限于体例而已。王国维的相关议论未免蹈空。此外，手稿原评论李璟、李煜二人，相比冯延巳，“皆未逮其精诣”，有着明显的高下之分。而在初刊本中，则删去了对三人之间高下之评论，从三人共同的角度来说明其与《花间集》词风的整体不同，并由此体现出西蜀与南唐词风的地域性差异。而在这种整体差异中，王国维对南唐词的评价明显要高出西蜀之上。

王国维此前以“深美闳约”评冯延巳，此再以“堂庑特大”相评，大旨在肯定冯延巳在词史发展中的转折意义。所谓“五代风格”，其实主要指以《花间集》为代表的词风，以春花秋柳写旖旎之情，月下、尊前是基本意象，相思、离别是基本主题。今检《阳春集》，类似作品确实不少，这是冯延巳“不失”五代风格之处，此盖缘于其生活年代与生活方式大体相近之故也。所以王国维语境中的“五代风格”正是指向“花间”词风的。

晚唐五代词的繁盛，除了有以蜀地为代表的花间词派之外，还有以李璟、李煜、冯延巳为代表的南唐词派。与花间词派中的词人多身居下僚不同，南唐词派则以帝王和重臣为主要角色。这种身份和角色的不同，自然会意味着生活方式和眼界的差异。王国维看出李璟、李煜与冯延巳“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其实就是从整体上看出了南唐词风对花间词风的转变和突破意义。

如果说李煜的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话，冯延巳的词同样有这样的特色，而且冯延巳年长于李煜，所以就转变词风的肇始而言，冯延巳应该是更值得关注的人物。只是李煜的变革成就更突出，影响更大而已。冯延巳的词比较多地突破传统题材，侧重写自我的心境，而且其所写的感情往往并不具体，只是描述一种感情的意境而已。如其《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只是反复描写了一种“闲情”的纠缠情形，至于这种闲情的具体内涵，一直闪烁其词，未曾明说，所以留给读者的想象空间也很大。“堂庑”云云，正是针对这一特点而言的。至于冯延巳词对北宋词的影响，乃是词学史上公认的事实。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云：“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言之已颇为分明。则王国维将冯延巳作为五代与北宋词风交替之际带有标志性的人物，是有很充分的学理依据的。

二〇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1]，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2]，余谓韦苏州之“流萤度高阁”[3]，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4]，不能过也。

【注释】

[1] 《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即冯延巳《阳春集》收录《鹊踏枝》十四首、《菩萨蛮》九首，量多不备录。

[2] “高树”二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3] 韦苏州：即韦应物（737—792?），长安（今陕西西安）人。中唐诗人。因曾任苏州刺史，故称韦苏州。“流萤”句：出自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诗：“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按，佛雏补校未指出诸本多误“度”为“渡”。

[4] 孟襄阳：即孟浩然（689—740），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世称孟襄阳。盛唐诗人。“疏雨”句：典出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ft

【译文】

冯延巳的词除了《鹊踏枝》、《菩萨蛮》等十多首最为驰名之外，其他如《醉花间》“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之句，我认为像韦应物的“流萤度高阁”、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等句，也是比不过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八则。因以评说冯延巳词为主，故在发表时调整至此，以形成词话中评述对象相对集中的局面。

此则仍是为冯延巳词张目。与前面考量词人高低，多在词人之间权衡不同，这一则却在诗人与词人之间进行对比。王国维首先提到了冯延巳“最煊赫”的《鹊踏枝》十四首和《菩萨蛮》九首，这些词比较集中地表达了冯延巳的词心词境，如《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秋入蛮蕉风半裂）、《菩萨蛮》（画堂昨夜西风过、金波远逐行云去）等，即已是词学上屡被称誉的作品了。换言之，这些作品正是王国维要以“深美闳约”来评价冯延巳的原因所在。

但王国维在这一则似乎换了角度，因为藉以比较的都是写景之句。“流萤度高阁”本是常见之景，但韦应物此时在寺庙萧索独居，又逢“寒雨暗深更”之时，故流萤的夜光对视觉的冲击力确实比较强烈，或者韦应物眼中的这只流萤在仓促之中飞向高阁，其实也不无自己的影子，故描写出这一情景来暗喻自身。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也是写秋景，但因为是秋月新霁，又逢士人聚会，赋诗相乐，故孟浩然在诗中表达了清绝之景和闲雅之意。所以韦应物、孟浩然之诗，本身已属上佳，尤其是孟浩然此诗，当时已令人有搁笔之叹了。

不过，在王国维看来，冯延巳与韦应物、孟浩然相比，更胜出一筹。冯延巳《醉花间》乃写冬末之景，写高树上鹊儿衔草结巢，又将这一动作置于斜月映草的背景之中，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若无斜月映草，则鹊儿便也难以衔草护巢了，因为鹊儿正处“春未到”的冬天，而“高树”的寒冷更甚于地面。冯延巳在描写这一景象时，既注意到视觉景象，又在静态的背景中写出动态的意趣，而且斜月居上，高树居中，寒草居下，写景的层次十分清晰。同时流露出来的情感也是自然而然。朱熹曾评说韦应物此诗得“自在”之趣。相形之下，冯延巳的自在之趣似乎更在韦应物之上了。王国维如此高评冯延巳，或许正内蕴着这样一种心态。

二一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1]。晁补之谓[2]：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3]。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4]，但欧语尤工耳。

【注释】

[1] 欧九：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著有《欧阳文忠公文集》，内有长短句三卷，别出单行称《六一词》。又有词集《醉翁琴趣外篇》。“绿杨”句：出自北宋词人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2]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晚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词师法苏轼，得其韵制，著有《晁氏琴趣外篇》。其《评本朝乐章》见于《侯鲭录》等记载，历评柳永、欧阳修、苏轼、黄庭坚、晏殊、张先、秦观七家词，颇具锐识。

[3] “只一”二句：出自北宋词人晁补之《评本朝乐章》：“欧阳永叔《浣溪沙》云：‘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要皆绝妙。然只‘出’一字，自是后人道不到处。”

[4] “柳外”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上行杯》：“落梅着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ft

【译文】

欧阳修的《浣溪沙》有“绿杨楼外出秋千”一句。晁补之曾说：就这一个“出”字，也是后来人想不到说不出的。我认为欧阳修此句来自冯延巳《上行杯》中的“柳外秋千出画墙”一句，只是欧阳修的语言更显工致罢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九则。王国维大概原拟继续直接评说冯延巳词，故开笔即书一“冯”字，后圈去。但圈掉“冯”字并非不论冯，而是曲笔写冯而已。所以此则虽以欧阳修开笔，但论述宗旨仍在冯延巳身上。说欧说冯，也不过是说“境界”之“出”而已。

此则评说欧阳修用字之妙，隐含着以一“出”字而带出境界之意。王国维论境界不仅注重名句，也注重名句中的字眼，尤其是那种以一动词而使境界“全出”的艺术效果。

欧阳修“绿杨楼外出秋千”一句中“出”字之妙，由晁补之率先提出，并认为是他人难以道出者。但晁补之能感受其妙，却未说出何以为妙。王国维在这里也没有解释，但在《人间词话》的语境中，这一妙处其实是清楚的。即如他所说“红杏枝头春意闹”之“闹”字、“云破月来花弄影”之“弄”字一样，都是能以一个动词而将环境和氛围渲染出来。欧阳修此句乃是写在船上所见岸边之景，岸边杨柳，柳外小楼，楼外秋千，三种景物合成一幅静中有动的画面。这个“出”字将秋千的摆动对静态的杨柳与小楼的点缀一下子彰显出来，整个画面因此而灵动起来。所以，虽是一个简单的“出”字，实有点化情景之妙。王国维没有如分析“红杏”和“云破”句一样再点出“出”字的作用，是因为无需重复了。

王国维认为类似的用法，已先见于冯延巳的“柳外秋千出画墙”一句了，这是追溯同类意象与用字的渊源。但王国维也不得不承认，欧阳修的用法要更显工致。因为这个“出”字虽然就秋千而言必然有其反复，但其初次“出”现，一定是以其突然而飘逸而吸引了观者的眼神；如果秋千上是一位顾盼生姿的美人，则视觉冲击力就更大了。冯延巳此句虽然也是写了杨柳、画墙、秋千三种意象，但一者杨柳与画墙的结合不如欧阳修一句“绿杨楼”来得集中而浑成，再者“秋千出画墙”所形成的视觉效果就不仅仅是秋千，而是兼带有画墙的意象在内了，如此，便没有欧阳修“楼外出秋千”一句对秋千动态描写的集中了。换言之，秋千之“出”在欧阳修的词句中，要更具有中心地位。

二二

梅舜俞《苏幕遮》词[1]：“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2]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3]。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4]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注释】

[1] 梅舜俞：即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王国维将“圣”误作“舜”，世称宛陵先生，宣州宣城（今属安徽）人。著有《宛陵集》。《全宋词》存其词二首。

[2] “落尽”三句：出自北宋词人梅尧臣《苏幕遮·草》：“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王国维将“又”误作“事”，将“残”误作“斜”。

[3] “少游”句：出自清代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乃是引录冯延巳此词后的评语。

[4] “芳菲”四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蒲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不奈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王国维将“不奈”误作“自是”。按：此词未见《阳春集》。《尊前集》作冯延巳词，不知何据。《阳春集》既不载，自难征信，当为欧作无疑。ft

【译文】

梅尧臣的《苏幕遮》词说：“落尽梨花春事了。满地斜阳，翠色和烟老。”刘熙载说：秦观一辈子好像专门学这种风格。我由此而想到并认为，冯延巳的《玉楼春》词说：“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欧阳修一生好像也是专门学的这种路数。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三则，大概因其以评说欧阳修词为中心，故在初刊本中与前则次第编排。

追源溯流是王国维撰述词话的基本方式之一。此则王国维言词风承传，从刘熙载对秦观师法梅尧臣的分析中受到启发，进而具体分析欧阳修对冯延巳的师法特色。这意味着刘熙载论词方式对王国维的直接影响。作为王国维词论的重要渊源之一，刘熙载的地位值得充分重视。

秦观仕途坎坷而性格颇为软弱，其词也因此多写悲情，尤其擅长写暮春的无奈与凄凉之意。王国维曾用“凄厉”来形容秦观词的情感特征。刘熙载以梅尧臣的《苏幕遮》为例，特别提到“落尽梨花”几句，正是因为这几句写暮春景象，突出了翠色渐老、梨花落尽的季节感，并将这种景象笼罩在斜阳洒照之下，悲凉无奈之意就更显强烈。而秦观的词如“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与此神韵相似。刘熙载看出这一点，堪称慧眼。

王国维由刘熙载此论而转论欧阳修师法冯延巳的问题，不仅是对刘熙载论词方式的一种推扬，而且是对欧阳修与冯延巳情感相似性的一种确证。其实此前的刘熙载已经在《艺概·词曲概》中认为欧阳修是深得冯延巳的“深”的，也就是对自然、人生的看法比较深邃之意。冯延巳的这首《玉楼春》从一般人的伤春情绪中转出，认为自然季节更替乃是普遍规律，既然盼得春来，自然要送得春去，世人对这一“来”一“去”，应该坦然对待才是。冯延巳自然平和的心境对于欧阳修产生了影响，欧阳修的《采桑子》组词写晚年退居颍州心境，也是如此。如“群芳过后西湖好”，就体现了不同寻常的暮春心态。不过，王国维说欧阳修一生“专学”此种，似乎也言之过甚了。

二三

人知和靖《点绛唇》[1]、舜俞《苏幕遮》[2]、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3]。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4]，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注释】

[1] 和靖：即林逋（968—1028），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全宋词》存其词三首。林逋《点绛唇》：“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愁，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2] 《苏幕遮》：此指梅尧臣之词“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3] 《少年游》：此指欧阳修之词“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4] “细雨”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ft

【译文】

人们都知道林逋的《点绛唇》、梅尧臣的《苏幕遮》与欧阳修的《少年游》三首词是咏写春草的杰作。但不知道，在此之前冯延巳的“细雨湿流光”五个字，已经把春草的精神气韵都写得淋漓尽致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四则。除了林逋是首次出现之外，此则其余词人都在此前数则被陆续评说过，但仍以冯延巳为理论归结点。手稿的修订颇见王国维用心深细之处，如评说冯延巳“细雨湿流光”五字，初为“得”春草之魂，后改为“写”，而在发表时又改为“摄”，相形之下，“摄”字显然更为精妙，更有神韵。以此可知，王国维在《国粹学报》发表《人间词话》前，对于手稿，不仅作了细致的选择编排工作，而且对理论文字的考究也十分用心。

上一则说及梅尧臣的《苏幕遮》，这一则其实仍是由这一话题引发。梅尧臣此词写春草，但牵连到一个互相竞胜的故事。据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说梅尧臣与欧阳修同座，有人提及林逋这首《点绛唇》，特别对“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两句称赏不已。梅尧臣遂作《苏幕遮》，也写春草，赢得了欧阳修的赞赏。欧阳修并自作《少年游》，或有与林逋、梅尧臣彼此争胜之意。吴曾认为欧阳修词后出转精，是林逋和梅尧臣所难以企及的。

如果简单比较一下林逋、梅尧臣和欧阳修的三首词，可以发现，林逋和梅尧臣的风格比较相似，都写了春草的具体形态，传神细致，同时也寓思归之意。欧阳修的思归之意虽然与林、梅二人相同，但并没有描摹春草的形态，只是在隐约之间写出春草的意境。所以吴曾将欧阳修之作置于林、梅二人之上，我认为是合理的。

但王国维并无意于比较林、梅、欧三人之短长，而是将冯延巳的“细雨湿流光”五字拈出，认为是摄尽春草之“魂”，也就是将春草的精神意态写出来了。显然，在王国维看来，林、梅、欧三人之词虽有佳处，但都无法与冯延巳媲美。王国维用了一个“皆”字，意在说明这五个字均非虚设，各具意思又彼此衬合，形成了一种整体的神韵。春雨蒙蒙，自是“细”雨；有雨自是“湿”；雨冲洗过的草，自有一种光泽；而草的细狭，自然也难以留住雨水，所以只能是“流”。如此将春草笼罩在烟雨蒙蒙之中，写出视觉的光亮感、湿润感、细微感和流动感，确实堪称能摄春草之魂者。

冯延巳的词被王国维誉为“深美闳约”的典范，此则从写景角度再次将冯延巳的地位彰显出来。有意味的是：在引述王国维此则时，不少学者将王国维所说的“人知”林、梅、欧三词为“咏春草绝调”，误解为是王国维本人的认知。其实王国维此则恰恰是部分否定了“人知”的意思。

二四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1]。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2]，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注释】

[1] 《诗·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诗》，即《诗经》，原名《诗》或《诗三百》，汉代开始尊为“诗经”。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收录西周初期到春秋中期五百年间诗歌三百零五首，分风、雅、颂三个部分。《蒹葭》属于秦风。

[2] 晏同叔：即晏殊（991—1055），字同叔，临川（今属江西）人。著有《珠玉词》，存词一百三十多首。“昨夜”三句：出自北宋词人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ft

【译文】

《诗经》中《蒹葭》一诗，最符合诗人用比兴寄托的方式表达深远之致的要求。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与《蒹葭》的诗旨非常接近。但《蒹葭》所呈现出来的诗人在精神上要更洒脱磊落，而晏殊则表露出对命运难以掌控、无力扭转的淋漓悲情。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则，略可见王国维撰述词话最初之用心：用诗词对勘的方式来说明诗词之间的体性异同，固不以词学为限也。而且在诗词之外，兼及小说、戏曲、散曲等多种文体，更有泛文学的通论，故其书性质也论出多种。

王国维提出的“风人深致”属于传统诗学话语，“风人”也就是“诗人”之意。因为《诗经》的“风”不仅居前，而且数量最多。“深致”则是在诗歌语言之外所表达的深刻深远的情致。“风人深致”一词，刘熙载《艺概·诗概》已屡有使用，王国维这里可能是承此而来。《蒹葭》中的主人公在深秋季节“溯游”、“溯洄”，不懈地追寻着在水一方的伊人，此在情人是如此，但也可完全理解为一种对理想、抱负等的执着追求，阐发的空间可以向深远推进。而晏殊的“昨夜”三句，也是写秋季景象，但“望尽天涯路”这一动作，也同样可以作为一种对理想的求索来引申。这就是《蒹葭》与晏殊《蝶恋花》两首作品的相似之“意”。王国维对晏殊“昨夜”三句曾数度引用，并在其“三种境界”中，以晏殊此三句作为第一境，也显然是从“风人深致”这一角度来重新诠释的。不过，就好像朱熹在《诗集传》中直言《蒹葭》之意“不知其何所指”一样，这种“风人深致”也往往只在特殊的语境中才可能被接受，所以难免带有姑妄言之的意味。

但这种诗词之“同”并不是王国维关注的重点，所以王国维接下来分说《蒹葭》之“洒落”与“昨夜”三句之“悲壮”的不同。其实，这种不同也部分地包含着无我之境与有我之境的区分在内，因为王国维论述无我之境多取诗歌之例，而且诗风和意趣偏于洒落一路，而论述有我之境则多取填词之例，侧重择录悲凉、凄厉之作品。何以说《蒹葭》一篇洒落呢？因为主人公虽然反复追寻，但将这种追寻放在蒹葭苍苍、在水一方的迷离意境之中，可能是这种迷离使主人公着意的是追求的过程，而对追求的结果反倒显得在其次了。所以王士禛《古夫于亭杂录》也说自己从中读出了如《庄子·山木》中所透露出来的“令人萧寥有遗世意”。王国维的洒落之感，当意近于此。而晏殊“昨夜”三句则在“望尽”之中，带有极大的忧虑和劳顿之心，而“望尽”之艰难更为这种忧虑和劳顿渲染了一种悲壮的色调。王国维作此比较，宗旨在于将词的“悲壮”的体性揭示出来。这其实也同样是王国维的一种“风人深致”。

二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1]，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2]，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3]。

【注释】

[1] “我瞻”二句：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2] “终日”二句：出自东晋诗人陶潜《饮酒》第二十首：“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纯。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3] “百草”二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鹊踏枝》：“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ft

【译文】

《节南山》“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之句，表现的是诗人对生命短暂、无所归依的忧虑之情；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词句，在精神意趣上与此相似。陶潜的“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句，表现的是诗人对社会时局的忧虑；冯延巳的“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也与此相似。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九则。与前一则思路相似，前一则重点说诗词之异，这一则重点说诗词之同。但方向仍是在“风人深致”方面。忧生、忧世看似诗词并提，其实侧重在对词的悲情体性的认同上，不过是援引诗歌之例，来为词体助势而已。所以这一则的重点仍落在上一则的“悲壮”二字上。

《节南山》诗中“我瞻”两句，字面上写马儿因为很久没被赶驾而呈肥硕之态，实际上喻示的是贤才久被冷落的意思。晏殊的“昨夜”三句也是貌似写秋风吹落树枝，以至视野陡然开阔，实际上要表达的是久被压抑的才士渴望成就事业之意。王国维说这一诗一词都表达了诗人对个体生命的忧虑之心，应该说是符合中国传统诗词的语境的。但因为这种才士的被冷落乃是古代的一种常见现象，所以诗人在感慨一己生命的坎坷之时，也表达了对于一个时代和一个群体的忧虑，所以“忧生”之中也包含着“忧世”之意。陶渊明的“终日”两句和冯延巳的“百草”两句，都表达了一种关怀世道时运的淑世情怀，所以王国维以“忧世”概括其意旨。但这种忧世之意也是从诗人个体的角度而透视出来的，则忧世之中也有着忧生之心。王国维将忧生、忧世分类而言，只是为表述的方便而已，其实两者之间密不可分。但忧生忧世的至高境界仍在超越一己之“忧”，从生命、世道角度引发的忧虑才堪称“无我之境”。

无论是描述忧生，还是描述忧世，“忧”才是真正的核心。诗歌中的忧生忧世固然很多，而在词体而言，忧生忧世才是更为本质的体性，所以说这一则重点阐发上一则的“悲壮”之意，理由便在这里了。

二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1]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2]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注释】

[1] “衣带”二句：出自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王国维将此词作者误作欧阳修。

[2] “众里”三句：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王国维引文将“蓦然回首”误作“回头蓦见”，将“却在”误作“正在”。ft

【译文】

自古至今，凡是能成就宏大事业、博大学问的人，都必须经过三种不断求索和提升的过程：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词句，可以拿来形容树立理想的第一个阶段。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词句，可以借喻为追求实现理想而辛苦求索、其途漫漫的第二个阶段。辛弃疾的“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数句，则可以比拟为经过长期努力而终究有成的第三个阶段。上述引用的话语因为内含着意义的张力，若非伟大的词人是不可能说出的。但如果一定要说各词原来的语境中就包含着这三种阶段之说，恐怕晏殊、柳永和辛弃疾等人就不会赞同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二则。其基本内容已先见于1906年发表的《文学小言》第五则，但彼此论说重点颇有差异。《文学小言》论“三种之阶级”，乃是纯粹论述成就大事业、大学问必经的三个阶段，只是话头转换到文学，认为有文学之天才者，同样需要“莫大之修养”也。也就是说要成就大文学，同样需要历练这三个阶段。而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虽然大体援引了《文学小言》中的这一节论说，但似乎用意在说明所举词句因为出自“大词人”手下，故具有极其高远的联想和解说空间。换言之，晏殊、柳永、辛弃疾之原句虽然各有语境，也各有内涵，但因为大词人的天纵之笔，自然带着普泛性的哲思，所以引申而别论，也同样可以有着不同的阐释空间。无论是《文学小言》，还是《人间词话》，三种境界（或阶级）之说，都是以具体词句来论说“无我之境”的开放性与涵括性。

此则颇为驰名，“三种境界”云云，也当为王国维非常自赏的一则，在此前的《文学小言》以及王国维各种自定的《人间词话》中都保留此则。据蒲菁《人间词话补笺》所记：“江津吴碧柳芳吉曩教于西北大学，某举此节问之，碧柳未能对。嗣入都因请于先生。先生谓第一境即所谓世无明王，栖栖皇皇者；第二境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第三境非‘归与归与’之叹与？”以孔子从忧虑不安到坚守理念到最后的退隐栖息来作为其人生境界不断升华的三个步骤。王国维对此的解释是撰写此则时就已经有的想法，还是后来的认识，现在难以确断了。

按照语境，王国维是立足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高度来建立“三种境界”说的。晏殊“昨夜”三句乃是表示确立高远目标的重要性，因为只有在“高楼”才能“望尽天涯路”的；柳永的“衣带”二句，表现的是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需要一种持之以恒的执著品格；辛弃疾的“众里”三句乃是用以表现实现目标的最终境界。三种境界，其实分别说明了理想的确立、追求和实现的三个阶段。因为三个阶段不断提升，所以三种境界也呈递进之势。

王国维当然明白自己是断章取义，是姑妄言之，所以他说自己的解释未必是引词作者所持的本义。但他同时也认为，能够给人以联想的阐释空间的词句也不是一般词人所能写出，必须是“大词人”才能写出在具体的意象中涵盖更为广阔的内涵的词句。如此，王国维也为自己的联想的合理性作了一定的说明。

二七

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1]，于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注释】

[1] “人间”二句与“直须”二句：出自北宋词人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王国维引文将“人生”误作“人间”，将“始共春风”误作“始与东风”。ft

【译文】

欧阳修的“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东风容易别”等词句，在文字表面豪放的风格中包含着深沉而浓厚的情致，所以显得特别高妙。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七则。或许是前则言三种境界，王国维一直将第二境界“衣带”二句作者误为欧阳修，故此则承此而言。而且就词史发展而言，也应该论及欧阳修了。此前虽也有涉及欧阳修的条目，但都是旁及而已，此则则专论欧阳修。

豪放的意趣与沉著的情致本来存在着一种现象上的矛盾，但这种在他人很难融合的矛盾，在欧阳修的笔下却十分圆融地共存着，这大概也是欧阳修能被王国维列为“大词人”的原因之一了。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对不少他相当推崇的词人往往也指出其不足，但对于欧阳修，却是一味地赞赏。欧阳修的创作艺术对王国维词学思想的形成应该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人生”两句写离情与风月、“直须”两句写看花与离春的关系。这些意象的对应本是古代诗词中极常见的现象，但欧阳修却能从中翻出新意。王国维认为：欧阳修将情痴与风月断然判为二物，乃是对于传统语境的一种颠覆，因为诗人词人素多抱怨风月误人，遂将满怀痴情归诸风月的诱导，而欧阳修认为情痴乃是人生与生俱来，与风月本无关系。如此将情痴的自然天生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故自具一种包揽的豪趣，“不关”二字尤见其情。但欧阳修的这种分离情痴与风月的关系，反将情痴的形状表达得更为沉著，尤其是当情痴的内涵指向离别时，沉痛之情也就更为深沉内敛了，因为已没有外在的风月可分担这一份情感了。

“直须”两句写看花的豪情，乃是从文字表象就可以感受到的。特别是“看尽”、“始共”这样带有前提性的说明，更将豪放之意彰显得淋漓尽致。但这种看花的豪情乃是离春、离城、离人的前奏，则豪情终究要纳入到离情之中。所以王国维认为“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确是把握了欧阳修的抒情艺术特点的。但豪放与沉著的兼具，并不等于两者的平分，重点是落在沉著上的，“豪放”只是“沉著”的外在表象而已。如此，这一评论也可回归到王国维“深美闳约”的理论宗旨中去了。

二八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1]：“淮海[2]、小山[3]，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4]、方回[5]，未足抗衡淮海也。

【注释】

[1] 冯梦华：即冯煦（1843—1927），字梦华，号蒿庵，金坛（今属江苏）人。编选有《宋六十一家词选》，著有《蒿庵论词》，等等。《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宋六十一家词选》十二卷，清冯煦根据毛晋所刻《宋六十名家词》编选而成，以选为主，偶有笺注，以存词人本色为宗旨。《序例》数十则，陈述体例之外，对入选词人之得失略加品骘，颇有眼光独到之处。

[2] 淮海：即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别号邗沟居士，学者称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词集名《淮海词》，或称《淮海居士长短句》。

[3] 小山：即晏几道（1030?—1106?），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晏殊第七子。著有《小山词》，黄庭坚为其作序。

[4] 子野：即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有“张三中”、“张三影”等雅称。著有《张子野词》。

[5] 方回：即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祖籍山阴（今浙江绍兴），长于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自编词集《东山乐府》，今传词集名《东山词》。ft

【译文】

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中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我认为只有秦观当得起冯煦的这一评价。晏几道的词表现更多的是一种矜持与娇贵，这也许可以与张先、贺铸相媲美，但还不足以与秦观相提并论。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四十一则。前则论欧阳修，此则论秦观、晏几道，亦大体缘词史发展顺序而下也。

词体的悲情特征一直是王国维强调的核心问题。此则由冯煦评秦观、晏几道为“古之伤心人”的话题引申而论。所谓“伤心人”，其实包括经历、心境和文风三方面的综合评价，即由其生平经历的坎坷而形成凄凉的心境，从而在文学创作中表现出凄婉的风格。秦观陷于北宋新、旧党争而一生屡受贬谪，郁郁不得志；晏几道虽出身豪门，但中年家道中落，以致生活无凭。两人的“伤心”虽各有内涵，但同为“伤心”则一，冯煦合评，自蕴其理。

不过，冯煦以“伤心人”评论秦观和晏几道，并非因为两人的作品将悲情倾泻无余，遂有满目伤怀之感，而是因为他们在表现自己内心的伤感时，却通过淡语、浅语来弱化和淡化了这种悲情的外在表现。如此，透过这种淡语和浅语的表象，反而将悲情表达得摄人心魄。所谓“有味”、“有致”，乃是强调其对读者情感的穿透力。王国维应该是基本同意冯煦的观点，只是觉得冯煦将两人并论为“伤心人”，略有未安。秦观的柔弱伤感在诗词中的表现要更为充分，而晏几道骨子里的清傲性格使得其“伤心”更多地呈现出一种矜持高贵的气质，所以王国维认为只有秦观才是纯粹意义上的“伤心”，而晏几道的“伤心”则糅合了多种情感在内，所以反而部分障蔽了“伤心”的内涵，只是相对于张先、贺铸而显得伤心而已。王国维的这一区分颇显细微，眼力堪称独到。

二九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1]，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2]，犹为皮相。

【注释】

[1] “可堪”二句：出自北宋词人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2] “东坡”句：出自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惠洪《冷斋夜话》：“少游到郴州，作长短句。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所谓“尾两句”即“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二句。东坡，即苏轼（1036—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著有《东坡乐府》，存词三百四十余首。ft

【译文】

秦观的词境最为凄楚婉转。像“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样的句子，就在凄楚的基础上将悲情渲染到了极致的程度了。苏轼却偏偏喜欢最后“郴江幸自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二句，真是肤浅之见。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七十九则。移至此处，盖承上一则以“伤心人”相评秦观，继续就秦观词的悲情特点作进一步的申论。王国维将深美闳约、要眇宜修作为词体的基本特性，这意味着“婉”在词体中的规范意义。而“凄”则是对词体情感的基本指向。王国维分析“有我之境”，分析“昨夜”三句的情感，都不约而同地指向悲情，可见王国维对此的坚持。“凄婉”实际上可视为王国维对词体体性的再一次概括。

秦观在王国维词体观念中具有重要的典范意义，王国维所下的“最为凄婉”四字，堪作秦观词的定评，这是在区别秦观与其他词人时所强调的。但就秦观自身的创作来看，更有在凄婉之外而成凄厉的。王国维举了“可堪”两句作为例证，孤馆、春寒、杜鹃、斜阳都是适宜表现悲情的意象，而秦观又以“可堪”、“闭”、“暮”等强化了这种悲情的力度和深度，非一般悲情可比，所以王国维认为是“凄厉”，用“厉”来形容“凄”的极致程度。这里的“凄厉”与王国维语境中的“悲壮”实际上是意义相通的。

王国维在提出自己观点的同时，批评了苏轼对“郴江”两句的偏爱。但“皮相”云云，也不免唐突了。大概苏轼欣赏这两句的原因是其中传达了醇厚的韵味，有余不尽之意，而王国维侧重在悲情的力度。一个注重情感的纵深开掘，一个侧重情感的悠远传达，其纵横不同如此，所以评价也自然会有差异了。

三〇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1]，“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2]，“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3]，“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注释】

[1] “风雨”二句：出自《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2] “山峻高”四句：出自《楚辞·九章·涉江》：“……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3] “树树”二句：出自唐代诗人王绩《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王国维将“唯”误作“尽”。ft

【译文】

《诗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句，楚辞“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之句，王绩“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之句，秦观“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之句，等等，虽然文体各有不同，各诗语境也有差异，但在表达的整体意象和情调、思想上，都是彼此相似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一则。王国维从《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中多方举例，说明文体虽有差异，但气象不妨相似的道理。而此则所言气象，侧重在整体景象的浑涵上，与其论境界之“大”近似。

“气象”是王国维在“境界”之外较为重视的一个概念。所谓气象是指诗词所呈现出来的整体景观，是作品情感、思想与艺术结合后给予读者的总体印象。气象一般只可宏观感受，难以具体分析。严羽《沧浪诗话》提到的五种诗法中就有“气象”一法，王国维曾熟读《沧浪诗话》，“气象”概念可能来自于严羽。

王国维撰述词话，比较注重诗与词在文体上的差异性。但这种差异性其实是相对的，作为相邻文体，诗词在文体上的趋同性更是不可忽视。所以王国维在此则举了三首诗例来与词句对照，意在说明诗词“气象”上的相似性。王国维在建构理论上的周密性也由此可见一斑。

若细加分析，王国维列出的这四首作品中的词句确实存在着诸多相似的地方：在写景上，都着力表现出一种衰飒之景象，如风雨鸡鸣、山高蔽日、秋色落晖、孤馆斜阳等，都是惹人愁闷之景象；在抒情方式上，都借景言情，而且情感均侧重低回婉转的悲苦之情；在表达感情的程度上，都采用一种极致的方式，毫不掩饰，如不已、无垠、尽、可堪等，堪称淋漓尽致。这些景象、抒情方式和抒情程度的相似性，共同构成了王国维“气象皆相似”的基本内容。不过王国维并论诗词相似之气象，要在彰显词体之悲情特征，因为词体虽然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但其内在感情特征和抒情方式毕竟与诗存在着较多的联系。

三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1]。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2]。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3]。

【注释】

[1] 昭明太子：即萧统（501—531），字德施，小字维摩，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萧衍长子。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曾编选周代以迄梁朝诗文总集成《文选》三十卷，其创作由后人辑为《昭明太子集》。陶渊明：即陶潜（365—427），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入宋后始改名为“潜”，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著有《陶渊明集》。“跌宕”四句：出自南朝萧统《陶渊明集序》：“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实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2] 王无功：即王绩（585—644），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著有《王无功集》五卷。薛收（591?—624）：字伯褒，蒲州汾阴（今山西万荣）人。薛道衡之子。著有文集十卷。“韵趣”四句：出自初唐诗人王绩《王无功集》卷下《答冯子华处士书》。所称薛收赋，系《白牛溪赋》。

[3] 白石：即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著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诗说》、《续书谱》等。词集名《白石道人歌曲》，今存八十四首。ft

【译文】

昭明太子萧统称赞陶渊明的诗歌“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绩评价薛收的《白牛溪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可惜词史上还没有“抑扬爽朗”、“嵯峨萧瑟”这两种气象，只有苏轼的词有一些“抑扬爽朗”的意趣，也唯有姜夔的词才有一点“嵯峨萧瑟”的味道。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十三则。前一则论“气象”着眼在诗词之同；此则继论气象，着眼在诗词（包括赋）之异。王国维文心之精微于此可见。手稿原稿作“词中惜未有此二种气象”，后改“未有”为“少有”。“未有”确实言之绝对，而且接言东坡、白石略得其一二，如此，前后之间就有了矛盾。而且从此则来看，王国维是希望相当详尽地论述词的各种问题的，即使是词中偶尔出现的现象也不放过。

萧统对陶渊明诗文“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的评价，与其说是评其诗文，不如说是评其为人。因为接下来，萧统在《陶渊明集序》中就称赞陶渊明为人的“贞志不休，安道苦节”，誉其为志向笃实之“大贤”。这种在人格与文风上的超拔众类，爽朗逸怀，使其卓然挺立而无人能敌。而薛收的《白牛溪赋》，在王绩看来，也有一种因寓意晦远而表现出来的高奇韵趣。所谓“嵯峨萧瑟”，意即出人意表岸然自立之致。王国维认为，陶渊明诗和薛收赋中的这两种“气象”在词体中是很少出现的。这与王国维在界定词体特征时曾特别强调词“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的说法彼此呼应。

不过，王国维虽然认为词中这两种气象少见，却并非没有。他认为苏轼的词略具陶渊明诗的风味，而姜夔的词也偶得薛收赋的意趣。这一评价总体来说，自蕴其理。因为苏轼的洒脱不群自非一般词人可及，而其词风的抑扬爽朗如《念奴娇》（大江东去）、《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也颇有陶渊明《咏荆轲》、《读〈山海经〉》以及与《归园田居》等诗错综而成的整体风范。姜夔的词素以“清空”驰名，托旨遥深，只以清气盘旋，也自有一种“嵯峨萧瑟”的意趣。王国维对此的辨析是值得关注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其所举词句也颇有“嵯峨萧瑟”之趣，或可与此则对勘。

三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1]，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注释】

[1] 美成：即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词集名《清真集》，一名《片玉词》，存词二百余首。ft

【译文】

词的寓意是雅正还是淫邪，不是看文字表面，而是要看文字所传达出来的神韵。欧阳修、秦观虽然也使用了不少艳丽的词语，但毕竟用意雅正，读来品清格高。他们与周邦彦相比，就好像端庄贤淑之女与倚门卖笑之妓的差别。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十四则。手稿原稿“神”作“神理”，“貌”作“骨相”。王国维初似拟在欧阳修与周邦彦之间进行比较，秦观乃后来添入者。“淑女”原作“贵妇人”。此则重在言格调问题，由人的格调说到词的格调，不仅与王国维所说的“有境界则自成高格”彼此对应，也与况周颐的“词心”说神理相通。

“雅郑”本是音乐术语，指雅乐和郑声。古代音乐由五声十二律交错而成，大致分为雅乐和郑声两类。扬雄《法言·吾子》说“中正则雅，多哇则郑”，所以雅和郑其实是正与邪、雅与俗的关系，而古代儒家推崇雅乐，所以把郑声视为淫邪之音。李世民《帝京篇十首》就有“去兹郑卫声，雅音方可悦”之说。其实郑声本是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以热烈而绮靡著称，但周王朝却认为这种“靡靡之音”扰乱了雅乐的传播，所以极力加以排斥。

王国维言及雅郑，但并非意在其音乐上之区分，而是着眼于内质和外貌的不同。换言之，有些貌似雅正的东西可能恰恰是淫邪的；而有些看上去绮靡的东西，骨子里却是纯正的。欧阳修和秦观备受王国维宠爱，但两人写了不少艳情词也是事实，并非篇篇都是纯正的士大夫情怀。但王国维认为其艳情词自有品格，或者说其艳词并非作假，乃是特定场合的真情流露而已，因其“真”而自具格调，而周邦彦的艳情词则多属于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而已。故欧阳修、秦观与周邦彦三人虽都作艳词，品格却截然不同：欧阳修、秦观词如贵妇人，艳丽乃是源于真情涌动；周邦彦词则如倡伎，艳丽乃是出于应酬或职业习惯而已。其间差异主要在于真与假的不同。王国维关于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的说法当然是有道理的，但如此辨析欧阳修、秦观与周邦彦的不同，不免有为欧、秦曲为回护，而对周邦彦“何患无辞”之嫌疑了。可能是受到刘熙载《艺概》评论周邦彦词难当一个“贞”字的影响了。

王国维对周邦彦及其词的评价经过了一个比较曲折的过程：早年明确表示不喜清真词；至撰述《人间词话》时，总体评价虽然仍不高，但能区别对待其长处与短处；稍后撰述《清真先生遗事》，则誉为“词中老杜”，赞誉一时称极。如王国维在1905年撰写的《词辨·跋》中就说：“予于词……于北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不喜美成”四字赫然在目。至其不喜的原因，王国维在《词辨》的眉批中说：“美成词多作态，故不是大家气象。若同叔、永叔虽不作态，而一笑百媚生矣。此天才与人力之别也。”这个思想应该多少被王国维带入到《人间词话》中来了，只是转换了笔调，从天才人力之别变为雅郑之分了。

三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1]。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注释】

[1] 欧、秦：即欧阳修与秦观。ft

【译文】

从深厚绵远的情致角度来说，周邦彦比不过欧阳修、秦观。但周邦彦在抒发感情、体察外物的艺术表现上，则达到了工整和巧妙的极致，所以依然可位居第一流词人之列而无愧色。只是惋惜他创制词调的才华太多，而创意出新的才华太少而已。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八则。因是承前一则论周邦彦，故调整至此。也许前一则对周邦彦贬抑过甚，此则对周邦彦的评价略有回升。此则依旧在周邦彦、秦观、欧阳修三人之间的比较中表达自己的词学观。前一则乃是专门针对艳情词而言的，这一则在比较的基础上带有对周邦彦词总评的性质。从《人间词话》王国维对周邦彦词的贬评，可见其词学带着强烈的反悖意识。从清代周济之后，周邦彦一直是作为词史上“浑化”的代表而稳居词坛顶峰，晚清词坛仍是如此，而王国维从宋词中拿掉了吴文英，从清代词学理论中拿掉了周邦彦，实际上对于晚清词学，王国维是釜底抽薪了。其立说之锋芒于此可见。

“深远之致”属于传统文论话语，是指作品传达出来的一种比较广阔的意义联想和艺术感受的空间特征，与司空图的“韵外之致”和王士禛的“神韵”说等，精神是相通的。王国维在此提出，与他对词体“深美闳约”的体制要求是有直接联系的。因为作品深长的韵味与作者寄寓在作品中的深厚感情和含蓄、美赡的艺术风貌相关。王国维认为周邦彦在这方面比不上欧阳修与秦观，这与前一则论艳语当也有一定的联系，因为有品格的艳语相比纯粹的艳语，其耐人咀嚼的空间自然要更大。

不过，周邦彦只是在“深远之致”上不及欧阳修与秦观而已，这并不等于说周邦彦的词完全没有深远之致。从抒发感情的细腻、描摹物象的精致工丽来说，周邦彦仍有大过人者，所以王国维仍将其列入第一流词人之列。只是“创意”之处不多，所以没有形成“深远之致”的主流倾向而已。王国维在此则说“恨”周邦彦创调之才多，只是相对于其创意之才少而言的。实际上在后来撰述的《清真先生遗事》中，对周邦彦的创调之才是极度赞赏的。

三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1]，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2]，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3]。

【注释】

[1] “桂华”句：出自北宋词人周邦彦《解语花·元宵》：“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2] 梦窗：即吴文英（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本或姓翁，与翁逢龙、翁元龙为兄弟，后过继为吴氏后嗣。其词集初名《霜花腴词集》，今不传。现有《梦窗词集》，存词三百四十首。

[3] “此少游”二句：典出《历代诗余》卷五引曾慥《高斋词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问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按，《高斋词话》当作“《高斋诗话》”。南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二亦引用此节文字，但文字与此略异。“小楼连苑”、“绣毂雕鞍”，出自北宋词人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ft

【译文】

词体很忌讳用替代字。周邦彦《解语花》中的“桂华流瓦”一句，所表现出来的因月光在屋瓦的迁转而带来的优雅动感，真是非常妙的境界，可惜用“桂华”二字来替代月亮了。吴文英之后的词人，用替代字的情况就更为普遍。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不是因为创意不够，就是因为语言不妙。因为如果创意联翩，那根本就没空去寻找替代字，如果语言精妙，也就不必要用替代字。这大概也是秦观《水龙吟》词中“小楼连苑”、“绣毂雕鞍”等句被苏轼讥笑为意少语多的原因所在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则，看似论替代字，实际上是换个角度来重申“创意”的重要。王国维原则上反对用替代字，其“忌用”二字，态度已颇为分明。其实在手稿中，“忌用”前是用了一“最”字的。王国维拈出发表时，将“最”字删去，可能正因为手稿撰写时不免捎带着情绪，而在正式发表时，则按照学理斟酌其辞，避免了措辞的极端化。事实上，替代字虽是词之忌，但也确实难以说是“最忌”的。

按照此则所云，替代字的主要弊端是容易损害到境界的自然。而所以使用替代字，则或者出于作者创意才能的欠缺，或者出于作者驾驭精妙自然语言的不足。王国维如此贬低替代字，与周邦彦特别是南宋吴文英等人多用替代字以至形成写作程式有关。

王国维是赞赏周邦彦“桂华流瓦”的境界之妙的，因为这四个字写出了一种月光照临屋瓦的流动状态，呈现出一种优雅的动感。但“桂华”二字以传说中的月宫桂花来指代月亮，不免失却自然的韵味。其实王国维此评可能忽略了周邦彦此词在结构上的呼应之意，因为歇拍“满路飘香麝”之句，正可与“桂华”二字呼应，以形成一种嗅觉上的美感。王国维把替代字的使用一概归于“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嫌绝对化了。实际上，替代字因为已先有一种文化内涵，则其被借用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作品的意义空间，未必就是以此来弥补“意”和“语”的窘迫的。只是如果以替代字为潮流，而缺乏结构上、意义上的呼应，确实会造成“隔”的结果。也因此，王国维“忌用”二字换成“慎用”二字，学理上就更周密了。

王国维在此则结尾引用传说中苏轼对秦观“小楼”两句的批评，以作为其反对替代字的佐证，似乎已逸出替代字的话题了。如果此事属实，也不过是批评秦观词多意少，语言不够“约”的问题，因为“绣毂雕鞍”本身就是说马车，与替代字无涉。再说，此传说破绽也甚多，苏轼何至连“毂”都不认识，而要将楼下马车疾驶理解为是“一个人骑马楼前过”？王国维引用此则传说，可能也是未暇细思了。

三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1]：“说桃不可直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2]。”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3]，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4]。

【注释】

[1] 沈伯时：即沈义父，字伯时，宋末词论家。著有《时斋集》、《乐府指迷》等。《乐府指迷》专论作词之法，凡二十九则，主要阐发吴文英的词学思想，其论结构、命意、音律等，颇为允当。

[2] “说桃”四句：出自宋末词论家沈义父《乐府指迷》：“炼句下语，最是紧要。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咏书，如曰‘银钩空满’，便是书字了，不必更说书字。‘玉筋双垂’，便是泪了，不必更说泪。如‘绿云缭绕’，隐然髻发。‘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晓，如教初学小儿，说破这是甚物事，方见妙处。往往浅学俗流，多不晓此妙用，指为不分晓，乃欲直捷说破，却是赚人与耍曲矣。如说情，不可太露。”王国维引文略有错漏。红雨，据传唐代天宝年间，宫中曾下雨，色红如桃，后遂以“红雨”代桃。刘郎，即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因其诗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等句，颇为驰名，遂以“刘郎”指代桃。章台，原为战国时所建宫殿，故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以宫内有章台而得名，汉代又以“章台”名街，系歌伎聚居之地。章台指代柳，则与唐朝天宝年间诗人韩翃与一柳姓歌伎之离合故事有关。韩翃《寄柳氏》诗云：“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以“章台”代柳，盖以此也。灞岸，原指灞水岸边。灞水上有灞桥，据《三辅黄图》记载：“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盖“柳”谐“留”音。唐代诗人杨巨源即有“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之句。以“灞岸”代柳即缘于此。

[3] 类书：按照一定的分类标准从群书中采摭、辑录，并大体按照或义系或形系或音系来编排，以便于检索、征引的一种带有资料汇编性质的工具书。《四库全书总目》将其归入子部。类书之祖，当推魏文帝时命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之《皇览》。但此书早已散佚。唐代类书有《艺文类聚》、《文馆词林》、《初学记》、《北堂书抄》等。宋代类书编纂更是规模空前，有《太平御览》、《册府元龟》、《山堂考索》、《玉海》等。

[4] “宜其”一句：参见《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二《乐府指迷》条：“又谓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说书须用‘银钩’等字，说泪须用‘玉箸’等字，说发须用‘绛云’等字，说簟须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说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ft

【译文】

宋末沈义父的《乐府指迷》说：“说桃不可直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这好像很担心别人不使用代字，所以在此反复强调。如果真的以是否用代字来作为区别工拙的标准，那么古今所编的类书都在那里，又哪里需要在词体当中来特别表现呢？难怪《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作者要讥讽这种强调使用代字的情况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九则，继续说明替代字之非，宗旨仍落在“创意”上。沈义父《乐府指迷》所云说桃说柳之代字，看上去颇为机械简单，其实是有一定的理论背景的。宋末流传之词，多为民间艺人所作，因为重在音律婉转合度方面，对于文字反而不甚讲究，导致“下语用字，全不可读”的状况，尤其是一些咏物词更是时序错乱、不明所指。在这种情况下，沈义父主张以替代字入词，可以初步纠正文字粗俗、咏物不明的现象，也是有一定的现实意义的。但后人引用沈义父的这一节言论，往往不考量这一背景，以至裁断失衡。王国维引用沈义父此论，其实也已经脱离了沈义父的原始语境，而是从创意的角度来持论了，其“古今类书具在”云云，若质之沈义父之初衷，也不免出语唐突的。

倒是四库馆臣的说法更契合沈义父的语境特点，所以其对沈义父的批评也更到位。因为沈义父的这一“权宜之计”所带来的弊端是十分明显的。“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以红雨、刘郎来指代桃，以章台、灞岸来指代柳，虽然各有其典故的形成原因，其在初始阶段或者特定语境中的使用，也诚然别具艺术魅力，但一旦这种使用变成一种常规套路，则其实是一种粗俗堕入到另外一种涂饰，这对于以创意为核心的文学来说，确实是偏离了正道。

三六

美成《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2]、《惜红衣》二词[3]，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注释】

[1] “叶上”三句：出自北宋词人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王国维将“《苏幕遮》”误作“《青玉案》”。

[2] 《念奴娇》：即姜夔《念奴娇·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3] 《惜红衣》：即姜夔《惜红衣·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盛丽。陈简斋云：“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见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数往来红香中，自度此曲，以无射宫歌之》：“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ft

【译文】

周邦彦《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数句，真是把荷花荷叶的精神和韵味都传达出来了。相形之下，我觉得姜夔的《念奴娇》、《惜红衣》虽然也是写荷花，但却写得迷蒙难辨，不免有隔雾看花的遗憾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二十则，具体举证说明词中隔与不隔的区别。王国维虽出语简约，但意旨不离乎此。

王国维对周邦彦似乎一直存在着矛盾心理：一方面，认为其创意之才少，作品缺少深远之致，特别是艳词品格低下；另一方面，又认为周邦彦言情体物，穷极工巧，堪居第一流词人之列。这里王国维特别举出周邦彦“叶上”三句，认为其得荷花之神理，可以说是对此前批评周邦彦词较少深远之致的一种调整。所谓神理，义近神韵，是指传达出所咏之物的精神与韵味。前面王国维分析词之雅郑，有“在神不在貌”之说，而手稿上的“神”即原作“神理”的。“叶上”三句写宿雨之后，初阳洒照池塘荷花荷叶，用“清圆”来形容荷叶，用“举”来描写荷花挺拔之貌，用“一一”形容池塘荷叶之满及荷花盛开之状，确实将一幅清新而鲜活的场景展现在读者面前。而且语言自然顺畅，以不隔之语写不隔之景，所以为王国维极力赞赏。

同样是写荷花，姜夔的《念奴娇》、《惜红衣》却是另外一种情形。周邦彦是写丽日岸边观赏荷花，而姜夔则是写水中观荷，《念奴娇》更是写夜间观荷，故姜夔笔下的荷花，其形象一直在隐约迷离之中，而《惜红衣》则将写人、写荷融合为一，也难以分辨出人与荷的区别。这大概是王国维认为如“隔雾看花”的原因所在。通过这一则的说明，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王国维“隔与不隔”说的理论局限。因为随着咏物的角度、时间、宗旨不同，这种或暗或明、或隔或不隔的情况是客观存在的，但其间似不能以高下而论，只是描写方式以及审美观念之不同而已。

三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1]，和均而似元唱[2]；章质夫词[3]，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注释】

[1]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即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2] 和均：即和韵、次韵，指用他人原韵唱和的诗词。元唱：即唱和诗词中首唱的作品，其韵字和韵序均为后来所和诗词所遵循。

[3] 章质夫：即章楶（1027—1102），字质夫，浦城（今属福建）人。《全宋词》存其词二首。章质夫《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ft

【译文】

苏轼的《水龙吟》咏写杨花，虽然是次韵别人的作品，却像没受到任何限制的原唱一样；而章质夫的词，虽然是原唱，但跟苏轼的相比，却好像是次韵之词。词人的才华高低，真的是不能勉强，也很难改变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二十七则。此则看似比较苏轼与章楶两首《水龙吟》的高下，其实乃借和韵一事，提出“才”的问题，从而为进一步轩轾南北宋的高下奠定基础。

苏轼次韵章楶的这首《水龙吟》确实出手不凡，而且格调高远，将咏物词所需要的妙在形神、离合之间的韵味表现得异样出色。起句“似花还似非花”一句即领起全篇，“似花”处重在描摹杨花的形态，“似非花”处则借杨花的茫然飘舞写出离人的情怀。所以在苏轼笔下，杨花与离人是若即若离的，得咏物词之正体。章楶的原唱也是清丽可喜，尤其对杨花的轻飞乱舞写得神情毕肖，如“闲趁游丝”六句，堪称神来之笔。章楶在写杨花之外也写离人，不过，两者基本上是分别描写，在杨花与离人的“若即”上不免留有遗憾。这大概是王国维分出苏轼与章楶高下的原因所在了。一般而言，原唱因无所依傍，可以从容骋才，容易写出特色；而次韵则因限于原韵，又要在原唱之外翻出新意，显得较难。所以王国维自称作词“尤不喜用人韵”的。这是创作的一般情形。但苏轼的次韵词却超出了章楶原唱词的水平，这就涉及才能大小的问题了。

此前数则王国维不断强调着创意的重要，但创意其实与词人的创作才能有关。苏轼天纵其才，故无论原唱、次韵，均能高出他人，这完全是才华的驱使。而南宋词的唱和之风甚盛，其实是将词当作一种消遣应酬的工具了。这一方面使词的创作渐渐脱离了真性情，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南宋词人在才华上的欠缺。所以“才之不可强也如是”，不仅针对苏轼与章楶二人，也宛然是针对北宋与南宋两个朝代的。但客观而论，王国维是以北宋的眼光来看待南宋的词了，所以其对南宋词的诸多评论，不免夹杂着较多的意气在内。

三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1]，邦卿《双双燕》次之[2]。白石《暗香》[3]、《疏影》[4]，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5]？

【注释】

[1] 咏物之词：即咏物词，是以描摹物的形状、神韵为主的一种题材类型。一般要求形神兼备，并能由物性而及人情。

[2] 邦卿：即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京（今河南开封）人。著有《梅溪词》等，以善于炼句驰名。《双双燕》：即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3] 白石《暗香》：即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4] 《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5] “江边”句：出自唐代诗人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春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ft

【译文】

就咏物词而言，自然以苏轼的《水龙吟》为第一，史达祖的《双双燕》次之。姜夔的《暗香》、《疏影》虽然也被称为咏梅的名作，词的品格趣味也确实清高不凡，但好像没有一句真正说到梅花的。对照杜甫“江边一树垂垂发”等这样生动形象的句子，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七十六则。从咏物词的角度来分析隔与不隔的问题，与第三十六则意脉相续。手稿修改甚多，原文称姜夔《暗香》、《疏影》二词“虽格调甚高，而境界极浅，情味索然。乃古今均视为名作，不可解也。试读林君复梅舜俞‘春草’诸词，工拙何如耶？”手稿上对这一段话还有修改。由此看来，此则弘扬苏轼、史达祖咏物词之工是一方面，而对被誉为咏物词绝唱的姜夔《暗香》、《疏影》提出批评则是另一方面。王国维词学的破与立从这些细微之处可以看出来。

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此前已被王国维誉为“和均而似元唱”，此则更将此词列于咏物词之首。“最工”云云，实际上是指苏轼《水龙吟》咏写杨花最契合咏物词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体制特点。史达祖的《双双燕》写一对燕子在春社之后飞回旧巢的轻飞之态以及心理变化；同时，也由燕子的“栖香正稳”，忘了传递芳信，而引出思妇情怀。就物性与人情的结合来看，也颇为自然。就描摹燕子双飞的姿态而言，其笔力并不在苏轼之下；但就全词结构来看，毕竟是侧重在描写燕子本身了。思妇之意，不过在最后略加点缀而已。对照苏轼的咏杨花词，整首词基本上形成了写物写人浑难分辨的境地，而且以开篇一句“似花还似非花”笼罩全篇，结构堪称稳健。

姜夔的《暗香》、《疏影》，乃写梅花的名篇，不仅在当时为范成大等所激赏，而且成为咏物词史上的经典之作。但在王国维看来，这两首名作虽然写出了一种很高的梅花格调，而且通过一些有关梅花的典故，梳理出梅花所折射出来的人文精神，但如果从咏物的“似”的角度来说，几乎完全脱离了当时情境中的梅花特征，而蜕变成了一种带有抽象意义的梅花。如此，咏物词的基本底蕴就嫌不足了。而如杜甫“江边一树垂垂发”之句的真切鲜明，则真有如在目前之感了。王国维所谓“无一语道着”的批评，就是建立在他主张描摹物象应该具有鲜明生动的物态特征这一点上。姜夔《暗香》、《疏影》二词堪称人文渊深，但对照这一要求，确实显得“隔”了。王国维的这一评价是符合其境界说的理论谱系的，但同时也将境界说的偏仄部分地表现出来了。

三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2]，“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3]，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注释】

[1] “二十四桥”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姜夔《扬州慢·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2] “数峰”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往。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3] “高树”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ft

【译文】

在姜夔以写景为主的作品中，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等等。虽然格调韵味清高绝尘，但读来仍是如雾里看花，有欠真切自然，终究相隔了一层。史达祖和吴文英等人在写景方面的问题，都在一个“隔”字。北宋词的那种流风余韵，到了南宋果然就不见了。难道其盛衰之间真的有天意在里面吗？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七十七则。手稿原稿在“终隔一层”后列举了若干被批评的词人，其中周邦彦的名字后来被删除了。初刊本将批评的原因归于写景之“隔”，而手稿原文是批评南宋诸词人“皆未得五代北宋人自然之妙”。从这些修改可见王国维对批评方向的调整痕迹。

此则评述南宋诸家写景之病，宗旨在为其从整体上推崇北宋贬抑南宋提供理论支持。“北宋风流，渡江遂绝”八字，乃露出真相者。所以虽然只是列举了姜夔词句来作为“隔”的范例，但“梅溪、梦窗诸家”云云乃以此涵盖南宋一代之意。

姜夔的“二十四桥”二句，以旧桥、轻波、冷月构成一幅扬州战后萧条冷清景况，在凄清寂寥的画面中寄寓了姜夔的沉痛之情。月光本无所谓冷热，更无所谓有无声音，但姜夔前缀一“冷”字，后缀以“无声”二字，堪称无理而妙。“数峰”二句写黄昏欲雨，数峰无法如燕雁一样随云而去，所以只能无奈地“商略”着对策。“高树”二句写秋季渐临，栖居高树的晚蝉在凄凉的鸣叫声中包含着对秋季将至的惊恐之意。三处句子都带有拟人的意味，景物中移入了词人的感情，而且这种感情都偏于沉痛和忧虑不安方面，所以被王国维誉为“格韵高绝”。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这种拟人的方式也淡化了所描写景物的具体形态，带有意象化甚至抽象化的特征。所以，讲究描写景物要直观鲜明的王国维，便对此要不满了。所谓“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正是因为姜夔的这种创作方式弱化了景物描写的直观性，而强化了景物的抒情性。王国维称之为“隔”，原因在此。

在此则结尾，王国维又提及史达祖和吴文英诸家，大意在说明如姜夔这种写景方式，乃是南宋特别是宋末词人之通病。也许正因为王国维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所以他认为北宋词的风流俊逸就再也不能渡江而至南宋了，这里面存在着一种“运会”。在王国维的语境中，这种“运会”其实就是指文体发展的规律。规律既是如此，王国维也就徒叹奈何了。不过，在王国维的沉重一叹之中，其实也包含着他个人在审美上的局限，因为“雾里看花”的美被排斥在他的审美视野之外了。

四〇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1]、谢之诗不隔[2]，延年则稍隔已[3]；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4]。“池塘生春草”[5]、“空梁落燕泥”等二句[6]，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7]，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8]，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注释】

[1] 陶：指陶渊明。

[2] 谢：指谢灵运（385—433），小名客儿，后人习称谢客，袭封康乐公，故又称谢康乐，原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后人辑有《谢康乐集》。

[3] 延年：即颜延之（384—456），字延年，以直言无忌而有“颜彪”之称，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后人辑有《颜延之集》。

[4] 山谷：即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又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著有词集《山谷琴趣外篇》等。

[5] “池塘”句：出自南朝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痾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6] “空梁”句：出自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7] “谢家”二句：出自北宋词人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8] “酒祓”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ft

【译文】

问“隔”与“不隔”的区别，答：陶渊明、谢灵运的诗不隔，颜延之的诗就稍微有些隔了；苏轼的诗不隔，黄庭坚的就稍微有些隔了。“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它们的高妙之处正在于不隔。词的情况也是这样。以某一人的某一词为例，如欧阳修《少年游》乃是咏写春草的名篇，其上阕说：“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每句话写的都好像就是眼前所见的景象，这样写出来的景象就是不隔。后来写到“谢家池上，江淹浦畔”，使用了典故，就不免造成理解上的障碍了。姜夔《翠楼吟》中如“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数句，也同样真切自然，读来便不隔了。而如“酒祓清愁，花消英气”这样的句子，就显得隔了。但需要强调的是，南宋词即便是那些被称为不隔的地方，跟五代北宋的词相比，也依然会有浅深厚薄的区别在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七十八则。王国维在第三十六、三十八、三十九则的基础上，正式提出“隔与不隔”之说，并对隔与不隔的基本理论内涵予以总结。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手稿原文开头是“问真与隔之别”，后来在手稿中将“真”改为“隔”，在原“隔”字前插入一“不”字。质言之，“不隔”的本义在王国维而言就是“真”，或许是“真与隔”的说法在话语上过于平常，故改为“隔与不隔”。从修改痕迹来看，王国维很可能在书写一列之后，就已经意识到原理论话语欠缺力度，因此将“真”改为“不隔”了，从第二列开始，便没有再出现“真”字了。再有，手稿原文解释“不隔”为“语语可以直观”，后将“可以直观”四字改为“都在目前”。所以“不隔”与“直观”的关系，也有考量的空间。

在王国维的观念中，无论是写景、咏物，总以真切鲜明、直接可感、自然活泼为旨归。不合此旨便是隔，合乎此旨便是不隔。隔与不隔的理论本身并不复杂。

王国维仍是先从诗人或诗歌说起，则词之隔与不隔乃是从诗歌创作现象中推衍到词体之中的。但王国维论诗只分“不隔”与“稍隔”两类，并没有举出“隔”的诗人或诗句。而且其论不隔分别从诗人和诗句两个层面来举证，而论稍隔，则没有举出具体诗句。其举例论证似欠周延。说陶渊明、谢灵运、苏轼之诗不隔，本身就嫌绝对，因为一人之创作形态必然是多方面，以“不隔”概之，至多只能说是从主体方面着眼的。同样，说颜延之、黄庭坚之诗稍隔，也不免简单化了。“池塘”、“空梁”两句之所以被王国维视为“不隔”之典范，原因就在于这两句写直观之景与即兴之感，而且将其表现得自然生动，如在眼前。

分析诗歌中的不隔与稍隔，只是为词之隔与不隔作一理论铺垫而已。但王国维进而论词时，论述方式其实发生了悄悄的变化：从对诗人的总论和对诗句的单一分析，转变为对同一首词从结构上分析其隔与不隔的彼此关系。如其分析欧阳修的《少年游》、姜夔的《翠楼吟》都是如此。《少年游》中“阑干”至“苦愁人”数句，《翠楼吟》中“此地”至“萋萋千里”数句，都是直接写出眼前之情景，读者不必作过多联想，即可从文字而直接进入作品描写的情景之中。而《少年游》中“谢家”两句，则分别使用了谢灵运和江淹的两个典故，《翠楼吟》中“酒祓”两句，虽非用典，但用意曲折甚至带有一定的抽象化的倾向。读者要明白欧阳修和姜夔在这些句中所表达的意思，就需要对其中典故或用意曲折之处细加钻研之后，才有可能明白其宗旨。如此周折，就失去了诗词直接予人以感动的艺术魅力。手稿原来在此则书眉补写了数句：“以一人之词论，如白石咏蟋蟀‘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便是不隔。”后将其整体删除。大概是作为“不隔”的例证，其语言尚有比较明显的修饰痕迹，未能尽当“自然”二字。

王国维其实是将北宋与南宋大别为“不隔”与“隔”两种类型的，其推崇北宋、贬抑南宋的部分原因即在此。所以他在分析南宋“不隔”之例的同时，也不忘将南宋的“不隔”置于北宋的“不隔”之下，说其间有浅深厚薄之区别。王国维对自身理论的坚守，真是在在可见。

四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2]，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3]，“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4]，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注释】

[1] “生年”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2] “服食”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3] “采菊”四句：出自东晋诗人陶潜《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 “天似”五句：出于北朝诗人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ft

【译文】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像这样直接地抒发感情，才能称之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像这样明晰地描写景物，才能称之为不隔。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八十一则。手稿原文在“飞鸟”句下接着引录“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二句，后将此二句删去，补入“天苍苍”数句，当是增多写景不隔之句例，加强立论之力度。在内容上，此则是对隔与不隔说的补充。因为此前言及隔与不隔，侧重在写景或咏物方面，此则将重点转移到写情方面。王国维一般是先具体分析作品，表达出一种理论倾向，然后总结理论，然后再补充、调整理论。其隔与不隔说的形成、补充和完善堪称这一撰述方式的典范。

不妨先从此则后段说起。关于写景的不隔，王国维此前已有数度分析。这里不避重复，再举二例，一方面，当然是出于强化写景在隔与不隔说中的主导意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与写情形成对应的格局。故关于“采菊”四句和“天似”五句何以被称为不隔，这里不拟再作分析。

《古诗十九首》被称为是东汉末期文人五言诗的代表之作，比较典型地体现了在动荡之世文人或对于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感慨，或对于功名的强烈渴望，而且在表达这种感慨和愿望时，往往直言不讳，肆口而发，形成了一种自然、直率、畅达的文风。刘熙载《游艺约言》曾以“亲切高妙”赞誉《古诗十九首》的整体风格。王国维此则所举的“生年”四句、“服食”四句，都表达了因为生命容易稍纵即逝而产生的及时享受和游乐的心理。与中国古代诗歌的比兴传统不同，《古诗十九首》所呈现的是一种未加任何掩饰、包装的感情，也因此而显得格外真实。所以王国维“不隔”理论不仅包含真景物，也包括真感情。明乎此，“不隔”之说与境界说的关系也就昭然可见了。

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译文】

若论格调的高远，古今词人中没有人比得过姜夔。可惜他不在意境上花费力气，所以我觉得他的词在文字之外没有更深远的味道，没有余音缭绕的艺术效果，终究排不上第一流词人的座次。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二十二则。手稿原文在“弦外之响”后接言：“终落第二手。其志清峻则有之，其旨遥深则未也。”所谓“其志清峻”、“其旨遥深”乃引用《文心雕龙·明诗》中“嵇志清峻”、“阮旨遥深”而变化之。但《文心雕龙》原是分别评价嵇康与阮籍两人诗风之差异，王国维合而为一用以评论姜夔，当是别具会心了。但志之清峻与旨之遥深之间如何拿捏分寸，确实是个难题，故王国维在发表时将这段文字删除，而直接用“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作结，倒也显得文字利落。

姜夔和周邦彦始终是王国维深感矛盾的两个人物。但周邦彦纵有创意的欠缺、用典的弊端，王国维仍是将其列入第一流词人之列的，而姜夔则被排除在第一流词人之外。因此在对周邦彦和姜夔两人的取舍上，周邦彦要略微领先一些。

姜夔何以被冷落如此？这从大的方面来说，姜夔生当南宋后期，宋末词人的群体弊端，姜夔也不免有染。从姜夔本人而言，因为过于追求如野云孤飞、来去无端的清空之境，所以其词往往意旨飘忽，让人不易捉摸。再加上好用典故，使词意的隐晦就更为突出。而在写景状物上，也鲜有北宋词的那种生动真切之貌，往往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这些都导致了姜夔词在表达主题方面的不足。意旨已经难明，就更难追寻言外之味、弦外之响了。

王国维归纳姜夔词不足的形成原因是不在意境上用力。此处的“意境”在内涵上与“境界”说是相似的。只是因为王国维撰述手稿才至第二十二则，境界说尚在酝酿之中，故仍以“意境”来表述。而境界说讲究的是真景物的如在目前，真感情的在在可感，以及语言上的自然畅达。对照这三点基本要求，姜夔走的几乎完全是另外的路子。其不入王国维法眼，原因在此。但王国维对于姜夔本人是并不否认的，将其列为格调最高之人，这与姜夔清客的身份、傲然的性格都是有一定关系的。只是王国维认为姜夔这种为人的高格调没有融入其词中，从而形成词的高格调。这都是偏离了对意境的追求，而将技艺放在首位所造成的。王国维对姜夔的这一评价放在其理论体系中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对姜夔词的隔膜主要还是由于其审美的偏执所造成的。

四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1]。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2]。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之概[3]，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注释】

[1] 剑南：即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著有《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存诗九千三百多首。另有《渭南文集》五十卷，内含词二卷，系陆游于淳熙十六年（1189）自行编定，后别出单行，名《渭南词》，一名《放翁词》，共一百三十余首。

[2] 幼安：即辛弃疾（1140—1207），初字坦夫，后改幼安，号稼轩居士，济南历城（今属山东）人。著有《辛稼轩诗文钞存》（今人邓广铭辑）、《稼轩词》等，存词六百二十余首。

[3] “横素波”、“干青云”二句：出自南朝萧统《陶渊明集序》：“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实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ft

【译文】

在南宋的诸多词人中，姜夔有格调，但情感薄弱；陆游有豪气，但缺乏韵味。其中能与北宋人一较高下的，只有一个辛弃疾了。近代人偏师南宋而忽略北宋，认为南宋词有途径可学，北宋词浑雅一气，难以师法。师法南宋的人，不是偏尊姜夔，就是偏尊吴文英，认为姜夔、吴文英的词有师法的程序，辛弃疾则无法模拟。即便是少数学习辛弃疾词的人，也大多师法他的粗犷与诙谐，认为这种粗犷、诙谐之处能够学会，而其他出色的地方无法学习。其实辛弃疾词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在性情饱满，别有境界。即就气象而言，也有“横素波”、“干青云”的气概，这哪里是后世那些心思卑污、狭隘和阴暗的年轻人能够效法的呢！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一则。王国维看似针对学词路径是宗北宋与宗南宋的问题展开讨论，其实是对近人词风的一次集中批评。所以，“近人”二字才是这一则的关键词。而且手稿撰述至本则，才第一次将矛头对准“近人”。王国维撰述词话之初衷，此则便是露出本相者。手稿文字与初刊本文字在前半基本相同，但后半变化甚大。手稿原文在“佳处不可学也”后面接下的文字是：“同时白石、龙洲学幼安之作且如此，况他人乎！其实幼安词之佳者，如《摸鱼儿》、《贺新郎·送茂嘉》、《青玉案·元夕》、《祝英台近》等，俊伟幽咽，固独有千古。白石、梦窗宁能道其只字耶！”后又在手稿上将末句改为初刊本“横素波”云云，文字略有差异。王国维的这一修改至少透露了如下信息：首先，王国维原来批评的矛头是针对姜夔与吴文英两人的，但手稿修改后以“梦窗辈”模糊言之，白石便消隐在后了；而在正式发表时，连“梦窗辈”数字也去掉，改为“后世龌龊小生”，则不仅包括南宋末年以吴文英为代表的若干词人，似将后来师事吴文英的词人也包括在内，批评的范围因此更加广泛。其次，王国维手稿文字只是举例说明辛弃疾《摸鱼儿》等词具有“俊伟幽咽”的艺术特点，乃是十分传统的评说方式，而在正式发表时，则言“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盖手稿撰述至第十一则，境界说尚未明朗，故在话语上多因袭传统，而在发表时，境界说已自具体系，王国维遂将相关评价纳入到境界说的体系中来衡量。了解了这一过程，无论是勘察手稿的撰述形态还是考量初刊本的理论形态，都会更加清晰。

王国维在此则继续批评姜夔“有格而无情”，其实仍是对姜夔不在意境上用力的说明。而陆游的词虽有一种对时局的郁勃不平之气，但未能敛气，所以有锐气而无远韵。吴文英的堆垛故实更是在词学史上备受批评。如此，南宋词的基本格局已经离以真性情、真景物为核心的境界说渐行渐远了。在王国维的观念中，只有辛弃疾是逸出在这种南宋基本格局之外的，兼具性情、境界、气象之美，遥接北宋一路词风。所以王国维在贬抑南宋词风时，一直对辛弃疾另眼相看。

但遗憾的是，自从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提出学词路径由南宋以追北宋之后，南宋词风风行一时。而近人师法南宋词并未完全按照周济的路径，周济是主张问途王沂孙、然后再兼收吴文英和辛弃疾的长处，最终达到周邦彦的境界。而近人不遑说追至周邦彦了，在吴文英的阶段就基本上流连忘返了，再兼师姜夔，而对姜夔、吴文英词风具有重要调整价值的辛弃疾大体被冷落了。少数师法辛弃疾的词人，也不是师法其沉郁苍凉，而是模拟其粗犷、滑稽之处，则不免有买椟还珠之嫌了。所以不师北宋已是差了路头，师法南宋又取其下。词风之不振，根源于此。王国维撰述此则，意在唤起当代词人对北宋词的重新关注，而辛弃疾其实是被王国维纳入到北宋词风的范围之内的。结尾“龌龊小生”云云，不免流于意气了。

四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1]。

【注释】

[1] 东施之效捧心：典出《庄子·天运》：“西子病心而0148-01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0148-01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0148-01美，而不知0148-01之所以美。”ft

【译文】

苏轼的词旷达高远，辛弃疾的词豪放不群。但如果缺乏苏、辛二人那样的博大胸襟而效法他们的词，就好像古代东施没有心脏病却要模仿美艳的西施弯着腰，西施弯腰是因为心脏隐痛而没有办法，东施却属于机械效法西施的弯腰动作而无病呻吟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五则。手稿原文结尾是：“白石之旷在文字，而不在胸襟。”后删除并易为初刊本文字。删除的原因除了关于东坡之旷与白石之旷的比较在手稿下一则有专门评析之外，也与本则原言东坡与稼轩词风差异，忽加上“白石之旷”，从文本上来说只是呼应了“东坡之词旷”，而忽略了“稼轩之词豪”，显然文笔枝蔓了。

此则犹是承前一则而来。按照前后语境，重点似落在辛弃疾身上，大约是苏轼、辛弃疾风格相近，所以并为论述。而并论苏、辛二人，也与“近人”词风有关。盖近人学辛弃疾词，多侧重在粗犷、滑稽方面，而对于辛词中的性情、境界、气象，则不遑师法。所以这一则提出“胸襟”以作师法辛弃疾的门径。其实师法辛弃疾，仍可汇流到师法北宋的大方向中来。

所谓“胸襟”，是指人的性格、气质、精神和学养凝合成的一种人格境界。胸襟高远，才能脱略凡俗，超越凡境，而成就自身的卓越。王国维在《文学小言》第四则评论屈原、陶潜、杜甫、苏轼四人以其“文学之天才”与“高尚伟大之人格”而成就“高尚伟大之文学”。此所谓“高尚伟大之人格”即近乎此“胸襟”之意。在王国维看来，苏轼与辛弃疾都属于胸襟高远之人，其人既非常人可以效法，其词也非常人可以模仿。若勉强效法模仿，不过如东施效法西施“捧心”之状，不仅没有西施的美，反而彰显出自己的丑来。因为西施的“胸襟”在“病心”，因病心而捧心，故不失自然；东施既然没有病心之事，则在形式上“捧心”，就不免贻人以笑柄了。王国维所举此例不一定十分契合其语境，但其意义指向的方式是相近的。

词学史上往往将苏轼与辛弃疾并列为豪放词派的代表，这当然是着眼两人词风之所同，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实际上，苏轼与辛弃疾二人生活年代既然不同，个人经历和性格内涵也有差异。表现在词风上，就是两人虽然都写了不少超越传统婉约风格的词，但各自在超越后的风格趋向仍是有着明显的差异的。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认为苏轼心地磊落，而且有一种源于天性的忠爱，所以他的词在超旷的风格中表达出平和之意；辛弃疾气概阔大，但没有实施抱负的机会，所以他的词在豪雄的风格中包含着悲郁之意。陈廷焯的这一分析，堪称精辟，王国维此论也可能是受到陈廷焯的影响了。

四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1]、柳下惠之风[2]。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注释】

[1] 伯夷：始姓墨胎氏，名允，字公信，谥号伯夷。商代末年孤竹君之子，被孟子誉为“圣之清者”。

[2] 柳下惠：即展获（前720—前621），字子禽，春秋时期鲁国人。“柳下”是他的食邑，“惠”则是他的谥号，故称“柳下惠”。被孟子誉为“圣之和者”。ft

【译文】

读苏轼、辛弃疾的词，应该好好体会其中所表现出来的宽宏的气度和高雅的情致，正有伯夷、柳下惠那样的高逸的风韵和脱俗的情怀。姜夔虽然看上去也清高孤傲，但其长期幕僚的身份使得他不免处处受到制约，他的情怀其实是被世俗压制住的，其中该有多少的无奈。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〇则。手稿第一一五则即承此则而比较“东坡之旷”与“白石之旷”的不同。可能因发表篇幅所限，故未选录与前内容有重复的第一一五则，而是选录了第九十九则承续此后，因为此则乃就“胸襟”问题而作进一步发挥。手稿原文结尾是：“然如韦、柳之视陶公，其高下固殊矣。”又将末句改为“非徒有上下床之别”。无论是手稿原文，还是手稿修订文字，均没有出现在初刊本中，初刊本只是用“然不免局促辕下”一句作结。大概因为此寥寥数十字已经涉及东坡、稼轩与白石三人了，若再加入韦应物、柳宗元、陶潜三人，则人物纷纭反乱其思了。其实王国维无论是对手稿的修订，还是正式的发表文字，总体是朝着理论集中、结构与文辞简约方向努力的。

所谓“雅量高致”是指宽宏的气度和高雅的情致，其实就是前则所云“胸襟”的具体内涵。此则比较苏轼、辛弃疾与姜夔的不同，再次申论人品与词风的紧密关系。王国维将词人人品上升到伯夷、柳下惠的境界，可见其悬格之高。

伯夷是商代末年孤竹君的长子，本有继位的资格，但孤竹君有意让次子继位。而在孤竹君去世之后，其次子又坚让伯夷继位，伯夷以父命不可违为由拒绝，后并隐居首阳山，因耻食周粟而饿死。柳下惠虽然在鲁国仕途蹭蹬，但不改直道事人的秉性，后隐居而成“逸民”。伯夷和柳下惠在古代都属于有气节、有胸襟、不慕名利之人，素被视为隐逸君子的典范。王国维在这里将苏轼和辛弃疾比拟为伯夷和柳下惠，只是就其气度高逸、情致脱俗而言的。王国维要求研读苏轼和辛弃疾的词，就要从中读出两人的这一种气度和情致。如果能由此而将自己的气度和情致向苏轼和辛弃疾两人靠拢，则师法其词，就有了基本的底蕴。

相比对苏轼和辛弃疾的极度赞誉，王国维对姜夔再次从人品方面提出了批评。姜夔一生虽为清客，但既然是食人门下，自然要局促自己，谨言慎行，以迎合主人之好恶。所以姜夔偶尔表现出来的清高孤傲，其实掩饰不住自己受约束的无奈。对照这一则，看来此前王国维对姜夔词“格韵高绝”的评价，也未必是一个充分正面的评价。

四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1]、草窗[2]、中麓辈[3]，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4]。

【注释】

[1] 玉田：即张炎（1248—1319?），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长期寓居临安（今浙江杭州）。著有词集《山中白云词》和论词专著《词源》二卷等。

[2] 草窗：即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0154-01洲、四水潜夫、弁阳老人等，其先济南人，后寓居吴兴（今浙江湖州）。著有《草窗韵语》、《0154-01洲渔笛谱》、《草窗词》等。

[3] 中麓：当为“西麓”之误。西麓，即陈允平（1205?—1285?），字君衡，号西麓，四明（今浙江宁波）人。著有词集《西麓继周集》、《日湖渔唱》等。“中麓”乃明代诗人李开先之号。

[4] 乡愿：即媚于世俗、不讲道德的伪善者、伪君子之意。孔子曾把“乡愿”看成是“德之贼”。ft

【译文】

苏轼、辛弃疾宛然是词史上进取无畏的狂者。姜夔也大致可以归入那些有所不为的狷者之列。像吴文英、史达祖、张炎、周密、陈允平等人，虽然也各有风格，但他们其实与那些貌似忠信廉洁、实则与尧舜之道背道而驰的“乡愿”相似，对词体带有更大的破坏性和欺骗性。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〇一则，仍沿上则之话题，细分词人之“胸襟”类型而已。其中初刊本中的“中麓”在手稿本中即原作“西麓”，可能是拈出发表时，误写为“中麓”了。当然，也有手民误植的可能。

此词人三品说，以狂为上，狷居中，乡愿为下，三品次第而下。不过三品之中，王国维似并非为苏轼、辛弃疾等张目，而主要是落在南宋吴文英、史达祖等人上，在鲜明的对照中，将南宋词大体上予以整体性的否认，再次强化崇北宋贬南宋的基本倾向。

狂者、狷者、乡愿三者并提盖始于孔子。其实这三者并非孔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孔子将能践履“中行”——即中庸之道的人才称之为君子。但芸芸众生，当得起“君子”称号的能有几人？所以孔子退而求其次，对狂者和狷者也表示了部分认同。因为这两者虽然不合“中行”，但狂者的进取无畏和狷者的有所不为，毕竟仍有可取之处。但“乡愿”却是孔子极力反对的，因为狂者和狷者偏离“中行”乃是人所共知的，而“乡愿”之人貌似忠信廉洁，其实是与尧舜之道背道而驰的，带有更大的欺骗性，所以孔子用“德之贼”来形容乡愿之人，可见其憎恨之态度。刘熙载在《游艺约言》中论及诗文书画之品，也提及狂和狷二品，而乡愿根本是不入品的。

苏轼与辛弃疾就词的体制而言，勇于变革，有狂者之貌，故其词风能一新世人耳目，但若求其与深美闳约的词之体制的契合，就不免有所偏离了。姜夔没有如苏轼、辛弃疾一般对词体的突破之心，但他的词也非传统的婉约风格可限，而是在清空一路上发展，路径更窄，这是姜夔“有所不为”的表现。所以王国维将苏轼、辛弃疾和姜夔分别拟之如狂者和狷者。而宋末如吴文英、史达祖、张炎、周密、陈允平诸家，在王国维看来，虽然各有其特色，但不免媚乎时俗，其中大量的应酬作品更有伪饰的成分在内。所以，他们的作品看似符合婉约的体制，但实际上是背离的，尤其是这种背离往往还不容易为人所察觉，所以王国维拟之如乡愿。应该说王国维对苏轼、辛弃疾、姜夔三人的类别划分大致还是合理的，而对于吴文英等人的集体否定，就不免略逞意气了。

四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1]：“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2]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注释】

[1] 《天问》：屈原所作，就天地、自然、灵异、人文等疑难一气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题目为“天问”，大概是因为天的地位尊崇，不可“问天”，只能“天问”。

[2] “可怜”数句：出自南宋词人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ft

【译文】

辛弃疾在某年中秋之夜喝酒一直喝到天亮，然后用屈原的《天问》体写了一首《木兰花慢》来送别月亮。词中有“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数句。词人酒后展开想象，居然悟出月球绕地球旋转的规律，与科学家通过研究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真可说是“神悟”。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十一则。手稿原文较长，大半文字乃叙述此《木兰花慢》的传刻情况，后为王国维删除。“词人想象”之“词人”在手稿上为“诗人”。在王国维的语境中，“诗人”大体可以涵括“词人”，而“词人”则是相对单一的称呼。

此则仍是为辛弃疾张目，宗旨落在一“真”字。辛弃疾中秋佳节通宵饮酒，在酒酣耳热之际，因客人提出自来诗词多赋待月，而无送月者，辛弃疾乃自任其命，作了这首《木兰花慢》。“可怜”数句在惜别今夜之月的同时，对于月落的方向作了想象性的猜测，认为此处月落必意味着彼处的月升，则月球乃是绕着地球旋转的道理在这种猜测中得到了证实。王国维说这是“神悟”，原因是在辛弃疾的时代，对月球绕地球旋转的道理尚未为世人所普遍接受，而后来的科学家证实的结果却正是如此，所以王国维要惊叹辛弃疾的联想与科学家的结论“密合”了。

王国维虽然接受了西方的科学思想，但并无意把文学当作科学来看待。相反，在王国维早期的文章中，对于文学的审美意义作了充分估量。此则以辛弃疾《木兰花慢》为例，不过是为了强调真实在文学中的重要意义。看来，王国维的境界说在强调真景物、真感情之外，也对符合科学的联想充满了期待。

四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2]此二语令人解颐。

【注释】

[1] “梅溪”二句：出自清代词论家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梅溪甚有心思，而用笔多涉尖巧，非大方家数，所谓一钩勒即薄者。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矣。”

[2] “周旨”句：出自清代词论家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审，史邦卿句最警炼，然未得为君子之词者，周旨荡而史意贪也。”ft

【译文】

周济说：“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刘熙载说：“周旨荡而史意贪。”这两段评论读来很得我心。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七十四则，文字悉同，大意仍是补充关于“胸襟”的话题。

以引代论是王国维撰述词话的又一种方式，而所引录文字多出自中国古代诗论词论，则这种方式适可见出其立论的中国古典文论之渊源。只是有时王国维引而不论，有的则在引录之后稍加辩证，有的则略缀数字以表认同。本则属于后者。

周济和刘熙载是泽被王国维词论最多的两位词学家，王国维明引、暗用其词论处甚多。此则分引周济和刘熙载之论，涉及周邦彦和史达祖两位词人，但重心落在史达祖一人身上，周邦彦不过是因为引用成句而无法舍弃罢了。“周旨荡”之意，此前王国维在分析欧阳修、秦观与周邦彦“艳语”的不同时，已经斥其无品格，并拟之如倡伎。而对史达祖则多为涉猎而及而已。

周济从史达祖词中频繁使用“偷”字来形容其品格如“偷”，也属别有会心者。史达祖用“偷”字之例如“千里催偷春暮”、“浑欲便偷去”、“篱落翠深偷见”、“春翠偷聚”、“犹将泪点偷藏”、“偷黏草甲”、“偷理绡裙”，等等。不仅数量多，而且用法各有不同，以描写动作为主，如“偷去”、“偷见”、“偷聚”、“偷藏”、“偷黏”、“偷理”等。这种以“偷”的心理来描写动作，其实是表达了史达祖在宋末艰难时世的一种特殊心理，故其动作有这样的谨慎和胆怯特征。据实说，这些“偷”字的使用是不乏其精妙之处的。但周济认为这个“偷”字可以定其品格，并非对其“偷”字使用的非议，而是因为史达祖的词意往往暗袭他人，故姑且用史达祖好用的这个“偷”字来形容这种创意的匮乏。因为匮乏，所以“偷”意现象便不一而见了。所以史达祖与周济两人是在不同的概念上使用这个“偷”字的。但周济的这一说法毕竟比较模糊了，所以刘熙载以“史意贪”来点化周济使用的这个“偷”字，就更准确更鲜明了。而王国维的“解颐”，则表明了他对周济、刘熙载二人之说的认同。

四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1]。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2]，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语乎[3]？

【注释】

[1] “水光”四句：出自清代词论家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梦窗非无生涩处，总胜空滑。况其佳者，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王国维将“天光”误作“水光”。

[2] 《梦窗甲乙丙丁稿》：即吴文英词集《梦窗词稿》，因其以甲乙丙丁厘目，故有此称。

[3] “隔江”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ft

【译文】

周济说吴文英词中优秀的作品，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我通读了《梦窗甲乙丙丁稿》，认为其中并没有当得起这一评价的词。如果勉强说有的话，也许“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句可以算吧。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二则，因此前数则皆以评析南宋词人为主，此则乃评吴文英，故安排于此。王国维此则在引述周济之语的基础上略加辨证，而宗旨在否定吴文英词。否定吴文英词其实就是间接否定“近人”词，因为晚清自王鹏运、朱祖谋等开始，对吴文英词倾注了极大的关怀，并利用他们在词学上的声誉而影响了一代词风。

周济虽是常州词派的理论家，但他对创始人张惠言的词学思想其实是多有充实和调整的。譬如吴文英词就曾深受张惠言非议，《词选》即未录其词。而周济则予吴文英以一定的地位。他不仅在《宋四家词选》中将吴文英作为学词门径之一，而且在相关著作中对吴文英词作了重新定位。周济认为，自宋末张炎以“七宝楼台”讽喻吴文英词之后，词论家多以密丽晦涩为吴文英词之定评。但实际上，吴文英词是具有多种面目的，其中的一些优秀作品更有一种从容而明秀的风格，言外不无深远之致，给人以较大的联想空间。周济虽然没有举例，但验诸吴文英词集，确实颇多其例。如吴文英《唐多令》词即曾被张炎《词源》誉为“疏快”之作。

王国维一方面似乎不同意周济之说，说吴文英词集中“实无足当此者”；但另一方面又举出“隔江”二句来印证周济的话，颇有意味。“隔江”二句写静中隔江观雨，将视觉、听觉融通来写，而晚风菰叶何以生怨？则不暇再说，尽在言外了。这不仅切合周济所说的“追寻已远”，也切合王国维自己所追求的“深远之致”了。当然，在吴文英词集中类似这样的句子并非仅此二句，只是因为王国维对吴文英极端的不满，所以不烦也不愿再引了。

五〇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乱碧。”[1]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2]

【注释】

[1] “映梦窗”二句：出自南宋词人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萐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欢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镫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王国维将“零乱”误作“凌乱”。

[2] “玉老田荒”句：出自南宋词人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ft

【译文】

吴文英的词，我用他词中的一句话来回评他就是：“映梦窗，凌乱碧。”形容其词意象密集、美赡而凌乱，虚幻如梦境一般。张炎的词，我也用他自己的一句“玉老田荒”来回评他，形容其意思贫乏、枯竭而已。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四则，仍是批评宋末吴文英、张炎二人。王国维以其语回评其人，不免夹杂着情绪。吴文英是常州词派中后期的宠儿，特别是晚清民国之时，吴文英的词风席卷南北，一时称盛。张炎是浙西词派举以为典范的词人，所谓“家白石而户玉田”，可见张炎词在清代前期的流行程度。王国维将吴文英与张炎并加贬斥，一方面，可见其不立宗派的学术立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吴文英与张炎都属于被王国维基本否定的南宋词人，而吴文英与张炎又都堪称南宋词风的代表，故王国维拈以重点批评，矛头则是针对步趋南宋词人的近代词坛。

“映梦窗”二句，原是吴文英为名姝赋听雨小阁中的句子，乃写春季梦中凌乱的绿色景象，适以形容其茫然纷乱之心绪。以景写情，本是与主题契合甚紧的好句。而王国维拈以回评吴文英词，乃是用了断章取义的方法，借以形容吴文英词的意象密集而凌乱，思维跳跃而模糊，语言美赡而堆砌。尤其是句中“梦窗”二字又恰好是吴文英的号。这既可看出王国维的慧心所在，又可见出其对吴文英贬抑过甚的心态。

“玉老田荒”是张炎与周密话旧的《祝英台近》一词中的句子。其《踏莎行》中另有“田荒玉碎”之句。张炎因此而自号“玉田”，可见他的自赏之意。“玉老田荒”的意思，张炎在接下的“心事已迟暮”一句已经大致说出其意思了。大意是形容自己如田园荒芜如玉石老碎，诸事无成而已。此在张炎表述其心境而言，也是自然贴切的。王国维将此四字断章以评张炎词，则改变了其内涵，主要形容张炎词的意思枯竭。王国维当然不是不明白“映梦窗”二句和“玉老田荒”的本意，只是故意借其成句而讽刺二人。将吴文英与张炎之词如此恶评，其实是将近人师法吴文英和张炎二人的学理釜底抽薪了。

五一

“明月照积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悬明月”[3]、“黄河落日圆”[4]，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5]、《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6]。

【注释】

[1] “明月”句：出自南朝诗人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2] “大江”句：出自南朝诗人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0166-01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3] “中天”句：出自唐代诗人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4] “黄河”句：出自唐代诗人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王国维将“长河”误作“黄河”。

[5] 纳兰容若：即纳兰性德（1655—1685），原名成德，因避讳而改名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先世为蒙古人。著有《通志堂集》，附词四卷，词集初名《侧帽》，后经顾贞观增补并易名为《饮水词》，今存词近三百五十首。“夜深”句：出自清代词人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6] “万帐”二句：出自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ft

【译文】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这些诗句所描写的境界真可以说是千古壮观。在词里面，只有纳兰容若在边塞所作的《长相思》中“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中“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等句，气象与此比较接近。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四十五则。手稿原举诗句更多，其中“澄江静如练”、“山气日夕佳”、“落日照大旗”、“大漠孤烟直”等在初刊本中被删除，所删各句在意象上与留存各句原本也极为相近的，王国维或许是出于简约文句的需要而删去若干重复性的意象。初刊本“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在手稿中作“此等境界可谓千古壮语”。因为所举诗句意象实相似，故“此种”确比“此等”要精准，“此等”不免有形态各异的可能了。又因为所列诗句皆呈现宏阔的视觉意象，故“壮观”一词也更切实。

此则仍是求诗词之同。不过这种“同”侧重在壮观阔大的气象方面。王国维分析境界类型时曾有大、小境的区分，这里所说的应该近乎“大”境。诗中壮观之境比较常见，而词因为体制“要眇宜修”的限制，多以表现婉约之情致、细腻之景象为主，所以壮观词境相对少见。王国维通过此则，意欲表达这样的看法：诗词两种文体其实颇多兼通，即在“壮观”之境上也不例外。

王国维先后引用了谢灵运、谢朓、杜甫、王维的诗句来作为“壮观”之境的范例。“明月照积雪”，写明亮之月与白色之雪相映照，自然会形成茫茫无际的感觉；“大江流日夜”，既是“大江”则其奔流可知，“流日夜”更写出一种时间上的无尽之感；“中天悬明月”，则一方面月明可知，另一方面因为其悬挂中天，则其月光洒照的范围之广阔也可想见；“黄河落日圆”，将长河水流的奔涌与黄昏夕照融合为一整体画面，带有强烈的苍凉浑厚之感。这四句诗，无论是在画面上写静景、动景，也无论是在时间上写一时之景、永恒之景，都写出了一种辽阔、苍茫、深沉、浑厚的感觉。不仅气魄绝大，而且思虑渊深。王国维说是“千古壮观”，并非虚誉。

词中壮观之境，原本在苏轼、辛弃疾、刘过、刘克庄等人词中也时有表现，如苏轼《江城子》之“千骑卷平冈”，辛弃疾《水龙吟》之“楚天千里清秋”，等等。但王国维此处不举此数人，而特别挑出清代的纳兰性德来作对应之论，或许与他接下来要评说纳兰性德的词有关。王国维所列举的“夜深”一句和“万帐”二句，写草原夜景，夜色的掩护自然会带来深沉苍茫之感，但纳兰性德重点写的是深夜蒙古包里透出的光亮，写醉眼中摇摇欲坠的星影。其实这些景象本无所谓“壮观”，但纳兰性德分别点缀一“千”字一“万”字，遂使得画面骤然拉开而变得壮阔起来。虽然王国维列举诗歌之例，皆为自然之景象，而列举纳兰词例，则侧重在人文景观，但景象的“壮观”确是相似的。

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译文】

纳兰容若用纯真朴素的眼光去观察外物，用自然真实的语言抒发感情。这是因为那时满族统治者刚刚统治中原，还没有染上汉族人那种好虚骄、修饰的坏习惯，所以才能在词里面表现得如此真诚、精准，合乎生活的本来面目。北宋以来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词人，也就纳兰性德一个人而已。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二三则。“自然之舌”在手稿中作“自然之笔”。手稿“真切如此”后原有一节文字曰：“后此如《冰蚕词》便无余味。同时朱、陈、王、顾诸家便有‘文胜’‘则史’之弊。”王国维在手稿中将“冰蚕”一句删去，而在发表时，又将“同时”一句删去，改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这个修改当然体现了王国维在理论表述上凝练集中的要求。但从删去的文字也可略窥王国维撰述此则之初衷。《冰蚕词》作者承龄（1814—1865），乃满族著名诗人，在晚清词名甚高。其《冰蚕词》录词五十四首，以长调为主，师法南宋吴文英、王沂孙等人，词风沉郁，偶有晦涩处。这种学词路径和词风是王国维极力反对的，所以将其与同是满族词人的纳兰容若进行比较，认为承龄词“无余味”。其实《冰蚕词》中也有数量不少的小令，乃取法五代北宋，体现出婉美雅洁的审美特点，应与王国维的审美旨趣较为接近，但王国维似乎论未及此。

而“朱、陈、王、顾”乃指清初朱彝尊、陈维崧、王士禛、顾贞观四人。此四人在清初词坛均享有重名，而且在整个清代影响深远，王国维援引《论语》中“文胜质则史”一语以评此四人，大意是批评他们过于讲究形式以至文质不称。这个评价当然显得简单。但王国维的初衷是在清代词学的格局中彰显纳兰容若的特殊意义，所以不惜出语略重。其实，对清词整体的鄙薄之意已先见于1906年发表由王国维代笔的《人间词甲稿序》，其云：“元、明及国初诸老，非无警句也，然不免乎局促者，气困于雕琢也。嘉、道以后之词，非不谐美也，然无救于浅薄者，意竭于摹拟也。”而在同样是王国维代笔的《人间词乙稿序》中，王国维除了重申清词之不堪，更由此突出了纳兰容若的不凡地位。其语云：“自元迄明，益以不振。至于国朝，而纳兰侍卫以天赋之才崛起于方兴之族。其所为词，悲凉顽艳，独有得于意境之深，可谓豪杰之士，奋乎百世之下者矣。同时朱、陈，既非劲敌；后世项、蒋，尤难鼎足。至乾、嘉以降，审乎体格韵律之间者愈微，而意味之溢于字句之表者愈浅。岂非拘泥文字而不求诸意境之失欤！”这两节文字就反映出王国维对清词的基本判断。其实，王国维不仅否定有清一代之词，而且对元明词也一笔抹杀，再加上对南宋词的彻底否定，于是就将纳兰的地位自然升任为北宋之后“一人而已”。

但在王国维的理论语境中，纳兰确实应该占有极高的位置。“自然”是王国维非常重视的一个概念，其论境界说的内涵，论隔与不隔等，“自然”始终是其中最核心的内涵之一。此则从“自然”的角度将纳兰性德誉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但其实着眼点在“北宋”二字。换言之，王国维是以北宋之眼来裁断词史，而纳兰性德无论是在小令的体制选择上还是在风格的趋同上，确实更具北宋的韵味。

所谓“以自然之眼观物”，即是超越人世间种种利害关系，从自然人性和纯粹审美的角度来审视外物，从而将外物的精神观照出来，物性的彰显也由此最为充分。王国维在此其实强调的是一种审美主体对审美客体的纯粹性。所谓“以自然之舌言情”，就是将即兴的感受用自然的语言予以表达，不刻意借用典故，或安排结构，以造成艰深的作品面貌，而是将活泼泼的情感自然倾泻出来，如此才能将物性和最真实的审美感受通过自然的语言表达出来。所以这两句不仅求物性之真，也求情感之真。“真”是“自然”最坚实的底蕴。

王国维认为，纳兰性德之所以能在文体程式化十分严重的清代，依然葆有这种自然之心，与他蒙古族的民族习性有一定关系。清代满人主政，虽然有一个不断汉化的过程，但在纳兰性德的时代，尚较多地保留了蒙古民族——即前所谓“方兴之族”自然率真的性格，所以能在已久被扭曲、失却自然韵致的词体中重新唤回这样一种真切自然的风格。虽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评价显得太高，但从纳兰词里，确实可以看到一种久违了的北宋词珠圆玉润的神采，这可能是王国维对其特加垂青的原因所在。而且，在“自然”之外，纳兰词境之“大”，也是王国维极为欣赏的。

五三

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1]《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2]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3]：“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4]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注释】

[1] “唐季”数句：出自南宋词人陆游《花间集·跋》：“唐自大中后，诗家日趣浅薄，其间杰出者亦不复有前辈闳妙浑厚之作，久而自厌，然梏于俗尚，不能拔出。会有倚声作词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此集所载是也。故历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笔墨驰骋则一，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王国维将“未易”误作“未可”。

[2] “犹能”数句：出自清代《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一《花间集》：“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力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则运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文字略异。

[3] 陈卧子：即陈子龙（1608—1644），字人中，又字卧子，号大樽，松江华亭（今属上海）人。著有《陈忠裕公词》等。

[4] “宋人”数句：出自明代末年诗人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沉至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沉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利之词，而制之实工炼，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必有鲜妍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欢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王国维将“愁怨”误作“愁苦”，又衍“然其”二字。ft

【译文】

陆游的《花间集跋》说：“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以理推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反驳陆游说：“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说词一定比诗容易写，我是不相信的。还是陈子龙说得好：“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的词之所以在词史上特别出色，原因也正在这里——因为词寄寓了他们全部的情感。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九十五则。手稿在援引《四库全书总目》后原文为：“然谓词格必卑于诗，余未敢信。”手稿原是就诗词尊卑问题发表感想，而在正式发表时则以“词必易于诗”替换“词格必卑于诗”一句，转而论诗词难易问题。盖《四库全书总目》之语确侧重于诗词难易之论，其间似无涉诗词之高下尊卑，故王国维将其评语调整如此。手稿此则结语原并称“唐季五代”，初刊本删去“唐季”，亦因为王国维对唐词一向评价不高，其论词史之有境界者，亦以“五代北宋”并称，故仅保留“五代”，以与相关理论彼此呼应也。

此则在引述与辨析中，探讨文体嬗变之规律，隐含着“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之观念。

陆游《花间集·跋》注意到晚唐五代词体渐盛，却正是诗体萎靡之时，所以提出了一时代文学创作“能此不能彼”的问题。也就是说，一个时代某一种新文体的兴盛，往往意味着旧文体的衰落。与此相关的是：一个诗人在某一种文体上的擅长也常常意味着在别的文体上的陌生。陆游虽然说“未易以理推也”，其实他的“能此不能彼”也已经大致地说出了这个“理”了。

《四库全书总目》对陆游跋文的辩驳，其实已经偏离了陆游的本意。以举重为例来说明写诗就好像能举七十斤的人来举一百斤的物体，故会感到吃力，而填词就好像只要举五十斤的东西，自然会很轻松，以此来说明诗难词易的道理。王国维一方面认为就举重本身而言，四库馆臣的说法堪称“甚辨”；但另一方面又认为以此来说明诗词之难易轻重，就不免流于妄谈了。他援引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分析宋代诗词兴替的原因来作为自己立说的依据。陈子龙认为宋词的成就之所以在宋诗之上，就在于宋人对诗歌的定位发生了问题，他们没有充分重视情感与诗歌的关系，将议论说理作为诗歌的本质，而将喜怒哀乐之情倾注到词体之中，所以“无意”中促成了宋词的发达。陈子龙以情感为本位来分析宋代诗词之不同，自蕴其理。但宋诗的议论化其实也是诗体发展的一种必然，也具有同样的文体意义。陈子龙在这方面过于拘于传统了，故其立说有欠通透之处。王国维并非专门探讨宋代诗词之高下，他只是择取陈子龙在诗词上坚持的情感本体论，来为自己的文体更替规律作一旁证而已。他将五代词的繁盛与宋词的繁盛相并而论，认为也体现了这一规律。就这一点而言，王国维的学理是自足的。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1]，楚辞敝而有五言[2]，五言敝而有七言[3]，古诗敝而有律绝[4]，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注释】

[1] 四言：即四言诗，是古代诗体的一种。句式主要以四字组成，也有少量杂言句式，上古歌谣及《周易》中的部分韵语，已初具四言诗的形态。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即是以四言体为主，杂有少量三、五、七、八、九言之句。楚辞：又称“楚词”，是战国时期的伟大诗人屈原在楚地民间文艺的基础上创造的一种诗体，内容以描写楚地的山川人物、历史风情为主，使用大量的楚地方言声韵，充满了多种艺术想象，具有浓厚的地方特色。汉代刘向把屈原、宋玉以及带有楚辞风格的作品汇编为《楚辞》一书。楚辞对汉赋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

[2] 五言：即五言诗，是古代诗体的一种。句式每句五个字。作为一种独立的诗体，大约起源于西汉而在东汉末年趋于成熟。五言诗可分为五言古诗、五言律诗、五言绝句等多种形态。

[3] 七言：即七言诗，是古代诗体的一种。每句以七字组成，也有少量杂言句式。秦汉时期的民间歌谣已有七言诗的雏形，唐代七言诗全面兴盛。七言诗主要包括七言古诗、七言律诗和七言绝句等形态。

[4] 古诗：即古体诗，是相对于近体诗（即格律诗）的一种诗歌文类，分四言、五言、七言、杂言古诗等多种形态，而以五言、七言为主。古诗最初得名大概始于魏晋时期，将此前无名氏所作的无题五言诗统称为“古诗”，即今之《古诗十九首》。律绝：即律诗与绝句，是近体诗的两种基本类型，主要分五言律诗、五言绝句、七言律诗、七言绝句等。绝句每首四句，律诗每首八句。格律、用韵要求严格。ft

【译文】

四言诗的写法到了后来就成了套路，也就慢慢失去了发展的空间，这就是所谓文体的“敝”，然后楚辞就成为新的文体，取代了四言诗的地位。等楚辞也到了“敝”的境地，五言诗就兴起了。五言诗“敝”了，就会衍生出七言诗。古体诗“敝”了，律诗和绝句也就产生了。律诗、绝句“敝”了，词体就出现了。总体上来说，一种文体流行的时间久了，参与这种文体写作的人也就多了，自然而然会形成一些写作的基本套路。即便是天赋过人的人也难以在这种文体中写出新意，所以只能换用别的文体来表达，以解除在旧的文体中的种种束缚。所有的文体之所以会始盛终衰，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泛泛地说后来的文学比不上以前的文学，我不会相信。但就某一种文体来说，则这种“后不如前”的说法却是确定无疑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二五则，也是手稿的最后一则，从内容上而言，带有总结文体演变、兴替规律的意味。手稿与初刊本文字虽略有差异，但基本无涉理论方向的调整。惟初刊本中“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句，手稿原文是：“遁而作他体，以发表其思想感情。”手稿是从“他体”的角度来言说发表思想感情的问题，而初刊本则从“他体”与“自成习套”之已“敝”之体的关系中来论说。

从某种程度而言，一部文学史即是一种种文体兴衰、交替的历史。王国维撰述此则，可见他虽以“词话”名自己的这部著述，其实是以词体为重点来探索文学发展的规律等诸多问题的。

四言——楚辞——五言——七言，古诗——律绝——词。王国维对文体嬗变规律的描述其实包含着两个层次：先是在“古诗”的范围内列出从四言到七言的发展过程，继而将“古诗”与近体诗、词划分为另外一个过程，而将“词”作为韵文文体的终结。两个阶段的划分，确实是符合韵文文体发展实际的。在文体兴替过程中，王国维使用了一个“敝”字。所谓“敝”就是指文体在长期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并拘为定式的“习套”。因为这种习惯越顽固，程式越繁琐，其对诗人情性的桎梏也就越多。如此，文体的衰落便不可避免。所以王国维的这个“敝”字，确实部分地反映了文体程式化倾向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但这个“敝”字也容易被误解为一种新文体的产生必定以一种旧文体的衰落为前提。事实上，文体演变并非简单地以一文体替代另一文体，而是往往还有其他的因素在起着作用。譬如楚辞的产生就并非因为四言诗的“敝”，而是与楚国的地方风俗有关；再譬如词体的产生也非完全根源于近体诗的衰落，而与音乐体系的转变也有着颇为密切的关系。再说古诗、律绝、词的并行，其实也是宋代及此后文学的常态，故一个“敝”字，实不足以反映出文体嬗变规律的全部。

王国维认为一种文体在产生之初，都会葆有着一种独特的文体魅力和活力。但当这种文体被染指的程度过深，就会不断地被赋予新的规范，而规范的增多，自然会影响到诗人表达感情的自由，所以新的文体就在这种感情需求中产生了。这当然需要“豪杰之士”过人的创造能力才能将这一愿望付诸实施。这既是他们个人的解脱之道，也是新文体产生的动力所在。但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虽然认为文体都有始盛终衰的规律存焉，但就文学总体而言，却不能由此得出后不如前的结论。因为情感表达的艺术是处于不断变化之中的，而文体不过是为这种情感表达提供一种体制载体而已。文体本身并无尊卑优劣之分。此论堪称精辟。

五五

诗之《三百篇》[1]、《十九首》[2]，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3]、《草堂》每调立题[4]，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注释】

[1] 《三百篇》：即《诗经》之别称，因其有诗三百零五首，故约以成数而称之为《三百篇》，亦称《诗三百》。

[2] 《十九首》：即《古诗十九首》，为东汉末年无名氏文人所作五言诗的合称，初名《古诗》，因其数量为十九首，故后世多称《古诗十九首》，省称《十九首》。

[3] 《花庵》：即《花庵词选》，亦名《绝妙词选》，南宋黄昇编选，共二十卷，选词一千多首。前十卷为《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后十卷为《中兴以来绝妙词选》。所选各家系以小传，间附评语，颇具卓识。

[4] 《草堂》：即《草堂诗余》，南宋何士信编选，共四卷，选录唐五代宋词三百六十七首，以宋代柳永、苏轼、秦观、周邦彦四家词为最多。按内容分为四季、节序、天文、地理、人物、器皿等十一类，词下系以作者名，少量词句下有注，词后多附录各家词话。此书宋刊本已佚，今存最早为元代刊本。ft

【译文】

诗歌史上的《诗经》、《古诗十九首》，词史上的五代、北宋词，都没有专门表达主旨的标题。其实也不是没有标题，而是诗词中所表达的内容，无法用一个标题完全涵盖住。自从《花庵词选》、《草堂诗余》在每个词调下写上标题，包括古人原本没有标题的也为之补题。这就好像观赏一幅优秀的山水画，一定要说画中画的是某座具体的山、某条具体的河，这能行吗？一首诗有了标题，也就失去了阐释的空间；一首词有了标题，也同样限制了意义的联想维度。但学识才华中等及以下的人，很少能懂得这一点，并从中超越出来而自树一天地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三十九则，其实是在先写的一则基础上进行大幅删除后新写的条目，原条目仅保留“诗有题而诗亡”至末数句。而“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数语，则为发表时王国维补写的文字。手稿中被大幅删除的原文是：“诗词之题目本为自然及人生。自古人误用为美刺投赠，题目既误，诗亦自不能佳。后人才不及古人，见古名大家亦有此等作，遂遗其独到之处，而专学此种，不复知诗之本意。于是豪杰之士出，不得不变其体格。如楚辞、汉之五言诗、唐五代北宋之词皆是也。故此等文学皆无题也。”接下就是“诗有题而诗亡”数句。王国维删除的这些文字，大要在说明诗词的“本意”以描写、表现自然与人生为主题，非用于表现外在而世俗的美刺投赠。自然与人生的主题是开放而深邃的，而美刺投赠则是固定而单一的。王国维认为如楚辞、汉代的五言诗、五代北宋词等即以自然人生为“本意”，故他们不以“题”自限。后人为求诗意显豁而标明主题，而且为古人原本无题的作品注明题旨，如此遂影响到一时创作之风气，也就容易忽略了表现自然人生的“本意”了。王国维的立说固然有其依据，但也确实有夸大立题作用的嫌疑。自然人生的本意是否就一定与有题形成对立？也是一个需要具体分析的问题。实际上，精妙的诗题同样也是别具魅力的。

此则看似讨论诗词有题与无题的关系，实际上是强调“意”的“深远之致”的问题，仍可回到诗词言外之意的话题中来。王国维认为《诗经》、《古诗十九首》、五代北宋之词都无题，这种“无题”并非没有主旨，而是无法找到能概括内容的题目，或者说勉强立一题目，反而将作品中所包含的丰厚意味限制住了，所以王国维说诗词的无题是因为“不能以题尽之”的意思。因为诗词语短情长，其意蕴以带有开放性和联想空间为上。所以王国维主张诗词的“无题”，不仅仅是强调有题无题的形式问题，而是在强调一种属于诗词特有的文体韵味。不过，王国维为了强化立论的气势，不免也有出语仓促之处，譬如北宋词中“有题”的现象就是不一而见的，如苏轼词更是以有题为主，则概将北宋词说为“无题”，就显得草率了。

王国维特别提到《花庵词选》、《草堂诗余》两部词选的擅自立题现象确实比较突出，有的是出于演唱功能的需要，如《草堂诗余》本为坊间歌唱而编选，为了方便歌伎根据情境选择曲词，故有季节、节序等分类，而每首作品之下更有将这种季节和节序具体化的现象。其实这种编排和点题多是姑妄言之，带有实用意义的。只是后人往往根据编者所加的题目去理解作品之意，恐怕编者当初也未料到。王国维认为读诗读词，就好像看一幅精美的山水画，观者但凭想象，感受其山水之形、山水之美就足够了，不一定要明确指出具体是某山某水。王国维的这一理念当然是有道理的，但其实点名某山某水，同样也不妨碍有想象力和审美能力的观众去联想到更多的审美空间的。只是“中材之士”往往会受这种有题的情况局限而已。

“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王国维的这一“判断”，我们自然不能过于质实去理解，因为王国维无非是以一种强力判断来强力反对“有题”——特别是后人擅自加题的现象而已。事实上，王国维自己的诗词有题的现象就不是偶然的。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味以“无题”的形式来形成作品意旨的开放现象，也并非上策。既然“有题”能限制“中材之士”的意义联想，则“无题”是否同样会让“中材之士”的意义联想茫然无归呢？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译文】

文学名家的作品会有一些共同的特征：他所抒发的感情一定会写到你的内心深处并让你感到非常贴切；他所描写的景物也一定会让你觉得是如此清晰而详尽，仿佛就呈现在你的面前似的；他的语言好像没经过思索安排，冲口而出，自然而成，一点也没有矫揉造作的样子。这些名家之所以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就是因为他们已经触摸到所描写对象最真实最本质的东西，而且对其了解的程度也非常之深刻而全面。诗和词的情况都是这样。以这样的标准去评定古今文学家的高低等级，应该没有什么大的误差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七则。王国维在对手稿斟酌序次准备选录若干则发表时，此则一度被标为“一”，这意味着这一则很可能更契合王国维撰述词话之初衷。只是后来在王国维反复斟酌之下，境界说从词话中脱颖而出，这一则才退居在后。据吴昌绶致王国维信，王国维原拟撰《文学通论》一书，其《文学小言》即为其雏形，加上其《人间词乙稿序》、《屈子文学之精神》、《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等宏观论述文学问题的著述，王国维对文学基本原理的思考其实已经比较成熟。譬如文学的本质与原质、功利的文学与审美的文学、人格天才与文学之关系、文体演变的规律、叙事与抒情的区别、文学的原创与因袭、文学盛衰的规律、地域文学的蕃衍、治学的三种境界说、文学意境说、文学精神中的南北之分以及大诗人形成的前提条件等等，都已经有比较明晰的论述，若假以时日，王国维完成这本著作应该是水到渠成的。只是后来王国维的学术兴趣有所转移，兼之辛亥革命发生，王国维随之东渡日本，这本《文学通论》也就一直存留在曾经的想象之中了。

王国维对此则所述应该是充满信心的，所以不仅原拟列为词话之首，而且在境界说形成之后，也要将其列入其中。从本则内容来看，王国维从言情、写景、语言三个方面提出了系统的要求，并以“真”为基础，以“深”为旨归，认为不仅可以衡诸诗词等不同的文体，而且“古今之作者”都可以纳入到这一衡量标准之下。所以，这一则乃是泛论文学的根本问题。手稿关于这一则的修改不多，初刊本结尾“可无大误”在手稿上原为“百不失一”。手稿文字过于绝对，而初刊本文字则稍显缓和。手稿本此则结尾原为：“此余所以不免有北宋后无词之叹也。”这一句本是归束到“词话”的主题，但王国维在初刊本中删除此句，或许是本则的理论原本比较厚实博大，加上这一主观色彩较浓的句子可能削弱了理论的正大。

此则虽不著“境界”二字，但无不是为“境界”二字而发。王国维显然并非以“境界”为词体独有之物，而是将其作为文学的基本特性来看待的。只是诗词更为强调境界，而词尤其以境界为“最上”而已。

情、景、辞三者是文学——特别是诗词的基本元素。王国维在词话中用了好多则以说明诗词的相通，并在为词体定义时也充分注意到诗与词在内容上的交叉现象。此则所说的“大家之作”其实对应的应该是有境界的典范之作，所以对情、景、辞三者的要求悬格很高。所谓“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就是强调情感的感染力和穿透力；所谓“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就是强调景物的真实性和生动性；所谓“其辞脱口而出”，就是强调语言的即兴和自然。将此三者与王国维论境界、论隔与不隔等理论对勘，在审美标准上彼此几乎是重合的。

王国维将这种情、景、辞的特点建立在“所见者真，所知者深”的基础之上。而所见者真其实需要作者“以自然之眼观物”的，即以超越利害关系的审美方式去观照事物，才能接触到最为真实的生活现象，也只有透过最真实的现象才能“所知者深”，才能发掘出最深沉的本质属性。王国维曾提出过观照事物的“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出入说”，其实与此则也是可以互相对勘的，都可以置于境界说的范畴之内予以考量的。

五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1]，不使隶事之句[2]，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注释】

[1] 美刺：即赞美与讽刺。美刺说是汉儒点评《诗经》的两种基本方式，“美”多集中于“颂”诗，“刺”多集中于“风”诗。

[2] 隶事：以故事相隶属，即引用典故、故实之意。ft

【译文】

一个文学家如果能在诗词创作中不因为有获取功名利禄的想法，而去写刻意赞美或讽刺的作品，不过多使用典故或历史故实，不频繁使用那些带有强烈修饰性的文字，那么他对于文学的真谛就已经掌握大半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四十二则。手稿原文在“美刺投赠”下接有“怀古咏史”四字，盖怀古、咏史只是题材，而美刺投赠则涉及创作的目的，故为求意思集中，而删去“怀古”等四字。初刊本第五十五则即反对诗词之有“题”，原因是这些标明的题旨往往集中在“美刺投赠”上，以至忽略了自然人生之“本意”。王国维在发表时将这一部分内容删除，或许正想通过这一则来补前则之未备。

此则与前一则关系也十分紧密，“三不”云云其实正是对言情、写景、用辞而言的，只是反面立说而已。以此可见王国维立论之周密考虑。

美刺说本是汉儒解说《诗经》的基本范式，着重揭示其在比兴创作方式之中所包含的或颂扬先圣或讥讽现实的用意，实际上是从政治、伦理、道德等角度将《诗经》从“文学”的层面剥离出来。王国维反对诗人写美刺之篇，乃是将文学回归到文学本身之意。诗词所重在抒发一己之感情，讲究审美的纯粹意义，一旦陷入美刺的领域，就沦为政治、伦理的机械宣传了，其对“文学”意义的侵蚀也就不可避免。

“投赠”云云是针对“伪文学”而言的。唐宋以来的干谒投赠之风，因为带着明显的功利色彩，所以往往有抑扬过甚之处，充斥着虚情假意。王国维提倡境界说，以真景物、真感情为底蕴。而投赠之作恰恰失却了文学最重要的“真”，故为王国维深加贬斥。其实这一意思在《文学小言》已有集中的体现。第一则反对文学“以利禄劝”，认为“0190-010190-02的文学决非真正之文学”，第二则说“个人之汲汲于争存者，决无文学家之资格也”，等等。这些言论都鲜明地表明了其纯文学的立场。而“美刺投赠”就不免反其道而行之了。

“隶事之句”与“粉饰之字”，则违背了“其辞脱口而出”的原则。因为无论是用典还是修辞，都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损害到语言的生动和鲜明，更遑论即兴的创作方式了。用典使当下鲜活的意思要通过历史意象才能得以领会，这种当下与历史的结合不可能达到完全的契合程度，所以必定会带来作品意义的部分流失，典故的本意也必然会遮蔽掉当下感悟的部分意义。而粉饰之字则更在表象上妨碍了意义的彰显，失去了自然、真实的意味，所以也为王国维所不满。

当然，王国维说能做到这“三不”，便能于诗词之道“过半”，也显得过于乐观了。事实上，纯粹文学的审美并不是不美刺、不隶事、不粉饰，而是如何美刺、如何隶事、如何修饰。自然固然是一种美，适宜的创作技巧和修辞方式，也同样能造就一种文学的美。其中关键固在于作者创作素养是否高超而已。

五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1]，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2]，才有余也。梅村歌行[3]，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4]，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注释】

[1] 《长恨歌》：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长篇叙事诗。作于公元806年。全诗形象地叙述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长恨”是此诗的主题。

[2] 小玉、双成：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逦迤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小玉，吴王夫差之女。双成，即董双成，传说为西王母的“蟠桃仙子”，相当于侍女，负责西王母与众仙的沟通。诗中“小玉”、“双成”意指杨贵妃在仙境中的侍女。

[3] 梅村：即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太仓（今属江苏）人。著有《梅村集》等，有《梅村词》二卷。“梅村歌行”，当指其所作《圆圆曲》。

[4] 白、吴：即白居易与吴伟业。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著有《白氏长庆集》等。ft

【译文】

以《长恨歌》这样壮丽的诗篇，所用的典故也就“小玉”、“双成”四个字，那是因为以白居易那样出众的才华驾驭这样的题材真是绰绰有余了。而清代吴伟业创作的歌行——特别是《圆圆曲》，好像不使用典故、故实就写不下去似的。白居易与吴伟业孰优孰劣，就可以从是否使用典故或使用典故的多少来判断高下。不仅写诗的情况是这样，词人也不能不知道这一道理。

【评析】

此则在手稿原居第四十三则，乃前一则“不使隶事之句”的再度诠释，以是否隶事、隶事多少作为裁断诗人高下的重要依据。手稿文字与初刊本文字略异，而无关宏旨。

王国维将白居易的《长恨歌》和吴伟业的《圆圆曲》作了对比，发现《长恨歌》全诗不过用了“小玉”、“双成”四个字的典故，以代指杨贵妃在仙境中的两个侍女而已，其他皆是直接叙述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悲情故事，文气直贯而下。王国维因此称赏白居易“才有余也”，即不必利用隶事等来增强笔力，才气已足以支撑全篇。而《圆圆曲》中的典故几乎触目皆是：如以“鼎湖”代指崇祯的死；“采莲人”用西施故事；“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用牛郎织女的故事来代指吴三桂和陈圆圆；“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楼头柳”化用王昌龄《闺怨》；“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阑”，以晋代石崇爱姬绿珠和魏文帝曹丕宠妃绛树来代指陈圆圆；“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一斛珠”用唐玄宗送梅妃一斛西域珍珠故事；“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用三国周瑜赤壁之战故事，等等。这种密集的典故使用在对偶句中，形成了全诗镂金错彩、典雅工丽的风格特征。但实事求是说，这种过多的典故，也难免会造成意为词累，特别是欲求其“语语都在目前”的效果，就勉为其难了。

毋庸讳言，《长恨歌》的艺术成就和影响力确实在《圆圆曲》之上。但是否可以将这种高低放在隶事这一点来衡量，这其实是有疑问的。王国维明确说“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免带着意气。虽然说歌行体诗与律诗不同，确实不宜多用典，但吴伟业与白居易毕竟生活在不同的时代。吴伟业的过多用典其中自然会包含逞才显学的因素，但在清初颇为恶劣的政治环境中，文人的自由是极其有限的。吴伟业在《悲歌赠吴季子》诗中就说过“受患只从笔下始”的话，则为了避患而使用典故，曲折其意，深藏其思，也是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的。既如此，则用典故使用的多少来裁断诗人诗作的高下，其未尽合理之处，也就昭然可见了。

五九

近体诗体制[1]，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2]，律诗次之[3]，排律最下[4]。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5]。词中小令如绝句[6]，长调似律诗[7]，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注释】

[1] 近体诗：即今体诗或格律诗，是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句的通称，为区别于此前的古体诗，故称。讲究平仄、对仗和叶韵。近体诗包括绝句（五言四句、七言四句）、律诗（五言八句、七言八句）、排律（十句以上）三种，以律诗的格律为基准。

[2] 五、七言绝句：即五绝与七绝，五绝每句五言，每首四句；七绝每句七言，每首四句。

[3] 律诗：近体诗的一种。律诗发源于南朝齐永明时沈约等讲究声律、对偶的新体诗，至初唐沈佺期、宋之问时正式定型，成熟于盛唐时期。律诗分五律、六律、七律，其中六律较少见。律诗一般规定每首八句，也有仅为六句的，则称为小律或三韵律诗；十句以上的，则称排律或长律。律诗要求全首通押一韵，限平声韵；每句中用字平仄相间，上下句中的平仄相对，有“仄起”与“平起”两式。

[4] 排律：律诗的一种，又称长律，是按照律诗的格式加以铺排延长而成，故称。排律与一般律诗相同，严格遵守平仄、对仗、押韵等规则，韵数不低于五韵，多者可达一百韵。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例须对仗。各句间也都要遵守平仄粘对的格式。排律以五言为多，七言极少。五言六韵或八韵的试帖诗也是排律的一种。

[5] 骈体文：即骈文，亦称骈俪文、骈偶文、四六文等。是与散文相对而言的一种文体，产生并形成于魏晋时期。因其句式两两相对，犹如两马并驾齐驱，故被称为骈体。其主要特点是以四六句式为主，讲究对仗；在声韵上，运用平仄，韵律和谐；在修辞上，注重藻饰和用典。是一种相当重视形式技巧的文体。

[6] 小令：亦称令词、令曲，词体的一种。词体分小令、中调和长调三类，明人始有此明确划分，而将五十八字以内者称为小令。或认为小令出于唐人酒令，或认为小令最初当是音乐术语，燕乐曲破中节奏明快精炼的部分即叫小令。若干带有“令”的词牌有《调笑令》、《十六字令》、《如梦令》、《唐多令》等。

[7] 长调：即慢词，词体的一种。一般字数较多，体制较长。明人将九十一字以上者定为长调，但争议颇大。ft

【译文】

在近体诗的文体范围内，以五、七言绝句最为尊贵，律诗其次，而排律为最下。这大概是因为排律无论在比兴寄托，还是直抒胸臆上，都难以得到合理而充分的体现，其体制差不多也就相当于有韵的骈文而已。在词的文体大类中，小令相当于绝句，长调像律诗，而长调中的《百字令》、《沁园春》等，就近似于排律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五十五则，但与初刊本文字差异甚大。手稿原文是：“诗中体制，以五言古及五七言绝句为最尊，七古次之，五七律又次之，五言排律为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均不相适，殆与骈体文等耳。词中小令如五言古及绝句，长调如五七律，若长调之《沁园春》等阕，则近于五排矣。”初刊本虽然大体秉承了手稿本的意思，但文体脉络厘析得更为清晰，诗与词文体对应的合理性也有所增强。

此则言文体尊卑是表象，而以“寄兴言情”四字为内核，在朝代上为唐五代北宋，在体制上为小令张本。此是王国维用意曲折处。

文体本无所谓尊卑，但王国维却刻意要分出高下，其中当然有他的用心所在。他认为在近体诗中，绝句为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这一排序，从现象上来说，是篇幅越长，地位越低。但何以会形成这样的“定势”呢？王国维提出了“寄兴”与“言情”两个问题。篇幅越短如绝句，因为字数限制，自然无法将情感在文字表面说透彻，所以只能以比兴的方式隐约点明，而将言外之意留待读者去想象，所以越是体制短小的文体，越是要讲究比兴的方式。体制长的文体可以详尽铺叙，而铺叙之中自然要形成以叙事为主体的结构，如此对于以“言情”为宗旨的诗歌文体来说，就不免偏离了方向。所以王国维说排律类似有韵的骈文，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

说诗体尊卑，其实意在说词体尊卑。所以，王国维在为近体诗之尊卑排序完毕后，就过渡到词体尊卑之排序了。他把小令拟之如绝句，把一般性的长调拟之如律诗，而将《百字令》、《沁园春》等特别长的长调拟之如排律。其用意亦如近体诗之排序，在“寄兴言情”四字而已。所以这一则说到底，王国维就是要将小令的地位奉为最高。因为只有寄兴言情的小令才有境界可言，也只有唐五代北宋才是小令昌盛的时期，而南宋词则以长调居多。如此，即仅从小令一端也为王国维推崇唐五代北宋词提供了文体依据。

六〇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译文】

文学家对宇宙自然和社会人生，既应该深入其中，又应该出乎其外。深入其中，才能对其进行详细的描写；出乎其外，才能从更高更全面的角度来观察对象的特殊性。深入其中，有了真切的审美体验，才能表现出对象的生机与气韵；出乎其外，有了宏阔的视野，才能使相应的见解与判断更精准、开阔而高远。周邦彦对于其所描写的对象，能深入其中，但不能出乎其外；姜夔以来的词人可能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深入其中与出乎其外这两种方式以及其彼此的关系，所以也就完全谈不上什么“生气”和“高致”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一八则，与初刊本文字基本一致，只是手稿原文开头作“词人”，后改为“诗人”。盖词人就一体而言，诗人乃对各体而言。王国维语境中的“诗人”意近“文学家”。此则泛论文学创作的规律性问题，自非词体可限。又，“宇宙人生”原稿为“自然人生”。

此则提出了著名的“出入说”，其求真、求深、求远的宗旨，意味着“出入说”是创造境界的重要途径。此则结尾所拈出的周邦彦和姜夔两人是王国维此前数度批评过的。在王国维看来，周邦彦多使用替代字，缺乏创意之才，故其作品也乏深远之致；姜夔看似格韵高绝，但因为不在境界上用力，所以不仅其作品情伪景隔，而且局促高门之下，其人品也带有伪饰的成分。由后观之，王国维提出“出入说”的目的乃在于补救周邦彦和姜夔等人之失，为其创造境界而导夫先路。

“出入说”是彼此关合的学说，合之则双美，离之则两伤。“入”是前提是基础，所谓“入乎其内”，非指浮光掠影的浏览或浅尝辄止的体会，而是要由表入里，入乎宇宙万物和人生思想情感之深层。如此，才能将宇宙万物和人生最本质和最深刻的东西潜心观察出来，细致品味出来，才能为文学创作提供最为丰富、鲜活和生气勃勃的情景素材。“出”是在“入”的基础上的提高和升华。“入”更多的是观照一物或数物之物性、一人或数人之情感，终究是有限的，近乎“有我之境”；而“出”则是超越宇宙人生的具体形态，以一种审美的心胸去审视被观之物，可以向无限延伸，从而观照、演绎出宇宙人生之普遍性的意蕴，近乎“无我之境”。所以，“入乎其内”是求实是体验，求实体验才能写出审美客体之精神气象；“出乎其外”是务虚是超越，务虚超越才能突破一物一人之所限，将意蕴向深沉广大方面拓展，才能将审美观照后的高远之致抽绎出来，表达出来。如此看来，王国维的“出入说”实包含着“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说，而且由先“入”后“出”，而反映出“无我之境”才是王国维人生诗学的最高追求。

当然，“出入说”并非王国维的首创，此前周济倡言寄托，也说过“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的话题。龚自珍也在《尊史》一文中，从治史的角度提出过“善入”与“善出”之说。刘熙载《游艺约言》从“顺生”的角度也提出过“入乎形内，出乎形外”的说法。王国维的“出入说”则很可能是在诸家学说的基础上，围绕着文学创作的体验和思维过程，予以更精当更深刻的提炼和概括，也因此，其“出入说”的学术影响也就更为深远。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译文】

文学家一定要与具体的外物保持距离，也就是“出乎其外”，从而提升审美主体的地位，才能把清风明月等外物当做奴仆一样任意使唤而无所不可；又一定要与具体的外物亲密接触，也就是“入乎其内”，使审美主、客体融合无间，才能感受到花鸟等外物的忧愁与快乐。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二一则。“故能以奴仆命风月”一句，手稿原作：“清风明月，役之如奴仆。”大概是为了与“故能与花鸟共忧乐”一句形成句式上的对应，故王国维在手稿即修改为现句。此则言物我之关系，在重视外物的基础上，强调了诗人的主体地位。与前一则“出入说”可以对勘。只是“出入说”乃是就诗人观物而言的，此则则是就构思过程中的物我关系的变化而论。

从构思的顺序来看，“重视外物”应该在前。所谓重视外物，其实就是前则所谓对宇宙人生“入乎其内”之意。这种“重视”不仅仅是一种创作态度，更是一种审美方式。只有审美主体心境虚静，将物我之间的种种关系、限制之处排除掉，才能与花鸟——审美客体融为一体，体察出审美客体中所蕴含着的情感内涵。

只有曾经重视了外物，并曾经感受过外物的忧乐，才能进一步谈论轻视外物的话题。所谓“轻视外物”，乃是强调审美主体的主体性地位。诗人观物的目的不在于外物本身，而在于通过诗人的审美眼光发掘出外物所包含的精神内涵。诗人的眼光越纯粹，则对外物物性的把握便越准确越充分。可见，在观物的过程中，诗人的眼光始终是占据着主导地位的。借助最准确的物性来表达诗人最深刻的感情，这才是诗人观物的意义所在。所以，诗人在与花鸟共忧乐之后，便是要以奴仆命风月了。如此，才能将物我的生命交流彰显到更高的高度。王国维对构思阶段性的描述确实是精确而到位的。

六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1]“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0204-01轲长苦辛。”[2]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3]。“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4]恶其游也。

【注释】

[1] “昔为”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之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2] “何不”四句：出自《古诗十九首》之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0204-02轲长苦辛。”王国维将“守穷贱”误作“久贫贱”。

[3] 游词：指游离于真性情之外的应酬或咏物之作。出自清代词人金应珪《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4] “岂不”数句：出自《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ft

【译文】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轗轲长苦辛。”《古诗十九首》中这样的作品，在主题上真是淫荡、粗鄙极了。但我们没有把它们当做淫词、鄙词，就是因为这样的作品非常真实朴素，没有任何掩饰的成分。五代和北宋的一流词人也是这样。不是他们没写过淫词，而是这些淫词读上去觉得真切动人；也不是他们没写过鄙词，而是读后觉得极具精神和力量。可见，淫词与鄙词的问题，不是淫荡或粗鄙本身的问题，而是游词——即脱离了真性情的问题。《诗经》中有“岂不尔思，室是远而”之句，原诗描写诗人因为棠棣花生长较远，而无法对其花开花落进行切实的思念。而孔子评论此诗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孔子认为真正的思念原本就与距离无关，有无思念之心才是最重要的，批评了原诗感情的虚假不实。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一二四则，但在手稿中分隔两处，中间隔开评纳兰容若一则。从结构上说，自“五代、北宋之大词人”至“恶其游也”乃先撰写的文字，而“昔为倡家女”至“以其真也”则是后写的文字。王国维在手稿中已经将此二则用线条连缀在一起。正式发表时，仅有个别字词作了修改，但无关意旨。

此则的基本理念来自于金应珪的《词选·后序》。金应珪梳理词史时提出了淫词、鄙词和游词的“词有三弊”说。王国维以此作为学理基础，但对金应珪之说作了调整，取舍略有不同。

王国维认为有些淫鄙之词未可简单以“淫鄙”视之。如《古诗十九首》之二中“昔为倡家女”四句，因为游子未归而有“空床难独守”的想法，不免流于“淫”的嫌疑；而《古诗十九首》之四中“何不策高足”四句，则明确表达了因为无法安于贫贱而萌生追求功名之心，这个想法在清傲的文人眼里也不免显得粗鄙。但王国维认为就这些句中所表达的情感来看，确实有淫邪、鄙俗的成分。但如此真实地袒露自己的胸襟，就文学的层面来说，完全可以看作与淫词、鄙词无涉的。

对于五代、北宋之词，王国维认为其情形略同于《古诗十九首》，虽然有淫邪，却读来亲切；虽然有粗鄙，但自有一种力量在。王国维因此而对金应珪的“三弊”说提出了质疑，因为金应珪是将三弊并列的，而王国维认为三弊之中，游词才是弊中之弊。“淫”和“鄙”本身不构成“弊”，只有当这种淫和弊用一种虚假或应酬的方式表达出来时，才因为其“游”而彰显出“淫”和“鄙”的弊端的。王国维的这一判断正是建立在以“真”为文学之生命的基础之上的，其境界说以“真感情”为基本内涵之一，也可与此对勘。

在此则最后，王国维引用孔子对《诗经》中“唐棣”数句的评论，大意是说因为棠棣花生长较远，所以无法对其花开花落进行切实的思念。而孔子认为真正的思念根本就是与距离无关的。所以有无思念之心才是最重要的。王国维借用这一则评论，其意或在说明游词之病其实病在心的游离，没有很好地落实到真感情上，所以也导致了淫词、鄙词的出现。

六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1]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2]。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注释】

[1] “枯藤”五句：出自元代散曲家马致远《天净沙》。“平沙”，他本多作“人家”。

[2] 马东篱：即马致远（1250?—1324?），字千里，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著有散曲集《东篱乐府》等。ft

【译文】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是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小令。寥寥几句话，写出了有如唐人绝句一般高妙的境界。整个元代的词人，也都到不了这一境界。

【评析】

此则未见于手稿，当为发表时临时补写。何以在手稿尚存数十则未被选录的情况下，要特地补写这一则？这个问题也许很难有切实的回答。但王国维在手稿的第一则即从诗开论，而手稿的最后一则，乃是讲文体嬗变之规律。可见，“文体”意识是通贯《人间词话》的一条主线。而在初刊本的最后两则，一则论散曲，一则从杂剧开论，其从诗到词到曲的韵文文体观念十分清晰。所以，王国维乃是从韵文文体发展的源流中来考察词体特征与词学观念，这个结论应该是可信的。

所谓“唐人绝句妙境”，其实与五代、北宋词之境界略似。因为小令似绝句是王国维曾下的判断，而这种判断的核心就在于审美意趣上的相近。王国维论词体有“深美闳约”、“要眇宜修”之说，大意不出以简约精美语言表达深远不尽之意的内涵。此则引述的马致远《天净沙》乃是被誉为“秋思之祖”的名篇，以意象的连续呈现，在写秋景之中，将漂泊游子的悲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前三句九个意象，本是秋季常见之景象，但马致远各自前缀一词，如“枯”、“老”、“昏”，等等。则景中之情就自然蕴含在景象之中了，尤其是“枯藤老树昏鸦”一句，虽貌似写景，其实在开端一句就把情感倾泻在里面了。末二句，又将此前的单个意象组合到黄昏落日的整体背景之中，描述了在夕阳西下之时流落天涯的诗人形象。至此，前面的景象和后面的人物形象遂融合成一幅萧瑟、凄凉的画面。其写情写景，真有一种绝大笔力。其间并无一个多余的字，也无一个与整体显得突兀的意象，情景结合也无一丝牵强连缀的痕迹，故其为高。

王国维在大力称道马致远《天净沙》的同时，却对有元一代的词人词作作了整体性的否定，这其实也是表明一种文体“始盛终衰”的基本规律，在揭示元曲取代宋词的客观现实的同时，隐含着“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思想。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1]，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2]。然所作《天籁词》[3]，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注释】

[1] 白仁甫：即白朴（1226—1306?），原名恒，字仁甫，后改名朴，字太素，号兰谷先生，隩州（今山西河曲）人，徙居真定（今河北正定）。著有杂剧多种，词集名《天籁集》。《秋夜梧桐雨》剧：即白朴所作杂剧《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简称《梧桐雨》。此剧描写唐明皇、杨贵妃两人的爱情故事，抒情浓郁，诗味醇厚，文辞华美。剧本取材于唐代陈鸿的传奇小说《长恨歌传》和白居易的诗歌《长恨歌》，题目也因其中“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诗句而得名。《梧桐雨》为末本戏，正末为李隆基。

[2] 元曲：是元代杂剧和散曲的合称。由于文学史上元杂剧的成就和影响超过散曲，所以也有以“元曲”单称杂剧。杂剧在结构上一般四折一楔子，其曲文由套数组成，间杂以宾白和科范，以用于舞台演出。散曲在体式上分小令和套数两类。小令又叫叶儿，体制短小，通常只是一支独立的曲子；套数亦名散套，由多支曲子组成，而且要求始终用一个韵。散曲用语一般比较俚俗，有民歌风味。王国维此处所用“元曲”是指杂剧。

[3] 《天籁词》：即白朴词集《天籁集》，共二卷，存词一百零四首。白朴为词，师法苏轼与辛弃疾，故集中多豪放旷达之作。ft

【译文】

白朴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杂剧，情感浓郁而醇厚，风格雄奇而悲壮，堪称元杂剧的冠军之作。但他所写的《天籁集》词集，却总体极为粗浅，连当辛弃疾的“奴隶”——即下手都不够格。难道是因为一种文体，在前面创立的人容易写得出色，而在后面继承的人就难以表现出精巧之思吗？还是各人才能有强项也必然会有弱项？读者诸君只要看看欧阳修、秦观的诗远不如他们的词，就足以了解这中间的奥秘了。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八十三则。以这一则为初刊本煞尾，乃别具深意，因为王国维认为中国韵文的发展至元曲而告一段落，此后再无新的成功的韵文体式产生。故此则乃是从诗词曲的关系中来为全书作结。手稿本此则虽是初刊本之基础，但文字颇有差异。手稿原文云：“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奇思壮采，为元曲冠冕。然其词干枯质实，但有稼轩之貌，而神理索然。曲家不能为词，犹词家之不能为诗，读永叔、少游诗可悟。”且在手稿上，王国维便已多有斟酌。如初刊本“沈雄悲壮”四字，在手稿初作“奇情壮采”，“奇情”又一度改为“高情”，最后改为“奇思壮采”，但这些改动均未被吸收到初刊本中。对勘手稿本与初刊本，其文字差异尚在其次，其理论提炼才是最值得注意的。手稿本着重揭示曲家不能为词、词家不能为诗的基本现象。初刊本虽仍是在白朴、欧阳修、秦观三人之间比较其诗词曲的文体关系，但总结出“创者易工，因者难巧”的文体规律以及文学家“有能有不能”的个体特点。相形之下，这比在现象上比勘文学家在文体成就上的高低要更具理论性。王国维《人间词话》的理论性有很多就是在这种斟酌与提炼中慢慢形成的。

此则仍是承前一则之意，从一时代一作家一文体的多维角度来诠释“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观念。前一则言元代散曲成就可观，而词体萎靡；这一则说白朴杂剧堪称元曲冠冕，而其词则粗浅之极。以一代论是如此，以一人论，亦是如此。

有元一代散曲家可以在创作中重造唐人绝句妙境，而词人则无法做到，这是词体已到了无法挽救的衰落时期的反映。此则再以白朴为例，其《梧桐雨》杂剧写唐明皇、杨贵妃之离合悲情，出以浓郁的抒情色彩、醇厚的诗味和华美的文辞，故有“诗剧”之称。就杂剧而言，王国维认为此剧堪称元曲中的冠冕之作。但有此创作才华的白朴在其词集《天籁集》中，却失去了神采。王国维说其词极其粗浅，连作辛弃疾的“奴隶”都不够格。因为白朴作词，乃是效法苏轼和辛弃疾的，故王国维直接将白朴与辛弃疾词作对比。王国维极意要说明的是元代乃是杂剧的时代，故其词已经不能再铸辉煌，他对白朴《天籁集》的评价应该纳入到这一文体观念中，才能得到更切实的理解。但平心而论，《天籁集》中也颇多率意而发、真实自然的优秀之作，一味以“不足为稼轩奴隶”而整体否定，也是不符合事实的。朱彝尊在《天籁集·跋》中即称其“自是名家”。《四库全书总目》也称《天籁集》“清隽婉逸，调适韵谐”。为了佐证自己的这一说法，王国维又将欧阳修、秦观的诗词作了对比，认为他们的诗远不如词。其实这种“远不如”的结论背后，与其说是创作成就的比较，不如说是文体观念的较量。宋诗的“寄兴言情”固然不及宋词，但从诗体发展的角度而言，宋诗的说理议论，正是其可与唐诗并驱的原因所在。

王国维在揭出这种文体创作不平衡现象的同时，对于何以形成这种不平衡的原因也作了初步探讨。他认为原因主要有二：其一，“创者易工，因者难巧”。一种文体在初始阶段，因为文体束缚较少，故寄兴言情能以一种自然方式进行，所以能呈现出蓬勃的文体活力。而后人沿袭这种文体，受限于越来越多的文体限制，所以反而容易遮蔽了性情，而多在技巧上追新逐能，文体之衰落遂不可阻挡了。其二，“人各有能有不能”。即诗人只能对切合自己秉性的文体发挥出自己的水平，而对其他的文体，只能成就一般，故文学史兼擅多体的文学家是十分罕见的。这种思想来源于陆游的《花间集·跋》，王国维在多则词话中反复举例，其实正是为了佐证陆游“能此不能彼”的说法的。除此之外，譬如时代审美观念的变化等，王国维就不暇关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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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尚书》是传统“五经”之一，记载了中国上古的历史，其中很多篇章保留了原始的政治公文面貌，可称信史。《尚书》源流非常悠久，传习过程历经劫难，其版本、文字、简编次序等不同程度上都发生过变化和错乱，成为唐以后学者素称难读的一部经典。下面简单谈谈阅读《尚书》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几个问题。

一　《尚书》的传习及其辨伪

《说文解字》说：“著于竹帛谓之书。”可见，原来的“书”只是简册的代称，可以泛指所有书籍，《尚书》应该在其中。《尚书》在先秦只称《书》，到西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中才称作《尚书》，所谓“《尚书》独载尧以来”。东汉马融解释说：“上古有虞氏之书，故曰《尚书》。”按照这样的说法，“尚”就是“上”，《尚书》可理解为“上古的史书”。

有学者认为司马迁笔下的《书》和《尚书》有区别，前者多，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各种“《书》”；后者少，经过了儒家学派孔子的删编，成为“独载尧以来”的《尚书》。这是很有道理的。相传先秦时记载上古历史的《书》有几千篇，孔子为了教学方便，就删成百篇之数。在《论语》中，我们可以看到孔子经常引述《书》的内容。我们必须清楚，经过孔子修订改造的《尚书》，很多地方明显带上了儒家思想的印记。

春秋战国时代，《尚书》还在儒家弟子及后学手上传习，尤其在儒学兴盛的齐鲁之地，仍然不绝如缕，只是可能已经有所散佚。到了秦朝，焚书坑儒的政治运动破坏了儒家经典的正常传习，“六艺”因此有所缺失，《尚书》更是遭到严重焚弃。当时有个讲《尚书》的老博士，叫伏生，他在大乱中将《尚书》藏在墙壁中，才保存下来。汉初，伏生只找回二十八篇，丢了很多。汉文帝昭告天下，广求能治《尚书》的人才，那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了，没有能力出门，文帝就派晁错去学。后来，又将伏生那二十八篇《尚书》用隶书录下来，这就成了孔子之后第一个有实际篇数和大体内容的《尚书》传本。因为用汉代通行文字书写，因此叫做《今文尚书》。

伏生系的《尚书》经数代传授，形成三个分支，所谓欧阳（高）、大夏侯（胜）、小夏侯（建）三家，宣帝时并列于官学，各成门户。三家之学一直盛行于两汉。可惜到了西晋永嘉之乱，王室败亡，图书遭到严重亡佚，三家《尚书》全部丧失掉了，民间也没有传习的，最终竟然失传。这就是伏生系的《今文尚书》的始末。

与“今文”相对，尚有“古文”。汉武帝末年，鲁共王为了扩大宫室，拆除孔子住宅，没想到在宅壁中发现了一部《尚书》，因为是用秦汉以前的古文字书写的，所以称为《古文尚书》。这部《尚书》被孔子第十一世孙汉博士孔安国得到了，他将古文字改写成汉代通行的隶书，所以被称作“隶古定”本。孔本与伏生本之差异就是后世盛称的《尚书》今古文之分的起因。蒋善国先生《尚书综述》说：“今文名称大约在魏晋以后才出现。起先伏生《尚书》径称为《尚书》。实际上两者主体部分还是相同的。由于没有立官，《古文尚书》只能习于民间，影响较小。两个都是今文，区别在于一个是秦朝传下来的今文，一个是汉代由古文改过来的今文。司马迁曾从孔安国学习过《古文尚书》，他在《史记》中关于《尚书》的记载是今古文并用。”这可以帮助我们正确理解两个本子的性质。孔本《古文尚书》实际上比伏生系《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孔安国没有解说，东汉时马融、郑玄也只是注释与今文本相应的二十多篇，其余各篇没有解说，便亡佚了。马融、郑玄系的《古文尚书》在东汉和南北朝一直有人传习。到了唐代，官修《五经正义》指定要用东晋晚出的另一部《古文尚书》，孔颖达完成的《尚书正义》成为国家考试的教材，马、郑本因此遭到冷落，最后竟然也失传了。以上就是孔安国系《古文尚书》的始末。

现在需要谈到孔颖达《尚书正义》的底本，也就是刚提到的所谓“东晋晚出的另一部《古文尚书》”的情况。东晋元帝（317—322）时，豫章内史梅赜向元帝献上了一部《孔传古文尚书》（“传”就是注解），说是魏末晋初的学者郑冲传下来的。这部《古文尚书》号称就是当年孔安国得自孔壁后加以整理注解的那个本子。这部书经文共计五十八篇，其中三十四篇的名称和当时流行的郑玄注本相同，除了《舜典》以外，其他都有注释，书前还有一篇孔安国的《序》，说明他得书和作传的情况。这篇序收在梁萧统所编《昭明文选》中。梅赜献的这部“古文”，在梁朝开始流行起来，北朝大儒刘炫、刘焯为之作了详备的《义疏》，其后，陆德明作《经典释文》，《尚书》也是以此书为底本。唐太宗初年，命大儒颜师古校正五经文字，《尚书》依的也是这个本子。稍后，孔颖达作《五经正义》，又以此书为工作底本，采集二刘的义疏加以发挥，终于成了终唐之世无异辞的定本。从此，梅赜所献的《古文尚书》树立了正统地位，压倒了郑玄的《古文尚书》注本，成为《尚书》的唯一传本。玄宗时，又命卫包将这部《古文尚书》中很多古字体改成楷书，在开成二年（837）刻石，即“唐石经”，也叫“开成石经”，成为后代一切版刻的祖先。

梅赜献上的这部《古文尚书》可以说是一路顺利地获得正统地位，一直得到国家的支持，成为科举功名的标准本。但到了宋代，就有不少学者陆续开始怀疑这部书的真实性。先是南北宋之交的吴棫作了一部《书裨传》（全书已失传，被明代梅鷟《尚书考异》引述），其中指出梅赜所献五十八篇中原有的和增多的篇章在文体和语言上有差别，不都是诘屈聱牙，甚有文从字顺的，实在与《尚书》之“古”不相称。这个见解是十分敏锐的。稍后朱熹深化了吴棫开创的文体比较的方法，直接说“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并进一步怀疑孔安国的《古文尚书序》，认为不像汉人的文风，而是魏晋间人所作。朱子的弟子蔡沈作了一部《书集传》，在体例上区分了今古文，完全是继承了老师的看法。

元明两代，是《古文尚书》辨伪工作深入的阶段。元人赵孟頫、吴澄已经明确严格区分今、古文，吴澄的《书纂言》甚至摒弃了《古文尚书》后出的篇章，只解释其中今文二十八篇。明人梅鷟针对晚出的篇章进行深入研究，他认定东晋晚出《古文尚书》是皇甫谧杂取先秦文献《论语》、《孟子》等词句拼凑起来的。梅氏所撰《尚书谱》、《尚书考异》具有很强的科学性和说服力，为后来清代学者更加细密的辨伪开了风气。

清初以降，考据学风渐渐盛行，学者心细如发，往往有见微知著的眼光。康熙时阎若璩撰《古文尚书疏证》八卷，详列一百多条证据，详实确凿地揭发了晚出《古文尚书》的真实面貌。其后，吴派经学家惠栋撰《古文尚书考》，继续针对晚出古文加以辨析。至此，东晋晚出《古文尚书》的疑案基本定谳了。此前，虽有毛奇龄针锋相对的《古文尚书冤词》为其辩诬，也并不能改变《古文尚书》是伪书的事实。其后，还有不少学者就这个问题进行辨析，大多只是延续阎、惠的考证方法更加细致具体而已。

但晚出《古文尚书》及孔安国《传》并非一无是处，黄季刚先生曾说：“伪《古文尚书》，一文字古，二文采高，三取材广博，四训诂不谬，故在今日言之，仍可作‘准康成’观也。”又说：“用孔《传》讲《尚书》，于文理终不谬。若用孙星衍之说，往往文理不通。”（《量守庐论学札记》）足以启发我们正确对待《古文尚书》。

二　《尚书》的篇目和内容

如前所述，《尚书》本子问题复杂，其间篇章分合更是难考，所以这里我们不涉及今古文《尚书》篇章异同分合的考证，只据阮元编刻的《十三经注疏》中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将五十八篇篇目抄录如下，属于晚出古文的，标“伪”字以示区别。

尧典　舜典　大禹谟（伪）　皋陶谟　益稷 禹贡　甘誓　五子之歌（伪）　胤征（伪）　汤誓 仲虺之诰（伪）汤诰（伪）咸有一德（伪）　伊训（伪）　太甲（三篇，伪）　盘庚（三篇）　说命（三篇，伪）　高宗肜日　西伯戡黎　微子　太誓（三篇，伪）　牧誓　武成（伪）　洪范 旅獒（伪）　金縢　大诰　微子之命（伪）　康诰　酒诰　梓材召诰　洛诰　多士　无逸　君奭　多方　立政　周官（伪）　君陈（伪）　顾命　康王之诰　毕命（伪）　君牙（伪）　冏命（伪）　蔡仲之命（伪）　费誓　吕刑　文侯之命　秦誓

根据篇名及内容，我们可以将以上五十八篇基本分作六大类，即孔安国《尚书序》所谓“典、谟、训、诰、誓、命”。从这些名词可以看出，《尚书》的内容大多是历代君王言论和行动的记载，如《尧典》记载的就是帝尧的事迹；《皋陶谟》记载了宫廷上君臣的谋划和议论；《伊训》讲的是商代老臣伊尹劝诫商王太甲要以史为鉴，加强德政；《康诰》、《酒诰》、《梓材》是周王朝册封文王之子康叔的告谕，记载了周公对康叔的督导训诫；《甘誓》、《牧誓》等则是作战前的誓师之词；《文侯之命》是君王任命官员、侯伯的册命之词。

如果我们从其他角度来审视，会发现《尚书》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宝库。《尧典》中记载的观象授时、四仲中星等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期的天文学记载，其真实性得到现代天文学家的广泛肯定。《禹贡》一篇，乃鸿篇巨制，对我国的区域地理根据物产、土壤等作了详细划分，引起后世自然科学家的广泛探讨。《吕刑》篇主张不滥用刑罚、注意德教的“祥刑”思想深深启发影响着后代封建社会的统治者。《洛诰》等篇记载周初营建洛邑之事，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政治情况，得到了出土文物的印证。《洪范》一篇“统治大法”，详列“九畴”，备言天道人事，对后世君主影响深远。因为《尚书》每篇并非成于一时，其中文句有着语法、词汇、方言的差异，又是现代语言学家们研究上古汉语演变的重要资料。如此等等，都说明《尚书》是具有着巨大历史文化价值的古代文献。

《尚书》内容，具体可参阅本书每篇译注前的题解，这里不再多说。

三　阅读《尚书》的基本参考书籍

除了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外，阅读《尚书》还有很多值得参考的注解书。按时代和学术方法来说，我们可以分作汉学派和宋学派两种风格，当然也有兼容二者的。随着现代甲骨学、金文研究的兴起，《尚书》学又有了新起点，产生了很多新成果。我们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尚书》学著作简单介绍如下。

孔颖达的《尚书正义》以北朝二刘的《义疏》为底本，搜罗古义丰富，可以作为唐代《尚书》学的集成之作。陆德明《尚书释文》专释字音字义，也很周详精审。以上两种都可以说是汉学考据的路数。宋代蔡沈的《书集传》是宋代《尚书》学的集成之作，简明扼要，其实是采集了苏轼、吕祖谦、朱熹等多家成果而加以融会贯通，其解释方法体现了宋学高明而精微的特征，是一部极为重要的参考书。

清代学者受两汉经学影响较大，偏重考据字义、搜罗汉代经师的逸说加以阐发，对单词片字的解释往往精确绝伦，这方面有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鸣盛《尚书后案》、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王引之《经义述闻》（《尚书》部分）等。若论较详备的，则推孙星衍的《尚书今古文注疏》和皮锡瑞的《今文尚书考证》，前者于汉师逸说无不搜罗详尽，考证完备；后者引用大量汉碑，校理文字，颇值翻阅参考。王先谦的《尚书孔传参正》依据孔《传》本，参核他书，分别真伪，考证清晰，有助于深化对今古文的理解。其他有专释单篇的，如胡渭《禹贡锥指》，集《尚书》地理研究的大成，不可不加以涉猎。还有从古文字学角度入手的，如孙诒让《尚书骈枝》运用甲骨文释读《尚书》，新见迭出，极具启发。

现代学者在研究方法上更是取得了突破，王国维运用金文、甲骨治《尚书》，更辅以史学眼光，所释往往出人意表，他的《观堂集林》和《观堂学书记》成就极大。后来于省吾《双剑誃尚书新证》、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杨筠如《尚书覈诂》等都是沿着观堂先生的方法而继续开拓的，取得了极大的成绩。于省吾先生的很多校释往往一反旧说，而且能获得正确、近情的理解，后人多以为不刊之论。通释全书的，尚有曾运乾《尚书正读》，严审词气，能得文理。

近年来，出现不少注释和翻译《尚书》的著作，如周秉钧《尚书易解》、《白话尚书》，王世舜《尚书译注》，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李民、王健《尚书译注》等，各有各的特色。2005年中华书局出版了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体例极具特色，以唐石经为底本，详备梳理、引用清以前旧说，广泛吸收各个学术领域有关《尚书》内容的成果，运用古史层累演进的观点对《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作了精审的校释和翻译，代表了目前通释《尚书》的最新、最完备的成果。

如果要了解《尚书》学的历史，蒋善国《尚书综述》、刘起釪《尚书学史》是最好的参考书。

四　对本书的几点说明

秦汉经师所传授的《今文尚书》二十八篇是公认的先秦古书，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本书即以二十八篇作为注译的对象，于晚出伪古文不予列入。《尚书》的正文依照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标点则由笔者重新施加，所以个别句读会有区别。本书二十八篇依东汉马融、郑玄的理解，分成虞夏书、商书、周书三大部分，以利于读者分类检阅。每一篇下首先列有介绍性质的解题，次原文，原文又分作数个自然段，注释和今译缀于每段之末。本书对字词的注释力求简明准确，在此基础上，译文采用直译，部分稍侧重于意译，力求读来不拗口，对话也尽量保持口语的味道。

注释方面，除了参考传统经师的训释，本书于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受益最多，其中最新的考释成果，基本都采集到了本书当中。李民、王健《尚书译注》简明扼要，平实准确，对本书的注释启发良多。上述二书作者皆承顾颉刚先生之学，代表了《尚书》研究的高峰，在此致以深深的谢意。此外，周秉钧、王世舜、陈戍国、钱宗武诸先生的《尚书》译注著作也都一一披览采择，在此一并致谢。

由于时间仓促，本书不免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恳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顾 迁　　

2015年12月　　

虞夏书

尧　典

秦朝焚书，《诗》、《书》因为博士所掌，仍能传习，未遭完全灭绝。《尚书》由博士伏生（伏胜）传下，到汉代，分为欧阳和大、小夏侯氏三家，都立为学官，称为《今文尚书》，共二十八篇。此《尧典》即为其中第一篇。其间，又发现《太誓》一篇，号为二十九篇。先秦另有《舜典》一篇，散佚未能传下。西汉中期孔子十一世孙孔安国任汉武帝的博士，应诏献上家传用先秦古籀文字书写的《古文尚书》，发现多出“逸《书》”十余篇，西汉刘歆崇信其学，东汉马融、贾逵、郑玄等也传古文之学。至东晋出现了伪《古文尚书》，将《尧典》的后半部分从“慎徽五典”句以下割裂出来，又增加二十八字作为篇首来冒充《舜典》。唐代孔颖达作《五经正义》，《尚书》即用伪古文本，流传至今。今仍从古说将其恢复，归到《尧典》一篇。

先秦《左传》、《国语》、《孟子》、《荀子》等文献称引《尧典》文句达十余次，可见其古老。从内容上看，可以感觉《尧典》的作者接触了大量原始的神话传说和科学资料，经加工后作了理性的叙述，仍然具有宝贵的史料价值，如其中对观象授时等天文活动的记述，为后世中外天文学家所广泛讨论。另一方面，某些生吞活剥的记载也造成了一些理解上的矛盾。先秦旧籍一般都经过了汉人的传习和整理，《尚书》也是如此，《尧典》一篇也有秦汉人的事实掺杂其中，一般认为其主体成于春秋孔子的时代，是没有问题的。

《论语·述而》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尚书》中文句间亦流露出儒家的精神思想也是值得注意的。

曰若稽古帝尧〔1〕，曰放勋〔2〕，钦、明、文、思、安安〔3〕。允恭克让〔4〕。光被四表〔5〕，格于上下〔6〕。克明俊德〔7〕，以亲九族〔8〕；九族既睦〔9〕，平章百姓〔10〕；百姓昭明，协和万邦〔11〕；黎民于变时雍〔12〕。

【注释】

〔1〕曰若稽古：史臣追记古事的开头用语。曰若，句首发语词，无意义。经传、金文或作“粤若”、“越若”、“雩若”，皆同音假借。稽，察考。尧：相传为原始社会后期的一个部落首领，在后代儒家文献中逐渐被神话为德业最高的圣王。

〔2〕放（fǎnɡ）勋：尧的名号。

〔3〕钦、明、文、思、安安：对尧各种美德、风度的赞美。蔡沈《书集传》云：“钦，恭敬也；明，通明也；敬体而明用也。文，文章也；思，意思也；文著见而思深远也。”安安，今文作“晏晏”，宽容、温和的样子。

〔4〕允恭克让：确实恭谨，善能推让。孔《疏》云：“持身能恭，与人能让，自己及物，故先恭后让。”

〔5〕光被（pī）四表：指尧的名声充塞、覆盖于四方之外极远之处。光，今文作“横”、“广”，充满。被，覆盖。

〔6〕格于上下：充溢天地。格，至。

〔7〕克明俊德：指尧能发扬昭明其大德。俊，许慎《说文》云“才千人也”，此处引申为大。

〔8〕九族：许多氏族。九，虚数，约举其多。

〔9〕既：已。

〔10〕平章百姓：辨别、彰明各个氏族的首领。平，今文作“便”，经传通借作“辨”、“辩”，音义皆同。章，显示，表明。百姓，这里指百官。

〔11〕协和万邦：团结联络好各个部落。

〔12〕黎民：犹言“苍生”，庶民、老百姓之谓。这里指当时的氏族成员。于：助词，无义。变：通“弁”，喜悦快乐。时雍：是以风俗大和。时，通“是”，金文“时”皆作“是”。

【译文】

查得古时候有个帝尧，名叫放勋，他恭敬庄严，通明事理，而且风度文雅，思虑深远，给人以宽厚博大的感觉。律己严谨、勤于工作，又能举贤让能、重用人才。他的道德名望充溢于四海之外，以至于天地上下。尧发扬着他的大德，以身作则，使各个氏族和睦相处；各族和睦了，又辨明彰显朝中百官，协调处理他们的职守；百官和谐了，进而团结联络其他各个部落；天下老百姓都和乐亲善，风俗因此也很淳美。

乃命羲和〔1〕，钦若昊天历象〔2〕—日月星辰〔3〕，敬授民时〔4〕。

【注释】

〔1〕命：任命。羲和：原是神话中太阳女神的名字。这里指主管天文历象的官员羲氏、和氏。

〔2〕钦若昊（hào）天历象：恭敬地按照天空中日月星辰的运转现象去认识它。钦，敬。若，顺。昊天，广大的天空。历象，日月星辰等天体运转的现象。

〔3〕辰：这里指据以分辨季节的标准星相，即下文的四中星。

〔4〕敬授民时：把观测日月星辰所总结出的天象节令知识告诉老百姓，以利于农耕。

【译文】

于是任命羲氏、和氏恭敬地按照日月星辰的运转来认识天象，把观测、总结出的节令告诉人民，以安排农时，方便耕作。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1〕，寅宾出日〔2〕，平秩东作〔3〕。日中、星鸟〔4〕，以殷仲春〔5〕。厥民析，鸟兽孳尾〔6〕。

【注释】

〔1〕嵎（yú）夷：古有“九夷”，地在渤海东岸。这里指东方极远之地。旸（yánɡ）谷：神话中日出之处。

〔2〕寅：敬。宾出日：殷商有“宾日”祭礼，见于甲骨文，“出日”、“入日”也有专门之祭。此处可理解为“迎接”。

〔3〕平秩：使有程序。东作：春天的农事活动。本篇以东、南、西、北配春、夏、秋、冬。见下文。

〔4〕日中：白昼长度适中，白天和夜晚一样长。这里指春分时节。星：中星，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的星。这里所举鸟、火、虚、昴四星分别是古代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标准星。鸟：古代对一恒星的命名，现代天文学家定为长蛇座α。

〔5〕殷仲春：定春分节令。殷，端正，使……正。仲春，春分所在之月，指二月。按，以孟、仲、季称春夏秋冬四季的三个月，分别对应正月、二月、三月。

〔6〕厥民析，鸟兽孳（zī）尾：此处文义难解，学者推断，《尧典》作者误解、改造古代四方神名、风名原始神话资料，造为此文，以致意义荒诞。甲骨文有“东方曰析”、“凤曰劦”之辞，“析”为东方之神名，“凤”即“风”，而《尧典》作者无法理解，遂曲折改字，以下三处亦然。详参胡厚宣《甲骨文四方风名考证》及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尧典》，此不赘述。但沿误已久，姑就原文释之，下同。厥，其。析，分散。孳尾，泛指鸟兽繁殖。孳，指哺乳动物的生殖。尾，指虫鸟之类的生殖。

【译文】

分别任命羲仲在遥远的东方日出之处叫旸谷的地方，主持对日出的宾礼祭祀，并引导春天的农作活动按程序进行。白昼和黑夜一样长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鸟星，可凭以确定是春分节令了。这时气候温和，人们分散在田野里劳作，鸟兽也在繁殖。

申命羲叔宅南交〔1〕，平秩南为〔2〕，敬致〔3〕。日永、星火〔4〕，以正仲夏。厥民因〔5〕，鸟兽希革〔6〕。

【注释】

〔1〕申：又，再。南交：指南方极远之地。此下至“平秩南为”间文例与上文异，当有脱文。下冬季亦然。

〔2〕南为：亦指农事活动。甲骨文、今文的“为”字是以手牵象使供劳作之形，乃其本义。

〔3〕敬致：二字似为脱落之残文，当在上“平秩南为”之前，指对日的祭祀、崇敬。下译文即如此序，以顺文例。

〔4〕日永：白昼最长的日子，指夏至。永，长也。火：古代对一恒星的命名，与“鸟”多见于卜辞。古籍称“大火”、“心宿二”，现代天文学家定为天蝎座α。

〔5〕因：老弱因丁壮在田而纷纷出门相助。

〔6〕希革：毛羽稀少。

【译文】

又任命羲叔在遥远的南方南交之地，主持对日的敬致之礼，然后引导夏天农作活动按程序进行。白昼最长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大火星，可凭以确定是夏至节令了。这时气候炎热，农事繁忙，人们无论老幼都出来帮丁壮干活，鸟兽毛羽渐稀，以避炎热。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1〕，寅饯纳日〔2〕，平秩西成〔3〕。宵中、星虚〔4〕，以殷仲秋。厥民夷〔5〕，鸟兽毛毨〔6〕。

【注释】

〔1〕西：本篇所说东、南、北三方“宅”下都是两字，此处独一“西”字，显有脱漏。《史记》补作“西土”，亦以意为之。可理解为西方极远之地。昧谷：神话中日落之处。伪孔《传》云：“昧，冥也。日入于谷而天下冥，故曰昧谷。”

〔2〕饯纳日：商代有“入日”祭礼，今文“纳”即作“入”。饯，送。

〔3〕西成：农事活动，因秋天庄稼丰收，故用“成”。

〔4〕宵中：夜间的长度适中，即夜晚和白天一样长。这里指秋分。虚：恒星名。居二十八宿“北方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中间。现代天文学家定为宝瓶宫β。

〔5〕夷：平静。

〔6〕毛毨（xiǎn）：毛羽重生，齐整美丽的样子。

【译文】

又分别任命和仲在遥远的西方日落之处叫昧谷的地方，主持对落日的礼祭，然后引导秋收活动按程序进行。黑夜和白昼一样长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虚星，可凭以确定是秋分节令了。这时气候转凉，农作告成，人们渐渐平静下来，鸟兽开始长出齐整的羽毛。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1〕，平在朔易〔2〕。日短、星昴〔3〕，以正仲冬。厥民隩〔4〕，鸟兽zz01毛〔5〕。

【注释】

〔1〕朔方：指北方最远之地。幽都：即下文之“幽洲”，神话传说中北方山名。这里指极北之地。

〔2〕在：似当作“秩”，才和上面文例一致，盖音近而讹。朔易：即北易，与上文“东作”等一样，皆指农事活动。

〔3〕日短：白昼最短的时候，指冬至。昴（mǎo）：一簇恒星的名称，也称髦头（旄头）。昴居二十八宿“西方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的中间。现代天文学家称为昴星团。

〔4〕隩：当作“奥”，室内。此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之说，可从。

〔5〕zz01（rǒnɡ）毛：生出细密的毛。

【译文】

又任命和叔居极远的北方幽都，引导冬天的农作活动按程序进行。白昼最短的日子，傍晚在南方天空正中看到昴星团，可凭以确定是冬至节令了。这时气候寒冷，人们都回到屋里，鸟兽也生出细软密集的毛给自己保温了。

帝曰：“咨汝羲暨和〔1〕，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2〕，以闰月定四时成岁〔3〕。”

【注释】

〔1〕咨：告，命令。本书“咨某某”之“咨”多作“告”解。暨：与。

〔2〕期（jī）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一年三百六十六日。这是古代较早知道的一年的日数，是根据太阳的回归年这一运动来认识的，是一种阳历年。

〔3〕以闰月定四时成岁：由于月亮绕地球和地球绕太阳两个周期不一样，阴历十二个月要比阳历一年少十一天多，必须过几年设一闰月才能使二者相合。天文学家称为“置闰”。这是一种阴阳历并用的历法。刘起釪认为此阴阳历与上面“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的纯阳历日数相矛盾，是《尧典》作者将不同时代的材料杂凑所导致的。

【译文】

帝尧说：“告诉你们，羲氏与和氏，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你们用设置闰月的方法调整好四季以制定每个年岁吧。”

允厘百工〔1〕，庶绩咸熙〔2〕。帝曰：“畴咨若时登庸〔3〕？”放齐曰〔4〕：“胤子朱启明〔5〕。”帝曰：“吁〔6〕！嚚讼可乎〔7〕？”帝曰：“畴咨若予采〔8〕？”驩兜曰〔9〕：“都〔10〕！共工方鸠僝功〔11〕。”帝曰：“吁！静言庸违〔12〕，象恭滔天〔13〕。”

【注释】

〔1〕允厘百工：切实地整顿百官。允，信，确实。厘，治，整饬。百工，百官。

〔2〕庶绩咸熙：政事都办理得很好。庶，众。绩，功，指政事。咸，都。熙，兴盛。

〔3〕畴咨若时登庸：谁能做到像“庶绩咸熙”这样的就提拔任用他。畴，谁。咨，可，能。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以“咨”字当在“畴”上，作“咨！畴。”则“咨”为无意义的助词。可备一说。下“畴咨若予采”同。若时，犹云“如是”、“如此”。登，升，进。庸，用。

〔4〕放（fǎnɡ）齐：人名。尧的大臣。

〔5〕胤子：嗣子。朱：原是神话人物。这里作为尧的儿子，名丹朱。清人邹汉勋《读书偶记》谓“驩兜”、“丹朱”等皆古字通用，是也。但在《尧典》中，很多神话人名都被作者改造加工过，并赋予了不同身份，所以只能照篇中所指一一释之。启明：开通，明达。

〔6〕吁（xū）：叹辞。表否决。

〔7〕嚚（yín）讼：愚顽丧德并且心地凶狠。讼，通“凶”，此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之说。

〔8〕畴咨若予采：谁能如我职事的要求，即谁能胜任我的官位。若，如。予，我的。采，事。这里指官职。

〔9〕驩（huān）兜：原是神话中人物。这里作为尧的一个臣子的名字。

〔10〕都（dū）：叹美之辞。

〔11〕共工：原是神话传说的人物。这里作为尧的臣名。方鸠僝（zhuàn）功：广聚众力展现事功。方，通“旁”，大，广。鸠，聚集。僝，显现。

〔12〕静言庸违：善为巧言而行事邪僻。静，今文作“靖”，小人巧言。庸，用。违，今文作“回”，邪僻。

〔13〕象恭滔天：表面上恭敬却不信天命。象，似。滔，孙诒让《尚书骈枝》说通“謟”、“慆”，慢，引申为不敬，可从。

【译文】

帝尧切实地整饬百官，政事也都处理得很好。他说：“谁能做到这样政事兴盛的，就提拔任用他。”大臣放齐说：“您的嗣子丹朱开通明达，可以任用。”帝尧说：“唉！他缺乏德行，又心地凶狠，怎么能行！”帝尧又问：“谁可以担任我的职位呢？”大臣驩兜说：“噢！共工吧，他能聚集众力成就事功。”帝尧说：“唉！他就会讲好话，行为却很怪诞，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其实很轻慢，根本就不信天命。”

帝曰：“咨〔1〕！四岳〔2〕。汤汤洪水方割〔3〕，荡荡怀山襄陵〔4〕，浩浩滔天〔5〕，下民其咨〔6〕，有能俾乂〔7〕？”佥曰〔8〕：“於〔9〕！鲧哉〔10〕。”帝曰：“吁！咈哉〔11〕，方命圮族〔12〕。”岳曰：“异哉〔13〕！试可乃已〔14〕。”帝曰：“往，钦哉〔15〕！”九载，绩用弗成〔16〕。

【注释】

〔1〕咨：叹词。

〔2〕四岳：原是古代的一座丛山。这里作为官名或者臣名。

〔3〕汤汤（shānɡ）：波涛汹涌的样子。洪水：大水。方割：大的灾害。方，通“旁”，大。割，通“害”，祸害。

〔4〕荡荡：犹云“浩浩”，形容水奔突动荡的样子。怀：包围。襄陵：淹没了丘陵。襄，凌驾。这里指淹没。

〔5〕浩浩滔天：大得好像要漫过天。

〔6〕咨：忧愁。

〔7〕有能俾乂（bǐyì）：谁能治理。俾，使。乂，治理。

〔8〕佥（qiān）：皆，都。

〔9〕於（wū）：叹词。

〔10〕鲧（ɡǔn）：神话人物。这里作为尧大臣的名字。

〔11〕咈（fú）：违逆，乖戾。

〔12〕方：违背，违逆。圮（pǐ）：毁。

〔13〕异：吴汝伦《尚书故》云：“通‘已’，叹词。”可从。

〔14〕已：俞樾《群经平议》云：“‘已’、‘以’通用。‘以’，用也。”可从。

〔15〕钦：敬。

〔16〕绩：功。

【译文】

帝尧说：“唉！四岳啊，汹涌的洪水造成了巨大的灾害，浩浩荡荡地包围了高山，淹没了丘陵，简直都要漫过天了，下面的百姓忧困不堪，谁能使洪水得到治理？”四岳与群臣都说：“啊！鲧呀。”帝尧说：“唉！这个人脾气忿戾，常逆天行事，伤害自己的同族。”四岳说：“唉！先试试看吧，行的话就让他干。”帝尧说：“那就去吧！让他谨于职守！”可是鲧治了九年，也没收到成效。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1〕，汝能庸命巽朕位〔2〕。”岳曰：“否德〔3〕，忝帝位〔4〕。”曰：“明明扬侧陋〔5〕。”师锡帝曰〔6〕：“有鳏在下〔7〕，曰虞舜〔8〕。”帝曰：“俞〔9〕！予闻〔10〕，如何？”岳曰：“瞽子〔11〕，父顽母嚚〔12〕，象傲〔13〕；克谐以孝〔14〕，烝烝乂〔15〕，不格奸〔16〕。”帝曰：“我其试哉〔17〕！”

【注释】

〔1〕朕：古人自称，我。

〔2〕庸命：即“用命”，遵用、贯彻命令。巽（xùn）：履行，登陟。

〔3〕否（pǐ）：小，陋。

〔4〕忝：辱。

〔5〕明明：尊扬、彰显贤明之人。前一“明”字是动词，后者用作名词。扬：举。侧陋：埋没民间、没有名气的贤人。

〔6〕师锡帝曰：众人都对尧说。师，众。锡，甲骨文、金文作“易”，同“赐”，古代上对下、下对上都可称“赐”。

〔7〕鳏（ɡuān）：老而无妻。

〔8〕虞舜：舜最初是以殷商族远祖的身份出现在传说和文献中，后来又作为黄河下游东夷部落首领的名称。孔颖达《尚书正义》说：“舜居虞地，以虞为氏。”今河南东部有虞城。

〔9〕俞：语气词，相当于“然”，噢，好吧。

〔10〕予闻：我听说过。

〔11〕瞽（ɡǔ）子：瞎子的儿子。

〔12〕父顽母嚚（yín）：《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曰：“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这里顽、嚚二字互文义通，即愚顽凶狠，不顾忠信、德义之谓。《史记》载“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知此“母”乃舜的继母。

〔13〕象：舜的异母弟。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据文例以为“象”当作“弟”，可从。傲：傲慢。

〔14〕克谐以孝：能以孝顺和谐家庭。

〔15〕烝烝乂：治理得很好的样子。

〔16〕格：至。

〔17〕其：将。

【译文】

帝尧说：“唉！四岳，我在位七十年了，只有你们能完成我交付的使命，你们来接替帝位吧。”四岳说：“我们的德性太浅薄了，不能玷辱这个位置。”帝尧说：“那你们推荐朝中有没有其他贤明之臣，或者推举处在民间底层没有名气的人才。”大家都对帝尧说：“有一个叫虞舜的单身汉处在民间下层，是一个人才。”帝尧说：“噢，我也听说过，那他为人处事到底怎么样呢？”四岳说：“他是一个瞎老头的儿子，父亲和继母都愚顽凶狠，异母弟象对他傲慢逞强；但舜用自己的孝行感动了全家和谐相处，家庭事业搞得很是兴旺，家人们也远离了奸邪的行为。”帝尧说：“那我就试试他吧！”

女于时〔1〕，观厥刑于二女〔2〕，厘降二女于妫汭〔3〕，嫔于虞〔4〕。

【注释】

〔1〕女（nǜ）于时：把女儿嫁给舜。时，通“是”，指示代词，指舜。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女于某”乃先秦古籍常见句法。

〔2〕观厥刑于二女：观察舜对待二女的德行、法度。后儒解释其意说尧将使舜治国，而先使治家，可参。刑，同“型”。二女，传说中的娥皇、女英。

〔3〕厘：整饬。降：下（嫁）。妫汭（ɡuīruì）：妫水注入另一水的相交弯曲地带。妫，大概指河南东部虞城西南附近的一条水。汭，一条水注入另一条较大之水的相交弯曲之处。

〔4〕嫔（pín）于虞：到虞家做媳妇。嫔，妇人嫁人之称。

【译文】

尧就将两个女儿嫁给舜，以锻炼观察他齐家治国的能力。二女下嫁到舜的家乡妫汭，做了虞家的好媳妇。

帝曰：“钦哉〔1〕！”慎徽五典〔2〕，五典克从〔3〕。纳于百揆〔4〕，百揆时叙〔5〕。宾于四门〔6〕，四门穆穆〔7〕。纳于大麓〔8〕，烈风雷雨弗迷。

【注释】

〔1〕钦：敬。

〔2〕慎：慎重。徽：和，治。五典：五种伦常礼教。《左传·文公十八年》有“父义、母慈、兄友、弟共（恭）、子孝”五教，即其义。

〔3〕克：能。从：顺，妥。

〔4〕纳：入。百揆：百官。

〔5〕时：通“是”。叙：整齐，就序。

〔6〕宾：通“傧”，以礼接待。四门：可能是神话传说中的名称，今不详所指。或附会为后世明堂建筑的四门，不可信。

〔7〕穆穆：端庄恭敬的样子。

〔8〕大麓：山麓。

【译文】

帝尧对舜说：“要敬于职守啊！”叫舜谨慎地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和子孝五种伦常礼教，舜施行得很顺利。又纳舜于百官之上，舜处理各种政务井井有条。又叫舜开四方之门以接待各方诸侯来朝者，宾客肃然起敬。又叫舜入山林，行祭祀山川之事，风雨得以调顺。

帝曰：“格汝舜〔1〕，询事考言〔2〕，乃言厎可绩〔3〕，三载。汝陟帝位〔4〕。”

【注释】

〔1〕格：告。

〔2〕询：谋议。考：考核。

〔3〕乃：你的。厎（zhǐ）可绩：为“可厎绩”的倒装，“厎绩”乃当时成语，即“致功”之谓。厎，致。

〔4〕陟（zhì）：登。

【译文】

帝尧说：“舜，我和你说，三年来，我询问到你的政绩，考量了你所说的话，认为你可以取得功业。你登帝位吧。”

舜让于德弗嗣〔1〕。正月上日〔2〕，受终于文祖〔3〕。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4〕。肆类于上帝〔5〕，禋于六宗〔6〕，望于山川〔7〕，遍于群神，辑五瑞〔8〕。既月乃日〔9〕，觐四岳群牧〔10〕，班瑞于群后〔11〕。

【注释】

〔1〕舜让于德弗嗣：舜以德赞襄而不推辞。让，通“攘”，襄赞，襄助。弗嗣，犹云“不怡”、“无辞”、“不怿”、“无zz02”，皆同声假借。于省吾《双剑誃尚书新证》执此说，可从。

〔2〕正月上日：正月上旬的吉日。此王引之《经义述闻》之释，可从。

〔3〕受终于文祖：意谓尧禅舜位而用礼于祖庙。受终，指尧完成帝位之事，由舜来承受。文祖，原指周文王，“文”是周人尊美先祖的词。这里可理解为祖庙。

〔4〕在：察。璇玑玉衡：北斗七星。齐七政：观察北斗七星斗柄所指方向来认识四季不同星相和物候特征，来安排农事和行政等各项事务。《尚书大传》有“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七政，大体相符。

〔5〕肆：遂。类：古代一种祭天之礼。上帝：此处指“类”礼所祭之天。

〔6〕禋（yīn）：古代一种精诚洁敬之祭礼。六宗：即甲骨文中的“六示”，指六代祖先的神祖。

〔7〕望：祭祀山川之礼。

〔8〕辑：集，合。五瑞：五种美好的玉器，名号不详。《周礼·春官·典瑞》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所执“桓圭、信圭、躬圭、穀璧、蒲璧”五玉，可备参考。

〔9〕既月乃日：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释云：“言既择月，乃卜筮吉日也。”可从。

〔10〕觐：见。牧：地方官员。

〔11〕班瑞：颁发“五瑞”。后：王。指四方首领。

【译文】

舜欲以德赞襄尧的禅让，于是不再推辞。正月吉日，在祖庙中举行摄行天子之政的大典。然后观察北斗七星的星象，根据斗柄所指来认识、处理四季农事与民生要政。以类礼祭天，以精意洁敬的禋祀之礼祭六代祖先，以望礼祭名山大川，祀礼遍及众神，又收集整理好诸侯觐见所持的五种瑞玉。卜筮选择了吉月吉日，开始受四岳、诸侯、地方长官的觐见，又根据奖惩规定将瑞玉颁还给他们。

岁二月，东巡守〔1〕，至于岱宗〔2〕，柴〔3〕。望秩于山川〔4〕，肆觐东后〔5〕。协时月、正日〔6〕，同律、度、量、衡〔7〕。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8〕，如五器〔9〕。卒乃复〔10〕。

【注释】

〔1〕巡守：即“巡狩”。

〔2〕岱宗：东岳泰山。

〔3〕柴：祭天之礼，祭时积柴，加牲其上而焚烧。

〔4〕望秩：郑玄注云：“遍以尊卑次秩祭之。”谓以望祭之礼祭祀山川，比照公卿大夫或五等爵之制，各按其次进行。杨筠如《尚书覈诂》疑“秩”乃“祀”之假借，亦足备一说。

〔5〕肆：遂。觐东后：接受东方诸侯的觐见。

〔6〕协时月、正日：协和齐正四时节气、月之数（大小）、日之名（甲乙），使各地诸侯国相同。

〔7〕同律：统一律制。古代截十二根不同长度的管子，作为确定乐音高低的标准音，称为十二律，即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xiǎn）、仲吕、蕤（ruí）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yì）、应钟。其中，单数六种称六阳律，双数六种称六阴吕。单称“律”可包含十二律吕。度、量、衡：古代的度量衡制度源于音律，皆以黄钟数为基准，所以紧接着“律”。

〔8〕五礼：泛指几种礼，也可能是承上“慎徽五典”之目，但绝非汉人所谓“吉凶军宾嘉”或“公侯伯子男”五礼。五玉：五种瑞玉。三帛：三种颜色不同的帛，或谓赤、玄、黄。二生：两种活物，或谓羔和鹅。一死贽（zhì）：贽是古代卑者见尊者所献的礼物，死贽或谓野鸡。

〔9〕如：和，与。五器：未详，或即五礼所备之器。王引之《经义述闻》谓“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皆蒙“修”字为义，极是。

〔10〕复：返回。

【译文】

这年二月，舜向东巡狩，到了泰山，用燔柴焚燎的祭礼祭天，以望祭之礼祭祀山川，接着受了东方诸侯们的觐见。将四时节气，月之大小晦朔，日之甲乙名称一一齐正，并确立了音律和度、量、衡的定制。舜还修治五种礼法，确定臣子觐见时所献礼物：五种瑞玉，三种彩帛，两种活物，一种死雉，以及相应的五礼之器。礼毕之后，就返回了。

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1〕，如岱礼〔2〕。

【注释】

〔1〕南岳：先秦文献中四岳、五岳之山多是虚无缥缈之名，并非实际山名，很难在地理上坐实。今日习称的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都是汉代以后的说法。此处《尧典》作者亦未标山名，存而不论可也。下同。

〔2〕如岱礼：和巡狩泰山之礼一样。

【译文】

五月，舜又向南巡狩，到了南岳，一如泰山巡狩之礼。

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1〕。

【注释】

〔1〕如初：和最初巡狩泰山之礼一样。

【译文】

八月，向西巡狩，到了西岳，也如最初泰山巡狩之礼。

十有一月，朔巡守〔1〕，至于北岳，如西礼〔2〕。

【注释】

〔1〕朔：北。

〔2〕如西礼：敦煌唐写本《经典释文》残卷作“如初”，此为后人窜改，但承误已久，今姑沿其旧。

【译文】

十一月，向北巡狩，到了北岳，一如西岳巡狩之礼。

归格于艺祖〔1〕，用特〔2〕。

【注释】

〔1〕格：告。艺祖：祖、祢（父）之庙。

〔2〕用特：用一头公牛祭祀。

【译文】

返回后，告祭于祖祢之庙，用一头公牛祭祀祖先。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1〕。敷奏以言〔2〕，明试以功〔3〕，车服以庸〔4〕。

【注释】

〔1〕四朝：朝于四岳之下，或谓四年一朝京师。

〔2〕敷奏：遍以政事奏告。

〔3〕明试以功：明确考察其功绩。

〔4〕车服以庸：根据功勋赏赐车马冠服。庸，功。

【译文】

舜规定五年巡狩一次，巡狩之年，诸侯按四方之位各朝于方岳之下。朝见时，诸侯须口头奏告政事，然后据其所言明确考察实绩，按功劳来赏赐车马冠服。

肇十有二州〔1〕，封十有二山〔2〕，浚川〔3〕。

【注释】

〔1〕肇：通“垗（zhào）”，划定边界。十有二州：十二之数乃泛称，无确指。下“十二有山”同。

〔2〕封：即封禅。析言之，在大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称“封”，在大山旁小山上除地为墠（shàn）以祭地称“禅”。

〔3〕浚川：疏浚河道。陈梦家《尚书通论》称“浚”是“祭川”之名，亦可从。

【译文】

划定垗祀十二州野，封土以祀十二名山，疏浚河道以祀大川。

象以典刑〔1〕，流宥五刑〔2〕，鞭作官刑〔3〕，扑作教刑〔4〕，金作赎刑〔5〕。眚灾肆赦，怙终贼刑〔6〕。钦哉〔7〕！钦哉！惟刑之恤哉〔8〕！

【注释】

〔1〕象：与下“流”对文，刑名。《皋陶谟》有“方施象刑”之语。典：常。

〔2〕流：流放。宥：宽宥。五刑：下文《吕刑》篇有墨（刻面）、劓（yì，割鼻）、剕（fèi，断足）、宫（去生殖器）、大辟（死）五刑。

〔3〕官：官事，公事。

〔4〕扑：用槚（jiǎ）木、荆条鞭挞。教：学校，道业。

〔5〕金：金属货币。赎：赎罪。《吕刑》篇还记载了各刑出金赎罪的数额。

〔6〕眚（shěnɡ）灾肆赦，怙（hù）终贼刑：顾颉刚《尚书研究讲义》认为“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二句乃锻炼、概括《康诰》篇文句而成。《康诰》云“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即此“怙终贼刑”；继云“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即此“眚灾肆赦”。极有见，详参下文《康诰》篇注译。今逐字注释如下。眚灾，一时糊涂犯罪。肆，故。怙终，犹今云“怙恶不悛”，作恶到底。怙，坚持，凭恃。

〔7〕钦：敬。

〔8〕恤：忧惧，谨慎。

【译文】

把在冠服上刻画五刑的象刑作为主要刑罚，用流放之法宽宥、替代五常刑，把鞭笞作为怠慢、贻误公事所用之刑，挞以槚木、荆条则作为不服从教育者的刑罚，可以用货币来赎刑。凡属过失犯罪，可以赦免，故意犯罪，且怙恶不悛，则必加刑罚。敬重啊！敬重啊！要谨慎于刑法啊！

流共工于幽洲〔1〕，放驩兜于崇山〔2〕，窜三苗于三危〔3〕，殛鲧于羽山〔4〕，四罪而天下咸服。

【注释】

〔1〕共工：尧的大臣。见上文。幽洲：即上文的“幽都”。

〔2〕崇山：泛指南方极边远之地的山区。

〔3〕窜：逐。三苗：古代民族之名，与尧、舜都有过抗争。三危：原为神话中的山名。这里泛指西方极边远之地。

〔4〕殛（jí）：谴责，流贬。羽山：神话中鲧遭流放而死之处，今不详其地。

【译文】

于是流放共工到幽洲，流放驩兜到崇山，窜逐三苗到三危，流贬鲧到羽山一直到死，处罚了这四个罪人，全天下都心服了。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1〕，百姓如丧考妣〔2〕。三载，四海遏密八音〔3〕。

【注释】

〔1〕帝：指尧。殂（cú）落：死。

〔2〕考妣（bǐ）：父母。

〔3〕遏：止。密：静。八音：金、石、丝、竹、匏（páo）、土、革、木。这里泛指所有音乐。

【译文】

舜摄帝位二十八年后，帝尧逝世，老百姓们像死了父母一样悲伤。三年之内，四海之民停止了一切音乐活动。

月正元日〔1〕，舜格于文祖〔2〕，询于四岳，辟四门〔3〕，明四目、达四聪〔4〕。咨十有二牧曰〔5〕：“食哉惟时〔6〕，柔远能迩〔7〕，惇德允元〔8〕，而难任人〔9〕，蛮夷率服〔10〕。”

【注释】

〔1〕月正元日：意近上文“正月上日”，指正月上旬的吉日。

〔2〕格：祭告。

〔3〕四门：可理解为四方之门。

〔4〕明四目、达四聪：苏轼《东坡书传》云：“广视听于四方。”

〔5〕咨：告。十有二牧：十二州之官员。

〔6〕食哉惟时：“惟时食哉”之倒装，时，通“是”。食，通“饬”，谨敬。

〔7〕柔远能迩：亦见于《顾命》、《文侯之命》。意谓能服外者须使内部亲善。柔，安，驯服。迩，近。

〔8〕惇（dūn）德允元：《东坡书传》云：“惇厚其德，信用善人。”惇，厚。允，信。元，善。

〔9〕难：阻，拒。任人：佞人。

〔10〕蛮夷：泛指华夏族以外各个民族。率服：循服，顺服。

【译文】

正月上旬吉日，舜祭告于祖庙，询谋政事于四岳，遍开四方之门，招揽贤俊之士，广接视听于四方，以增加博闻远见。告诫十二州的长官说：“多加谨慎啊！能安远者须先使内部亲善，敦厚德行，信任善人，远离巧言佞色的小人，就能感化四方蛮夷之族竞相归服了。”

舜曰〔1〕：“咨四岳〔2〕，有能奋庸〔3〕，熙帝之载〔4〕，使宅百揆〔5〕，亮采惠畴〔6〕？”佥曰〔7〕：“伯禹作司空〔8〕。”帝曰：“俞〔9〕！”咨禹：“汝平水土〔10〕，惟时懋哉〔11〕！”禹拜稽首〔12〕，让于稷、契暨皋陶〔13〕。帝曰：“俞！汝往哉！”

【注释】

〔1〕舜曰：别于上文所称的“尧曰”，此下“帝曰”皆指舜。

〔2〕咨：叹词。

〔3〕奋庸：奋起事功。

〔4〕熙：振兴。帝：泛指帝王、君主。载：事。

〔5〕宅：居。百揆：百官。

〔6〕亮采惠畴：辅相朝廷使各类政事无不顺利。亮，辅相。采，事。惠，顺。畴，类，事。

〔7〕佥：皆。

〔8〕伯禹：即禹。神话中相传禹从鲧腹中剖出，鲧为禹父，鲧又号称崇君，为伯爵。故禹又称伯禹。司空：周代官职名，与司徒、司马并列，司田甸、工事等，在这里是水利之官。

〔9〕俞：相当于今天的“好吧”。

〔10〕平：治。

〔11〕时：是。懋（mào）：勉励。

〔12〕稽（qǐ）首：跪拜礼，叩头到地。

〔13〕稷：人名。即后稷，又名“弃”，是文献中周的宗祖神，被奉为周的始祖。其远在禹之后，但《尧典》安排成与禹同时为官，说明是杂取了不同的神话材料连缀成文。契：殷商族的宗祖神，被奉为殷商族的始祖。暨：与。皋陶（yáo）：又作“皋繇”，神话中的人物，战国文献中作为群舒地区偃姓族的宗祖神出现。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尧典》从语音上论证“皋”为发语词，“陶”即“尧”，“皋陶”即“阿尧”，即“尧”，说明皋陶是尧分化出来的神名，但后世儒家又专为其造作《皋陶谟》，于是文献中确立了尧与皋陶的圣君贤相的地位。

【译文】

帝舜对四岳说：“四岳啊，谁能奋发有为，振兴我王家的事业，就让他总领百官，辅助朝政以顺成万事。”四岳和群臣都说：“让伯禹担任司空之职吧。”帝舜说：“好！”接着对禹说：“你治理水土大有功劳，好好重视这个工作啊！”禹跪拜叩头，推让给稷、契或皋陶来担任。帝舜说：“好了！还是你去干。”

帝曰：“弃〔1〕，黎民阻饥〔2〕，汝后稷〔3〕，播时百谷〔4〕。”

【注释】

〔1〕弃：稷的另一名。来源于《毛诗·生民》篇所载“稷遭姜原抛弃”的传说。

〔2〕黎民：庶民，百姓。阻饥：久饥。

〔3〕汝后稷：即“你主管农事，为农官”。后，动词，主，掌。

〔4〕时：通“莳”，种植。

【译文】

舜又说：“弃，老百姓久陷饥荒，你去担任主管农政的稷官，领导种植庄稼的工作。”

帝曰：“契，百姓不亲〔1〕，五品不逊〔2〕，汝作司徒〔3〕，敬敷五教在宽〔4〕。”

【注释】

〔1〕百姓：此处指人民、老百姓。

〔2〕五品：同上“慎徽五典”之“五典”，概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家庭道德。逊：驯，顺。

〔3〕司徒：周代官职名。金文中司藉田、林衡、牧人等职，战国秦汉之间渐转化为专司教化之职。

〔4〕敷：布，开展。五教：亦即上引《左传·文公十八年》“父义、母慈、兄友、弟共（恭）、子孝”之五教。此下唐时原叠“五教”二字，为后人所删。宽：宽裕，不过分严苛。

【译文】

舜又说：“契，现在老百姓缺乏凝聚力，父、母、兄、弟、子女之间礼法伦常也不讲求，你来担任司徒，大力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教，但不要太严峻，稍稍宽柔点。”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1〕，寇贼奸宄〔2〕，汝作士〔3〕。五刑有服〔4〕，五服三就〔5〕；五流有宅〔6〕，五宅三居〔7〕。惟明克允〔8〕。”

【注释】

〔1〕猾夏：侵乱中国。猾，乱。刘起釪认为“夏”为大禹有天下之号，按理帝舜不容得知，这也是《尧典》成于春秋之时的根据。

〔2〕寇：群行攻劫为害。贼：害人，违法。奸宄（ɡuǐ）：周化成语。见于《微子》、《牧誓》、《康诰》等，盗窃、凶乱的意思。

〔3〕士：官名。兼执兵、刑之事。

〔4〕五刑：这里指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五种刑具。服：承受。意即服刑。《吕刑》云：“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

〔5〕五服三就：语本《国语·鲁语》“五刑三次”之文。三就，指原野、市、朝三个行刑之处。

〔6〕五流有宅：即上文之“流宥五刑”。意谓五刑之流，各有所居。

〔7〕五宅三居：谓五刑之流所居之处按远近分为三等。

〔8〕惟明克允：《史记》作“惟明能信”。意谓必须明察使刑当其罪，众人方能信服。

【译文】

帝舜又说：“皋陶，现在外有蛮夷侵伐，内有违法害民、盗窃作乱之事，你去担任士，兼掌军事和刑狱。五刑都要有承服者，原野、市、朝各当其处；宽宥五刑相应的流刑，远近各等须各有所居。但要明察刑案以定其罪，众人才能信服。”

帝曰：“畴若予工〔1〕？”佥曰：“垂哉〔2〕！”帝曰：“俞！”咨垂：“汝共工〔3〕。”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4〕。帝曰：“俞！往哉，汝谐〔5〕。”

【注释】

〔1〕畴：谁。若：善，治理好。工：百工之事，或以为官名。

〔2〕垂：传说中一位擅长工艺的人，被誉为“巧倕”。这里作为舜的臣名，掌百工之事。

〔3〕共工：按文例，与上文“后稷”、“作士”及下“典乐”一样，为动词+名词结构，“共”为动词，作。工，官名，掌管百工之官。

〔4〕殳（shū）斨（qiānɡ）：人名。也有认为殳、斨为两人的名字。二说可并存。伯与：人名。

〔5〕谐：宜。

【译文】

帝舜问：“谁能治理好我的百工职事？”群臣都说：“垂呀！”帝舜说：“好！”对垂说：“你来担任工的官职。”垂跪拜叩头，推让给殳、斨和伯与三人。帝舜对垂说：“好了！去吧，你适合这个职位。”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1〕？”佥曰〔2〕：“益哉〔3〕！”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4〕。”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5〕。帝曰：“俞！往哉！汝谐。”

【注释】

〔1〕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此是舜又求掌管山泽之官。上，山。下，泽。

〔2〕佥：皆。清儒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认为“佥”乃晚出伪《古文尚书》之讹字，当依马融、郑玄等真古文本作“禹”，谓益同禹治水，禹深知其才习于草木鸟兽，故特荐之。可备一说。

〔3〕益：即伯益，文献亦作“伯翳”、“柏翳”、“伯繄”等，为嬴秦之祖先，又名大费，神话传说记载其行事各有不同，《尧典》作者采其一种加以记述。

〔4〕虞：官名。掌管山泽。

〔5〕朱、虎、熊、罴（pí）：山泽中的四个“灵兽”，在神话传说中作为氏族首领的名字。这里指四个大臣。

【译文】

帝舜问：“谁能掌管山泽，治理林牧渔副之政？”群臣都说：“益呀！”帝舜说：“好！”就对益说：“现在任命你担任我掌管山泽的虞官。”益跪拜叩头，推让给朱、虎、熊、罴诸人。帝舜说：“好了！去吧，你适合这个职位。”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1〕？”佥曰：“伯夷〔2〕。”帝曰：“俞！”咨伯〔3〕：“汝作秩宗〔4〕，夙夜惟寅〔5〕，直哉惟清〔6〕。”伯拜稽首，让于夔、龙〔7〕。帝曰：“俞！往，钦哉。”

【注释】

〔1〕典：主。三礼：泛指礼法。或谓“三礼”为天神、地祇、人鬼之礼，并不可靠。三，为虚数。

〔2〕伯夷：神话人物，姜姓之宗祖神，《吕刑》篇中他与夏族宗祖神禹、周族宗祖神稷同被上帝派下来造福于民，他掌管刑狱之政，而在本篇伯夷的身份是礼官。此伯夷与周武王时不食周黍的高士伯夷，名字相同而实际毫不相干。

〔3〕伯：《史记》作“伯夷”，当据补一“夷”字。下“伯拜稽首”句同。

〔4〕秩宗：主宗庙的礼官。

〔5〕寅：敬。

〔6〕直：无私，正直。清：廉明。

〔7〕夔（kuí）、龙：神话中两个氏族宗祖神之名。这里作为两个大臣的名字。

【译文】

帝舜问：“四岳啊，有谁能主持我的三礼之政？”四岳和群臣都说：“伯夷可以。”帝舜说：“好！”就对伯夷说：“任命你担任秩宗之官，早晚都要恭敬于祀典，正直无私才能廉明啊。”伯夷跪拜叩头，推让给夔、龙二人。帝舜说：“好了！还是你去干，敬重职事啊。”

帝曰：“夔，命汝典乐〔1〕，教胄子〔2〕。直而温〔3〕，宽而栗〔4〕，刚而无虐〔5〕，简而无傲〔6〕。诗言志〔7〕，歌永言〔8〕，声依永〔9〕，律和声〔10〕。八音克谐〔11〕，无相夺伦〔12〕，神人以和。”夔曰：“於〔13〕！予击石拊石〔14〕，百兽率舞〔15〕。”

【注释】

〔1〕典乐：司乐正之职。典，主，掌。

〔2〕胄子：这里指贵族子弟。胄，同“育”，稚。

〔3〕直而温：正直而温和。

〔4〕宽而栗：宽大而有所辨别。栗，通“秩”，条理秩然之谓。

〔5〕刚而无虐：刚强而不苛刻暴虐。

〔6〕简而无傲：简易疏大但不傲慢。

〔7〕诗言志：《毛诗·大序》云：“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即此义。

〔8〕永：同“咏”。

〔9〕声依永：依歌咏的需要来运用宫、商、角、徵、羽五声。

〔10〕律和声：由律管来校定五声的音高。

〔11〕克：能。

〔12〕夺伦：乱其旋律，走调。夺，乱。伦，序。

〔13〕於（wū）：“乌”的古文，同“呜”，叹美之词。

〔14〕石：磬。拊（fǔ）：抚摩轻击。

〔15〕百兽率舞：指人们装扮成百兽随乐起舞。一说，百兽感动于乐而起舞，究嫌拘泥。

【译文】

帝舜说：“夔，任命你为乐正之官，教导贵族子弟。让他们正直而温和，宽容而能有别，刚强但不苛虐，简易但不傲慢。诗教是用来抒发、宣导高尚志节的，歌咏是用来进一步宣畅诗中所言所寄之意的，按歌咏的需要来运用宫、商、角、徵、羽五声，由律管来校定五声的音高。这样，所有乐器才能和谐演奏不走调，也能使人和神都和谐快乐。”夔说：“唉呀！我或轻或重地拍击石磬，发为乐歌，百姓装扮成百兽随之翩翩起舞。”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1〕，震惊朕师〔2〕，命汝作纳言〔3〕，夙夜出纳朕命，惟允〔4〕。”

【注释】

〔1〕堲（jí）谗说殄（tiǎn）行：憎恶谗言、恶行。堲，通“疾”，憎恶。殄，病，败。

〔2〕震惊朕师：耸动我众人。师，众。

〔3〕纳言：官名。王与天《尚书纂传》引朱熹说：“命令、政教，必使审之，居允而后出，则谗说不得行，而矫伪无所托；敷奏复逆，必使审之，既允而后入，而邪僻无自进，而功绪有所稽。周之内史，汉之尚书，魏晋以来所谓中书门下省者，皆此职也。”可参。

〔4〕允：信。

【译文】

帝舜说：“龙，我憎恶那些耸动众人的谗言恶行，你来担任纳言之官，替我早晚掌管命令政教的出入，必须信实不误。”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1〕，钦哉！惟时亮天功〔2〕。”

【注释】

〔1〕咨：告。二十有二人：苏轼《东坡书传》云：“盖十二牧、四岳、九官也。”有，同“又”。

〔2〕时：通“是”。亮：通“谅”，辅相。功：事。

【译文】

帝舜说：“告诉你们二十二个人，要敬重地辅相、成就上天赋予大家的事功。”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1〕，庶绩咸熙。

【注释】

〔1〕黜陟（zhì）幽明：没有成绩的黜退，成绩明显的升职。

【译文】

此后，舜每三年举行一次考核，经过九年、三次的考核，黜退了没有成绩的，晋升了大有功劳的，国家政事非常兴盛。

分北三苗〔1〕。

【注释】

〔1〕分北三苗：分出三苗的一部分迁到北方。

【译文】

又将三苗的一部分分出来迁到了北方。

舜生三十征庸〔1〕，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2〕。

【注释】

〔1〕征庸：召用。

〔2〕陟方乃死：旧说舜巡狩南方，死于苍梧之野，但“陟”字失解，韩愈遂谓“陟方”即升暇、徂落，犹今云“升天”。其说较通。若确论舜所卒之地，当以《孟子·离娄下》“卒于鸣条（在今河南开封陈留境）”说较为可信。

【译文】

舜年三十岁时被尧征用，摄帝位三十年，即帝位又五十年，而后升天而逝。

皋陶谟

《皋陶谟》被《左传》等先秦古籍征引数次，可确认是先秦《尚书》旧篇。在西汉伏生所传《今文尚书》二十八篇中，《皋陶谟》列第二。西汉所传“《书序》百篇”则列为《虞夏书》之第十五篇，下接《益稷》第十六篇。东汉马融、郑玄本《古文尚书》亦列《皋陶谟》为第二，另有《弃稷》次之。东晋伪古文出，割裂《皋陶谟》后半“帝曰来禹汝亦昌言”以下另为《益稷》篇，成为第四、第五两篇。今恢复其在汉代今、古文《尚书》第二篇的旧貌。

与《尧典》一样，《皋陶谟》也经过了儒家的整理编订，其中很多文句被《论语》、《孟子》所袭用，流露出深刻而正宗的儒家思想。对君德、臣德的强调，对君臣之道要点的探讨更是其鲜明特点。《史记·夏本纪》录此篇，开头加上“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数语，可见汉人认为《皋陶谟》是皋陶和禹在虞舜朝廷上问答、议论的记录。

曰若稽古皋陶曰〔1〕：“允迪厥德〔2〕，谟明弼谐〔3〕。”禹曰：“俞〔4〕！如何？”皋陶曰：“都〔5〕！慎厥身修，思永〔6〕。惇叙九族〔7〕，庶明厉翼〔8〕，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9〕，曰：“俞。”

【注释】

〔1〕皋陶（yáo）：神话人物。这里作为舜的大臣。

〔2〕允：信，确实。迪：引导，践履。厥：其。

〔3〕谟：谋。弼：辅。谐：和。

〔4〕俞：然，犹今云“好的”。

〔5〕都：叹美之辞。

〔6〕永：长。

〔7〕惇（dūn）：厚。叙：按次序。九族：众多氏族。

〔8〕庶：众。明：贤人。厉：勉。翼：辅。

〔9〕昌言：美言。

【译文】

古时候那个皋陶说：“要切实地引导、发扬德教，我们所谋划、所辅弼的事业才能光明和谐。”禹说：“对啊！但怎样实现呢？”皋陶说：“啊！要谨慎地修养品德，对问题要深谋远虑。用厚德来团结各族，广泛推举贤明之士作为辅翼之臣，使政务能由近及远，及于全境。”禹拜领了这番美言，说道：“对啊！”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1〕！咸若时〔2〕，惟帝其难之〔3〕。知人则哲〔4〕，能官人〔5〕；安民则惠〔6〕，黎民怀之〔7〕。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8〕？”

【注释】

〔1〕吁（xū）：叹词，相当于“哎呀”。

〔2〕咸：皆。若时：如是，如此。时，通“是”。

〔3〕惟：发语词。

〔4〕哲：智。

〔5〕官：以官位授人。

〔6〕惠：爱。

〔7〕怀：思。

〔8〕巧言：说好话。令色：伪善、谄媚的脸色。孔：很。壬（rén）：佞。

【译文】

皋陶又说：“啊！这全在于知人善任，安定百姓。”禹说：“唉！要都能做到这样，连帝王也感到不容易啊。知人须有才智，且要能授予恰当的职位；安民要有仁爱之心，才能使百姓感恩戴德。能知人善任、关爱百姓，还怕什么驩兜的作乱，还需要什么放逐三苗，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善于作伪的坏人呢？”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1〕，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2〕。”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3〕，柔而立〔4〕，愿而恭〔5〕，乱而敬〔6〕，扰而毅〔7〕，直而温〔8〕，简而廉〔9〕，刚而塞〔10〕，强而义〔11〕。彰厥有常〔12〕，吉哉〔13〕！日宣三德〔14〕，夙夜浚明有家〔15〕，日严祗敬六德〔16〕，亮采有邦〔17〕。翕受敷施〔18〕，九德咸事，俊乂在官〔19〕。百僚、师师、百工惟时〔20〕，抚于五长〔21〕，庶绩其凝〔22〕。无教逸欲有邦〔23〕，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24〕。无旷庶官〔25〕，天工人其代之〔26〕。天叙有典〔27〕，敕我五典五惇哉〔28〕；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29〕；同寅协恭和衷哉〔30〕！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31〕；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32〕；政事懋哉懋哉〔33〕！天聪明，自我民聪明〔34〕；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35〕，敬哉有土〔36〕！”

【注释】

〔1〕行有九德：人的性行有九种品德。

〔2〕载：始。采：事。

〔3〕宽而栗：宽宏又庄严。

〔4〕柔而立：柔和又能坚定。

〔5〕愿而恭：谨厚而能供职干办。恭，通“供”。

〔6〕乱而敬：善治事者要能谨敬。

〔7〕扰而毅：驯顺而能果断。

〔8〕直而温：正直而能温和。

〔9〕简而廉：简易率性而能志行端正。

〔10〕刚而塞：刚劲而又平实。

〔11〕强而义：刚强任情而能守道义。

〔12〕彰：明。厥：其。

〔13〕吉：善。

〔14〕宣：布。

〔15〕浚：今文作“翊”，明。

〔16〕祗：敬。

〔17〕亮：信。采：事。

〔18〕翕（xī）：合。

〔19〕俊乂：超过常人的才智之士。

〔20〕百僚：百官。师师：较高级的长官。百工：百官。时：天时。

〔21〕抚：顺。五长：五位众官之长，如司徒、司马、司寇、司空、大宗伯等各官之长。

〔22〕凝：成。

〔23〕无：毋。

〔24〕几：几微。

〔25〕无：毋。旷：废。庶：众。

〔26〕天工：即“天功”，天事。

〔27〕叙：次序，伦序。

〔28〕敕：诫。惇：厚。

〔29〕自：由，用。五礼：泛指几种礼，不可以后世“五礼”硬套。有庸：依前后文例，当作“五庸”。庸，常。

〔30〕寅：敬。协：和。衷：善。

〔31〕五服：用多种彩绘画饰而成的衣服。章：彰显，表彰。

〔32〕五刑：即《吕刑》之墨（刻面）、劓（割鼻）、膑（去膝盖骨）、宫（去生殖器）、大辟（死）。五用：即《国语·鲁语》所载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

〔33〕懋（mào）：美好。

〔34〕自：由。

〔35〕达：通。上下：天意和民意。

〔36〕有土：指诸侯卿大夫等有封土者。

【译文】

皋陶说：“啊！人性有九种德行，一个人必须要有德。”接着说：“说人有德，就要从他所干的每件事出发来考察。”禹说：“怎么样呢？”皋陶说：“宽宏又能庄严，柔和而能坚定，谨厚而能干练职守，善治事者又要能谨敬，驯顺且能果断，正直而能温和，简易率性而能志行端正，刚劲而又平实，刚强任情而能守道义。天子如能奖励那些德行有常的人，就称善政了！对这九种德行早晚能做到其中三种、六种的，就能治理并保有家国。天子更要能综合此三德、六德之人而普施政教，使备有九德的贤俊之士都能担任王朝职官。百官职司都及时以展事功，在政府五长的领导下，使各种政事都获成功。切勿使国家政教为逸乐嗜欲所腐化，大家每天都要兢兢业业地谨慎洞察万事的端倪。不可让不称职者旷废官位，因为王朝的君位、官职都是秉承天职，天事由人代行，不可旷废。上天定下了人的伦常序次，告诫我们要遵守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常法，使这五种关系深厚有序；上天制定了尊卑贵贱的品秩等级之礼，由此才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礼法的贯彻实行；君臣民众上下一心和衷共济吧！上天嘉命有德之人，制定了多种彩绘的服饰来表彰他们；上天惩罚有罪之人，用甲兵、斧钺、刀锯、钻笮、鞭扑等五种不同用刑方式执行；这样，政事就美好了，兴旺了！上帝听取、采集意见，都是根据民众的态度；上天赏赐贤德之人，惩罚有罪之人，也是依据民众的态度。天意民意上通下达。要谨慎啊，四方诸侯们！”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1〕？”禹曰：“俞，乃言厎可绩〔2〕。”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3〕。”

【注释】

〔1〕惠：发语词。厎（zhǐ）：致。

〔2〕绩：成功。

〔3〕曰：通“爰”。赞：引导，宣明。襄：成。

【译文】

皋陶说：“我讲的这些可以成功地贯彻执行吗？”禹说：“好，你的话完全可以实行。”皋陶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见识，只是一直在考虑如何成就治国之道罢了。”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1〕。”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2〕。”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3〕。予乘四载〔4〕，随山刊木〔5〕。暨益奏庶鲜食〔6〕。予决九川距四海〔7〕，浚畎浍距川〔8〕。暨稷播奏庶艰食〔9〕。鲜食〔10〕，懋迁有无化居〔11〕，烝民乃粒〔12〕，万邦作乂〔13〕。”皋陶曰：“俞！师汝昌言。”

【注释】

〔1〕昌：美，好。

〔2〕孜孜：勤勉不懈怠的样子。

〔3〕昏：淹没。垫：陷。

〔4〕四载：四种运载工具，旱路坐车，水路乘船，泥路用橇，山路用梮（jū）。

〔5〕随山刊木：随着山岭的形势，斩木通道，以便治水。

〔6〕暨：与，和。奏：进。庶：庶民。鲜食：活着的新鲜食物。

〔7〕九川：泛指九州名川。距：至，通。

〔8〕浚：疏浚、加深水道。畎（quǎn）浍（kuài）：田间大小不同的沟洫等。小沟称畎，大沟称浍。

〔9〕播：布。艰食：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食物。

〔10〕鲜（xiǎn）食：指少食的地方。鲜，少。

〔11〕懋迁有无：转移有余以补充不足。懋，通“贸”。化居：迁徙居集之货。化，同“货”。

〔12〕粒：米食。

〔13〕乂：治。

【译文】

帝舜对禹说：“来，禹，你也讲讲你的好意见。”禹拜谢说道：“啊！帝，我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只考虑每天努力不懈地工作。”皋陶插话说：“唉！怎么样努力不懈呢？”禹说：“滔天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川，淹没了丘陵，老百姓都要被淹死了。我使用四种交通工具，循行山林，斩木通道，以便治水。和益一起给老百姓生鲜食物。我将九州河流疏通贯入大海，把河渠疏通使入大河。又和稷一道使老百姓在难以得到食物时能吃到东西。缺粮少食的地方，我就用粮食充足的地方来调配，老百姓才吃到粮食，国家最终得以安定了。”皋陶说：“好啊！应该学习、借鉴你的良言。”

禹曰：“都！帝慎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1〕，惟几惟康〔2〕；其弼直〔3〕，惟动丕应〔4〕。徯志以昭受上帝〔5〕，天其申命用休〔6〕。”帝曰：“吁！臣哉邻哉〔7〕！邻哉臣哉！”禹曰：“俞！”

【注释】

〔1〕止：行为。

〔2〕惟：思。几：几微，端倪。这里偏指危险事态。康：安。

〔3〕弼：辅。直：当作“惪”，字体因剥坏而误。“惪”即“德”。

〔4〕丕：大。

〔5〕徯：通“清”。昭：通“绍”，承继。

〔6〕申：重。用：以。休：美。

〔7〕邻：近。

【译文】

禹对舜说：“啊，陛下在帝位上要特别谨慎小心呀！”帝舜说：“是啊！”禹说：“让您的行为安定稳重，注意事态的端倪才可不致酿成大害，而能得到平安；还要辅之以德，君主令出则天下大应。意志清明来承接上帝之命，上天就会加赐您美好天命。”帝舜说：“唉！大臣是至亲至近的啊！至亲至近的是大臣啊！”禹说：“是啊！”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1〕。予欲左右有民〔2〕，汝翼〔3〕；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4〕：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5〕，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6〕，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7〕，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8〕，以出纳五言〔9〕，汝听；予违〔10〕，汝弼〔11〕。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12〕，庶顽谗说〔13〕，若不在时〔14〕，侯以明之〔15〕，挞以记之〔16〕，书用识哉，欲并生哉〔17〕。工以纳言〔18〕，时而飏之〔19〕，格则承之、庸之〔20〕，否则威之〔21〕。”

【注释】

〔1〕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比喻辅佐之臣。

〔2〕左右：助，帮助。

〔3〕翼：辅翼。

〔4〕象：衣服的法象。

〔5〕华虫：一种美丽的野鸟。作会：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者，用于上衣。会，通“绘”。

〔6〕宗彝：绘有虎、蜼（wěi，长尾猿）的宗庙彝器。藻：水草。火：“火”字形。粉米：百米。黼（fǔ）：斧形。黻（fú）：两弓相背的几何图形。絺（chī）绣：指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者，用于下裳。其义为缝制刺绣。

〔7〕以五采彰施于五色：郑玄云：“未用谓之采，已用谓之色。”王国维说“采”当作“介”，谓五者相介（间）以发其色。可备一说。

〔8〕六律：指十二律吕。五声：宫、商、角、徵、羽。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材的乐器所奏出的音乐。七始咏：吴澄《书纂言》云：“‘七始’，《国语》谓之‘七均’。……正声五，变声二，每律用七声为均，相和而均调，故曰七均，七声迭用以终始一调，故曰七始。”

〔9〕出纳：《尧典》有“纳言”之官，下文亦有“纳言”，这里可理解为音乐工作的“采风”。五言：苏轼《东坡书传》云：“五言者，诗也。夷讽咏之言寄之于五声，盖以声言也，故谓之五言。”

〔10〕违：犯错误。

〔11〕弼：匡正。

〔12〕钦：敬。四邻：泛指左右大臣。

〔13〕庶：众。顽：愚。谗说：谄媚之人。

〔14〕在：察。时：通“是”。

〔15〕侯：射靶，指射礼。

〔16〕挞：鞭挞，谴责。《东坡书传》云：“众顽谗说之人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之甚者，则挞之。”极明。记：孙诒让《尚书骈枝》谓通“誋”，告诫。可从。

〔17〕书用识哉，欲并生哉：《东坡书传》承上云：“其小者则书其罪而记之，欲其并居而知耻也。”可从。书，著之刑书。用，以。

〔18〕工：官。纳言：凭借音乐来进谏的方式。

〔19〕时：通“是”。飏（yánɡ）：举。

〔20〕格：改过。承：进。庸：用。

〔21〕威：使畏惧。

【译文】

帝舜说：“大臣们做我的左膀右臂和心腹耳目。我佑助百姓，你们要辅助我；我要宣力于四方，你们要尽力而为；我要观察古人昭分品秩等级的服色采象：在上身衣服上彩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在下身衣裳上缝织绣制虎猿之形、水藻、‘火’形、粉米、黑白相间的斧形、青黑相间的‘亞’形等图案，用五种色彩的颜料鲜明地绣制各种色彩的章服，你们要一一考订明确。我要谛听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以及采风所得的各方诗歌，你们要为我仔细听好；我有违失之处，你们要匡正我。不要当着我面时唯唯诺诺，下去暗地里又批评我。我尊敬的辅佐大臣们！那些愚顽进谗言的人不守政教，你们要用射侯之礼分辨出来，过分的，就鞭挞处罚给予告诫，那些过失小的就把他们的罪记在刑书上，让他们感到羞耻。由专官以纳言之职举善责过，有善行的就表扬、举荐，改过向善的也升进录用，否则用刑法威慑让他恐惧。”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1〕，万邦黎献〔2〕，共惟帝臣〔3〕。惟帝时举〔4〕，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5〕。谁敢不让〔6〕，敢不敬应〔7〕？帝不时〔8〕，敷同日奏〔9〕，罔功〔10〕。”

【注释】

〔1〕苍生：即“黔首”、“黎民”，老百姓。

〔2〕黎献：老百姓和贵族。

〔3〕共：同。惟：为。

〔4〕时：及时。

〔5〕“敷纳”三句：《尧典》有“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之句，义近。纳，采纳。庶，似为“试”之音讹。

〔6〕让：让功服善。

〔7〕应：承。

〔8〕时：通“是”，这么做。

〔9〕敷同：（对贤愚善恶）不加区别地对待。敷，布，普。奏：进。

〔10〕罔：无。

【译文】

禹说：“啊呀！陛下光照天下，天下苍生百姓，万邦贵贱之民，都是陛下的臣子。全在于陛下及时举用，广泛地采纳他们的意见，明确地考察他们的功绩，公正地以车马服饰赏赐他们的功勋。这样，谁敢不让功服善，谁敢不敬承天命？如果陛下不这么做，而使贤愚善恶同时在位，就不会取得政绩。”

帝曰：“无若丹朱傲〔1〕，惟慢游是好〔2〕，敖虐是作〔3〕，罔昼夜頟頟〔4〕。罔水行舟〔5〕。朋淫于家〔6〕。用殄厥世〔7〕。予创若时〔8〕。”

【注释】

〔1〕无：毋。傲：同“敖”，戏谑。

〔2〕慢游：逸游无度。

〔3〕敖虐：戏谑。

〔4〕罔昼夜：没有白天黑夜。頟頟（é）：没有休息的样子。

〔5〕罔水行舟：水浅不足行船也要强迫（使人推着）走。

〔6〕朋：群。

〔7〕用：以。殄（tiǎn）：绝。厥：其。世：世系。

〔8〕创：惩。若时：于是。

【译文】

帝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沉溺于游玩嬉戏，贪乐戏荡，没日没夜无停息。河中水浅也强迫非要行船。在家中也肆行淫乱。终使他的世系断绝了。我们可不能像他这样。”

禹曰：“予娶涂山〔1〕，辛壬癸甲〔2〕。启呱呱而泣〔3〕，予弗子〔4〕，惟荒度土功〔5〕，弼成五服〔6〕，至于五千〔7〕，州十有二师〔8〕。外薄四海〔9〕，咸建五长〔10〕。各迪有功〔11〕，苗顽弗即工〔12〕，帝其念哉〔13〕。”

【注释】

〔1〕涂山：涂山氏。其地望或说在会稽，或说在九江当涂，今不详。

〔2〕辛壬癸甲：古代以干支纪日，辛壬癸甲共计四天。

〔3〕呱呱（ɡū）：婴儿哭声。

〔4〕子：作动词用，抚育儿子。

〔5〕荒：大。度：就。

〔6〕弼：辅。五服：《禹贡》有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五服之制，其实也是虚拟。

〔7〕五千：《禹贡》记每服五百里，五服则二千五百里，两面计之方五千里。其实也是虚构。

〔8〕州十有二师：《尧典》有十二州，指地方行政制度的设立。师，地方长官，即十二州牧。

〔9〕薄：迫，至。四海：四方，普天之下。

〔10〕五长：不详，可暂理解为各地所建诸侯。

〔11〕迪：道，蹈。

〔12〕即：就。

〔13〕念：思。

【译文】

禹说：“我娶涂山氏的女儿结婚是辛日，到甲日就离开家忙着去治水。我的儿子启出生，呱呱哭泣，我也没有尽过抚育儿子的责任，所以全力完成了平治水土之功，终于辅助陛下完成划天下为五服的大业，使疆域每方达到五千里，每州又制定了十二师的地方行政区划，外则疆域远至四海，五方之地各建诸侯，他们都能建立功勋，只有苗族顽梗不服帝功，陛下要时刻留意。”

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1〕。皋陶方祗厥叙〔2〕，方施象刑惟明。”

【注释】

〔1〕时：通“是”。乃：汝，你的。

〔2〕祗：敬。厥叙：禹的德政。

【译文】

帝舜说：“我的德教得以宣布发展，全是你的功劳。现在皋陶很重视你的德业，对愚顽不服的人开始明确地用刑法威慑。”

夔曰：“戛击鸣球〔1〕，搏拊琴瑟以咏〔2〕。祖考来格〔3〕。虞宾在位〔4〕，群后德让〔5〕。下管鼗鼓〔6〕，合止柷敔〔7〕，笙镛以间〔8〕。鸟兽跄跄〔9〕。《箫韶》九成〔10〕，凤凰来仪〔11〕。”夔曰：“於！予击石拊石〔12〕，百兽率舞，庶尹允谐〔13〕。”

【注释】

〔1〕戛（jiá）击：轻击。鸣球：击响玉磬。球，玉磬。

〔2〕搏：手击。拊（fǔ）：轻击。咏：合咏歌之声。

〔3〕祖：父之考，即祖父。考：父。格：至。常用于祭祀时神祇来飨之意。

〔4〕虞宾在位：不详，或谓舜以丹朱为宾，乃受汉代三统说影响，恐非先秦实际。

〔5〕群后德让：诸侯助祭者各以德相让。

〔6〕下管：堂下之乐以竹乐器为主，故称下管。鼗（táo）：长柄小鼓，两旁有耳，摇动可自击。

〔7〕合止柷（zhù）敔（yǔ）：即“合之柷敔”。止，通“之”。柷敔，皆古乐器，形制不详。

〔8〕笙：管状乐器。镛：大钟。间：与上“咏”相对，与咏歌迭奏。

〔9〕鸟兽跄跄：人扮为鸟兽起舞的样子。

〔10〕《箫韶》：舜所制乐曲。九成：演奏九遍。

〔11〕凤凰来仪：指演奏《箫韶》之乐的箫管错落相间，有着凤凰般的仪容。旧说神鸟凤凰被音乐感动而到来，恐非情理。

〔12〕石：磬。

〔13〕庶尹：众官，百官。允：信，确实。

【译文】

夔说：“堂上乐工敲击玉磬，抚击琴瑟，来配合歌咏。祖先神灵各来飨祀。此时前代帝王的后裔作为虞宾已就祭位，前来助祭的诸侯也都互相礼让。堂下管乐和鼗鼓并奏，与柷、敔、笙、钟之音相合，与堂上咏歌之声迭相起奏。乐声悠扬，人扮演着鸟兽竞相起舞。《箫韶》之乐演奏九遍，箫管参差错落宛如凤凰飞翔，仪态万方。”夔还说：“啊！我敲击石磬，人扮演的百兽纷纷起舞，百官更是和谐融洽。”

帝庸作歌曰〔1〕：“敕天之命〔2〕，惟时惟几〔3〕。”乃歌曰：“股肱喜哉〔4〕！元首起哉〔5〕！百工熙哉〔6〕！”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7〕：“念哉〔8〕！率作兴事〔9〕，慎乃宪〔10〕，钦哉！屡省乃成〔11〕，钦哉！”乃赓载歌曰〔12〕：“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13〕！股肱惰哉〔14〕！万事堕哉〔15〕！”帝曰：“俞！往钦哉！”

【注释】

〔1〕庸：用，因此。

〔2〕敕：戒敕。

〔3〕惟时惟几：何时何事都要慎重戒敕。

〔4〕股肱：指左右辅佐大臣。

〔5〕元首：君主。起：兴起。

〔6〕百工：百事。熙：兴。

〔7〕飏：同“扬”，接着，继续。

〔8〕念：思考，记住。

〔9〕率：率领。兴：起。

〔10〕宪：法令。

〔11〕屡省：反复仔细地考虑。

〔12〕赓（ɡēnɡ）：续。载：为。

〔13〕丛脞（cuǒ）：繁碎没有大略。

〔14〕惰：懈怠。

〔15〕堕：毁坏。

【译文】

帝舜因此唱起歌来：“要勤劳于上天的大命啊，时时事事都要儆戒谨慎啊。”接着又唱道：“大臣百官乐于治事啊！君王我就振奋兴起了啊！国家万事就都兴旺发达了啊！”皋陶跪拜叩头，接着说：“记住这些话啊！天子总率群臣振兴事功，大家要慎重对待公共法令，千万要恭敬啊！凡事要反复仔细推想才会成功，千万要恭敬啊！”皋陶又接着唱道：“天子英明啊！大臣贤良啊！万事康宁啊！”又歌唱道：“天子治事琐细没有大略啊！大臣们就会懈怠了啊！万事也就荒废了啊！”帝舜听了，说道：“对啊！去吧！大家好好努力各司其职吧！”

禹　贡

《禹贡》是中国最早的地理著作，托“禹”以名篇，讲述了大禹治理洪水，划分九州，并记载各地山川脉络、土壤等级、物产分布等情况，以及各州贡赋的品种、所经的路途等。《禹贡》九州，帝都冀州为中心，其次为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并非一种习见的政治地理区划，而是一种人文地理区系，在考古学上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源头。九州范围，东至大海，西至甘、陕，南达湘、鄂，北及辽东半岛。但各区域格局，又是在全境按照东西南北一定的里数来划定，又反映出古人对于中国地理的一种空想性规划和描述。考察其内容，并结合考古学的结论，可以推测《禹贡》一文有着早期的蓝本，其主体内容反映了春秋时期的地理情况，其后经战国而略有增益加工。

禹敷土〔1〕，随山刊木〔2〕，奠高山大川〔3〕。

【注释】

〔1〕敷土：划分土地为九州。敷，分。

〔2〕随山刊木：随着山岭的形势，斩木通道，以便治水。

〔3〕奠：定。

【译文】

禹划分九州疆界，随着山势斩木通道，确定各州高山大河。

冀州〔1〕。既载壶口〔2〕，治梁及岐〔3〕。既修太原〔4〕，至于岳阳〔5〕。覃怀厎绩〔6〕，至于衡漳〔7〕。厥土惟白壤〔8〕，厥赋惟上上〔9〕，错〔10〕。厥田惟中中〔11〕。恒卫既从〔12〕，大陆既作〔13〕。鸟夷皮服〔14〕。夹右碣石入于河〔15〕。

【注释】

〔1〕冀州：禹划九州之一，得名源于古代冀南的晋国。《禹贡》中作为天子直接管理的王畿。在今山西和河北西部。

〔2〕既：已。载：成。壶口：山名。在今山西吉县。

〔3〕治：治理。梁：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岐：山名。在今陕西岐山北。

〔4〕修：治理。太原：在今山西太原一带。

〔5〕岳阳：太岳山以南的区域。岳，太岳山。在今山西霍州东。

〔6〕覃怀：在今河南武陟、沁阳一带。厎（zhǐ）：致。绩：功。

〔7〕衡漳：漳水横流入黄河，故称。衡，通“横”。漳水自山西高原西南东流，与黄河交汇流于河北、河南两省间的平原，水害严重。

〔8〕惟：是。白壤：一种沙质含盐的土壤，因洪水流过，又经蒸发所致。这种盐碱地农作物产量很低。

〔9〕上上：第一等。《禹贡》将九州田、赋分作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10〕错：杂。这里指杂出第二等赋税。

〔11〕中中：第五等。《禹贡》九州土地分等，大体根据当地农业发展水平高低，而不是根据地形、地质等。《尚书校释译论·禹贡》据《禹贡》述各州文句之例，谓“厥田惟中中”乃错简，当移至“厥赋惟上上”之上，其说有理，译文即据以移正，经文正文仍保留原貌样。

〔12〕恒卫既从：意谓恒、卫二水已治好，顺利流泻了。恒水出今河北曲阳，卫水出今河北灵寿，两水下游在战国黄河大改道前都是黄河下游河道的一部分。

〔13〕大陆：大陆泽，在今河北钜鹿西北，是古代内陆湖泊，后大都淤成平地。作：耕作。《尚书校释译论·禹贡》说“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八字乃错简，当移至“至于衡漳”下，其说有理，译文即据以移正，经文正文仍保留原样。

〔14〕鸟夷：古代居住在东北地区的民族，以鸟为图腾，故名。皮服：指鸟夷向中央王朝进贡的禽兽皮毛。

〔15〕夹：《东坡书传》云：“夹，挟也，自海入河，逆流而西，右顾碣石，如在挟腋也。”碣石：河北乐亭南的海边石山。

【译文】

冀州。壶口治理好了，接着治理梁山和岐山。太原修治妥当，又整治太岳山以南地区。覃怀地区成效显著，又到了横漳水一带。恒水、卫水都疏浚通畅了，大陆泽周围土地也可以耕种了。这一州的土壤是含盐的白壤，耕地列在第五等,赋税为第一等，但根据收成有时杂出第二等。东北的鸟夷民族进贡珍奇的鸟兽皮毛，他们循海道入贡，沿着辽东湾西岸向南航行，循着拐角处的碣石，据以右转，再向西驶入黄河。

济、河惟兖州〔1〕。九河既道〔2〕，雷夏既泽〔3〕，灉、沮会同〔4〕。桑土既蚕〔5〕，是降丘宅土〔6〕。厥土黑坟〔7〕，厥草惟繇〔8〕，厥木惟条〔9〕。厥田惟中下。厥赋贞〔10〕。作十有三载〔11〕，乃同〔12〕。厥贡漆、丝，厥篚织文〔13〕。浮于济、漯〔14〕，达于河〔15〕。

【注释】

〔1〕济：古代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济源，汉代经河南武陟流入黄河，又向南流入山东。惟：是。兖（yǎn）州：在今河南、河北、山东境内。

〔2〕九河：泛指古兖州境内黄河下游的诸多河道。道：通,疏导。

〔3〕雷夏：大泽名。在今山东菏泽东北。泽：孔疏云：“洪水之时，高原为水，泽不为泽。雷夏既泽，高地水尽，此复为泽也。”其说是。

〔4〕灉（yōnɡ）、沮（jū）：二水名。都是黄河支流，源出今山东鄄城、荷泽二县之间，现已干涸。

〔5〕桑土：适宜种植桑树的土地。辛树帜《禹贡新解》说：“《禹贡》上仅兖州之‘桑土’及荆州之‘云土’两土字，这是代表地貌的。这种‘土’也似雍州的‘原隰’，同是地貌名称。”可备一说。

〔6〕丘：考古资料证明，兖州的“丘”大都由人工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堆建而成，用于抵抗洪水。

〔7〕黑坟：一种含有黑色植物腐质肥料的灰棕壤。坟，肥土。

〔8〕繇（yóu）：抽，植物生长抽条。

〔9〕条：生长。

〔10〕贞：马廷鸾《六经集传》、金履祥《尚书表注》皆说“贞”为篆文“下下”之讹，可从。

〔11〕作：耕作。

〔12〕同：同于他州。

〔13〕篚（fěi）：圆形的竹筐。织文：有图纹的丝织品。

〔14〕浮：以船行水。漯（tà）：水名。古代黄河的支流，其故道从河南浚县东北流至山东，经滨县、利津一带入海。古代济水、漯水相通。

〔15〕达：通。

【译文】

济水和黄河一带是兖州。黄河下游众多河道已经疏浚畅通，雷夏洼地已汇成湖泽，灉水、沮水在此会合。土地已能够种植桑树，饲养家蚕，人们从躲避洪水所筑的高坡上搬下平地居住了。这一州的土壤是肥沃的黑土，长着茂盛的草木。这里的耕地列在第六等，赋税为第九等。该州经过十三年的农作耕耘，赋税才赶上其他各州。该州的贡物是漆和丝，还有装在圆竹筐里的染有各种美丽图纹的丝织品。进贡物品由船运经济水、漯水，直通黄河。

海、岱惟青州〔1〕。嵎夷既略〔2〕，潍、淄其道〔3〕。厥土白坟〔4〕，海滨广斥〔5〕。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惟错〔6〕，岱畎丝、枲、铅、松、怪石〔7〕，莱夷作牧〔8〕，厥篚檿丝〔9〕。浮于汶〔10〕，达于济。

【注释】

〔1〕海：渤海。岱：泰山。青州：今山东半岛，东北至辽宁东部。

〔2〕嵎（yú）夷：泛指古代东方少数民族。这里指居住在辽东的一部分少数民族。略：划定疆界。

〔3〕潍：潍河，源于今山东莒县北潍山。淄：淄河，源于今山东青州。

〔4〕白坟：浅色的肥沃土壤。指灰壤或浅色草甸土。

〔5〕斥：盐渍土。

〔6〕盐：海盐。絺（chī）：一种精细的葛织物。海物：鱼蟹一类可以食用的海产品。惟：与。错：治玉的磨砺石。

〔7〕岱畎（quǎn）：泰山的沟谷。丝：蚕丝。枲（xǐ）：雄株麻。铅：青白色矿石，可以加工用于绘画和涂饰。怪石：形状怪异的玉石。

〔8〕莱夷：活动在今山东半岛的夷人。作牧：向中央王朝贡献畜牧。

〔9〕檿（yǎn）丝：柞蚕丝。

〔10〕汶（wèn）：汶水，源出今莱芜东北，历泰安、宁阳，至东平入济水。

【译文】

渤海和泰山一带是青州。已治理好东北方的嵎夷族，为其划定疆界，又疏导了潍水、淄水。这一州的土壤是肥沃的白壤，沿海地区是广大的盐碱地。耕地列在第三等。赋税则为第四等。该州的贡物是盐、细葛布、海产品以及磨玉的砺石，并有泰山山谷所产丝、麻、铅、松、玉石，莱夷族贡献的是畜产，还有装在竹筐子里的柞蚕丝。进贡的船只由汶水直达济水，再由此驶入黄河。

海、岱及淮惟徐州〔1〕。淮、沂其乂〔2〕，蒙、羽其艺〔3〕。大野既猪〔4〕，东原厎平〔5〕。厥土赤埴坟〔6〕，草木渐包〔7〕。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8〕，羽畎夏翟〔9〕，峄阳孤桐〔10〕，泗滨浮磬〔11〕，淮夷玭珠暨鱼〔12〕，厥篚玄纤缟〔13〕。浮于淮、泗，达于菏〔14〕。

【注释】

〔1〕淮：淮河。徐州：今山东南部、江苏、安徽北部。

〔2〕沂：沂水，源于山东沂水北。乂：治。

〔3〕蒙：蒙山，在山东蒙阴西南。羽：羽山，在今江西赣榆西南。非相传舜殛鲧之处。艺：种植。

〔4〕大野：钜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境内。猪：同“潴”，水停止、聚集。

〔5〕东原：在今山东泰安至东平一带。厎：致，成功。

〔6〕赤埴（zhí）坟：棕色的黏性肥土。埴，黏土。

〔7〕渐：逐渐生长。包：繁茂丛生。

〔8〕土五色：指青、红、白、黑、黄五种不同颜色的土，产于今江苏铜山、山东诸城一带。

〔9〕羽畎：羽山的山沟。夏翟：山雉，即长尾野鸡，其羽毛可作舞饰或旌旗上的装饰。

〔10〕峄（yì）：山名。在今江苏邳县。孤桐：特生的桐木，可用来制琴。

〔11〕泗：水名。源出今山东泗水县。浮磬（qìnɡ）：一种石头。

〔12〕淮夷：甲骨文作“隹夷”，淮北之夷，在徐州之域。玭（pín）珠：蚌珠。

〔13〕玄：红黑色丝织物。纤：细。缟（ɡǎo）：白色丝织物。

〔14〕菏：水名。出今山东定陶西南。

【译文】

东边沿海，北边至泰山，南边至淮河之间的地域是徐州。淮水、沂水治理好了，蒙山、羽山地方也都可以耕种了。钜野泽汇积四方流水，东原地区的水患解除了。这一州的土壤是肥沃的棕色黏土，草木繁茂丛生。耕地列第二等，赋税则为第五等。该州贡物有五色土，羽山山谷中产的长尾野鸡，峄山以南的特产制琴良桐，泗水河畔的浮磐石，和淮夷族所献的珍珠及鱼产，还有用筐装着的赤黑色细缯和白色绸帛。进贡的船只从淮水经泗水，通于菏水，再由菏入济以达黄河。

淮、海惟扬州〔1〕。彭蠡既猪〔2〕，阳鸟攸居〔3〕。三江既入〔4〕，震泽厎定〔5〕。篠簜既敷〔6〕，厥草惟夭〔7〕，厥木惟乔〔8〕。厥土惟涂泥〔9〕，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10〕，瑶、琨、篠、簜〔11〕，齿、革、羽、毛〔12〕，惟木。岛夷卉服〔13〕，厥篚织贝〔14〕，厥包橘柚锡贡〔15〕。㳂于江、海〔16〕，达于淮、泗。

【注释】

〔1〕扬州：今淮水以南的今江苏、安徽两省境，江西、福建、浙江三省全境，及广东北部等。

〔2〕彭蠡：长江北岸一个大湖泊或湖泊群，非今鄱阳湖。

〔3〕阳鸟：鸿雁一类的候鸟。攸居：安居。

〔4〕三江：指彭蠡泽以东长江及其支流诸水。

〔5〕震泽：太湖。厎：致。

〔6〕篠（xiǎo）：箭竹。簜（dànɡ）：大竹。敷：布。这里指生长。

〔7〕夭：草木生长美盛的样子。

〔8〕乔：高。

〔9〕涂泥：黏质湿土。

〔10〕金三品：古代称铜为金，金三品即青铜、白铜、赤铜。

〔11〕瑶：美玉。琨：美石。

〔12〕齿：象牙。革：兽皮。羽：珍禽之羽。毛：同“旄”，旄牛尾。羽、毛皆指舞具。

〔13〕岛夷：指东海南海大小岛屿上的少数民族。卉服：草制的衣帽鞋类。卉，草的总名。

〔14〕织贝：织有贝纹的丝织品。

〔15〕包：包装。橘：橘子。柚：柚子。锡：赐予。

〔16〕㳂：同“沿”。

【译文】

北起淮河，东南到海之间是扬州。彭蠡泽已汇聚了许多条水流，作为每年雁阵南飞过冬的休息地。彭蠡以东诸江之水已入于海，太湖水域也治理安定了。遍地生长着大小竹子，芳草美盛，乔木葱翠。这一州的土质属潮湿泥地，耕地列第九等，赋税则为第七等，有时杂出第六等。该州的贡物有青铜、白铜、赤铜，以及瑶琨美玉、大小竹材、象牙、皮革、鸟羽、旄牛尾，以及木材，还有岛夷族所献草织的衣帽鞋子、用筐子装着的绚丽的丝织贝锦，还有妥善包装的橘子、柚子。进贡船只沿着长江、黄海直达淮水和泗水，然后再沿徐州贡道进入黄河。

荆及衡阳惟荆州〔1〕。江、汉朝宗于海〔2〕，九江孔殷〔3〕，沱、潜既道〔4〕，云梦土作乂〔5〕。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6〕，砺砥砮丹〔7〕，惟箘簵楛〔8〕，三邦厎贡厥名〔9〕，包匦菁茅〔10〕，厥篚玄纁玑组〔11〕，九江纳锡大龟〔12〕。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13〕，至于南河〔14〕。

【注释】

〔1〕荆：荆山。此指今湖北南漳西的南荆山。衡阳：衡山之南。荆州：包括今湖北、湖南中部，及四川和贵州的一部分。

〔2〕江：长江。汉：汉水，发源于《禹贡》所称之嶓冢山。朝宗于海：顾颉刚《中国古代地理名著选读》第一辑说：“从前诸侯见天子春见称朝，夏见称宗。这里是把海比作天子，江、汉比作诸侯，说江、汉合流以后归于大海。”

〔3〕九江：在今湖北黄冈地区广济一带。九，为虚数，非必是九条水。孔：甚，很。殷：众。

〔4〕沱：长江支流。潜：汉水支流。

〔5〕云梦：即云梦泽。孙诒让《周礼正义·职方氏》云：“云梦一泽，水则潴为洞庭，郭景纯云巴丘湖是也。至于全薮陆地，则直跨今湖北汉阳、黄州、安陆、德安、荆州五府境。”其说是。

〔6〕杶（chūn）：椿树。干：柘木，可做弓。栝（kuò）：桧树。柏：柏树。

〔7〕砺：粗磨刀石。砥：细磨刀石。砮（nǔ）：可以做箭镞的石头。丹：朱砂。

〔8〕箘簵（jùnlù）：竹名。可做箭杆。楛（hù）：木名。可做箭杆。

〔9〕名：指有名的特产。

〔10〕匦（ɡuǐ）：捆扎缠结。菁茅：有毛刺的茅草，宗庙祭祀时洒酒其上，以供神饮，称缩酒。

〔11〕玄：赤黑色的丝织物。纁（xūn）：黄赤色的丝织物。玑组：古人佩玉所系的带子。玑，珍珠类。组，丝带。

〔12〕纳：入。锡：赐予。

〔13〕洛：《史记》作“雒”，水名。源出陕西洛南，东至河南巩县入河，与陕西境内入渭的洛水非一。

〔14〕南河：河南洛阳、巩县一带的黄河。

【译文】

荆山到衡山南面的广阔地域是荆州。长江、汉水在此齐流奔腾入海，至九江地区流势很盛，长江的支流沱江、汉水的支流潜江都已疏浚通畅，云梦泽水域也已获得治理可以耕作。这一州的土壤也是潮湿的泥地，田地列第八等，赋税则为第三等。这一州的贡物有鸟羽、旄牛尾、象牙、兽皮，和黄铜、青铜、红铜，杶木、柘木、桧木、柏木，精粗两种磨刀石、砮镞石、朱砂，和箘竹、簵竹、楛木，州内诸地也献上当地名产，有捆扎起来专供宗庙祭祀缩酒用的菁茅、装在筐子里的赤黑色与黄赤色的丝织物，还有用来佩玉的绶带，更有九江所献祭祀用的神龟。进贡道路是先用船运经由江水及各支流沱水、潜水通汉水，然后登岸由陆路运达洛水，再进入黄河。

荆、河惟豫州〔1〕。伊、洛、瀍、涧既入于河〔2〕，荥波既猪〔3〕，导菏泽〔4〕，被孟猪〔5〕。厥土惟壤〔6〕，下土坟垆〔7〕，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枲、絺、纻〔8〕，厥篚纤纩〔9〕，锡贡磬错〔10〕。浮于洛，达于河。

【注释】

〔1〕豫州：在《禹贡》九州的中央，与青州之外其他七州相邻，又称“中州”。包括今河南黄河以南，湖北北部等地。

〔2〕伊：伊水。源出今河南卢氏。瀍（chán）：瀍水。源出今河南孟津西北谷城山，东入洛水。涧：涧水。源出今河南渑池，东流入洛水。

〔3〕荥波：又叫荥播，即荥泽。在今河南荥阳境内。

〔4〕菏泽：在今山东定陶，属古兖州，叙在此州，是因其水入于孟诸泽。

〔5〕被：覆被，溢漫。孟猪：即孟诸，在今河南商丘东北。

〔6〕壤：无块柔土。

〔7〕下土坟垆：辛树帜《禹贡新解》说：“分布于豫州，与前述之坟皆为壤之下土即底层。许慎著《说文》释垆为黑刚土，土坚刚而色黑，或指分布于河南低地石灰性冲积土底层之深灰粘土与石灰结核；结核多者连接成层。今河南、山西、山东人民尚有称之为垆者，亦称沙姜，继为丘陵土与次生黄土所掩盖。无论就地区所在言或就土层排列言，皆属符合。”

〔8〕枲（xǐ）：麻。絺（chī）：精细的葛织物。纻：纻麻。

〔9〕纤纩（kuànɡ）：细绵。

〔10〕锡贡：纳贡，进贡。锡，赐予。错：治玉之石。

【译文】

荆山到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涧水都已疏浚流入黄河，荥泽地域横溢之水也已汇集成湖，水大时，可疏通菏泽之水向南泻入孟诸泽。这一州的土壤是无块柔土，低下之处是黑色硬土，耕地列第四等，赋税是第二等，杂出第一等。该州的贡物有漆、麻、细葛布、纻麻，还有装在筐子里的细丝棉，和磨磬的砺石。贡道是由洛水船运至黄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1〕。岷、嶓既艺〔2〕，沱、潜既道，蔡、蒙旅平〔3〕，和夷厎绩〔4〕。厥土青黎〔5〕，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厥贡璆、铁、银、镂、砮、磬〔6〕，熊、罴、狐、狸织皮〔7〕。西倾因桓是来〔8〕。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9〕，乱于河〔10〕。

【注释】

〔1〕华阳：华山的南面。黑水：顾颉刚说：“今陕西城固县北有黑水，即《禹贡》梁州的黑水。《禹贡》是说自华山南西迄黑水，其南则为梁州，后人不明此义，依附孔传或者非驳孔传，都不可靠。”（《中国历史地理名著选读》第一辑）梁州：今四川东部和陕西、甘肃南部，大概因为境内山势高、多山梁而得名。

〔2〕岷：岷山。在四川松潘境内，岷江所出。嶓（bō）：嶓冢山。在今陕西宁强东北。艺：种植。

〔3〕蔡：山名。叶梦得《尚书传》认为是四川雅安东南的蔡家山，胡渭《禹贡锥指》以为是峨嵋山，未知谁是，总之是四川境内一山。蒙：山名。在四川雅安北。旅：道路。

〔4〕和夷：少数民族名。和，水名。

〔5〕青黎：指四川青泥田、紫泥田及紫色土等土壤。

〔6〕璆（qiú）：黄金，梁州特产。镂：质地坚硬可用于刻镂的铁。

〔7〕罴（pí）：一种熊。狐：似犬而长尾。狸：小狐。织：兽毛粗织成的织物。皮：裘。

〔8〕西倾因桓是来：西倾，山名。在甘肃、青海交界处。桓，桓水，即今嘉陵江上游白龙江。《尚书校释译论·禹贡》以为此句与上文“和夷”句同叙少数民族，错简在此，当移至“和夷厎绩”下，今从其说，但保留原文不动，译文移正。

〔9〕逾于沔（miǎn），入于渭：金履祥《尚书表注》谓经文有误，当作“入于沔，逾于渭”，极是。沔，沔水。汉水的上游。渭，渭水。源出今甘肃渭源，为黄河最大支流。

〔10〕乱：正面横渡。

【译文】

华山南面和黑水之间一带是梁州。岷山和嶓冢山治理后已可种植庄稼，江、汉两水的支津沱水、潜水都已疏浚，蔡山和蒙山的河道也都平治，和夷族等西南夷民已治理安定。西倾山一带的羌民也沿着桓水来交往了。这一州的土壤是青黎土，耕地列第七等，赋税为第八等，夹杂着七、九两等。该州贡物有黄金、铁、银、镂钢、砮镞石、磐石，以及熊、罴、狐、狸等用以制作衣裘的兽皮。贡道是先用船运经由潜水进入沔水，再登岸由陆路运至渭水，再横渡渭水直达黄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1〕。弱水既西〔2〕，泾属渭汭〔3〕，漆、沮既从〔4〕，沣水攸同〔5〕。荆、岐既旅〔6〕，终南惇物〔7〕，至于鸟鼠〔8〕，原隰厎绩〔9〕，至于猪野〔10〕。三危既宅〔11〕，三苗丕叙〔12〕。厥土惟黄壤〔13〕，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玕〔14〕。浮于积石〔15〕，至于龙门、西河〔16〕，会于渭汭〔17〕。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18〕。

【注释】

〔1〕西河：自壶口、龙门以南至风陵渡今晋西南的黄河河段，在今山西和陕西分界处。因在冀州之西，故名。雍州：今陕西中部、北部和甘肃大部分。

〔2〕弱水：即今甘肃张掖河，源于今甘肃山丹，西流入居延海。

〔3〕泾：泾水。源出宁夏泾源。属：入也。渭汭：泾水流入渭水相交隈曲之处。

〔4〕漆：漆水。源出今陕西铜川东北境，南流至耀县与沮水相合，名石川河。沮：沮水。源出陕西黄陵，东南流黄陵南，又东流会漆水，名石川河，又东至富平东南入渭水。漆沮分流时为二水名，合流后成一水名。既从：指漆合于沮，沮合于渭。

〔5〕沣：沣水。发源于陕西户县终南山，北流入渭。攸：所。同：指沣与漆、沮同样入渭水。

〔6〕荆：荆山。非荆州之荆山，乃北荆山，在今陕西朝邑西南。岐：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7〕终南：终南山。今陕西西安南五十里。惇物：胡渭《禹贡锥指》认为即太乙山的北峰武功山。可从。

〔8〕鸟鼠：山名。全称鸟鼠同穴山，在今甘肃渭源西南。伪《孔传》说：“鸟鼠其为雄雌，同穴处此山，遂名山曰鸟鼠。渭水出焉。”

〔9〕原隰（xí）：本义是低下的湿地，郑玄说是地名，在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皆可通。

〔10〕猪野：又作“都野”，泛指雍州的湖泽、沃壤。

〔11〕三危：山名。《左传·昭公九年》杜预注：“三危山在瓜州，今敦煌。”可从。宅：安定。

〔12〕丕：大。叙：顺。

〔13〕黄壤：其地本为黄土高原，故泛称黄壤。

〔14〕球：玉磬。琳：青碧色的玉。琅玕：山中所产的美石。

〔15〕积石：山名。今青海同仁、同德两县西南的阿尼玛卿山。

〔16〕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

〔17〕渭汭：渭水入黄河处。

〔18〕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据《尚书校释译论·禹贡》之说，此十二字乃错简，“织皮”当移至“球琳琅玕”之下，“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当在“三苗丕叙”下，今保留经文不动，译文移正。织皮，贡物之一。昆仑，族名。在今青海境内。与今日所谓昆仑山脉无关。析支，西戎族名。渠搜，地名。在今内蒙古鄂托克旗南故朔方城。西戎：居住在西方的少数民族。

【译文】

黑水到山陕界黄河之间是雍州地区。弱水疏通后向西流去，泾水疏通后流入渭水，漆水和沮水疏通会合后也流入渭水，沣水北流，同样入于渭水。荆山、岐山一带平治完毕，终南山、惇物山直到更西北的鸟鼠同穴山，无论平原还是湿地，都已得到治理，直至猪野泽这一肥沃的湖沼。三危山人们安居乐业，被逐迁移到此地的三苗也顺从了，西边的昆仑、析支、渠搜等西戎族民众也归于和顺。这一州的土壤是黄壤，田地列第一等，赋税第六等。该州贡物有玉磬、碧玉、琅玕，以及用来制衣裘的毛皮。贡道是从积石山附近的黄河到达龙门山、西河，南和渭水航道会于渭水入黄河之处。

导岍及岐〔1〕，至于荆山〔2〕；逾于河〔3〕，壶口、雷首，至于太岳〔4〕；厎柱、析城〔5〕，至于王屋〔6〕；太行、恒山〔7〕，至于碣石，入于海〔8〕；西倾、朱圉、鸟鼠〔9〕，至于太华〔10〕；熊耳、外方、桐柏〔11〕，至于陪尾〔12〕。导嶓冢〔13〕，至于荆山〔14〕；内方〔15〕，至于大别〔16〕；岷山之阳，至衡山〔17〕，过九江〔18〕，至于敷浅原〔19〕。

【注释】

〔1〕导：循行。此从胡渭《禹贡锥指》之说。岍（qiān）：山名。在今陕西陇县。

〔2〕荆山：非荆州之荆山，乃为北荆山，在陕西大荔东南朝邑西。

〔3〕逾于河：屈万里《尚书集释》说：“荆山东接黄河，一若山越河而过者，故云逾于河。”可从。

〔4〕太岳：山名。在今山西霍州东。

〔5〕厎柱：即三门山，在今山西平陆东南。析城：山名。在今山西阳城。

〔6〕王屋：山名。在今河南济源西北，绵延至山西、河北。

〔7〕太行：山名。在今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界处。恒山：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境内。

〔8〕入于海：山势尽于海。

〔9〕西倾：山名。在今甘肃、青海交界处。朱圉：山名。在今甘肃甘谷。

〔10〕太华：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

〔11〕熊耳：山名。在今河南卢氏。外方：山名。即今河南登封境内的嵩山，五岳的中岳。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

〔12〕陪尾：山名。即今湖北安陆的横山。

〔13〕嶓（bō）冢：山名。在今陕西宁强。

〔14〕荆山：即南荆山。在湖北南漳南。

〔15〕内方：山名。在湖北钟祥西南。

〔16〕大别：山名。即今鄂皖边界的大别山。

〔17〕衡山：荆州境内长江以南的一座大山。旧注多指为南岳衡山，胡渭《禹贡锥指》已驳之。

〔18〕九江：指湖北东部长江北岸广济一带的大江与有关之水。

〔19〕敷浅原：今江西庐山东南之高地。

【译文】

循行九州各山，首先沿着渭水北岸，从岍山、岐山，直至黄河西岸的北荆山；越过大河，从壶口山，经雷首山，直至太岳山；南循厎柱山，东过析城山，直至王屋山；东北自太行山、恒山，直至碣石山，山势入于海中；又沿渭水南岸，从西倾山，经朱圉山、鸟鼠同穴山，直至华山；接着沿大河之南，循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直至陪尾山。再沿汉水，从嶓冢山，直到南荆山；接着从内方山，直至大别山；又再次沿江水，从岷山之南蜿蜒以达衡山；接着过九江，直至敷浅原。

导弱水〔1〕，至于合黎〔2〕，余波入于流沙〔3〕。

【注释】

〔1〕导：按水系记录各水。

〔2〕合黎：山名。斜亘于今甘肃张掖、高台至天城一线的东北方，绵延三百余里，俗称要涂之山。

〔3〕余波：河的下游。流沙：泛指西北广大沙漠地区。

【译文】

弱水，西流到合黎山下，它的下游北流没入沙漠中。

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1〕。

【注释】

〔1〕南海：相当于今青海。

【译文】

黑水，流至三危山，最后流入于南海。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1〕，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孟津〔2〕，东过洛汭〔3〕，至于大伾〔4〕，北过降水〔5〕，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6〕，同为逆河〔7〕，入于海。

【注释】

〔1〕华阴：华山的北面。

〔2〕孟津：古代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津附近。

〔3〕洛汭：洛水入黄河处，在河南巩义东北。

〔4〕大伾：大伾山。在今河南浚县。

〔5〕降水：亦作“洚水”，源出今山西屯留方山。

〔6〕播：分散，分布。九河：古兖州境内黄河下游的诸多河道。

〔7〕逆河：海水涨潮时倒灌入河。逆，迎。

【译文】

河水，流至积石山，通达龙门，向南流至华山北面，向东流至底柱山，又向东流至孟津，东过洛水入河处，再往前流到大伾山，折而北流，经过降水入河处，再前流注入大陆泽，又自泽的东北流出，分散为九条河道，各河道下游入海口河段在涨潮时海水都会倒灌入河，最后都入渤海。

嶓冢导漾〔1〕，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2〕，过三澨〔3〕，至于大别，南入于江〔4〕，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5〕，入于海。

【注释】

〔1〕漾：漾水，汉水上游。发源于嶓冢山。

〔2〕沧浪之水：原是楚国境内汉水的名称。《楚辞·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这里指出自湖北丹江口至三澨所在地襄樊之间的汉水。

〔3〕三澨（shì）：胡渭《禹贡锥指》说：“三澨当在淯水入汉处。一在襄城北，即大堤。一在樊城南，一在三洲口东，皆襄阳县地。”极是。

〔4〕南入于江：汉水过了湖北襄樊后，向东南流，过大别山西南麓后，向南注入长江。

〔5〕北江：长江下游，在彭蠡以东的一段，非指汉水。

【译文】

漾水，导源自嶓冢山，东流后称汉水。又东流称沧浪之水，再向前南流经过三澨，流入大别山，再南流入长江，又东流汇为彭蠡泽，东出为北江，流入东海。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1〕，又东至于澧〔2〕，过九江，至于东陵〔3〕，东迤北会于汇〔4〕，东为中江〔5〕，入于海。

【注释】

〔1〕沱：长江支流皆称沱。这里指四川境内岷江东之水。

〔2〕澧：又作“醴”，今川东诸水以下，江西九江以上的长江河道所经过的一处湖沼。

〔3〕东陵：地名。九江以东，今安徽安庆、枞阳，彭蠡以西地区。

〔4〕迤（yǐ）：斜行。汇：水众多，回旋停蓄潴而成泽。

〔5〕中江：长江下游分道入海的三条支流之一。

【译文】

长江导源自岷山，又东边分出支津沱水，江水的主河道径自折而东流，直至澧水地带，然后流过九江，到达东陵；再自东陵东去，逶迤北流，会于彭蠡泽，然后自泽中再东出称为中江，最后入于东海。

导沇水〔1〕，东流为济〔2〕，入于河〔3〕，溢为荥〔4〕，东出于陶丘北〔5〕，又东至于菏〔6〕，又东北会于汶〔7〕，又北，东入于海〔8〕。

【注释】

〔1〕沇（yǎn）水：发源于王屋山，至河南武陟入黄河。

〔2〕东流为济：伪《孔传》说：“泉源为沇，流去为济。”

〔3〕入于河：出于王屋山的济水南入黄河。

〔4〕溢：指黄河漫溢，形成荥泽。荥：荥泽，在今河南荥阳，汉代已淤平。

〔5〕陶丘：在今山东定陶。

〔6〕菏：即菏泽。在今山东菏泽一带。

〔7〕汶：汶水。在今山东东平入济水。

〔8〕东入于海：伪《孔传》说：“北折而东。”

【译文】

沇水，向东流称为济水，流入黄河，接着越过黄河向南溢出为荥泽，再东流过陶丘的北面，又向东会于菏泽，继向东北流与汶水相合，又向北流，最后折向东流入大海。

导淮自桐柏〔1〕，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

【注释】

〔1〕淮：淮河。

【译文】

淮河，自桐柏山开始，东流会合泗水和沂水，向东流入大海。

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1〕，入于河。

【注释】

〔1〕漆、沮：二水名。与上沣、泾二水都注入渭水下游。

【译文】

渭水，导源自鸟鼠同穴山，向东流与沣水会合，再向东流至泾水入渭处，又东流经过漆、沮二水入渭处，注入黄河。

导洛自熊耳〔1〕，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2〕，又东北入于河〔3〕。

【注释】

〔1〕洛：《史记》作“雒”，源出今陕西洛南。熊耳：山名。在今陕西洛南西南，与前文所述“熊耳、外方、桐柏”之“熊耳”非一山。

〔2〕“东北”两句：即“豫州”节的“伊洛瀍涧既入于河”。

〔3〕东北入于河：洛水东会伊水后，又东经河南巩县南，又东北流至洛口入黄河。

【译文】

洛水，导源自熊耳山，向东北流与涧水、瀍水会合后，又向东流会合伊水，再东北流入黄河。

九州攸同〔1〕，四隩既宅〔2〕。九山刊旅〔3〕，九川涤源〔4〕，九泽既陂〔5〕，四海会同〔6〕。六府孔修〔7〕，庶土交征〔8〕，厎慎财赋〔9〕，咸则三壤〔10〕，成赋中邦〔11〕。锡土姓〔12〕，祗台德先〔13〕，不距朕行〔14〕。

【注释】

〔1〕九州：即上文的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攸：所。

〔2〕四隩（ào）：即“四奥”，四方地境。宅：居。

〔3〕九山：与下文“九川”、“九泽”均泛指九州的山川林泽。刊：辟除。旅：道。

〔4〕涤：清除，疏通到达。

〔5〕陂（bēi）：堤坝。

〔6〕四海会同：天下统一。

〔7〕六府：掌管贡赋税收的六个府库。孔：甚，很。修：治。

〔8〕庶土：泛言九州众多的土地。交征：勘定各州土地质量以供征税。

〔9〕厎慎财赋：伪《孔传》云：“致所慎者，财货贡赋，言取之有节，不过度。”厎，致，获得。慎，谨。

〔10〕咸：皆。则：法。三壤：土壤分为上中下的三品九等。

〔11〕成赋：交纳赋税。中邦：指九州。蔡沈《书集传》说：“盖土赋或及于四夷，而田赋则止于中国而已，故曰成赋中邦。”即赋税仅限于九州。其说可从。

〔12〕锡土姓：分土赐姓，建立各方国。《左传·隐公八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定土而命之氏。”锡，赐予。

〔13〕祗（zhī）：敬。台（yí）：以。

〔14〕距：通“拒”，违抗。朕：我。

【译文】

九州疏导工程都顺利完工，四方境内都可以安居了。九州的山大都斩木通道了，九州的大河也都已疏通了，九州的湖泽也大都修筑堤防了，四海之内统一一致了。掌收贡赋的六府运转良好，九州的土地都可征收赋税了，但必须谨慎有节，依据上中下三种土地肥瘠为准则来定税额。然后封土赐姓，建立方国，强调要敬修德业，不违背天子所定的原则。

五百里甸服〔1〕：百里赋纳总〔2〕，二百里纳铚〔3〕，三百里纳秸服〔4〕，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5〕：百里采〔6〕，二百里男邦〔7〕，三百里诸侯〔8〕。五百里绥服〔9〕：三百里揆文教〔10〕，二百里奋武卫〔11〕。五百里要服〔12〕：三百里夷〔13〕，二百里蔡〔14〕。五百里荒服〔15〕：三百里蛮〔16〕，二百里流〔17〕。

【注释】

〔1〕甸服：在天子领地上服各种劳役。甸，指王田，天子的领地。本文将大禹时代国都以外划分为五等，每一等四方各距离五百里，国都以外第一等为甸服。《国语·周语上》：“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狄荒服。”

〔2〕纳总：把庄稼连根拔起连带壳穗和禾茎成捆交给官府。总，把禾束成一捆。

〔3〕纳铚（zhí）：入贡禾穗。铚，农具，短镰。割下的庄稼要用短镰削下穗头，故以镰代称穗。

〔4〕秸服：《经典释文》引马融说：“秸，去其颖。”颖即禾茎的尖端芒毛，去掉颖即为谷实。服，疑为衍文。

〔5〕侯服：在甸服之外五百里范围，为五服第二等，距王都一千里。

〔6〕采：这里指卿大夫邑地。

〔7〕男邦：蔡沈《书集传》说：“男邦，男爵小国也。”比卿大夫等级稍高。

〔8〕诸侯：蔡沈说：“诸侯之爵大国。”是比“男”更大的封国。

〔9〕绥服：侯服之外五百里，距王都一千五百里。绥，安。

〔10〕揆文教：掌管文教事务的官员。揆，官。这里用作动词，管理。

〔11〕奋武卫：振兴武力，保卫国家

〔12〕要服：绥服之外五百里，距王都二千里。要，蔡沈《书集传》说：“要者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

〔13〕夷：易。指移风易俗。

〔14〕蔡：散。指自由迁徙。

〔15〕荒服：要服以外五百里，距王都二千五百里，是最远的一服。取其地荒远、政教荒忽之义。

〔16〕蛮：与上“夷”对文。按照蛮夷之习对待。

〔17〕流：与上“蔡”对文。流放、散乱，即放任之意。

【译文】

规定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甸服：距离国都一百里内的要缴纳连着秸穗的整捆的禾，二百里内的要缴纳禾穗，三百里内的要缴纳去掉了秸芒的穗，四百里内的要缴纳谷粒，五百里内的要缴纳细米。甸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侯服：近百里以内的为采地，二百里以内的为男爵地，其余三百里地封诸侯。侯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绥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着力发扬文教，外二百里地区奋力发展国防。绥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要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要逐步改变风俗，外二百里地区则任其自由迁徙。要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荒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要因俗治理，减省礼节，外二百里地区则无须贡纳。

东渐于海〔1〕，西被于流沙〔2〕，朔南暨〔3〕，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4〕，告厥成功。

【注释】

〔1〕渐：浸入。

〔2〕被：及。流沙：古人心中西边最遥远之地。

〔3〕朔：北。暨：及也。

〔4〕禹锡玄圭：《史记》作“帝锡禹玄圭”，指禹被天帝（或尧舜）赐玄圭。玄圭，玄色的瑞玉。

【译文】

东面到大海，西面达沙漠，南北及于极远之地，华夏的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九州。于是上帝赏赐给禹玄色的美玉，用以向普天之下宣布治水成功，天下大治。

甘　誓

《史记·夏本纪》说：“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据此，可知《甘誓》是夏王启与有扈氏在甘地作战前的誓师词。

值得注意的是，《墨子·明鬼》篇引载了一篇《禹誓》，也是关于征伐有扈氏的内容，只不过训誓的不是启，而是禹，这种歧异说明了伐有扈氏是一个历史传说，经春秋战国时期发生了演变分化，儒、墨两家都对之进行了粉饰和改造。

大战于甘〔1〕，乃召六卿〔2〕。

【注释】

〔1〕甘：地名。在今河南洛阳。

〔2〕六卿：郑玄说：“六卿者，六军之将。”六卿为六军的领军，一卿统领一军。但六卿之名晚出，此恐是经过后人窜改。《墨子·明鬼》篇云：“王乃命左右六人。”更接近实际。

【译文】

在甘地将要大战，夏王启召集左右几位卿相大臣。

王曰〔1〕：“嗟〔2〕！六事之人〔3〕，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4〕，怠弃三正〔5〕，天用剿绝其命〔6〕。今予惟共行天之罚〔7〕。左不攻于左〔8〕，汝不共命〔9〕；右不攻于右〔10〕，汝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正〔11〕，汝不共命。用命〔12〕，赏于祖〔13〕；不用命，戮于社〔14〕。予则孥戮汝〔15〕！”

【注释】

〔1〕王：指夏王启。

〔2〕嗟：叹词。

〔3〕六事之人：六卿及下属军官和士兵。

〔4〕有扈氏：即东夷部落的“九扈”，其地当在今河南郑州以北黄河北岸原武一带。威侮：轻慢，打击。五行：天上五星的运行，代表天象、天命。

〔5〕怠弃：厌弃。三正：王朝大臣长官。正，官长。

〔6〕用：因此。剿：灭绝。

〔7〕惟：发语词。共：通“恭”，恭奉。

〔8〕左：郑玄说：“左，车左。右，车右。”战国时代一辆战车上有兵士三人，左方主射，右方击刺，中间为驾车之人。攻：善，治。

〔9〕共命：即恭命。

〔10〕右：车右，主击刺的勇士。

〔11〕御：驾战车的士兵。正：治，技术。

〔12〕用：执行。

〔13〕祖：祖庙。

〔14〕戮：杀。社：神坛，神庙。

〔15〕予则孥（nú）戮汝：此五字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禹贡》认为是从《汤誓》抄入，应该删去，其说可从。孥戮，受刑辱。孥，同“奴”，奴隶。戮，辱，惩罚。

【译文】

王说：“啊！诸位将领，我发布誓词告诉你们。有扈氏上不敬天象，下不敬朝臣，上天因此要灭绝他的享国大命。现在我奉行上天的这种惩罚。所有战车左边的战士，要是不好好完成左边的战斗任务，就是不奉行命令；战车右边的战士，要是不好好完成右边的战斗任务，也是不奉行命令；驾御战车的战士，要是不能胜任御车技术，也是不奉行命令。奉行命令的，胜利后在祖庙里给予嘉奖；不奉行命令的，就把你们在社坛里杀掉！”

商　书

汤　誓

《史记·殷本纪》载：“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以告令师，作《汤誓》。”可知《汤誓》是商王汤讨伐夏桀作战前的誓师词。

本篇重点叙述了商汤对夏桀罪行的控述，及其打着“致天之罚”即替天行道的旗号誓师灭夏的决心。春秋战国时期儒墨等诸多学派托古造说，各自引述了《汤誓》，也出现过不同传本。本篇成书最迟不会晚于战国早期。

王曰〔1〕：“格尔众庶〔2〕，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3〕，有夏多罪〔4〕，天命殛之〔5〕！

【注释】

〔1〕王：指商汤。

〔2〕格：告。尔：汝，你们。众庶：诸位。

〔3〕台（yí）：我。小子：对自己的谦称。称：举，发动。

〔4〕有夏：即“夏”，“有”为语助词。

〔5〕殛（jí）：诛杀。

【译文】

王说：“警告你们诸位，都要听我讲话。不是我胆敢犯上作乱，实在因为夏王的罪孽太重，上帝命令我去诛灭他。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1〕，舍我穑事而割正夏〔2〕？’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3〕，不敢不正。

【注释】

〔1〕后：君主。指汤。恤：体恤。

〔2〕舍：废。穑（sè）事：农事。割：当作“害”，“害”又通“曷”，为什么。正：通“征”，征伐。

〔3〕上帝：天，天命。

【译文】

“现在你们中也许有人会说：‘我们的君王不体恤我们大众，荒废了农事，为什么要去征伐夏朝呢？’我虽听了这些话，但夏王有罪，我畏惧天命的威严，不敢不去征伐。

“今汝其曰〔1〕：‘夏罪其如台〔2〕？’夏王率遏众力〔3〕，率割夏邑〔4〕，有众率怠弗协〔5〕。曰：‘时日曷丧〔6〕？予及汝皆亡〔7〕！’夏德若兹〔8〕，今朕必往。

【注释】

〔1〕其：将。

〔2〕如台（yí）：奈何，如何。

〔3〕率：语首助词，无意义。遏：同“竭”，竭尽。

〔4〕割：通“害”，祸害。邑：都邑。

〔5〕有众：即“众”，民众。怠：疲怠。协：和。

〔6〕时：通“是”，这。日：古代帝王常自称天帝之子，故以日比君主。此处用以喻夏王桀。曷：何时。

〔7〕皆：都，一起。

〔8〕兹：此。

【译文】

“现在你们大概会问：‘夏王到底犯了什么大罪啊？’夏王搜刮耗尽了民力，为害于夏国，使广大百姓危困而不愿拥护。他们咒骂夏王说：‘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完蛋啊？我恨不得和你一起灭亡！’夏王的德性坏到这样，现在我必须前往征伐。

“尔尚辅予一人〔1〕，致天之罚〔2〕，予其大赉汝〔3〕。尔无不信，朕不食言〔4〕。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5〕，罔有攸赦。”

【注释】

〔1〕尚：倘若。予一人：甲骨文、金文、古籍中常见的君主自称之词。

〔2〕致：送，至。

〔3〕其：则，就。赉（lài）：赏赐。

〔4〕食言：没有信用，不履行诺言。

〔5〕孥戮：受刑辱。

【译文】

“倘若你们肯辅助我，完成上帝对夏朝的惩罚，我就大大地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的话，我决不食言。如果你们不服从我的誓言，我就让你们受刑辱，决不放过一个！”

盘　庚

《盘庚》分上中下三篇，主要是汤十世孙商王盘庚在迁都时对臣民三次讲话的记录。《史记·殷本纪》载：“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可见，迁都过程曾遭到民众的强烈反对。本篇详细记述了盘庚对民众苦口婆心的劝导。但仔细阅读会发现，原上中下三篇所排列顺序和盘庚说话情境不一致，清儒俞樾《群经平议》认为按照实际情况，原来的中篇应该为上篇，下篇宜为中篇，上篇宜为下篇，如此才能符合“未迁”、“始迁”、“迁后”的顺序。今同意俞说，调换了正文顺序，以方便读者阅读。

本篇是研究殷商时期政治情况的重要文献，但较为难懂，所谓诘屈聱牙，可能是由于当时口语的时代久远、不易理解造成的。 

一

盘庚作〔1〕，惟涉河以民迁〔2〕。乃话民之弗率〔3〕，诞告用亶〔4〕。其有众咸造〔5〕，勿亵在王庭〔6〕。

【注释】

〔1〕盘庚：商王名，汤第十世孙，商王朝第二十任君主。作：兴起，登位。

〔2〕惟：谋划，打算。涉：渡。盘庚自奄（今山东曲阜）迁殷（今河南安阳），需要渡过黄河。

〔3〕话：告诉。率：遵循。

〔4〕诞：语首助词，无意义。亶：诚。

〔5〕其：那些。有众：指那些不从命迁居的人。咸：都，皆。造：至。

〔6〕亵：轻慢。王庭：宫廷大门内的大廷。

【译文】

盘庚登上王位，决定渡过黄河，率领百姓迁徙过去。于是，召集了那些反对迁都的臣民，准备诚恳地劝导他们。这些人都来到王庭，恭敬地等候着。

盘庚乃登进厥民〔1〕，曰：“明听朕言〔2〕，无荒失朕命〔3〕！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4〕，后胥戚鲜〔5〕，以不浮于天时〔6〕。殷降大虐〔7〕，先王不怀厥攸作〔8〕，视民利用迁〔9〕。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10〕？承汝俾汝〔11〕，惟喜康共〔12〕；非汝有咎〔13〕，比于罚〔14〕。予若吁怀兹新邑〔15〕，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16〕。

【注释】

〔1〕登进：升进，走上前。

〔2〕明：通“勉”，努力，尽力。

〔3〕荒失：轻忽，不重视。荒，忘。失，通“佚”，轻忽。

〔4〕前后：先王。承保：拯救，保护。承，应。

〔5〕后：厚。胥：相。戚：惠。鲜：善。

〔6〕浮：同“拂”，违背。

〔7〕殷：通“慇”，痛。大虐：大灾害。旧注多说是水患，也有说是政治、军事危机。

〔8〕怀：留恋。厥：其。攸：所。作：为。这里指营造建筑等。

〔9〕视：为了。用：而。

〔10〕曷：如何。古后：先王。闻：勤勉。

〔11〕承：承保。俾：保。

〔12〕康：安乐。共：巩固。

〔13〕咎：罪过。

〔14〕比：相同。

〔15〕若：句中助词，无意义。吁：叫唤，呼喊。新邑：指新的殷邑，在今河南安阳。

〔16〕丕：大。从：顺。

【译文】

盘庚于是召唤他们到面前，说道：“你们留心听我的话，不要掉以轻心！啊！过去我们先王没有一个不是顾全民众的，先王那样惠爱民众，所以能够顺应天时。每当老天降下大灾，先王并不留恋他们亲手缔造的宗庙都邑，总是根据民众的利益实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去想想先王这种勤勉呢？我也是为了保护大家，让大家生活安好，并不是像惩罚有罪的人那样对待你们。我之所以呼吁大家到那个新都去，也正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是为了服从和满足大家广泛的心愿。

“今予将试以汝迁〔1〕，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2〕，乃咸大不宣〔3〕，乃心钦〔4〕，念以忱动予一人〔5〕。尔惟自鞠自苦〔6〕！若乘舟〔7〕，汝弗济〔8〕，臭厥载〔9〕。尔忱不属，惟胥以沉〔10〕。不其或稽〔11〕，自怒曷瘳〔12〕？

【注释】

〔1〕试：用。

〔2〕攸：所。

〔3〕咸：皆。宣：明白。

〔4〕乃：你的。钦：忧惧。

〔5〕念：思。忱：诚意。

〔6〕惟：只。鞠：困穷。

〔7〕乘：载。

〔8〕济：渡过。

〔9〕臭：朽败。载：指旅行所乘工具。这里指船。

〔10〕胥：同“皆”，都。

〔11〕不其或稽：一点也不考虑到。

〔12〕瘳（chōu）：病愈。引申为好处。

【译文】

“现在我要把你们迁过去，使我们国家安定。但是你们不能体会我的苦处，却反而都更糊涂，更惊慌起来，想用你们的私心来改变我的决定。你们这是自取困穷，自取苦恼！就像乘船，你们上去了后就不动，那是坐待船只朽败。如果这样，不但你们自己要淹死，连我们也要一起送命了。你们根本不考虑这点，只是一味怨恨，能得到什么好处？

“汝不谋长〔1〕，以思乃灾〔2〕，汝诞劝忧〔3〕。今其有今罔后〔4〕，汝何生在上〔5〕！

【注释】

〔1〕谋：计划。

〔2〕乃：你，你们。

〔3〕诞：大。劝：助。

〔4〕有今罔后：有今天，没有明天。意谓只顾现在，不顾将来。

〔5〕上：上帝，上天。

【译文】

“你们不做长远打算，来考虑不迁都的灾害，简直是在大大地制造忧困。你们只想苟且地过了今天就好，不管明天怎样，上帝怎会留给你们生存的活路！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1〕，恐人倚乃身〔2〕，迂乃心〔3〕。予迓续乃命于天〔4〕，予岂汝威〔5〕！用奉畜汝众〔6〕。

【注释】

〔1〕一：皆，都。无：不要。秽：脏东西。臭：嗅。

〔2〕倚：同“掎（jǐ）”，偏邪，牵掣。

〔3〕迂：同“污”，污秽。

〔4〕迓（yà）：迎接。续：继续。

〔5〕汝威：宾语前置，即“威汝”。威，威胁。

〔6〕用：以。奉：养，供养。畜：养。

【译文】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点也不要散布谣言，自找麻烦，弄臭自己，以免恶人歪斜，污秽你们的身心。我是要把你们的生命从上帝那里迎接回来，哪里是用威势压迫你们呢！我为的是帮助、养育你们。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1〕，予丕克羞尔〔2〕，用怀尔〔3〕。然〔4〕！失于政，陈于兹〔5〕，高后丕乃崇降罪疾〔6〕，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7〕，暨予一人猷同心〔8〕，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9〕，故有爽德〔10〕？’自上其罚汝〔11〕，汝罔能迪〔12〕。

【注释】

〔1〕先神后：先后，先王。神，是美称。劳：动。尔：你们的。

〔2〕丕：大。克：能够。羞：进献食物。这里可理解为“养”。

〔3〕怀：思念，记挂。

〔4〕然：是这样的。

〔5〕陈：延。兹：这。代指旧都。

〔6〕高后：先王。丕乃：于是。丕，语气词，无意义。崇：重。

〔7〕乃：若，如果。生生：尽力搞好谋生之事。上“生”字用作动词，下“生”字乃名词。

〔8〕暨：与。猷（yóu）：有。

〔9〕朕：指先王。幼孙：盘庚称自己为先王的幼孙。比：同。

〔10〕故：却。爽：贰，差。

〔11〕自上：先王在天之灵。其：将。

〔12〕迪：逃。

【译文】

“我想起我们的先王曾辛劳过你们的先人，我要好好养育你们，时刻记挂你们。是这样的啊！可是因为没处理好政务，到现在还住在这有灾难的地方，先王就重重地降下责罚，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的民众？’若是你们大家不肯去努力追求美好的生活，和我同心同德，先王便要重重地惩罚你们，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和我的幼孙同心协力，却对他存有贰心呢？’所以你们一旦犯错，上帝就决不会饶恕你们，你们也根本没办法可以逃避。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1〕。汝有戕则在乃心〔2〕，我先后绥乃祖乃父〔3〕；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4〕，具乃贝玉〔5〕，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6〕：‘作丕刑于朕孙〔7〕！’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8〕！

【注释】

〔1〕共作：都作为。畜民：即上文“奉畜汝众”之“众”。

〔2〕戕（qiānɡ）：毁伤。则：通“贼”，贼害。

〔3〕绥：停止。

〔4〕乱政：乱政之人。同位：在位。

〔5〕具：具备，供置。乃：助词，无意义。贝玉：泛指钱物。贝，商代多用贝壳作为货币。

〔6〕高后：辈分较老的先王。

〔7〕丕刑：大刑。朕孙：指盘庚。

〔8〕迪：句首助词，无意义。丕乃：于是。崇：重。弗祥：一作“不永”，不长，即有灭顶之灾的意思。

【译文】

“我们的先王已经使用、辛劳过了你们的先祖先父，你们当然都是我所蓄养的臣民。倘使你们心中存有恶毒的想法，我的先王一定会撤除你们的先祖先父们在上天所供奉的职役；你们的先祖先父也必随之弃绝你们，不管你们的死活了。现在你们在位官员中有乱政的人，只知道贪污财宝，你们的先祖先父于是竭力请求先王说：‘快给我们的子孙用大刑吧！’于是先王就降下大灾害来了，使你们不能长久生活在这里。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1〕！永敬大恤〔2〕，无胥绝远〔3〕！汝分猷念以相从〔4〕，各设中于乃心〔5〕！乃有不吉不迪〔6〕，颠越不共〔7〕，暂遇奸宄〔8〕，我乃劓殄灭之〔9〕，无遗育〔10〕，无俾易种于兹新邑〔11〕！

【注释】

〔1〕不易：迁都的计划不会改变。

〔2〕敬：重视。恤：忧。

〔3〕无：不要。胥：相互。绝远：很远。引申为疏远。

〔4〕分（fèn）：本分，应当如此的意思。猷（yóu）念：即“念”，心中的打算。

〔5〕设：合。

〔6〕迪：善。

〔7〕颠越：高低，横竖。颠，自上往下堕。越，向上逾越。

〔8〕暂：通“渐”，诈欺。遇：通“愚”，奸邪。

〔9〕劓（yì）：断割。

〔10〕育（zhòu）：古代帝王与贵族的后裔。

〔11〕易：延，传播。

【译文】

“啊！现在我告诉你们，迁都计划决不改变！你们对我所忧虑的事情，应当有所体恤，不要漠然！你们应当把自己的心态摆正，跟我一同打算！如果有坏人横竖也不肯听命，奸诈邪恶，为非作歹，我就要把他杀掉，不留下后患，不让一个他们的孽种遗留在新都之中！

“往哉，生生〔1〕！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注释】

〔1〕生生：自营其生。

【译文】

“去吧，好好地去生活吧！现在我要把你们迁过去了，建立你们永久的好家园。”

二

盘庚既迁〔1〕，奠厥攸居〔2〕。乃正厥位〔3〕。

【注释】

〔1〕既：已。

〔2〕奠：定。

〔3〕正厥位：辨正宗庙方位。正，辨正。

【译文】

盘庚迁到新都之后，安排好臣民的住所，确定宗庙宫室的方位。

绥爰有众〔1〕，曰：“无戏怠〔2〕，懋建大命〔3〕！今予其敷心腹肾肠〔4〕，历告尔百姓〔5〕：于朕志〔6〕，罔罪尔众〔7〕，尔无共怒〔8〕，协比谗言予一人〔9〕。

【注释】

〔1〕绥：告。爰：于。有众：即“众”，众人。

〔2〕怠：通“怡”，逸乐。

〔3〕懋：勉。大命：受自上天的民命、国命等。

〔4〕其：将。敷心腹肾肠：如今天所说“掏心窝子”，即诚信讲话。敷，展，公布。

〔5〕历：尽，遍。百姓：百官族姓。

〔6〕于朕志：在我心里。

〔7〕罔：无，不。

〔8〕共：承受。

〔9〕比：勾结在一起。

【译文】

告诫众官员说：“不要贪图享乐，要努力继承天命，重建家园！现在我掏心窝子和你们百官讲心里话：在我的心里，已经不责怪你们了，你们也不要抓住以前的怨怒，勾结在一起讲我的坏话。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1〕，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2〕。

【注释】

〔1〕先王：指盘庚前代曾经迁都的君主。将：意欲。

〔2〕德：当作“循”，遵循。嘉：美好。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要发扬光大前人的功业，迁到高地避免灾害，在都邑里遵循维系着前代业绩。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1〕，罔有定极〔2〕。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3〕，乱越我家，朕及笃敬共承民命〔4〕，用永地于新邑。

【注释】

〔1〕用：则。荡析：动荡离散。

〔2〕极：止。

〔3〕肆上帝：相当于“老天爷”。肆，为助词。高祖：与上文“高后”同指辈分较老的先王。德：德业。

〔4〕及：同“汲”，努力进取的样子。笃：厚。承：通“拯”，拯救。

【译文】

“近来，我的子民却因洪水肆虐而动荡离散，简直没有尽头。你们反倒问我：‘为什么要惊动万民来迁都啊？’这是因为天帝要恢复我们祖宗的业绩到我们这一代，我虔诚地敬奉上帝旨意来拯救民命，这样才能永远安居在这新的都邑里。

“肆予冲人〔1〕，非废厥谋，吊由灵各〔2〕；非敢违卜〔3〕，用宏兹贲〔4〕。

【注释】

〔1〕肆：发语词，无意义。冲人：犹上文所云“小子”，年幼的人，多为古代帝王自谦的谦词。

〔2〕吊：古“淑”字，善。灵各：即“灵格”，通晓鬼神及天命的神灵。

〔3〕违卜：原《盘庚》上篇（见下）群臣根据卜兆反对迁都，这里说“非敢违卜”，却又迁都了，是因为第二次又改用了神龟占卜，得出迁都吉利的象，所以盘庚才执意要迁。

〔4〕宏：发扬。贲（fén）：占卜用的大宝龟。

【译文】

“我不是不理会反对者的意见，而是由于神灵暗示我们迁居的好处；我并非敢于违背占卜，我是在发扬神龟的吉示。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1〕，尚皆隐哉〔2〕！予其懋简相尔〔3〕，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4〕，敢共生生〔5〕，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6〕。今我既羞告尔〔7〕，于朕志若否〔8〕，罔有弗钦〔9〕。无总于货宝〔10〕，生生自庸〔11〕。式敷民德〔12〕，永肩一心〔13〕。”

【注释】

〔1〕邦伯：也叫方伯，指四方诸侯。师长：武官之长。百执事之人：王朝的各官吏。

〔2〕尚：心中所希望。隐（yìn）：依，依靠占卜的灵验。

〔3〕其：将。懋：勉。简：选择。相：考察。

〔4〕肩：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说乃“屑”之误，可从。

〔5〕生生：从事营生之事。

〔6〕鞠：养。叙钦：铨叙，进用。

〔7〕羞告：同“猷告”，即“告”。

〔8〕若：顺，顺从。

〔9〕罔：毋。钦：敬。

〔10〕无：毋。总：积聚。

〔11〕庸：杨筠如《尚书覈诂》疑通“封”，厚也。可从。

〔12〕式：语助词，无义。敷：散布。

〔13〕肩：通“洁”。

【译文】

“啊！各方国的诸侯、军事长官及王朝各级官吏们，希望你们依从占卜！我将要严肃考察你们，看谁能重视、照顾民众。我不屑于聚敛财富，孜孜于一己的家业的行为，只会尊敬、任用那些能养育百姓和为百姓谋安居的人。现在我既已宣告你们，对我的意志，无论你们同意与否，都不得不遵从。你们不要积聚财富，孜孜于加厚自己的家产。要使老百姓得到实惠，时刻保持心灵的洁净。”

三

盘庚迁于殷〔1〕，民不适有居〔2〕。率吁众戚出矢言〔3〕。曰：“我王来〔4〕，既爰宅于兹〔5〕，重我民〔6〕，无尽刘〔7〕。不能胥匡以生〔8〕，卜稽曰其如台〔9〕？先王有服〔10〕，恪谨天命〔11〕，兹犹不常宁〔12〕；不常厥邑〔13〕，于今五邦〔14〕。今不承于古〔15〕，罔知天之断命〔16〕，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17〕！若颠木之有由蘗〔18〕，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19〕，绍复先王之大业〔20〕，厎绥四方〔21〕。”

【注释】

〔1〕殷：地名。即今河南安阳小屯殷墟。

〔2〕适：悦，满足。有：语助词。居：都。

〔3〕率：因此。吁：呼。戚：贵戚近臣。矢言：即“誓言”。

〔4〕我王：指盘庚。来：自奄地迁至于殷。

〔5〕爰：助词，无意义。宅：居住。兹：此。此处指殷。

〔6〕重：重视。

〔7〕刘：杀害。引申为死。

〔8〕胥：相互。匡：救助。

〔9〕卜：占卜。稽：考，问。其如台（yí）：将如何。

〔10〕服：官事。

〔11〕恪：敬。谨：勤。

〔12〕宁：安。

〔13〕不常厥邑：倒装，即“厥邑不常”。邑，国都。

〔14〕五邦：五次迁都。

〔15〕承：继也。

〔16〕罔知天之断命：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说：“罔知者，古人成语，犹今人言‘不保’、‘难保’。此文意言今不承于古，则不保天之将断绝其命。”

〔17〕矧（shěn）：何况。烈：光。指先王的功业。

〔18〕颠：仆倒。由蘖（niè）：倒断的树木重新生长出来的萌芽。由，树木生枝条，萌生。蘖，伐木所断的地方再生萌芽。

〔19〕永：长。

〔20〕绍：继续。

〔21〕厎：致。绥：安。

【译文】

盘庚迁都到殷地以后，臣民们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于是召唤了许多贵戚大臣，叫他们转达誓言来晓谕民众，说：“我们的君王来到这里，让大家安居在这个好地方，为的是重视你们，不让你们死在旧都。但一时还没有能在生活上互相帮助，就占了卜，卜辞说为什么会这样啊？先王有老规矩，就是敬遵天命，因此他们不敢贪图安逸；不老是赖在一个地方住，建国以来已迁徙过五次国都了。现在若不依照先王的前例，那就难保上天要断绝我们的天命，怎么还能谈得上继续先王功业呢！就像倒断的树木可以发出新的枝芽一样，老天要把我们迁移到新都，是要让我们长久地成长在这里，从此复兴先王的伟大功业，把四方都安定下来啊！”

盘庚敩于民由乃在位〔1〕，以常旧服正法度〔2〕，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3〕！”王命众悉至于庭〔4〕。

【注释】

〔1〕敩（xiào）：觉察到。在位：指贵戚大臣。

〔2〕旧服：旧的法制。正：整顿。

〔3〕无：毋。或：有。伏：隐匿。小人：平民。攸：所。箴：规诫。

〔4〕众：众多官员。悉：尽，都。庭：中廷。

【译文】

盘庚察觉到了民众的厌恶情绪都是由于官员们的煽动，决定用旧有法制去整顿法度，就对他们说：“谁也不准隐匿我规诫百姓的话！”又命令了许多官员都到朝廷上来。

王若曰〔1〕：“格汝众〔2〕，予告汝训汝〔3〕，猷黜乃心〔4〕；无傲从康〔5〕。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是殷周史臣记载王讲话时的开头用语。

〔2〕格：告。

〔3〕训：教。

〔4〕猷：通“由”，用，以。黜：除去。乃：你们的。

〔5〕无：毋。从：同“纵”，放纵。康：安逸。

【译文】

王这样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断告诫、训导你们，应当辟除自己的私心；不要傲慢放纵，放纵享乐。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1〕。王播告之〔2〕，修不匿厥指〔3〕，王用丕钦〔4〕；罔有逸言〔5〕，民用丕变。今汝懖懖〔6〕，起信险肤〔7〕，予弗知乃所讼〔8〕！

【注释】

〔1〕图：考虑。旧人：世袭做官的贵戚。

〔2〕王：指先王。播：公布。

〔3〕修：通“攸”，用，因此。匿：爽忒。厥：其，代指先王。指：通“旨”。

〔4〕用：因此。丕：大。钦：敬。

〔5〕逸：过失。

〔6〕懖懖（kuò）：不听正确意见，愚昧自用。

〔7〕起：兴，造。信：通“伸”，申说。肤：古“胪”字，传。

〔8〕讼：争辩。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也是考虑任用世袭的贵戚，让他们一起参政。先王向他们宣布政令时，他们决不敢误解先王的旨意，所以受到先王的尊重；他们又从不发表惑乱众听的谬论，所以百姓也能协同一心。现在你们愚昧自以为是，编造许多邪恶的话加以传播，我真不明白你们究竟闹什么！

“非予自荒兹德〔1〕，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2〕。予若观火〔3〕，予亦炪谋作乃逸〔4〕。

【注释】

〔1〕荒：废乱。兹德：任用“旧人”的传统。

〔2〕惕：戒惧。

〔3〕观火：热火。观，通“爟（ɡuàn）”，热。

〔4〕炪（zhuō）：烟盛而火光没有发出来的样子，比喻见事不明。

【译文】

“并不是我愿意丢弃任用世袭贵族的传统，只是因为你们隐藏善德，而不给予我支持。我本来像烈火一样威严洞明，但处在烟雾弥漫的情况下，所以一时见事不明，哪里想到酿成了你们的放纵！

“若网在纲〔1〕，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2〕，乃亦有秋〔3〕。汝克黜乃心〔4〕，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5〕，丕乃敢大言〔6〕，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7〕，惰农自安，不昏作劳〔8〕，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9〕。

【注释】

〔1〕纲：网的大绳。

〔2〕服田：在土地上劳作。服，从事。力穑：勤于农事。穑，农业生产。

〔3〕秋：秋收，丰收。

〔4〕克黜乃心：除去傲慢之心。

〔5〕婚：婚姻，指亲戚。友：朋友，同僚。

〔6〕丕乃：于是。

〔7〕乃：如果。戎：大。毒：害。迩：近。

〔8〕昏：通“zz03（mǐn）”，勤奋。

〔9〕越：于是。其：将。罔：无。黍稷：代指农作物。

【译文】

“要像网一样结在绳子上，才可清晰有条理。要像农夫勤劳于农事，才可得到好收成。你们若能除去傲慢放纵之心，把真正的实惠给老百姓，以至于亲戚朋友，那样才可以大胆说，你们是积了德的。如果你们不怕远近百姓受到大害，贪一时安逸而懒于耕作，不肯辛勤劳作，不勉力于农事，那就别指望任何收获。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1〕，惟汝自生毒〔2〕，乃败祸奸宄〔3〕，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4〕，乃奉其恫〔5〕，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6〕，犹胥顾于箴言〔7〕，其发有逸口〔8〕；矧予制乃短长之命〔9〕！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10〕，恐沉于众〔11〕？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12〕，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13〕，非予有咎！

【注释】

〔1〕和：宣布。吉言：好话。百姓：百官。

〔2〕自生毒：犹云“自作孽”。

〔3〕败祸：灾祸。奸宄（ɡuǐ）：恶行。

〔4〕先恶：导恶，倡导做坏事。

〔5〕奉：承受。恫（tōnɡ）：痛苦。

〔6〕相：视，看。时：通“是”，此。憸（xiān）：散，小。

〔7〕犹：尚，还。胥：相。箴言：规谏之言。

〔8〕逸口：过言，口中说出的错话。逸，过，错误。

〔9〕制：掌握，控制。短长之命：生死之命。

〔10〕曷弗：何不。浮言：无根之言。

〔11〕恐沉：恐吓。

〔12〕向迩：靠近。

〔13〕靖：善。

【译文】

“你们不把我的好话宣布给百姓，这是你们自作孽，招惹灾祸恶行，以致自取灾，恶及身。你们带头引导民众做坏事，自然由你们自己承受痛苦，你们懊悔也来不及！看那些小民还知道听从规诫的话，唯恐祸从口出；何况我又是操着你们的生杀之权的！你们有话何以不先来告诉我，竟敢散播谣言惑乱人心，恐吓民众？要知道，即使你们那些话像野火一样，使人们无法靠近，但我终究会扑灭。到那时，那是你们咎由自取，不要怪我错待了你们！

“迟任有言曰〔1〕：‘人惟求旧〔2〕；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3〕，予敢动用非罚〔4〕？世选尔劳〔5〕，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6〕，尔祖其从与享之〔7〕。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8〕。

【注释】

〔1〕迟任：相传古代的贤人。

〔2〕旧：旧臣，世代为官的贵族。

〔3〕暨：与，和。乃：你的，你们的。胥及逸勤：指当时君臣同心同德从事迁徙。逸，通“肄”，劳。

〔4〕动：动辄。非罚：非罪而妄罚。

〔5〕选：俞樾《群经平议》说通“纂”，释为“继”。劳：劳苦。

〔6〕大享：大祭祀。

〔7〕与：参与。

〔8〕非德：不合法度的赏赐或惩罚。

【译文】

“古代贤人迟任曾经说：‘用人当专选旧臣；不像使用器具那样，不要旧的，只要新的。’从前先王和你们的祖先同心同德地从事迁徙，我怎么敢对你们轻易加以处罚？你们若能世世承续先代的勤劳，我决不会掩盖你们的好处。现在我大祭先王，你们的祖先也一起受祭。你们行善作恶都由先王和你们的祖先来处置，我也不敢擅用赏罚。

“予告汝于难〔1〕，若射之有志〔2〕。汝无侮老成人〔3〕，无弱孤有幼〔4〕；各长于厥居〔5〕，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6〕。

【注释】

〔1〕于：以。

〔2〕志：志矢，习射时所用的骨矢。

〔3〕侮：欺侮。老成人：指年高德劭的贤人。

〔4〕弱孤：用作动词，欺凌，轻视。有幼：即“幼”。

〔5〕长：统率。

〔6〕猷（yóu）：谋，计划。

【译文】

“我告诉你们，办事是不容易的，要像射箭一样，要先用习射的箭练习。你们不准欺侮年高德劭之人，也不要欺凌幼弱；应该统率所属，勤奋出力，听我的打算。

“无有远迩〔1〕：用罪伐厥死〔2〕，用德彰厥善〔3〕。邦之臧〔4〕，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5〕。

【注释】

〔1〕远迩：指关系的亲疏。

〔2〕罪：处刑。伐：惩处。厥死：他的死罪。厥，其。

〔3〕彰：明。

〔4〕臧：善。

〔5〕佚罚：行使刑罚有疏失。佚，过错。

【译文】

“不论亲疏远近，我会一样对待：用刑罚来惩处罪行，用爵赏来表彰善行。国家好，是由于大家的功劳；要是不好，只是由于我行使刑罚有疏失。

“凡尔众，其惟致告〔1〕：自今至于后日，各共尔事〔2〕，齐乃位〔3〕，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注释】

〔1〕致告：传达。致，送。

〔2〕共：通“供”。

〔3〕齐：整饬。位：职事。

【译文】

“你们所有人，要把我的话广为传达：从今往后，各自勤勉供职，整饬职务，谨慎所言。如果做不到，等惩罚到你们的时候，懊悔也来不及。”

高宗肜日

《史记·殷本纪》记载：“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可见司马迁认为本篇作于商王祖庚之时。“肜（rónɡ）祭”是甲骨文中常见的殷人祭祀先王之礼，本篇是商王朝祭祀高宗武丁之时，出现了“雊雉”（野鸡鸣叫）的异象，引起了王室的恐慌。贵族祖己针对此事，发表了言论，对商王进行了劝勉，构成了本篇的主要内容。

高宗肜日〔1〕，越有雊雉〔2〕。

【注释】

〔1〕高宗：殷王武丁宗庙的称号，武丁是商汤第十一世孙，殷王朝第二十三任君主。肜（rónɡ）日：殷人祭祀先王之礼。

〔2〕越：与“粤”、“曰”、“爰”等都是发语词，无意义。雊（ɡòu）：野鸡叫。雉：野鸡。

【译文】

肜祭高宗武丁的时候，有野鸡鸣叫。

祖己曰〔1〕：“惟先格王〔2〕，正厥事〔3〕。”

【注释】

〔1〕祖己：杨筠如《尚书覈诂》说：“盖即武丁之子孝己也。”又说：“后人之称孝己，盖本名己而以其孝行称之；此称祖己，则其子孙称之也。”可从。

〔2〕格：告。

〔3〕正：修。事：祭祀之事。

【译文】

祖己说：“告诉大王，不要害怕，先把祭礼办好。”

乃训于王曰〔1〕：“惟天监下民〔2〕，典厥义〔3〕。降年有永有不永〔4〕。非天夭民〔5〕，民中绝命〔6〕，民有不若德〔7〕，不听罪〔8〕。天既孚命正厥德〔9〕，乃曰其如台！

【注释】

〔1〕训：劝勉。

〔2〕监：察看。

〔3〕典：主持，掌管。义：道理。

〔4〕降年有永有不永：上天所赐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永，长。

〔5〕夭：早死。

〔6〕中：中道。

〔7〕若：顺。

〔8〕听罪：服罪。

〔9〕既：已。孚：付，给予。命：老天的命令。

【译文】

接着又劝勉王说：“上天考察下界，掌握着一定道理。它赐予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要使人们短命，中途绝命，而是因为有人不听天命，做错了又不肯服罪。上天已发出明确的命令，用以规范人们的道德，可是有人竟然说能把我怎么样！

“呜呼！王司敬民〔1〕，罔非天胤〔2〕，典祀无丰于尼〔3〕。”

【注释】

〔1〕司：嗣，承继。敬民：敬理民事。

〔2〕罔：无。天胤：天子。

〔3〕丰：厚。尼：通“昵”，祢庙，父庙。

【译文】

“啊！君王们承继着敬理民事的大业，无一不是上天的后代，祭祀大典中，不可过分亲厚父庙而不按正常礼法规定。”

西伯戡黎

西伯，即周文王。《史记·周本纪》载：“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耆国即“黎”，是商王朝西北之藩屏之地。本篇记录了文王征服黎国，殷商贵族祖伊开始恐慌，跑去对纣王发出警告的一段对话。

西伯既戡黎〔1〕，祖伊恐〔2〕，奔告于王曰〔3〕：“天子！天既讫我殷命〔4〕，格人元龟〔5〕，罔敢知吉〔6〕。非先王不相我后人〔7〕，惟王淫戏用自绝〔8〕，故天弃我，不有康食〔9〕，不虞天性〔10〕，不迪率典〔11〕。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12〕！’大命不挚〔13〕，今王其如台？”

【注释】

〔1〕西伯：周文王。戡：战胜。黎：殷诸侯国，其故地在今山西长治西南。

〔2〕祖伊：人名。殷贵族。

〔3〕王：商王朝最后一个国王帝辛纣。

〔4〕讫：终止。

〔5〕格人：贤人。元龟：大龟。

〔6〕罔：无。吉：卜兆的吉凶。

〔7〕相（xiànɡ）：助，保佑。

〔8〕淫戏：暴虐腐化。用：以。

〔9〕康食：安食，好好吃饭。

〔10〕虞：通“娱”，乐。

〔11〕迪：由，用。率：助词，无意义。

〔12〕曷：为什么。

〔13〕挚：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当作“艺”，通“祢”，亲近。

【译文】

西周文王征服了黎国后，祖伊非常恐慌，跑去对纣王说：“天子！老天快要终止我殷朝的天命了，懂得天命的贤人和传达天意的宝龟，都不敢说有好兆头了。这并非祖宗不保佑我们，而是大王淫虐过度自绝天命，所以老天抛弃了我们，使大家没有安稳饭吃，更谈不上安于天性，遵循常法。现在我们的民众几乎没有不希望我们王朝完蛋的，都说：‘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来啊！’看来天命已在离开我们了，大王啊，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译文】

纣说：“咦！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有大命在天的吗？”

祖伊反〔1〕，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2〕，乃能责命于天〔3〕？殷之即丧，指乃功〔4〕，不无戮于尔邦〔5〕？

【注释】

〔1〕反：同“返”。

〔2〕乃：你的。参：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当作“累”，形讹，积累之意。

〔3〕责：责成，要求。

〔4〕指：通“耆”，致。

〔5〕无：疑问词倒置，相当于“吗”。戮：辱。

【译文】

祖伊回去说：“唉！你都罪恶滔天了，还向老天爷要什么天命？殷朝的灭亡近在眼前了，你的所作所为发展下去，怎能不毁灭你的国家？”

微　子

微子名启，是商纣王的庶兄，他对纣王的淫虐百般进谏，纣王始终不听。本篇记载了商朝灭亡之前，微子向王朝的太师、少师询问如何应对的一次谈话。微子最终选择了逃亡。

微子若曰〔1〕：“太师、少师〔2〕，殷其弗或乱正四方〔3〕！我祖厎遂陈于上〔4〕，我用沉酗于酒〔5〕，用乱败厥德于下〔6〕。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7〕。卿士师师非度〔8〕。凡有辜罪〔9〕，乃罔恒获〔10〕。小民方兴〔11〕，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12〕，若涉大水〔13〕，其无津涯〔14〕。殷遂丧越至于今〔15〕？”

【注释】

〔1〕微子：殷王朝贵族，名启，纣的庶兄。若曰：这样说。

〔2〕太师、少师：商王朝两个乐官。

〔3〕其：将。乱：治理。

〔4〕我祖：商王朝第一任王汤。厎：致。陈：列。

〔5〕我：指纣王的行为。用：则，却。

〔6〕用：以。厥：其。指汤。

〔7〕罔：无。小大：从上到下很多人。草窃：掠夺。奸宄（ɡuǐ）：邪恶作乱。

〔8〕卿士：执政之官。师师：卿士之众。度：法。

〔9〕辜：罪。

〔10〕罔恒获：常常得不到。

〔11〕方：通“旁”，大。兴：起。

〔12〕其：将。沦丧：灭绝。

〔13〕涉：渡河。

〔14〕其：而。津：渡河处。涯：水边。

〔15〕丧越：灭亡而离散。

【译文】

微子这样问道：“太师、少师，我们殷王朝快不能治理国家了！我们祖宗汤王以前开拓的功业，被我们用来酗酒荒淫了，汤王的德业败乱尽了。殷王朝从上到下的人无不喜欢为非作歹，掠夺财货。朝廷卿士众官也竞相搞非法活动。逃亡的有罪奴隶也常抓不回来。老百姓们也并起争夺斗殴。现在殷王朝快要覆亡了，像要渡河却找不到河岸。殷王朝难道灭亡就在今天吗？”

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狂〔1〕，吾家耄逊于荒〔2〕，今尔无指告予〔3〕？颠隮若之何其〔4〕？”

【注释】

〔1〕发：起。狂：通“往”，出走。

〔2〕耄（mào）：昏乱。逊：通“驯”，从。荒：亡。

〔3〕尔：你们。指：通“稽”，计。

〔4〕颠隮（jī）：孔《疏》说：“颠谓从上而陨，隮谓坠于沟壑，皆灭亡之意。”若之何其：犹如“如之奈何”。

【译文】

又说道：“太师、少师，我是出走呢，还是盲目地随着我们王朝同归覆亡呢，现在你们能考虑告诉我吗？国亡了到底如何才好啊？”

太师若曰：“王子〔1〕！天毒降灾荒殷邦〔2〕，方兴沉酗于酒，乃罔畏畏〔3〕，咈其耇长旧有位人〔4〕。今殷民乃攘窃神祇之牺牷用〔5〕，以容将食无灾〔6〕。降监殷民〔7〕，用乂雠敛〔8〕，召敌雠不怠〔9〕。罪合于一〔10〕，多瘠罔诏〔11〕。商今其有灾〔12〕，我兴受其败〔13〕；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14〕。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15〕。王子弗出，我乃颠隮〔16〕。自靖〔17〕，人自献于先王〔18〕。我不顾行遁〔19〕。”

【注释】

〔1〕王子：指微子，因他是帝乙之子，故称。

〔2〕毒：厚，多。荒：败亡，灭亡。

〔3〕畏畏：即“畏威”，畏惧天威。金文中“畏”、“威”常通用。

〔4〕咈（fú）：违。耇（ɡǒu）长：即《盘庚》之“老成人”，权高年长的官员。旧有位人：退休的有才德之人。

〔5〕攘窃：偷窃。神祇：天地神鬼。牺：祭祀时所用毛色纯一的牲口。牷（quán）：祭祀时所用肢体齐全的牲口。

〔6〕容：用。将食：同义连用，吃。将，置肉几上而食之。

〔7〕降：下。监：察视。

〔8〕乂：治。雠（chóu）敛：重赋。雠，通“稠”，繁多。

〔9〕召：招致。怠：倦怠。

〔10〕合：集合。

〔11〕瘠：贫瘠。罔：无。诏：告。

〔12〕其：将。

〔13〕兴：起。

〔14〕罔为臣仆：不要成为奴隶。

〔15〕迪：用。刻子：即“箕子”，古音通假。

〔16〕乃：仍。

〔17〕自靖：各自考虑自己如何对付。

〔18〕人：各人。献：献身。

〔19〕顾：反顾，犹云“瞻前顾后”。行：将。遁：逃。

【译文】

太师回答道：“王子！老天严重地降下灾害要覆亡我殷朝，但沉酗于酒的纣王却不畏天威，不用元老旧臣。现在我们殷人竟至偷窃祭祀鬼神用的祭品，吃了也不受惩罚。对下面百姓进行繁重的赋税征敛，招致无数敌对情绪还不知停止。那么多罪恶加到一起，百姓被榨干了却无处申述。商王朝眼看就有灾难了，要轮到我们起来承受；商王朝就要灭亡了，我们可不能做亡国奴。告诉你，王子，按我过去对箕子说过的话，你还是出走吧。要是不走，我们最后都要完蛋。大家各自考虑前途，各自打算一下怎么献身先王。我不能多所瞻顾，马上就要走。”

周 书

牧　誓

牧是地名，在商都朝歌郊外。《史记·周本纪》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本篇即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前的誓师词，由当时史官记录成篇。

时甲子昧爽〔1〕，王朝至于商郊牧野〔2〕，乃誓〔3〕。

【注释】

〔1〕甲子：甲子日。《史记》作“二月甲子”，有人根据“殷正建丑”、“周正建子”推算出甲子日在周武王十一年二月五日。牧野之战具体年代歧说纷纭，根据天文学研究成果，大概确定在公元前1046年左右。昧爽：暗而不明，即早晨天快亮的时候。

〔2〕王：周武王，姬姓，名发，周王朝第一任君主。牧野：殷朝歌的南郊，在今河南淇县以南汲县以北。

〔3〕誓：军事行动前告诫所有人员的诫辞。

【译文】

甲子这天清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武王来到商都郊外牧野这个地方，举行誓师典礼。

王左杖黄钺〔1〕，右秉白旄以麾曰〔2〕：“逖矣〔3〕！西土之人〔4〕！”

【注释】

〔1〕左杖：左手拿着。杖，手持棍棒。黄钺（yuè）：黄金装饰的斧子，作为仪节和乐舞的工具，也叫“戚”。

〔2〕秉：拿着。旄（máo）：装饰着牦牛尾的小旗。麾：指挥。

〔3〕逖（tì）：远。

〔4〕西土之人：周族在今陕西一带，在商朝之西，故云。

【译文】

武王左手拿着黄金斧钺，右手举着饰有牦牛尾的小旗，指挥说：“大家远来辛苦了，我西方的人们！”

王曰：“嗟！我有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1〕，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2〕，称尔戈〔3〕，比尔干〔4〕，立尔矛〔5〕，予其誓〔6〕。”

【注释】

〔1〕有邦：即“邦”。冢（zhǒnɡ）君：首脑。冢，大。御事：治事行政之官。司徒：管理山林、畜牧等行业的官。司马：在王左右，担任赞右王命。司空：管理田地、居处等行业的官。亚旅：次于司徒、司马、司空的武职。师氏：高级武官。千夫长：统率一千个奴隶兵的贵族官员。百夫长：统率一百个奴隶兵的贵族官员。

〔2〕庸、蜀、羌、髳（máo）、微、卢、彭、濮：周族周围地区几个不同部族，先后臣服周，跟随武王伐纣。庸，在今湖北房县。蜀，主要在今陕南汉中。羌，在今甘肃东南地区。髳，在今山西平陆。微，在今陕西眉县一带。卢，在今湖北南漳以东，襄樊以西之地。彭，在今湖北房县附近南河流域。濮，在今湖北南漳境内。

〔3〕称：举。戈：刀刃横置，用于横击和钩割。

〔4〕比：并列。干：盾牌。

〔5〕矛：长柄，前端装有利刃，用于击刺。

〔6〕其：将。

【译文】

武王说：“啊！我各邦国的首脑、治事大臣、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各个部族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立好你们的矛，我要发出誓词了。”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1〕；牝鸡之晨，惟家之索〔2〕。’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3〕，昏弃厥肆祀弗答〔4〕，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5〕；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6〕，是以为大夫卿士〔7〕，俾暴虐于百姓〔8〕，以奸宄于商邑〔9〕。今予发惟共行天之罚。

【注释】

〔1〕牝（pìn）：雌。晨：在早晨鸣叫。

〔2〕索：萧瑟不祥之谓。

〔3〕受：即“纣”，同音假借，是商王朝最后一任王帝辛的名字。

〔4〕昏弃：蔑弃。昏，通“泯”，轻蔑。肆：祭祀先王的祭名。答：报。

〔5〕王父母弟：指同父异母诸兄弟。迪：用。

〔6〕逋（bū）逃：逃亡者。逋，逃亡。

〔7〕大夫卿士：泛指殷王朝各级官员。

〔8〕俾（bǐ）：使。百姓：百官。

〔9〕商邑：商的都邑。

【译文】

武王说：“古人有一句话：‘母鸡不该在早晨打鸣。如果母鸡早晨打鸣，这个家就要破败了。’现在商王纣只听信女人的话，背弃祖先宗庙，不举祭祀；蔑弃同宗兄弟，不予任用；只是尊崇信任那些因犯罪而四方逃亡的奴隶们，任命他们担任大夫卿士等要职，使他们为害于百官，作恶于商国。现在我姬发要奉行上天的惩罚命令！

“今日之事〔1〕，不愆于六步、七步〔2〕，乃止，齐焉。夫子勖哉〔3〕！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4〕，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5〕，于商郊弗御克奔〔6〕，以役西土〔7〕。勖哉夫子！

【注释】

〔1〕今日之事：指伐纣战争前作为宣誓仪式所举行的军事舞蹈。

〔2〕愆：过。

〔3〕夫子：对“千夫长”、“百夫长”等武职官名的尊称。勖（xù）：勉。

〔4〕伐：一击一刺为一伐。

〔5〕尚：副词，表希望之意。桓桓：威武的样子。貔（pí）：古代传说中一种猛兽。罴（pí）：古代传说中一种猛兽。

〔6〕御：驾车。克：能。奔：跑。

〔7〕役：役使。

【译文】

“今天举行临战前的军事舞蹈，在徒手舞蹈上，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战士们努力啊！在击刺舞蹈上，不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战士们努力啊！大家要威风凛凛，像虎貔熊罴一样，在商都的郊外举行舍车徒步的演习，以动员我西方勇士们投入战斗。战士们努力啊！

“尔所弗勖〔1〕，其于尔躬有戮〔2〕！”

【注释】

〔1〕尔：你们。

〔2〕躬：身体。戮：杀。

【译文】

“倘若你们不努力，就在你们身上执行刑戮！”

洪　范

洪，大也。范，法也。《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本篇开头有武王访问咨询箕子的话，可能是周史臣的记录，也可能是后人附益上去的。《史记·宋微子世家》全录此篇。《洪范》一篇被称作“统治大法”，在先秦文献中被称引次数很多，是一篇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上古文献。

惟十有三祀〔1〕，王访于箕子〔2〕。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3〕，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4〕？”

【注释】

〔1〕十有三祀：即“十又三年”，武王伐商二年后。商代以祀纪年，甲骨文常见“唯王几祀”。

〔2〕王：周武王。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封地在今山东境内。

〔3〕阴：覆。骘（zhì）：定。

〔4〕彝：常。伦：理。攸：所以。叙：顺序。

【译文】

十三年，武王访问了箕子。武王说道：“啊！箕子。上帝荫庇保护着百姓，使大家和谐居住。我不知道天帝治理天下的常理怎样弄得那么井然有序？”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1〕，汩陈其五行〔2〕，帝乃震怒〔3〕，不畀洪范九畴〔4〕，彝伦攸zz02〔5〕。鲧则殛死〔6〕，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7〕，彝伦攸叙。

【注释】

〔1〕鲧：神话人物，传说为禹的父亲。陻（yīn）：堵塞。

〔2〕汩（ɡǔ）：乱。五行：水火木金土。

〔3〕帝：殷人对天帝的称呼。

〔4〕畀（bì）：赐予。洪：大。范：法。畴：类。

〔5〕攸：因此。zz02（dù）：败坏。

〔6〕殛（jí）：诛杀。

〔7〕锡：赐予。

【译文】

箕子说：“我听说过去鲧用土去堵塞洪水，把五行搞乱了，天帝大怒，就不把‘大法九章’传授给他，治理天下的常理遭到败坏。鲧被诛杀了，禹继起振兴大业，天帝就把‘大法九章’传授给了禹，禹按此常理治理天下井井有序。

“初一〔1〕，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2〕；次三，曰农用八政〔3〕；次四，曰协用五纪〔4〕；次五，曰建用皇极〔5〕；次六，曰乂用三德〔6〕；次七，曰明用稽疑〔7〕；次八，曰念用庶征〔8〕；次九，曰向用五福〔9〕，威用六极〔10〕。

【注释】

〔1〕初：开始。

〔2〕用：以。五事：指一个人的态度、言语、观看、闻听、思考等五项。

〔3〕农：勉。八政：指“食”、“货”等八项。见下文。

〔4〕协：和。五纪：所举五种纪时计算之术。

〔5〕皇极：君王进行统治的准则。

〔6〕乂：治。三德：为正直、刚克、柔克三项。

〔7〕稽疑：卜问疑难。

〔8〕庶：众多。征：征兆。

〔9〕向：通“飨（xiǎnɡ）”，给人以好处。五福：寿、福、康宁、好德、终命等五项。

〔10〕威：使畏惧、敬畏。六极：“凶短折”等六项不吉利的事。

【译文】

“这九章，第一，五行；第二，谨慎于君王自身的五事；第三，勉力办好八项政务；第四，协调五种纪时之术；第五，建立君王的统治准则；第六，运用三种统治方式进行治理；第七，运用卜筮来处理疑难问题；第八，用各种征兆验证君主行为的好坏；第九，运用五种幸福的事以赐福，运用六种极坏的事以惩罚。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1〕，火曰炎上〔2〕，木曰曲直〔3〕，金曰从革〔4〕，土爰稼穑〔5〕。润下作咸〔6〕，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7〕，稼穑作甘〔8〕。

【注释】

〔1〕水曰润下：水的特性为向下湿润。曰，为。

〔2〕炎上：燃烧向上。

〔3〕曲直：可曲可直。

〔4〕从革：变革。

〔5〕爰：即“曰”，为。稼穑：种植和收获庄稼。

〔6〕作：则，就。

〔7〕辛：辣。

〔8〕甘：甜。

【译文】

“第一章，五行：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水的特性是向下湿润，火的特性是向上燃烧，木的特性是可曲可直，金的特性是可以按照人的要求变化形状，土的特性是可以种植和收获庄稼。向下湿润致卤就使味道咸，向上燃烧致焦就使味道苦，可曲可直的木材产生酸味，可变化的金属伤人就使人感到苦辛，土地生长出来的庄稼味道甜美。

“二，五事：一曰貌〔1〕，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2〕，视曰明〔3〕，听曰聪〔4〕，思曰睿〔5〕。恭作肃〔6〕，从作乂〔7〕，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注释】

〔1〕貌：态度。

〔2〕从：顺。

〔3〕明：清醒明察。

〔4〕聪：聪明。

〔5〕睿：睿智通达。

〔6〕肃：严肃。

〔7〕乂：治理。引申为辅助鼓励。

【译文】

“第二章，君王自身的五事：一是态度，二是言语，三是观察，四是闻听，五是思考。态度要恭敬，言语要柔顺，观察事物要清晰，听取别人的意见要聪颖，思考问题要通达。态度恭敬，就表现出严肃端庄；说话柔顺，就能得到广泛辅佐；看问题清晰，就有智者风范；听取意见聪颖，就能善于谋断；思考问题通达，就能达到圣明。

“三，八政：一曰食〔1〕，二曰货〔2〕，三曰祀〔3〕，四曰司空〔4〕，五曰司徒〔5〕，六曰司寇〔6〕，七曰宾〔7〕，八曰师〔8〕。

【注释】

〔1〕食：民食。指农业。

〔2〕货：财货。指手工业、商业。

〔3〕祀：祭祀等宗教活动。

〔4〕司空：掌管居民的官。

〔5〕司徒：掌管教育的官。

〔6〕司寇：掌管司法的官。

〔7〕宾：礼宾、朝觐等外交事务。

〔8〕师：军事。指军事活动。

【译文】

“第三章，要做好八项政务：一是农业生产，二是手工生产和商业贸易，三是宗教祭祀活动，四是内务民政，五是教育文化，六是公安司法，七是礼宾外交，八是军事行动。

“四，五纪〔1〕：一曰岁〔2〕，二曰月〔3〕，三曰日〔4〕，四曰星辰〔5〕，五曰历数〔6〕。

【注释】

〔1〕五纪：依节气纪岁，依月象纪月，依圭影纪日，依二十八宿纪日月之会，依五行星的运行数据纪历数。纪，指天象数据及几种不同的纪时单位。

〔2〕岁：上年冬至到下年冬至为一岁。到战国时已和“年”字同用。

〔3〕月：从朔至晦为一月。商代以一月为三旬，西周则一月按月相分为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四部分（据王国维《生霸死霸考》）。

〔4〕日：昼夜为一日。

〔5〕星辰：依躔度以纪星辰。

〔6〕历数：日月星辰运行经历周天的各种数据。

【译文】

“第四章，五种纪时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历数。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1〕。

【注释】

〔1〕有：助词，无意义。极：准则。

【译文】

“第五章，君王的统治准则：君王要建立他的统治准则。

“敛时五福〔1〕，用敷锡厥庶民〔2〕；惟时厥庶民于汝极〔3〕，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4〕，人无有比德〔5〕，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6〕，汝则念之。不协于极〔7〕，不罹于咎〔8〕，皇则受之，而康而色〔9〕。曰‘予攸好德’〔10〕，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11〕，而畏高明〔12〕。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13〕，而邦其昌。凡厥正人〔14〕，既富方穀〔15〕；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16〕，时人斯其辜〔17〕。于其无好，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注释】

〔1〕时：通“是”，这。五福：指下文第九畴中的寿、福等五项。

〔2〕用：以。敷：布。锡：赐予。厥：其。

〔3〕极：准则。

〔4〕无：毋，不要。淫朋：邪党。

〔5〕人：官员。比：私相亲密。

〔6〕猷：谋划。为：才干。守：德行操守。

〔7〕协：和，合。

〔8〕罹：陷入。

〔9〕而康而色：而且要和善你的脸色。前一“而”字是连词。后一“而”字同“汝”。

〔10〕攸：修。

〔11〕虐：欺侮。茕（qiónɡ）独：泛指孤苦无告的人。

〔12〕高明：尊崇显要之人。

〔13〕羞：进献。

〔14〕正人：官员中的长官。

〔15〕方：始，才。穀：善。

〔16〕而：汝。指王。

〔17〕辜：罪。

【译文】

“聚集五种幸福的事，赐予百姓；这样的话，百姓对于您的准则，就会帮助您去巩固这准则。所有庶民都不得结成邪党，一切官员不得朋比为奸，只应遵循君王所建的准则。庶民中有善于谋划、有才干、有操守的，要注意记住他们。那些作为不合准则，但尚未陷入罪恶的人，就要容忍他们，而且应该和颜悦色地去宽容他们。如果某人说‘我要注意修好品德’，您就要赏赐他好处。这些人就会完全遵守君王的准则。不要虐待那些孤苦无告的平民，而畏惧显贵官员。那些有才干的官吏，要升进他们，这样可使国家昌盛。那些高级长官，须先给他们以优厚的俸禄，才好要求他们做出善政。如果您不能使百姓尽力于王家，那就是官员们的罪过。这些人没有用时，您虽然赐福给他们，也只会干出坏事。

“无偏无颇〔1〕，遵王之义。无有作好〔2〕，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3〕，王道荡荡〔4〕。无党无偏，王道平平〔5〕。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6〕，是彝是训〔7〕，于帝其训〔8〕。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注释】

〔1〕颇：倾斜，不平。

〔2〕好：私人利益。

〔3〕党：包庇私情。

〔4〕荡荡：宽阔、平坦的样子。

〔5〕平平：通“辨辨”，治理，辨别。

〔6〕敷：通“傅”，至。

〔7〕彝：常规，常法。训：教训。

〔8〕于帝其训：顺着上帝。

【译文】

“不要偏，不要斜，应当遵循君王的仁义。不能只顾私人利益，应当遵循君王正道而前进。不要为非作恶，要遵循君王的正路行走。不要偏私，不要结党，君王的道路将无比宽广。不要结党，不要偏私，君王的道路将无比平坦。不要反复，不要倾侧，君王的道路中正平直。大家汇集到君王的准则下来啊！大家归依到君王的准则下来啊！这就叫做君王统治准则的至理名言，要以至言为师法，为教训，才算顺从了天帝的意旨！这也都是庶民们所要遵守的至言，只应当顺从它，奉行它，以亲附于天子，承受他的光彩。这样，天子才是百姓的父母，是全天下的君王！

“六，三德〔1〕：一曰正直，二曰刚克〔2〕，三曰柔克〔3〕。平康〔4〕，正直；强弗友〔5〕，刚克；燮友〔6〕，柔克。沉潜〔7〕，刚克；高明〔8〕，柔克。惟辟作福〔9〕，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10〕。

【注释】

〔1〕三德：三种统治方法。

〔2〕刚：刚强，强硬。克：取胜。

〔3〕柔：怀柔、温和的方式。

〔4〕平康：平正康宁。

〔5〕强：通“犟（jiànɡ）”，倔强顽固。

〔6〕燮（xiè）：和。

〔7〕沉潜：指沉沦在下的民众。

〔8〕高明：显要贵族。

〔9〕辟（bì）：君主。

〔10〕僭（jiàn）：犯上作乱。忒：通“恶”。

【译文】

“第六章，三种统治方式：一是用正直的方式进行统治，二是用强硬的方式进行统治，三是用温和的方式进行统治。对平正康宁的人，要采用正直方式；对倔强不亲附的人，要采用强硬方式；对和顺可亲近的人，要采用温和方式。对待百姓，要以强硬方式统治；对显要贵族，要以温和方式拉拢。只有君王才有权赐予百姓以幸福，给予民众以刑罚，也只有君王才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臣下则无权给人以幸福、予人以刑罚、享受玉食。倘若臣下擅权，给人以幸福、予人以刑罚、享受美食，就会危及王室，倾覆国家，百官因此会走上邪路，老百姓也会犯上作乱。

“七，稽疑〔1〕：择建立卜筮人〔2〕，乃命卜筮〔3〕。曰雨，曰霁〔4〕，曰圛〔5〕，曰髳〔6〕，曰克〔7〕，曰贞〔8〕，曰悔〔9〕，凡七。卜五〔10〕，占用二〔11〕，衍忒〔12〕。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

【注释】

〔1〕稽疑：卜筮决疑。

〔2〕卜：用龟甲占卜。筮：用蓍草占卜。

〔3〕乃命卜筮：占卜时将所问之事告诉龟甲和蓍草。

〔4〕霁（jì）：雨止而云未散。

〔5〕圛（yì）：云气稀疏的样子。

〔6〕髳（máo）：阴暗不明。

〔7〕克：成功与否。

〔8〕贞：内卦。

〔9〕悔：外卦。

〔10〕卜五：指用龟甲占卜的五项：雨、霁、圛、髳、克。

〔11〕占用二：用蓍草占筮的两项：贞、悔。

〔12〕衍忒：卜筮二者都要推演研究兆卦的变异。衍，推演。忒，变。

【译文】

“第七章，占卜决疑的方法：择用善于卜筮的人，用龟甲占卜、蓍草筮卦，展示出雨、霁、圛、髳等天气状况，事件成功与否，以及内卦、外卦的丰富变化，一共七项。其中龟卜五项，蓍筮两项，都要推演研究其兆卦的变异。用这些人进行卜筮时，三个人占问，要信从其中两个人的结果。

“汝则在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1〕，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2〕。龟筮共违于人〔3〕，用静，吉；用作，凶〔4〕。

【注释】

〔1〕逢：大。

〔2〕作内，吉；作外，凶：郑玄说：“逆者多，以故举事于境内则吉，境外则凶。”伪《孔传》释“内”为“祭祀冠昏”之事，“外”为“出师征伐”之事。

〔3〕龟筮共违于人：似指龟筮都“逆”，与人三方面都“从”相反。

〔4〕用静，吉；用作，凶：伪《孔传》说：“安以守常则吉，动则凶。”

【译文】

“您倘若有重大疑难的事，首先要自己反复考虑，然后再问大臣，再咨询庶民，最后再看卜筮的结果。如果您自己赞同，龟卜赞同，蓍卦赞同，大臣赞同，庶民也赞同，这就叫做‘大同’。这样，您身体就会强健，子孙后代也会昌盛，这是大吉。如果您自己赞同，龟卜赞同，蓍卦也赞同了，可是大臣们反对，庶民们也反对，这也算吉利。如果大臣们赞同，龟卜赞同，蓍卦赞同了，您自己却反对，庶民们也反对，这还是算吉利。如果庶民们赞同，龟卜赞同，蓍卦赞同了，您自己却反对，大臣们也反对，这仍算是吉利。如果您赞同，龟卜也赞同，蓍筮却反对，大臣们也反对，庶民们也反对，这种情形下，用于国内之事，仍是吉利；对外，则有凶灾。如果龟卜和蓍筮都不合人意，那就要安静下来，不应有所举动，才能得到吉利的结果；有所妄动，就会招来凶祸。

“八，庶征〔1〕：曰雨，曰旸〔2〕，曰燠〔3〕，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4〕，各以其叙〔5〕，庶草蕃庑〔6〕。一极备〔7〕，凶；一极无〔8〕，凶。

【注释】

〔1〕庶：众。征：征兆。

〔2〕旸（yánɡ）：日出。

〔3〕燠（yù）：暖，热。

〔4〕曰时：要是。曰，语气词，无意义。

〔5〕叙：次序。

〔6〕蕃：滋。庑：丰。

〔7〕一极备：其中一项过多。

〔8〕一极无：其中一项太欠缺。

【译文】

“第八章，各种征象：雨、晴、暖、寒、风。要是五项都具备，各按其规律发生，就能使草木繁盛，庄稼丰收。如果其中某一项过多，就不利；某一项欠缺，也是不利。

“曰休征〔1〕：曰肃〔2〕，时雨若〔3〕；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

【注释】

〔1〕休：美好。

〔2〕肃：即上文第二畴“恭作肃”的“肃”，指君王态度严肃，庄敬。下“乂”、“哲”、“谋”、“圣”皆同。

〔3〕时：适时。若：助词，无意义。

【译文】

“美好行为的征兆：君王表现肃敬，雨水恰到好处地降下来；君王政治休明，太阳按时普照大地；君王处理事情明智，气候适时温暖；君王深谋远虑，天气适时转寒；君王明识通达，和风定时而至。

“曰咎征〔1〕：曰狂〔2〕，恒雨若〔3〕；曰僭〔4〕，恒旸若；曰舒〔5〕，恒燠若；曰急〔6〕，恒寒若；曰雺〔7〕，恒风若。

【注释】

〔1〕咎：过失。

〔2〕狂：狂妄。

〔3〕恒：常。

〔4〕僭：差，过失。

〔5〕舒：缓慢拖拉。

〔6〕急：急躁莽撞。

〔7〕雺：昏暗不明。

【译文】

“恶劣行为的征兆：君王行为放肆狂妄，常下大雨；君王行为动辄有差错，经常干旱；君王办事拖拉迟缓，天气经常炎热；君王办事冒失孟浪，天气经常寒冷；君王处事昏暗不明，经常大风不止。

“曰：王省惟岁〔1〕，卿士惟月〔2〕，师尹惟日〔3〕。岁月日时无易〔4〕，百谷用成〔5〕，乂用明〔6〕，俊民用章〔7〕，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8〕，家用不宁。

【注释】

〔1〕省：察。

〔2〕卿士：周王朝掌管国政最高级的官员。

〔3〕师尹：师氏、尹氏的连称。泛指周王朝高级文武百官。单称师氏是高级武官，尹氏是高级文官，即史官之长。这里，王统卿士，卿士统百官，比如以岁统月，以月统日，纲举目张。

〔4〕无：毋，不要。

〔5〕用：以。

〔6〕乂：治。

〔7〕俊民：才能特别高的人。章：显用。

〔8〕微：沉沦卑贱。

【译文】

“君王、卿士、师尹递相统率，就像岁、月、日递相隶属，纲举目张。岁、月、日自然有序而不错乱，庄稼才会获得丰收，政治就会清明，贤才也会显用，国家才能平安宁静。如果日、月、岁时间颠倒错乱，庄稼不会有收成，政治也会昏暗，贤才只能沉沦，国家当然就不得安宁了。

“庶民惟星〔1〕：星有好风〔2〕，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3〕。

【注释】

〔1〕庶民惟星：老百姓就像星星。

〔2〕星有好（hào）风：星星有爱好风的，意思是星星能影响造成风。下“好雨”同。

〔3〕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古人传说月亮运行经过爱好风雨的星就会引起风雨。这里是比喻意，强调君王要加强统治，不能迁就民欲。

【译文】

“庶民们好比星星：能够影响风雨调顺。日、月按一定规律运行，就会产生冬夏。如果月亮行道时，从星所好，就会引起风雨，顺从民欲，就会政教失常。

“九，五福〔1〕：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2〕，四曰攸好德〔3〕，五曰考终命〔4〕。六极〔5〕：一曰凶短折〔6〕，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7〕，六曰弱〔8〕。”

【注释】

〔1〕福：幸福的事。

〔2〕康宁：健康安宁。

〔3〕攸：修。

〔4〕考终命：终天年。考，老。

〔5〕极：这里指惩罚、恶事。

〔6〕凶短折：相当于“不得好死”。

〔7〕恶：凶恶。

〔8〕弱：懦弱，衰弱。

【译文】

“第九章，五种幸福：一是长寿，二为富贵，三是健康安宁，四是敬修美德做好事，五是老而得善终。六种惩罚：一是不得好死，二是疾病，三是忧患，四是贫穷，五是凶恶，六是衰弱。”

金 縢

“金縢（ténɡ）之匮”，犹今云“铁柜子”，用于藏放王室机密文件。本篇叙述武王灭商后两年，生了重病，周公旦请求先王在天之灵让自己代替武王去死，并将祝册放在“金滕之匮”中，武王很快病就好了。武王死后，成王幼弱，由周公摄政，管、蔡放出谣言诽谤周公，周公为示清白，避居东方。后来，天降警告，成王打开金匮，知道始末，迎回了周公。《史记》录入《鲁周公世家》中。

本篇也有很多问题，一直被后代学者怀疑，但一般来说，我们认为《金滕》所述的故事主体是真实的，只是内容上掺杂了传闻，形成篇章时也有可能经过史官的增益。

既克商二年〔1〕，王有疾〔2〕，弗豫〔3〕。二公曰〔4〕：“我其为王穆卜〔5〕？”周公曰〔6〕：“未可以戚我先王〔7〕。”

【注释】

〔1〕既克商二年：武王克商在文王受命十一年，这是十三年。

〔2〕王：指周武王。

〔3〕弗：不。豫：安。

〔4〕二公：太公望和召公奭。

〔5〕其：将。穆卜：占卜。“穆”字表敬重。

〔6〕周公：周武王弟，名旦。

〔7〕戚：使感动。

【译文】

灭商之后两年，武王生了病，很不舒服。太公和召公说：“我们替王卜筮吧？”周公道：“这不能感动我们先王。”

公乃自以为功〔1〕：为三坛〔2〕，同墠〔3〕；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4〕，乃告太王、王季、文王〔5〕。

【注释】

〔1〕公：周公。功：人质。

〔2〕坛：祭坛。

〔3〕墠（shàn）：祭祀用的平地。

〔4〕植：放置，放。璧：环状的扁平圆玉块。秉：执。珪：上为三角状，下为长条矩形的玉块。

〔5〕太王、王季、文王：给周王朝的建立打下基础的三位“先王”。太王即古公亶父，王季的父亲，文王的祖父，他率领周族从豳地迁到岐山下称为周原的地方，定居下来，从事农业生产，并建立国家政权。儿子季历即位，继续发展，与商王朝发生矛盾。到周文王时势力日益强大，遂称“王”，并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

【译文】

于是周公以自己的身体做抵押：在一个场上筑成三座坛，又在南面起了一座坛，朝着北方，周公站在上面，陈设好了璧，手捧着珪，向太王、王季、文王祝告。

史乃册祝曰〔1〕：“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2〕；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3〕，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4〕，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

【注释】

〔1〕史：史官中担任“作册”的史官，或称“内史”。册：简书。祝：读简书告神灵。

〔2〕元孙：长孙。某：指武王姬发。遘（ɡòu）：遇。虐：恶。

〔3〕丕子之责：《书经传说汇纂》引晁以道说：“犹史传中‘责其侍子’之‘责’。盖云上帝责三王之侍子。侍子，指武王也。上帝责其未来服事左右，故周公乞代其死。”是也。丕子，大儿子。

〔4〕若：而。考：通“巧”。

【译文】

史官拿着册子，阅读祝文道：“你们的长孙某得了很严重的病；如果你们三王在天之灵需要召他去服侍你们，那就请让我小子旦来代替吧。我仁能又很灵巧，而且多才多艺，能够服事鬼神。你们的长孙并不是多才多艺的，他哪里能够服事鬼神呢？

“乃命于帝庭〔1〕，敷佑四方〔2〕，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3〕，四方之民罔不祗畏〔4〕。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5〕！

【注释】

〔1〕乃命于帝庭：你们在天庭里承受的天命。乃，你们。

〔2〕敷佑：即“抚有”。同音假借。

〔3〕用：因此。

〔4〕祗：敬。

〔5〕依归：指宗庙。

【译文】

“你们在天帝那里承受了大命，拥有天下四方，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四方民众无不敬畏。唉！只要保有上天的大命，先王的神灵也就永远可以安享宗庙。

“今我即命于元龟〔1〕。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2〕。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3〕。”

【注释】

〔1〕即：将。命：受命。元龟：大宝龟。

〔2〕俟（sì）：等待。

〔3〕屏：抛弃。

【译文】

“现在我根据大龟来接受你们的命令了。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献给你们，回去等候你们的命令。如果不答应，我就要把璧和珪拿开了。”

乃卜三龟〔1〕，一习吉〔2〕。启籥见书〔3〕，乃并是吉〔4〕。公曰：“体〔5〕，王其罔害〔6〕！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7〕。兹攸俟〔8〕，能念予一人。”

【注释】

〔1〕乃卜三龟：在三王灵前各摆一只龟。

〔2〕习：重复，因袭。

〔3〕籥（yuè）：简书。

〔4〕并是吉：指武王和周公并吉。

〔5〕体：幸。

〔6〕其：大概。罔：无。

〔7〕永：长。图：谋划。

〔8〕兹：此。攸：助词，宾语前置时用之。俟：等。

【译文】

于是他在三王灵前各摆了一只龟，进行占卜，都一致得到吉兆。打开简册，把卜兆的话翻出来一看，乃是王和周公一并得到了吉兆。周公说：“真幸运，王的病不要紧了！我新受了三王的命令，也可以永久替国家谋划。现在我就等着这个吧！三王一定是记挂关心我的。”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1〕。王翌日乃瘳〔2〕。

【注释】

〔1〕縢（ténɡ）：封缄用的丝。匮（ɡuì）：匣。

〔2〕翌（yì）日：第二天。瘳（chōu）：病愈。

【译文】

周公回去，把这篇祝文安放在封固的铜柜子里。武王的病第二天就好了。

武王既丧〔1〕，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2〕：“公将不利于孺子〔3〕！”

【注释】

〔1〕既丧：死后。

〔2〕管叔：名鲜，周文王之子，武王大弟，周公之兄。其封地在今郑州附近。流言：造谣。

〔3〕孺子：儿童的通称。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说古代天子诸侯等的嫡长子承位者专称孺子。这里指武王之子成王。

【译文】

后来武王死了，管叔和他几个弟弟在国内造谣说：“周公对这个小主人要不怀好意了！”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1〕，则罪人斯得〔2〕。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3〕，名之曰《鸱鸮》〔4〕。王亦未敢诮公〔5〕。

【注释】

〔1〕居东：居国之东，指周公为逃避嫌疑，离开国都，暂居东方某地。

〔2〕罪人：指造谣的人。斯：乃。

〔3〕贻：赠送。

〔4〕鸱鸮（chīxiāo）：一种小鸟。周公所作《鸱鸮》之诗，见于《毛诗·豳风》。

〔5〕诮（qiào）：责备。

【译文】

周公就对二公说：“如果现在我不逃避，我不能对得住先王。”他避到东方住了两年，几个造谣言的人最终被抓获。后来，周公写了一首诗送给成王，题目叫《鸱鸮》。成王也没有怎么说他。

秋〔1〕，大熟〔2〕，未获〔3〕，天大雷电以风〔4〕，禾尽偃〔5〕，大木斯拔〔6〕，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7〕，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8〕。

【注释】

〔1〕秋：居东二年之秋。

〔2〕大熟：农作物大熟。

〔3〕未获：尚未收割。

〔4〕以：与。

〔5〕偃：倒伏。

〔6〕斯：尽。

〔7〕弁（biàn）：朝服。

〔8〕说：祝册中的祝辞。

【译文】

那一年秋天，庄稼长得很好，还没有收割，忽然起了大雷电，还有大风，把许多禾黍都刮倒了，很大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国内的民众大为惊慌。王和卿大夫们都穿戴朝服准备占卜，打开贮放占卜祝册的金质封固的柜子，于是看到了周公把自己做抵押替代武王死的祝辞。

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1〕。对曰：“信〔2〕。噫公命〔3〕，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4〕。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5〕，惟朕小子其新逆〔6〕，我国家礼亦宜之。”

【注释】

〔1〕史：即上文读祝册之史。百执事：掌管卜筮册祝及典藏金縢之匮的各执事官员。

〔2〕信：确实。

〔3〕噫：通“抑”，但是。

〔4〕予冲人：即“余小子”，君王自称。

〔5〕彰：表明，彰显。

〔6〕新：通“亲”。逆：迎。

【译文】

二公和成王就这件事询问祝史和各执事之官，他们回答说：“是这样的。但这是周公的命令，我们一直没敢说。”王手里拿着祝册，流着泪说：“不要占卜了！以前周公替王室出了那么多力，我这个幼年人全都不知道。现在上天发出威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小子应当亲自去迎接，这在国家礼制上也是适宜的。”

王出郊〔1〕，天乃雨，反风〔2〕，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3〕。岁则大熟。

【注释】

〔1〕郊：国都郊外。

〔2〕反风：风转向倒吹了。反，同“返”。

〔3〕尽起而筑之：将大树压倒的禾扶起来拾取其穗。

【译文】

成王出了郊外，天下雨了，风也倒吹了，禾黍都竖起来了。二公吩咐国内百姓，把被大树压倒的禾黍扶起来拾取穗子。这一年仍然获得了一个大收成。

大　诰

诰，告诫劝勉之意，“大诰”即普遍广泛地告导。《大诰》讲述周武王死后，成王幼弱，由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嫉恨周公，勾结殷王武庚发动了叛乱。周公为了动员周人出兵征伐，发表了诰辞，反复强调平乱、东征的意义，希望各诸侯国同心同德，顺应天命。终于完成了动员，讨平了叛乱，巩固了周王朝。史臣将周公这一次动员讲话记录下来，成为本篇。《史记·周本纪》说：“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可见其成篇在周公摄政，管蔡叛乱之后。

《大诰》中周公所讲多有当时的岐周方言，释读不易，《大诰》因此成了著名的诘屈难读的篇章。

王若曰〔1〕：“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2〕，弗吊天降割于我家〔3〕，不少延〔4〕。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历服〔5〕，弗造哲〔6〕，迪民康〔7〕，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8〕！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此时周公假借成王名义说话，此“王”实指周公。

〔2〕猷（yóu）大诰：即诰，指天子对臣下的训导。“猷”是发语词，“大”是语气词，加重语气。尔：你。越：于，及。御事：朝廷百官。

〔3〕弗吊天：即“不淑天”，不善的天，降灾害的天。割：通“害”。我家：周的王家。

〔4〕少：稍。延：延缓。

〔5〕洪惟：发语词。我幼冲人：指年纪尚轻的周成王。嗣：继承。大历服：即“大历”与“大服”，长久的年代和伟大的禄命。

〔6〕造：遭。哲：吉。

〔7〕迪：引导。康：安康。

〔8〕矧（shěn）：何况。有：同“又”。格：至。

【译文】

成王这样说：“现在我告诉你们各邦国首长和政府官员们，严厉的老天爷正严峻地给我们王家降下灾难，没有推延。我小子继承了这千秋大业，偏偏很不顺利，还不能引导百姓过上安乐的生活，更谈不上什么能知天命！

“已〔1〕！予惟小子若涉渊水〔2〕，予惟往求朕攸济〔3〕。敷贲〔4〕，敷前人受命〔5〕，兹不忘大功〔6〕。予不敢于闭〔7〕。

【注释】

〔1〕已：发语词，相当于“唉”。

〔2〕予惟小子：即“余小子”，周公代成王自称。渊：深。

〔3〕朕：我。攸：所以。济：渡过。

〔4〕敷：陈列，开展。贲：龟。

〔5〕前人：前代君王。

〔6〕兹：此。忘：通“亡”，失去。

〔7〕闭：壅塞。

【译文】

“唉！我小子好像准备渡过深水一样，必须寻求我可以安全渡过的地方。我要广泛开展龟卜方式，发扬光大我们祖宗所接受的天命，这才能守住先王功业。我可不敢自取停滞。

“天降威，用文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1〕。即命曰〔2〕：‘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3〕，越兹蠢殷小腆〔4〕，诞敢纪其叙〔5〕！天降威，知我国有疵〔6〕，民不康，曰：“予复〔7〕！”反鄙我周邦〔8〕，今蠢今翼〔9〕，日民献有十夫予翼〔10〕，以于敉文、武图功〔11〕。我有大事〔12〕！休〔13〕？’朕卜并吉〔14〕！

【注释】

〔1〕绍：卜问。明：通“命”。

〔2〕命曰：占卜前要将所占之事向鬼神提出，称为“命龟”，即此。

〔3〕西土人：指周朝派往东土的管叔、蔡叔等一班监视武庚的人。西土指周都镐京，在今陕西西安的西面。

〔4〕越：发语词。兹：此。蠢：蠢动，不安分。腆：丰厚。

〔5〕诞：发语词，无意义。纪：整理。叙：通“绪”，旧的法纪传统。

〔6〕疵：毛病。这里指周室内部的不团结。

〔7〕予复：恢复旧邦。此引武庚之言。

〔8〕鄙：使成为边境。

〔9〕今蠢今翼：（武庚他们）像害虫蠢动、恶鸟飞扑一样。蠢，虫子蠕动的样子。翼，鸟的翅膀。

〔10〕日：近日。民献：臣服于征服者而仍统治本族奴隶的贵族。十夫：一群人。予翼：倒文，即“翼予”，辅佐我。

〔11〕于：往。敉（mǐ）：完成。图：大。

〔12〕大事：指东征的军事行动。

〔13〕休：美好。

〔14〕卜并吉：殷周进行占卜时，用三个卜人进行占卜。这里就是说三个龟壳都显示了吉兆。

【译文】

“自从老天降下威严，我就用文王传下来的大宝龟来卜问天命。我祷告说：‘我们西土有大灾难落到头上来了，就连我们派出去的西土人也不老实了，不安分的殷人刚恢复了一点力量，就妄想恢复旧业！他们趁老天爷降下威严，知道我国出了些问题，百姓也不安起来，就叫嚣说：“我们要借此光复旧业！”妄想把我周邦作为他们的属地，现在他们就像虫鸟一样蠢动飞扑。近来，幸好在归顺我们的殷人里，有一批贵族辅助我们，一同去完成文王和武王的大功业。现在我准备发兵东征了！请问这次是吉还是凶？’结果，三个龟版全都呈现出吉兆。

“肆予告我有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1〕：予得吉卜，以惟以尔庶邦〔2〕，于伐殷逋播臣〔3〕！

【注释】

〔1〕肆：所以现在。尹氏：周王朝的史官，职掌书写王命。庶士：众多官员。

〔2〕以：用。庶邦：许多属邦。

〔3〕于伐：征伐。逋播：逃亡。

【译文】

“现在我明白告知你们各位邦君和各级官员：我已得到了很吉利的卜兆，我要带领你们属邦的军队，去讨伐那些殷商叛乱的亡命之徒！

“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1〕：‘艰大〔2〕，民亦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3〕，越予小子考翼〔4〕，不可征。王害不违卜〔5〕？’

【注释】

〔1〕罔：无。反：同“返”，复命，回答上级。

〔2〕艰：困难。

〔3〕王宫：管叔、蔡叔是周朝亲族，所以这样说。邦君室：管叔、蔡叔是分封土地的诸侯，所以这样说。

〔4〕越：发语词，无意义。考翼：当作“孝友”，指父兄。

〔5〕害：通“曷”，何。

【译文】

“但是你们许多邦君和各级官员倒回答我：‘困难很大呀！百姓也不老实，而且这些乱子就出在我们王朝的宫廷和王族诸侯的家室之间，我们本于孝友的原则，可不能大行征伐。王啊，您为什么不违背卜兆呢？’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乌虖〔1〕！允蠢〔2〕，鳏寡哀哉〔3〕！予造天彶遗〔4〕，大投艰于朕身〔5〕。越予冲人不卬自恤〔6〕，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7〕：‘无毖于恤〔8〕！不可不成乃文考图功〔9〕！’

【注释】

〔1〕乌虖：同“呜呼”，相当于“唉呀”。

〔2〕允：实在。蠢：动乱。

〔3〕鳏（ɡuān）寡：指无依无靠的孤独之人。

〔4〕造：通“遭”。彶：同“及”。

〔5〕大：语助词，无意义。

〔6〕卬：我。恤：忧。

〔7〕义：应该。绥：劝告。

〔8〕无：发语词，无意义。毖：谨慎，勤劳。

〔9〕文考：指周文王。

【译文】

“因此，我对这些困难进行了深沉的思考，我要对你们说：唉！这些叛乱之徒真的蠢动起来了，老百姓遭受这灾难多么可悲呀！这是我遭到了老天爷的责罚，艰难困苦压到了我的身上。如果我小子对这样的大事还不知忧苦，你们各个邦君和各级官员正该劝谏我说：‘您为什么不仔细地忧虑呢！您的先人文王的大功不能不由您去完成啊！’

“已！予惟小子不敢僭上帝命〔1〕。天休于文王〔2〕，与我小邦周。文王惟卜用〔3〕，克绥受兹命〔4〕。今天其相民〔5〕，矧亦惟卜用〔6〕。乌虖！天明畏〔7〕，弼我丕丕基〔8〕！”

【注释】

〔1〕僭：不信。

〔2〕休：通“庥”，庇护。

〔3〕卜用：用占卜。

〔4〕克：能。绥：继承。

〔5〕相：帮助。

〔6〕矧（shěn）：又。

〔7〕天明畏：即“畏天命”。

〔8〕弼：辅佐。丕：大。

【译文】

“唉！我小子决不敢不信天命。老天爷庇佑着文王，使我们小小周邦兴盛了起来。文王就是由于懂得遵照占卜行事，才能继承大命。现在老天爷还是会给我们降福的，只要我们还能依照占卜行事。啊！天命威严可畏啊！大家一同来辅佐我成就基业吧！”

王曰：“尔惟旧人〔1〕，尔丕克远省〔2〕？尔知文王若勤哉〔3〕！天閟毖我成功所〔4〕，予不敢不极卒文王图事〔5〕。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6〕：天棐忱辝〔7〕，其考我民〔8〕，予害其不于前文人图功攸终〔9〕！天亦惟用勤毖我民〔10〕，若有疾，予害敢不于前文人攸受休毕〔11〕！”

【注释】

〔1〕尔：你们。旧人：旧臣。

〔2〕丕：大。克：能。远省：当作“遹省”，遵循。

〔3〕若：如此。

〔4〕閟（bì）毖：谨慎诰教。所：所在，所由。

〔5〕极卒：赶快完成。极，通“殛”。卒，完成。

〔6〕化诱：教导。

〔7〕棐忱：不信。棐，通“匪”，非，不。忱，通“谌”，相信。辝：同“台（yí）”，我。

〔8〕考：成全，安定。

〔9〕害：通“曷”。其：语词，无意义。攸：是。

〔10〕勤：劳。指征伐之役。

〔11〕攸受休：所受上天的庇佑。毕：结束。这里指祛除（疾病）。

【译文】

王接着说：“你们这些人，很多是我先文王的旧臣，你们能够很好地遵循文王的遗轨吗？你们知道文王曾多么勤劳于王事么！现在老天爷已经把成功的道理教给我了，我实在不敢不尽快完成文王的大事。所以我深切地告诫各位邦君：老天爷并不是随便信任我的，它只是为了安定我们的百姓才这样的。我怎么敢不为先王遗下的伟大功业争取最后胜利！现在老天爷又要勤劳我们的百姓，从事东征了，正像对待瘟疫一样，我哪敢不为先王所受天命，而不去彻底清除它！”

王曰：“若昔朕其逝〔1〕，朕言艰日思〔2〕。若考作室〔3〕，既厎法〔4〕，厥子乃弗肯堂〔5〕，矧肯构〔6〕；厥考翼其曰‘予有后，弗弃基’〔7〕？厥父菑〔8〕，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 ？肆予害敢不越卬敉文王大命〔9〕！

【注释】

〔1〕若：如。昔：以前。逝：通“誓”，诰教。

〔2〕言：于。

〔3〕考：父。

〔4〕厎：定。法：指造房屋的构图尺寸规定。

〔5〕乃：尚且。堂：高出地面四方形土台。这里指堆土以奠定房基。

〔6〕矧：何况。构：屋架。

〔7〕翼：通“繄”，语助词，无意义。其：哪里会。

〔8〕菑（zī）：田中除草和翻土的工作。

〔9〕越卬：于我，即趁我这一生。敉（mǐ）：安定，完成。

【译文】

王又说：“像前面我对你们所宣讲过的，我正天天深长地思考这件困难的工作。打个比方吧，就像一位父亲想造房子，已经定好了建筑的规划，他的儿子却连堆土夯房基的工作都不能做，更何况去搭架梁椽呢；这时父亲难道还能说‘我有好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吗？又如一位父亲在田地里已经翻好土地，他儿子连播种都不干，更不用说收割了；这时父亲难道还能说‘我有好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吗？像这样，所以我才不敢不及早努力继承、完成文王所承受的伟大天命。

“若兄考〔1〕，乃有伐厥子〔2〕，民养其观弗救〔3〕？”

【注释】

〔1〕兄考：即“皇考”。这里可以理解为周公隐指成王父亲武王。兄，同“贶”，又通“皇”，高大之谓。

〔2〕伐：侵伐，欺侮。厥：其，他的。

〔3〕民养：指奴隶、仆人。这里可理解为周室官员。观：观望。

【译文】

“像现在这样，武王死了，坏人来欺侮攻伐他的儿子，国家官员们可以袖手旁观而不去救援吗？”

王曰：“呜呼！肆我告尔庶邦君〔1〕，越尔御事：爽邦由哲〔2〕，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3〕，尔时罔敢易定〔4〕，矧今天降戾于周邦〔5〕，惟大艰人诞以胥伐于厥室〔6〕。尔亦不知天命不易〔7〕！

【注释】

〔1〕肆：今。

〔2〕爽：句首语气词。由哲：亦作“迪哲”，昌明顺利。指文王、武王之时。

〔3〕十人：指一批大臣。十，是虚数。迪知：用知。越：及。棐：通“匪”。忱：通“谌”，信。

〔4〕易：改变。定：天的定命。

〔5〕戾：定，安定。

〔6〕大艰人：指武庚、管叔、蔡叔等叛徒。诞：语助词，无意义。胥：相。厥室：叛周者的家室。

〔7〕不易：不变。

【译文】

王又说：“啊！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各个邦君和官员们，本来我们周邦国势昌明顺利，那是由于有一批贤臣，他们能认识到不可无条件地一味依赖天命。那时他们都不敢违背上帝的命令，何况现在老天爷又把这安定天下的命令降给了我们，注定那些发难的叛乱之徒到头来只会相互毁掉自己的家室。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上帝的命令是根本不会改变的吗！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1〕，予害敢不终朕亩〔2〕！天亦惟休于前文人，予害其极卜〔3〕？敢弗于从率文人有旨疆土〔4〕，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5〕！天命不僭〔6〕，卜陈惟若兹〔7〕。”

【注释】

〔1〕穑夫：农夫。穑，耕稼。

〔2〕害：通“曷”。这里理解为“为什么不”。

〔3〕极：通“亟”，赶快。

〔4〕从：遵守。率：语助词，无意义。文人：即周文王。旨：美好。

〔5〕肆：所以。

〔6〕僭：不信。

〔7〕陈：陈列。惟：有。若兹：像这样。

【译文】

“我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认为：老天爷早已决定要灭绝殷商，好像农夫种地一样，我哪敢不顺着天时把自己的农活善始善终地都干完！从前上天降福于文王，我为什么不能像先王那样抓紧进行占卜？就是为了不敢不守住文王开创的大好疆土，何况现在占卜都已得到吉兆！所以我就要带领大家东征了！天命不可不信，试看占卜的兆象何等清楚！”

康　诰

《康诰》是周王朝册封文王之子康叔于卫国时的诰辞。《史记·卫康叔世家》载：“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间故商墟。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尚书大传》也记载了周公摄政二年平定武庚叛乱，三年践奄之后，回到宗周作《多方》，四年建侯卫，封鲁侯伯禽、卫康叔等。这篇《康诰》就是册封康叔的诰命，篇中反复告诫康叔要明德慎罚，爱护殷民。《康诰》和下文《酒诰》、《梓材》两篇，因为都是周公对康叔说的话，习惯上合称为“康诰”三篇。

据刘起釪先生的统计，此篇在先秦文献中引用次数最多，共计三十余次。

惟三月哉生魄〔1〕，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2〕，四方民大和会〔3〕，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4〕，和见士于周〔5〕。周公咸勤〔6〕，乃洪大诰治〔7〕。

【注释】

〔1〕哉生魄：月初。哉，开始。魄，《说文》作“霸”。马融说：“魄，朏（fěi，月光）也。谓月三日始生兆。朏，名曰魄。”王国维《生霸死霸考》说：“古人记时，月分四期：一曰初吉，二曰既生霸，三曰既望，四曰既死霸。又有哉生霸，旁生霸，旁死霸三名。”具体分期，自一日至七、八日为初吉，八、九日至十四、五日为既生霸，自十五、六日至二十二、三日为既望，自二十三、四日至月底为既死霸。每月的二、三日为哉生霸，二、三日之后也可以称哉生霸，所以哉生霸也可以是每月的五、六日。

〔2〕初基：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基”通“其”，“初其，犹金文之言‘启其’、‘肇其’，乃周人语例。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者，周公始其作新大邑于东国洛也。”即刚开始奠定基业的意思。大邑：国都。洛：《史记》作“雒”，今河南洛阳。

〔3〕四方民大和会：四方诸侯朝觐周天子的会同之礼。

〔4〕侯、甸、男邦：即侯邦、甸邦、男邦。采卫：这里指与侯、甸、男并立的附庸小国。百工：百官。播民：指一些侯、甸、男邦及采卫中所领有之殷余民，但主要当是迁至洛邑的殷余民。

〔5〕和：合，会。见士：即“见事”，效力，做事。

〔6〕咸：都。勤：劳，慰劳。

〔7〕洪：语助词，无意义。治：通“辞”，言辞。

【译文】

三月初，周公在东方的洛阳开始营建新的大城市，四方的臣民都来朝觐，侯、甸、男、采卫诸邦邑的百官和迁徙来的殷余民，都来为周王朝效力。周公一一慰劳他们，发表了一篇告诫他们的训辞。

王若曰〔1〕：“孟侯〔2〕，朕其弟小子封〔3〕。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4〕，不敢侮鳏寡〔5〕，庸庸祗祗威威显民〔6〕。用肇造我区夏〔7〕，越我一二邦〔8〕，以修我西土〔9〕，惟时怙冒闻于上帝〔10〕。帝休〔11〕，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12〕，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13〕。惟时叙乃寡兄勖〔14〕，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15〕。”

【注释】

〔1〕王若曰：王如此说，王这样说。是史臣代宣王命时的开头用语。

〔2〕孟侯：康叔的另一称呼。

〔3〕小子：对亲属的一种亲昵的称呼。这里指康叔。封：康叔名。康叔为周文王之子，武王和周公之弟，成王之叔。

〔4〕乃：你的。丕：大。显：光辉。考：父。克：能。明：通“勉”。

〔5〕鳏（ɡuān）寡：古人成语。指下层孤独无靠的人民。

〔6〕庸庸祗祗威威显民：据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当读为“庸祗威，庸祗威显民”，庸，用。祗，敬。威，敬畏。显民，有声望的人。

〔7〕用：以。肇：始。区夏：华夏地区。

〔8〕越：与，及。一二邦：指周王朝统治下的一些分封诸侯。

〔9〕修：长。西土：指周族原居地今陕西一带。

〔10〕时：通“是”。怙（hù）：依恃。冒：上。帝：天帝。

〔11〕休：赞美。

〔12〕命：降命。殪（yì）戎殷：灭掉这大殷。殪，死，尽。戎，大。

〔13〕诞：语助词。越：与。厥：其。

〔14〕惟：语助词。时叙：承顺，延续。乃：你的。寡兄：大兄。勖（xù）：勉。

〔15〕肆：因此，所以。东土：指康叔新受封的卫地，即今河南淇县一带。

【译文】

王这样说：“孟侯，我的弟弟封呀。你的伟大父亲文王最能英明地施行赏赐和谨慎地实行刑罚，又不欺侮那些孤独无依的小民，而且还敬畏那些有声望的人。所以他能缔造我华夏地区，包括我们好几个小邦，还扩展了西边的领土，由此他的德业上闻于天帝。天帝十分赞美，就降大命给文王，要他灭掉这强大的殷国，承受殷国原有的天命和土地、百姓。现在你承接着你大哥武王所奋勉的大业，所以你才会到东方这块土地上。”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1〕！今民将在〔2〕！祗遹乃文考〔3〕，绍闻衣德言〔4〕。往敷求于殷先哲王〔5〕，用保乂民〔6〕；汝丕远惟商耇成人〔7〕，宅心知训〔8〕；别求闻由古先哲王〔9〕，用康保民〔10〕。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11〕。”

【注释】

〔1〕念：思考。

〔2〕将在：即“伤哉”。古音通假。

〔3〕祗：敬。遹（yù）：述，循。

〔4〕绍：继。衣：通“殷”。

〔5〕敷：广。

〔6〕用：以。保乂：即“俾乂”，保有和治理。

〔7〕丕：不。惟：语助词。商：殷商。耇（ɡǒu）：老。

〔8〕宅心：放在心里。宅，居。知训：知道听取教训。

〔9〕别：通“辩”，遍。闻：遗闻。由：于。

〔10〕康：安。

〔11〕裕：同“欲”。

【译文】

王说：“啊！封呀，你想想吧！现在百姓是多么痛苦啊！你应当敬重遵循父亲文王的德业，还要继承殷人好的文化。这次要广泛寻求殷家古先圣王的治国之道，用来安定和治理那里的百姓；在那里有许多殷商德高望重的人离你不远，要把他们放在心里，知道去听他们的教导；再普遍寻求古先圣王的遗闻旧政，使百姓生活安乐。你应该发扬上天的大德，就是要你不废弃王朝给你的宠命。”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1〕，敬哉〔2〕！天畏棐忱〔3〕，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4〕。往尽乃心，无康好逸〔5〕，乃其乂民〔6〕。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7〕，懋不懋〔8〕。已〔9〕！汝惟小子，乃服惟弘〔10〕。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11〕，作新民。”

【注释】

〔1〕恫（tōnɡ）：痛。瘝（ɡuān）：病。

〔2〕敬：警觉，警惕。

〔3〕畏：通“威”。

〔4〕小人：小民。保：安抚。

〔5〕康：一作“桐”，通“侗（tǒnɡ）”，长久。

〔6〕乂：治理。

〔7〕惠不惠：施恩惠于不驯顺的人。前一“惠”字作动词，施惠；后一“惠”字释为驯顺。

〔8〕懋不懋：劝勉不勤勉的人。

〔9〕已：叹词。

〔10〕乃：你的。服：官事，职务。弘：宏大。

〔11〕宅：安定。

【译文】

王说：“啊！封呀，百姓的痛苦像缠在你的身上一样，你要注意啊！老天的威严不可测知，可是民情却是很容易见到的，要知道老百姓是难于安抚的。你去了之后，要尽心尽力办事，不要老是贪图安逸，爱好享乐，这才能治理好百姓生活。我听说：‘百姓的怨恨不一定出在大事上，也不一定出在小事上。’因此你要小心，善于施惠于那些不驯顺的人使之柔顺，劝勉那些不勤勉的人使之勤于职事。唉！你虽年轻，担当的职务可非常重大。我周王已承受了天命来保养殷民，你要助我王家安定好这天命，把这些殷民改造成新的百姓。”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1〕，乃惟终〔2〕，自作不典〔3〕，式尔〔4〕；有厥罪小〔5〕，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6〕；既道极厥辜〔7〕，时乃不可杀。”

【注释】

〔1〕眚（shěnɡ）：察。

〔2〕乃惟终：犹云“怙恶不悛”，坏到底。

〔3〕典：法。

〔4〕式尔：故意常犯罪。

〔5〕有：虽。

〔6〕适尔：偶然犯罪。

〔7〕道：当作“迪”，用。极：责罚。辜：罪。

【译文】

王说：“啊！封呀，你要谨慎于使用刑罚。有人犯的是小罪，但他自己不承认，坚持错到底，主动违法犯纪，故意常常犯罪；那么虽然罪小，不可不杀。有的犯有大罪，但不是坚持错到底，而能认罪悔过，又是偶然犯罪；既已对他用了适当的责罚，这就不该杀了。”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1〕，乃大明服〔2〕，惟民其勑懋和〔3〕。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4〕。若保赤子〔5〕，惟民其康乂〔6〕。非汝封刑人杀人〔7〕，无或刑人杀人〔8〕；非汝封又曰劓刵人〔9〕，无或劓刵人。”

【注释】

〔1〕叙时：承叙，承顺。此采用王引之《经义述闻》之说。

〔2〕服：使……心服。

〔3〕勑（lài）：勤。懋：勉。

〔4〕毕：攘除疾病。弃：通“祓”，除恶。咎：疾。

〔5〕赤子：婴孩。

〔6〕惟：则。康：安，保。

〔7〕非：除非。

〔8〕无或：没有谁。

〔9〕又：有。劓（yì）：割鼻之刑。刵（èr）：截耳之刑。

【译文】

王说：“啊！封呀，如果你能照着这样做，就显示出你的公正严明，自然能服众，百姓就会勤勉和顺了。就像有疾病时，百姓会以祓祭攘除它一样，去掉所有过失。只要像保育婴孩一样，百姓自然会因安乐而被治理得很好。除非封你自己要施人刑罚或杀人，没有谁可以施人刑罚或杀人；除非封你说要割人的鼻子或耳朵，没有谁可以割人的鼻子或耳朵。”

王曰：“外事〔1〕，汝陈时臬司〔2〕，师兹殷罚有伦〔3〕。”又曰：“要囚〔4〕，服念五六日〔5〕，至于旬时〔6〕，丕蔽要囚〔7〕。”

【注释】

〔1〕外事：外朝听狱之事。此采用江声《尚书集注音疏》之说。

〔2〕陈：列。时：通“是”。臬（niè）：法规，刑律。

〔3〕师：效法。罚：通“法”。伦：条理。

〔4〕要（yāo）囚：古音通借又作“幽囚”，监禁犯人。

〔5〕服念：二字同义，思。

〔6〕旬时：殷代历法，一月分三旬。

〔7〕丕：乃。蔽：又作“弊”，断。

【译文】

王说：“外朝审问案件，你要安排好司法人员，按照殷代的刑罚来治理，自会有条理。”又说：“对于囚禁的犯人，要仔细审理五六天，甚至十来天，直到确定没有冤屈，再去量定刑罚。”

王曰：“汝陈时臬事〔1〕，罚蔽殷彝〔2〕，用其义刑义杀〔3〕，勿庸以次汝封〔4〕。乃汝尽逊〔5〕，曰时叙〔6〕，惟曰未有逊事。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7〕。朕心朕德，惟乃知。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8〕，杀越人于货，zz05不畏死〔9〕，罔弗憝〔10〕。”

【注释】

〔1〕事：同上“汝陈时臬司”之“司”，指司法办事人员。

〔2〕彝：常法。

〔3〕义：适应，顺应。

〔4〕庸：用。次：迁就。

〔5〕乃：若。逊：顺。

〔6〕曰：语助词。时叙：承顺。

〔7〕若：顺。

〔8〕寇：抢劫。攘：盗取。奸宄（ɡuǐ）：邪恶行为。

〔9〕zz05（mǐn）：强。

〔10〕憝（duì）：怨。

【译文】

王说：“你安排好司法人员，用殷代常法来断狱，该判刑的要判刑，该杀的就要杀，切不可迁就你个人意志。如果你迁就个人意志，还说是承顺上帝旨意，就不能说断案顺利。唉！你这年轻人，切不可顺从你个人意志。我的心意，我的做法，只有你能理解。凡是自取罪行的人，像抢劫、盗窃、奸邪之徒，他们惯于杀人截货，强悍而不怕死，没有人不痛恨希望他们死的。”

王曰：“封！元恶大憝〔1〕，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2〕，大伤厥考心〔3〕；于父不能字厥子〔4〕，乃疾厥子〔5〕。于弟弗念天显〔6〕，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7〕，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8〕，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9〕。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注释】

〔1〕元：大。

〔2〕祗：敬。

〔3〕考：父。

〔4〕字：爱。厥：其，他的。

〔5〕疾：憎恶。

〔6〕天显：上天规定的伦理常道。

〔7〕鞠子：稚子。

〔8〕吊：善，好。政：通“正”，长官。

〔9〕惟：语词。与：给予。彝：常法。泯：乱。

【译文】

王说：“封啊！罪大恶极的人让人痛恨，但还有不孝不友的人更可恶。做儿子的不恭敬服事他的父亲，大伤他父亲的心；做父亲的不疼爱他的儿子，反而憎恶。做弟弟的不顾天伦之道，不敬重哥哥；做哥哥的也不考虑幼小的弟弟未离教养的可怜，反而不加爱护。如果宽容这些恶行而不被我们长官判罪的话，上天给我们所定下的伦理就将陷于紊乱。所以说：要赶紧按照文王的刑法惩处，来严惩这些恶行不宽赦。

“不率大戛〔1〕，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2〕。乃别播敷〔3〕，造民大誉〔4〕，弗念弗庸，瘝厥君〔5〕，时乃引恶〔6〕。惟朕憝。已〔7〕！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8〕。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9〕，惟威惟虐，大放王命〔10〕，乃非德用乂〔11〕，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12〕。裕民惟文王之敬忌〔13〕，乃裕民曰‘我惟有及’〔14〕，则予一人以怿〔15〕。”

【注释】

〔1〕率：遵守。戛：楷，常法。

〔2〕矧：亦。外庶子、训人：诸侯国掌管教化的官员。外庶子专门负责贵族子弟的教育。正人：某项官职之长。越：与。小臣：官名。甲骨文中常见，主要从事占卜、祭祀、征伐等大事。西周中期以后地位降低为小吏。诸节：持有符节的官。

〔3〕别：另外。

〔4〕造：遭，迎合。

〔5〕瘝：病。引申为损害。

〔6〕时：是，此。引：助长。

〔7〕已：叹词。

〔8〕义：适宜。率：通“司”，治。

〔9〕君：封国之君。长：百官之长。能：善。这里作动词，使……善良。越：与。小臣外正：各封国中的官员。

〔10〕放：背弃。

〔11〕乂：治。

〔12〕罔：通“毋”。典：法。由：行。

〔13〕裕：同“欲”。敬忌：敬畏。

〔14〕我：民众自称。及：追随。

〔15〕怿（yì）：高兴。

【译文】

“还有不遵守王朝大法的，就是那些侯国掌教之官、各种政务长官及他们部下的小吏们。他们往往擅自发布条令，迎合百姓，不考虑对不对，损害君主的利益，助长下面的罪恶。这些人是我最痛恨的。哎！你应该赶快找理由把他们杀掉。还有分封的诸侯、贵族率众作恶，作威作福，背弃王命，这用德教是不能治理的，你切不可不用你的法律去制裁他们。我们常对文王保有敬畏之心，要百姓都能自己说‘我愿意追随文王遗教’，那我就高兴了。”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1〕，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2〕；矧今民罔迪〔3〕，不适不迪〔4〕，则罔政在厥邦？”

【注释】

〔1〕爽：句首语助词。迪：善。康：安。

〔2〕时：通“是”。其：将。哲：智。作：为。求：通“逑”，匹，等。

〔3〕矧：何况。

〔4〕适：归。

【译文】

王说：“封啊！百姓的境遇能够改善时，我们尚且要学习殷代圣王治民之方，而且希望运用得和他们一样；何况现在百姓境况并不好，简直无所归附，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政治可言呢？”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1〕，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2〕。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3〕，迪屡未同〔4〕；爽惟天其罚殛我〔5〕，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6〕？”

【注释】

〔1〕监：通“鉴”。

〔2〕行：道理。

〔3〕戾：安定。

〔4〕迪：进，作。屡：数次，多次。同：和谐。

〔5〕爽：句首语气词。惟：虽。殛（jí）：诛罚。

〔6〕尚：上。显：明。

【译文】

王说：“封啊！不可不借鉴历史，我来告诉你一些正确运用刑德的道理。现在殷民还没有安分，没有安定他们的心，屡次发生不和谐的事件；天帝已经在惩罚我们了，我承受而无怨言，只是希望他们的罪恶不要大，也不要多，何况现在的罪恶已明显地上达于天呢！”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1〕，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2〕，丕则敏德〔3〕。用康乃心〔4〕，顾乃德，远乃猷〔5〕，裕乃以民宁〔6〕。不汝瑕殄〔7〕。”

【注释】

〔1〕怨：引起怨恨的事情。

〔2〕彝：常法。蔽：败。时：通“是”。忱：信。

〔3〕丕则：于是。敏德：勉行政教。

〔4〕康：安好。乃：你的。

〔5〕猷（yóu）：谋略。

〔6〕裕：同“欲”。以：给予。

〔7〕不汝瑕殄（tiǎn）：不以你传世久远而灭绝。瑕，通“遐”，远。殄，绝。

【译文】

王说：“唉！封呀，你要注意啊！不要做引起百姓怨恨的事，不要让失误的谋划和法令败坏了你的威信，要能勤勉政教。稳定你的思想，省察你的德行，使你的谋虑深远，要能给予百姓安宁。你的国祚才会一直传世久远，不遭灭绝。”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1〕，惟命不于常〔2〕，汝念哉！无我殄享〔3〕。明乃服命〔4〕，高乃听〔5〕，用康乂民。”

【注释】

〔1〕肆：因此，所以。

〔2〕惟：语气词。命：天命。

〔3〕享：享祀。这里指宗庙社稷。

〔4〕明：通“勉”。乃：你的。服命：王朝授予的官位职事。

〔5〕高：使……广阔高远。

【译文】

王说：“啊！你小子封啊，天命无常，你须时刻牢记！切毋自绝宗庙社稷。你应该勤勉职事和宠命，深远地听取各方意见，以此治理好你的百姓。”

王若曰〔1〕：“往哉！封！勿替敬〔2〕，典听朕诰〔3〕，汝乃以殷民世享〔4〕。”

【注释】

〔1〕王若曰：本篇在篇首用“王若曰”，下面一直用“王曰”，这里又出现“王若曰”，可能衍一“若”字。

〔2〕替：废。

〔3〕典：常，经常。

〔4〕汝乃以殷民世享：康叔受封于殷地，统治区域内原是殷民。故云。

【译文】

王说：“去吧！封！不要废弃敬畏之心，要常听我的教导，你就可以拥有这些殷民，维系你绵绵不绝的国祚。”

酒　诰

《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周公旦惧康叔齿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史记·周本纪》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殷人大肆酗酒，以致亡国，康叔封于殷故地卫，周公恐其年少，于是发表此篇讲话，告诫康叔不能重蹈殷人的覆辙。

王若曰〔1〕：“明大命于妹邦〔2〕！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3〕，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4〕，朝夕曰：‘祀兹酒〔5〕！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6〕。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7〕；越小大邦用丧〔8〕，亦罔非酒惟辜〔9〕。’

【注释】

〔1〕王：实指周公，非成王。

〔2〕明：宣布。妹邦：商都所处牧野之地，封于康叔为卫国首邑，在今河南淇县境内。

〔3〕穆考：对父亲的敬称。肇：始。

〔4〕诰毖：诰教。庶邦：众多国君。庶士：朝臣。越：与。少正：官名。御事：掌管王室事务的官职。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说：“此篇下文分外服、内服为言，其实全篇文字莫不分别言之。此文‘庶邦庶士’，外服也；‘少正御事’，内服也。”其说是。

〔5〕祀：通“已”，止。

〔6〕元祀：指文王受命改元之事。

〔7〕亦罔非酒惟行：伪《孔传》说：“亦无非以酒为行。”

〔8〕越：及。

〔9〕亦罔非酒惟辜：伪《孔传》说：“亦无不以酒为罪。”

【译文】

王这样说：“把我的命令宣布给妹邦的百姓吧！敬爱的父亲文王建立西岐的时候，就开始早晚告诫许多属国和官吏以及其他内廷官长办事人员说：‘禁止喝酒啊！上天降我大命，自改元之日起，百姓该过新生活了。天命威严，我们的百姓大乱而丧失德行，无非是喝酒造成的过错；以至于大大小小国家的丧亡，也无非是喝酒造成的罪恶。’

“文王诰教小子〔1〕：‘有正、有事〔2〕，无彝酒〔3〕；越庶国〔4〕，饮惟祀〔5〕，德将无醉〔6〕；惟曰我民迪〔7〕。’小子〔8〕！惟土物爱〔9〕，厥心臧〔10〕，聪听祖考之彝训〔11〕，越小大德〔12〕。小子！惟一妹土〔13〕，嗣尔股肱〔14〕，纯其艺黍稷〔15〕，奔走事厥考厥长〔16〕；肇牵车牛远服贾〔17〕，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18〕，自洗腆致用酒〔19〕。

【注释】

〔1〕小子：晚辈，年轻人。

〔2〕有正、有事：指群臣。属内服。

〔3〕彝酒：经常喝酒。

〔4〕越：与。庶国：所属各国统治者。属外服。

〔5〕饮惟祀：即上文“祀兹酒”。

〔6〕德将无醉：饮酒要以德自持。将，扶持。

〔7〕惟：发语词。迪：正。

〔8〕小子：指康叔。下“小子”同。

〔9〕土物：黍稷，庄稼。

〔10〕臧：善。

〔11〕聪听：仔细地听。祖考：指文王。彝：常法。

〔12〕越：与。

〔13〕惟：语助词，无意义。一：乃。妹土：妹邦、妹邑。

〔14〕嗣：继承。股肱：犹如“手足”，指辅佐力量。

〔15〕纯：专一。艺：通“蓺”，种植。黍稷：泛指粮食作物。

〔16〕事：服事。

〔17〕肇：始。服：从事。贾：经商。

〔18〕庆：喜庆欢乐。

〔19〕洗腆：清洁，丰厚。

【译文】

“文王告诫一班年轻人：‘各群臣们不许经常喝酒；当和许多国君聚会时，按礼虽不得不喝，须以德自持，不致大醉；这样我们的百姓也会归于正道。’封啊！要热爱庄稼，勤修善政，敬尊祖宗遗训，及其大小品德。封啊！妹邦百姓继承你的事业成为辅助力量，应当专力于农事，为你们的父亲和兄长们尽心服务，或者牵了车子牛马出去经商，以此孝敬你们的父母，那时父母必然欢喜。做儿子的就可以趁着这好机会，备上丰盛洁净的酒席，阖家喝一回酒了。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1〕！其尔典听朕教〔2〕！尔大克羞耇惟君〔3〕，尔乃饮食醉饱〔4〕。丕惟曰〔5〕：尔克永观省〔6〕，作稽中德〔7〕。尔尚克羞馈祀〔8〕，尔乃自介用逸〔9〕。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10〕，兹亦惟天若元德〔11〕，永不忘在王家〔12〕！”

【注释】

〔1〕庶士：众士。指朝臣。有正：即“正”，指官长。以上属内服。庶伯：众氏族之长。君子：指当时的统治阶级。以上属外服。

〔2〕其尔：“尔其”的倒装，你们将。典：常，经常。

〔3〕尔：加重语气。克：能。羞：进献。耇（ɡǒu）：老。

〔4〕乃：才。

〔5〕丕：助词。惟：语气词。

〔6〕永：长久。观：顾。省：察。

〔7〕作稽中德：所作所止都能合于道德。稽，止。

〔8〕尚克：还能。馈祀：以熟食进献鬼神。

〔9〕介：乞。逸：安乐。

〔10〕允：信。正、事之臣：即上文“有正、有事”。

〔11〕若：同“诺”，允诺。元：善。

〔12〕忘：同“亡”，丧失功业禄位。

【译文】

“朝廷大臣、官员以及各氏族的贵族、领袖们！你们要常听我的教导！你们要先能孝敬扶养你们的父兄长老，自己才能大吃大喝。你们要能长期的观察自省，所作所为就都能合于道德。如果你们还能在祭祀里供上祭品，就可以祈祷安乐于神明了。只有这样你们才配奉行上天所承诺的善德，才能保有周天子所赐的禄位和功业！”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1〕，邦君、御事、小子〔2〕，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注释】

〔1〕西土：指周人原居地岐周一带。棐徂：犹云“非自今日始”。棐，通“匪”，非。徂，通“且”，今，现在。

〔2〕小子：对下属亲昵的称呼。

【译文】

王又说：“封啊！因为我们西土国君和管事的年轻人早就接受了文王的教令，不贪图喝酒，所以到现在还能够继承殷家的天命。”

王曰：“封！我闻惟曰〔1〕：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2〕，经德秉哲〔3〕。自成汤咸至于帝乙〔4〕，成王畏相〔5〕。惟御事厥棐有恭〔6〕，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7〕，越百姓、里君〔8〕：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9〕，越尹人、祗辟〔10〕。

【注释】

〔1〕惟：有。

〔2〕迪：用。天显：古成语。指在上的一种尊贵力量。

〔3〕经德：周人常语。常德。秉哲：保持明智。

〔4〕咸：成汤之名。帝乙：殷商倒数第二代君主。

〔5〕成王：成就王业。畏相：敬畏自省。

〔6〕棐：通“匪”，非。恭：通“供”，供职。

〔7〕百僚、庶尹：即上文之“有正”。僚，即“寮”，《毛公鼎》有“卿事寮”、“太史寮”，地位极高。惟亚、惟服：即上文之“有事”。宗工：宗人之官。

〔8〕百姓：百官族姓。里君：街道的官长。

〔9〕德显：明德。

〔10〕尹人：治民。祗辟：敬法。

【译文】

王说：“封啊！我听说，从前殷家先代圣王，因为惧怕上天和小民的力量，而长久保持他们的德行和明智。从成汤咸一直到帝乙，没有不达成王业还能严肃自省的。那时管事的臣子就是休假没有职事时，也不敢趁着闲暇去寻乐，何况说放肆喝酒。那时的官吏，地方的有侯、甸、男、卫各个国君；朝廷的有大僚和首长、任事的服官、管理王族的宗工，以及无数氏族和街道官长：一概不敢酗酒。非但不敢，也没有空。他们只是帮助殷王成就王业、治理百姓和谨守法度。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1〕，罔显于民祗〔2〕，保越怨不易〔3〕。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4〕，民罔不衋伤心〔5〕。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6〕。厥心疾很〔7〕，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8〕。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9〕，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10〕！”

【注释】

〔1〕嗣王：继帝乙之后的王，纣王。酣身厥命：强申命令，意谓好以威权凌驾人民。酣，通“刚”。

〔2〕罔：无。祗：通“哉”。

〔3〕保：安。越怨不易：与百姓的怨恨不可改变。

〔4〕燕：乐。

〔5〕衋（xì）：伤痛。

〔6〕息：停息。

〔7〕疾：害。很：同“狠”。

〔8〕辜：作恶。罹（lí）：忧。

〔9〕祀：通“已”，以。登：上。

〔10〕速：招致。辜：罪。

【译文】

“我又听说：到了后来，他们的末代君王就喜欢用威权压迫百姓，没有什么行为可以使百姓欢喜的，他们得到的只是不可改变的怨恨。他们又纵肆种种无法无天的淫乱，在享乐中丧尽了威仪，百姓没有不为他们伤痛的。然而他们还是贪酒，无休无歇地享乐。他们的心又凶狠，不怕死。他们在商都里作恶犯罪，到殷商灭亡的时候，还无忧无虑。他们根本没有德行上闻于天，只有百姓的怨恨，和百官群臣酗酒的腥臭升到天空，所以，老天就把丧亡之祸降给他们，不再留一丝眷爱，这就是他过度淫乐的结局。老天哪里会故作暴虐，只是殷人自己招来的罪过！”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1〕，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2〕！

【注释】

〔1〕监：通“鉴”，照镜子。

〔2〕抚：据。时：通“是”。

【译文】

王说：“封啊！我不想这样多话。古人说得好：‘要观察自己，不必对着水照，应该对着百姓的心去照。’现在殷家已经为此失掉了天命，我们哪可不拿这个作为深刻的儆戒！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1〕，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2〕；矧惟尔事，服休、服采〔3〕；矧惟若畴〔4〕，圻父薄违〔5〕，农父若保〔6〕，宏父定辟〔7〕，矧汝刚制于酒〔8〕。

【注释】

〔1〕劼毖：当作“诰毖”，诰教之意。献臣：遗臣。

〔2〕矧：与。友：即“寮”。宗工：管理殷遗民的尊贵官员。

〔3〕服休：伺候燕息的近臣。服采：掌管朝祭服装的近臣。

〔4〕畴：通“寿”，金文中地位相当于“三公”之“公”。

〔5〕圻（qí）父：掌管军事行政。薄违：讨伐叛逆。薄，迫。违，邪行。

〔6〕农父：掌管农事。若：顺。保：安。

〔7〕宏父：掌管司法。辟：法。

〔8〕矧：语气词。刚：强。制：断。

【译文】

“我说：你应当去告导殷的遗臣，和侯、甸、男、卫诸国君；太史寮、内史寮和管理遗臣氏族的宗官；治事官员，侍候燕息的近臣和涉及朝祭之服的从臣；还有负责讨伐叛逆的圻父，安保君民的农父，执行法律的宏父三位尊官；还有你自己，要坚决戒绝饮酒啊！

“厥或诰曰‘群饮’〔1〕，汝勿佚〔2〕，尽执拘以归于周〔3〕，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4〕，勿庸杀之，姑惟教之〔5〕。有斯明享〔6〕，乃不用我教〔7〕，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8〕，时同于杀〔9〕。”

【注释】

〔1〕诰：告诉。

〔2〕佚：使……逃逸。

〔3〕执拘：抓获。

〔4〕迪：引导。诸臣惟工：泛指百官。

〔5〕姑：暂且。

〔6〕享：劝导。

〔7〕用：遵用。

〔8〕辞：语助词。恤：怜悯。蠲（juān）：赦免。

〔9〕同：立刻。

【译文】

“假如有人来报告说‘有人聚众饮酒’，你就该一个都不漏地捆绑了送到周都，我定他们死罪。如有殷家所登用的旧臣百官，因为一时难改旧习，沉溺于喝酒，可不必杀他们，暂且去教育他们。他们受了这些明显的教导，如果还不肯听从教导，我将不再怜悯、宽恕这种行为，一概马上杀掉。”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1〕，勿辩乃司民湎于酒〔2〕！”

【注释】

〔1〕典：常。毖：诰，教导。

〔2〕辩：通“俾”，使。司：治。

【译文】

王说：“封啊！你应当经常听我教导，切不要让你治下的民众官吏沉湎于酒呀！”

梓　材

《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篇中有“若作梓材”之语，比喻治国要继续努力，史官因以“梓材”命名。《梓材》是周公教导康叔如何治理殷商故地的一篇训话，其中制定了对待殷遗民的一些宽大政策。

关于本篇的内容，历来有分歧的争论。前半部称呼康叔的名字“封”来教导训话，后半“今王惟曰”等又变成臣对君王说话的口吻，似明显不一致。也有学者认为内容前后首尾连贯，并无矛盾。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1〕，以厥臣达王，惟邦君〔2〕。

【注释】

〔1〕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此句是“以大家达厥庶民暨厥臣”的倒装。以，由。庶民，老百姓。臣，卿大夫以下的官员。达，通。大家，指卿大夫。

〔2〕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是“以王惟邦君达厥臣”的倒装。王，天子。邦君，诸侯王。

【译文】

王说：“封啊，由卿大夫们通达至广大民众和下属官吏，由周天子和诸侯国君通达至下属官吏。

“汝若恒越曰〔1〕：‘我有师师〔2〕：司徒、司马、司空、尹、旅〔3〕！’曰：‘予罔厉杀人〔4〕！亦厥君先敬劳〔5〕，肆徂厥敬劳〔6〕。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7〕，肆亦见厥君事戕人宥〔8〕。’”

【注释】

〔1〕若：顺。恒：常。越：发语词。

〔2〕师师：众高级长官。前“师”字释为“众”，后一“师”释作官长。

〔3〕尹：正。旅：众官。

〔4〕罔：无。厉：杀害无辜。

〔5〕亦厥君先敬劳：是“亦先厥君敬劳”的倒装。厥，其。敬劳，慰劳。

〔6〕肆：极。徂：往。

〔7〕肆往：过去。奸宄：恶行之人。杀人、历人：杀奴隶的人。历人，即“鬲人”，奴隶。宥：宽恕。

〔8〕肆亦：同“肆往”。见：同“伣”，刺探。戕：残害人的肢体。

【译文】

“你该常常唤着：‘我的许多长官：司徒、司马、司空、各部门的主管人员和许多士大夫啊！’还要对他们说：‘我不敢杀害无辜！你要先于国君对他们表示慰劳，赶快去慰劳吧。对以前那些内外作乱的人，杀奴隶的人要给予宽恕，对过去那些刺探国君大事的人、伤残他人肢体的人，也要宽恕啊。’”

王启监〔1〕，厥乱为民〔2〕。曰：“无胥戕〔3〕！无胥虐〔4〕！至于敬寡〔5〕，至于属妇〔6〕，合由以容〔7〕。王其效邦君越御事〔8〕：厥命曷以，引养、引恬〔9〕？自古王若兹监〔10〕，罔攸辟〔11〕。”

【注释】

〔1〕启监：设立诸侯。周初在殷地设“三监”。

〔2〕厥：其。乱：通“率”，大抵。

〔3〕胥：相互。戕：残害。

〔4〕虐：暴虐。

〔5〕敬寡：即“鳏寡”，指孤独无依的人。

〔6〕属妇：低贱的妻妾。

〔7〕合：同。由：道。

〔8〕效：考。越：与。

〔9〕引：长。恬：安。

〔10〕监：治理。

〔11〕罔：无。攸：所。辟：邪僻，叛乱。

【译文】

周王封建诸侯，大抵为了教化民众。王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压迫！包括鳏寡无依的，以及低下的贱妾，都要宽容他们。君王要考验诸侯王和近臣：天命如何长久安定？从古以来的君王都是这样治理国家的，没有犯上作乱的事。”

惟曰：“若稽田〔1〕，既勤敷菑〔2〕，惟其陈修〔3〕，为厥疆畎〔4〕。若作室家，既勤垣墉〔5〕，惟其涂塈茨〔6〕。若作梓材〔7〕，既勤朴斫〔8〕，惟其涂丹雘〔9〕。”

【注释】

〔1〕若：像，如。稽田：耕种治理田地。

〔2〕敷：播种。菑（zī）：新开垦的田地。

〔3〕惟：思。陈：治。

〔4〕疆：界。畎（quǎn）：田间水道。

〔5〕垣墉：墙。矮的叫垣，高的叫墉。

〔6〕涂：涂上白垩。塈（jì）：涂屋顶。茨（cí）：用茅草盖屋。

〔7〕梓材：良才。

〔8〕朴：原材料。斫（zhuó）：加工修治。

〔9〕丹雘（huò）：颜料。丹，红色。雘，青色。

【译文】

又说：“好像耕田，先已尽力开垦播种了，就该计划如何整治田岸和水沟。又像建筑房屋，先已辛苦打好了墙头，就该想怎样涂上白垩和盖上茅草。又像制造优良的木器，先已费劲锯削好了白胚，就该设计如何髹漆。”

今王惟曰〔1〕：“先王既勤用明德怀〔2〕，为夹庶邦享作〔3〕。兄弟方来〔4〕，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5〕，庶邦丕享〔6〕。

【注释】

〔1〕今王：指成王，但由周公代替训话。

〔2〕明：通“勉”。

〔3〕夹：辅佐。享：献，即纳贡。

〔4〕兄弟方：兄弟国家。指姬姓诸侯。方，方国。

〔5〕后：诸侯王。式：以，以此。典：常，经常。集：朝会。

〔6〕丕：大。

【译文】

成王认为：“先王已经勤劳地发挥德行去感召人心，使无数邦国纳贡和勤王。姬姓诸侯纷纷前来，也是因为我们的德政。诸侯王常来会同朝觐，带来各国的贡品。

“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1〕，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2〕，用怿先王受命〔3〕。已〔4〕！若兹监。”

【注释】

〔1〕越：与。

〔2〕肆：故，所以。和怿（yì）：使……心悦诚服。迷民：指殷之顽民。

〔3〕怿：通“zz02（yì）”，终，完成。

〔4〕已：叹词。

【译文】

“上天已把中国臣民和广大土地付与我们先王，所以我王也要用德行来使那些先后受了迷惑的殷顽民心悦诚服，好完成先王所受的天命。唉！就这么统治吧。”

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译文】

又说：“希望我们的国祚绵延万年，周王子孙永远保佑着他的臣民。”

召　诰

召（shào），指召公奭。《史记·周本纪》载：“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此篇讲述周公平定武庚叛乱后，迁殷遗民于洛邑，并决定营建洛邑成为东都来加强统治。这个建议得到了成王的同意。周公、召公赞美成王的伟大决定，进而勉励成王敬重贤人，施行德教，爱护百姓，以发扬光大文王、武王的业绩。

王国维《殷周制度论》认为此篇乃召公的话，被史官所记录。但有学者认为此篇大部分为周公之言，最后有一小段是召公所说。今从后一说。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1〕，王朝步自周〔2〕，则至于丰〔3〕。

【注释】

〔1〕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依三统历及周历，并推得是年二月小，乙亥朔、己丑望。庚寅既望，为月之十六日。越六日为廿一日，得乙未。”望，《释名》：“月满之名，月大十六日，月小十五日。”

〔2〕朝：早。步：行。周：指周的都邑镐京。

〔3〕丰：文王所作都邑。

【译文】

二月十六日后的第六天，是乙未日，这一天周成王为了要营建东都洛邑，早晨从镐京出发，到丰邑去祭告文王。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1〕。越若来三月〔2〕，惟丙午朏〔3〕，越三日戊申〔4〕，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5〕，则经营〔6〕。越三日庚戌〔7〕，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8〕。越五日甲寅〔9〕，位成。

【注释】

〔1〕太保：官名。辅弼周王。先：在……之前。相：视。

〔2〕越若：发语词。来：至。

〔3〕惟：发语词。朏（fěi）：《说文》：“朏，月未盛之明也。”谓一月的第二日或者第三日。由下文知，此指三月初三，丙午日。

〔4〕戊申：三月初五。

〔5〕得卜：得到吉兆。

〔6〕经营：勘定方位，营建都城。

〔7〕庚戌：三月初七。

〔8〕庶：众。殷：殷民。攻：治。位：宗庙市朝之位。洛汭（ruì）：洛水入黄河之处。汭，河流会合的弯曲处。

〔9〕甲寅：三月十一。

【译文】

太保召公在周公之前先去察看、规划。到了三月，初三月亮初出，是丙午日，隔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早上到了洛邑，占卜营建的地方；他得了吉兆，就开始丈量勘查。又隔了三天到庚戌日，太保便带领众多殷商遗民在洛水隈曲处量定了墙垣和宫室的基址。又隔了五天，到了甲寅日，勘查规划工作结束了。

若翼日乙卯〔1〕，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2〕。越三日丁巳〔3〕，用牲于郊〔4〕，牛二。越翼日戊午〔5〕，乃社于新邑〔6〕，牛一，羊一，豕一〔7〕。越七日甲子〔8〕，周公乃朝用书〔9〕，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10〕。

【注释】

〔1〕若：及。翼日：即“翌日”，第二天，即三月十二日。

〔2〕达：通。观：观测。营：区域，工地。

〔3〕丁巳：三月十四。

〔4〕用牲于郊：在郊外祭祀天神。

〔5〕戊午：三月十五。

〔6〕社：设祭坛祭祀地祗。

〔7〕豕（shǐ）：猪。

〔8〕甲子：三月二十一。

〔9〕书：册命之书。

〔10〕丕：大。作：劳动。

【译文】

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上来到洛邑，把新都工地统统审查了一遍。隔了三天，到了丁巳日，他用两头牛祭祀了上天。再过一天是戊午日，又用牛、羊、猪各一头在新都祭祀了土地神。隔了七天，甲子日的早晨，周公把详细的工程计划书写成文件，交与殷家的侯、甸、男众位诸侯。命令下达给广大殷民后，营建新都就大举动工了。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1〕，乃复入锡周公〔2〕。

【注释】

〔1〕以：和。庶邦冢君：诸侯国君。币：玄纁束帛等赠礼。

〔2〕锡：献。

【译文】

太保于是偕同许多诸侯国君取了币物，进来赠给周公。

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1〕。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2〕：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3〕，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4〕，亦无疆惟恤〔5〕。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注释】

〔1〕旅：嘉。若：与。

〔2〕越：与。

〔3〕元子：天子。

〔4〕休：美。

〔5〕恤：忧。

【译文】

周公说：“我谨跪拜叩头，感激我王和召公的美意。诰告广大殷民还有周家自己的官员们：啊！老天更换了天子，这大殷的天命就由我们周家的王接受了，这固然是无穷的美好，可也是无穷的忧患。唉！我们怎能不加敬慎警惕呢！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1〕，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2〕，兹服厥命〔3〕，厥终，智藏，瘝在〔4〕！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5〕，徂厥亡〔6〕，出执〔7〕！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8〕！王其疾敬德！

【注释】

〔1〕遐终：长久延续。旧释为终止，似不确。

〔2〕厥：及。

〔3〕服：服事。

〔4〕瘝（ɡuān）：病。在：通“哉”。

〔5〕夫：丈夫。知：语助词。保：同“褓”，小儿衣物。妇子：妻妾之属。吁：呼告。

〔6〕徂：通“诅”。厥：其。指商纣王。

〔7〕出执：通“鴽槷”，不安。

〔8〕眷：顾。懋（mào）：勉励。

【译文】

“上天以前曾想长久延续大殷的天命，许多殷家圣王的神灵都在天上。等到了他们末代君王和民众的手里，开始还能服事其禄位和天命，可最终，所有贤人都隐藏起来了，是多么大的痛苦啊！那时丈夫们怀抱了孩子，搀扶了妻妾，哀号着呼告苍天，诅咒纣王灭亡，是多么的痛苦不安啊！唉，老天也怜惜这四方民众，所以顾视天下寻觅一位勤勉有德之人交付天命！我王应该多行德教才行啊。

“相古先民有夏〔1〕，天迪从子保〔2〕；面稽天若〔3〕，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4〕；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5〕，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注释】

〔1〕相：视。

〔2〕迪：用。子：通“慈”。

〔3〕面：通“偭”，背。天若：指天道。若，顺，道。

〔4〕格保：嘉保。

〔5〕冲子：年幼的人。指成王。嗣：继承。寿耇（ɡǒu）：年高德劭之人。

【译文】

“我们看：古代先民夏人建立夏国，因为顺从天命而受到老天的慈护；可到后来他们违背天道，结果失掉了天命。现在看殷国，他们本来也是受到老天保佑的；后来也违背了天道，所以到今天也失去了天命。现在我们的王年轻嗣位，先王没有留下年高德劭的辅助大臣，还不能说可以寻求古人的德政，更不必说能上窥天道了。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1〕！今休〔2〕，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3〕。

【注释】

〔1〕丕：大。諴（xián）：和。

〔2〕休：美。

〔3〕碞：即“岩”，险。

【译文】

“啊！王虽幼小，却是天子。他能和百姓相处和谐！现在一切顺利，我王不敢延缓营建洛邑之事，也由于顾忌殷民难以统治的隐患。

“王来绍上帝〔1〕，自服于土中〔2〕。旦曰〔3〕：‘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4〕。毖祀于上下〔5〕，其自时中乂〔6〕。’王厥有成命治民〔7〕，今休。

【注释】

〔1〕绍：曾运乾《尚书正读》说：“读为‘召卜’，卜问也。”可从。

〔2〕服：治。土中：即“中土”，指洛邑。

〔3〕旦：周公自称。

〔4〕时：通“是”。配：配享，祭祀时以周的祖先配享上帝。

〔5〕毖：告。

〔6〕中乂：治理于中土洛邑。

〔7〕厥：其。成命：定命，上天之命。

【译文】

“王前往卜问了上帝旨意，到这中土洛邑来统治。我小臣旦曾经说过：‘要建造一个大都，从此以周的先祖配享皇天上帝。谨慎地祭祀上下的神祇，在这中土安治天下。’我王得着上天大命来治理人民，现在一切都顺利了。

“王先服殷御事〔1〕，比介于我有周御事〔2〕，节性惟日其迈〔3〕。王敬作所〔4〕，不可不敬德！

【注释】

〔1〕服：用。御事：泛指治事大臣。

〔2〕比：接近。介：当作“尔”，同“迩”，近。

〔3〕节：节制，改造。迈：进。

〔4〕所：于省吾《尚书新证》说：“‘所’乃‘匹’之讹，……‘匹天’即‘配天’。”

【译文】

“王重视任用殷家旧臣，使他们亲近周家的治事大臣，互相得到劝勉，天天都在进步之中。我王德配上帝，不可以不谨慎于德行啊！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1〕，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2〕，我不敢知曰不其延〔3〕，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4〕，我亦惟兹二国命〔5〕，嗣若功。

【注释】

〔1〕监：通“鉴”。

〔2〕知：语助词。服：受。历：久。

〔3〕延：长久。

〔4〕嗣：继。

〔5〕惟：思考。

【译文】

“我们不可不以夏代为鉴，也不可不以殷朝为鉴。我不敢说夏王受天命的年数有多长，我也不敢说不长久，只知道他们不谨慎德行才早早失掉了天命。我不敢说殷王受天命的年数有多长，我也不敢说不长久，只知道他们不谨慎德行才早早失掉了天命。现在我王继承了天命，我们也该思考夏、商两国受命、失命的原因，从而继承他们先王的功业。

“王乃初服〔1〕！呜呼，若生子〔2〕，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3〕！今天其命哲〔4〕，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5〕！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注释】

〔1〕服：指受天禄命。

〔2〕生子：养育孩子。

〔3〕贻：传。哲：明。

〔4〕命：赐予。

〔5〕肆：所以。疾：快。

【译文】

“我王可是初受天命啊！唉，像生养孩子一样，没有不从他幼年开始，就传授他明智的德行。现在上天赐予大命，赐予吉祥，赐予了长久的国祚。天帝知道我王初受天命，规划新都，我王得赶快谨慎德行才是啊！希望我王能施行德治，好请上天赐予永久的大命！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1〕，亦敢殄戮〔2〕，用乂民若有功〔3〕。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4〕，越王显〔5〕。上下勤恤〔6〕，其曰我受天命〔7〕，丕若有夏历年〔8〕，式勿替有殷历年〔9〕！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注释】

〔1〕淫：放纵，过度。彝：法。

〔2〕殄：绝灭。戮：杀。

〔3〕乂：治。功：功效。

〔4〕惟：语助词。刑：法。

〔5〕越：宣扬。显：彰显。

〔6〕上下：指君臣。

〔7〕其：差不多，大概。

〔8〕丕：乃。

〔9〕式：用。替：废。

【译文】

“王不要因为民众有放纵违法的行为，就杀戮灭绝他们，治理百姓必须要有实效。王的道德地位垂范天下，小民们常服法于天下，才能发扬彰显王的光辉。所以，君臣上下应该相互勤勉体恤，才能说我们受了天命，才能期望像夏代享年的长久，不要像殷国年数虽长而突然废弃了！希望我王能依赖广大民众的力量去承受永久的天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1〕！王末有成命〔2〕，王亦显。我非敢勤〔3〕，惟恭奉币〔4〕，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注释】

〔1〕予小臣：指召公。雠民：指殷顽民，商亡后，仍与周为敌。百君子：泛指殷商旧臣。越：与。友民：亲附于周的殷民。

〔2〕末：终。成命：上天的定命。

〔3〕勤：劳。

〔4〕币：赠礼。

【译文】

召公跪拜叩头说：“我小臣率曾经敌对我王的殷民、殷商旧臣，以及拥护我们的殷民，来共同承受周王的威严和德行！我王终得上天定命，营建洛邑，可谓显赫。我不敢说什么辛苦，惟有敬献微薄的币礼，以供我周王祈求上天赐给我们永远的天命！”

洛　诰

周公营建洛邑完工后，请求周成王到洛邑举行祀典、主持国政，成王针对当时民心不稳的情况，决定留下周公继续居洛，以治理东土。在周公摄政七年冬祭典中，成王宣布了决定。史官作册逸将周公、成王讨论告答之辞记录成文，即成为本篇《洛诰》。1963年陕西宝鸡出土了西周青铜器“何尊”，其铭文记录了周成王五年（周公摄政七年）成王亲临成周洛邑视察之事，可与本篇互证，也说明兴建洛邑确为周初重大的历史事件。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1〕：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2〕，予乃胤保大相东土〔3〕，其基作民明辟〔4〕。

【注释】

〔1〕复：复命。子：成王。辟：君主。

〔2〕基：始。

〔3〕胤：继。保：太保。指召公。

〔4〕其：副词，表希望。基：始。

【译文】

周公跪拜叩头，遣使转告成王说：“我复命给您这位贤明的君主，您如果还自谦推辞上天早就确定给予您的大命，我继召公后勘查了东都洛邑，我王就要开始作为万民的贤明君主了。

“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1〕。我卜河朔黎水〔2〕。我乃卜涧水东〔3〕，瀍水西〔4〕，惟洛食〔5〕。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6〕。”

【注释】

〔1〕乙卯：据《召诰》，指成王五年三月十二。洛师：指洛邑京师。

〔2〕河：黄河。朔：北岸。黎水：距离洛水不远的黄河北岸。

〔3〕涧水：在洛水西北，发源于今河南渑池东北白石山，东流经新安、洛阳而入洛水。

〔4〕瀍水：在洛水北，发源于今河南孟津西北谷城山，向东入洛水。

〔5〕惟洛食：洛水边吉兆。西周营造洛邑分两处，涧水东瀍水西的是王城，也叫郏鄏、东周，在今洛阳王城公园一带。瀍水东的叫成周，在今洛阳白马寺一带。

〔6〕伻（bēnɡ）：使，令。图：地图。

【译文】

“我是乙卯那天早晨到达洛邑的。我先占卜了大河以北的黎水地方，又占卜了涧水之东瀍水之西中间的那片土地，只有这洛水之地得到吉兆。又占卜了瀍水以东的地方，也还是这洛水之地得到吉兆。特遣使来把新邑地图及占卜的吉兆献上。”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1〕，其作周匹〔2〕。休公既定宅〔3〕，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4〕，我二人共贞〔5〕。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注释】

〔1〕宅：宗庙宅基的地址。

〔2〕匹：配，辅。

〔3〕休：旧说皆属上句，今依裘锡圭《〈洛诰〉“其作周匹休……”新解》之说，“休”下属为句，作为动词，褒美周公定宅、献图等行为。

〔4〕恒：常。

〔5〕共贞：共当此吉。贞，吉。

【译文】

成王跪拜叩头说：“您敬奉上天美命，来到洛地勘查新邑的基址，您是我周邦辅佐元勋，我特褒美您勘定都邑、献图献卜的行为。您既勘定洛邑，遣使到来，让我看到卜兆的美好吉祥，那么是您和我二人共同承当此美好。但愿您与我永久敬奉天的美命！谨跪拜叩头，感谢您的教诲。”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1〕，祀于新邑，咸秩无文〔2〕。予齐百工〔3〕，伻从王于周〔4〕。予惟曰：‘庶有事〔5〕。’今王即命曰：‘记功宗〔6〕，以功作元祀〔7〕。’惟命曰：‘汝受命笃弼〔8〕，丕视功载〔9〕，乃汝其悉自教工〔10〕。’

【注释】

〔1〕肇：始。称：举。殷礼：祭天改元的大礼。

〔2〕咸：皆。秩：有序。文：通“紊”，乱。

〔3〕齐：齐同。百工：百官。

〔4〕伻：使，令。

〔5〕庶：百官众庶。

〔6〕记功宗：于省吾《尚书新证》说“记”乃“祀”之讹，“功宗”又作“公宗”、“宗公”，宗神。今从之。

〔7〕以功作元祀：王国维《洛诰解》说：“‘记功宗’以下，周公述成王之言也。‘功’，谓成洛邑之功。殷人谓年为祀，‘元祀’者，因祀天而改元，因谓是年曰‘元祀’矣。时洛邑既成，天下大定，周公欲王行祀天建元之礼于宗周。王则归功于洛邑之成，故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意欲于洛邑行之也。”元祀，大祀。

〔8〕笃：通“督”。弼：辅佐。

〔9〕丕视功载：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即“斯视事哉”，可从。

〔10〕教工：王国维《洛诰解》说：“《大传》作‘学功’。学，效也。欲令周公效雒邑之功，以示天下也。”

【译文】

周公回到宗周镐京说：“我王开始举行祀天改元的殷祭大典，祭祀在新邑举行应按礼法对天地神祇一一奉祀，不要紊乱。我召集百官，让他们跟随大王去洛邑。我对他们说：‘你们百官将有祭祀大事。’现在我王可以请命于神说：‘祭祀于宗神，以有功者告庙，举行开国大典式的元祀。’还可以命令我说：‘你受先王遗命督促辅助我，你就履行你的职事吧，可自宣你的功劳，以示天下。’

“孺子其朋〔1〕，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炎炎〔2〕，厥攸灼〔3〕，叙弗其绝厥若〔4〕。彝及抚事如〔5〕。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6〕，伻向即有僚〔7〕，明作有功〔8〕，惇大成裕〔9〕，汝永有辞〔10〕。”

【注释】

〔1〕孺子：幼子。指成王。朋：群。

〔2〕炎炎：又作“庸庸”，微笑的样子。

〔3〕厥：其。攸：所。灼：烧。

〔4〕叙弗其绝：不能失去秩序。

〔5〕彝：常。抚：顺，偱。如：通“汝”。

〔6〕工：百官。

〔7〕伻：使。向：各有方向，归属。有僚：即“僚”、“寮”。

〔8〕明：通“勉”。

〔9〕惇：厚。裕：宽裕之治。

〔10〕辞：声誉。

【译文】

“年轻的王啊，年轻的王啊，你还是和群臣一起去吧！你还是和群臣一起去吧！还是去吧！不要像点火那样，开始微小的火星，后来逐渐烧大，君臣一起前去，不要前后递行。使群臣们常顾盼顺从于你。我率宗周百官前往新邑，使各卿士、太史诸大寮，勉赴事功，成就宽厚的大政，那么您也会在后代流传着美好的声誉了。”

公曰：“已〔1〕！汝惟冲子〔2〕，惟终〔3〕。汝其敬识百辟享〔4〕，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5〕，仪不及物〔6〕，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7〕。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8〕。

【注释】

〔1〕已：语气词。

〔2〕冲子：童子，幼子。王者自谦之词。

〔3〕终：俞樾《群经平议》说通“崇”，尊崇。

〔4〕识：记。百辟：诸侯。享：献，朝贡之礼。

〔5〕仪：礼意。

〔6〕物：币物。

〔7〕役：营。

〔8〕爽：差。侮：轻慢。

【译文】

周公说：“啊！您虽年少，但您地位无比崇高。您要谨慎地辨识诸侯诚心享献者，也要辨识不诚心享献者。享献之礼仪节繁多，其心中礼意比不上所献币物，那只能说是没有享献，因为他不专心于供奉。如果民众都仿效他不恭敬奉上，很多事情都会轻慢简率无所不至了。

“乃惟孺子颁〔1〕，朕不暇听〔2〕。朕教汝于棐民彝〔3〕，汝乃是不蘉〔4〕，乃时惟不永哉〔5〕。笃叙乃正、父〔6〕，罔不若予〔7〕，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8〕！彼裕我民〔9〕，无远用戾〔10〕。”

【注释】

〔1〕颁：颁赐。

〔2〕朕不暇听：孙诒让《尚书骈枝》说：“不敢受命之意。”

〔3〕彝：法。

〔4〕乃是：若是，如果。蘉（mánɡ）：勉。

〔5〕乃：你的。时：统治时间。永：长。

〔6〕笃：厚。叙：顺。正、父：二者都是官长。

〔7〕罔不若予：无不像我。

〔8〕明农：王夫之《书经稗疏》说：“经理疆洫之事。”

〔9〕裕：使丰裕。

〔10〕戾：乖戾。

【译文】

“我王您颁赐我大功，我不敢受命。我教告你民众非法之事，你如果不勉力，那就不能长治久安。要厚待众官之长，就像我一样对待百官之长，那么他们也会像我一样不敢废弃你的教令。你去吧，要恭敬谨慎啊！现在我准备去搞好农田疆界！用来丰富加厚百姓的生计，那就可以长远安稳了。”

王若曰〔1〕：“公，明保予冲子〔2〕。公称丕显德〔3〕，以予小子扬文武烈〔4〕，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5〕。惇宗将礼〔6〕，称秩元祀〔7〕，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8〕，御衡不迷〔9〕，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10〕！”

【注释】

〔1〕王若曰：这是史臣记录成王的讲话。

〔2〕明：通“勉”。保：辅。

〔3〕称：举，扬。丕：大。

〔4〕以：与。文武烈：文王、武王的事业。

〔5〕和恒：和悦。师：京师洛邑。

〔6〕惇：厚。宗：崇。将：大。

〔7〕秩：叙次，次第。

〔8〕旁：浦，普。穆穆：美盛的样子。

〔9〕御衡不迷：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言遭横屰（逆）而心不乱。”御，迎。

〔10〕毖：慎。

【译文】

王这样说：“公啊！你要勉力辅佐我啊。发扬您的大德，和我一起弘扬文王武王的光辉事业，上以承奉天命，下以和悦四方之民来定居洛邑。我们要厚崇大典，举行元祀，按祀典顺序致祀不要紊乱。您的美德充满天地，勤施于四方，普及盛美的时代，遇到挫折也不慌乱，又常教导我文治武功之方，我要早晚敬慎于祭祀的大事啊！”

王曰：“公功棐迪笃〔1〕，罔不若时〔2〕。”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3〕。四方迪乱〔4〕，未定于宗礼〔5〕，亦未克敉公功〔6〕。迪将其后〔7〕，监我士、师、工〔8〕，诞保文武受民〔9〕，乱为四辅〔10〕。”

【注释】

〔1〕棐：辅。迪：教导。笃：厚。

〔2〕若时：若是，如此。指上面所称述的。

〔3〕“王曰”至“命公后”：此十五字刘起釪说是错简在此，当在下文“王入太室祼”之下。蔡沈《书集传》说：“此下成王留周公治洛也。成王言我退，即居于周（宗周镐京），命公留后治洛（成周）。……谓之后者，先成王之辞，犹后世留守留后之义。”其说是。今经文保留在此，译文移到“王入太室祼”之下。

〔4〕迪：还。乱：需要治理。

〔5〕宗礼：指元祀。

〔6〕克：能。敉：通“弥”，终。

〔7〕后：继续。

〔8〕监：监督领导。士、师、工：指百官。

〔9〕诞：乃。

〔10〕乱：治理。四辅：四方之辅。

【译文】

成王说：“您对我的辅助教导十分深厚，无不如上面所称述的。现在四方还没完全治理好，尚未安定于功宗元祀之礼，您的功业没有完全结束。所以您要继续留后在洛，监督百官大臣，安定文王武王的民众，治理成我们宗周四方之辅。”

王曰：“公定〔1〕，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2〕，公无困哉我〔3〕！惟无zz02其康事〔4〕，公勿替刑〔5〕，四方其世享。”

【注释】

〔1〕定：止，留下来。

〔2〕已：通“祀”。祗：敬。欢：通“灌”，灌礼。

〔3〕哉我：当作“我哉”。

〔4〕zz02（yì）：厌倦，懈怠。康事：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当作“庚事”，即“更事”，更习吏事。

〔5〕替：废。刑：通“型”。

【译文】

成王说：“您留下来，我去把您的功劳祭告宗庙，谨慎恭敬地完成灌献之礼，您一定要留下来，不要离开让我忧困呀！我将不懈地学习为政之方，您也不要废弃您的仪型，让我长久效法。四方之民就能世世受享您的德行了。”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1〕，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2〕。恭孺子来相宅〔3〕，其大惇典殷献民〔4〕，乱为四方新辟〔5〕，作周恭先〔6〕。曰其自时中乂〔7〕，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8〕，荅其师〔9〕，作周孚先〔10〕。考朕昭子刑〔11〕，乃单文祖德〔12〕。

【注释】

〔1〕文祖：文王。

〔2〕越：与。光：光辉。烈：威严。考：父亲。弘朕：当作“弘训”。

〔3〕恭：奉。孺子：指成王。

〔4〕惇：厚。典：录用。

〔5〕乱为四方新辟：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言撮取大要为四方新法也。”

〔6〕恭：敬。先：先导，表率。

〔7〕时：通“是”。中：土中。指洛邑。

〔8〕多子：指承担王朝大部分官职的姬姓贵族。笃：厚。

〔9〕荅：符合。师：众。

〔10〕孚：同“郛”，包括王城和成周都在其中的广大区域。

〔11〕考朕：于省吾《尚书新证》谓即“朕考”，指文王。昭：示。刑：通“型”，模范。

〔12〕单：大，光大。

【译文】

周公跪拜叩头说：“我王命令我来洛邑，安定你祖父文王的民众，与你光辉的父亲武王的弘训。我伺奉你察看定居之地，从厚录用殷朝的贤人，以治殷之法撮举大要为四方的新法，作为将普遍实行的周法的先导。从此以四方之中的洛邑为治，万国都将因此美盛，我王自会成就大功。我旦以众卿大夫与御事官员笃行文王武王的遗训，以应和天下众心，筑成王城，以为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的周郛之先导。我的父亲文王昭示你以仪型，你必须要光大你祖父文王的大德。

“伻来毖殷〔1〕，乃命宁予〔2〕，以秬鬯二卣〔3〕，曰：‘明禋〔4〕，拜手稽首休享〔5〕。’予不敢宿〔6〕，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7〕，无有遘自疾〔8〕，万年猒于乃德〔9〕，殷乃引考〔10〕。’王伻殷，乃承叙〔11〕，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12〕。”

【注释】

〔1〕伻：使。毖：慎。殷：殷祭之礼。

〔2〕宁：安。

〔3〕秬（jù）：黑黍。鬯（chànɡ）：祭祀时用的香酒。卣（yǒu）：盛酒的樽。

〔4〕禋（yīn）：古代祭天之礼。

〔5〕休：美。享：祭献。

〔6〕宿：经一宿。

〔7〕惠：顺。笃：厚。叙：次第。

〔8〕遘：遇。疾：病。

〔9〕猒（yàn）：同“厌”，饱。

〔10〕殷：殷的天命。引：长。考：成。

〔11〕承叙：承顺。

〔12〕朕子：指成王。

【译文】

“你派使者来，敬慎地对待殷祭之礼，命他以两樽黑黍鬯酒来看望我，指示说：‘精意洁诚的禋祀，请跪拜好好祭献。’我不敢经宿拖延，马上禋祀于文王武王，并献祝辞说：‘祝成王继承文武之道，身不遇疾病，子子孙孙永享其德，殷的天下永成周的天下。’希望我王能使殷人承奉有序，永远瞻仰感怀你的大德。”

戊辰〔1〕，王在新邑，烝祭岁〔2〕。文王骍牛一〔3〕，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4〕，惟告周公其后〔5〕。王宾〔6〕，杀禋〔7〕，咸格〔8〕，王入太室祼〔9〕。

【注释】

〔1〕戊辰：成王七年十二月晦日。

〔2〕烝：冬祭。岁：岁祭。

〔3〕骍（xīnɡ）：红色。

〔4〕作册：官名。逸：人名。祝册：宣读册文以告神。

〔5〕告周公其后：告诉文王、武王以周公留守洛邑之事。

〔6〕王宾：文王、武王之傧。

〔7〕杀：杀牲。禋：禋祀。

〔8〕格：歆享。

〔9〕太室：太庙中央之室。祼（ɡuàn）：以酒灌地降神之礼。“王入太室祼”以下当有“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上文错简，今正文保留在彼，译文见下。

【译文】

十二月戊辰，成王在新都洛邑，举行了冬祭和岁祭之礼。祭文王用一头红色的牛，祭武王也用了一头红色的牛。成王命作册之官逸在祭祀时宣读祝册之文，向文王武王禀报了周公留守洛邑的事情。杀牲禋祀文王武王，文王武王都来享受。成王进入清庙中央之室，完成祼祭之礼。成王对周公说：“我要退居到镐京，就君位于宗周，特命您留守洛邑。”

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1〕，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2〕，惟七年〔3〕。

【注释】

〔1〕诰：诰命天下。

〔2〕诞：乃。

〔3〕惟七年：周公摄政七年。

【译文】

成王命周公留下后，由作册逸作诰，这件事发生在十二月。周公留在了洛邑，承受文王武王所赐予的大命，这一年是周公执政七年。

多　士

多士，就是众士，指殷商旧臣。本篇是周公代成王向殷商旧臣发布的诰辞，记录了周公借天命强迫殷商遗民迁居洛邑的原因，和周王室对他们的政策，希望他们在洛邑安居乐业。

刘起釪先生认为：“周公称王执政的头三年（亦即周成王同时在位的三年），平定武庚、管、蔡等叛乱，即《大传》云‘二年克殷三年践奄’之事。三年，归宗周，诰‘四国多方殷侯尹民’于宗周，作《多方》。四年，封康叔于卫，作《康诰》、《酒诰》、《梓材》。接着以三监败后迁至洛邑的庶殷遗民筑成周都邑，形成一组诰辞，即五年所作的《召诰》、《多士》，至七年作雒工程的宗庙部分完成，周公请成王来洛邑举行元祀所作的《洛诰》及《逸周书》的《作雒》，还有《康诰》之首的逸篇。这是《大诰》之后的《周书》主要几篇的先后写成情况。”（《尚书校释译论·多士》）有助于理解本篇撰作的背景，可以备参。

惟三月〔1〕，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2〕。

【注释】

〔1〕三月：周公摄政七年三月。

〔2〕王士：殷商的贵族阶级。杨筠如《尚书覈诂》说：“《逸周书·世俘解》：‘癸丑，荐殷俘王士百人。’则王士盖犹言《春秋》王人也。下文‘尔殷遗多士’亦即此王士也。”

【译文】

三月里，周公第一次在新都洛邑代成王告谕商王旧臣。

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1〕；我有周佑命〔2〕，将天明威致王罚敕〔3〕，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4〕，非我小国敢弋殷命〔5〕，惟天不畀〔6〕，允罔〔7〕，固乱弼我〔8〕；我其敢求位〔9〕！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10〕，惟天明畏〔11〕。

【注释】

〔1〕弗：不。吊：善。旻（mín）天：指上天。降丧：降下灾祸。

〔2〕佑命：帮助老天行天命。

〔3〕将：奉。致：送。敕：告诫。

〔4〕肆：现在。

〔5〕弋：取。

〔6〕畀（bì）：给予。

〔7〕允罔：确定灭亡。

〔8〕固：继续。乱：治。

〔9〕其：岂。

〔10〕秉：秉承。为：行事。

〔11〕明畏：圣明威严。畏，通“威”。

【译文】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商旧臣们！由于纣王不敬天命，上天给你们降下了大祸；我们周国信奉天命，在刑罚和儆戒中贯彻了上帝显赫的威严，殷的天命就此结束于天帝。所以告诉你们，不是我们小小周邦敢于夺取你们殷家的天命，只是因为上天不愿意再给你们，决定要你们丧亡，所以他不停地佑助我们；我们哪敢奢求这个王位呢！上帝盛明而威严，他不愿意再给你们大命，我们下民们只能奉行他的旨意，信守他的威严。

“我闻曰：上帝引逸〔1〕，有夏不适逸则〔2〕，惟帝降格向于时〔3〕。夏弗克庸帝〔4〕，大淫泆有辞〔5〕。惟时天罔念闻〔6〕，厥惟废元命〔7〕，降至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8〕，俊民甸四方〔9〕。自成汤至于帝乙〔10〕，罔不明德恤祀〔11〕，亦惟天丕建〔12〕，保乂有殷〔13〕；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14〕。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15〕，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16〕；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17〕。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注释】

〔1〕引逸：古代成语。牵引之使收敛，不至于犯下大过。引，限制。逸，放纵。

〔2〕有夏：即夏。适：节制。

〔3〕降格：指降下灾祸。格，来。时：通“是”。

〔4〕克：能。庸：用。

〔5〕泆：通“逸”。有辞：有罪状可以指说。

〔6〕惟时：于是。天罔念闻：老天抛弃，不闻不问。

〔7〕元命：天命，大命。

〔8〕成汤：商代的第一个王。革夏：改变夏朝的天命。

〔9〕俊民：贤人。甸：治理。

〔10〕帝乙：商纣王之父，倒数第二代商王。

〔11〕罔：无。明：通“勉”。恤：慎。

〔12〕丕：大。建：建立。

〔13〕保：安。乂：治。

〔14〕泽：通“绎”，嗣绪。

〔15〕后嗣王：即商纣王。诞：大。显：敬畏。

〔16〕矧：何况。

〔17〕天显：天命。祗：通“哉”。

【译文】

“我听说：天帝是不让人过度放纵，夏桀却不节制自己的享乐行为，于是天帝在他身上降下了灾祸。但夏桀还不听从接受帝命，反而变本加厉，处处表现了他的罪状。到了这时候，上天就不再顾惜，废掉了夏的大命，降下灭亡的责罚。这样他就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代替夏的统治，成汤又把夏的贤人安置到四方治理民事。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一个不是勤修德行和谨慎于祭祀的，天也就帮助成立了商的天下；商王也不敢违背天命，没有不能配合上帝的，所以他们才能一代代传下王业。可是到了末代君王纣，大不敬天道，更说不上尊念先王勤政的故事；他大肆淫乱，根本不管天命和民众疾苦。上帝就不再保佑殷国，降下了灭亡的大祸。由此可知，老天不会赐天命给不修德教的人。四方大大小小国家的灭亡，没有一个不是因为相应的罪状招致惩罚的。”

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1〕，有命曰‘割殷’〔2〕。告敕于帝。惟我事不贰适〔3〕，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4〕，我不尔动〔5〕，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6〕，肆不正〔7〕。”

【注释】

〔1〕丕：大。灵：善。承：承顺。

〔2〕割殷：指灭殷。割，通“害”。

〔3〕惟：只有。适：通“敌”。

〔4〕尔：你们。洪：大。度：法度。

〔5〕不尔动：不动尔，宾语前置。

〔6〕戾：罪。

〔7〕肆：因为，所以。正：治罪。

【译文】

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商旧臣啊！现在只有我们周王能好好地顺承天帝事，所以上帝命令说‘你们去惩罚殷家’。我们执行了，并将结果祭告了上帝。我们灭殷只是与王家为敌，并不是敌视你们民众。我要说：是你们武庚太没有法度，我们也并没有采取行动，是你们国都内先发动了叛变。我看到上天已经降下大祸给殷家，所以也就不再诛伐你们这些人了。”

王曰：“猷告尔多士〔1〕！予惟时其迁居西尔〔2〕，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3〕，时惟天命〔4〕，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注释】

〔1〕猷告：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原作“告猷”，伪《古文》所改。猷，于。

〔2〕迁居西尔：即“迁尔居西”之倒装。洛邑在殷地之西，所以说迁到西面。

〔3〕奉德：根据道德原则。康宁：安静。

〔4〕时：通“是”。

【译文】

王说：“我告诫你们这些殷商旧臣！我把你们迁移到西面，不是我一人遵奉道德不让你们安定，这是上天的命令，违背不得的！我也不敢怠慢，你们可不要埋怨我。

“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1〕，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2〕，有服在百僚〔3〕。’予一人惟听用德〔4〕，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5〕。予惟率肆矜尔〔6〕。非予罪，时惟天命！”

【注释】

〔1〕有册有典：有典籍之谓。

〔2〕迪：进。简：选拔。

〔3〕服：服务。百僚：泛指百官。

〔4〕予一人：周公代周王自称。

〔5〕肆：因此，所以。天邑商：即“大邑商”，甲骨文互见，指商代都城。

〔6〕率肆矜尔：王引之《经义述闻》引王念孙说：“谓放赦之也。‘予惟率肆矜尔’者，言我惟用肆尔之罪，矜尔之愚而已。”率，用。肆，宽赦。矜，怜。

【译文】

“你们知道：殷家先王传下来的历史典册，记载着殷革夏命的故事。就说：‘殷商选拔了很多夏人进入朝廷，让他们担任各种要职。’我用人是以德行作为标准的，你们中间有贤人，所以我一定会在商都里找出来的。但现在我只有赦免、哀怜你们而已。这不是我的罪过，这是上天的命令！”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1〕，予大降尔四国民命〔2〕。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3〕，比事臣我宗〔4〕，多逊〔5〕。”

【注释】

〔1〕朕：周公自称。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奄是东方强大方国，曾参加周初反叛，是东方国家叛乱的中心之一。《尚书大传》曰：“周公摄政三年，践奄。”告多士在摄政七年，故曰：“昔朕来自奄。”奄地后来是周公受封之地，鲁国就是在奄地建立起来的。

〔2〕降：下。四国：指参加叛乱的管、蔡、商、奄四国殷民。

〔3〕遐：远。逖（tì）：远。

〔4〕比：亲附。事：服事。臣：臣服。我宗：指周王朝。

〔5〕逊：顺。

【译文】

王说：“殷商旧臣们！从前我征伐了奄国回来，对参加叛乱的管、蔡、商、奄四国殷民厚赐恩德。为了明确表达出天的责罚，把你们从遥远的地方迁来，好亲近我们的政教，服事、承顺我们周王朝。”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1〕。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2〕，亦惟尔多士攸服〔3〕，奔走臣我，多逊〔4〕。

【注释】

〔1〕时：通“是”。有：同“又”。

〔2〕攸：所。宾：通“摈”，摈弃。

〔3〕服：服务。

〔4〕逊：顺。

【译文】

王又说：“告给你们殷商的旧臣们！现在我不杀你们，我把以前的命令重申一下。我们在洛水旁造起这座大城邑，为的是包容四方民众；不但不会拒绝你们，而且希望你们能替我们效力，奔走臣服我们，承顺我们周王朝。

“尔乃尚有尔土〔1〕，尔乃尚事宁干止〔2〕。尔克敬，天惟畀矜尔〔3〕；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4〕，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5〕！今尔惟时宅尔邑〔6〕，继尔居〔7〕，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注释】

〔1〕尚：通“常”。

〔2〕宁：安。干：捍卫，守护。止：休息。

〔3〕畀（bì）：给予。矜：怜爱。

〔4〕不啻（chì）：不但。

〔5〕躬：身。

〔6〕时：通“是”。宅：居。

〔7〕居：居处。指正常生活。

【译文】

“你们还是可以永远占有你们的土地，永远安宁地守护着它。只要你们能恭恭敬敬的，老天就会哀怜你们；如果你们不能恭恭敬敬的，你们不但不能享有土地，我还要把上天的责罚加到你们身上！现在你们在自己的都邑里，开始了稳定的生活，可以好好地在洛邑守护漫长的岁月。从你们迁居开始，你们的子孙后代也会兴旺发展起来的。”

王曰又曰〔1〕：“时予〔2〕，乃或言尔攸居〔3〕。”

【注释】

〔1〕王曰又曰：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尚书》各篇惟周公各诰常称又曰，通校各篇，除本篇‘今尔又曰’为引或言外，余皆一语复言。本文‘又曰’，重言‘时予’也。”

〔2〕时：承，顺。

〔3〕或：通“克”，能。攸：通“悠”。

【译文】

王说：“顺从我吧。”又说：“顺从我，才能在这里永久安居。”

无　逸

《史记·鲁周公世家》载周公作《无逸》“以诫成王”。篇中周公反复告诫成王，不能贪图安逸，要以殷为戒，不能贪图逸乐、酗酒丧德；应知稼穑艰难，要效法周文王勤劳为政。《无逸》篇居安思危的思想对后世统治者有着深远影响。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1〕！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2〕，则知小人之依〔3〕。相小人〔4〕，厥父母勤劳稼穑〔5〕，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6〕，既诞〔7〕，否则侮厥父母曰〔8〕：‘昔之人无闻知〔9〕！’”

【注释】

〔1〕君子：指“嗣王”，君主。所其：于省吾《尚书新证》说“所”原当作“启”，金文形似而讹，“启其”乃周人语例，开始。逸：安逸。

〔2〕稼穑：农事。乃逸：王念孙《读书杂志》说：“乃逸二字，乃因下文而衍。”可从。

〔3〕小人：下层民众。依：王引之《经义述闻》说：“依，隐也。……云‘隐者’，犹今人言苦衷也。”可从。

〔4〕相：观察。

〔5〕厥：其。

〔6〕谚：同“喭”，刚猛，不恭敬。

〔7〕诞：同“延”，长久。

〔8〕否则：于是。

〔9〕昔之人：指老一辈。

【译文】

周公说：“啊！做君主的开始就不能贪图安逸呀！如果他事先知道耕种和收获的艰难，再去享受安逸的生活，那才会明白百姓们的疾苦。我们观察到那些小民们，父母在农事上挥汗苦干，可是他们的儿子却不理解农事的艰辛，惯于享乐，任性，时间长了，于是轻侮他的父母说：‘他们老人懂什么！’”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1〕，严恭寅畏〔2〕，天命自度〔3〕，治民祗惧〔4〕，不敢荒宁〔5〕。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6〕。其在高宗〔7〕，时旧劳于外〔8〕，爰暨小人〔9〕；作其即位〔10〕，乃或亮阴〔11〕，三年不言〔12〕，其惟不言，言乃雍〔13〕；不敢荒宁，嘉靖殷邦〔14〕，至于小大〔15〕，无时或怨〔16〕。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17〕，不义惟王〔18〕，旧为小人〔19〕。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20〕，不敢侮鳏寡。肆太宗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21〕，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22〕。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23〕，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24〕

【注释】

〔1〕中宗：商代第七任贤君祖乙。

〔2〕严恭：严肃庄重。寅：敬。

〔3〕度（duó）：衡量。

〔4〕祗惧：恭敬谨慎。

〔5〕荒宁：荒废政务，贪图安逸。

〔6〕肆：所以。有：同“又”。

〔7〕高宗：商代第二十三任君主。

〔8〕时：即位之前。旧：久。

〔9〕爰：于是。暨：周秉钧《尚书易解》认为通“zz04”，惠爱之意。可从。

〔10〕作：及。

〔11〕亮阴：又作“谅阴”、“谅暗”，旧说多释作沉默不言。郭沫若《青铜时代》说乃是一种医学上的“不言症”，刘起釪从之，似不可信。

〔12〕三年不言：李民《〈尚书〉与古史研究》（增订本）认为武丁即位之初，年轻而缺少政治经验，又无干练的辅弼大臣，因而“三年不言”，政事交由冢宰主持，自己去“观国风”，了解民情。较旧说通达，今从之。

〔13〕雍：和谐。

〔14〕嘉靖：安定。

〔15〕小大：百姓，群臣。

〔16〕时：通“是”。

〔17〕祖甲：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无逸》认为此当指汤孙太甲，庙号太宗。商第五任君主。今从之。

〔18〕义：拟，打算。

〔19〕旧：久。

〔20〕保：安。惠：爱。

〔21〕生则逸，生则逸：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两言之者，周公喜重言也。”

〔22〕耽乐：沉湎享乐。

〔23〕罔或：没有。克：能。寿：长久。

〔24〕以上一节，旧说即以为与历史事实有不合，疑有简编错乱。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无逸》据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之说，将“其在祖甲”至“三十有三年”四十四字移到开头“昔在殷王”后，“其在”二字置于末尾以借“高宗”，并改“祖甲”为“太宗”。谓，“太宗”是汤孙太甲，原“祖甲”只能以武丁之子帝甲当之，末段“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也要相应改成“自殷王太宗及中宗及高宗”，其说甚辨。但终嫌改动太大，不如先保存经文原貌，而记其说于末，以备参考。

【译文】

周公说：“唉！我听说，过去殷王中宗，严恭敬畏，以恪守天命来要求自己，治理民事十分谨慎小心，不敢怠惰。所以他享有王位七十五年。到了高宗，先前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惠爱小民；后来做了王，沉默不言，三年不论政事，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不论政事，偶尔论及国事，却又得到广泛赞同；他不敢荒废国事，贪图安逸，因此国家治理得很太平，从百姓到朝臣，没有一句怨言。所以他享位也有五十九年。祖甲在位时，他本没有准备做王，沦落在民间很久。等到登了王位，却识得小民们的苦衷，能安养惠爱老百姓，连孤苦没有依靠的人都不轻慢。所以他享有帝位三十三年。从这以后立的王，生下来就贪图安逸，生下来就贪图安逸，不了解农作的艰难，不知道小民的劳苦，只是寻欢作乐。所以此后的殷王也没有一个是长久在位的，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罢了。”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1〕。文王卑服〔2〕，即康功田功〔3〕；徽柔懿恭〔4〕，怀保小民，惠鲜于鳏寡〔5〕；自朝至于日中、昃〔6〕，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7〕。文王不敢盘于游田〔8〕，以庶邦惟正之供〔9〕。文王受命惟中身〔10〕，厥享国五十年。”

【注释】

〔1〕太王：古公亶父，文王的祖父，王季的父亲。王季：文王的父亲。抑畏：谨慎戒惧。

〔2〕卑服：服从，遵循。卑，通“俾（bǐ）”。

〔3〕康功田功：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康功者，谓平易道路之事。田功者，谓服田力穑之事。前者职在司空，后者职在农官，文王皆亲莅之。”可从。

〔4〕徽：善良。懿：美。恭：敬。

〔5〕惠：爱。鲜：通“斯”，语助词，无意义。

〔6〕朝：早晨。日中：中午。昃（zè）：太阳偏西。指黄昏。

〔7〕用：以。咸：同“諴”，和。

〔8〕盘：乐。田：狩猎。

〔9〕以：与。庶邦：众邦。指臣服于周的诸方国。正：通“政”。供：奉。

〔10〕中身：中年。

【译文】

周公说：“啊！只有我们周家太王和王季能谦恭戒惧。文王秉承两位先王的德行，亲身管理平治道路和农业生产两件大事；他心地仁爱恭敬，关心爱护小民，普施恩惠给那些孤苦无依的人；从早上到中午，到晚上，常常忙得没空吃饭，为的是让百姓和谐生活。文王不敢沉湎于游乐狩猎，只忙于和许多属邦诸侯共理政事。因此，他即位时虽已到中年，却还能享位五十年之久。”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1〕，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2〕：‘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3〕，非天攸若〔4〕，时人丕则有愆〔5〕。无若殷王受之迷乱〔6〕，酗于酒德哉！”

【注释】

〔1〕淫：过度玩乐。观：游览。

〔2〕皇：通“兄（况）”，更。

〔3〕攸：所。训：顺。

〔4〕若：顺。

〔5〕时：通“是”。丕则：于是。愆：过错。

〔6〕受：即商纣王。《竹书纪年》称“帝辛受”。

【译文】

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王可不要沉湎于游览里，沉湎于享乐里，沉湎于乐游里，沉湎于田猎里，要尽力和百姓共同推行政事。更不要说：‘今天玩一玩就好。’要知道这是百姓所不允许的，也是上天所不允许的，这样下去是要犯错的。千万不要像殷纣王那样迷乱，酗酒无度啊！”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1〕，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2〕。此厥不听〔3〕，人乃训之〔4〕，乃变乱先王之正刑〔5〕，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6〕，否则厥口诅祝〔7〕。”

【注释】

〔1〕人：指君主和臣民。犹：由，用。胥：互相。

〔2〕或：有。诪（zhōu）张：欺诳。幻：惑乱。

〔3〕厥：其，你。

〔4〕训：以……为榜样。

〔5〕正刑：旧法。

〔6〕否则：于是。违：怨。

〔7〕祝：诅咒。

【译文】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时的君主和臣民之间常常互相告诫，互相爱护，互相教诲，百姓也就没有相互造谣欺诈的事。如果你们不接受别人的劝导，官员们就会引为榜样，变乱先王的旧法，扩及大大小小的法令，百姓于是心里就会激起怨恨，口里就会发出诅咒。”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1〕，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2〕。厥或告之曰〔3〕：‘小人怨汝詈汝〔4〕。’则皇自敬德〔5〕。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6〕，不啻不敢含怒〔7〕。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8〕，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9〕，是丛于厥身〔10〕！”

【注释】

〔1〕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其间可能有简编错乱，或建议改为“自殷王太宗及中宗及高宗”，其说可从，见上文注释。今暂保留原貌。

〔2〕迪：用。

〔3〕或：有的人。

〔4〕詈（lì）：骂。

〔5〕皇：通“兄（况）”，更。

〔6〕允：信。若时：如此。

〔7〕不啻（chì）：不但。

〔8〕永：长。辟：法度。指上四王树立的典型。

〔9〕同：会同。

〔10〕丛：聚集。

【译文】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高宗、祖甲，到我们周家的文王，这四个人是最圣明的。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说：‘百姓在怨你骂你呀！’他们就更加谨慎于德行。有了过错，他们会很坦率地承认说：‘这是我的错！’他们真的就是这样坦白，不只是没有怨恨而已。假如听不进这些话，百官们就会造谣欺诈，说：‘百姓在怨你骂你啊！’你一听就信以为真。如果这样，不好好想着先王树立的光辉典型，不开拓自己的心胸，而去惩罚无罪，滥杀无辜，那么百姓的怨恨必有所会同，自然集中到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1〕！”

【注释】

〔1〕嗣王：指周成王。监：通“鉴”，借鉴。

【译文】

最后，周公说道：“唉！王，你要以这些为鉴戒啊！”

君　奭

《史记·燕召公世家》载：“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阼，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尹，假于皇天……’于是召公乃说。”《君奭》是周成王时，周公为对同时辅政的召公奭强调大臣对于商周王朝兴衰的重要性，希望能一起借鉴历史教训，和衷共济，团结一致治理国家的一篇谈话。本篇是研究周初天命思想和商周历史的重要文献。

周公若曰：“君奭〔1〕！弗吊〔2〕，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3〕。若天棐忱〔4〕，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注释】

〔1〕君奭：指召公。君，尊称。

〔2〕弗吊：指纣王干坏事。弗，不。吊，善。

〔3〕基：始。孚：信。休：美。

〔4〕若：语气词。棐：通“匪”，非。忱：诚，信。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由于纣王干尽了坏事，老天把丧亡之祸降给了殷国。现在殷已丧失了他们的天命，由我周朝承受了，但我不敢说我们有周刚开始的基业就肯定这样美好下去。即使天命不可信赖，我也不敢说我们有周的国运最后能否长久。

“呜呼！君已曰时我〔1〕，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2〕，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3〕。罔尤违〔4〕，惟人在〔5〕！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6〕，遏佚前人光在家〔7〕，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8〕，乃其坠命，弗克经历嗣前人恭明德〔9〕。

【注释】

〔1〕时我：同意我的做法。时，通“是”。

〔2〕宁：安，恃。

〔3〕越：与，和。

〔4〕罔：无。尤：罪过。违：违戾。

〔5〕在：通“哉”。

〔6〕克：能。上下：指天地。

〔7〕遏：绝。佚：失去。光：光烈。家：指周王朝。

〔8〕谌（chén）：诚，信。

〔9〕经历：经营行事。

【译文】

“唉！您曾经同意我的看法，但我也不敢就这样安然信赖于天命，不敢不长远敬念上天的威严和百姓们的疾苦。会不会产生过错，全在于自己啊！假如我们后嗣子孙不能承顺天地神祇的旨意，丢弃掉文王武王的光辉事业，不知道获得天命的艰难，不懂得老天也难以完全信赖，就会丧失自己的天命，也就无从经营努力于文王武王的光辉德业了。

“在今予小子旦〔1〕，非克有正〔2〕，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3〕。”

【注释】

〔1〕予小子旦：周公自称。

〔2〕正：匡正，表率。

〔3〕施：延。冲子：幼小的儿子。这里指周成王。

【译文】

“现在我姬旦，虽不能说能有所表率，只有继续发挥文王武王的光荣传统，好延续到我们年轻的成王身上。”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1〕，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2〕。”

【注释】

〔1〕道：语助词。宁王：当作“文王”。

〔2〕庸：用。释：弃。

【译文】

周公又说道：“老天是不可无条件信赖的，我们只有继承和发展文王的大德，老天才不会舍弃文王接受下来的大命。”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1〕，格于皇天〔2〕。在太甲〔3〕，时则有若保衡〔4〕。在太戊〔5〕，时则有若伊陟、臣扈〔6〕，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7〕。在祖乙〔8〕，时则有若巫贤〔9〕。在武丁〔10〕，时则有若甘盘〔11〕。率惟兹有陈〔12〕，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13〕，多历年所〔14〕。天惟纯佑命〔15〕，则商实百姓、王人〔16〕，罔不秉德明恤〔17〕。小臣、屏侯、甸〔18〕，矧咸奔走〔19〕。惟兹惟德称〔20〕，用乂厥辟〔21〕，故一人有事于四方〔22〕，若卜筮，罔不是孚〔23〕。”

【注释】

〔1〕伊尹：商汤时的辅政大臣，原为商汤妃有莘氏之媵臣，受汤重用，佐汤灭夏，建立商朝。至太甲时被杀。

〔2〕格：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释诂》云：‘升也。’谓汤得伊尹辅佐成功，升配于天也。”

〔3〕太甲：商长子太丁之子，殷王朝第五任国君。

〔4〕保衡：官名。王身边的辅助大臣，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认为即甲骨文中的黄尹。旧说保衡就是伊尹，非也。

〔5〕太戊：殷王朝第十任国君，太甲之孙。

〔6〕伊陟（zhì）：商王太戊的辅政大臣，相传与伊奋为伊尹的两个儿子。臣扈（hù）：商王太戊时的辅政贤臣。

〔7〕巫咸：商代著名贤臣。一说即卜辞中的咸戊。杨筠如《尚书覈诂》说：“其名本为咸戊，故或称巫咸，或称巫戊也。”乂：治。王家：商王朝。

〔8〕祖乙：商王朝第十四任国君，甲骨文中称为中宗。

〔9〕巫贤：祖乙的贤臣。

〔10〕武丁：商王朝第二十三任国君，即高宗。

〔11〕甘盘：武丁的贤臣。

〔12〕率：大率，大都。兹：这。有陈：吴闿生《尚书大义》说：“有陈，谓有列位者。”

〔13〕陟：登，升。俞樾《尚书平议》：“谓殷人之礼死则配天而称帝也。《竹书纪年》：‘凡帝王之终皆曰陟。’此经陟字，义与彼同。”

〔14〕历：久。所：助词。

〔15〕天惟纯佑命：戴君衡《尚书补商》说：“此推言商六臣之功也。‘纯佑’，李氏光地曰：‘犹良佐也。’‘命’，天命之也。‘天惟纯佑命’，犹云‘天惟命纯佑’，倒文也。”可从。

〔16〕实：杨筠如《尚书覈诂》说：“犹是也，是与之同，古是、之通用。”百姓：异姓之臣。王人：王之族人，即同姓贵族。

〔17〕秉：奉持。明：通“勉”。恤：谨慎。

〔18〕小臣：这里指亲近君主的朝廷重臣。屏：并。侯、甸：泛指商的附属诸侯国。

〔19〕矧：语助词。咸：都。奔走：效力。

〔20〕兹：此。指上六个名臣。称：举。

〔21〕乂：通“艾”，相。辟：君主。

〔22〕一人：指君王。

〔23〕孚：信。

【译文】

周公说：“奭啊！我听说过去商王成汤受了天命后，当时有着伊尹这样的贤臣辅佐，就使得他祭祀时享配于天。到太甲在位，当时则有贤臣保衡。太戊在位，当时就有贤臣伊陟、臣扈辅佐，也使他祭祀时享配于天帝；还有贤臣巫咸治理王家有功。祖乙在位，当时有贤臣巫贤。武丁在位，当时又有贤臣甘盘。大概都是因为这些王朝贤臣在，安定治理了殷王朝，才能使上述诸王死后配祀于天，经历了许多年代。上天降下这几位贤良臣佐，于是商朝异姓、同姓之臣，无不秉承其德，谨慎政事。亲近重臣，各地诸侯，也无不奔走效力于王朝。正因为上述诸贤臣以德行见称，群策群力辅佐君王，天子有政事要施行于天下时，四方臣民无不信奉贯彻，就像信奉占卜的灵验一样。”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1〕，保乂有殷，有殷嗣〔2〕，天灭威〔3〕。今汝永念〔4〕，则有固命〔5〕，厥乱明我新造邦〔6〕。”

【注释】

〔1〕寿：久。平格：平康。

〔2〕嗣：指纣王继位。

〔3〕威：恶。

〔4〕永念：永远记住。

〔5〕固命：天命。

〔6〕厥：语助词。乱：治。明：成。新造邦：即刚建立的西周王朝。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上天赐给上述诸臣平顺安康，来辅治殷王朝，但殷王朝嗣君纣继位后，天灭其恶。你要记住这些，才能获得上天的定命，治理成就我们这个新建立的国家。”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1〕，其集大命于厥躬〔2〕？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3〕，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4〕。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5〕，文王蔑德降于国人〔6〕。亦惟纯佑秉德〔7〕，迪知天威〔8〕，乃惟时昭文王迪见〔9〕，冒闻于上帝〔10〕，惟时受有殷命哉！

【注释】

〔1〕割：通“害”，曷，为什么。申：重，一再。劝：劝勉。宁王：文王。

〔2〕躬：身。

〔3〕修：治。有夏：即“夏”，指中国。

〔4〕“亦惟”五句：虢（ɡuó）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五人都是文王的卿士、贤臣。《左传·僖公五年》云：“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国语·晋语》云：“文王在傅弗勤，处师弗烦，敬友二虢。其即位也，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谋于南宫。”《史记·周本纪》载：“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说苑·君道》篇云：“文王以武王、周公为子，以泰颠、闳夭为臣。”《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宝玉”。泰颠、闳夭、散宜生、南宫括四人在武王时仍为重臣。

〔5〕又曰：即“有曰”，下文以假设之辞反其意而言之。往来：奔走效力。迪：导。彝：常。

〔6〕蔑：无。

〔7〕纯佑：贤臣良佐。秉：持。

〔8〕天威：天命。

〔9〕时：通“是”。昭：辅助。见：显示。

〔10〕冒：勉励。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过去天帝为什么一直殷勤奖劝文王的美德，把天命集中在他身上呢？因为只有文王才能把华夏诸民族团结起来，当时更有如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等治国贤才。可以说假如没有这些贤臣辅佐文王宣导德教，文王的德行无以普及万民。也因为这五位贤臣良佐秉承明德，才能进知天命，也由于这几位辅佐文王以致圣道显著，才能感动上通于天帝，如此才承受了殷的天命啊！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1〕。后暨武王诞将天威〔2〕，咸刘厥敌〔3〕。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4〕，丕单称德〔5〕。

【注释】

〔1〕迪：语助词。有禄：还活着。死者称“不禄”。

〔2〕暨：与。诞：乃。

〔3〕刘：杀。

〔4〕冒：覆盖。

〔5〕丕：大。单：通“殚”，尽。称：举。

【译文】

“到武王时，这几位贤臣中只有四个还在。他们跟随武王敬奉天命，诛杀敌人。他们四人昭明武王之德覆盖天下，使天下尽称武王之德。

“今在予小子旦〔1〕，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2〕，在位，诞无我责〔3〕，收罔勖不及〔4〕，耇造德不降〔5〕，我则鸣鸟不闻〔6〕，矧曰其有能格〔7〕！”

【注释】

〔1〕今在：现在。予小子旦：周公自称。

〔2〕小子：周公自称。或谓成王，误。同：即“侗（tónɡ）”，幼稚，未成器。未：同“昧”，昏暗不明。

〔3〕诞：其。

〔4〕收：成。勖：勤勉。及：至。

〔5〕耇（ɡǒu）：年长。造：成。降：和同。

〔6〕鸣鸟：比喻谠言、高论。

〔7〕矧（shěn）：况。格：至，知。

【译文】

“现在我小子姬旦，就像在大河里游走，我前往和您共渡。现在我小子姬旦暗昧不成器，在位官员没有一个匡正我的，勉励我的，老成有德的人再不来和同相应我，我就听不到有益的高言谠论了，更谈不上什么知天命了！”

公曰：“呜呼！君〔1〕！肆其监于兹〔2〕。我受命无疆惟休〔3〕，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4〕，不以后人迷〔5〕。”

【注释】

〔1〕君：指召公奭。

〔2〕肆：今，现在。监：通“鉴”，借鉴。

〔3〕无疆：无限。休：美。

〔4〕乃：虚词。猷裕：告导。

〔5〕后人：即后王，成王。

【译文】

周公说：“啊！君奭！现在你应当对此有所借鉴。我们周朝从老天那接受大命，可谓无比美好，却是经历了极大的艰难才得来的，因此希望你教导我，不可使后王迷误啊！”

公曰：“前人敷乃心〔1〕，乃悉命汝〔2〕，作汝民极〔3〕。曰，汝明勖偶王在〔4〕！亶乘兹大命〔5〕。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6〕。”

【注释】

〔1〕前人：指武王。敷乃心：古人成语。坦露心意。敷，布。乃，其。

〔2〕悉：全，都。汝：指周公和召公。

〔3〕极：准则，楷模。

〔4〕明勖：同义词连用，勉励。偶：辅佐。在：通“哉”。

〔5〕亶：通“单”，即“殚”，尽。

〔6〕承：承受。恤：忧患。

【译文】

周公说：“武王曾坦露过他的心思，详尽地说，命令你们能够成为大臣和百姓的楷模。还说，你们勤勉地辅助成王啊！要竭尽全力地接受这个使命。文王的圣德，一定要大加发扬，这将是无穷忧勤的事业。”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1〕，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2〕，肆念我天威〔3〕。予不允惟若兹诰〔4〕。予惟曰：‘襄我二人〔5〕，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6〕，天休滋至〔7〕。’惟时二人弗戡〔8〕。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9〕！让后人于丕时〔10〕。呜呼！笃棐时二人〔11〕，我式克至于今日休〔12〕。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13〕，丕冒海隅出日〔14〕，罔不率俾〔15〕。”

【注释】

〔1〕允：于省吾《尚书新证》谓“允”乃“兄”之讹，召公乃周公之兄，今从之。或释“允”为“信”，亦通。保奭：召公为太保，故称保奭。

〔2〕否（pǐ）：厄。

〔3〕肆：长。

〔4〕允：于省吾《尚书新证》谓此“允”亦“兄”之讹，“兄”训作“皇”，暇也。不兄即不暇。今从之。

〔5〕襄：助。

〔6〕时：通“是”。

〔7〕休：美。

〔8〕戡：胜。

〔9〕明：彰明。俊民：贤人。在：通“哉”。

〔10〕让：通“襄”，襄助。后人：即后王，指成王。丕时：斯时，此时。

〔11〕笃：诚。棐：通“匪”，非。时：通“是”。

〔12〕我：指周王朝。式：用。克：能够。休：美。

〔13〕咸：皆。

〔14〕丕：大。冒：覆。

〔15〕率：顺。俾（bǐ）：从。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告诉你，我的大兄保奭，希望你能恭敬地和我一道借鉴殷人丧亡的大厄，永远顾念着我周朝的天命。我无暇讲这些。我只是想说：‘希望有能襄助我二人的，但只有您和我同心合德！’有人说：‘有此二人共辅王室，老天的美好会日益降临。’不过这不是我二人能独自承受的。希望你能尊敬贤德，彰明显扬我们国家优秀的人才！好在这时襄助成王。唉！正因为有我们二人，我们周家才能有今天这样美好的局面。让我们一起来成就文王的大功，永不懈怠，使四海之内像海上升日一样，都覆盖着文王的德教，无不遵循服从我们周朝的统治。”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1〕。”

【注释】

〔1〕闵：忧虑。越：与。

【译文】

周公说：“君奭啊！我不想这么多话，我只是忧虑天命和我们的百姓。”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1〕，惟其终。祗若兹〔2〕。往敬用治〔3〕。”

【注释】

〔1〕罔：不。

〔2〕祗：敬。

〔3〕用：以。

【译文】

周公说：“唉！君奭！你知道民众的脾性，做一件事情，开始都是不错的，却很少能善始善终。坚持到底，你要慎重对待这个问题。从今往后，希望你恭敬地治理好国家。”

多　方

此篇写成年代有异说。今从上文《多士》篇题解引刘起釪先生之说，《多方》乃周公摄政三年平定奄地叛乱，回到宗周，对各诸侯国君以及殷商旧臣等所作的一篇诰辞，强调他们认清天命，老老实实服从周王朝的统治。

惟五月丁亥〔1〕，王来自奄〔2〕，至于宗周〔3〕。

【注释】

〔1〕五月丁亥：周公摄政三年的五月丁亥。

〔2〕王：指周公。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奄是东方强大方国，曾参加周初反叛，是东方国家叛乱的中心之一。《尚书大传》曰：“周公摄政三年，践奄。”

〔3〕宗周：镐京，武王始都，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译文】

五月丁亥这一天，王从奄地归来，到了宗周。

周公曰〔1〕。

【注释】

〔1〕周公曰：此篇诰辞纯为周公所讲，此是史臣纪事之辞。曰，讲话。

【译文】

周公讲了一番话。

王若曰〔1〕：“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2〕，我惟大降尔命〔3〕，尔罔不知。

【注释】

〔1〕王若曰：大臣代宣王命或史臣记载王命用语。此处是史臣记周公之语。

〔2〕猷告：马融本作“大告猷”。猷，于。四国多方：于省吾《尚书新证》认为京畿范围内京师四外之地称四国，四国之外诸地称多方。殷墟卜辞中有土方、鬼方、羌方等，都是指殷王畿之外存在的不同部族。所以“四国多方”，指四国境内的各族首领及四方境内称为方的各族首领。殷侯尹民：泛指殷诸侯的正长。

〔3〕降尔命：给你们降下宽宥、好处。

【译文】

王这样说：“告诉你们四国、多方的首领们和殷的诸侯、官员们，我安排你们美好的命运，你们没有不知道的。

“洪惟图天之命〔1〕，弗永寅念于祀〔2〕，惟帝降格于夏〔3〕。有夏诞厥逸〔4〕，不肯戚言于民〔5〕，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6〕。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7〕，乃大降罚，崇乱有夏〔8〕，因甲于内乱〔9〕。不克灵承于旅〔10〕，罔丕惟进之恭〔11〕，洪舒于民〔12〕。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13〕，劓割夏邑〔14〕。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15〕，刑殄有夏〔16〕。

【注释】

〔1〕洪惟：周公代替成王发布命令时常用的发语词。图：败坏。

〔2〕寅：敬。祀：祭祀之礼。

〔3〕格：告。此处指谴告。

〔4〕诞：大。逸：放纵。

〔5〕戚：忧。言：语助词。

〔6〕克：能够。劝：劝勉。迪：导，由。

〔7〕丽：法则。

〔8〕崇：重，增。

〔9〕甲：通“狎”，习。

〔10〕灵承：周人成语。自下奉上之词，善受之意。旅：嘉美。

〔11〕罔丕惟：古成语。无不如此。进：财。恭：共。

〔12〕洪：大。舒：通“荼”，荼毒。

〔13〕叨（tāo）：贪婪。懫（zhì）：忿戾。钦：兴。

〔14〕劓（yì）割：残害。劓，害。

〔15〕显：光。休：美。

〔16〕殄（tiǎn）：绝。

【译文】

“因为夏王败坏天命，又不敬重于祭祀大礼，天帝对夏王降下了谴告。而夏王不知畏惧，还大肆享乐，不肯忧念他的百姓，甚至大大地发昏，不能终日勤勉于天道。这是你们所共知的。他败坏了天命，不能宣示人们以法度政教，还大降罪孽，给夏朝增添祸乱，狎习淫恶。不能好好接受上天的美命，他和臣下无不大力搜刮财货，荼毒百姓。因而夏民也惟以贪饕忿戾相鼓动，竞相剥削残害损坏着夏朝。上天为了寻求一个较好的君王，于是大降美命于成汤，让他灭绝夏朝。

“惟天不畀纯〔1〕，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2〕，不克永于多享〔3〕；惟夏之恭多士〔4〕，大不克明保享于民〔5〕，乃胥惟虐于民〔6〕，至于百为，大不克开〔7〕。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8〕。慎厥丽乃劝〔9〕。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10〕，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11〕，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12〕，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注释】

〔1〕畀：给。纯：大福，大命。

〔2〕以：与。义民：贤者。

〔3〕克：能够。

〔4〕恭：通“供”，指所供职位。

〔5〕明：通“勉”。保：安。

〔6〕胥：皆。惟：为。

〔7〕开：通。

〔8〕乃惟：只有。简：虚词，无意义。

〔9〕丽：法则。

〔10〕帝乙：商汤第六世孙祖乙，商王朝第十四任国王，卜辞中称为中宗祖乙。

〔11〕要囚：幽囚。

〔12〕辟：君。指商纣王。

【译文】

“老天之所以不降命给桀，只是由于桀的多方贤者，不能长久地享其职位；只是由于桀任用的多方官员，不能保育百姓，却大肆残害百姓，无所不至，夏朝自然陷入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只有成汤善于取得多方众士的支持，取代了夏王做了百姓的君主。他谨慎于刑法，民众感动而勤勉从善。他一旦用刑于有罪，也使民众畏惧而知向善。从汤王直到中宗祖乙，都是明德慎罚，能使百姓勉于从善。对幽囚的犯人，杀戮其中罪大恶极的，百姓也由此勉于向善。释放无罪的犯人，百姓也由此勉于向善。汤王明德慎罚，民众如此拥戴，而今天你们的纣王，竟然不能和你们多方首领们共享天命而至于灭亡。唉！”

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1〕，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2〕，屑有辞〔3〕。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4〕，天降时丧〔5〕，有邦间之〔6〕。乃惟尔商后王〔7〕，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8〕，天惟降时丧〔9〕。

【注释】

〔1〕庸：用。释：厌弃。

〔2〕图：败坏。

〔3〕屑：繁碎众多的样子。

〔4〕集：和。享：祭祀。

〔5〕时：通“是”。

〔6〕有邦：这里指商。间：代替。

〔7〕商后王：即商朝末代王纣。

〔8〕蠲（juān）：清洁。烝：祭祀活动。

〔9〕惟：又。

【译文】

王这样说：“告诉你们多方之人，并不是上天厌弃了夏朝，也并不是上天厌弃了殷朝，实在是因为你们君主率多方首领大肆淫恶，败坏天命，甚至还碎言粉饰罪行。夏王败坏了政事，遭到神衹的厌弃而不能和谐于享祀，老天才降了这灭亡之命给他，从而使商王取代了他。但是你们商代后王，贪图逸乐，败坏政事，不清洁诚恳地奉行祭祀，老天也只得又降了这丧亡之命给他。

“惟圣罔念作狂〔7〕，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汤之子孙〔2〕，诞作民主〔3〕，罔可念听。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4〕，开厥顾天〔5〕，惟尔多方罔堪顾之〔6〕。惟我周王灵承于旅〔7〕，克堪用德，惟典神天〔8〕。天惟式教我用休〔9〕，简畀殷命〔10〕，尹尔多方〔11〕。

【注释】

〔1〕圣：聪明睿智。念：敬念，念善。狂：愚狂无知。

〔2〕须：等待。暇：宽暇。子孙：指纣王。

〔3〕诞：其。民主：君王。

〔4〕大动以威：指天降灾异以谴告之。

〔5〕厥：其。指多方。顾天：仰承天意。

〔6〕罔：不。

〔7〕灵承于旅：善受嘉休。指文王、武王善承上天所赐大命。

〔8〕典：主。

〔9〕式：用。教：告。休：美。

〔10〕简：大。畀：给。

〔11〕尹：正，治理。

【译文】

“聪明睿智的人不念善行就会渐成愚昧，狂荡愚昧的人一心念善也会渐成睿智。上天考察你们汤的子孙纣王，等了他五年，希望他能改恶从善，当好百姓的君主，可他根本不考虑，也根本不信天命。老天只有对你们多方人士，降下灾异来谴告，希望开发出能仰承天意的人，但你们多方人士中没有能仰承天意的人。只有我周王善承天的美命，又能施行德政，足以主持天地神祇的祭祀。老天就将吉祥美好的迹象告诉了我们周朝，将以前殷朝所承受的天命转给了我们，我们就靠这天命治理好了多方诸侯。

“今我曷敢多诰〔1〕，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2〕？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3〕，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4〕，畋尔田〔5〕，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6〕？

【注释】

〔1〕曷敢：岂敢。

〔2〕忱裕：劝导。

〔3〕夹：近。介：善。乂：治。

〔4〕宅尔宅：前一个“宅”作动词，居住；后一个“宅”是居住之处。

〔5〕畋（tián）：平治田亩。

〔6〕惠：顺。熙：广。

【译文】

“现在我哪敢烦琐地对你们讲这么多告诫的话，我只是郑重地赐予你们四国民众美好的命运。你们四国之民为什么不把这些劝导转告多方诸侯？你们为什么不靠拢亲附于我周王，共享天命？现在你们都安居乐业，耕种着自己的田园，为什么不依顺我周王来发扬上天的美命？

“尔乃迪屡不静〔1〕，尔心未爱〔2〕，尔乃不大宅天命〔3〕，尔乃屑播天命〔4〕，尔乃自作不典〔5〕，图忱于正〔6〕。

【注释】

〔1〕迪：作。静：安定。

〔2〕爱：惠，顺。

〔3〕宅：度，考虑。

〔4〕屑播：轻易抛弃。

〔5〕典：法。

〔6〕图：图谋。忱：信。正：正义。

【译文】

“你们屡次搞叛变活动，心里没有驯顺之意，你们竟然不认真考虑天命，却轻易抛弃掉天命，你们自为非法乱常，还企图以正义取信于人。

“我惟时其教告之〔1〕，我惟时其战要囚之〔2〕。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3〕，我乃其大罚殛之〔4〕。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5〕，乃惟尔自速辜〔6〕。”

【注释】

〔1〕惟时：于是。

〔2〕战：通“殚”，尽。

〔3〕有：同“又”。

〔4〕殛（jí）：诛杀。

〔5〕康：安。

〔6〕速：召。辜：罪。

【译文】

“我只好严肃教训你们，必要时我会尽数把不法之徒幽囚起来。我教导再三，如果还有不遵行我下达的命令，我只好大行惩罚，直至诛杀。这并非我周朝秉持德教，故为不宁，实在是你们自取其罪。”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1〕：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2〕，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3〕，尔罔不克臬〔4〕。自作不和〔5〕，尔惟和哉〔6〕；尔室不睦〔7〕，尔惟和哉。尔邑克明〔8〕，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9〕，亦则以穆穆在乃位〔10〕。克阅于乃邑谋介尔〔11〕，乃自时洛邑〔12〕，尚永力畋尔田〔13〕。天惟畀矜尔〔14〕，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15〕。迪简在王庭〔16〕，尚尔事，有服在大僚〔17〕。”

【注释】

〔1〕暨：及。

〔2〕奔走：效劳。监：指灭殷后所立监督殷民的“三监”。五祀：五年。指“监殷民之日”起至这篇诰辞对殷民讲话之时正好五年。

〔3〕越惟：发语词。胥：徭役，亦即赋税。伯：通“赋”。正：通“征”，征调。

〔4〕臬（niè）：准。

〔5〕和：和睦。

〔6〕惟：思。

〔7〕室：家庭。

〔8〕克：能。

〔9〕忌：通“期”，期望。

〔10〕穆穆：和敬的样子。

〔11〕阅：历久。介：助。

〔12〕时：通“是”。

〔13〕永：长。

〔14〕畀（bì）：赐予。矜：怜。

〔15〕介：助。赉：赐。

〔16〕迪：进。简：择。

〔17〕服：事。僚：官。

【译文】

王说：“唉！告诫你们多方的首领和殷商旧臣们：现在你们臣服效劳于我周朝的管理已经五年了，对于规定的大小徭役、赋税和各种征调，你们都能按准额交纳。如果你们之间有不和的，应该和好起来；家庭有不亲睦的，也要亲睦起来。如果你们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居邑，就算你们能勤于职守。我不期望你们遇到坏事，但望你们能和敬地保有禄位。只要能长久相安于你们的居邑，我当设法相助，使你们在洛邑安定下来，长期从事田亩。上天也会怜惜你们，我周朝更会大大帮助和赏赐你们，你们当中有才干的，将选拔到王廷来，勤勉尽力于职守的，可以提升到高级机构任职。”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1〕，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2〕，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3〕，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4〕。”

【注释】

〔1〕劝：勉。忱：信。

〔2〕逸：逸乐放荡。颇：邪。

〔3〕探：触冒。

〔4〕离逖：远远离开。逖，远。

【译文】

王说：“唉！四方诸侯和殷商旧臣们，如果你们不能努力服从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你们的禄位，下面的小民也不能享有财富。如果你们只知道逸乐放荡，背弃王命，那就是你们四方诸侯和殷商旧臣们敢于触犯天威，我就只好执行天罚，远远流放你们，夺走你们的土地。”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1〕。”

【注释】

〔1〕祗：敬。

【译文】

王说：“我不想费口舌告诫你们了，我只是恭敬地告知你们所承受的上天赐下的命运。”

又曰：“时惟尔初〔1〕，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注释】

〔1〕时：通“是”。

【译文】

王又说：“现在是你们从头开始的机会，如果你们不能敬遵天命和谐相处，可别怨我执行处罚！”

立　政

“政”与“正”同，“立政”即建立长官。《史记·鲁周公世家》载：“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立政》篇中周公总结夏、商两代设官的经验教训，向成王提出一套设立、任用官员的建制和法度，特别反复强调了君王不要干预刑狱司法程序，要由相关人员全权负责。本篇是研究周代官制的一篇重要文献。

周公若曰〔1〕：“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2〕！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3〕。”

【注释】

〔1〕周公若曰：周公这样说。这是史臣记录君王说话的用语。

〔2〕嗣天子王：成王继承武王即天子之位，故称。

〔3〕用：因此。咸：都。戒：告诫。左右：指王身边的大臣。常伯：管理民事的长官，即下文的“牧”。常任：执掌政事的长官，即下文的“任人”。准人：司法长官，即下文的“准夫”。缀衣：掌管王的衣服的官。虎贲：王的侍卫武官。

【译文】

周公这样说：“我跪拜叩头，敬告继天子大位的王！我要同时对王和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三大臣和缀衣、虎贲等官员都告诫一番。”

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1〕！

【注释】

〔1〕休兹知恤：犹今云“居安思危”。休，美。兹，这。恤，忧。

【译文】

周公说：“唉！居安思危的人实在是很少啊！

“古之人迪惟有夏〔1〕，乃有室大竞〔2〕，吁俊尊上帝〔3〕，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4〕。乃敢告教厥后曰〔5〕：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6〕，宅乃牧〔7〕，宅乃准〔8〕，兹惟后矣〔9〕。谋面用丕训德〔10〕，则乃宅人〔11〕，兹乃三宅无义民〔12〕。

【注释】

〔1〕迪惟：语助词，无意义。

〔2〕乃：代词，指夏朝。有室：王室。

〔3〕吁俊：求贤。

〔4〕迪：蹈。忱：诚，信。恂：信。九德：即《皋陶谟》中的“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也可以泛指多种德行。

〔5〕后：君王。

〔6〕宅：度，考虑。事：执掌政务的长官，即“常任”。

〔7〕牧：管理民事的长官，即“常伯”。

〔8〕准：公平执法，其长官即“准人”。

〔9〕兹惟后矣：如此而后可以为君王。

〔10〕谋面：通“黾勉”。丕：语助词。训：顺。

〔11〕宅人：宅而任之。

〔12〕三宅：即上文“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义：通“俄”，倾邪。

【译文】

“古时夏朝王室非常强盛，是得力于求贤治国，尊事上帝，恪守德行。大臣们敢于敬告他们的君主说：我们跪拜叩头，并口头敬告陛下：选择任命好您的执掌政事的大臣常任，管理民事的大臣常伯，公平执法的大臣准人，做好这三宅，就会成为好君主。黾勉地重用有才德的人，就能很好地任命大臣，使得三宅的任用不会有邪僻之人。

“桀德惟乃弗〔1〕，作往任〔2〕，是惟暴德罔后〔3〕。

【注释】

〔1〕桀：夏末代君王。弗：通“咈”，悖戾。

〔2〕作：使。往：彼。

〔3〕罔后：无后。指大命灭绝。

【译文】

“到了德性悖戾的夏桀，任用的都是暴德之人，所以很快灭绝大命了。

“亦越成汤〔1〕，陟丕厘上帝之耿命〔2〕。乃用三有宅〔3〕，克即宅〔4〕，曰三有俊〔5〕，克即俊。严惟丕式〔6〕，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注释】

〔1〕越：及。

〔2〕陟：升，即帝位。厘：理，治。耿：光。

〔3〕三有宅：即上文“三宅”。

〔4〕克：能。即：就。宅：居官。

〔5〕三有俊：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当即三宅之属官”，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以事、牧、准之科目登进人才，曰‘三有俊’。”

〔6〕惟：思。丕：大。式：法。

【译文】

“接着又有成汤，登上帝位能敬理上天的大命。择用三大臣的事，能干得很好，而择用三大臣，又是为了选取有俊德的属官，这也确实做好了。谨严地求贤，以此为取法，就能择用好三大臣及俊德之士。这样，在邦邑之内，就能用汤的选官之道协和邦邑；在四方，此大法之用更彰显了汤的圣德。

“呜呼！其在受德暋〔1〕，惟羞刑暴德之人〔2〕，同于厥邦〔3〕；乃惟庶习逸德之人〔4〕，同于厥政。

【注释】

〔1〕受：即商纣王。暋：通“闻”。

〔2〕羞：进献。刑暴德：性情残暴只知用刑的人。

〔3〕同：汇集。

〔4〕庶：众多。习：亲近。逸：失。

【译文】

“唉！到了商纣王，恶德远闻，只选用残暴好用酷刑的人，这些人充斥邦国；又用狎近丧德之徒，这些人充斥邦政。

“帝钦罚之〔1〕，乃伻我有夏〔2〕，式商受命〔3〕，奄甸万姓〔4〕。

【注释】

〔1〕钦：敬。

〔2〕怦：使。有夏：这里是周人自称，非指夏朝。

〔3〕式商：代替商。

〔4〕奄：抚。甸：治理。万姓：指天下万民。

【译文】

“上帝针对纣王的恶德严敬地降下惩罚，就使我有夏之裔周家代替商受了天命，抚治了万民。

“亦越文王、武王〔1〕，克知三有宅心〔2〕，灼见三有俊心〔3〕，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4〕。立政〔5〕：任人、准夫、牧〔6〕，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7〕；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8〕；司徒、司马、司空、亚旅〔9〕；夷、微、卢烝、三亳、阪尹〔10〕。

【注释】

〔1〕越：及。

〔2〕克：能。

〔3〕灼：明。

〔4〕长伯：正长侯伯。这里泛指官员。

〔5〕立政：即“立正”，设立官长。

〔6〕任人、准夫、牧：这三位属机要大臣。

〔7〕趣马：负责养马的官。小尹：小臣之长。左右携仆：携带王所用器物或驾车的仆夫。百司：内廷中分管王各项事务的官。庶府：分管王库藏的官。以上几位都是王的侍从，所谓宫中之官。

〔8〕大都：管理诸侯和王子弟们的采邑的官。小伯：管理卿、大夫采邑的官。艺人：居官的技术人员，如卜、祝、乐师、工师之流。表臣百司：在外廷分管政务的。太史：记事和作册命之官。尹伯：百官之长。庶常吉士：许多担任常务的士。以上都是办理政务的，所谓府中之官。

〔9〕司徒、司马、司空：诸侯的三卿。亚旅：众大夫，位次于卿。以上侯国之官。

〔10〕夷：泛指古代东方的少数民族。微：泛指南方的少数民族。卢：泛指西方的少数民族。烝：以上三支少数民族的君长，臣服于周。三亳：商人早期都邑之所在。汤时三亳，一般指南亳、北亳、西亳。阪尹：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阪是山陂之名，尹是正长之称，既分亳为三邑，自必各为立长，其长称阪尹，以居峻险之处。”上几位为封疆之官。以上对周初职官的解释，基本采用顾颉刚先生《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一文的意见。

【译文】

“接着是文王、武王，能深知禹、汤贤王选拔三宅之人的用心，明白其选取才德之人的用意，由此敬奉上帝，为百姓建立官长。设立了以下官职：任人、准夫、牧，是执掌政务、公平执法、管理民事的三大正长；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负责侍奉国君，是王的近臣；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这是外朝执行政务的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这是诸侯的三卿及次于卿的众大夫，负责处理侯国事务；夷、微、卢烝、三亳、阪尹等封疆大臣，处理边疆事务。

“文王惟克厥宅心〔1〕，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2〕，以克俊有德〔3〕。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4〕，惟有司之牧夫〔5〕，是训用违〔6〕。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

【注释】

〔1〕克：能。厥：其。指上述被任用的内外服官员。宅：度，考虑。

〔2〕常事、司、牧人：即上文的三事，常事即常任，常司即准人，牧人即常伯。

〔3〕克俊有德：能用才俊有德的人为官。

〔4〕罔：无。攸：所。庶言：教令。庶狱：狱讼，即司法案件。慎：于省吾《尚书新证》说通“讯”，典法情讯。今从之。

〔5〕牧夫：即“牧人”。

〔6〕违：违背命令。

【译文】

“文王因为善于考察官员的德行，所以能任用有才德的人担任常事、常司、牧人等三宅之职。文王从不兼管法令之官、刑狱之官、掌典法情讯等官的职权，全部由主管官员全权负责，文王只是严明观察这些官员们是否能贯彻命令而已。刑狱、典法情讯之事，文王根本不去了解、干预。

“亦越武王〔1〕，率惟敉功〔2〕，不敢替厥义德〔3〕，率惟谋从容德〔4〕，以并受此丕丕基〔5〕。

【注释】

〔1〕越：及。

〔2〕率：遵循。敉：抚安天下。

〔3〕替：废。厥：其。义德：仁义道德。

〔4〕率惟：语助词。谋：勉。容：颂。

〔5〕丕丕：伟大。基：基业。

【译文】

“到了武王，遵循着文王安抚天下的伟大功绩，不敢废弃大义与明德，顺从地加以颂美，因此，文王和武王共同完成了建立周朝的伟大基业。

“呜呼！孺子王矣〔1〕，继自今我其立政〔2〕：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3〕，丕乃俾乱〔4〕，相我受民〔5〕。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6〕，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7〕，以乂我受民〔8〕。

【注释】

〔1〕孺子：长辈对年轻晚辈的亲昵称呼，指周成王。

〔2〕继自今：杨筠如《尚书覈诂》说：“此篇凡四见。盖系当时成语，意谓自今以后也。”其：将。

〔3〕克：能够。灼：明。厥若：指示代词，指上文“三有宅心”、“三有俊心”。

〔4〕丕乃：这样。俾（bǐ）：使。乱：治。

〔5〕相：助。受民：受自上天与祖先的臣民。

〔6〕时：通“是”，此。间：干预。

〔7〕末：终。惟：思。彦：美士。指有才德的人。

〔8〕乂：治。

【译文】

“啊！我年轻的王呀，从今以后，我们要这样设立官员正长：司政事的立事、司刑狱的准人、司民政的牧夫。我们要能明白了解其德行，使他们好好治理政务，帮助我们管理周朝所受的万民。要协和调理我们的刑狱之官和典法情讯之官，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要干预其中。我们最后要重用才德超群之士，来治理我周朝所受的万民。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1〕，咸告孺子王矣〔2〕！继自今文子文孙〔3〕，其勿误于庶狱庶慎〔4〕，惟正是乂之〔5〕。

【注释】

〔1〕予旦：周公自称。已受：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说今文作“以前”，杨筠如《尚书覈诂》说：“‘已’、‘以’古通。‘前’、‘受’古文并从舟，盖以形近致讹，而今文之义较长。”杨说可从。徽言：美言。

〔2〕咸：皆。

〔3〕文：美称。

〔4〕误：失。

〔5〕正：官长当职者。

【译文】

“唉！我姬旦已经把前代任贤美谈，都告诉你这年轻的王了！从今以后我们周家即位的贤子贤孙们，千万不要错误地去干预刑狱之政与典法情讯之事，要让主管官员去全权处理。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1〕：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2〕；克由绎之〔3〕，兹乃俾乂〔4〕。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5〕，不训于德〔6〕，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7〕，用劢相我国家〔8〕。

【注释】

〔1〕越：到，及。

〔2〕宅：任用。

〔3〕由：用。绎：陈。

〔4〕俾：使。

〔5〕憸（xiān）人：好利之人。

〔6〕训：顺。

〔7〕吉士：善美君子之士。

〔8〕劢（mài）：勉力。相：助。

【译文】

“从以前的商代名王，到我们周文王建立官制：设立立事、牧夫、准人，都能妥善考察并择优任用；而且能施展其所长，让他们成就治功。没有一个国家在建立政长官职时任用小人的，小人不循守德行，君王不会因此光显于世。自今以后，设立政长官员，千万不要用小人，只应任用吉士贤才，让他们勤勉地治理我们的国家。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译文】

“现在周文王的贤子贤孙，年轻的王啊，千万不要失误去干预刑狱的事，要完全由主管部门去办理。

“其克诘尔戎兵〔1〕，以陟禹之迹〔2〕，方行天下〔3〕，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4〕，以扬武王之大烈。

【注释】

〔1〕诘：治。戎兵：戎服兵器。

〔2〕陟：履，蹈。

〔3〕方：通“旁”，遍。

〔4〕觐：见。耿：明。

【译文】

“要整治武备，军事力量要能达到禹迹所及之域，遍及天下，直到海边，都没有不臣服于我们的，这才能显现文王的光辉，弘扬武王的丰功伟业。

“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1〕。”

【注释】

〔1〕常人：吉士贤才。

【译文】

“唉！从今以后的嗣位之王建立政长官员时，必须要用有德行的吉士贤才。”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1〕，式敬尔由狱〔2〕，以长我王国〔3〕。兹式有慎〔4〕，以列用中罚〔5〕。”

【注释】

〔1〕太史：史官。司寇：负责司法诉讼。苏公：苏忿生。在这里，他兼太史、司寇二职。

〔2〕式：用。由：经。

〔3〕长：培植，延长。

〔4〕兹：这。式：法式。

〔5〕列：通“例”，按成例。中：适中。

【译文】

周公召苏忿生来这样说道：“太史司寇苏公，我敬重你经手的刑狱，那些经验足够裨益我们王国。依你这样的法式谨慎讯讼，按成例给予适中的刑罚。”

顾　命

《史记·周本纪》说：“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本篇记述周成王病危将死，召集召公、毕公等辅政大臣，吩咐王位继嗣的遗命，成王死后，太子钊依礼即位为康王。篇中详细记载康王庙见受命、继位的典礼仪节陈设，有助于我们对周初礼法的理解，对比后世礼书，更可研讨古礼嬗变的轨迹。

此篇全文在西汉伏生《今文尚书》中列第二十四篇，三家弟子今文本为第二十五篇，东汉马融、郑玄古文本割裂《顾命》下半自“王若曰”起为《康王之诰》，列第三十篇，所余上半列为二十九篇。皆属《周书》。东晋伪古文承之，惟向上割自“王出在应门之内”起为《康王之诰》，列全书第五十一篇，所余上半列全书第五十篇。今将《康王之诰》并入《顾命》篇，以恢复其旧貌。

惟四月哉生魄〔1〕，王不怿〔2〕。甲子〔3〕，王乃洮颒水〔4〕，相被冕服〔5〕，凭玉几〔6〕。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7〕。

【注释】

〔1〕四月：周公摄政七年还政成王，成王在位二十八年而崩。哉生魄：月初。

〔2〕王：周成王。不怿（yì）：又作“不豫”，不安，病不好。

〔3〕甲子：不可考。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是“哉生魄”的第二天。

〔4〕洮（táo）：洗头发。颒（huì）：洗脸。

〔5〕相：郑玄说：“正王服位之臣，谓太仆。”即负责侍候天子冠服的太仆。被：同“披”。冕：冠。服：衮服，天子的礼服。

〔6〕凭：依。

〔7〕太保：官名。奭（shì）：召公名。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五人都是成王时代重臣或诸侯，与召公共称六卿。师氏：从事征伐的武官。虎臣：平时作为王的警卫，也从事征伐行动。百尹：百官之长。御事：为王室政事服务的近臣。

【译文】

四月初的一天，成王得了重病，很不舒服。甲子那天，王沐发洗脸，由侍候的近臣给他披上衮服，靠在玉几上。同时又召来了太保召公奭及芮伯、彤伯、毕公和卫侯、毛公，还有武官师氏、虎臣，百官正长以及王室内供奉职务的近臣们。

王曰：“呜呼！疾大渐〔1〕，惟几〔2〕，病日臻〔3〕，既弥留〔4〕，恐不获誓言嗣〔5〕，兹予审训命汝〔6〕。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7〕，奠丽陈教〔8〕，则肄肄不违〔9〕，用克达殷〔10〕，集大命〔11〕。在后之侗〔12〕，敬迓天威〔13〕，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14〕。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15〕，尔尚明时朕言〔16〕，用敬保元子钊〔17〕，弘济于艰难〔18〕，柔远能迩〔19〕，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20〕，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21〕。”

【注释】

〔1〕渐：剧。

〔2〕惟：语助词。几：危。

〔3〕臻（zhēn）：至。

〔4〕弥留：临终将死之际。

〔5〕誓：誓命。嗣：嗣子。指康王。

〔6〕审：详。汝：指上文被召集的几位顾命大臣。

〔7〕宣：显。重光：重明。

〔8〕奠：奠定。丽：法则。陈：列。教：教令法则。

〔9〕肄（yì）：劳。

〔10〕达（tà）：挞伐。

〔11〕集：成就。

〔12〕侗：通“童”，幼稚蒙昧之意。

〔13〕迓：迎。天威：天命。

〔14〕昏：混乱。

〔15〕殆：将。兴：起。悟：觉。

〔16〕明：通“勉”。时：通“承”，顺承。

〔17〕元子钊：即太子钊，周成王长子名钊。

〔18〕弘：大。济：渡过。

〔19〕柔远能迩：古代成语。安抚绥柔远方的，和谐亲善近的。

〔20〕夫人：那个人。指太子钊。乱：治。

〔21〕以：使。冒：触。贡：又作“赣”，陷。非几：不善。

【译文】

王说：“唉！我的病加重了，病危，快不行了，既是弥留之际，恐怕匆忙间来不及留下关于嗣位之事的遗言，所以现在我详细地训告你们。以前，我们的君主文王、武王，交相辉映，制定法令，颁布德教，勤勉而不敢稍违，因此才能打垮殷国，成就上天的大命。武王死后，我还是一个不成器的嗣子，但我能恭敬地承受天命，继承并遵守文王、武王的伟大德教，不敢昏乱变改。现在上天降下疾病给我，已经没有起色了，神智也快不行了，你们要努力领会我的话，来恭敬地保护我的太子钊，度过这艰难时期，安抚远方，亲善近邻，以此安抚劝导小大众邦，使他自己树立威仪，你们也不要使他陷于不善非礼之地。”

兹既受命〔1〕，还，出缀衣于庭〔2〕。越翼日乙丑〔3〕，王崩。

【注释】

〔1〕受命：即授命。

〔2〕缀衣：伪《孔传》说：“缀衣，幄帐。群臣既退，撤出幄帐于庭。”庭：朝位。

〔3〕翼日：通“翌日”，明日，第二天。

【译文】

成王传授诰命之辞后，返回了寝宫，所用的幄帐也撤到了朝位。到第二天乙丑日，成王就逝世了。

太保命仲桓、南宫毛〔1〕，俾爰齐侯吕伋〔2〕，以二干戈虎贲百人〔3〕，逆子钊于南门之外〔4〕，延入翼室〔5〕，恤宅宗〔6〕。丁卯〔7〕，命作册度〔8〕。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9〕。

【注释】

〔1〕太保：官名。这里指召公奭。仲桓、南宫毛：成王两个大臣名。南宫毛可能是武王时名臣南宫括的后人。

〔2〕俾（bǐ）：从。爰：引。齐侯吕伋：姜太公之子，齐国国君。

〔3〕二干戈：即仲桓、南宫毛二人所执，负责宫廷戍卫。虎贲：警卫。

〔4〕逆：迎。南门：天子有五门，由外至内依次为：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雉门、库门之间称外朝，应门以内称内朝；应门、路门之间称治朝，路门以内称燕朝（路寢朝）。这里的南门可能是路寝之门。

〔5〕延：请。翼：路寢中的一室。

〔6〕恤宅宗：忧居为丧主。

〔7〕丁卯：成王死后第三天。

〔8〕作册：史官的一种。度：事先考虑安排。

〔9〕伯相：指召公，以西伯兼冢宰之职。命士须材：命令官员们分别负责准备各种应用的器物。

【译文】

太保召公命令仲桓、南宫毛两人，跟随齐侯吕伋，率二干戈及虎贲之士百人，迎接太子钊于南门之外，迎入路寝的东夹室，忧居为丧主，主持大礼。丁卯那天，命令作册预备好册书及典礼程序。过了七天，到癸酉那天，西伯兼冢宰的召公命令群士准备好典礼所需的器物陈设。

狄设黼扆缀衣〔2〕，牖间南向〔2〕，敷重篾席、黼纯〔3〕，华玉仍几〔4〕。西序东向〔5〕，敷重厎席、缀纯〔6〕，文贝仍几〔7〕。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8〕，雕玉仍几。西夹南向〔9〕，敷重笋席、玄纷纯〔10〕，漆仍几。

【注释】

〔1〕狄：乐官的一种，职位较低。黼（fǔ）扆（yǐ）：设在门窗之间饰有斧形花纹的屏风。黼，斧纹。扆，门窗之间。缀衣：幄帐。

〔2〕牖（yǒu）间：指门窗之间。牖，窗户。

〔3〕敷：布置。重：层，天子三重。篾席：竹席。黼纯：以黑色和白色的丝织品错杂制成席子的花边。纯，边缘，相当于现在所说的“花边”。

〔4〕华玉：五色玉。仍：因。几：几案。

〔5〕序：堂上的东西墙叫序，东边的叫东序，西边的叫西序。东向：西墙朝东。

〔6〕厎席：青蒲席。缀纯：以杂彩饰作花边。

〔7〕文贝：指有花纹的贝壳。文，花纹。

〔8〕丰席：莞席。莞是一种水草，《广雅》谓之“葱蒲”，茎圆而中空，故可作席。画纯：五彩色画帛为边缘。

〔9〕西夹：西堂的夹室。孔疏说：“天子之室有左右房，房即室也。以其夹中央之大室，故谓之夹室。”

〔10〕笋席：以幼竹青皮织成的席子。玄纷纯：用黑色的丝带装饰为席子的边缘。

【译文】

由乐官陈设屏风和幄帐，在门窗朝南的方向，铺设三层黑白纹缯饰花边的篾席，席旁设五色玉装饰的凭几。西墙朝东的地方，铺设三层杂彩花边的青蒲席，席旁设五彩贝壳装饰的凭几。东墙朝西的地方，铺设三层五彩画帛为花边的丰席，席旁设雕玉的凭几。西夹室朝南的地方，铺设三层黑色丝带为花边的笋席，席旁设有髹漆的凭几。

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1〕，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2〕，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鼗鼓〔3〕，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4〕，缀辂在阼阶面〔5〕，先辂在左塾之前〔6〕，次辂在右塾之前〔7〕。

【注释】

〔1〕越玉：越地所献之玉。五重：五双。陈宝：玉石之名。赤刀：玉刀。大训：刻有古代谟训的玉器。弘璧：大玉璧。琬、琰：玉珪。

〔2〕大玉：华山所产可以制磬之玉。夷玉：东夷所贡的美玉。天球：一种璞玉。河图：玉石类宝器。

〔3〕胤：人名。相传善于制作舞衣的人。下文的兑、和、垂分别是善于制作戈、弓、竹矢的巧匠。其中，垂也叫“倕”，是战国秦汉间最所称道的古代工艺技术能人。大贝：特大的贝壳。鼗（táo）鼓：大鼓。

〔4〕大辂（lù）：即玉辂。辂，也叫“路”，即车。《周礼·巾车》谓王有五辂，“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宾阶：宾客之位，西阶。

〔5〕缀辂：次于大辂，即金辂。阼（zuò）阶：主人之位，东阶。

〔6〕先辂：较金辂又次，即象辂。塾：门侧之堂。

〔7〕次辂：又次于先辂，即木辂。孔疏解释王之五辂此处仅用其四，革辂未用的原因说：“木辂之上犹有革辂，《礼》五辂而此四辂，于五之内必将少一，盖以革辂是兵戎之用，于此不必陈之，故不云革辂，而以木辂为次。”

【译文】

越地所产美玉五双，以及名为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的玉石，还有琬、琰之珪，安放在西墙前；华山所产的大玉、东夷族所贡的夷玉，还有名为天球的璞玉以及河图玉，安放在东墙前。巧匠胤所制的舞衣和一种特大的贝壳以及大鼓，陈设在西房，巧匠兑所制的戈、巧匠和所造的弓、以及名工垂所作的竹矢，陈设在东房。天子的大辂车在宾阶前面，缀辂车在阼阶前面，先辂车在左塾的前面，次辂车在右塾的前面。

二人雀弁〔1〕，执惠〔2〕，立于毕门之内〔3〕；四人綦弁〔4〕，执戈上刃〔5〕，夹两阶戺〔6〕；一人冕〔7〕，执刘〔8〕，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9〕，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10〕，立于东垂〔11〕；一人冕，执瞿〔12〕，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13〕，立于侧阶〔14〕。

【注释】

〔1〕雀弁：即“爵弁”，士所冠礼服，其色赤而微黑。弁，帽子。

〔2〕惠：刺戟。

〔3〕毕门：一说即路门，一说为庙门，结合下文“诸侯出庙门俟”，此毕门或是庙门。

〔4〕綦（qí）弁：较爵弁次一等的青黑色礼帽。

〔5〕戈上刃：钩戟。

〔6〕夹：站在道路两旁。两阶：即宾阶、阼阶。戺（shì）：程瑶田《释宫小记》说：“戺，谓阶之两旁自堂至庭地斜安一石，揜阶齿而辅之，如今楼梯必有两髀以安步级，俗谓之楼梯腿也。”俞樾《群经平议》从之，其说是也。

〔7〕冕：比爵弁高一等的礼帽。

〔8〕刘：斧钺类兵器。

〔9〕钺：大斧。

〔10〕戣（kuí）：三角援戈。

〔11〕垂：堂的东西两边尽头。

〔12〕瞿：与“戣”同为三角援戈。

〔13〕锐：矛类兵器。

〔14〕侧阶：曾运乾《尚书正读》说：“侧，特也。侧阶，北堂北下阶也。北下阶无东西之别，故云特阶。”本于伪《孔传》及孔疏，今从之。

【译文】

武士二人戴着爵弁，执刺戟，站在庙门之内；武士四人戴着綦弁，执钩戟，分别夹立在阼阶和宾阶这两阶边石的两侧；大夫一人戴冕，手执名为“刘”的斧钺形武器，站在东堂；大夫一人戴冕，执着“钺”这种大斧形武器，站在西堂；大夫一人戴冕，手执戈形武器“戣”，站在堂东尽头；大夫一人戴冕，也执戈形武器“瞿”，站在堂西尽头；大夫一人戴冕，手执矛类兵器“锐”，站在北面的侧阶。

王麻冕黼裳〔1〕，由宾阶隮〔2〕。卿士、邦君〔3〕，麻冕蚁裳〔4〕，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5〕，皆麻冕彤裳〔6〕。太保承介圭〔7〕，上宗奉同瑁〔8〕，由阼阶隮〔9〕；太史秉书〔10〕，由宾阶隮，御王册命〔11〕。

【注释】

〔1〕王：指康王。麻冕：麻制的礼帽。黼（fǔ）裳：黑白斧形花纹的礼服。

〔2〕宾阶：西阶。隮：升，登。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王由宾阶隮者，未受册，不敢当主位也。”

〔3〕卿士：指周王朝的内朝公卿高级官员。邦君：诸侯国君，属外服。

〔4〕蚁裳：玄裳。

〔5〕太宗：即上文宗伯。

〔6〕彤裳：赤裳。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卿士、邦君无事陪位，则服正齐服玄冕玄裳。……惟太保、太史、太宗以方行册命之盛典，不得不吉服，则玄冕而彤裳，此其义也。”

〔7〕承：捧着。介圭：伪《孔传》说：“大圭，尺二寸，天子守之。故奉以奠康王所位。”

〔8〕上宗：即太宗，变文言之。同：酒器。瑁（mào）：一种玉器。天子召见诸侯时所用的礼器。此“瑁”字很有可能是后加的，因为《顾命》册命全过程并没有用到。

〔9〕阼阶：东阶，主阶。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太保由阼阶者，摄主（注者按：摄成王主位），故由主阶。”

〔10〕书：策书。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古者命必有辞，辞书于册，谓之命书。”

〔11〕御：迎。册命：成王的遗命。

【译文】

康王戴了麻制礼帽，穿着黑白两色斧形花纹的丧礼服，由西面的宾阶走上堂。卿士、诸侯戴着麻冕，穿着黑色的丧礼服，入庙各就其位。太保、太史、太宗，都戴着麻制礼帽，穿着红色礼服。太保捧着大圭，太宗捧着酒爵，由东边的阼阶升上堂；太史拿着写有成王遗命的册书，由西边的宾阶升上堂，迎着康王读命书之辞。

曰：“皇后凭玉几〔1〕，道扬末命〔2〕：命汝嗣训〔3〕，临君周邦，率循大卞〔4〕，燮和天下〔5〕，用答扬文武之光训。”王再拜，兴〔6〕，答曰：“眇眇予末小子〔7〕，其能而乱四方〔8〕，以敬忌天威〔9〕？”

【注释】

〔1〕皇后：指成王。皇，大。后，君。

〔2〕道扬：称说。末命：遗命。

〔3〕嗣：继，遵循。训：先王遗命。

〔4〕率：完全。卞：法度。

〔5〕燮（xiè）：和。

〔6〕兴：起。

〔7〕眇眇：微，小。末：浅薄。小子：康王自称。

〔8〕其：岂。乱：治。

〔9〕敬忌：敬畏。

【译文】

册命说：“王当日凭玉几，宣布临终之命：命你钊承受文王、武王遗训，即位治理周邦，恭循先王大法，和谐天下，以此报答文王、武王，彰显他们伟大的圣训。”康王再拜，起来回答说：“以我的浅薄，岂能治理四方，敬畏天命呢？”

乃受同〔1〕，王三宿、三祭、三咤〔2〕。上宗曰：“飨〔3〕。”太保受同，降〔4〕，盥〔5〕，以异同秉璋以酢〔6〕，授宗人同〔7〕，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宅〔8〕，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9〕，收〔10〕。诸侯出庙门俟。

【注释】

〔1〕乃受同：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受同者王，授之者大宗也。”同，酒器名。

〔2〕宿：即“肃”，徐行向前。三宿是从所立处徐行至神处以进爵。祭：洒酒至地。咤（zhà）：祭毕，后退。

〔3〕飨（xiǎnɡ）：飨用福酒。

〔4〕降：下堂把同放回筐里。

〔5〕盥（ɡuàn）：洗手。

〔6〕异同：另外一个酒器。璋：璋瓒，酒器名，为祭祀时大臣所用。酢：酬报答祭之礼。

〔7〕宗人：即太宗，上宗。

〔8〕哜（jì）：尝，以酒入口至齿。宅：同“咤”。

〔9〕降：下阶。王国维《观堂集林·周书顾命考》说：“案此云大保降，知大保自酢在堂上也，不言王与太宗、太史降者，略也。”

〔10〕收：撤，礼毕而撤收祭物。

【译文】

于是康王接受了太宗所献的酒爵，缓缓行进三次至神所进爵，接着洒酒于地行祭礼三次，祭完后退三次。太宗说：“请飨用福酒。”王喝酒后，将酒爵授太保，太保接受酒爵后，走下堂，把奠爵放于篚中，洗手，取另一酒爵，持璋瓒为勺，酹酒以为酬酢报祭之礼。然后将酒爵给太宗，下拜行礼，康王答拜。太保又从太宗手中接受酒爵，祭酒，浅尝，后退，将酒爵给太宗，下拜行礼，康王又行礼答拜。太保下堂，诸执事官撤收诸礼器，典礼毕。诸侯走出庙门，等候拜见新君康王。

王出，在应门之内〔1〕。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2〕。宾称奉圭兼币〔3〕，曰：“一二臣卫〔4〕，敢执壤奠〔5〕。”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6〕。

【注释】

〔1〕应门：应门为王朝正门，也叫朝门，其门内即为治朝，亦称正朝。

〔2〕布乘：《白虎通·绋冕》篇作“黻黼”，盖古音通假，诸侯朝服。黄朱：蔽膝，黄朱言其色。

〔3〕宾：通“傧”。称：告。天子见诸侯，皆傧者传辞。奉：献。币：玉帛之礼。

〔4〕臣卫：诸侯自称。

〔5〕壤：封土（所出特产）。奠：贡献。

〔6〕王义嗣德，答拜：康王真正即位了，已有资格答拜，礼义上也应该答拜，这样来表示自己已嗣位为王。

【译文】

康王走出祖庙，来到应门之内。太保召公率领西方诸侯入应门，立于左侧，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立于右侧，这些诸侯都穿着黼黻衣、黄朱色蔽膝。傧相谒者传令诸侯按享礼敬奉圭、币，并传辞说：“我们这些守卫之臣，各自将封地内土产作为贽见之礼。”诸侯们再次行跪拜礼。康王以新嗣位者身份，依礼答拜。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1〕，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若〔2〕，克恤西土〔3〕。惟新陟王毕协赏罚〔4〕，戡定厥功〔5〕，用敷遗后人休〔6〕。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7〕，无坏我高祖寡命〔8〕。”

【注释】

〔1〕暨：和。咸：都。

〔2〕诞：大。羑（yōu）：《说文》：“进善也。”可理解为诱导。若：善。

〔3〕克：能。恤：忧。

〔4〕新陟王：指成王。陟，升（天）。毕：尽。协：合理。

〔5〕戡：克。厥：其。

〔6〕敷：布，普。休：美。

〔7〕张皇：整顿，弘扬。六师：周代天子有宗周六师，驻镐京。另有成周八师，驻洛邑。均由周天子直辖。旧说二千五百人为一师，则六师为一万二千五百人。

〔8〕高祖：文王或文王以上诸王。寡命：大命。

【译文】

太保和芮伯同时上前，互相作揖施礼，都再次对王行跪拜叩头礼，他们说：“敬告天子，老天更改了殷邦大命，由我周文王、武王承受了日进于善的美命，能安恤治理好了西土。而新升天的成王赏罚公正严明，能成就伟业，广布幸福给子孙后代。现在我王要特别谨慎啊！要整顿好宗周六师，弘扬我王家军威，不要毁了我周代先祖的大命。”

王若曰〔1〕：“庶邦侯甸男卫〔2〕，惟予一人钊报诰〔3〕，昔君文、武〔4〕，丕平富〔5〕，不务咎〔6〕，厎至齐信〔7〕，用昭明于天下〔8〕。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9〕。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10〕，乃命建侯树屏〔11〕，在我后之人〔12〕。今予一二伯父〔13〕，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14〕。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15〕，无遗鞠子羞〔16〕。”

【注释】

〔1〕王若曰：王这样说。此是史臣所记之辞。

〔2〕庶邦：众邦。

〔3〕予一人：康王自称。报：答。

〔4〕君：君王。

〔5〕丕：斯。平：遍。富：福善美备。

〔6〕务：求。咎：灾。

〔7〕厎：至。齐：适中。

〔8〕用：因。

〔9〕端：始。

〔10〕畀：给。

〔11〕建侯：分封诸侯。树：立。屏：屏障。

〔12〕在：顾。

〔13〕伯父：孔疏引《仪礼·觐礼》天子呼诸侯之礼云：“同姓大国则曰伯父，其异姓则曰伯舅；同姓小邦则曰叔父，其异姓则曰叔舅。”

〔14〕尚：还。胥：相互。暨：和。顾：念。绥：通“緌（ruí）”，继。

〔15〕奉：助。恤：勤劳，忧恤。厥若：古成语。指示代词，这里指周王室。

〔16〕鞠子：幼子。康王自称。

【译文】

康王这样说：“诸位封国的侯甸男卫各级诸侯们，我姬钊将答以诰辞。从前我们的国君文王、武王治国太平，万民富有，杜绝罪恶之事，做到公平诚信，圣德昭明于天下。所以有熊罴般的勇士和忠贞不贰的贤臣，共保王家，才从天帝那始获天命。老天因此承顺我文王、武王之命，付与天下四方，先王命令分封诸侯，树立藩屏，眷顾我们后嗣子孙。现在我们各伯父辈的诸侯大国，还当相互眷念，像你们先公臣服我先王一样。虽然你们身处外地为诸侯，但你们的心应无不眷念我王室。要辅助、勤恤王室，不要使我这稚子负羞于先王。”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王释冕〔1〕，反丧服〔2〕。

【注释】

〔1〕释冕：脱去即位典礼所穿戴的礼帽。

〔2〕反丧服：重新穿上丧服，回到守丧之处。反，同“返”。

【译文】

群臣诸侯听完康王诰命，相互作揖施礼而退，快步出应门之外。康王脱去吉服礼帽，返回侧室守丧，重新穿起丧服。

吕　刑

《史记·周本纪》载：“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据此，旧说多以为本篇乃吕侯（即“甫侯”）受命于周穆王而作。因此，篇首“惟吕命王享国百年”也当于“命”字读断，释为“吕侯受命辅佐穆王”之意。刘起釪先生《尚书校释译论·吕刑》在傅斯年先生考证的基础上，断言：“此篇内容与周穆王毫无关系，故先秦文献中所引《吕刑》（或《甫刑》）共达十六次，无一次涉及周穆王，及至汉代，始盛称《吕刑》为周穆王之文，这是毫无根据的。”今从刘说及其断句。

本篇的取材很大部分来源于神话传说，叙述了蚩尤及其后裔三苗的恶行，回忆了从“民神杂糅”到“绝地天通”的社会变化。最著名的还是篇中的法律思想。《吕刑》提出中国古代自成体系的刑法纲领和“祥刑”思想。本篇在先秦文献中或称引作《甫刑》，是研究西周时期法律制度、法律思想的重要文献。

惟吕命王享国百年〔1〕，耄〔2〕，荒度作《刑》以诘四方〔3〕。

【注释】

〔1〕惟：语助词。吕：吕国，原是姜姓的一支，灭商后封于吕地，即今河南南阳一带。命王：英明之王，受命之王。命是赞美之辞。

〔2〕耄（mào）：年老。

〔3〕荒：大。度：考虑。诘：禁。

【译文】

我吕国圣明的君主享国已达百年了，年纪老了，又用宽容大度的精神制定《刑》书，使四方有所禁令而严格遵行。

王曰〔1〕：“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2〕，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3〕。苗民弗用灵〔4〕，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5〕。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6〕，越兹丽刑〔7〕，并制罔差有辞〔8〕。民兴胥渐〔9〕，泯泯棼棼〔10〕，罔中于信〔11〕，以覆诅盟〔12〕。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13〕。上帝监民〔14〕，罔有馨香德刑〔15〕，发闻惟腥。

【注释】

〔1〕王曰：此史臣记吕王说。

〔2〕蚩尤：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东夷部落的首领，与黄帝在中原发生阪泉之战被打败。在舜、禹时代，蚩尤部落与舜、禹也曾发生过冲突。

〔3〕寇：攻击。贼：杀人。鸱：鸱枭，一种恶鸟。义：通“俄”，倾邪。奸宄：泛指作奸犯科。夺：强取。攘：窃取。矫：诈取。虔：强取。

〔4〕苗：苗族，九黎之后，与黄河流域各部落一直斗争。灵：善。

〔5〕虐：杀。

〔6〕爰：句首语助词。淫：过度。劓（yì）：割鼻，五刑之一。刵（èr）：断耳，五刑之一。椓（zhuó）：宫刑，五刑之一。黥（qínɡ）：在脸上刺字，染上黑色，即墨刑，亦五刑之一。

〔7〕越兹：于是。丽：施。

〔8〕并制罔差有辞：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制作五虐之法，无有差减，亦无罪状谳，其可轻可缓，刻深之至。”罔，无。差，差等。辞，罪状。

〔9〕兴：起。胥：相互。渐（jiān）：欺诈。

〔10〕泯泯棼棼：纷乱的样子。

〔11〕罔：无。中：通“忠”。

〔12〕覆：败。诅盟：盟誓。

〔13〕方：通“旁”，普。上：上帝。

〔14〕监：视。

〔15〕刑：法。

【译文】

王说：“古时候有过教训：那时蚩尤肆行作乱，恶习扩及平民百姓，人们互相攻击抢劫，谋财害命，邪恶不堪，作奸犯科，巧取豪夺，无恶不作。苗民不行善道，就制订刑法惩处他们，创了五种酷刑作为法律。渐渐滥杀到无辜，开始造了截鼻、断耳、宫刑、黥面等酷刑，不问是非及具体案情罪状，一律大肆刑戮。从而使苗民中兴起欺诈手段，社会混乱不堪，没有公平和信义之称，经常违背誓约。刑罚的酷虐，使很多庶民遭到冤害，他们只好把冤气申述到天帝那里。天帝观察民情，发现根本没有德行的馨香，只有刑戮的腥臭。

“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1〕，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2〕。乃命重黎绝地天通〔3〕，罔有降格〔4〕。群后之逮在下〔5〕，明明棐常〔6〕，鳏寡无盖〔7〕。

【注释】

〔1〕皇帝：即上帝。皇，大。

〔2〕世：嗣。下：人世。

〔3〕乃命重黎绝地天通：《国语·楚语》云：“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谓之也。古者民神不杂……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重黎”也叫祝融，是芈姓楚民族的宗神，但在此引《国语》中已分作两人，可见是神话人物在不同传说记载中的分化。绝地天通，不让民众与天直接沟通，而由神祀人员代替。

〔4〕格：升。

〔5〕群后：诸侯。

〔6〕明：通“勉”。棐：通“匪”，非。

〔7〕盖：通“害”，危害。

【译文】

“天帝哀怜无罪而被刑戮的广大百姓，对那些肆行酷刑的人给予了威严的惩处，灭绝了那些作乱的苗人，不让他们有后代留在人间。天帝于是命令重黎严分民、神事务，禁止民神杂糅的巫术，断绝了地下庶民与上天直接沟通的旧习，民众与上天再也不能交往。后来继位的君王们，都努力遵守明德，不复如往日肆行非理，鳏寡无告的小民也不再受到伤害了。

“皇帝清问下民〔1〕，鳏寡有辞于苗〔2〕，德威惟畏，德明惟明〔3〕。乃命三后恤功于民〔4〕：伯夷降典〔5〕，折民惟刑〔6〕；禹平水土，主名山川〔7〕；稷降播种〔8〕，农殖嘉谷〔9〕。三后成功，惟殷于民〔10〕。爰制百姓于刑之中〔11〕，以教祗德〔12〕。

【注释】

〔1〕清问：即“问”。

〔2〕有辞：有怨恨。

〔3〕德威惟畏，德明惟明：蔡沈《书集传》说：“苗以虐为威，以察为明，帝反其道，以德威而天下无不畏，以德明而天下无不明也。”

〔4〕三后：指下文的伯夷、禹、稷。恤：忧勤。

〔5〕伯夷：姜姓族的始祖神。降：立下。典：典礼。

〔6〕折：制。

〔7〕主名山川：为山川神主。

〔8〕稷：后稷。

〔9〕农：勉。殖：种植。嘉：美。

〔10〕殷：大，远，盛。

〔11〕制：制御，治理。

〔12〕祗：敬。

【译文】

“天帝询问了天下民众，连鳏寡小民都仍在埋怨苗民酷刑之害，于是天帝以德行威，使万民无不畏服；又以德施明，使万民远离幽枉。天帝命令三位方国君主下到人间，抚恤民众，建立功业：伯夷制定法典，凭刑法治理百姓；大禹平治水土，为山川的神主；后稷教民播种，勉力种植庄稼。三位君主大功告成，给予民众的好处又大又长远。以后，治理百姓只用适中的刑罚，来教育百姓敬行德教。

“穆穆在上〔1〕，明明在下〔2〕，灼于四方〔3〕，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4〕，率乂于民棐彝〔5〕。典狱〔6〕，非讫于威〔7〕，惟讫于富。敬忌〔8〕，罔有择言在身〔9〕。惟克天德〔10〕，自作元命〔11〕，配享在下〔12〕。”

【注释】

〔1〕穆穆：和敬的样子。指天子。

〔2〕明明：光辉的样子。指臣民。

〔3〕灼：彰显，发越。

〔4〕刑之中：用刑适中。

〔5〕率：语助词。棐：通“匪”，非。彝：法。

〔6〕典狱：主持刑狱。

〔7〕讫（qì）：止。

〔8〕忌：戒。

〔9〕择：通“zz02”，败。

〔10〕惟：只。克：肩负。天德：犹言“帝德”，上天所立的道德。陈经《尚书详解》说：“天德无私，威福之事绝于外，敬忌之心存乎中，此无私之天德也。死生寿夭之命，乃天以制斯人者，今典狱者德与天一，则制生人之大命，岂非在下而与天配合乎？”

〔11〕元命：大命。

〔12〕配享：配合天命而享其禄位。

【译文】

“那个时候，君主秉持着美好的品德在上，群臣努力明察、建立事功在下，政治清明，光辉普照四方，没有人不勤于德行了。所以用刑适中，为的是引导治理百姓远离非法活动。掌刑狱的士师，也不应以立威为目标，而应该为民造福。要时刻敬畏戒惧，远离恶言。如此才能肩负老天赐予的大德，才是自己成就大命，可以配享天禄。”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1〕，非尔惟作天牧〔2〕？今尔何监〔3〕？非时伯夷播刑之迪〔4〕？其今尔何惩〔5〕？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6〕。罔择吉人〔7〕，观于五刑之中〔8〕，惟时庶威夺货〔9〕，断制五刑以乱无辜〔10〕。上帝不蠲〔11〕，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注释】

〔1〕四方司政典狱：指主持刑狱的官员。

〔2〕牧：治理（民众）。

〔3〕监：通“鉴”，借鉴，取法。

〔4〕时：通“是”。迪：用。

〔5〕惩：鉴戒。

〔6〕匪：不。丽：施。

〔7〕吉人：善人。

〔8〕观：视事。中：中正。

〔9〕惟时：只是。庶威：盛为威虐的人。夺货：强取财货。

〔10〕断制五刑：割断、摧折等用强力破坏五刑。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五刑，见下文。

〔11〕蠲（juān）：除，引申为赦免。

【译文】

王说：“唉！执掌刑狱的四方各级官员们，你们不是身负重任为天治民吗？那么现在你们要效法谁呢？难道不是伯夷所宣扬传播的刑法吗？现在你们要何所鉴戒呢？只是苗民不察刑狱而滥用刑罚。由于不能选择善人，管理考察五刑是否公正，导致权贵以威势行贿乱政，破坏五刑条律以乱伤无辜。天帝不能赦免他们，给苗民降下灾祸，苗民无话可说，只得承受，于是他们的世系就被断绝了。”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1〕，皆听朕言，庶有格命〔2〕。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3〕，俾我一日〔4〕。非终惟终，在人〔5〕。尔尚敬逆天命〔6〕，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7〕，惟敬五刑，以成三德〔8〕。一人有庆〔9〕，兆民赖之〔10〕，其宁惟永。”

【注释】

〔1〕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蔡沈《书集传》说：“此告同姓诸侯也。”

〔2〕庶：庶几。格命：吉祥美善之事。

〔3〕齐：整齐。

〔4〕俾（bǐ）：使。

〔5〕非终惟终，在人：曾运乾《尚书正读》说：“‘非终’，如《康诰》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惟终’，如《康诰》言：‘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文言民有过恶，天欲整齐之，俾我一日司其柄，我不可以私意参与其间。‘眚灾肆赦’、‘怙终贼刑’，亦在人之本身而已。”

〔6〕逆：迎。

〔7〕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曾运乾说：“‘虽畏勿畏’，不畏高明也。‘休’，喜也。‘虽休勿休’，得其情，哀矜勿喜也。”

〔8〕三德：即《洪范》篇所谓正直、刚克、柔克。

〔9〕一人：君王自称。庆：善。

〔10〕兆民：广大臣民。赖：利。

【译文】

王说：“啊！记住这个教训吧！我的叔伯、兄弟、子孙们，都要听从我的话，这样就会有吉祥美善的命运。现在你们无不是因为我的宽慰和勉励，而日益勤奋于政务，你们也没有不警戒自己勤于职守的。民众有罪行，老天要处理，使我掌管了这大权。人有犯大罪的，但不是有意，属于‘非终’之列，人有犯小罪的，但属于蓄意犯罪而且死不改悔，则属于‘惟终’之列，这些判定全在于所犯的情况。你们要敬迎天命，拥戴我的治理。处理五刑之政时，要不畏权威，治狱审讯到真情要懂得哀矜，不要顾着欢喜。要谨敬于五刑之用，以成刚、柔、中正之德。君王一人有可庆的善政，万民都会赖以得到福音，天下就能长久安宁了。”

王曰：“吁〔1〕！来，有邦有土〔2〕，告尔祥刑〔3〕。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4〕？

【注释】

〔1〕吁：叹词。

〔2〕有邦有土：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有邦者，畿外诸侯。有土者，畿内有采邑之臣。”是也。

〔3〕祥刑：善刑。不滥用而强调德教为主，故称善。

〔4〕度：谋。及：赶上（古代圣人伯夷、禹、稷的道德）。

【译文】

王说：“唉！来，各级诸侯长官们，我把少用惩罚、注重德教的祥刑制度详细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安抚天下民众，要选择什么？难道不是贤人吗？要谨慎对待什么？难道不是刑法吗？要思考什么？难道不是要追及古圣先王伯夷、禹、稷的治道吗？

“两造具备〔1〕，师听五辞〔2〕；五辞简孚〔3〕，正于五刑〔4〕。五刑不简〔5〕，正于五罚〔6〕。五罚不服，正于五过〔7〕。五过之疵〔8〕，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9〕。其罪惟均〔10〕，其审克之〔11〕。

【注释】

〔1〕两造：诉讼双方。

〔2〕师：士师，即刑官。五辞：五刑相关的供辞。

〔3〕简：检核。孚：信。

〔4〕正：定。

〔5〕不简：供辞与所察情形不一致，是为疑罪不定。

〔6〕罚：赎。

〔7〕五罚不服，正于五过：孔疏说：“欲令赎罪，而其人不服，狱官重加简核，无复疑似之状，本情非罪，不可强遣出金，如是者则正之于五过，虽事涉疑似，有罪乃是过失，过则可原，故从赦免。”

〔8〕疵：弊病。

〔9〕官：依仗威势。反：不顾案情，随意抗上。内：内亲妻室说情，后世所谓裙带风。货：贿赂。来：靠关系请托。

〔10〕其：指犯有“五过之疵”的刑官。均：等。

〔11〕克：核实。

【译文】

“诉讼双方都到场了，法官们共听狱讼中相关口供；经考察核实，就按五刑定罪。如果囚犯经过覆审不合所考察结果，属于情状不定，不再处以五刑，而应定从五罚，让罪犯出罚金赎罪。如果定了五罚而罪犯依然不服，要再加审核，如果发现处罚与过失不相应，就改按五种过失处理，可赦免他的罪。但在审理五过中往往发生五种弊病，一是高官利用权势，不公正审判；二是不顾案情，随意破坏审判；三是内亲妻室说情改变审判；四是行贿受贿，贪赃枉法，混乱审判；五是私情请托，干扰审判。法官有上述弊端的，其罪与犯法者等同，要详加审核。

“五刑之疑有赦〔1〕；五罚之疑有赦〔2〕。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3〕。无简不听〔4〕。具严天威〔5〕。

【注释】

〔1〕五刑之疑有赦：所定五刑情有可疑，就应该直接赦免。与上文“五刑不简，正于五罚”有微别。

〔2〕五罚之疑有赦：所定五罚情有可疑，也应该直接赦免。与上文“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有微别。

〔3〕貌：微细之处。稽：考察。

〔4〕听：听受。

〔5〕具：共。严：谨敬。

【译文】

“如果发现所判五刑情有可疑，可以直接赦免；同样，发现所定五罚情有可疑，也要赦免。这都必须详加审核。罪状经审核，有多人证实，还要对细微之处详加稽察，此时可判定刑罚。如果案情无从核实，则不必受理。刑狱之事要审慎，乃是由于天威可畏，必须谨慎尊敬。

“墨辟疑赦〔1〕，其罚百锾〔2〕，阅实其罪〔3〕。劓辟疑赦，其罚惟倍〔4〕，阅实其罪。剕辟疑赦〔5〕，其罚倍差〔6〕，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

【注释】

〔1〕墨：墨刑，刻面并用墨水染黑。辟：罪。疑赦：罪有可疑而不能定，就赦免。

〔2〕锾（yuán）：古代货币单位。

〔3〕阅：检阅。

〔4〕其罚惟倍：劓刑较上墨刑罚金加倍，即二百锾。

〔5〕剕（fèi）：断足。

〔6〕倍差：是劓刑的一倍半，即五百锾。

【译文】

“叛了墨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可从轻改判罚金一百锾，但一定要经再度核实。犯了劓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二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剕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五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宫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六百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判了死刑的如果案情有疑问，减等改判罚金一千锾，也一定要经再度核实。

“墨罚之属千〔1〕，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2〕。

【注释】

〔1〕属：类，条款。

〔2〕五刑之属三千：《周礼》成于《吕刑》之后，其《秋官·司刑》载：“掌五刑之法，以丽万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合为二千五百条。重罪加多而轻罪减少。

【译文】

“关于墨刑处罚的条款有一千条，劓刑的也有一千条，剕刑的五百条，宫刑的三百条，死刑的二百条，五刑加起来共三千条。

“上下比罪〔1〕，无僭乱辞〔2〕，勿用不行〔3〕，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4〕，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5〕，惟齐非齐〔6〕，有伦有要〔7〕。

【注释】

〔1〕上下比罪：罪行无专属时，可上比重罪，下比轻罪来确定罪行。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说：“言上下之罪，律有成事，及条目所无，比附而行之，勿增其条于三千之外。”

〔2〕僭：差错。

〔3〕不行：不当行之理。

〔4〕上刑：重刑。适：宜。下服：以轻刑处置。

〔5〕世：时。

〔6〕齐非齐：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说：“上刑适轻，下刑适重，非齐也。轻重有权，随此制宜，齐非齐也。”

〔7〕伦：道理。要：纲要。

【译文】

“刑律条款上没有的罪，可上比重罪，下比轻罪，加以确定，但不得出现差错，不要用不当行之理而成狱，只当察其情状而遵用刑法，且要详加审核。如果犯了重刑，宜于从轻发落的，用轻刑处罚，犯的轻罪，但情节恶劣宜从重发落的，用重刑处罚。量刑行罚，可以灵活掌握。刑罚也要因时制宜，或轻或重，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调整，自会有道理，有纲要。

“罚惩非死，人极于病〔1〕。非佞折狱〔2〕，惟良折狱〔3〕，罔非在中。察辞于差〔4〕，非从惟从〔5〕，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6〕，咸庶中正〔7〕。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8〕。输而孚〔9〕。其刑上备，有并两刑〔10〕。”

【注释】

〔1〕罚惩非死，人极于病：蔡沈《书集传》说：“罚以惩过，虽非致人于死，然民重出赎，亦甚病矣。”极，困厄。病，痛苦。

〔2〕佞（nìnɡ）：指巧言之人。

〔3〕良：善。

〔4〕差：供辞中参差矛盾的地方。

〔5〕非从惟从：江声《尚书集注音疏》说：“囚证之辞或有参差，听狱者于其参差察以求其情。既得其情，非从其辞，惟从其辞。”

〔6〕启：开。胥：相互。占：揣度。

〔7〕咸：皆。中正：正确。

〔8〕狱成：判定狱讼。孚：信。

〔9〕输：王引之《经义述闻》说：“‘成’与‘输’相对为文，‘输’之言‘渝’也，谓变更也。……狱词或有不实，又察其曲直而变更之，后世所谓平反也。狱辞足而人信之，其有变更而人亦信之，所谓民自以为不冤也。”可从。

〔10〕其刑上备，有并两刑：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其刑上备者，轻重同犯，以轻罪并入重罪，不复科其轻。有并两刑者，两罪俱发，则但科以一罪，不复责其余，皆取宽厚之意也。”

【译文】

“实行罚金赎罪，虽然可以使犯者免死，但其被罚后所受痛苦也非常大。断狱不要凭巧言善辩，而要靠善良公正，才能合于中道，准确无误。供辞常有矛盾之处，要善于从中察其虚实，才能获得真实案情，所以原则上不是听从口供，而是核查实情。要怀着哀怜之心来主持刑狱，当场打开刑书，与众人一起斟酌，取得狱官们的一致见解，这样才可能获得准确的判决。所判五刑、五罚，都必须详加审核再加定夺，判定狱讼才能使人信服。狱辞如有不实，更要察实内情加以变更，也一定要使人信服。如果有人轻罪、重罪并犯，则并轻罪入重罪，按重罪惩罚；如果犯有两种同样轻重的罪，只按其中一种惩处。”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1〕，朕言多惧〔2〕。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3〕，作配在下〔4〕，明清于单辞〔5〕。民之乱〔6〕，罔不中听狱之两辞〔7〕，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8〕。狱货非宝〔9〕，惟府辜功〔10〕，报以庶尤〔11〕。永畏惟罚，非天不中〔12〕，惟人在命〔13〕。天罚不极〔14〕，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15〕。”

【注释】

〔1〕官伯：主管政事、执掌刑狱的官员。族姓：即上文所呼“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等同族。

〔2〕惧：戒惧。

〔3〕相：助，治。

〔4〕作：为。配：这里指君王上配天帝。

〔5〕明清：明察。单辞：一面之辞。

〔6〕乱：治。

〔7〕中听：中立，不偏听一面之辞。两辞：诉讼双方的供辞。

〔8〕私：私利。

〔9〕狱货：审理诉讼时接受的贿赂赃物。

〔10〕府：聚集。辜功：罪行。

〔11〕报：报应。庶：众。尤：罪过，祸害。

〔12〕中：公平。

〔13〕在命：自终其命。在，终。

〔14〕极：极致。

〔15〕令政：善政。

【译文】

王说：“啊！要谨慎对待刑狱呀！各级主管政务执掌刑狱的官员们和我的叔伯、兄弟、子孙们，我的话很多值得戒惧。我谨慎对待刑狱之事，施行德政离不开善用刑法。现在上天要治理民众，在人间设立君王以承配天意，听讼办案时要明察一面之辞，不可偏听偏信。民众得到治理，都是因为狱官们的公正不偏、善察讼辞，不可以因为私利而偏袒诉讼的任何一方。办案时收受贿赂，得到财货，那些根本就不是宝，只是在聚集罪证，会得到无数的恶报。要永远畏惧这种惩罚，天道中正无偏，都是人们自绝其命。如果上天对赃吏不加以严惩，天下百姓就享受不到善政了。”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1〕？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2〕，无疆之辞〔3〕，属于五极〔4〕，咸中有庆〔5〕。受王嘉师〔6〕，监于兹祥刑〔7〕。”

【注释】

〔1〕今往：从今往后。监：临下。非德：不应该是德治吗。中：中正，公平。

〔2〕哲：王引之《经义述闻》说：“当读为‘折’，折之言，制也。‘折人惟刑’，言制人民者惟刑也。”

〔3〕无疆：无穷无尽。

〔4〕五极：五刑的标准。

〔5〕咸：皆。中：指狱讼的处置公平适当。庆：福泽。

〔6〕嘉师：美好的训导。旧说释为“众善”，今不从。

〔7〕监：视，遵循。

【译文】

王说：“啊！继嗣的子孙们，从今往后，你们怎样临下治民呢？难道不是靠德政使百姓得到公平吗？好好听清楚呀！治理民众要依赖刑法，要处理无穷无尽的讼辞，要仔细明察，使一一合于五刑的标准，都要处置适中，这样才值得欢庆。要接受听从美好的训导，遵循善德之刑的原则。”

文侯之命

本篇的性质、内容历来有两说，其一据《史记·晋世家》及《周本纪》所载晋文公助周襄王（前651—前619）平定叛乱而得封赐，认为本篇乃襄王命晋文公为侯伯的命书。另一说据《书序》“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等认为本篇乃周平王（前770—前720）命晋文侯为侯伯的命书。当今大部分学者都从第二说，认为本篇作于春秋初期周平王时。

王若曰〔1〕：“父义和〔2〕！丕显文武〔3〕，克慎明德，昭升于上〔4〕，敷闻在下〔5〕。惟时上帝〔6〕，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7〕，克左右昭事厥辟〔8〕，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9〕，肆先祖怀在位〔10〕。

【注释】

〔1〕王：指周平王。

〔2〕父：伯父，周天子对上辈姬姓诸侯的尊称。义和：文侯的字。

〔3〕丕：大。显：显耀。

〔4〕昭：明。上：上天。

〔5〕敷：布。闻：声望。下：下民，百姓。

〔6〕惟时：于是。

〔7〕先正：先臣，公卿大夫。

〔8〕昭：通“绍”，助。厥：其。辟：君王。

〔9〕越：于。猷：谋。率：循。

〔10〕肆：故，所以。怀：安。

【译文】

周平王这样说道：“义和伯父啊！伟大光辉的文王、武王，能够兢兢业业昭明大德，因此，他们的圣德显赫地升到上天，声望广布在臣民当中。于是天帝把天命降给了文王、武王。也因为此前的贤臣大夫们能左右辅弼，对先王的大小谋划无不一致遵从，所以先祖才能够安居在位。

“呜呼！闵予小子嗣〔1〕，造天丕愆〔2〕，殄资泽于下民〔3〕，侵戎我国家纯〔4〕。即我御事〔5〕，罔或耆寿俊在厥服〔6〕，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7〕。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8〕。

【注释】

〔1〕闵：哀伤。予小子：平王自称。嗣：继位。

〔2〕造：遭。丕：大。愆：灾祸。指西周灭亡，平王被迫东迁洛邑。可参《史记·周本纪》所载。

〔3〕殄（tiǎn）：绝。资：财货。泽：禄命。

〔4〕侵戎：外寇侵害的兵祸。纯：大。

〔5〕御事：治事之臣。

〔6〕罔：无。或：有。耆：年老。俊：孙诒让《尚书骈枝》说：“当读为‘骏’，《尔雅·释诂》云：‘骏，长也。’言我御事无有耆寿能长在其位者也。”

〔7〕伊：维。恤：忧。

〔8〕绩：功绩。绥：安。

【译文】

“唉呀！不幸等我继承王位时，遭到了老天降下的大灾祸，断绝了先祖遗留给下民的财货禄位，蒙受了外寇侵害的兵戎之难。在我身边的臣僚，没有老成耆宿在位，我真是无能为力。只是依靠着我祖辈、父辈的诸侯大臣们忧念和关心。唉！只要有了功绩，就能使我寡人永远安居在位。

“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1〕，汝肇刑文武〔2〕，用会绍乃辟〔3〕，追孝于前文人〔4〕。汝多修〔5〕，捍我于艰，若汝予嘉〔6〕。”

【注释】

〔1〕昭：发扬光大。显：光荣。祖：指晋始封之君唐叔。

〔2〕肇：始。刑：通“型”，效法。

〔3〕用：以。绍：继承。辟：君王。指周平王。《竹书纪年》载：“平王元年，王东迁洛邑，晋侯会卫侯、郑伯、秦伯以师从王入于成周。”

〔4〕追孝：杨筠如《尚书覈诂》说：“追孝，古成语。《祭统》：‘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是追孝之本义。引申为能继前人之志之意。”其说极是。文人：周人对前代之王的美称。

〔5〕多：战功。见《周礼·司勋》。修：善，美好。

〔6〕嘉：嘉奖。

【译文】

“义和伯父啊！您能发扬光大您光荣的先祖唐叔的功业，又开始效法文王和武王，会合这两德来辅助您的君主，以此继承先祖之志。您战功卓著，在我困难时期保卫了我，像您这样的功勋，我要嘉奖。”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1〕，宁尔邦〔2〕。用赉尔秬鬯一卣〔3〕，彤弓一〔4〕，彤矢百，卢弓一〔5〕，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远能迩〔6〕，惠康小民，无荒宁〔7〕。简恤尔都〔8〕，用成尔显德。”

【注释】

〔1〕其：副词，表希望。归：返回晋国都城。视：视察，整顿。师：军队。

〔2〕宁：安。

〔3〕赉（lài）：赏赐。秬（jù）鬯（chànɡ）：祭祀用的香酒。秬，黑黍。鬯，香酒。卣（yǒu）：古代的一种酒器。

〔4〕彤：赤，红。

〔5〕卢：黑。

〔6〕柔远能迩：周初以来文诰常用语，意为安抚绥柔远方的，和谐亲善近的。

〔7〕荒：荒诞。宁：安逸。

〔8〕简恤：苏轼《东坡书传》说：“简阅其士，惠恤其民。”可从。

【译文】

王说：“义和伯父啊！回去整饬您的部队，安定您的邦国上下。现在赏赐给您祭祀所用的香酒一卣，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张，黑色的箭一百支，马四匹。伯父，您回去吧！安抚远方，亲善近邻，造福百姓，不要荒废政事，贪图安逸。检阅您的士众，惠爱您的百姓，成就您显赫的德业。”

费　誓

费（bì）：古地名，在今山东费县西北。《费誓》，是鲁国国君征讨淮夷、徐戎的誓师词。《史记·鲁周公世家》作《肸（xī）誓》，《尚书大传》称《鲜誓》，西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今文本及东汉马、郑古文本皆作《粊誓》。东晋伪《古文尚书》传至唐代始由卫包改作《费誓》。本篇制作年代，有很多异说，或以为作于周公归政成王的第二年，或以为春秋时鲁僖公（前659—前627在位）所作，未有定论。

公曰〔1〕：“嗟〔2〕！人无哗〔3〕，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4〕。善敹乃甲胄〔5〕，敿乃干〔6〕，无敢不吊〔7〕！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

【注释】

〔1〕公：鲁侯。具体不详。

〔2〕嗟：叹词。

〔3〕哗：喧哗。

〔4〕徂：语助词。兹：此。淮夷：古代少数民族，居住在今山东境内，自商代起陆续南迁，至西周大部分迁至今淮水流域。徐戎：淮夷中主要的一支，常以它代表淮夷，有时称“徐夷”，是我国古代东方较早的一个少数民族。

〔5〕敹（liáo）：缝缀（衣服等），今苏北等地区方言中沿用。甲：甲衣。胄（zhòu）：头盔。

〔6〕敿（jiǎo）：系结。干：盾牌。

〔7〕吊：善。指完成好。

【译文】

鲁公说：“唉！大家不要喧哗了，听我的命令！现在淮夷、徐戎都起来叛乱了。赶快缝好你们的铠甲和头盔，系好你们的盾牌，不能不作好这些准备！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锻造好你们的戈矛，磨砺好你们兵器的刃口，不能不准备好！

“今惟淫舍牿牛马〔1〕，杜乃擭〔2〕，敜乃阱〔3〕，无敢伤牿〔4〕。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5〕，臣妾逋逃〔6〕，无敢越逐〔7〕。祗复之〔8〕，我商赉汝〔9〕。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10〕，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注释】

〔1〕淫：大。牿（ɡù）：牛马的桎梏。

〔2〕杜：闭塞。擭（huò）：捕兽的工具。

〔3〕敜（niè）：堵塞。阱：陷阱。

〔4〕无敢伤牿：孔疏说：“既言牛马在牿，遂以牿为牛马之名。下云‘无敢伤牿’，谓伤牛马。牿之伤，谓牛马伤也。……今律文，施机抢作坑穽者杖一百，伤人之畜产者，偿所减价。”

〔5〕马牛其风：牛马乱跑走失。风，《史记·鲁周公世家》集解引郑玄说：“风，走逸。”

〔6〕臣妾：军中的奴隶厮役，男曰臣，女曰妾。逋（bū）逃：逃亡。

〔7〕越逐：（不顾军纪）捕捉追赶。

〔8〕祗：敬。复：还。

〔9〕商赉（lài）：即赏赉。商，金文“赏”字的省借。

〔10〕寇攘：抢劫掠夺。

【译文】

“现在要把牛马从桎梏中释放出来，把捕兽机关关掉，填塞捕兽的陷阱，使不得伤害牛马。如果伤害了牛马，你们就要受到刑罚。如果牛马乱跑走失了，随军的男女厮役们跑掉了，你们不要脱离战阵、军队去追赶。如果有人得到了这些牛马和厮役奴隶，要恭敬地送还失主，我会给予赏赐。如果你们违纪去追赶，又不返还原主，你们就要受刑法处罚。不许抢劫掠夺，如果你们翻墙去盗窃牛马、诱逃厮役奴隶，你们就要受刑法处罚。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1〕，无敢不逮〔2〕，汝则有大刑〔3〕。鲁人三郊三遂〔4〕，峙乃桢干〔5〕。甲戌，我惟筑〔6〕。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7〕？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8〕，无敢不多〔9〕，汝则有大刑。”

【注释】

〔1〕峙：通“痔”，储备。糗（qiǔ）粮：干粮。糗，熬熟的米麦捣成粉。

〔2〕逮：及。

〔3〕大刑：死刑。

〔4〕三郊三遂：西周地方制度有郊、遂，城外称郊，郊外叫遂。《史记·鲁周公世家》集解引王肃说：“不言四者，东郊留守，故言三也。”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文侯之命》考证较详，转录如下：“《左传·定公四年》所说：‘分鲁公以……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皥之虚。’杜注：‘少皥虚，曲阜也。’伯禽原封于今河南鲁山，就封曲阜时率其原有部伍、宗族、依附之众前来，要驾驭分给他的殷民六族及原在曲阜的商奄之民（曲阜即奄），就全用严刑峻法高压方式以进行统治（由本篇就看得出纯用此方式），而六族中的徐氏联合其他原有淮夷之众公然反抗，伯禽运用周族新兴勇锐兵力（可能周公还要留下些东征劲旅给他）作为自己的主力，还强迫殷民六族中其他各族的作战力量跟随自己作战，余下的在鲁国境内（三郊三遂）的居民—即所谓鲁人，就必须担任峙备桢干刍茭等军兴需用作战物资及其紧迫的劳役等工作，这些无可逃避的战时紧急任务自然地由这些鲁国人民担负起来。”

〔5〕桢干：筑墙的工具。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说：“凡筑墙及城者，以绳束板置于两旁，更竖木于其端首，乃取土实其中而筑之，桢是其端首之木，故云在前，干则其两旁之板也。”

〔6〕筑：构筑攻敌的工事。

〔7〕汝则有无余刑，非杀：曾运乾《尚书正读》说：“本意言非杀尚有余刑无？犹上下文汝则有大刑，特变文以取曲折耳。”其说是。

〔8〕刍（chú）茭（jiāo）：喂牛马的草料。

〔9〕无敢不多：《史记·鲁周公世家》作“无敢不及”，与上文“无敢不逮”句式相同，多亦及也。

【译文】

“甲戌这一天，我要征伐徐戎。大家要储备好干粮，没有谁敢达不到军兴的干粮标准的，否则就会判处死刑。鲁国各地居民，要准备好修筑营垒的器材工具。甲戌这天我们要构筑攻敌工事。如果谁胆敢不准备，除了死刑，还有别的刑罚吗？鲁国各地居民还得储备好喂养牛马的草料。如果谁胆敢储备得不充足，就得处死刑。”

秦　誓

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秦穆公不听老臣劝阻，派遣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率师远袭郑国，回师至殽地半途被晋军伏击，全军覆没，三个统军将帅都被擒获（《左传》载其事甚详）。秦穆公极其追悔，对群臣讲了一篇自我责备的话。史臣录下，即为此篇。其中，秦穆公流露出悔过之心，强调军国大事要依靠老臣，而且要能宽容大度。

公曰：“嗟！我士〔1〕，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2〕。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3〕，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4〕，是惟艰哉〔5〕！’我心之忧，日月逾迈〔6〕，若弗云来〔7〕。

【注释】

〔1〕我士：群臣、士卒。

〔2〕群言之首：言论的要义。

〔3〕民讫自若是多盘：《书经传说汇纂》引朱熹说：“只是说人情多要安逸之意。”引应镛说：“民，犹言天下之人也。凡人之情，孰不知善之可为，过之当改。然悠悠度日，多汩没于盘游安乐之中，岁月侵寻，忽不知其已老矣。‘盘’之为乐，以它篇观之，皆未有以为善者。若曰‘盘游无度’，‘不敢盘于游田’。‘若是’，犹如此也。人终自如此多为盘乐也。”讫，终。若是，如此。盘，游乐。

〔4〕受责俾如流：犹今云从谏如流。俾，使。

〔5〕艰：难。

〔6〕逾：越。迈：行。

〔7〕云：又作“员”，旋也。

【译文】

公说：“唉！我的群臣众士们，静下来，听我的话。我要向你们发表誓言，讲讲最重要的话。古人有这样一句话说：‘人总是贪图安逸，责备别人并不难，但要做到自己受责备还能从谏如流，这就很难了！’我很忧虑，往事随着时间飞逝，不再回来，懊悔也来不及了。

“惟古之谋人〔1〕，则曰未就予忌〔2〕；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3〕。虽则云然〔4〕，尚猷询兹黄发〔5〕，则罔所愆〔6〕。番番良士〔7〕，旅力既愆〔8〕，我尚有之〔9〕。仡仡勇夫〔10〕，射御不违〔11〕，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12〕，俾君子易辞〔13〕，我皇多有之〔14〕。

【注释】

〔1〕古：故，过去。谋人：谋臣。

〔2〕忌：王引之《经义述闻》说：“《说文》引此忌作‘惎’。《广雅》：‘惎，意志也。’”

〔3〕姑：姑且。

〔4〕然：如此。

〔5〕尚：副词。猷：谋。询：咨询。黄发：老人发白复黄。此处隐指蹇叔等贤臣。殽之战前，蹇叔再三劝阻秦穆公不要劳师袭远，秦穆公不听，遂致战败，此其追悔之言。

〔6〕愆：过失。

〔7〕番番：白貌。多形容白发。番，通“皤（pó）”，老人发白。良士：善士。

〔8〕旅：通“膂”，体力。愆：过。这里指衰弱。

〔9〕有：通“友”，亲善，信任。

〔10〕仡仡（yì）：勇壮的样子。

〔11〕射：射箭。御：驾车。违：失。

〔12〕截截：又作“諓諓”，巧言。谝（pián）言：《说文》：“便巧言也。”

〔13〕俾：使。易：轻忽。辞：当作“怠”，怠惰。又曾运乾《尚书正读》说：“古音‘辞’读如‘怠’也。”

〔14〕皇：通“遑”，闲暇。

【译文】

“过去的谋臣，我认为不承顺着我的意志；现在的谋臣，承顺我意，我一时就亲信他们了。虽说如此，现在感觉军国大事还是应当去咨询德高望重的老臣的意见，才不会发生失误。因此对那些满头白发的老臣，虽然体衰力弱，我还是要信赖他们。对那些勇壮武夫，虽然射箭、驾车很熟练，我还不想任用。而那些谗言之徒，长于巧言，容易使在位良士迷惑怠惰，我更无暇去理会。

“昧昧我思之〔1〕，如有一介臣〔2〕，断断猗〔3〕，无他技〔4〕，其心休休焉〔5〕，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6〕，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7〕。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8〕！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9〕；人之彦圣而违之〔10〕，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11〕！

【注释】

〔1〕昧昧：默默深思之意。

〔2〕介：个。

〔3〕断断：蔡沈《书集传》说：“诚一之貌。”猗：语助词。

〔4〕技：技能。

〔5〕休休：形容宽容，气魄大。

〔6〕彦：美士。圣：道德高尚。

〔7〕不啻：不只。自：从。

〔8〕职：一作“尚”，庶几。

〔9〕冒：通“媢”，忌。

〔10〕违：戾。

〔11〕殆：危。

【译文】

“我深思熟虑到，如果有一个大臣，忠贞专一却没有什么其他技能，他心胸宽广，善能容物。看到别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一样高兴；别人有才华有品德，他心底里欢喜，不只是从嘴里赞誉而已。这样的宽容大度，是可以保护我子孙和黎民的，也能造福于他们啊！又有另外一种人，看到别人有才能，就妒忌和厌恶；对有才有德的人，就想方设法去扼杀他，使他无法成功。这样一个心地狭隘的人，是不能保住我的子孙黎民的，对他们却只有危害啊！

“邦之杌陧〔1〕，曰由一人。邦之荣怀〔2〕，亦尚一人之庆〔3〕。”

【注释】

〔1〕杌陧（wùniè）：不安。

〔2〕荣怀：光荣与安宁。

〔3〕尚：还是。

【译文】

“国家的危险不安，往往因为一个坏人。国家的繁荣安定，也往往由于一个贤臣的美善。”

中华经典藏书

国语

陈桐生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国语》是一部什么样的书？汉人说它是“《春秋》外传”，所谓“外传”，是相对于“内传”即《左传》而言。既然《国语》、《左传》一是外传，一是内传，那么自然这两部书就同出于左丘明之手，司马迁即在《史记》中明确地说左丘明作《左传》，又在《报任安书》中说“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春秋》外传”之说是汉代经学兴盛时代的产物，今人已经不再相信它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将《国语》置于“杂史”一类，这个处理解除了《国语》与《春秋》之间所谓的经传关系，不过“杂史”之说略嫌宽泛。清人浦起龙在《史通通释》中根据刘知几六家之说，从史书体例上将《国语》断为“国别家”。

本书以为，对于《国语》性质，必须把握以下几个要点：

首先，《国语》之“语”，是西周春秋时期一种记载君臣治国之语的文体。在《国语》之前，《尚书》记载了虞夏商周君臣治国言论，只不过没有使用“语”这个名称。根据现存文献，“语”的名称最早出现于西周，《周语》是我们所能见到的最早的“语”体文章。不仅周王室有“语”，各诸侯国也有自己的“语”。《楚语上》载楚人用来教育太子的《语》，《郑语》所引《训语》，都应该是记载治国言论的典籍。《论语》、《孔子家语》的命名，也是因为它们都是记载言论的书。“语”之前冠以国名，就成为某国之“语”，诸如《鲁语》、《齐语》、《晋语》、《吴语》等等。各国之《语》最初可能是单篇流传，并借朝聘赴告机会得到交流，战国初年某国史官把他手头上所掌握的各国之《语》按国别编为一书，遂成今本《国语》。

其次，《国语》的写作模式是：王侯卿士大夫就某些具体现实政治问题发表言论，史官将其言论载之简帛。所以，《国语》各篇文章是王侯卿士大夫与史官共同的精神劳动产品。《国语》的主体是记载治国言论，属于说理文字，主体内容的前后都有文字记叙言论的前因后果。它的每一篇文章的写作都经历了若干年时间，如《周语上》“邵公谏厉王弭谤章”发生在公元前845年，文章结尾又记载：“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周厉王被流放是在公元前842年。所以，“邵公谏厉王弭谤”一文的写作前后经历了三年。

第三，《国语》是“编”不是“著”，是“选”不是“作”。《国语》文章是从西周到战国初年不同时代的周王室和各诸侯国史官早就写好了的，编者只是起到选篇、编辑的作用。《国语》选编范围，包括西周、东周、鲁、齐、晋、郑、楚、吴、越等诸侯国。尽管选篇不够完备，但是像西周覆灭、齐桓、晋文称霸以及吴越兴亡等重大历史事件都在这部书中得到反映。它的记载上至周穆王，下迄鲁悼公，约当公元前967年至公元前453年，历时514年。各国史料在全书中所占的比重悬殊甚大，其中《晋语》所占篇幅最多，而《郑语》只有两条材料。

第四，《国语》是“史料汇编”而不是“史”。史书应该是有着前后因果联系的系统记载，拿这一标准衡量《国语》，显然它还不够史的规格。《国语》一共收有235条材料，每一条材料截取一个历史片断，除《晋语》某些材料和《吴语》、《越语下》上下章有所衔接之外，大多数材料之间没有上下前后的因果联系。

第五，《国语》保留了史料的原貌。编者没有对全书语言和文风做统稿、改写、加工、提炼的工作，而是原汁原味地编排，给人以“茅茨不翦，采椽不斫”（《韩非子·五蠹》）的感觉。《国语》中有不少史料重复，甚至存在一事异记现象，如吴越不少记载就互有不同，可能这些史料最初是出于不同史官之手，编者原封不动地将其收入《国语》之中。

根据以上所述，《国语》是一部记载西周春秋王侯卿士大夫治国言论的原始史料汇编。

《国语》内容广泛涉及“邦国成败，嘉言善语，阴阳律吕，天时人事逆顺之数”，其书“包罗天地，探测祸福，发起幽微，章表善恶”（韦昭《国语解叙》），编者选编的宗旨是为王侯卿士大夫治国保家“道训典”，“献善败”，其中劝谏内容远远多于颂美。例如周宣王本是西周中兴之主，但在《周语上》有关宣王的5条材料中，竟有4条是写西周名臣讽谏宣王弊政，从中可见编者提供懿戒的意识是何等强烈！《国语》文章呈现出鲜明的时代性，西周文章多记载名臣讽谏弊政和嘉言懿行，春秋文章则主要突出齐桓、晋文等人的称霸谋略，如《齐语》载管仲治齐，全然不用礼乐道德教化，而是依靠他个人的政治智慧，《晋语》载晋文公称霸也多出于子犯、先轸等人的谋略，这显示了“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韩非子·五蠹》）的历史发展趋势。由于历史文化传统和现实条件的差异，《国语》各篇的地域特色也很明显。周、鲁以及刻意向周、鲁文化靠近的楚国言论多为道德劝谏。以《鲁语》为例，无论是匠师庆、夏父展的犯颜直谏，还是叔孙穆子聘晋不拜天子诸侯之乐，抑或太史里革斩断宣公之罟，无一不显示了鲁人对礼义价值的维护。公父文伯之母只是鲁国的一名贵族妇女，可是《鲁语》收录她的言论材料就达八条之多，这些材料围绕着一个共同主题，就是这位贵妇人如何维护礼义。齐、晋、郑、吴、越之语则多为计谋，如吴、越的兴衰存亡，起决定因素的不是句践、夫差等人的道德水平高低，而是他们立国的方略是否正确。《国语》中有不少文章是告诫卿士大夫如何持禄保宠全身免祸，评论者多从卿士大夫言行举止来预测其吉凶祸福。如《周语中》载单襄公、刘康公等人言论，说明轻佻、无礼、淫逸、奢侈、矜夸必致败亡的道理。《晋语五》“师胜而范文子后入章”载范文子在班师之际不抢主帅风头，其父范武子发出“吾知免矣”的赞叹。《晋语九》收录了三条与智氏有关的言论材料：“智果论智瑶必灭宗章”载智宣子错选继承人，“士茁谓土木胜惧其不安人章”载士茁讽谏智伯大兴土木，“智伯国谏智襄子章”载智伯国讽劝智伯备难，这些言论已经预示智氏覆灭的下场。《国语》记载了很多有价值的思想言论，如《周语上》载邵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民者宣之使言”之语，这在当时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对后代也有强烈的针砭价值；《鲁语上》载曹刿肯定鲁庄公“中心图民”，同篇载臧文仲倡导“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思想；《郑语》载史伯说“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这种积善积德的观念对此后民族心理产生了深远影响；《越语下》载范蠡“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言论，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国语》保存了一批珍贵的文献资料，如《周语上》所载伯阳父言论是中国最早的对地震成因的阐述，《周语下》载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铸大钟以及伶州鸠论钟律，是中国早期社会非常珍贵的金融、音律文献，《鲁语上》载展禽论祀典，详细地讲述了上古帝王的祭祀制度，《楚语下》载观射父论绝地天通和祀牲，可以帮助后人了解先秦巫觋和祭祀牺牲情形，其他如《郑语》所载史伯言论包含了大量的中国早期历史资料。但是《国语》并非所有言论都是可取的，像《周语上》载仲山父认为周宣王料民会导致西周覆灭，《周语下》载彪傒论定刘文公、苌弘由于建议城周而蒙受阴祸，太子晋认为堵塞谷水会导致东周王室政治衰微，这些观点显然都没有说服力。

通过记载历史人物言行，《国语》塑造了诸多光芒四射的瑰奇人格，展现了上古仁人奇伟的思想境界：如仓葛面临晋人屠城而大声疾呼伸张大义，臧文仲宣称“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里革敢于斩断鲁君网罟以保护自然生态，季文子身为两朝国相而做到“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季冶果断辞去俸禄而不做季武子欺君的帮凶，叔孙穆子宁可被杀也不愿以贿赂方式求生，公父文伯之母身为大夫之妻而亲自纺织，鉏麑宁愿触槐自杀也不愿损害忠信伦理，祁奚内举不避亲荐子自代，辛俞不为高官厚禄所动而选择跟随栾氏奔逃亡命……这些人物言行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作了生动诠释，阅读他们的言论，想见其为人，可以使薄夫敦，顽夫廉，鄙夫宽，懦夫有立志。

《国语》应该在中国文学史上如何定位？目前流行的中国文学史论著都是将《尚书·周书》和《春秋》作为西周春秋散文的代表作，而把《国语》放在《左传》之后论述。这个处置遮蔽了《国语》的真实文学价值。实际上，《尚书·周书》有意地模仿《尚书·商书》的文风，是典型的仿古之作，而《春秋》仅仅是大事记，两者都不能代表西周春秋散文的真实成就。真正能够代表西周春秋散文成就的唯一典籍是《国语》，它代表了《尚书》之后《左传》之前西周春秋历史散文的真实发展水平，堪称是研究西周春秋历史散文的活标本。《国语》中有11篇西周文章，这11篇文章就代表了西周散文的成就。《国语》中有10篇战国文章，从中可见战国初年历史散文的风貌。剩下的214篇文章便代表了春秋散文水平。《国语》235篇文章展示了从西周中期到战国初年514年历史散文发展轨迹。

与《尚书》相比，《国语》文章最大的进步是语言。我们将《尚书·周书》与《国语》中11篇西周散文进行比较，就可以发现前者晦涩艰深而后者平易浅近。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周书》沿用了《商书》的典诰公文体语言。《国语》散文是史官在履行记载职责过程中诞生的，它不是朝廷的正式公文，所以史官们不必运用佶屈聱牙的官方典诰公文体语言，而是用周人的文言从事写作。当西周史官这样做的时候，他们没有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场历史散文语言的革命—它使得散文语言更接近人们实际生活中所使用的语言。在此后三千多年封建社会中，散文创作所使用的语言就是由《国语》所代表的文言。从西周到战国初年，《国语》语言继续向平易化方向发展，鲁、晋、齐、楚的春秋文章语言整炼流利，而战国初年的散文，其语言流畅程度已经接近于《战国策》。通读《国语》，读者自会从中深切地感受到历史散文语言的演进，一种由古朴到畅达、由简练到流利的演进。

作为记言散文，《国语》上承《尚书》下启战国诸子说理散文，它代表了西周春秋时期说理散文所达到的水平。《国语》某些记言文抽象概括能力较《尚书》有所提高，呈现出由直观经验向抽象概括过渡的倾向。如《周语上》载伯阳父论三川地震：“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伯阳父从复杂的宇宙现象中抽象出阴阳这两种原始的物质和力量，用阴阳二气的相互作用来解释地震发生原因。《郑语》载史伯说，“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史伯此论是由周幽王远君子亲小人现象而发，他从对立统一的哲理高度来讨论朝廷用人问题。《尚书》记言文结构松散、内容枝蔓的情形到《国语》有了明显的改变。从《国语》我们看到，到西周中后期，人们已经能够比较纯熟地运用先提出核心论点、再围绕主题逐层展开论述的说理方式，一席言论往往就是一篇主题突出、结构紧凑、条理清楚的说理散文。如《周语上》载祭公谋父谏穆王征犬戎，先提出“先王耀德不观兵”作为一篇说辞的灵魂，以下引经据典，运用翔实的理论和史实论据对观点进行论证，如果去掉前后的叙事文字，主体部分就是一篇观点鲜明、逻辑严谨的小型论文。同篇载邵公谏厉王弭谤，也是先提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中心思想然后再展开论证，文理可圈可点。对话体是先秦记言文的重要形式。《尚书》的《皋陶谟》、《洛诰》、《西伯戡黎》、《微子》记载了人物问答，但尚未形成固定的格式。《国语》为对话体散文所作的最大贡献是确立了宾主对答的形式格局，问者为主，答者为宾，而文章重点则落在对答之上。在这些对话体散文中，主方的问语除了具有叙事功能以外，还有推进文章深入的结构意义。如《齐语》载齐桓公问管仲：“成民之事若何？”“处士、农、工、商若何？”“定民之居若何？”……这一系列的问语将文章一步步引向深入，使管仲得以系统全面地阐述自己的改革思路和主张。从春秋中叶开始，《晋语》就收录一些充满智慧与机锋的短小隽语，例如《晋语四》载：“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也？’”这样的短章只有寥寥数语，语言凝练，意味隽永，它们与西周春秋时期格言、谚语一起，成为春秋战国时期语录体散文的源头。进入春秋以后，《国语》叙事成分明显增多，如《晋语》载献公、奚齐、卓子、惠公、怀公、文公数世之乱，《吴语》、《越语》载吴、越兴亡经过，都将历史事件的发展过程叙述得委曲详尽。尽管叙事不是《国语》的正宗，但它为此后的《左传》记事提供了丰富的写作经验。

由于《国语》材料来自不同地域，因此各国文章风格不尽相同。前人对此已经有所体会，如朱彝尊在《经义考》卷二百九引陶望龄曰：“《国语》一书，深厚浑朴，《周》、《鲁》尚矣。《周语》辞胜事，《晋语》事胜辞。《齐语》单记桓公霸业，大略与《管子》同。如其妙理玮辞，骤读之而心惊，潜玩之而味永，还须以《越语》压卷。”崔述《洙泗考信录·余录》也认为《国语》各国文风不同：“周、鲁多平衍，晋、楚多尖颖，吴、越多恣放。”《周语》、《鲁语》风格比较接近，均以浑朴平实见长。其文持论正统，语言朴实，不夸张，不诡激，立论重视遗训故实，多引经据典，显示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周、鲁文风之所以相近，是因为它们拥有共同的礼乐文化。与周、鲁文风相近的还有《郑语》，这是因为郑桓公向史伯咨询时尚在担任西周王朝的司徒，而与郑桓公对话的史伯则是周王室的史官，对话的地点是在西周都城。《齐语》八条材料主要记载管仲的治国言论，文风一如管仲改革一样干练明断。《晋语》前半部分记载晋国五世动乱，后半部分记载六卿专权，其文风像政局一样波谲云诡，其中蕴含着阴险狠毒的杀机和深不可测的权术。楚国本为蛮夷之邦，令人惊异的是它的文章价值取向和文风颇近周、鲁。但是切勿认为《楚语》就是《周语》、《鲁语》的翻版，《周语》、《鲁语》多少带有一些因循守旧的年迈暮气，而《楚语》则于浑厚古朴之中蕴含着一个新崛起的泱泱大国所特有的大气、朝气和颖锐之气。《吴语》、《越语》历来并提，两国文章也各有特色：《吴语》文风突怒偃蹇，拗倔恣放；《越语》上下篇分别出于两位越国史官之手，上篇概述句践灭吴经过，下篇记述范蠡为句践筹划灭吴的谋略，其中蕴含着一种深沉的哲理意味，文章洋洋洒洒极为畅达，如同风行水上。《国语》各国文章无论历时长短，文风都呈现出相对的稳定性。以《周语》为例，它的上限是西周中叶穆王征犬戎（公元前967年），下限是战国初期刘氏之亡（约公元前468年），前后时间跨度是495年，执笔记载的史官不知换了多少人，虽然前后文风有着从古朴到平易的细微变化，但《周语》上中下三篇文风大体保持一致。又如《晋语》，它的记事上限是晋武公伐翼（公元前709年），下限是智伯之亡（公元前448年），历时261年，共有127篇文章，文风也没有大的变化。各国之《语》文风之所以能够保持相对的稳定，一方面是因为各国政治文化传统具有传承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该国前代史官文风对其后任者产生持久的示范作用。

《国语》在表现手法上呈现出逐步演进的趋势。《周语上》的表现手法还相对单一。历史人物发表言论，常见的手法是运用比喻和引经据典。谏辞前后的记事基本上是叙述，很少艺术描写。这种情况到春秋散文已有改变。排比是春秋散文经常运用的手法，《楚语上》载申叔时论太子之教，在讲到文献教育时接连用了九个“教之……”句式，论及道德教育时又一口气用了十二个“明……以……之”排比句，多重排比句的大量运用，为言论增添了艺术感染力。同篇载蔡声子为椒举游说楚国令尹子木，蔡声子没有从正面为椒举求情，而是运用侧面微讽的手法。春秋散文时有幽默之笔，如《晋语九》载董叔娶范宣子之妹为妻，叔向加以劝阻，董叔说“欲为系援”。婚后妻子向哥哥状告董叔不敬，范宣子将董叔绑在庭院槐树上，正好叔向从旁边路过，董叔要叔向替自己求情，叔向说：“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幽默之中包含着讽刺意味。由于叙事成分的增多，《晋语》、《吴语》、《楚语》突破了《周语上》单纯的叙述，文章中常有人物语言、行动、细节、场面描写。如《吴语》写吴王夫差与晋人对阵，左、中、右三军分别着赤、白、玄三色衣甲，宛若一幅色彩绚丽的画卷，再现了当年吴师严整的阵容和强大的军威，千年之下读来宛在目前。同篇写董褐对吴王心理的分析：“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可谓鞭辟入里。《越语下》在篇章组织结构上颇见匠心，八篇文章拆开来各自独立，合起来是一个整体。多元表现手法为此后历史散文作家积累了艺术经验。

《国语》现存最早的注本是三国时期韦昭的《国语解》，该书保留了郑众、贾逵、虞翻、唐固等人的旧注，现存明道本和公序本两种版本。清代洪亮吉有《国语韦昭注疏》、汪远孙有《国语校注本三种》，董增龄有《国语正义》。王引之《经义述闻》中的《国语》部分，精见迭出。俞樾《群经平议》中有《春秋外传国语》，亦为学人所重。近代学者吴增祺有《国语韦解补正》，徐元诰有《国语集解》。当代有十几种《国语》选本或注译本，其中影响较广的是傅庚生《国语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出版了吴绍烈等人校点的《国语》，为每章拟定标题。

2013年4月，我在中华书局出版了《国语》（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简称“三全本”。这本书是在三全本《国语》基础上笔削而成：从《国语》235篇文章中，选出66篇；每篇之前撰写“题解”，以帮助读者理解文章大意：注释文字也在“三全本”基础之上进行删削，使之更加简明精粹；标题仍然采用吴绍烈等人拟定的题目。选篇的原则是：大致保留《国语》原貌，在全书二十一卷中，每卷都有篇章入选；入选篇章或者能够反映这一时期重大历史事件，或者能够代表《国语》的思想精华，或者能够展示这一时期王侯卿士大夫的瑰奇人格境界，或者能够体现记言散文艺术的进展。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始终得到责任编辑王水涣先生的支持和关心，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

由于注译者才疏学浅，虽然在注译过程中尽力做到准确，但书中肯定还存在不少疏漏错误之处，在此诚恳地希望读者批评指正。

陈桐生 　　　

2015年12月　　 

目录

周语上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邵公谏厉王弭谤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内史过论神

周语中

王孙满观秦师

单襄公论陈必亡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周语下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鲁语上

曹刿问战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里革论君之过

季文子论妾马

鲁语下

季冶致禄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孔丘论楛矢

齐语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晋语一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晋语二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宫之奇知虞将亡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晋语三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晋语四

重耳自狄适齐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胁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秦伯纳重耳于晋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晋语五

宁嬴氏论貌与言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张侯御郤献子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上

晋语六

赵文子冠

晋败楚师于鄢陵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晋语七

栾武子立悼公

悼公即位

悼公始合诸侯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晋语八

辛俞从栾氏出奔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医和视平公疾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晋语九

叔向论三奸同罪

董叔欲为系援

晋阳之围

郑语

史伯为桓公论兴废

楚语上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楚语下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王孙圉论国之宝

吴语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句践灭吴夫差自杀

越语上

句践灭吴

越语下

范蠡进谏句践持盈定倾节事

范蠡谏句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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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语上

祭公谏穆王征犬戎

本篇记载祭公谋父劝谏周穆王无端征伐犬戎的言辞。西周王朝进入中期以后，与周边蛮夷戎狄民族的矛盾逐步尖锐起来。周穆王决意征讨犬戎，可能带有用武力震慑周边蛮夷戎狄民族的意味。祭公谋父的谏辞以“先王耀德不耀兵”为灵魂，他回顾了周民族正德厚生、为民除害的传统，阐述了周朝的五服制度，说明周朝是以王畿为中心、按照地域远近而对蛮夷戎狄采取不同政策，实施修文德以来远的政治方略，只有在文德教化失效之后才考虑武力征伐。周穆王不听劝谏坚持征伐犬戎，结果导致周朝与周边少数民族矛盾进一步激化。史官记下周穆王征伐犬戎的结果是“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就是以此警戒后王不可穷兵黩武。祭公谋父的谏辞对此后中国历代王朝制定少数民族政策产生了深远影响，耀德不耀兵、修文德以来远，成为中国后世王朝处理夷夏关系甚至是敌国关系的一种指导思想。

穆王将征犬戎〔1〕，祭公谋父谏曰〔2〕：“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3〕。夫兵戢而时动〔4〕，动则威，观则玩〔5〕，玩则无震〔6〕。是故周文公之《颂》曰〔7〕：‘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8〕。’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9〕，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10〕，明利害之乡〔11〕，以文修之〔12〕，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13〕。

【注释】

〔1〕穆王：西周第五位君王，姬姓，名满。在位期间征讨犬戎，又好巡游天下，小说《穆天子传》记载他巡游事迹。征：以上讨下曰征。犬戎：西方少数民族，为西戎的一个种族。

〔2〕祭（zhài）公谋父：周王室卿士。祭，西周王畿内封国，为周公之后。谋父，祭公之名。

〔3〕耀德：明德，指施行文德教化。观兵：示兵，指显示兵力威武。

〔4〕戢（jí）：收藏。时动：以时出兵。古代春夏秋三季务农，冬季讲武。务农之时兵藏不出，只有在讲武季节才出兵。

〔5〕玩：黩武。

〔6〕震：威。

〔7〕周文公：周公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文”是他的谥号。《颂》：指《诗经·周颂·时迈》，旧说此诗为周公所作，诗中歌颂周武王克商后封建诸侯，威震四方，安抚百神，偃武修文，发扬光大了周人祖先功业。

〔8〕“载戢干戈”以下五句：讲述武王克商后偃武修文。载，则。干，楯。戈，戟。櫜（tuó），弓韬。懿，美。肆，陈布。时，是，这个。夏，华夏。允，信，确实。王，周武王。保之，保有华夏。

〔9〕懋（mào）：勉励。正：端正。性：生，民生。

〔10〕阜：增大。求：通“赇”，财。器：兵器。用：耒耜等农具。

〔11〕明利害之乡：给老百姓指明利害方向。乡，方。

〔12〕以文修之：用礼法文德来教化人民。文，礼法。

〔13〕保世：保有世传王业。滋：益。

【译文】

周穆王将要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征讨。先王的做法是耀明文德而不显示兵威。兵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应该敛藏，只在特定时节出动，一出动便显示兵威，若单纯显示兵威，那就是黩武，而黩武是不会有兵威的。所以周文公的《颂》诗说：‘把楯戟收藏起来，将弓矢收进弓韬。周王追求的是美德，他要将美德广布这华夏大地，武王真正做到了保有华夏。’先王对于人民，勉励他们端正德行，致力于加厚民生，增加人民的财富，改善兵器和农具，给人民指明利害的方向，修文德教化人民，使他们趋利避害，让远方之人感怀明君恩德而畏惧兵威，因此先王能够保有世传王业而发扬光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1〕，以服事虞、夏〔2〕。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3〕，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4〕，而自窜于戎、狄之间〔5〕，不敢怠业，时序其德〔6〕，纂修其绪〔7〕，修其训典〔8〕，朝夕恪勤〔9〕，守以敦笃〔10〕，奉以忠信，奕世载德〔11〕，不忝前人〔12〕。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13〕，事神保民〔14〕，莫弗欣喜〔15〕。商王帝辛〔16〕，大恶于民〔17〕。庶民不忍，欣戴武王〔18〕，以致戎于商牧〔19〕。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20〕。

【注释】

〔1〕世：世袭。后：君。稷：农官。

〔2〕服事虞、夏：周人先祖先后担任虞舜和夏朝后稷。

〔3〕弃稷不务：废弃后稷农官，不再重视务农。

〔4〕不窋（zhú）：周人先祖，为公刘祖父。用：因而。失其官：失去后稷官职。

〔5〕自窜于戎、狄之间：尧封周人始祖弃于邰，邰在陕西武功，旧为戎、狄杂居之地。不窋失去后稷官职之后，奔窜回邰，故云自窜戎、狄之间。窜，窜匿。

〔6〕时序其德：时时论叙周人后稷之德。序，同“叙”。

〔7〕纂修其绪：继承周人的后稷事业。纂，继承。绪，事。

〔8〕修：整理。训典：指记载先王教训的经典。

〔9〕恪勤：恭敬勤劳。

〔10〕敦笃：敦厚。

〔11〕奕世：累世。奕，各本作“亦”或“弈”，此处据明道本。载德：成就德行。

〔12〕忝：辱没。

〔13〕昭：昭显。前之光明：先王的明德。

〔14〕保民：养育人民。

〔15〕莫弗欣喜：没有人不高兴。

〔16〕帝辛：殷纣王。

〔17〕大恶于民：施大虐于民。

〔18〕欣戴：欣然拥戴。

〔19〕戎：兵，战争。商牧：商郊牧野，在今河南汲县。

〔20〕勤恤：尽心体恤。民隐：人民的痛苦。

【译文】

“从前我们周人先君世代担任后稷之职，侍奉虞、夏两朝。到了夏朝衰落的时候，夏王废弃后稷农官，不再重视务农，我先王不窋因此失去后稷官职，只好自己隐匿到戎、狄之间。他不敢怠惰先人基业，时时论叙先人的美德，继承先人的事业，修整先王的教训典籍，从早到晚恭敬勤劳，坚守敦厚，奉行忠信，世代被人称颂为有德，不曾辱没先人。到了武王，昭显先王的光明德行，加上慈爱和善，敬事天神，怀保小民，没有人不喜欢他。商纣王帝辛，大施虐政于民。庶民不能忍受纣王暴政，欣然拥戴武王，商周在牧野决战。这说明先王并非崇尚武力，而是尽心体恤人民的痛苦，为民除害。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1〕，邦外侯服〔2〕，侯、卫宾服〔3〕，蛮、夷要服〔4〕，戎、狄荒服〔5〕。甸服者祭〔6〕，侯服者祀〔7〕，宾服者享〔8〕，要服者贡〔9〕，荒服者王〔10〕。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11〕，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12〕，有不祀则修言〔13〕，有不享则修文〔14〕，有不贡则修名〔15〕，有不王则修德〔16〕，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17〕。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18〕，告不王〔19〕。于是乎有刑罚之辟〔20〕，有攻伐之兵〔21〕，有征讨之备〔22〕，有威让之令〔23〕，有文告之辞〔24〕。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25〕，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注释】

〔1〕邦内：天子千里王畿之内。甸：王田。服：服事天子，指诸侯对天子所尽的职责。

〔2〕邦外侯服：王畿之外方五百里称之为侯服。

〔3〕侯、卫宾服：从侯服到卫服之间，本来是侯、甸、男、采、卫五服，此处举侯、卫而包括五服。宾服，以宾客身份服事天子。

〔4〕蛮、夷要服：距离王城三千五百里为蛮圻（qí），距离王城四千里为夷圻。要服，通过要结友好关系而服事天子。

〔5〕戎、狄荒服：距离王城四千五百里为戎，距离王城五千里为狄。荒服，居政教荒忽之地而服事天子。

〔6〕甸服者祭：甸服者助天子日祭。

〔7〕侯服者祀：侯服者助天子月祀。

〔8〕宾服者享：宾服者每个季节到王城奉献祭品。

〔9〕要服者贡：要服者每年到京师进贡祭品。或曰要服六年一见。

〔10〕荒服者王：荒服者三十年到王城一次，以当地宝物为进见礼，尊天子为王。或曰：据《周礼》，九州之外谓之蕃国，旧君死新君继位才到王城进见。

〔11〕日祭：天子祭祀祖考。月祀：天子每月祭祀曾祖和高祖。时享：天子每季祭祀远祖宗庙。岁贡：天子每年献享于坛。终王：戎狄旧君死后，新君要入朝尊王。终：指世终。

〔12〕修意：修治志意以示自责。

〔13〕修言：修治号令。

〔14〕修文：修治典法。

〔15〕修名：修治尊卑名号。

〔16〕修德：修治文德。

〔17〕序成：上述五者次序已成。修刑：修治刑诛。

〔18〕让：谴责。

〔19〕告：以文辞告晓之。

〔20〕刑罚之辟：指刑不祭。辟，治。

〔21〕攻伐之兵：指伐不祀。

〔22〕征讨之备：指征不享。

〔23〕威让之令：指让不贡。

〔24〕文告之辞：指告不王。

〔25〕勤：劳。

【译文】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的邦国为甸服，王畿之外的邦国为侯服，从侯圻到卫圻的邦国为宾服，蛮、夷邦国为要服，戎、狄邦国为荒服。甸服邦国助天子日祭，侯服邦国助天子月祀，宾服邦国每季奉献祭品，要服邦国每年入朝进贡，荒服邦国三十年一次入朝尊王。天子日祭祖考，月祀曾祖和高祖，每季祭祀远祖宗庙，每年献享于神坛，戎狄新君嗣位时应入朝尊王：这些都是先王留下的训示。甸服邦国若有不助日祭者，天子就要修治志意以示自责；侯服邦国若有不助月祀者，天子就要修治号令；宾服邦国若有不以时献享者，天子就要修治典法；要服邦国若有不入朝进贡者，天子就要修治尊卑名号；荒服邦国新君若有不入朝尊王者，天子就要修治德行；如果上述次序已经完成仍有不入朝的邦国，那就要修治刑诛。于是对不助日祭者有刑罚之治，对不助月祀者有攻伐之兵，对不以时献享者有征讨之备，对不入朝进贡者有威责之令，对戎狄新君不入朝尊王者有文辞之告。文告辞令发布之后仍然不至，那就要加倍修德，而不要劳民远征。所以近处邦国没有不听，远方邦国没有不服。

“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1〕，犬戎氏以其职来王〔2〕。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3〕，且观之兵〔4〕。’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5〕！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6〕，而守终纯固〔7〕，其有以御我矣！”

【注释】

〔1〕大毕、伯士：犬戎的两个君主。终：死亡。

〔2〕犬戎氏以其职来王：犬戎嗣君带着宝物入朝见王。

〔3〕以不享征之：犬戎本处荒服，穆王却以宾服之礼责犬戎，出兵征讨。

〔4〕观之兵：对犬戎显示兵威。

〔5〕其、无乃：均为表示揣测的副词，大概。几：其。顿：疲惫。

〔6〕吾闻夫犬戎树，惇帅旧德：一本断句为“吾闻夫犬戎树惇”，谓树惇为犬戎主名。王引之以为“树”为名，惇，勉也，属下句读，意更明朗。今从王说。帅，遵循。

〔7〕守终：始终。纯固：专一。

【译文】

“自从大毕、伯士死后，犬戎新君都是携宝入朝见王。天子说：‘我一定要按照宾服之礼征讨犬戎，而且要对犬戎展示兵威。’这样做大概会废弃先王的训示，君王也会因此疲惫吧！我听说那个名叫树的犬戎君主，敦朴地遵循旧德，始终专一地遵守荒服之礼，他恐怕是有抵御王师的理由了。”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1〕。自是荒服者不至。

【注释】

〔1〕白狼、白鹿：为犬戎贡品。

【译文】

穆王不听祭公劝谏，于是发兵征讨犬戎，获得四头白狼、四头白鹿而归来。从这以后，荒服的邦国就不再入朝见王了。

邵公谏厉王弭谤

本篇记载西周末年王室卿士邵公虎对周厉王弭谤的批评。邵公谏弭谤的中心观点，就是让人民说话。邵公认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人民对王朝政治有没有发言权？人民敢不敢说真话？特别是敢不敢批评最高统治者？这是衡量一个社会进步的尺度。在两千八百多年以前，作为最高统治集团的重要成员，邵公就认识到让人民说话的重要性，实在是难能可贵。它所达到的思想高度，在中国封建时代是罕见的，可以说是振聋发聩，石破天惊。即使是在今天，邵公言论也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邵公不仅倡导让人民说话，而且具体讨论了“宣之使言”的途径，主张广开言路，让统治集团各阶层官员和民众都对王朝政治提出批评和建议，并认为这可以调动人民的生产积极性，带来衣食财用。邵公这篇谏辞虽然很短，但很精彩，有论点，有论据，论证层次井然，如果去掉首尾简短的叙事文字,就可以作为小型政论文来读。

厉王虐〔1〕，国人谤王〔2〕。邵公告曰〔3〕：“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4〕，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5〕。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6〕，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7〕。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8〕，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9〕，为民者宣之使言〔10〕。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11〕，瞽献曲〔12〕，史献书〔13〕，师箴〔14〕，瞍赋〔15〕，矇诵〔16〕，百工谏〔17〕，庶人传语〔18〕，近臣尽规〔19〕，亲戚补察〔20〕，瞽史教诲〔21〕，耆艾修之〔22〕，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3〕。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24〕，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25〕，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26〕。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27〕，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28〕？”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29〕。

【注释】

〔1〕厉王：西周第十位国王，姬姓，名胡，是西周末年有名的暴君，他在位期间与民争利，禁止人民批评，结果导致国人暴动，被赶到彘地。

〔2〕谤：指责别人的过失。

〔3〕邵公：邵穆公，名虎，为王室卿士。

〔4〕卫巫：卫国的巫师，据说卫巫具有特异功能，知道谁在诽谤周厉王。

〔5〕道路以目：人民在道路上相遇，不敢说话，只能彼此用眼睛看看而已。

〔6〕弭（mǐ）谤：止息诽谤。弭，止息。

〔7〕障：本义是防水的堤，引申为堵塞。

〔8〕壅：壅塞。溃：溃决。

〔9〕为川者：治河的人。决：排除。导：通畅。

〔10〕为民者：治民的人。宣：宣导。

〔11〕列士：上士、中士、下士。献诗：献诗以讽。

〔12〕瞽（ɡǔ）：无目曰瞽。古代乐师多由盲人担任。由于音乐在上古政治中具有重要地位，因此盲人在先秦时期政治地位比后世重要得多。

〔13〕史献书：据《周礼》记载，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史，外史。

〔14〕师箴：小师进箴言正王得失。师，小师。箴，一种具有劝诫意义的文体。

〔15〕瞍赋：瞍朗诵公卿列士的讽谏诗篇。瞍，无眸子曰瞍。赋，不歌而诵。

〔16〕矇诵：矇诵读箴谏之语。矇，有眸子而看不见叫矇，即青光眼。诵，诵读。

〔17〕百工谏：各类工匠以与其执掌技艺相关的事进谏。百工，各类工匠。一说，百工指乐工。

〔18〕庶人：平民。传语：将意见传递给天子。

〔19〕近臣：国王左右侍奉保卫的臣子。尽规：进陈规谏。尽、荩义通。荩，进也。

〔20〕亲戚补察：《左传·襄公十四年》：“自王以下各有父子兄弟以补察其政。”亲戚，与国王同宗的大臣。补察，弥补督察。

〔21〕瞽史：韦昭注：“瞽，乐大师。史，太史也。掌阴阳、天时、礼法之书，以相教诲者。”

〔22〕耆艾：六十岁的人叫耆，五十岁的人叫艾。或曰蓍艾即王之师傅。修之：修饬国王的政令。

〔23〕悖：逆。

〔24〕原：宽阔平坦的土地。隰：低下潮湿的土地。衍：低下平坦的土地。沃：有河流灌溉的土地。

〔25〕兴：体现。

〔26〕阜：增多。

〔27〕成而行之：君王认为可行就推行它。

〔28〕与：帮助。一说，“与”为语气词。几何：多少。

〔29〕三年乃流王于彘（zhì）：公元前842年，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彘，在今山西霍县。

【译文】

周厉王暴虐，国人指责厉王的过失。邵公告诉厉王说：“人民忍受不了您的政令了。”厉王大怒，找来卫国的巫师，命他监察批评者。卫巫将批评者告诉厉王，厉王就将其杀死。国人没有人敢再说话，在路上遇见了，只是彼此用眼睛看看而已。厉王大喜，告诉邵公说：“我能够止息批评了，国人不敢说话了。”邵公说：“这是把人民的口堵住了。堵人民的口，后果比堵塞大河还要严重。大河因壅塞而溃决，一定会淹死很多人，堵人民的口也是这样。所以，治水的人要排除壅塞，使之畅流，治民的人要宣导人民，让他们说话。因此，天子处理政事，要让公卿、大夫、士奉献讽谏诗歌，乐师向天子进献乐曲，史官献书，小师进献箴言，盲人朗诵讽谏诗篇，青光眼的乐师也参与诵读，各类工匠进谏，平民托人将意见带给天子，左右侍卫大臣进陈规谏，天子的同宗大臣弥补督察，瞽史以天道史事教诲，师傅老臣修饬政令，而后天子对各种意见进行斟酌，因此天子的一切行事才不至于与情理相违背。人民有口，就如同土地有山川，财富用度就是从山川生产出来的。土地有原、隰、衍、沃，衣食才从此产生。人民用口发表言论，国家政事的好坏才能体现出来。人民认为好的就推行，人民认为坏的就防范，才能使人民的衣食财用大大增多。人民先在心里考虑而后说出口，君王认为可行就推行它，怎么能够堵塞呢？如果把他们的口堵住了，又能有多少帮助呢？”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人敢说话。三年之后国人便把厉王流放到彘地。

芮良夫论荣夷公专利

本篇记载周王朝大夫芮良夫对周厉王重用荣夷公、垄断经济利益的批评。芮良夫认为，天地之间生成百物，是为了上事天神下养人民，绝对不能由少数人将经济利益垄断起来，否则就会酿成重大的社会灾难。他进一步指出，君王的职责就是疏通财利而上用于神下用于民，而不是试图将经济利益收归己有。他愤怒地指出，那些垄断经济利益的平民，可以称他们为强盗，而君王垄断经济利益的直接恶果，就是失去民心。独擅利益的坏主意是荣夷公出的，荣夷公因此受到厉王的支持和赞赏。芮良夫推测荣夷公如果得到重用，周王室一定会遭到政治挫败。结果被他不幸而言中。如何分配经济利益，使人民得到赖以生存的基本物质条件，防止财富集中到极少数人手中，是古今中外遇到的永恒问题，因此芮良夫关于反对垄断经济利益的言论具有普遍的借鉴意义。

厉王说荣夷公〔1〕，芮良夫曰〔2〕：“王室其将卑乎〔3〕！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4〕。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5〕，而或专之，其害多矣〔6〕。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7〕，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8〕，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9〕，犹日怵惕〔10〕，惧怨之来也。故《颂》曰〔11〕：‘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12〕。’《大雅》曰〔13〕：‘陈锡载周〔14〕。’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15〕。荣公若用，周必败。”既〔16〕，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17〕，王流于彘。

【注释】

〔1〕说：同“悦”。荣夷公：荣国君主，姬姓。夷，荣公的谥号。

〔2〕芮良夫：周王室大夫，姬姓，名良夫，食采邑于芮。芮，今山西芮城。

〔3〕卑：衰微。

〔4〕专：擅，独占。专利：垄断经济利益。

〔5〕载：生成，承载。

〔6〕其害多矣：害，指为害国家。

〔7〕王（wànɡ）人者：统治人民的人。王，统治。

〔8〕导利：通利。布：敷，用。上下：上指天神，下指人民。

〔9〕极：适中。

〔10〕犹：尚且。日：每日。怵（chù）惕：恐惧。

〔11〕 《颂》：此指《诗经·周颂·思文》，该诗歌颂周人始祖为民造福，是周人郊祀时以始祖后稷配天的乐歌。

〔12〕“思文后稷”以下四句：思，思念。文，经纬天地曰文。后稷，名弃，为周人始祖，尧时担任农官，教民播种百谷。克，能。立，通“粒”，吃谷物叫粒食。蒸，众。匪，非。极，至德。

〔13〕《大雅》：此指《诗经·大雅·文王》，是追述周文王德业、告诫殷商旧臣的诗。

〔14〕陈锡载周：文王布赐施利，以成就周道。陈，发布。锡，赐。载周，成就周人事业。

〔15〕归：人心归附。鲜（xiǎn）：少。

〔16〕既：不久。

〔17〕享：入朝献贡。

【译文】

周厉王喜欢荣夷公，芮良夫说：“周王室大概要衰微了吧！荣公爱好独擅百物之利而不知大难临头。利，是由各种物质所产生，由天地所生成，如果有人独擅利益，那么对国家的害处可就太多了。天地之间的各种物质，人民都要取用，怎么能够独擅利益呢？荣公因为独擅利益而结下的怨恨很多，对大难又毫无防备，他以独擅利益的方法教国王，国王能够长治久安吗？统治人民的国王，应该疏通财利而上用于神下用于民，使神民和各种物质都各得其所，这样做尚且每日恐惧，害怕引起民怨。所以《诗经·周颂·思文》说：‘想起有文德的后稷，他的德行能够配天。我们这些吃谷物的人民，没有一个不蒙受他的大德。’《诗经·大雅·文王》说：‘文王陈布利益，成就周人事业。’这难道不是广布利益而畏惧祸难吗？因而文王能够成就周人大业，一直延续到现在。如今国王想学独擅利益，这岂是能做的事？匹夫独擅利益，尚且被人们称为强盗，国王如果也这样做，那么民心归附就很少了。荣公若得重用，周王室必败。”不久，荣公被任命为卿士，诸侯不再入朝献贡，厉王被国人流放到彘地。

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论周将亡

本篇记载西周大夫伯阳父对三川地震发表的评论。伯阳父的可取之处在于，他没有纯粹从天人感应角度来解释地震，而是从天地阴阳二气的运行进行说明。伯阳父认为，天地之间阴阳二气的运行有一个自然秩序，如果统治者的社会行为扰乱了天地阴阳二气的运行秩序，就会造成“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的后果，阳气失其所而为阴气所压，由此导致地震。伯阳父进一步指出，阳气在阴气之下，水的源头一定会被壅塞，而水的源头一旦被壅塞，水土无所润泽，民生就会缺乏财用，国家就会因此灭亡。伯阳父论地震具有浓郁的哲学意味，在自然科学尚不发达的两千八百年前，伯阳父就能对地震现象作出理性说明，实属不易。至于伯阳父“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之语，以为国家灭亡取决于上天冥冥之中的定数，则显然缺乏说服力。

幽王二年〔1〕，西周三川皆震〔2〕。伯阳父曰〔3〕：“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4〕；若过其序，民乱之也〔5〕。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6〕，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7〕。阳失而在阴〔8〕，川源必塞〔9〕；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10〕。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11〕，河竭而商亡〔12〕。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13〕，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征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14〕。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15〕，幽王乃灭，周乃东迁〔16〕。

【注释】

〔1〕幽王二年：周幽王二年为公元前780年。

〔2〕西周：镐（hào）京。三川：泾水、渭水、北洛水，皆出于岐山。震：地震。

〔3〕伯阳父：西周大夫。

〔4〕序：次序。

〔5〕民乱之也：意谓周王扰乱了次序。伯阳父不敢直斥周王，故曰“民”。

〔6〕阴迫而不能烝：阳气为阴气所迫而不能升腾。烝，升。

〔7〕镇阴：为阴气所镇压。

〔8〕阳失而在阴：阳失其位，在阴之下。

〔9〕川源：水的源头。塞：壅塞。

〔10〕夫水土演而民用也：《经传述闻》将此句断为：“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意谓水使土地润泽而为民生所用。

〔11〕伊、洛竭而夏亡：伊水、洛水皆在洛阳附近，夏桀时正都其地。

〔12〕河竭而商亡：商纣都朝歌，在今河南淇县，黄河边上。

〔13〕二代：夏、商。季：末世。

〔14〕数之纪：数字超过十以后，又从一开始数，故将十作为终极。纪，终极。

〔15〕十一年：周幽王十一年为公元前771年。

〔16〕周乃东迁：指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

【译文】

周幽王二年，西周泾、渭、洛三川地区都发生地震。伯阳父说：“西周要亡了！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不应该失去正确的次序；如果失去正确的次序，那就是人们将它搞乱了。阳气隐伏而出不来，为阴气所迫而不能升腾，于是才有地震。如今泾、渭、洛三川发生地震，这是由于阳气失其所而为阴气所压。阳失其位，在阴之下，水的源头一定会被壅塞；水的源头壅塞了，国家一定会灭亡。水使土地润泽而为民生所用。水土无所润泽，民生缺乏财用，不亡国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干涸而夏朝灭亡，黄河干涸而商朝灭亡。如今周人德行也像夏、商二代末世了，泾、渭、洛三川的源头又被壅塞，水源壅塞就一定会导致河流干涸。国家一定要依赖山川，山峦崩塌，河流枯竭，这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河流枯竭了，山峦一定会崩塌。如果西周亡国，那么不会超过十年，这是数的终极。上天所要抛弃的国家，不会超过十年这个极数。”这一年，泾、渭、洛三川枯竭，岐山崩塌。到周幽王十一年，幽王政权覆灭，周平王于是东迁洛邑。

内史过论神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内史过关于神的评论。春秋时期宗教神学地位发生变化，思想文化界兴起一股民为神主的进步思潮，内史过是这股进步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内史过认为，神明在某个国家兴盛或灭亡之际都会降临，给这个国家带来幸福或灾祸，而其依据则是该国君主施行的是清明政治还是邪恶苛政。此次神灵降临虢国，释放的正是虢君由于政治荒淫而即将亡国的信号。内史过批评了虢君求神赐予土地的荒唐行为，认为“不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离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难乎”。虢公不顾民生疾苦却想求得神的赐福，他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在这里，神灵意志与人民愿望是一致的，或者说神旨取决于民意。内史过论神的观点，与《左传·庄公三十二年》所载史嚚“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左传·桓公六年》所载季梁“夫民，神之主也”的言论，彼此有相通之处。

十五年〔1〕，有神降于莘〔2〕，王问于内史过〔3〕，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4〕，其德足以昭其馨香〔5〕，其惠足以同其民人〔6〕。神飨而民听〔7〕，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8〕。国之将亡，其君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秽、暴虐〔9〕；其政腥臊〔10〕，馨香不登〔11〕；其刑矫诬〔12〕，百姓携贰〔13〕，明神不蠲而民有远志〔14〕，民神怨痛，无所依怀〔15〕，故神亦往焉，观其苛慝而降之祸〔16〕。是以或见神以兴，亦或以亡。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17〕；其亡也，回禄信于耹隧〔18〕。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19〕；其亡也，夷羊在牧〔20〕。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21〕；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22〕。是皆明神之志者也〔23〕。”

【注释】

〔1〕十五年：周惠王十五年为公元前662年。

〔2〕神：神灵。莘：虢国地名，在今河南陕县。

〔3〕内史：周大夫。内史代表周王室到诸侯国行聘问、庆吊、策命之礼，时人认为他们通晓天道，能预知吉凶。过：人名。

〔4〕齐明：专一明智。衷正：中允公正。精洁：精粹高洁。惠和：惠爱和善。

〔5〕昭：昭示。馨（xīn）香：芳香。

〔6〕同：凝聚。

〔7〕神飨：神灵歆享祭祀。

〔8〕均布：平均布散。

〔9〕贪冒：贪婪。辟邪：邪僻。荒怠：迷乱怠惰。

〔10〕其政腥臊：比喻政治气氛秽恶。

〔11〕登：升。不登，指祭品芳香之气不能上升。

〔12〕矫：以诈用法。诬：加罪于无辜。

〔13〕携贰：离心。携，离。贰，二心。

〔14〕蠲（juān）：洁净。远志：欲叛之心。

〔15〕依怀：依归。

〔16〕苛：苛政。慝（tè）：邪恶。

〔17〕融：祝融。崇山：嵩山。古人认为夏都阳城在今河南登封，嵩山在其附近。

〔18〕回禄：火神。信：停留两夜。耹隧：地名。《墨子·非攻下》：“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间西北之隅。”或曰即聆隧。

〔19〕梼杌（táowù）：鲧。一说，梼杌为传说中的猛兽，借指恶人。次：住两夜以上。丕山：山名，在今河南境内。

〔20〕夷羊：神兽。牧：商郊牧野。

〔21〕鸑鷟（yuèzhuó）：凤凰的别名。岐山：山名，在今陕西岐山县。

〔22〕杜伯射王于鄗：传说周宣王无辜杀死杜伯，三年之后，宣王打猎，被杜伯魂灵射死。杜伯，杜国君主。杜，国名。伯，爵位。鄗，即镐京，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北，西周都城。

〔23〕志：记载。

【译文】

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到虢国莘地，惠王问内史过，说：“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曾经有过这种事吗？”内史过回答说：“有过这事。国家将要兴盛，君主专一明智、中允公正、精粹高洁、惠爱和善，他的德行足可以昭示芳香，他的惠爱足可以凝聚全国人民。神灵乐意歆享祭祀，人民乐意听从政令，人民和神灵都没有怨恨，因此明神降临，观察君主的政治德行而平均布赐福泽。国家将要灭亡，君主贪得无厌、放辟邪侈、纵欲放荡、迷乱怠惰、粗暴污秽、残暴酷虐，政治气氛腥臊难闻，祭品的芳香升不上去；用刑徇情枉法，百姓离心离德，明神以为祭品不洁，人民有远叛意图，人民和神灵都怨恨痛苦，感到无所归依，因此神也会降临，观察昏君苛政邪恶而给他降下灾祸。所以，有人看到神会兴旺，也有人看到神会灭亡。从前夏朝将要兴盛，祝融降临嵩山；夏朝将要灭亡的时候，回禄在耹隧停留了两宿。商朝将要兴盛的时候，梼杌在丕山停留多日；商朝将要灭亡的时候，神兽夷羊出现在商郊牧野。周朝将要兴盛的时候，鸑鷟在岐山鸣叫；周朝将要衰落的时候，宣王在镐京被杜伯鬼魂射杀。这些都是关于明神的记载啊。”

王曰：“今是何神也？”对曰：“昔昭王娶于房〔1〕，曰房后，实有爽德〔2〕，协于丹朱〔3〕，丹朱凭身以仪之〔4〕，生穆王焉。是实临照周之子孙而祸福之〔5〕。夫神壹不远徙迁〔6〕，若由是观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谁受之？”对曰：“在虢土。”王曰：“然则何为？”对曰：“臣闻之，道而得神〔7〕，是谓逢福；淫而得神，是谓贪祸。今虢少荒〔8〕，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对曰：“使太宰以祝、史帅狸姓〔9〕，奉牺牲、粢盛、玉帛往献焉〔10〕，无有祈也〔11〕。”

【注释】

〔1〕昭王：周康王之子，名瑕，西周第四代君主，公元前995—公元前977在位。房：国名。

〔2〕爽德：失德。

〔3〕协：合。丹朱：尧之不肖子。

〔4〕凭：依附。仪：匹配。

〔5〕临照：悬照。

〔6〕壹：一心。徙迁：离开。

〔7〕道：有道。

〔8〕少：稍。荒：荒淫。

〔9〕太宰：王室卿士，掌管祭祀。祝：太祝，掌管祈福。史：太史。狸姓：丹朱后人。神不歆非类，故使太史帅丹朱后人以往。

〔10〕牺牲：供祭祀的纯毛体全的牲畜。粢盛：盛在祭器中的谷物。献：敬献。

〔11〕祈：祈祷。

【译文】

惠王问：“如今这是什么神？”内史过回答说：“从前昭王从房国娶妃，称之为房后，这位房后实在有失德之处，言行与丹朱相合，好像丹朱依附于房后之身与其合一，生下穆王。这位丹朱实在是悬照在周人子孙头上、决定他们祸福的神灵。神是专一的，不会迁徙离开。由此看来，大概是丹朱之神吧！”惠王问：“谁来承受神降的祸福呢？”内史过回答说：“神在虢国。”惠王问：“如此神为何而降？”内史过回答说：“我听说，有道而得神，这叫做遇到洪福，荒淫而得神，这叫做以贪取祸。如今虢君有些荒淫，大概要亡国了吧？”惠王问：“我应该怎么做？”内史过回答说：“命太宰与太祝、太史帅丹朱后人狸姓，带着牺牲、粢盛、玉帛前往虢国奉献，不要祈求什么。”

王曰：“虢其几何〔1〕？”对曰：“昔尧临民以五〔2〕，今其胄见〔3〕，神之见也，不过其物〔4〕。若由是观之，不过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帅傅氏及祝、史奉牺牲、玉鬯往献焉〔5〕。内史过从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6〕。内史过归，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于神而求福焉〔7〕，神必祸之；不亲于民而求用焉，人必违之。精意以享〔8〕，禋也；慈保庶民，亲也。今虢公动匮百姓以逞其违〔9〕，离民怒神而求利焉〔10〕，不亦难乎！”十九年〔11〕，晋取虢。

【注释】

〔1〕几何：多少年。

〔2〕临民：治民。五：尧为土德，与土德相配的数字是五。

〔3〕胄：后裔，指丹朱之神。见：通“现”。

〔4〕物：数，即五。

〔5〕太宰忌父：周公忌父。傅氏：与狸氏同为丹朱之后。牺牲：古代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玉鬯：鬯酒之圭，用来灌地降神。

〔6〕虢公亦使祝、史请土焉：据《左传》，虢公请虢国的祝应、史嚚请土。请土，请神赐予土地。

〔7〕禋（yīn）：洁净的祭祀。

〔8〕精意：精诚的心意。享：献。

〔9〕逞：快意。违：邪念。

〔10〕求利：指求神赐土地。

〔11〕十九年：周惠王十九年为公元前658年。

【译文】

惠王问：“虢国大概还有几年气数？”内史过回答说：“从前尧治民，数用五，如今他的后裔丹朱之神出现，神的出现，不会超过五这个数。如果从这一点来看，虢国气数不会超过五年。”惠王派太宰周公忌父帅丹朱后人傅氏以及太祝、太史带着牺牲、玉鬯前往虢国献神。内史过随从太宰到虢国，虢公也派了虢国的太祝、太史祈求神赐土地。内史过回到东周，以其所见向惠王汇报说：“虢国一定要灭亡了。平时不祭神而求神赐福，神一定会降祸于他；不亲近人民而只求使用民力，人民一定不会顺从。以精诚的心意献享神灵，这叫做禋祀；慈爱地保护庶民，这叫做亲民。如今虢公动辄使百姓匮乏以满足自己的欲念，使人民离心，使神愤怒，而祈求神赐土地，这不是一件难事吗？”惠王十九年，晋人攻取虢国。

周语中

王孙满观秦师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子弟王孙满对秦师的评论。公元前627年，秦穆公派兵千里偷袭郑国。秦师在路过东周王城北门的时候，未能对周天子施行去甲束兵之礼，表现骄傲轻佻。王孙满见状，预言秦师必败。他的理由是，秦国军队的行为轻佻骄傲，行为轻佻就会缺少谋略，举止骄傲就会显得无礼。无礼就会导致行事粗疏，缺少谋略就会自陷险境。秦师进入险境而行事粗疏，就会难以逃脱失败的命运。后来秦师覆灭的事实表明，王孙满的预测是准确的。骄兵必败，这是被古今中外无数事实证明了的一条真理。据《左传》记载，当时王孙满还只是一个儿童。作为一名幼童，王孙满能够说出如此深刻的道理，并作出惊人的预测，不能不令人钦佩他的早熟和聪慧。王孙满长成之后，成为东周王室出色的外交家，机智地回答楚庄王问鼎，就是他的外交杰作。

二十四年〔1〕，秦师将袭郑〔2〕，过周北门〔3〕。左右皆免胄而下拜〔4〕，超乘者三百乘〔5〕。王孙满观之〔6〕，言于王曰：“秦师必有谪〔7〕。”王曰：“何故？”对曰：“师轻而骄〔8〕，轻则寡谋，骄则无礼。无礼则脱〔9〕，寡谋自陷〔10〕。入险而脱，能无败乎？秦师无谪，是道废也〔11〕。”是行也，秦师还，晋人败诸崤〔12〕，获其三帅丙、术、视〔13〕。

【注释】

〔1〕二十四年：当为“二十六年”，周襄王二十六年为公元前627年。

〔2〕秦师将袭郑：秦晋于周襄王二十三年（公元前630年）围郑，秦穆公单独与郑讲和，并派杞子等率一支军队留在郑国帮助防守。公元前627年，留郑的秦将杞子约秦穆公前来偷袭郑国，秦穆公派孟明视等帅师千里偷袭郑国。

〔3〕周北门：东周王城的北门。

〔4〕左右：先秦兵车上有三人，中间是驾车者，左右是武士。免胄而下拜：胄，头盔。左右武士脱下头盔下拜，是为了表达对周王的敬意。《吕氏春秋·悔过篇》载王孙满曰：“过天子之城，宜橐甲乘兵，左右皆下，以为天子礼。”免胄则仅脱去头盔，并不去甲，也未必束其兵，不合于当时之礼。

〔5〕超乘：一跃而跳上车。秦国武士们刚免胄下车，又迅速跳上车，以示其勇，显得轻狂无礼。

〔6〕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姬圉的曾孙。据《左传》记载，王孙满当时只是一个儿童。

〔7〕谪：凶咎。

〔8〕轻：轻佻。

〔9〕脱：粗疏。

〔10〕自陷：自己陷入险境。

〔11〕道废：古道废弃。

〔12〕秦师还，晋人败诸崤（xiáo）：郑国商人弦高路遇秦师，他一面派人报告郑伯，一面假称奉郑伯之命犒劳秦师，秦师遂未袭郑，灭滑而还。至崤山，被早已埋伏在此的晋军打得大败，只轮片甲无还者。崤，山名，在河南洛宁北，为绝险之地。

〔13〕丙：白乙丙。术：西乞术。视：孟明视。

【译文】

周襄王二十四年（当为二十六年），秦国军队千里偷袭郑国，路过东周王城北门。战车上左右武士都脱下头盔下车参拜，随后一跃上车，三百辆战车上的武士都是如此。王孙满看到这个情景，对襄王说：“秦国军队一定会栽跟头。”襄王问：“这是什么缘故？”王孙满回答说：“秦国军队轻佻而骄傲，轻佻就会缺少谋略，骄傲就会无礼。无礼就会粗疏，缺少谋略就会自陷险境。进入险境而粗疏，能不失败吗？秦国军队如果不栽跟头，那就是古道废弃了。”这次出征，秦国军队在返回途中遭到伏击，晋人在崤山打败秦军，俘虏了秦军三位统帅白乙丙、西乞术、孟明视。

单襄公论陈必亡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单襄公对陈国政治的评论。单襄公在聘问诸侯途中借道陈国，亲眼目睹了陈国政事怠惰、田园荒芜、君臣淫乱的景象，回朝以后，他对周定王预言陈国必定灭亡。单襄公从四个方面进行分析：首先，陈国违背了先王关于根据不同季节施行不同政事的教令；其次，陈国背弃了周朝关于所有各类事务都由专人分工负责的制度；第三，陈国不接待王室官员，与周朝《秩官》关于接待宾客的规定背道而驰；第四，陈国君臣荒废政务，淫乱夏氏，亵渎同姓，抛弃常法，不符合先王关于“无从非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的训令。事实证明，单襄公的分析是正确的。陈国君臣骄奢淫逸，不理朝政，是导致陈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春秋时期不少诸侯国走向覆灭，陈国政治乱像是这些覆亡国家的一个缩影。单襄公之语从“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四个方面立论，显得层次井然，每层将先王制度与陈国现实进行对照，很有说服力。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1〕。遂假道于陈〔2〕，以聘于楚。火朝觌矣〔3〕，道茀不可行〔4〕，候不在疆〔5〕，司空不视涂〔6〕，泽不陂〔7〕，川不梁〔8〕，野有庾积〔9〕，场功未毕〔10〕，道无列树〔11〕，垦田若蓺〔12〕，膳宰不致饩〔13〕，司里不授馆〔14〕，国无寄寓〔15〕，县无施舍，民将筑台于夏氏〔16〕。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17〕，留宾不见。

【注释】

〔1〕定王：东周君主，姬姓，名瑜。单襄公：东周王室卿士单朝。

〔2〕假道：借路。

〔3〕火：二十八宿中的心宿。朝觌（dí）：早晨出现。觌，见，显现。

〔4〕茀（fú）：草多。道茀不可行：指草秽塞路。

〔5〕候：候人，官名，掌管迎送宾客。疆：边境。

〔6〕司空：官名，掌管道路建设。涂：同“途”，道路。

〔7〕陂（bēi）：堤岸，此处用作动词，筑堤。

〔8〕梁：水渠桥梁，此处用作动词，架桥。

〔9〕庾积：露天堆积。

〔10〕场功：庄稼收割。毕：完成。

〔11〕列树：在大道两边栽树作为道路标识。

〔12〕蓺（yì）：韦昭注：“蓺犹莳。言其稀少若蓺物也。”

〔13〕膳宰：官名，掌管饮食。致饩（xì）：赠送活的牲畜。

〔14〕司里：官名，掌授客馆。

〔15〕“国无寄寓”二句：国，国都。寄寓、施舍，都是指旅馆。

〔16〕夏氏：陈大夫夏徵舒之家。

〔17〕陈灵公：陈国君主，名平国。孔宁、仪行父：陈国二卿。南冠：楚国的帽子。如夏氏：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与夏徵舒之母夏姬通奸。

【译文】

周定王派单襄公到宋国聘问。于是向陈国借道，以便到楚国聘问。当时，心宿早晨出现在东方，道路上杂草丛生，不可通行，候人不在边境岗位，司空不视察道路，川泽未筑堤岸，河川上没有桥梁，野地里堆积着谷物，场上谷物尚未入仓，道路两旁没有排列的树木，农田杂草丛生，膳宰不赠送牲畜，司里不安排客馆，国家没有寄居的旅社，郊县没有客舍，民众准备在夏徵舒宅第周围修筑台观。进入陈国后，陈灵公与二卿孔宁、仪行父戴着楚国的帽子去找夏姬，撇下宾客不予接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1〕，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2〕，角见而雨毕〔3〕，天根见而水涸〔4〕，本见而草木节解〔5〕，驷见而陨霜〔6〕，火见而清风戒寒〔7〕。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8〕，水涸而成梁〔9〕，草木节解而备藏〔10〕，陨霜而冬裘具〔11〕，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12〕：‘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13〕：“收而场功，㣥而畚梮〔14〕，营室之中〔15〕，土功其始〔16〕，火之初见，期于司里〔17〕。’此先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注释】

〔1〕咎：灾祸，不幸之事。

〔2〕辰：星。

〔3〕角：二十八宿中的角宿。见：通“现”。雨毕：雨季结束。

〔4〕天根：二十八宿中的氐宿。涸：干涸。

〔5〕本：韦昭认为是氐宿。王引之疑为“亢”，即二十八宿中的亢宿。草木节解：草木凋谢。

〔6〕驷：天驷，即二十八宿中的房宿。陨：落。

〔7〕火：心宿。

〔8〕除道：修治道路。

〔9〕成梁：架桥梁。

〔10〕备藏：收藏。

〔11〕冬裘：冬天所穿的裘衣。具：具备。

〔12〕《夏令》：夏后氏之令。

〔13〕儆：警戒。

〔14〕㣥（zhì）：具，储备。畚（běn）：畚箕，用草绳或竹篾等编成的盛物器具。梮（jū）：抬土器具。

〔15〕营室：二十八宿中的室宿。

〔16〕土功：土木工程。

〔17〕期：会。司里：春秋官名。掌授宾馆与民居。

【译文】

单襄公回到东周，告诉周定王说：“陈侯如果没有大祸，国家必定会灭亡。”周定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单襄公说：“星辰：角宿出现意味着雨季结束，氐宿出现意味着水流干涸，亢宿出现意味着草木凋谢，房宿出现意味着落霜，心宿出现意味着冷风到来，预示寒冬将至。因此先王教导说：‘雨季完毕就要修整道路，水流干涸就要架设桥梁，草木凋谢就要收藏，落霜就要准备好冬天的裘衣，寒风到来就要修城郭宫室。’因此《夏令》说：‘九月修整道路，十月架设桥梁。’此时要告诫百姓：“收割完你们的庄稼，准备好你们的畚箕扁担，定宿出现在天空正中的时候，土木工程就可以开始了，心宿初现的时候，就要到司里之处报到。’这就是先王不用多少财物，就可以广泛施德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心宿早晨已经出现，但道路却像堵塞了一般，田野谷场也像被人抛弃，川泽不筑堤岸，河上没有船只和桥梁，这是废弃先王教训啊。

“周制有之曰〔1〕：‘列树以表道〔2〕，立鄙食以守路〔3〕，国有郊牧〔4〕，疆有寓望〔5〕，薮有圃草〔6〕，囿有林池〔7〕，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8〕，民无悬耜〔9〕，野无奥草〔10〕。不夺民时，不蔑民功〔11〕。有优无匮〔12〕，有逸无罢〔13〕。国有班事〔14〕，县有序民〔15〕。’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注释】

〔1〕周制：周朝制度。

〔2〕表：标识。

〔3〕鄙食：十里有庐，庐有饮食。鄙，郊野。守路：守候过路之人。

〔4〕郊牧：郊外放牧之地。

〔5〕疆：边境。寓望：寓舍候望之人。

〔6〕薮：泽无水曰薮。圃草：园圃之草。

〔7〕囿：苑囿。林：积木。池：积水。

〔8〕谷土：适宜种谷的土地。

〔9〕悬耜：悬挂的农具。

〔10〕奥草：深草。

〔11〕蔑：弃。

〔12〕优：优裕充足。匮：匮乏。

〔13〕逸：安逸。罢（pí）：疲劳，疲惫。

〔14〕国：城邑。班事：官员依次治事。

〔15〕县：县鄙。序民：百姓有序劳作。

【译文】

“周朝制度说：‘道路两旁栽树用以标识道路，在郊野建立食店，用以守候过路之人，国都郊外要有放牧之地，边疆要有寓舍候望之人，浅滩泽薮要有园圃之草，苑囿要有积木和积水，这些是用来防御自然灾害的。其余的地方，都应该是适宜种谷的土地，农夫家中没有闲置悬挂的农具，田野中没有深草。不要抢夺民时，不要抛弃民事。保持优裕充足，不要陷入匮乏，保持安逸，不要疲惫。城邑官员依次治事，县鄙百姓有序劳作。’如今陈国道路不可辨认，田地隐没在荒草之间，秋粮成熟却不收获，民众为了君主逸乐而疲于奔命，这是抛弃了先王的法制啊。

“周之《秩官》有之曰〔1〕：‘敌国宾至〔2〕，关尹以告〔3〕，行理以节逆之〔4〕，候人为导〔5〕，卿出郊劳〔6〕，门尹除门〔7〕，宗祝执祀〔8〕，司里授馆〔9〕，司徒具徒〔10〕，司空视涂〔11〕，司寇诘奸〔12〕，虞人入材〔13〕，甸人积薪〔14〕，火师监燎〔15〕，水师监濯〔16〕，膳宰致饔〔17〕，廪人献饩〔18〕，司马陈刍〔19〕，工人展车〔20〕，百官以物至〔21〕，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22〕，则以班加一等〔23〕，益虔〔24〕。至于王吏，则皆官正莅事〔25〕，上卿监之〔26〕。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27〕，有分族于周〔28〕，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29〕，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30〕。

【注释】

〔1〕周之《秩官》：周朝记载官员级别及职责的典籍，已佚。

〔2〕敌国：地位相等的国家，与下文“贵国”相对。

〔3〕关尹：边关长官，掌管四方宾客。

〔4〕行理：又作“行李”，小行人。节：符节。逆：迎接。

〔5〕导：引导宾客入朝，护送宾客出境。

〔6〕卿出郊劳：卿到城郊，用束帛慰劳宾客。

〔7〕门尹：司门官员。除门：打扫门庭。

〔8〕宗：宗伯。祝：太祝。执祀：俞樾说，当为“执礼”。

〔9〕授馆：将宾客安排到客馆。

〔10〕具徒：指挥服务的徒役。

〔11〕视涂：巡察道路。

〔12〕诘奸：诘问奸盗。

〔13〕虞人：官名，掌管山泽。入材：供应所需材料。

〔14〕甸人：官名，掌薪蒸之事。积薪：堆积薪柴。

〔15〕火师：官名，司火。燎：庭燎。

〔16〕水师：官名，掌水。濯：洗濯。

〔17〕饔（yōnɡ）：熟食。

〔18〕饩：谷物。

〔19〕司马：掌帅圉人养马。刍：草料。

〔20〕工人：工匠。展车：检查车辆。

〔21〕物：事。

〔22〕贵国：大国。

〔23〕班：次。

〔24〕益虔：更加恭敬。

〔25〕官正：官长。莅：临。

〔26〕监：视。

〔27〕朝：单襄公之名。

〔28〕有分族：周王亲族。

〔29〕过宾：路过宾客。

〔30〕蔑：欺。

【译文】

“周朝《秩官》说：‘地位相等国家的宾客到来时，关尹以此禀告国君，小行人手持符节迎接，候人为宾客做引导，卿出城郊，用束帛慰劳宾客，门尹扫除门庭，宗祝负责赞助各种礼仪，司里安排宾馆，司徒指挥服侍人员，司空巡察道路，司寇诘问奸盗，虞人供应各种材料，甸人为庭燎而堆积薪柴，火师监视庭燎，水师监视洗濯，膳宰进献熟食，廪人进献谷物，司马提供马匹草料，工匠检视车辆，百官各司其职，宾至如归。因此来访小大官员莫不感激。大国宾客到来，那么接待官员的规格就要加高一等，表现更加恭敬。至于王室使者到来，那么各部门官长就要亲自接待，由上卿监察。如果是天子巡守，那么诸侯国君就要亲自监察接待。’如今我单朝尽管没有什么才干，但我毕竟是王室亲族，禀承王命借道路过陈国，但是陈国主管官员竟然没有人接待，这是蔑视先王的《秩官》制度啊。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1〕，无从非彝〔2〕，无即慆淫〔3〕，各守尔典〔4〕，以承天休〔5〕。’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6〕，弃其伉俪妃嫔〔7〕，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8〕，不亦嬻姓矣乎〔9〕？陈，我大姬之后也〔10〕。弃衮冕而南冠以出〔11〕，不亦简彝乎〔12〕？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注释】

〔1〕造：封。

〔2〕彝：法。

〔3〕即：就。慆：慢。

〔4〕典：常法。

〔5〕休：庆。

〔6〕胤续：宗法血缘继承。

〔7〕伉俪：配偶。

〔8〕卿佐：孔宁、仪行父。夏氏：夏姬。

〔9〕嬻（dú）姓：亵渎同姓。夏徵舒之父御叔为陈灵公从祖父，与陈灵公同姓。陈灵公淫乱夏姬，是亵渎同姓。

〔10〕大姬之后：大姬是周武王之女，嫁给陈国始封君虞胡公，所以陈国是大姬后人。大，读“太”。

〔11〕衮冕：衮龙之衣和大冠，为公侯之服。

〔12〕简彝：抛弃常法。俞樾说，简彝，即简易。

【译文】

“先王训令说：‘天道奖赏善人而惩罚淫乱，因此凡属我周朝封国，所作所为都要遵从常法，不要怠慢荒淫，各自遵守你们的常法，以此来承受上天所赐的福庆。’如今陈侯不顾念宗法血缘伦常，抛弃自己的配偶妃嫔，率领孔宁、仪行父等卿佐与夏姬淫乱，这不是亵渎同姓吗？陈国，是我周室大姬的后裔。陈侯抛弃衮龙之衣、大冠公侯之服而戴着楚国的帽子出门，这不是抛弃常法吗？这又违犯了先王的训令。

“昔先王之教，懋帅其德也〔1〕，犹恐殒越〔2〕。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3〕，其能久乎？”

【注释】

〔1〕懋：勉。

〔2〕殒越：坠落。

〔3〕四者：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

【译文】

“遵照昔日先王的教导，勉力发扬美德，尚且怕坠落。如果废弃先王教令和制度，蔑视《秩官》，违犯先王政令，那么将凭什么守卫国家？陈国处于大国之间，而丢掉了先王之教、周制、周之《秩官》、先王之令四者，国家能够长久吗？”

六年〔1〕，单子如楚。八年〔2〕，陈侯杀于夏氏〔3〕。九年〔4〕，楚子入陈〔5〕。

【注释】

〔1〕六年：周定王六年为公元前601年。

〔2〕八年：周定王八年为公元前599年。

〔3〕陈侯杀于夏氏：《左传·宣公十年》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

〔4〕九年：周定王九年为公元前598年。

〔5〕楚子入陈：陈灵公被杀后，孔宁、仪行父逃奔楚国。楚庄王以弑君之罪伐陈，杀夏徵舒，并将陈收为楚国一县，后在申叔时的劝谏下复封陈国。楚子，楚庄王，名侣，楚穆王之子，为春秋五霸之一。

【译文】

周定王六年，单襄公到楚国聘问。周定王八年，陈侯在夏徵舒家被杀死。周定王九年，楚庄王攻入陈国。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刘康公对鲁国大夫俭朴与奢侈的评论。刘康公代表周王室到鲁国聘问，亲身感受到鲁国季文子、孟献子的俭朴与叔孙宣子、东门子的豪奢。回朝之后，他对周定王预言，季孙氏和孟孙氏将在鲁国长期掌权，而叔孙宣子和东门子则非亡即祸。他的理由是，做臣子的一定要像个臣子，做君主一定要像个君主。宽厚、整肃、宽大、惠爱，是为君之道；恭敬、谨慎、谦逊、节俭，是为臣之道。季孙氏、孟孙氏作风节俭，这使他们财用充足，从而使家族得到庇护。叔孙氏、东门氏作风奢侈，这使他们不会体恤财用匮乏，这样忧患就一定会到来。刘康公的预言后来被事实所验证。唐代诗人李商隐在《咏史》一诗中说：“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本篇所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定王八年〔1〕，使刘康公聘于鲁〔2〕，发币于大夫〔3〕。季文子、孟献子皆俭〔4〕，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5〕。

【注释】

〔1〕定王八年：周定王八年为公元前599年。

〔2〕刘康公：东周王室卿士，周定王同母弟，又称王季子。刘，畿内之国。

〔3〕发币：赠送礼物。

〔4〕季文子：季孙行父，鲁国正卿。孟献子：鲁卿仲孙蔑，谥献，孟文伯之子。

〔5〕叔孙宣子：鲁国下卿叔孙侨如。东门子：鲁国大夫公孙归父，东门襄仲之子，因世居鲁东门，因以东门为氏。按，鲁桓公有四子：嫡长子为鲁庄公；嫡次子季友，其后代为季孙氏；庶长子庆父，其后代为孟孙氏；庶次子叔牙，其后代为叔孙氏。庄公即位后，封季孙、孟孙、叔孙三家为卿，此后世为鲁卿，称为“三桓”。

【译文】

周定王八年，派刘康公到鲁国聘问，赠送礼物给鲁国卿大夫。季文子、孟献子都很节俭，而叔孙宣子、东门子两家都很奢侈。

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对曰：“臣闻之：为臣必臣，为君必君。宽肃宣惠〔1〕，君也；敬恪恭俭〔2〕，臣也。宽所以保本也〔3〕，肃所以济时也〔4〕，宣所以教施也〔5〕，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则必固，时动而济则无败功，教施而宣则遍，惠以和民则阜〔6〕。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长保民矣，其何事不彻〔7〕？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业也，恭所以给事也〔8〕，俭所以足用也。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业则不懈，以恭给事则宽于死〔9〕，以俭足用则远于忧。若承命不违，守业不懈，宽于死而远于忧，则可以上下无隙矣〔10〕，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彻，下能堪其任，所以为令闻长世也〔11〕。今夫二子者俭，其能足用矣，用足则族可以庇〔12〕。二子者侈，侈则不恤匮，匮而不恤，忧必及之，若是则必广其身〔13〕。且夫人臣而侈，国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几何〔14〕？”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15〕，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16〕。叔孙之位不若季、孟〔17〕，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犹可〔18〕，若登年以载其毒〔19〕，必亡〔20〕。”

【注释】

〔1〕宽：宽厚。肃：整肃。宣：宽大。惠：惠爱。

〔2〕敬：恭敬。恪：谨慎。恭：谦逊。俭：节俭。

〔3〕保本：保有民心。本，指民心。

〔4〕济：成，救济。

〔5〕教施：教化施恩。

〔6〕阜：厚。

〔7〕彻：达。

〔8〕给事：完成职事。

〔9〕宽：远。

〔10〕上下：君臣。隙：矛盾。

〔11〕长世：长久。

〔12〕庇：庇护。

〔13〕广其身：扩大自身利益而不顾君上。

〔14〕几何：指叔孙氏、东门氏能够维持多久。

〔15〕东门之位不若叔孙：叔孙氏为卿，东门氏为大夫，地位低于叔孙氏。

〔16〕不可以事二君：言东门捱不到下任鲁君。

〔17〕叔孙：下卿。季、孟：季孙氏、孟孙氏，世为鲁上卿。

〔18〕蚤世：早去世。蚤，通“早”。犹可：其家犹可免于灭亡。

〔19〕登年：长寿。载：行。毒：害。

〔20〕必亡：指其家必亡。

【译文】

刘康公回到东周，周定王询问鲁国大夫哪一个贤明。刘康公回答说：“季孙氏、孟孙氏大概会长期在鲁国掌权吧！叔孙氏、东门氏大概要灭亡吧！如果他们的家族不灭亡，那么他们自身必定不能免于灾难。”周定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刘康公回答说：“我听说：做臣子的一定要像个臣子，做君主一定要像个君主。宽厚、整肃、宽大、惠爱，是为君之道；恭敬、谨慎、谦逊、节俭，是为臣之道。宽厚是用来保证民心这个根本的，整肃是用来按时成就事功的，宽大是用来教化施恩的，惠爱是用来和合民众的。民心这个根本有保证，政权就一定会稳固；按时行动，就不会败于事功；教化施恩宽大，就会遍及民众；用惠爱和合民众，民生就会丰厚。如果根本稳固而且大功告成，施惠普遍而且民生丰厚，那么君主就可以长久保有庶民，做什么事不能达到目的？恭敬是用来承奉君命的，谨慎是用来守住家业的，谦逊是用来完成职事的，节俭是用来保证财用充足的。用恭敬态度承奉君命就不会违背君臣伦理，用谨慎态度守持家业就不会懈怠，用谦逊态度完成职事就会远离死罪，用节俭态度充足财用就会远于忧患。如果臣子承奉君命不违反君臣伦理，守持家业不懈怠，远离死罪，远于忧患，就可以做到君臣上下没有矛盾，什么重任不能承受呢？君主处理国事能够达到目的，臣下能够承受重任，这就是取得美好名声、统治长久的原因。如今季氏、孟氏二大夫节俭，能够做到财用充足，财用充足家族就可以得到庇护。叔孙氏、东门氏二大夫奢侈，奢侈就不会体恤财用匮乏，财用匮乏而不知体恤，忧患就一定到来，如果忧患到了，他们一定会扩大自身利益而不顾君上。况且作为人臣而奢侈，国家无法承受，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啊。”周定王问：“叔孙氏、东门氏能够撑多久？”刘康公回答说：“东门子家的地位比不上叔孙宣子，而奢侈却超过了叔孙宣子，他不能事奉两代君主。叔孙宣子的地位比不上季文子、孟献子，而奢侈超过了季文子、孟献子，他不能事奉三代君主。如果他们死得早，还可以保存其家，如果他们年寿高，持续毒害国家，那么他们的家族必定灭亡。”

十六年〔1〕，鲁宣公卒。赴者未及〔2〕，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3〕。简王十一年〔4〕，鲁叔孙宣伯亦奔齐〔5〕，成公未殁二年〔6〕。

【注释】

〔1〕十六年：周定王十六年为公元前591年。

〔2〕赴者：报丧的人。及，指到达东周。

〔3〕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东门子家向周王室报告鲁国发生内乱，自己逃奔到齐国。按，鲁文公十八年，东门子家之父襄仲杀太子恶及视而立鲁宣公，子家遂有宠于宣公，欲去三桓而张公室。宣公十七年，子家使于晋，想借助晋国的力量除去三桓。未及归国，鲁宣公死，季孙氏先发难，鲁遂驱逐东门氏。前句言“赴者未及”，说明东门子家只事奉了鲁宣公一代君主。

〔4〕简王十一年：周简王十一年为公元前575年，当鲁成公十六年。

〔5〕鲁叔孙宣伯亦奔齐：叔孙宣伯与鲁宣公夫人穆姜私通，欲除季、孟，结果于鲁成公十六年被季、孟驱逐。

〔6〕成公未殁二年：成公去世前两年。叔孙氏只事奉了鲁宣公、鲁成公两代君主。成公，鲁成公黑肱，鲁宣公之子，在位十八年。殁，去世。

【译文】

周定王十六年，鲁宣公去世。报丧的人还没有到东周，东门氏就来东周告诉鲁国内乱，东门子家逃奔齐国。周简王十一年，鲁国叔孙宣伯也逃奔齐国，这是鲁成公死前两年发生的事。

周语下

单襄公论晋周将得晋国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单襄公对晋国公子姬周的评论。姬周是一个早慧的政治天才，很早就表现出超凡的政治禀赋。在单襄公评论姬周之前，史官从言谈举止方面记载姬周完全符合礼制，为下文作了铺垫。单襄公在重病弥留之际，叮嘱其子单顷公务必要善待姬周，因为他看准姬周将会成为未来晋国君主。单襄公认为，姬周具备了敬、忠、信、仁、义、智、勇、教、孝、惠、让十一项“文德”，而“文德”是经天纬地的品质，这种品质为姬周获得晋国政权提供了道德保证。单襄公还进一步从占卜、占梦角度说明姬周将获得晋国政权。晋周后来归国即位，他内外经营，重振晋国的霸业，史称悼公复霸。春秋时期，东周王室江河日下，虽然名义上是天下共主，但却不得不在诸侯之中寻找政治靠山。单襄公要求其子善待姬周，就是看中姬周具有政治潜力，为日后依靠晋国作准备。在单襄公精明的算计之后，其实蕴含着无奈与辛酸。

晋孙谈之子周适周〔1〕，事单襄公，立无跛〔2〕，视无还〔3〕，听无耸〔4〕，言无远〔5〕。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6〕，言信必及身〔7〕，言仁必及人〔8〕，言义必及利，言智必及事〔9〕，言勇必及制〔10〕，言教必及辩〔11〕，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12〕，言让必及敌〔13〕。晋国有忧未尝不戚，有庆未尝不怡〔14〕。

【注释】

〔1〕晋孙谈之子周适周：晋孙谈，晋襄公之孙惠伯谈。周，惠伯谈之子，即后来的晋悼公姬周。适周，前往东周王室。按，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将群公子全部赶到晋国之外，且在神前盟誓“无畜群公子”，此后晋国公子便一直在国外寄养。

〔2〕跛：歪着身子站立。

〔3〕还：环视，指眼珠乱转。

〔4〕耸：竖起耳朵听。

〔5〕远：不着边际。

〔6〕意：出自心意。

〔7〕言信必及身：先信于自身，然后推及于人。

〔8〕言仁必及人：博爱于人为仁。

〔9〕言智必及事：能处理事务为智。

〔10〕制：法度。

〔11〕辩：同“遍”，遍施。

〔12〕惠：惠爱。和：和睦。

〔13〕敌：匹敌，指地位相等。

〔14〕怡：悦。

【译文】

晋襄公孙惠伯谈之子周前往东周，事奉单襄公，他站立时不会歪着身子，看东西眼珠不会乱转，不竖起耳朵听，不说不着边际的话。谈到恭敬一定要援及上天，谈到忠恕一定要出自心意，谈到诚信一定要联系自身，谈到仁爱一定要推及于人，谈到大义一定要联系到利，谈到才智一定要落实到事，谈到勇敢一定要考虑法度，谈到教化一定要主张普遍，谈到孝道一定要论及祖先神明，谈到惠爱一定要强调和睦，谈到礼让一定要考虑地位匹敌。晋国有了忧患，周未尝不为之忧戚；晋国有了喜庆，周未尝不怡然欢乐。

襄公有疾，召顷公而告之〔1〕，曰：“必善晋周〔2〕，将得晋国。其行也文〔3〕，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胙〔4〕，小而后国〔5〕。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6〕；信，文之孚也〔7〕；仁，文之爱也〔8〕；义，文之制也〔9〕；智，文之舆也〔10〕；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11〕；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材也〔12〕。象天能敬〔12〕，帅意能忠〔14〕，思身能信〔15〕，爱人能仁，利制能义〔16〕；事建能智〔17〕，帅义能勇〔18〕，施辩能教〔19〕，昭神能孝〔20〕，慈和能惠，推敌能让〔21〕。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22〕。

【注释】

〔1〕顷公：单襄公之子。

〔2〕善：善待。

〔3〕文：经纬天地曰文。

〔4〕胙（zuò）：赐福。

〔5〕小而后国：小则得国，大则得天下。

〔6〕实：实诚。

〔7〕孚：践履。

〔8〕爱：慈爱。

〔9〕制：裁定事宜。

〔10〕舆：车舆。

〔11〕施：施布德化。

〔12〕材：材用。

〔13〕象天：模仿上天。

〔14〕帅意：遵循心意。

〔15〕思身：思诚其身。

〔16〕利制：以利为制。

〔17〕事建：建立百事。

〔18〕帅义：循义而行。

〔19〕施辩：施教普遍。辩，通“遍”。

〔20〕昭神：尊显祖宗神明。

〔21〕推敌：推让与自己匹敌之人。

〔22〕夫子：指晋周。

【译文】

单襄公有疾病，召来儿子单顷公，告诉他说：“你一定要善待晋周，他将会得到晋国。他的言行有文德，有文德就能得天地。天地所福佑的人，至小也会得到国家。敬，是文德的恭敬；忠，是文德的实诚；信，是文德的践行；仁，是文德的惠爱；义，是文德的裁决；智，是文德的车舆；勇，是文德的统帅；教，是文德的布施；孝，是文德的根本；惠，是文德的慈爱；让，是文德的材用。模仿上天就能做到敬，遵循自己心意就能做到忠，思诚其身就能做到信，惠爱他人就能做到仁，以利为制就能做到义；百事建立就能做到智，遵义而行就能做到勇，施教普遍就能做到教，尊显神明就能做到孝，慈爱和睦就能做到惠，推先匹敌就能做到让。这十一种美德，周都具备了。

“天六地五〔1〕，数之常也。经之以天，纬之以地〔2〕。经纬不爽〔3〕，文之象也。文王质文〔4〕，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5〕，其昭穆又近〔6〕，可以得国。且夫立无跛，正也；视无还，端也；听无耸，成也〔7〕；言无远，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终也；慎，德之守也〔8〕。守终纯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9〕。慎成端正，德之相也〔10〕。为晋休戚〔11〕，不背本也。被文相德〔12〕，非国何取！

【注释】

〔1〕天六：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地五：地有金、木、水、火、土五行。

〔2〕经之以天，纬之以地：以天之六气为经，以地之五行为纬。

〔3〕爽：差错。

〔4〕质文：品质有文德。

〔5〕夫子：指周。被：被服，继承。

〔6〕昭穆又近：按照父昭子穆、一昭一穆的次序，周与晋君最为亲近。

〔7〕成：心志坚定。

〔8〕守：操守。

〔9〕明令德：成于善德。

〔10〕相：助。

〔11〕休：喜。戚：忧。

〔12〕被文：禀受文德。相德：有正、端、成、慎四德辅助。

【译文】

“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地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这是天地常数。以天之六气为经，以地之五行为纬。天经地纬不出差错，这就是文德之象。周文王品质有文德，因此上天赐给他以天下。周继承了文德，按照昭穆次序他与晋君最为亲近，因此他可以得到晋国。况且站立不歪着身子，这是正；看东西眼珠不乱转，这是端；不竖着耳朵听，这是成；不说不着边际的话，这是慎。正，是德的道路；端，是德的信用；成，是德的终端；慎，是德的操守。始终秉守道德纯粹坚固，道路正确处事可信，这说明他成就善德。慎、成、端、正，这四者是德的辅助。周为晋国而喜忧，这表明他不违背根本。既禀受文德又有正、端、成、慎的辅助，不是晋国他还得到什么！

“成公之归也〔1〕，吾闻晋之筮之也〔2〕，遇《乾》之《否》〔3〕，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4〕。’一既往矣〔5〕，后之不知〔6〕，其次必此〔7〕。且吾闻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8〕，曰：‘使有晋国，三而畀驩之孙〔9〕。’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10〕。襄公曰驩，此其孙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谁？且其梦曰‘必驩之孙，实有晋国。’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国，三袭焉〔11〕。吾闻之《大誓》故〔12〕，曰：‘朕梦协朕卜〔13〕，袭于休祥〔14〕，戎商必克〔15〕。’以三袭也〔16〕。晋仍无道而鲜胄〔17〕，其将失之矣。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

【注释】

〔1〕成公之归：公元前607年，赵穿弑晋灵公，赵盾迎晋文公庶子、晋襄公之弟黑臀而立之，是为晋成公。

〔2〕筮：用蓍草占卜。

〔3〕 《乾》：《周易》卦，卦象为乾下乾上。之：指变卦。《否》（pǐ）：《周易》中的《否》卦，卦象为坤下乾上。

〔4〕配而不终，君三出焉：成公可配先君，但子孙不能终为晋君，晋君三次出于东周。韦昭注：“《乾》，天也，君也，故曰配，配先君也。不终，子孙不终为君也。《乾》下变而为《坤》，《坤》，地也，臣也。天地不交曰《否》，变有臣象。三爻，故三世而终。上有《乾》，《乾》天子也，五体不变，周天子国也。三爻有三变，故君三出于周。”

〔5〕一：指晋成公。既往：已经回到晋国。

〔6〕后之不知：最后从周室回晋国为君的人不知是谁。

〔7〕其次必此：第二位从周室回晋国为君者一定是周此人。

〔8〕规：画。

〔9〕三：三世为晋君。畀：予。驩之孙：即周。周为晋襄公曾孙，自孙以下皆可称孙。

〔10〕再：晋成公之后，其子晋景公、其孙晋厉公相继为君。

〔11〕三袭：指卦、梦、德三者相合。袭，合。

〔12〕《大誓》：《尚书·泰誓》。大，通“泰”。故：故训。

〔13〕朕：周武王自称。协：合。

〔14〕休祥：吉兆。

〔15〕戎：兵，指加兵。

〔16〕三袭：指周武王梦、卜、吉兆三者相合。

〔17〕仍：屡次。鲜胄：少有后代。

【译文】

“晋成公归国即位的时候，我听说晋国有卜筮，卦象由《乾》卦变《否》卦，占辞说：‘成公虽然可配先君但子孙不能世代为君，晋君会三次出自东周。’晋成公作为第一次，已经归国为君了，最后从周室回晋国为君的不知是谁，第二位从周室回国为君的一定是周此人。况且我听说晋成公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梦见天神在他的屁股上用黑墨写字，说：‘让你拥有晋国，三世以后将晋国交给驩的子孙。’因此晋成公名字叫‘黑臀’，到现在为止，成公的儿孙已经两世为君。晋襄公名叫驩，这个周就是驩的孙子。周具有美德和孝道、恭敬品质，不是他为君又是谁呢？况且成公母亲梦中听见神说‘一定是驩的孙子，实在拥有晋国’。卦辞说：‘一定要三次从周室请回君主。’周的品德又可以君临晋国，卦、梦、德三者相合。我听到《尚书·泰誓》的解释说：‘周武王的梦与占卜相合，又与吉祥的预兆相应，起兵灭商一定胜利。’周武王就是以梦、卜、征兆三者相合为依据。晋国屡次出现无道之君而公室后代稀少，而今在位的晋君恐怕要失国了。你一定要早一点善待晋周，预言恐怕要应验在他身上。”

顷公许诺。及厉公之乱，召周子而立之，是为悼公。

【译文】

单顷公答应了。等到发生晋厉公之乱，晋人召回周而立为国君，他就是晋悼公。

单穆公谏景王铸大钱

本篇记载东周王室卿士单穆公劝谏周景王铸大钱的言论。单穆公认为，铸币的轻重要适合商品价格水平，国家铸币的目的，应该解决“民患轻”或“不堪重”的问题，着眼点应该是以便民用；在货币轻重与商品价格之间，必须存在某种不轻不重的平衡状态，这一点实属不易。周景王“废轻而作重”，意味着民众手中原来的轻币全部作废。对此，单穆公提出“母权子”、“子权母”即轻重兼用的金融政策，铸重币不废旧的轻币，铸轻币不废旧的重币，以新铸币为标准去权衡旧币，使旧币按照一定比价与新币相协调，新币与旧币并行流通，这样可以保证民众经济利益不受损失。单穆公进一步指出，周景王“废轻而作重”的做法会导致民财匮乏，使国家税源陷入枯竭境地，人民就会用逃亡方法来摆脱暴政。单穆公关于铸币的言论，是中国最早的货币思想资料，在中国货币思想史上弥足珍贵。“权轻重”思想经过后人发展，成为中国后代重要的经济理论。

景王二十一年〔1〕，将铸大钱〔2〕。单穆公曰〔3〕：“不可。古者，天灾降戾〔4〕，于是乎量资币〔5〕，权轻重〔6〕，以振救民〔7〕。民患轻〔8〕，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9〕，民皆得焉。若不堪重〔10〕，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11〕。

【注释】

〔1〕景王二十一年：周景王二十一年为公元前524年。

〔2〕大钱：面值大的钱币。

〔3〕单穆公：周王室卿士，单靖公的曾孙。

〔4〕戾：至。

〔5〕量：度量。资：资财。币：货币。

〔6〕权：权衡。轻重：轻币与重币。

〔7〕振救：拯救。

〔8〕轻：币轻而物贵。

〔9〕母权子：重币为母，轻币为子。

〔10〕重：币重而物轻。

〔11〕小：轻币。大：重币。

【译文】

周景王二十一年，周王室准备铸造面值大的钱币。单穆公劝谏说：“不可以。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计算物资与钱币的数量，权衡轻重，来拯救民众。如果民众担心币轻而物贵，那么就铸造重币投入流通，于是有重币配合轻币流通，民众都感到从中获利。如果民众不能忍受币重而物轻，那么就多铸轻币投入流通，与此同时不废除重币，于是有轻币配合重币流通，小钱与大钱都有利于民众。

“今王废轻而作重〔1〕，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2〕，乏则将厚取于民〔3〕。民不给〔4〕，将有远志〔5〕，是离民也〔6〕。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7〕，有至而后救之，是不相入也〔8〕。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9〕，天未厌祸焉〔10〕，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人树德于民以除之〔11〕。

【注释】

〔1〕废轻而作重：废除旧的轻币，铸造新的重币，这样民众手中旧的轻币全部作废。

〔2〕若匮，王用将有所乏：如果民众财用匮乏，无以缴纳赋税，那么周王也会因此匮乏。

〔3〕厚取：重敛。

〔4〕给：供给。

〔5〕远志：指逃亡。

〔6〕离民：离散民心。

〔7〕备：国家储备。

〔8〕不相入：不相为用。

〔9〕羸国：羸病之国。

〔10〕天未厌祸：指上天不断降灾。

〔11〕 树：立。除：除去民众不从命令之患。

【译文】

“如今君王废除轻币而铸造重币，民众失去资财，能不匮乏吗？如果民众财用匮乏，那么君王也会因此匮乏，而君王一旦匮乏，就会厚敛于民。民众无法供给，就会产生逃离之心，这是离散民心啊。况且国家储备有时是灾难未至而事先设防，有时是灾难降临而后补救，这两者不相为用。可以先作防备而不防备，叫做懈怠；可以事后补救而先为设防，叫做召灾。东周本来就是一个羸病之国，上天不断降祸，而王室又离散民心以助长灾害，这恐怕不可以吧？本应与民众共同生活却要离散民心，本来是要防御灾难却要召祸，怎么治理国家呢？治国没有常道，凭什么发出号令？民众不听号令，是在上位者所担心的事，因此圣人立德于民，消除民众不从命令之患。

“《夏书》有之曰〔1〕：‘关石和钧〔2〕，王府则有〔3〕。’《诗》亦有之曰〔4〕：“瞻彼旱麓，榛楛济济〔5〕。恺悌君子，干禄恺悌〔6〕。’夫旱麓之榛楛殖〔7〕，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8〕，民力凋尽，田畴荒芜〔9〕，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10〕，而何易乐之有焉？

【注释】

〔1〕《夏书》：《尚书·夏书·五子之歌》，已逸。今本《五子之歌》为伪书。

〔2〕关石：指赋税。和钧：平均。

〔3〕有：富有。

〔4〕《诗》：指《诗经·大雅·旱麓》。

〔5〕瞻：看。旱：山名。麓：山脚。榛、楛：两种树木。济济：茂盛的样子。

〔6〕恺悌（kǎitì）：和乐平易的样子。干禄：求俸禄。

〔7〕殖：生长。

〔8〕肆：极。既：尽。

〔9〕田畴：谷地为田，麻地为畴。

〔10〕险：危险。

【译文】

“《夏书》有这样的话：‘赋税平均，王府就会富有。’《诗经·大雅·旱麓》也有这样的诗句：“你看那旱山的山脚，榛树和楛树多么茂盛。和乐平易的君子，求俸禄多么快乐。’旱山脚下的榛树楛树繁茂生长，因此君子才得以和易快乐地求俸禄。如果山林枯竭，林麓败亡，湖泊沼泽干涸，民力凋敝，田畴荒芜，资用匮乏，君子连感到危险、悲哀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和易、快乐呢？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汙也〔1〕，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2〕，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灾备也〔3〕，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4〕。王其图之！”

王弗听，卒铸大钱。

【注释】

〔1〕 原：同“源”。潢（huáng）汙：静止的死水。

〔2〕 备亡：国家储备缺少。

〔3〕 周官：周王室六官。灾备：预防灾害。

〔4〕藏：库藏。翳（yì）：屏蔽。人：民众。

【译文】

“况且断绝民众财用来充实王府，如同堵塞河流源头而使它成为一潭死水，它的枯竭也就为期不远了。如果民众逃离而财用匮乏，灾难降临而防备全无，君王打算怎么办？我们周王室官员对于灾难防备，怠慢忽略的地方太多了，如今又剥夺民众资财，助长灾难，这等于抛弃了国家的库藏而赶走民众。君王请考虑吧！”

周景王不听劝谏，最终还是铸造了大钱。

鲁语上

曹刿问战

本篇记载鲁人曹刿关于君主凭什么号召人民作战的言论。齐鲁长勺之战由齐桓公小白与公子纠争位而引发，鲁国支持公子纠，齐桓公即位后便对鲁国大兴问罪之师，长勺之战由此爆发。战争前夕，鲁人曹刿询问庄公凭什么号召人民作战。鲁庄公回答说，他对民众不吝惜衣食，对神不吝惜牺牲圭璧。曹刿告诉庄公，对少数人施行小恩小惠，难以换取人民的普遍拥护；君主个人对神灵的独自恭敬，也不能奢望神灵赐福。鲁庄公又说，他在处理诉讼案件时，虽然不能遍察，但一定要按照情理断案。曹刿指出，如果君主心中真的能考虑到民众，那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鲁国凭此可以与齐师作战。长勺之战以鲁国取胜而告终，这表明曹刿论断的正确性。战争胜负取决于民心，而民心得失又在于统治者能否做到“中心图民”，这是本篇文章所揭示的道理。

长勺之役〔1〕，曹刿问所以战于庄公〔2〕。公曰：“余不爱衣食于民〔3〕，不爱牲玉于神〔4〕。”对曰：“夫惠本而后民归之志〔5〕，民和而后神降之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务治而小人务力，动不违时，财不过用〔6〕，财用不匮，莫不能使共祀〔7〕。是以用民无不听〔8〕，求福无不丰。今将惠以小赐〔9〕，祀以独恭〔10〕。小赐不咸〔11〕，独恭不优〔12〕。不咸，民不归也；不优，神弗福也。将何以战？夫民求不匮于财，而神求优裕于享者也〔13〕，故不可以不本。”公曰：“余听狱虽不能察〔14〕，必以情断之。”对曰：“是则可矣。知夫苟中心图民〔15〕，智虽弗及，必将至焉〔16〕。”

【注释】

〔1〕长勺之役：公元前684年，齐桓公因鲁人支持与他争位的公子纠而伐鲁，两军在长勺交战。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曲阜。

〔2〕曹刿：鲁国人。问所以战：询问鲁国凭什么来战斗。庄公：鲁桓公之子，姬姓，名同。

〔3〕不爱衣食于民：对民众不吝惜衣食。爱，吝惜。

〔4〕不爱牲玉于神：对神不吝惜牺牲圭璧。

〔5〕本：俞樾认为，“本”为“大”字之误。民归之志：民众志归于上。

〔6〕财：公序本作“器”。不过用：使用不超过礼的规定。

〔7〕莫不能使共祀：没有不能提供祭祀的。

〔8〕用：役使。听：听从。

〔9〕小赐：小恩小惠。

〔10〕独恭：个人的恭敬。

〔11〕咸：遍。

〔12〕优：裕。

〔13〕优裕：优厚丰裕，指民和年丰。享：食。

〔14〕狱：诉讼。察：遍察。

〔15〕知：此字为衍字。苟：诚。

〔16〕至：至于道。

【译文】

长勺之战，曹刿问鲁庄公凭什么与齐国作战。庄公说：“我对民众不吝惜衣食，对神不吝惜牺牲圭璧。”曹刿说：“君主恩惠大而后民众志归于上，民众和谐而后神降下福泽。如果能够施德于民而平均地安排政事，让君子致力于治国，小人致力于劳力，举动不违农时，器用不超过礼制规定，那么财用就不会匮乏，就没有人不能提供祭祀物品。因此君主在使用民众时没有人不听从，在求神赐福时没有不得到丰厚的回报。如今您准备对民众施行小恩小惠，祀神也只是限于个人独自的恭敬。小恩小惠不能遍及民众，个人的恭敬不能优裕地祀神。不能遍及民众，民心就不能归上；不能优裕地祀神，神就不会赐福。您拿什么与齐国作战呢？民众所追求的是财用不匮乏，神追求的是歆享优裕的祭品，所以君主恩惠是不可以不大的。”庄公说：“我处理诉讼案件，虽然不能遍察，但一定要按照情理断案。”曹刿说：“这样就可以作战了。您心中真的能考虑到民众，即使智慧达不到，那么也一定接近正确的治国之道了。”

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

本篇记载鲁国大夫展禽对国家祀典的论述。鲁国东门之外飞来海鸟，执政卿士臧文仲以为是神鸟，于是派国人祭祀海鸟。展禽认为，臧文仲祭祀海鸟的做法十分荒唐。他指出，只有制定法则以施于民众者、以身殉国勤于民事者、身心劳顿安定国家者、能够抵御大灾大难者、能抗拒大祸大患者才能列入国家祀典，否则就不在祭典之中。展禽进一步分析，海鸟飞到鲁国东门之外，可能是为了逃避海上风暴，并不是什么神异之事。臧文仲在祭祀海鸟问题上虽然不能像展禽那样明辨是非，但他能够闻过则改，将展禽之语抄录三份，以此警示自己，这种态度是值得肯定的。从文献来看，臧文仲是一个集贤与不肖于一身的历史人物，但其主导方面应该是一个贤臣。《论语》载孔子对臧文仲多有批评之词，值得读者认真品味。

海鸟曰爰居〔1〕，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2〕，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3〕；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注释】

〔1〕爰居：海鸟名。

〔2〕越：迂阔。

〔3〕大节：重大制度。

【译文】

海鸟名叫爰居，栖止于鲁国东门之外，达三日之久，臧文仲让国人祭祀海鸟。展禽说：“真是迂阔啊，臧孙辰居然这样处理政事！祭祀，是国家重大制度；而制度，是成功处理政务的保证。因此要慎重地制定祭祀制度作为国家大典。如今无缘无故增加祭祀海鸟典礼，这不是处理政务的适宜办法。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1〕，以死勤事则祀之〔2〕，以劳定国则祀之〔3〕，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4〕。非是族也〔5〕，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6〕，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7〕；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8〕。共工氏之伯九有也〔9〕，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10〕，故祀以为社〔11〕。黄帝能成命百物〔12〕，以明民共财〔12〕，颛顼能修之〔14〕。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15〕，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16〕，舜勤民事而野死〔17〕，鲧鄣洪水而殛死〔18〕，禹能以德修鲧之功〔19〕，契为司徒而民辑〔20〕，冥勤其官而水死〔21〕，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22〕，稷勤百谷而山死〔23〕，文王以文昭〔24〕，武王去民之秽〔25〕。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26〕；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27〕，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28〕，能帅颛顼者也〔29〕，有虞氏报焉〔30〕；杼〔31〕，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32〕，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大王〔33〕，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34〕。

【注释】

〔1〕法施于民：制定法则，施于民众。

〔2〕以死勤事：以身殉国，勤于民事。

〔3〕以劳定国：身心劳顿，安定国家。

〔4〕扞（hàn）：抵御。

〔5〕族：类。

〔6〕烈山氏：即炎帝神农氏。

〔7〕殖：种植。

〔8〕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周弃，周人始祖，善于种植谷物，尧舜时代为农官，称为后稷，死后被尊为谷神。

〔9〕共工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九有：九州。

〔10〕九土：九州土地。

〔11〕社：土地神。

〔12〕黄帝：华夏始祖，号轩辕氏。成命百物：给百物命名。

〔13〕明民：使民众明理。共财：与民众共享山川财富。

〔14〕颛顼：传说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号高阳氏。修之：继承黄帝事业。

〔15〕帝喾（kù）：传说为黄帝曾孙，号高辛氏。序三辰：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来制定历法。三辰，日、月、星。固：安。

〔16〕尧：传说为帝喾庶子，名放勋，号陶唐氏。单均刑法：尽力使刑法公平。单，尽。均，平。仪民：为民众制定准则。

〔17〕舜：颛顼之后，名重华，号有虞氏。勤：勤劳。野死：舜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

〔18〕鲧：颛顼之后。鄣：同“障”，堵塞。殛（jí）：诛杀。

〔19〕禹：鲧之子，继承鲧的治水事业，终获成功。

〔20〕契（xiè）：商人始祖，尧时任司徒，掌管教化。辑：和。

〔21〕冥：契的六世孙，夏朝时任水官，死于任上。

〔22〕汤：商朝开国君主。邪：指夏桀暴政。

〔23〕山死：传说后稷死于黑水之山。

〔24〕文王：姬昌。文：文德。昭：彰显。

〔25〕武王：周文王之子姬发。去民之秽：指武王伐纣，废除殷纣王暴政。

〔26〕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有虞氏以黄帝为始祖所自出之帝，祖祭以颛顼为祭主，郊祭以尧配祀，宗祭以舜为祭主。有虞氏，黄帝、颛顼之后。禘，帝王祭祀始祖所出之帝的大典。《礼记·丧服小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祖，帝王祭祀始祖的大典。郊，冬至日帝王在南郊举行的祭天大典，以祖宗配祀。宗，帝王祭祀开国之君大典。

〔27〕舜：应为“喾”。

〔28〕幕：舜的后人虞思，为夏朝诸侯。

〔29〕帅：遵循。

〔30〕报：报德之祭。

〔31〕杼（zhù）：禹七世孙，少康之子。

〔32〕上甲微：契八世孙，商汤先祖。

〔33〕高圉（yǔ）：后稷十世孙，周人先祖。大王：古公亶父，周文王祖父。大，读为“太”。

〔34〕国之典祀：国家的法定祭祀。

【译文】

“圣王制定祭祀典法，制定法则以施于民众者则祭祀他，以身殉国勤于民事者则祭祀他，身心劳顿安定国家者则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大难者则祭祀他，能抗拒大祸大患者则祭祀他。不在以上几类的人，就不在祭祀典法之中。从前烈山氏拥有天下的时候，他的儿子名叫柱，能够种植百谷百蔬；夏朝兴盛之后，周人始祖弃继承他的事业，因此将稷作为谷神来祭祀。共工氏称霸九州的时候，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平治九州水土，因此把他作为土地神来祭祀。黄帝能给百物命名，使民众明理，与民众共享山川财富，颛顼能继承黄帝事业。帝喾能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来制定历法使民众安定，尧能尽力使刑法公平，为民众制定准则，舜勤于民事而死于苍梧之野，鲧堵塞洪水而被杀死，禹能够以美德完成鲧的治水事业，契为唐尧司徒而使民和，冥勤于官职而死于水官任上，汤以宽治民而除去夏桀暴政，稷勤播百谷而死于黑水之山，文王以文德彰显，武王伐纣去民之恶。因此有虞氏禘祭黄帝而祖祭颛顼，郊祭以尧配天而宗祭帝舜；夏后氏禘祭黄帝而祖祭颛顼，郊祭以鲧配天而宗祭大禹；商人禘祭帝喾而祖祭契，郊祭以冥配天而宗祭成汤；周人禘祭帝喾而郊祭以稷配天，祖祭周文王而宗祭武王；幕，能够遵循颛顼事业，因此受到有虞氏报祭；杼，能够遵循禹的事业，因此受到夏后氏报祭；上甲微，能够遵循契的事业，因此受到商人报祭；高圉、大王，能够遵循稷的事业，因此受到周人报祭。凡禘、郊、祖、宗、报，这五大祭祀属于国家法定的祭祀。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1〕；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2〕；及天之三辰〔3〕，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4〕，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注释】

〔1〕功烈：功绩。

〔2〕质：信。

〔3〕三辰：日、月、星。

〔4〕五行：金、木、水、火、土。

【译文】

“加上土地神、谷神和山川之神，都是有功于民的神灵；以及前代圣哲美德之人，祭祀他们是用来取信于民；还有天上的日、月、星辰，它们是民众所瞻仰的对象；以及地上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它们是民众用来繁衍生息的事物；再加上九州名山大川大泽，它们是民众用来获得财用的来源。除此之外，就不在国家祀典之中。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1〕，而智者处物〔2〕。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问，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3〕，恒知避其灾也〔4〕。”

【注释】

〔1〕讲功：讲论功过。

〔2〕处物：明察事理。

〔3〕广川：大江大海。

〔4〕恒：常。

【译文】

“如今海鸟飞来，臧文仲自己不知缘故而祭祀它，以此为国家祀典，这很难说是仁且智了。仁者讲论功过，智者明察事物。海鸟无功于鲁国而祭祀它，这不能说是仁；不知海鸟为何飞来而不能问，这不能说是智。今年这片大海可能有风暴灾害吧？大江大海上的鸟兽，总是知道逃避灾难的。”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1〕，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策〔2〕。

【注释】

〔1〕柳下季：展禽。

〔2〕策：古代用以记事的竹、木片，编在一起的叫“策”。

【译文】

这一年，海上多刮大风，冬天暖和。臧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说：“这确实是我的过错，柳下季的话不可不为法则。”派人将柳下季的话抄写了三份简策。

里革论君之过

公元前573年，晋厉公被晋卿栾书、中行偃杀死。消息传到鲁国，鲁成公要朝臣分析，这究竟是君主的过错还是臣子的罪恶。太史里革旗帜鲜明地指出，这是君主的过错。里革分三个层次对此作了阐述：首先，君主权威很大，君主失去权威以至于被杀，这说明君主的过错很多。其次，君主应该纠正邪恶，如果君主放纵私邪，那么就会助长邪恶势力。第三，如果君主以邪恶统治民众，不能任用善人，那么这个君主就是自取灭亡。里革历举夏桀、殷纣王、周厉王、周幽王为例，说明君主失去权威、以邪临民必遭毁灭。最后，里革将君主喻为民众的川泽，认为民众的美恶都是出于君主的引导。先秦时期经常发生以臣弑君事件，如何评价这些事件，是当时思想理论界的一个重要课题。里革之所以认为错在君主，是因为君主有“过”与“邪”，专制君主本身做尽坏事，他们被杀纯粹是咎由自取。

晋人杀厉公〔1〕，边人以告〔2〕，成公在朝〔3〕。公曰：“臣杀其君，谁之过也？”大夫莫对，里革曰：“君之过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于杀，其过多矣。且夫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4〕，民旁有慝无由省之〔5〕，益邪多矣。若以邪临民，陷而不振〔6〕，用善不肯专，则不能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7〕，将安用之〔8〕？桀奔南巢〔9〕，纣踣于京〔10〕，厉流于彘，幽灭于戏〔11〕，皆是术也〔12〕。夫君也者，民之川泽也。行而从之，美恶皆君之由，民何能为焉。”

【注释】

〔1〕晋人杀厉公：公元前573年，晋卿栾书、中行偃杀死晋厉公。

〔2〕边人：鲁国边境官员。

〔3〕成公：鲁国君主，姬姓，名黑肱。

〔4〕回：邪。

〔5〕旁：遍。慝（tè）：邪恶。省：察。

〔6〕陷：坠。振：救。

〔7〕殄（tiǎn）灭：灭绝。

〔8〕安：何。之：指君主。

〔9〕南巢：地名，在今安徽巢湖。

〔10〕踣（bó）：倒毙。京：殷朝京都。

〔11〕戏：戏水，在陕西临潼东面。

〔12〕术：道，即失威多过之道。

【译文】

晋人杀死厉公，鲁国边境官员将此事汇报朝廷，鲁成公正好在朝廷。成公问：“臣杀君主，这是谁的过错？”鲁国大夫没有人应对，里革说：“这是君主的过错。做君主的人，权威是很大的。失去了君主权威以至于被杀，他的过错就很多了。况且做君主的人，应该是统治民众而纠正邪恶的人，如果君主放纵私邪而废弃民事，民众之中普遍存在邪恶，君主没有办法省察，那么助长邪恶就很多了。如果以邪恶统治民众，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任用善人不肯专一，不能使唤，以至于被消灭而不能体恤，那么要这个君主有什么用？夏桀逃奔南巢，殷纣王毙于京师，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周幽王被灭于戏水，都是失威多过之道啊。君主，是民众的川泽。君主在前走，民众跟在后，美恶都是出于君主的引导，民众能做什么呢？”

季文子论妾马

本篇记载鲁国执政正卿季文子关于妾衣马食的言论。季文子辅佐鲁宣公和鲁成公，身为两朝国相，但家中的侍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年轻的仲孙它批评季文子为人吝啬，不能为鲁国增添荣光。季文子回答说，他也希望过奢华生活，但他看到鲁国父兄吃粗粮、穿破衣的人还很多，因此才不敢奢华。如果别人的父兄吃粗粮、穿破衣，而自己却拥有很多美妾肥马，那就没有做国相的资格。季文子进一步指出，应该以道德荣华为国家荣华，而不能以妾和马为国家荣华。仲孙它父亲孟献子听说此事之后，将儿子囚禁了七天。此后仲孙它学习季文子榜样，折节为俭，季文子于是举荐仲孙它做了上大夫。鲁国因此兴起俭朴之风，季文子“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也作为美谈，世代传颂。

季文子相宣、成〔1〕，无衣帛之妾〔2〕，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3〕：“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4〕，且不华国乎〔5〕！”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6〕，不闻以妾与马。”

【注释】

〔1〕季文子相宣、成：季文子辅佐了鲁宣公、鲁成公两朝国君。季文子，姬姓，季氏，名行父，又称季孙行父，“文”是他的谥号。相，辅助。

〔2〕衣（yì）：穿。帛：丝织品。

〔3〕仲孙它：鲁国大夫，孟献子之子，姬姓，孟孙氏，名它，字子服，又称子服它。

〔4〕爱：吝啬。

〔5〕不华国：不能荣华鲁国。

〔6〕德荣：以道德为荣华。国华：为国家光华。

【译文】

季文子为鲁宣公、鲁成公两朝国相，侍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仲孙它劝谏说：“您身为鲁国上卿，辅助两朝君主，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别人大概会认为您吝啬，况且您不想为鲁国增添荣光吗？”季文子说：“我也愿意奢华一些。但是我看到鲁国人，父兄吃粗粮、穿破衣的人还很多，因此我不敢奢华。别人的父兄吃粗粮、穿破衣，而我拥有很多美妾肥马，这恐怕不是做国相的人吧！而且我听说应该以道德荣华为国家荣华，没有听说以妾和马为国家荣华。”

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囚之七日〔1〕。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2〕，马饩不过稂莠〔3〕。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

【注释】

〔1〕献子囚之七日：孟献子把儿子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之，指仲孙它。

〔2〕子服：仲孙它。七升之布：指极粗的布衣。升，八十缕为一升。

〔3〕马饩（xì）：马食。稂（lánɡ）：狼尾草。莠（yǒu）：狗尾草。

【译文】

季文子将此事告诉孟献子，孟献子将儿子仲孙它囚禁了七天。从这以后，仲孙它的侍妾穿衣不超过七升之布，马料不过是狼尾草和狗尾草。季文子听到此事，说：“有过错而能改的人，应该做民众之上的人。”于是让仲孙它做了上大夫。

鲁语下

季冶致禄

本篇记载季氏家臣季冶辞去俸禄的言行。鲁国从宣公时代起，政权就落入“三桓”特别是季氏之手，公室与三家权臣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矛盾。本篇的背景是，鲁国执政正卿季武子趁襄公在楚国聘问之际，将公室的卞邑据为己有。季武子写了一封信，派家臣季冶送给鲁襄公，信上说，卞人反叛，季武子率兵征讨，已经拿下卞邑。大夫荣成子深知鲁襄公不是季武子的对手，于是抢先代襄公发言，认可季武子袭取卞邑，公室由此吃下哑巴亏。季冶在送信时尚被蒙在鼓里，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季武子说了谎话，因为卞人其实并未反叛。季冶觉得自己协助季武子欺骗鲁襄公，严重地违反了君臣大义，因此他毅然辞去季武子赐予的俸禄。季冶并不是欺骗鲁襄公的主谋，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帮助季武子欺骗鲁襄公，尽管如此，季冶仍然觉得此事不可为。富贵不能淫，宁可辞去俸禄也不做季武子欺君的帮凶，这就是季冶表现出来的正直品格。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1〕，追而予之玺书〔2〕，以告曰：“卞人将畔，臣讨之，既得之矣〔3〕。”公未言，荣成子曰〔4〕：“子股肱鲁国〔5〕，社稷之事，子实制之〔6〕。唯子所利〔7〕，何必卞？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隶也〔8〕，又何谒焉〔9〕？”子冶归〔10〕，致禄而不出〔11〕，曰：“使予欺君〔12〕，谓予能也〔13〕。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禄而立其朝乎？”

【注释】

〔1〕季冶：鲁国大夫，为季武子同族之子。《左传》作公冶，为季氏家臣。逆：迎。

〔2〕玺书：用大夫官印封箴的书信。玺，印章。

〔3〕“卞人将畔”三句：按，此是玺书中的话，季冶事先不知，故其后才能有致禄不出及“使予欺君”之类的愤恨言行。

〔4〕荣成子：鲁国大夫。

〔5〕子：指季武子。股肱：辅佐。

〔6〕制：掌控。

〔7〕利：便利。

〔8〕隶：役。

〔9〕谒：禀告。

〔10〕子冶：季冶。

〔11〕致禄：归还采邑给季武子。

〔12〕欺君：卞人并未反叛，而季武子让季冶对鲁襄公说卞人反叛，这是欺君行为。

〔13〕能：贤能。

【译文】

鲁襄公在楚国期间，季武子夺取了卞邑，他派季冶代表自己迎接鲁襄公回国，追上季冶，交给季冶一份用官玺封箴的文书，玺书中对鲁襄公说：“卞人将要反叛，臣征讨卞邑，已经拿下卞邑了。”鲁襄公尚未开口说话，荣成子抢先说：“您身为鲁国辅佐大臣，社稷的事，您尽可以掌控。只要您认为便利的事都可以做，何必只说一个卞邑？卞邑有罪，您发兵征讨，这是您权限内的事，又何必禀告呢？”子冶回国以后，归还采邑，闭门不出，说：“教我欺君，说我贤能。有能力欺骗君主，谁还敢享受俸禄而立朝为官呢？”

叔孙穆子不以货私免

本篇记载叔孙穆子不愿意以贿赂方式为鲁国正卿季武子过错免罪的言行。叔孙穆子作为鲁国使者参加诸侯虢地会盟，会议期间，季武子伐取莒国郓邑，莒国到诸侯盟会上控诉鲁国，作为盟主的楚人将鲁国使者叔孙穆子抓起来，拟杀死穆子以惩罚鲁国。晋国大夫乐王鲋以帮助叔孙穆子说情为名，向其索取贿赂，穆子断然予以拒绝。叔孙穆子认为，他是奉鲁君之命参与诸侯会盟，而不是为了个人的私事。如果他以贿赂方式来免除死罪，这就为此后诸侯使者开创了行不由衷的恶例。况且伐莒取郓是季武子所为，并不是自己的过错。由于晋国赵孟出面说情，楚人赦免了叔孙穆子。回国之后，季武子前来慰劳，叔孙穆子因为季武子伐莒而差一点丧命，心中难免怨愤，所以到日中都不愿意出来接待季武子。在家臣劝说之下，穆子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免大耻而不忍小忿，于是出来见季武子。宁愿被杀也不愿以贿赂方式求生，忍小忿以保持国家团结，这两件事充分体现出叔孙穆子识大体、顾大局的品格。《晋语八》“赵文子请免叔孙穆子章”亦载此事，可以与本篇参看。

虢之会，诸侯之大夫寻盟未退〔1〕。季武子伐莒取郓〔2〕，莒人告于会，楚人将以叔孙穆子为戮〔3〕。晋乐王鲋求货于穆子〔4〕，曰：“吾为子请于楚。”穆子不予。梁其踁谓穆子曰〔5〕：“有货，以卫身也。出货而可以免，子何爱焉〔6〕？”穆子曰：“非女所知也。承君命以会大事〔7〕，而国有罪，我以货私免，是我会吾私也。苟如是，则又可以出货而成私欲乎？虽可以免，吾其若诸侯之事何？夫必将或循之〔8〕，曰：‘诸侯之卿有然者故也。’则我求安身而为诸侯法矣。君子是以患作〔9〕。作而不衷〔10〕，将或道之〔11〕，是昭其不衷也。余非爱货，恶不衷也。且罪非我之由，为戮何害〔12〕？”楚人乃赦之〔13〕。

【注释】

〔1〕寻盟：追寻宋国之盟。未退：没有散会。

〔2〕莒：嬴姓诸侯国。郓（yùn）：莒邑，在今山东沂水县北。

〔3〕楚人：楚国令尹公子围。

〔4〕乐王鲋：晋国大夫乐桓子。求货：索取贿赂。

〔5〕梁其踁：叔孙穆子的家臣。

〔6〕爱：吝惜。

〔7〕大事：指参加诸侯盟会。

〔8〕或：有人。循：因循，效法。

〔9〕患作：担心自己成为始作俑者。

〔10〕作而不衷：虽然是始作俑者，但并非出自本心。衷，中，指内心。

〔11〕将或道之：将会有人照我的方法去做。道，由。

〔12〕为戮何害：按，《左传》所记叔孙穆子所言与此不同：“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

〔13〕楚人乃赦之：据《左传》，是晋国上卿赵孟极力为叔孙穆伯求情，楚人才赦免了叔孙穆子。

【译文】

在虢地盟会期间，来自各诸侯国的大夫们追寻宋国之盟，尚未散会。鲁国季武子征伐莒国郓邑，莒人告到诸侯大会。楚国令尹公子围拟将鲁国使者叔孙穆子杀死。晋国大夫乐王鲋向叔孙穆子索取贿赂，说：“我替您向楚国求情。”叔孙穆子不给。家臣梁其踁对叔孙穆子说：“家有财富，是用来保身的。付出财富可以免罪，您何必吝惜呢？”叔孙穆子说：“这个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我接受鲁君之命前来参加诸侯盟会，而鲁国有罪，我若用财富私下免罪，这样就变成了我为私事前来会盟。果真如此，那就可以用财富成就自己的私欲吗？即使我个人可以免罪，那对诸侯会盟大事又该怎么办呢？今后一定会有人效法我，说：‘诸侯之卿有人就是这样做的呀！’这样，我虽求得一身之安，却为此后诸侯所效法。因此君子担心自己成为始作俑者。虽然我是始作俑者，但这并非出自本心，而此后将会有人照我的方法去做，这就是明白地教人行不由衷。我不是吝惜财富，我是厌恶行不由衷啊！何况鲁国之罪又不是出于我的缘故，即使被杀，又有何害？”楚人最终赦免了叔孙穆子。

穆子归，武子劳之，日中不出。其人曰〔1〕：“可以出矣〔2〕。”穆子曰：“吾不难为戮〔3〕，养吾栋也〔4〕。夫栋折而榱崩〔5〕，吾惧压焉。故曰虽死于外，而庇宗于内〔6〕，可也。今既免大耻，而不忍小忿，可以为能乎？”乃出见之〔7〕。

【注释】

〔1〕其人：据《左传》，此人是孙叔家臣曾阜。

〔2〕可以出矣：据《左传》，季孙家臣曾夭对曾阜说：“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曾阜对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则叔孙、季孙氏家臣均劝叔孙穆子以国事为重。

〔3〕不难：不怕。

〔4〕养吾栋：季武子是鲁国正卿，为国之栋梁。栋，栋梁。

〔5〕榱（cuī）：椽子。

〔6〕庇（bì）：庇护。

〔7〕乃出见之：据《左传》，叔孙穆子听其家臣之言后，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叔孙穆子对季武子虽有怨恨之意，但为国家利益仍保持内部团结。

【译文】

叔孙穆子回到鲁国，季武子前来慰劳，到了日中，叔孙穆子仍然不愿意出来接待季武子。家臣劝告穆子说：“您可以出来了。”叔孙穆子说：“我不怕被杀死，我是要保护国家的栋梁。栋梁折断了，椽子自然要崩坏，我怕被压在里面。所以说即使是死于国外，但只要能够庇护国内的宗族，也是可以的。如今既然免于被杀的大耻，而不能容忍小的忿恨，这可以称之为有能力么？”于是穆子出来见季武子。

子服惠伯从季平子如晋

本篇记载鲁国大夫子服惠伯处理与强晋关系的两段言论。鲁国伐莒取郠，莒人向霸主晋国申诉，晋人因此在平丘会盟诸侯，准备征伐鲁国，并不许鲁国参加会盟。子服惠伯对执政正卿季平子分析了当前情势，认为鲁国必须派一位上卿到晋国谢罪。子服惠伯自告奋勇，作为副手协助季平子赴晋。晋人果然将季平子囚禁起来，子服惠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他对晋国执政正卿韩宣子说，鲁国努力事奉晋国，在帮助晋国处理栾盈之乱中立有大功，不惜得罪齐国也要帮晋国打仗，晋国不应该听信蛮夷莒国而抛弃鲁国，否则就会失去华夏诸侯的支持。子服惠伯一番有理、有利、有节的辞令折服了晋人，他们放回季平子，鲁国因此免除一场大难。子服惠伯不仅对事件有犀利的洞察力，而且勇于担当，敢于抗争，善于辩白，堪称是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

平丘之会，晋昭公使叔向辞昭公，弗与盟〔1〕。子服惠伯曰〔2〕：“晋信蛮夷而弃兄弟〔3〕，其执政贰也〔4〕。贰心必失诸侯，岂唯鲁然？夫失其政者，必毒于人〔5〕，鲁惧及焉，不可以不恭。必使上卿从之。”季平子曰〔6〕：“然则意如乎！若我往，晋必患我〔7〕，谁为之贰〔8〕？”子服惠伯曰：“椒既言之矣，敢逃难乎？椒请从。”

【注释】

〔1〕“平丘之会”三句：公元前532年，季平子伐莒取郠，莒人向晋国控诉。公元前529年，晋昭公在平丘会盟诸侯，准备征讨鲁国，派叔向通知鲁昭公，不许鲁国参加会盟。平丘，卫地名，在今河南长垣。晋昭公，姬姓，名夷。昭公，指鲁昭公，姬姓，名裯，鲁襄公之子。

〔2〕子服惠伯：鲁国大夫，名椒，孟献子之孙。

〔3〕蛮夷：指莒国。兄弟：指鲁国，晋国与鲁国都是姬姓诸侯国。

〔4〕其执政贰也：晋国执政大臣对莒国偏心。

〔5〕毒：毒害。

〔6〕季平子：名意如，鲁国上卿，季武子之孙。

〔7〕患：加害。

〔8〕贰：副手。

【译文】

平丘之会前夕，晋昭公派叔向拒绝鲁昭公，不让鲁国参加会盟。鲁大夫子服惠伯说：“晋国信任蛮夷莒国而抛弃兄弟鲁国，这是晋国执政大臣对莒国偏心。偏心必然失去诸侯拥护，岂止是鲁国这样？执政失去公平的人，必定会毒害他人，鲁国害怕被毒害，对晋国态度不可以不恭敬。一定要派一位上卿到晋国谢罪。”季平子说：“既然这样我就去吧！如果我去晋国，晋国一定会加害于我，谁做我的副手？”子服惠伯说：“我既然已经说了，岂敢逃避危难？我请求随从您去。”

晋人执平子。子服惠伯见韩宣子曰〔1〕：“夫盟，信之要也〔2〕。晋为盟主，是主信也。若盟而弃鲁侯，信抑阙矣。昔栾氏之乱〔3〕，齐人间晋之祸〔4〕，伐取朝歌〔5〕。我先君襄公不敢宁处〔6〕，使叔孙豹悉帅敝赋〔7〕，踦跂毕行〔8〕，无有处人〔9〕，以从军吏，次于雍渝〔10〕，与邯郸胜击齐之左〔11〕，掎止晏莱焉〔12〕，齐师退而后敢还。非以求远也〔13〕，以鲁之密迩于齐〔14〕，而又小国也；齐朝驾则夕极于鲁国〔15〕，不敢惮其患，而与晋共其忧，亦曰：‘庶几有益于鲁国乎！’今信蛮夷而弃之，夫诸侯之勉于君者〔16〕，将安劝矣〔17〕？若弃鲁而苟固诸侯，群臣敢惮戮乎？诸侯之事晋者，鲁为勉矣。若以蛮夷之故弃之，其无乃得蛮夷而失诸侯之信乎？子计其利者，小国共命〔18〕。”宣子说，乃归平子。

【注释】

〔1〕韩宣子：晋国正卿韩起。

〔2〕要：要结，关键。

〔3〕栾氏之乱：公元前550年，栾盈被诬谋反，由晋奔齐，后潜回曲沃发动叛乱，失败被杀。

〔4〕齐人间晋之祸：齐趁晋国栾氏之乱伐晋。间，钻空子。

〔5〕朝歌：在今河南淇县。原是卫地，晋取之。

〔6〕宁处：安居。

〔7〕叔孙豹：叔孙穆子。赋：兵车与士兵。

〔8〕踦跂（qīqí）：行走困难的样子。踦，脚跛。跂，多出的脚趾。毕行：全部行动。

〔9〕处人：留在鲁国的人。

〔10〕次：驻扎。雍渝：晋国地名。

〔11〕邯郸胜：晋国大夫。左：左军。

〔12〕掎（jǐ）：牵制，抓住。止：俘虏。晏莱：齐国大夫。

〔13〕求远：追求远功，指入晋作战。

〔14〕密迩：靠近。

〔15〕极：到达。

〔16〕勉：努力，尽力。

〔17〕劝：鼓励。

〔18〕共：通“恭”。

【译文】

晋人将季平子拘捕起来。子服惠伯去见韩宣子说：“诸侯会盟，诚信是一个关键。晋国作为诸侯盟主，应该主持诚信。如果诸侯盟誓而抛弃鲁侯，诚信就缺失了。从前晋国发生栾盈之乱，齐人趁晋国发生祸乱，占领了晋国的朝歌。我们先君鲁襄公不敢安居，派叔孙豹率领鲁国全部军队，连行动困难的士卒都出动了，国内将士没有留在家中的，士卒们随从将军，驻扎在雍渝，与晋国大夫邯郸胜攻击齐国左军，牵制并俘虏了齐国大夫晏莱，齐军退兵之后鲁军才敢返回。鲁国军队并不想追求远功，而且鲁国靠近齐国，又是一个小国；齐军早晨驾车晚上就到达鲁国，但鲁国不敢担忧得罪齐国的祸患，而与晋国共忧患，我们说：‘恐怕晋国会有益于鲁国吧！’如今晋国相信蛮夷而抛弃鲁国，这对那些努力跟随晋国的诸侯，将如何鼓励他们呢？如果晋国抛弃鲁国而能够巩固与诸侯的关系，那么鲁国群臣怎么敢害怕诛戮？在事奉晋国的诸侯当中，鲁国是最为努力的了。如果晋国因为蛮夷的缘故而抛弃鲁国，大概会得到蛮夷的支持而失掉诸侯的信任吧？您考虑一下其中的利害，我们小国恭敬地听命。”韩宣子听了很高兴，就将季平子放回去了。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公父文伯之母名叫敬姜，她在春秋后期的鲁国有着“圣母”般的地位。《国语·鲁语下》一共收录了八篇关于公父文伯之母的文章，这些文章有一个共同主题，就是记载公父文伯之母如何知礼。本书选录其中一篇。文中记载公父文伯退朝回家，看见母亲在亲手织布，便劝告母亲不要纺织，以免被季康子责怪自己不能奉养母亲。公父文伯之母告诉儿子，人们勤劳就会想到节俭，想到节俭就会有善心产生；人们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心，忘记善心就会生出恶心。她历举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以及他们的配偶朝夕勤劳、劳心劳力的故事，教育儿子勤而勿惰，继承发扬先人的业绩。中国古代贵族家庭竞相以豪奢相标榜，而在本篇之中，公父文伯之母告诫儿子要勤劳向善，这说明她确实是一个识大义、明事理的贤明女性。孔子称赞她“不淫”，这是十分中肯的评价。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1〕。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2〕，惧忓季孙之怒也〔3〕。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注释】

〔1〕绩：织布。

〔2〕主：敬姜为鲁大夫公父穆伯之妻，大夫之妻可称主。

〔3〕忓（ɡān）：触怒。季孙：指鲁国正卿季康子。

【译文】

公父文伯退朝回家，朝见母亲敬姜，他的母亲正在织布。公父文伯说：“我们这样的家庭，您尚且亲自织布，我怕触怒季孙氏。他会认为我不能很好地事奉母亲呢！”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1〕？居〔2〕，吾语女。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3〕，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4〕，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5〕；日中考政〔6〕，与百官之政事，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7〕；少采夕月〔8〕，与大史、司载纠虔天刑〔9〕；日入监九御〔10〕，使洁奉禘、郊之粢盛〔11〕，而后即安〔12〕。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13〕，昼考其国职〔14〕，夕省其典刑〔15〕，夜儆百工〔16〕，使无慆淫〔17〕，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18〕，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19〕，夕而习复〔20〕，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

【注释】

〔1〕僮子：未成年的男子，指公父文伯。闻：闻道明理。

〔2〕居：坐。

〔3〕思：思节俭。

〔4〕大采朝日：春分时节穿着五彩礼服朝拜日神。大采，古代天子祭日所穿的礼服。《周礼》：“王搢大圭，执镇圭，藻五采五就以朝日。”

〔5〕祖识地德：习知大地功德。

〔6〕日中考政：中午考察朝政。

〔7〕师尹：大夫。维：发语词。旅：众士。牧：州牧。相：国相。宣：普遍。序：次序。

〔8〕少采夕月：秋分时节穿着三彩礼服祭祀月神。少采，大采用五彩，少采用三彩。

〔9〕大史：太史。司载：俞樾认为是“司灾”，掌管天文灾异。纠：恭。虔：敬。天刑：天象所显示的吉凶。

〔10〕九御：九嫔女官，掌管粢盛、祭服等。

〔11〕禘：帝王祭祖大典。郊：帝王祭天大典。粢盛：盛在祭器中的谷物。

〔12〕即安：就寝。

〔13〕业命：王事命令。

〔14〕国职：诸侯国政务。

〔15〕省：考察。典刑：常法。

〔16〕儆：警戒。百工：百官。

〔17〕慆（tāo）淫：怠慢，放纵。

〔18〕讲：讲论，谋划。庶政：各种政务。

〔19〕讲贯：讲习，处理。

〔20〕习复：复习。

【译文】

公父文伯之母叹息说：“鲁国恐怕要灭亡了吧！让你这样的小孩当官，怎么没有让你懂得为官的道理呢？坐下来，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排民众居处，选择贫瘠的土地给民众居住，让民众勤劳，加以役使，因此能够长期统治天下。民众勤劳就会想到节俭，想到节俭就会有善心产生；民众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心，忘记善心就会生出恶心。肥沃土地上的民众不会成材，就是因为他们安逸；贫瘠土地上的民众没有不向往道义，就是因为他们勤劳。因此天子在春分时节穿着五彩衣服朝拜日神，与三公、九卿习知大地功德；中午考察朝政，参与处理百官的政事，师尹和众士、州牧、国相全面地处理民众事务；每年秋分时期，天子穿着三彩衣服祭祀月神，与太史、司灾官员恭敬地观察天象吉凶；太阳下山以后天子回到内宫监察九嫔女官，让她们洁净地准备好天子祭祖宗天地的祭品，而后才就寝。诸侯早晨处理天子的王事命令，白天处理诸侯国政务，晚上省察国家的常法，夜里警戒百官，让他们不要怠慢放纵，而后才就寝。卿大夫早晨考察自身职责，白天讲论、谋划各种政务，晚上依次检查白天所处理的事务，夜里处理家事，而后才就寝。士早晨接受政务，白天讲习、处理，晚上复习检查，夜里反省过错而无憾，而后才就寝。自庶人以下，天亮就劳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

“王后亲织玄紞〔1〕，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2〕，卿之内子为大带〔3〕，命妇成祭服〔4〕，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5〕，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6〕，蒸而献功〔7〕，男女效绩〔8〕，愆则有辟〔9〕，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10〕？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11〕，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12〕：‘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嗣也。”

【注释】

〔1〕玄紞（dǎn）：黑色的带子。紞，古代冠冕上用以系垂在冠冕两侧用以塞耳的玉坠的丝绳。

〔2〕纮（hónɡ）：古代冠冕上的带子，由颔下向上系于笄，垂余者为缨。綖（yán）：古代覆在冠冕上的装饰。

〔3〕卿之内子：卿的正妻。大带：古代贵族礼服用带，有革带、大带之分。革带以系佩韨，大带加于革带之上，用素或练制成。

〔4〕命妇：大夫之妻。祭服：玄衣裳。

〔5〕列士：元士。

〔6〕社：春分祭社。赋事：安排农桑之事。

〔7〕蒸：同“烝”，冬祭。献功：献上五谷布帛。

〔8〕效绩：献功。

〔9〕愆：过失。辟：罪责。

〔10〕淫心：放纵之心。

〔11〕下位：下大夫。

〔12〕冀：希望。而：尔，你。修：警戒。

【译文】

“王后亲自编织玄紞，公侯夫人还要编织纮、綖，卿的正妻编织大带，大夫之妻命妇织祭祀礼服，上士之妻除此之外还要给丈夫织朝服，自下士以下的妻子，都要给丈夫织衣。春分祭社而安排农桑之事，冬祭献上五谷布帛，男女各献其功，有了过失便要治罪，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是先王教训。自上以下，谁敢放纵其心不肯用力？如今的我，是一个寡妇，你又在下大夫之位，朝夕处理事务，尚且怕忘记先人之业，何况你有怠惰之心，又怎么能逃避罪责呢！我希望你早晚警戒我说：‘一定不要荒废先人事业。’可是你现在却说：‘为什么不自求安逸？’以这种想法担任国君之官，我怕穆伯要绝后了。”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1〕，季氏之妇不淫矣〔2〕。”

【注释】

〔1〕志：识记。

〔2〕淫：骄奢淫逸。

【译文】

仲尼听到这件事，说：“弟子们记住，季氏之妇不是骄奢淫逸之人。”

孔丘论楛矢

本篇记载孔子鉴识肃慎氏楛矢的言论。此事发生在孔子周游列国期间。孔子来到陈国，有一只被楛矢贯穿的鹰隼坠落在陈侯庭院而死，陈侯于是派人向博学的孔子求教。孔子一眼就辨认出这是肃慎氏之楛矢。他对使者讲述了楛矢的来源：当年周武王克商之后通道蛮夷，九夷、百蛮纷纷入朝献贡，北方肃慎氏制作了楛矢作为贡物，周武王将楛矢赐予长女太姬，太姬嫁给陈国始封君胡公满，肃慎氏楛矢就作为王室嫁妆来到陈国。使者按照孔子所说，果然在陈国铜饰木盒中找到了同样的楛矢。《国语·鲁语下》还记载了孔子辨认土羊和防风氏之骨，这些故事显示了孔子的博学。孔子生前就被人称为“圣人”，而“圣”的义项之一就是指博学多识。史载孔子学而不厌，且学无常师，转益多师，故能成为他那个时代最为博学的人物。

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1〕，楛矢贯之〔2〕，石砮其长尺有咫〔3〕。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4〕。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5〕。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6〕，使各以其方贿来贡〔7〕，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8〕，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9〕，以分大姬〔10〕，配虞胡公而封诸陈〔11〕。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也〔12〕；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13〕，使无忘服也〔14〕。故分陈以肃慎氏之贡。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15〕，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椟〔16〕，如之〔17〕。

【注释】

〔1〕隼（sǔn）：一种类似鹰的猛禽。集：栖止，此处意为坠落。

〔2〕楛（hù）矢：用楛木做箭杆的箭。贯：贯穿。

〔3〕石砮（nǔ）：石制的箭头。尺有咫：一尺八寸。咫，八寸。按，古代的一尺八寸约相当于现在的41厘米多。

〔4〕陈惠公：应为陈闵公，名越，春秋末期的陈国国君，公元前501—公元前479在位。陈国后被楚国所灭。

〔5〕肃慎氏：北方古代部落名，约在今吉林、黑龙江一带，为女真族祖先。

〔6〕九夷：东方少数民族，有犬夷、於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元夷、风夷、阳夷。百蛮：南方少数民族。

〔7〕方贿：各地方特产。

〔8〕监：视，看到。

〔9〕铭：镌刻。栝（ɡuā）：箭末扣弦处。

〔10〕大姬：周武王长女。

〔11〕虞胡公：名满，陈国始封君，传说为舜帝后裔。

〔12〕展亲：加深亲情。

〔13〕远方之职贡：远方部落进来的贡物。

〔14〕服：服事天子的职责。

〔15〕故府：旧仓库。

〔16〕金椟：铜饰的木盒。

〔17〕如之：如孔子所言。

【译文】

仲尼在陈国之时，有一只鹰隼坠落在陈侯庭院而死，一枝楛矢贯穿这只鹰隼，石制箭镞，长一尺八寸。陈惠公（应为陈闵公）派人带着这只鹰隼到仲尼客馆询问。仲尼说：“这只鹰隼身上的箭矢由来很远啊！这是肃慎氏之矢。从前周武王克商，修筑通衢大道直通九夷、百蛮，使他们各自带着当地特产到周王室进贡，让九夷、百蛮不要忘记各自的职责。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石砮，长一尺八寸。先王想彰显美德，招致远方异族来朝，用来明示后人，使后人永远都能看到，因此在箭的末端刻下‘肃慎氏之贡矢’几个字，以此班赐给周武王长女太姬，后来太姬嫁给虞胡公，虞胡公被封在陈国。古时候，天子班赐珍宝玉器给同姓诸侯，以此重申亲情；班赐远方贡物给异姓诸侯，使他们不要忘记服事天子的职责。因此周王室将肃慎氏之矢班赐给陈国。君主如果派有关官员到国家旧仓库中寻找，就可以找到肃慎氏之矢。”陈侯派人寻找，在铜饰的木盒中找到肃慎氏之矢，如同仲尼之所言。

齐语

管仲对桓公以霸术

本篇记载齐国政治家管仲对齐桓公讲述称霸之道。齐桓公本想以鲍叔为相，鲍叔力荐齐桓公起用仇敌管仲，设计将管仲从鲁国索回。管仲对齐桓公系统地阐述了他的治国主张：首先是让士、农、工、商四类民众各聚一处，不要杂处，以免议论纷纭，见异思迁；其次是定民之居，将国都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十五个士乡是国家依靠的基本力量；第三是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以此获得民心，使国家得到安定；第四是“作内政而寄军令”，寓兵于民，和平时期安心生产，有战事则平民可以迅速转变作战军队。管仲是公元前七世纪伟大的政治改革家，本篇重点记载管仲在社会组织方面的改革，据《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改革的内容还包括“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贵轻重，慎权衡”等。通过这些改革措施，齐国迅速崛起，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

桓公自莒反于齐〔1〕，使鲍叔为宰〔2〕，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其管夷吾乎〔3〕。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4〕，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5〕，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6〕，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7〕，是以滨于死〔8〕。”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9〕。君若宥而反之〔10〕，夫犹是也〔11〕。”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12〕，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13〕，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注释】

〔1〕桓公自莒反于齐：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公元前686年，齐襄公被公孙无知所杀，次年公子小白由莒返齐即位，史称齐桓公。桓公，齐国君主，姜姓，名小白，齐僖公之子，齐襄公之弟。

〔2〕鲍叔：齐国大夫鲍叔牙。齐桓公未继位前，鲍叔为其傅。宰：国相。

〔3〕管夷吾：管仲，名夷吾，字仲。

〔4〕柔民：安抚民众。

〔5〕柄：权柄。

〔6〕枹（fú）：鼓槌。军门：军营之门。

〔7〕管夷吾射寡人中钩：公元前685年，公子小白由莒返齐，鲁庄公也派人送公子纠回国，并派管仲率兵截击小白，管仲射中小白衣带钩，小白装死，暗自回国即位。

〔8〕滨：濒临。

〔9〕君：指公子纠。动：疑为“勤”字。

〔10〕宥（yòu）：赦免。

〔11〕犹是：管仲也像忠于公子纠那样忠于桓公。

〔12〕施伯：鲁国大夫。

〔13〕不令之臣：不听从命令之臣。

【译文】

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即位，任命鲍叔牙为国相，鲍叔牙推辞说：“我是君主的一个平庸之臣。君主施惠于我，让我不冻不饿，这就是君主的恩赐了。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就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了。如果您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么一定要用管夷吾。我在五个方面比不上管夷吾：宽大惠爱，安抚民众，我比不上他；治理国家不失权柄，我比不上他；忠信之心可以将百姓凝聚起来，我比不上他；制定礼义可以让四方效法，我比不上他；手执槌鼓立于军营之门，使百姓勇气倍增，我比不上他。”桓公说：“管夷吾射中我的衣带钩，我因此差一点死掉。”鲍叔牙说：“这是各为其君。君主您若赦免并重用他，管仲也会像忠于公子纠那样忠于您。”桓公问：“怎么能让他回国呢？”鲍叔牙说：“把他从鲁国请回来。”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知道我将重用管仲，必定不肯将管仲给我。怎么办？”鲍叔牙说：“您派人请求鲁国，说：‘齐君有不服从命令之臣在鲁国，想在群臣面前杀死他，因此特来请求。’这样鲁国就会将管仲交给我国了。”桓公派人请求鲁国，如同鲍叔牙所说的一样。

庄公以问施伯〔1〕，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齐使受之而退〔2〕。

【注释】

〔1〕庄公：鲁国君主，姬姓，名同。

〔2〕退：返回齐国。

【译文】

鲁庄公以此事咨询施伯，施伯说：“齐国此举并不是想杀管仲，而是想任用管仲为政。管子是天下之才，所在之国，一定会得志于天下。让管仲在齐国执政，一定会成为鲁国长久的忧患。”鲁庄公问：“那应该怎么办？”施伯说：“杀死管仲，将尸体交给齐国。”庄公准备杀管仲，齐国使者请求说：“我们国君想亲自杀死他，如果不能生得管仲，在群臣面前杀死他，那么就如同我们没有提出请求。请让管仲活着。”于是鲁庄公让人将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齐国使者接受管仲而归国。

比至〔1〕，三釁、三浴之〔2〕。桓公亲逆之于郊〔3〕，而与之坐而问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高位〔4〕，田、狩、罼、弋〔5〕，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6〕，戎车待游车之gy01〔7〕，戎士待陈妾之余。优笑在前〔8〕，贤材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9〕，不月长〔10〕。恐宗庙之不扫除〔11〕，社稷之不血食〔12〕，敢问为此若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远绩以成名〔13〕，合群叟〔14〕，比校民之有道者〔15〕，设象以为民纪〔16〕，式权以相应〔17〕，比缀以度〔18〕，竱本肇末〔19〕，劝之以赏赐〔20〕，纠之以刑罚，班序颠毛〔21〕，以为民纪统〔22〕。”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23〕，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24〕，而慎用其六柄焉〔25〕。”

【注释】

〔1〕比：及。

〔2〕釁：通“薰”，指用香薰身。

〔3〕逆：迎。郊：近郊。

〔4〕高位：崇高地位。

〔5〕田：打猎。狩：冬猎。罼（bì）：捕捉雉兔的长柄网。弋：用带丝绳的箭射猎。

〔6〕戎士：战士。

〔7〕戎车：兵车。游车：游戏之车。gy01：残。

〔8〕优笑：俳优，演员。

〔9〕日引：每日进步。引，申。

〔10〕月长：每月增益。长，益。

〔11〕扫除：祭扫。

〔12〕血食：谓受享祭品。祭祀时要杀牲取血。

〔13〕绩：功绩。

〔14〕合：会集。叟：老人。

〔15〕比校：比较考核。

〔16〕设象：将法令悬挂在象魏之上。象，象魏，宫廷外的阙门。民纪：民众纪纲。

〔17〕式：用。权：平均。相应：适度，适当。

〔18〕比缀以度：比较人口多少，按法度将民众组织起来。比，比较多少。缀，连。度，法。

〔19〕竱（zhuǎn）本肇末：先均根本，以端正其末。竱，均等。肇，端正。

〔20〕劝：鼓励。

〔21〕班序颠毛：根据头顶毛发黑白程度确定长幼秩序。班序，次序。颠毛，头顶毛发。

〔22〕纪统：纲纪。

〔23〕参：三。国：国都。伍：五。鄙：郊区。

〔24〕陵：陵墓。终：送终之处。

〔25〕六柄：生、杀、贫、富、贵、贱六大权柄。

【译文】

等到管仲进入齐国，齐人安排他三次以香熏身，三次沐浴。齐桓公亲自到郊区迎接他，陪同管仲坐下来，向他咨询治国方略，说：“以前我们先君齐襄公修筑台榭来抬高自己地位，沉溺于各种田猎之中，不去治理国政，看不起圣贤，侮辱士人，只崇尚女色。九妃六嫔，陈列侍妾数百人，吃的一定是粱肉美食，穿的一定是纹彩锦绣。战士冻饿，游乐车用坏了才改为战车，侍妾吃剩下的才给战士吃。俳优活跃在君主之前，贤才退避在演员之后。因此国家不能日新月异地进步。我怕齐国宗庙没有人祭扫，江山社稷不能享受祭祀，请问对此怎么办？”管子回答说：“从前我们先王周昭王和周穆王，世代效法周文王和周武王，通过远征功绩而成名，他们聚合一群老年人，比较考校民众之中有道术的人，设立象魏悬挂法令作为民众纲纪，用民考虑到平均适度，比较人口多少，按法度将民众组织起来，先平均治国根本，以端正其末，用赏赐鼓励民众向善，用刑罚纠正民众邪恶，根据头顶毛发黑白程度确定长幼秩序，以此作为民众的纲纪。”齐桓公问：“具体应该怎么做？”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将国都分为三个部分，将郊区分为五个部分，规定民众居住区域，使民众各成其事，陵墓作为送终之处，谨慎地运用生、杀、贫、富、贵、贱六大权柄。”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1〕，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2〕，其事易〔3〕。”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4〕；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

【注释】

〔1〕四民：士、农、工、商。

〔2〕哤（mánɡ）：纷乱。

〔3〕易：改变。

〔4〕闲燕：清静闲适。

【译文】

桓公曰：“怎样才能使民众各成其事呢？”管子回答说：“士、农、工、商四类民众，不要让他们混杂地住在一起，混杂地住在一起就会言论纷乱，四类民众就会改易他们的事业。”齐桓公问：“如何安排士、农、工、商的居住区域呢？”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安排士的居处，让他们住在清静闲适的地方；安排工匠的住处，让他们住在靠近官府的地方；安排商人的住处，让他们住在接近市井的地方；安排农夫的住处，让他们住在接近田野的地方。

“令夫士，群萃而州处〔1〕，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弟〔2〕。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3〕。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4〕，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

【注释】

〔1〕萃：聚集。州处：聚居。

〔2〕弟：通“悌”，敬重兄长。

〔3〕异物：士之外的事物。

〔4〕肃：严厉。

【译文】

“命令士，聚居在一处，清静休闲之时，做父亲的人与做父亲的人谈论义，做子女的人与做子女的人讨论孝，在朝廷事奉君主的人探讨敬，年幼的人讨论悌。从小就习染士的生活，心灵安于士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士的儿子永远是士。

“令夫工，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1〕，权节其用〔2〕，论比协材〔3〕，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4〕，相语以事〔5〕，相示以巧，相陈以功〔6〕。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

【注释】

〔1〕辨：辨别。功：质量坚美。苦：质量滥恶。

〔2〕权节：权衡。用：用处。

〔3〕论比：讲论比较。协材：指材料协调配合。

〔4〕饬：教导。

〔5〕事：工匠之事。

〔6〕陈：示。功：功用。

【译文】

“命令工匠，聚居在一处，审察一年四季不同特点，辨别材质好坏，权衡材料用处，讲论比较协调用材，早晚努力工作，让产品满足四方需要，年长者教导子弟，工匠之间谈论的都是工匠的事，互相展示的是各自技巧，互相陈述的是产品功用。工匠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工匠的生活，心灵安于工匠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工匠的儿子永远是工匠。

“令夫商，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1〕，以知其市之贾〔2〕，负、任、担、荷〔3〕，服牛、轺马〔4〕，以周四方〔5〕，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6〕，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7〕，相陈以知贾〔8〕。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

【注释】

〔1〕监：视。资：商业资源。

〔2〕贾（jià）：通“价”。

〔3〕负：背负。任：抱。担：肩挑。荷：肩扛。

〔4〕服牛：驾着牛车。轺（yáo）马：用做动词，指赶着马车。轺，古代一种轻便小车。

〔5〕周：周游。

〔6〕市：买。鬻：卖。

〔7〕赖：赢利。

〔8〕知贾：了解价格。

【译文】

“命令商人，聚居在一处，观察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审视当地的商业资源，以此了解市价行情，或背负、或怀抱、或肩挑、或肩扛，驾着牛车或马车，将商品运到四面八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卖贵，早晚从事商业，以此教导子弟，商人之间互相谈论利润，互相展示各自的赢利，互相陈述各自所了解的物价行情。商人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商人的生活，心灵安于商人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商人的儿子永远是商人。

“令夫农，群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耞、芟〔1〕，及寒，击菒除田〔2〕，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3〕，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4〕，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5〕，首戴茅蒲〔6〕，身衣袯襫〔7〕，沾体涂足〔8〕，暴其发肤〔9〕，尽其四支之敏〔10〕，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暱〔11〕。其秀民之能为士者〔12〕，必足赖也〔13〕。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14〕。有司已于事而竣〔15〕。”

【注释】

〔1〕耒（lěi）：一种形状似木叉的原始翻土农具。耜（sì）：一种形状似铲的翻土农具。耞（jiā）：连枷，一种手工脱谷农具。芟（shān）：镰刀。

〔2〕击菒（ɡǎo）：除去枯草。

〔3〕耰（yōu）：打碎土块的农具，状如木槌。

〔4〕枪：掘土除草的农具。刈（yì）：镰刀。耨（nòu）：古代一种类似锄头的除草工具。镈（bó）：类似锄头的除草农具。

〔5〕就功：干农活。

〔6〕茅蒲：斗笠。

〔7〕袯襫（bóshì）：古代一种蓑衣一类的雨具。

〔8〕沾：浸湿。涂足：泥巴糊满双足。

〔9〕暴：暴露。

〔10〕支：同“肢”。敏：敏捷。

〔11〕暱：通“慝”，奸恶。

〔12〕秀民：优秀之民。

〔13〕赖：依靠。

〔14〕其罪五：指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

〔15〕已：做完。事：举荐人才。竣：完成。

【译文】

“命令农夫，聚居在一处，观察四时节令，检查农具情况，准备好耒、耜、耞、芟等农具，在大寒时节，就要除去枯草，清理平整田地，等待春耕；春耕一旦来到，就要深耕细作，尽快将土块打碎，等待春天的及时雨；一场春雨之后，农夫就要带着枪、刈、耨、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耕作。农夫们脱掉上衣干活，他们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身上汗湿了，泥巴糊满双腿，身体发肤暴露在炎炎烈日之下，发挥四肢最大的作用，在田野中辛勤劳动。农夫的儿子从小就习染农夫的生活，心灵安于农夫的职责，不会见异思迁。因此父兄对子弟的教导不用严厉而获得成功，子弟向父兄学习不疲劳而学成。这样，农夫的儿子永远是农夫，他们生活在野外而不会作奸犯科。农夫中的优秀之民能够成为士的人，一定是值得信赖的。有关官员如果见到优秀农夫而不上报，就要按照墨、劓、刖、宫、大辟五种刑罚定罪。有关官员在举荐人才之后才算完成职责。”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1〕。”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2〕；士乡十五〔3〕。公帅五乡焉〔4〕，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5〕。参国起案〔6〕，以为三官〔7〕，臣立三宰〔8〕，工立三族〔9〕，市立三乡〔10〕，泽立三虞〔11〕，山立三衡〔12〕。

【注释】

〔1〕国：国都。乡：二千家为一乡。

〔2〕工商之乡六：工、商各设三乡。

〔3〕士乡十五：士乡有兵戎义务，十五乡组成三军。

〔4〕公帅五乡：齐桓公帅五乡之士，为中军。公，齐桓公。五乡，五乡之士。

〔5〕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国子和高子各帅五乡之士，为左、右军。国子、高子，齐国上卿。

〔6〕参国：将国事分为三个部分。起案：划定界限。

〔7〕三官：设立士、工、商三官。

〔8〕臣立三宰：群臣设立三位卿士。

〔9〕工立三族：工匠设立三族之官。

〔10〕市立三乡：商人设立三乡之官。

〔11〕虞：掌管川泽之官。

〔12〕衡：掌管山林之官。

【译文】

齐桓公问：“怎样划定百姓的居处呢？”管子回答说：“将齐国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齐桓公说：“好。”管仲于是将齐国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乡：其中六个工、商之乡；十五个士乡，齐桓公亲帅五乡之士，上卿国子帅五乡，上卿高子帅五乡。管仲将国事划分为三个部分，各自设立界限，设立士、工、商三官，设三卿主管群臣，设三族主管工匠，设三乡主管商人，设三虞主管川泽，设三衡主管山林。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1〕，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2〕；遂滋民〔3〕，与无财〔4〕，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5〕，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6〕，可以寄政〔7〕。”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

【注释】

〔1〕从事于诸侯：指采取行动称霸诸侯。

〔2〕业：俞樾释为“绪”，叙。

〔3〕滋：通“慈”，慈爱。

〔4〕与无财：帮助穷人。

〔5〕卒伍：西周以五人为伍，百人为卒。管仲改为五人为伍，二百人为卒。

〔6〕事：军事。隐令：隐藏军令。

〔7〕寄政：在国政中寄寓军令。

【译文】

齐桓公问：“我想采取行动称霸诸侯，可以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国家尚未安定。”齐桓公问：“怎样才能安定国家？”管子回答说：“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那么国家就安定了。”齐桓公说：“好。”于是齐桓公修订旧法令，选择其中好的法令而加以叙用；慈爱民众，帮助穷人，敬重百姓。齐国由此得到安定。齐桓公问：“国家安定了，可以行动了吗？”管子回答说：“不可以。君主您如果整顿卒伍，修缮甲兵，那么其他大国也将整顿卒伍，修缮甲兵，这样您就难以迅速称霸了。君主您有攻伐武器，那么小国诸侯有守卫防御装备，这样您就难以迅速称霸了。君主您如果想迅速称霸于天下诸侯，那么在军事上可以采取隐藏命令的方法，可以采用在国政中寄寓军令的做法。”齐桓公问：“怎样去做呢？”管子回答说：“在处理内政时寄寓军令。”齐桓公说：“好。”

管子于是制国〔1〕：“五家为轨，轨为之长〔2〕；十轨为里，里有司〔3〕；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4〕。以为军令〔5〕：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6〕，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7〕。三军，故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蒐振旅〔8〕，秋以狝治兵〔9〕。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10〕，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11〕，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12〕；昼战目相见，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13〕。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强。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14〕，以诛无道，以屏周室〔15〕，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

【注释】

〔1〕制国：制定国家管理制度。

〔2〕轨为之长：在一轨之中，挑选一人为轨长。

〔3〕里有司：在一里之中，挑选一人为有司。

〔4〕良人：乡大夫。

〔5〕以为军令：将居民体制变为军事体制，对居民下达军令。

〔6〕小戎：兵车，为里有司所乘。

〔7〕五乡之帅：一军之长，即卿。

〔8〕蒐：春天打猎。振旅：训练军队。

〔9〕狝（xiǎn）：古代指秋天打猎。

〔10〕同福：共同祈福。

〔11〕畴：匹，处。

〔12〕乖：误会。

〔13〕相死：以死相救。

〔14〕方行：横行。

〔15〕屏：屏障，保卫。

【译文】

管仲于是制定国家管理制度：“五家为一轨，一轨之中，挑选一人为轨长；十轨为一里，一里之中，挑选一人为有司；四里为一连，一连之中，挑选一人为连长；十连为一乡，一乡之中，设立一位良人。同时对居民下达军令：五家为一轨，因此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统率；十轨为一里，因此五十人编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统率；四里为一连，因此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统率；十连为一乡，因此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统率；五乡为一帅，因此万人为一军，由五乡之帅统率。全国组成三军，因此有中军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天通过春猎来训练军队，秋天通过秋猎练兵。因此卒、伍一级的军队在里中就已经整编而成，军、旅一级的军队在城郊就已经整编而成。在内政中寄寓军令的教令形成以后，下令不让居民更改迁徙。同一伍之人在祭祀时共同祈福，有死丧之事则共同体恤，祸灾与共。人与人相处，家与家相处，世世代代聚居在一起，小时候在一起同游同乐。因此在夜战之时能够辨识彼此说话的声音，足可以不发生误杀；白天战斗时眼睛能够看见，足可以互相辨认。彼此欢欣之情足可以让他们互相以死相救。居则同乐，行则同和，死则同哀。因此防守则共同坚固，战斗则共同坚强。君主有这样三万人军队，就能横行于天下，诛讨无道之国，保卫周王室，天下大国之君没有人能够抵御。”

桓公帅诸侯而朝天子

本篇文章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记载管仲为齐桓公策划征伐：南边以鲁国作为东道主替齐师供应军需，西边以卫国作为东道主替齐师供应军需，北边以燕国作为东道主替齐师供应军需，归还齐国所侵占的土地，建立与鲁、卫、燕的军事同盟关系。第二部分是叙述文字，概括叙述齐桓公率师东征徐夷、南征荆楚、北伐山戎、西攘白狄的业绩，在征伐过程中举行六次诸侯军事盟会，又主持三次不带兵车的诸侯和平会盟。在武力攻伐取得胜利之后，齐桓公又推行文治教化，率领诸侯朝拜天子，最终开创了尊王攘夷的春秋霸主政治格局。“语”本是记载王侯卿相治国言论的文体，本篇主体文字却是概括叙述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业绩，这表明“语”这一文体本身也处于演变之中。在记叙齐桓公业绩时，作者间用夸饰、渲染文字，这在春秋文献中是很少见的。

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1〕？”管子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棠、潜〔2〕，使海于有蔽〔3〕，渠弭于有渚〔4〕，环山于有牢〔5〕。”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子对曰：“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6〕，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燕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7〕，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四邻大亲。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于gy02阴〔8〕，西至于济〔9〕，北至于河〔10〕，东至于纪酅〔11〕，有革车八百乘。择天下之甚淫乱者而先征之。

【注释】

〔1〕主：东道主，指为齐师供应军需物资的诸侯国。

〔2〕棠、潜：鲁国二邑。棠，在今山东鱼台。潜，在今山东济宁西南。

〔3〕海：海滨。蔽：军事屏蔽。

〔4〕渠弭：浅海，海湾。渚：水中小洲。

〔5〕环山：环绕山峦。有牢：牢固。

〔6〕台、原、姑与漆里：卫国四邑。

〔7〕柴夫、吠狗：燕国二邑。

〔8〕gy02（táo）阴：齐国南面边界，在泰山之北。

〔9〕济：济水。

〔10〕河：黄河。

〔11〕纪酅（xī）：纪国酅邑，在今山东淄博东。

【译文】

齐桓公问：“如果我想向南方征伐，那么谁可以作为供应军需的东道主？”管子回答说：“鲁国可以作为东道主。我们返还所侵占的鲁国棠、潜二邑，这样我们在海滨就有了屏蔽之地，在海湾就有了可以驻扎军队的洲渚，环绕山峦会更加牢固。”齐桓公问：“如果我想向西方征伐，那么谁可以作为供应军需的东道主？”管子回答说：“卫国可以作为东道主。我们返还所侵占的卫国台、原、姑与漆里四邑，这样我们在海滨就有了屏蔽之地，在海湾就有了可以驻扎军队的洲渚，环绕山峦会更加牢固。”桓公曰：“如果我想向北方征伐，那么谁可以作为供应军需的东道主？”管子回答说：“燕国可以作为东道主。我们返还所侵占的燕国柴夫、吠狗二邑，这样我们在海滨就有了屏蔽之地，在海湾就有了可以驻扎军队的洲渚，环绕山峦会更加牢固。”四周邻国因此非常亲睦。齐国返还了所侵占的四周邻邦土地，划定边境封疆，齐国疆域南到泰山北面，西到济水，北至黄河，东至纪国酅邑，拥有兵车八百乘。选择天下特别淫乱者作为首先征伐的对象。

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莱、莒、徐夷、吴、越，一战帅服三十一国〔1〕。遂南征伐楚，济汝〔2〕，逾方城〔3〕，望汶山〔4〕，使贡丝于周而反〔5〕。荆州诸侯莫敢不来服〔6〕。遂北伐山戎〔7〕，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8〕。海滨诸侯莫敢不来服。与诸侯饰牲为载〔9〕，以约誓于上下庶神〔10〕，与诸侯戮力同心〔11〕。西征攘白狄之地〔12〕，至于西河〔13〕，方舟设泭〔14〕，乘桴济河〔15〕，至于石枕〔16〕。悬车束马〔17〕，逾太行与辟耳之谿拘夏〔18〕，西服流沙、西吴〔19〕。南城于周〔20〕，反胙于绛〔21〕，岳滨诸侯莫敢不来服〔22〕。而大朝诸侯于阳谷〔23〕，兵车之属六〔24〕，乘车之会三〔25〕，诸侯甲不解累〔26〕，兵不解翳〔27〕，弢无弓〔28〕，服无矢〔29〕。隐武事，行文道〔30〕，帅诸侯而朝天子。

【注释】

〔1〕一战帅服三十一国：帅服，顺服。《管子·小匡》载：“于是乎桓公东救徐州，分吴半，存鲁蔡陵，割越地，南据宋郑。”此处说齐桓公一战征服三十一国，或为夸张之辞。

〔2〕济汝：渡过汝水。

〔3〕逾方城：越过方城山。方城，今河南叶县南有方城山，时为楚国北境。

〔4〕汶山：韦昭注：“楚山也。”一本作“岷山”。

〔5〕使贡丝于周而反：此即公元前657年的召陵之盟。蔡姬摇晃小船，使齐桓公受惊，齐桓公怒遣蔡姬回国，但未正式弃绝。蔡人将蔡姬改嫁，齐桓公怒而征蔡。管仲感到齐桓公为泄私愤而征讨，实在不妥。因此以楚国不进贡周室为名，挥师伐楚。楚人承诺进贡周室，派屈完与齐师盟于召陵。贡丝于周，指楚国向东周王室进贡丝绸。

〔6〕荆州诸侯：指南方楚国及其附属小国。

〔7〕北伐山戎：山戎，北方少数民族，经常南下侵扰燕、郑、齐等国。公元前663年冬天，山戎侵略燕国，燕庄公告急于齐，第二年齐桓公在管仲、隰朋辅佐下救燕伐山戎。

〔8〕刜（fú）：击，铲除。令支：山戎的盟国。孤竹：山戎的盟国。

〔9〕饰牲为载：陈列牺牲，将盟书放在牺牲之上而已，不歃血。

〔10〕约誓：订约盟誓。

〔11〕戮力：合力。

〔12〕西征攘白狄之地：攘，却。白狄，赤狄的别种，主要分布地在今陕北高原，少部分在山西西部。

〔13〕西河：白狄之西。

〔14〕方舟：将船并连在一起。泭（fú）：木筏。

〔15〕桴（fú）：小木筏。

〔16〕石枕：晋国地名。

〔17〕悬车束马：抬着战车，束紧马肚带。

〔18〕太行：太行山。辟耳：山名。拘夏：辟耳山的一个险要溪谷。

〔19〕流沙、西吴：地名，在今甘肃省。

〔20〕南城于周：公元前647年，周王室发生王子带之乱，齐桓公派大夫仲孙湫戍周筑城。

〔21〕反胙于绛：公元前651年，晋献公病逝，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君，晋人皆怨骊姬谗杀太子申生，大夫里克杀奚齐，又杀继立者卓子，齐桓公率诸侯迎公子夷吾为君，是为晋惠公。胙，君位。绛，晋国国都。

〔22〕岳滨：吴岳。一说，指北岳恒山。

〔23〕大朝诸侯于阳谷：公元前657年，齐桓公主持阳谷诸侯盟会。阳谷，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阳谷北。

〔24〕兵车之属六：齐桓公在征伐过程中举行六次军事盟会。韦昭注曰：“兵车之会谓鲁庄十三年会于北杏、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复会于鄄、鲁僖元年会于柽、十三年会于咸、十六年会于淮也。”

〔25〕乘车之会三：齐桓公主持三次不带兵车的和平会盟。韦昭注曰：“乘车之会在僖三年会于阳谷、五年会于首止、九年会于葵丘。”乘车，安车。

〔26〕甲不解累（léi）：不需解开铠甲披挂在身。累，通“缧”，系甲的绳索。

〔27〕兵不解翳（yì）：不需要打开兵器袋。翳，兵器袋。

〔28〕弢（tāo）无弓：弓袋中没有弓。弢，弓袋。

〔29〕服无矢：箭袋中没有箭。服，通“箙”，盛箭之器。

〔30〕隐武事，行文道：平息武力攻伐，推行文治教化。

【译文】

齐桓公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之国，如莱、莒、徐夷、吴、越等国，齐桓公一战就征服了三十一国。齐桓公于是南征伐楚，渡过汝水，越过方城山，直指汶山，迫使楚国向周王室进贡丝绸而后返回。荆州一带诸侯没有人敢于不来臣服。齐桓公于是北伐山戎，进击令支国，打败孤竹国而后南归。海滨一带诸侯没有人敢于不来臣服。齐桓公与诸侯陈列牺牲，将盟书放在牺牲之上，订立盟约，向上下诸神起誓，要与诸侯合力同心。齐桓公于是西征，在白狄之地击退狄人，到达西河，将船并连在一起，编制木筏，乘筏渡河，直达晋国的石枕。齐军抬着战车，束紧马肚带，翻越太行山和辟耳的拘夏谿，向西征服流沙和西吴。然后向南为东周王室筑城，帮助晋惠公在绛城即位，吴岳一带诸侯没有人敢于不来臣服。齐桓公在阳谷大会诸侯，在征伐过程中举行六次诸侯军事盟会，又主持三次不带兵车的诸侯和平会盟。诸侯不需解开铠甲披挂在身，不需要打开兵器袋，弓袋中没有弓，箭袋中没有箭。齐桓公平息武力攻伐，推行文治教化，率领诸侯朝拜天子。

晋语一

史苏论献公伐骊戎胜而不吉

本篇记载晋国主管占卜的史官史苏和郭偃对晋献公征伐骊戎事件的预测。晋献公是既有雄才大略又荒淫凶残的一代袅雄。他让史苏占卜征伐骊戎，史苏根据卦兆而预测“胜而不吉”，认为晋国与骊戎将会交相冲突，而且可能会有口舌，在亲人之间挑拨离间，让国人离心离德。献公不听史苏劝阻，坚持征伐骊戎，结果得到宠妃骊姬。史苏根据妹喜亡夏、妲己灭商、褒姒亡周的历史经验，认为晋国之乱即将来临，如果晋国以男兵战胜骊戎，骊戎必定以女兵战胜晋国，这个女兵就是骊姬。晋国另一名史官郭偃则根据卦兆指出，晋国虽然将有骊姬之乱，但所涉及的不过三五位君主而已，晋国不会像夏、商、周那样亡国，而会在邻国支持与本国大臣努力之下渡过难关。中国封建时代的政权都属于一家一姓，因此与王侯密切相关的后妃成为影响政权的重要因素。后妃对王侯政治的消极影响体现在多方面：有些王侯沉溺于后妃美色而荒废朝政，有些王侯因为宠爱妃妾而废嫡立庶，有些王侯因后妃外戚干政而大权旁落。史苏和郭偃的预测虽然以卦兆为依据，但其中也融会了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与对现实状况的剖析，他们的预测是综合天人古今各方面的条件而作出的，不能视为单纯的迷信之语。

献公卜伐骊戎〔1〕，史苏占之〔2〕，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3〕，挟以衔骨〔4〕，齿牙为猾〔5〕，戎、夏交捽〔6〕。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且惧有口〔7〕，携民〔8〕，国移心焉。”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对曰：“苟可以携，其入也必甘受〔9〕，逞而不知〔10〕，胡可壅也〔11〕？”公弗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12〕，有宠，立以为夫人。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13〕，曰：“饮而无肴〔14〕。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15〕，其有吉孰大焉！”史苏卒爵〔16〕，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17〕。蔽兆之纪〔18〕，失臣之官〔19〕，有二罪焉，何以事君？大罚将及〔20〕，不唯无肴。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凶，备之为瘳〔21〕。臣之不信〔22〕，国之福也，何敢惮罚。”

【注释】

〔1〕献公：姬姓，名诡诸，曲沃武公之子。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对内翦灭桓叔、庄伯子孙，对外开疆拓土。由于宠信骊姬，杀害太子申生，导致晋国长期政局动荡。骊戎：西戎的一支，在骊山一带游牧。

〔2〕史苏：晋国主管占卜的史官。

〔3〕兆：卦兆。

〔4〕挟：会。衔骨：卦兆中有一条纵线，如同人口中衔了一根骨头。

〔5〕齿牙为猾：齿牙，卦兆上下出现坼裂的细纹，如同人的牙齿。猾，弄，象征将有谗言。

〔6〕戎、夏交捽（zuó）：龟兆有二画，外画象征戎，内画象征华夏。戎，骊戎。夏，指晋国。捽，抓住头发。交捽，交替冲突。

〔7〕有口：由于衔骨、齿牙都在口中，所以卦兆主有口舌。

〔8〕携民：离间百姓。

〔9〕入：指谗言被献公听进去。甘受：心甘情愿地接受。

〔10〕逞：快意。

〔11〕胡：何。壅：堵塞。

〔12〕骊姬：骊戎国君的女儿。

〔13〕司正：主管宴会宾主礼仪的官员。实：满。爵：酒杯。

〔14〕饮而无肴：只喝酒，不准吃菜肴。

〔15〕妃：配偶。

〔16〕卒爵：干杯。

〔17〕蔽：隐蔽。

〔18〕纪：准则，法则。

〔19〕失臣之官：失去我的占卜官守。

〔20〕及：至。

〔21〕瘳（chōu）：本指疾病痊愈，此处指祸患消失。

〔22〕不信：指占卜不准。

【译文】

晋献公占卜征伐骊戎的吉凶，史苏占了一卦，说：“能获胜但不吉利。”献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史苏回答说：“遇到的龟兆是，交会之处衔一根骨头，在齿牙之间搅弄，戎夏交相冲突。交相冲突，这意味着交叉取胜，我因此才说胜而不吉。况且怕有口舌，离间亲人关系，国人因此离心离德。”献公说：“哪里会有什么口舌！有没有口舌取决于寡人，寡人不听口舌，谁敢兴起口舌？”史苏说：“如果真要离间，那么您必定会心甘情愿听进去，乐意听而不知受蒙蔽，您又怎么能够防止口舌呢？”献公不听，于是起兵征伐骊戎，打败了骊戎。俘获骊姬归来，对骊姬宠爱有加，立骊姬为夫人。献公请大夫们饮酒，命令司正斟满一杯酒，给史苏喝，说：“只喝酒，不准吃菜。在征伐骊戎战役之前，你说‘胜而不吉’，所以要赏你一杯酒，罚你不吃菜。战胜骊戎国，得到配偶，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史苏干杯之后，再拜稽首，说：“龟兆是这样显示的，我不敢隐瞒。隐瞒龟兆的准则，失去我的占卜官守，有这两条罪，我拿什么事奉君主？更大的惩罚将要到来，不止是没有菜吃。然而君主您可以从吉利中得到欢乐同时防备凶咎，如果没有凶咎，防备一下有什么害处呢？如果真有凶咎，加以防备是可以消失的。我的占卜不准，这是国家的福分，我怎敢怕被罚酒。”

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1〕。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里克曰〔2〕：“何如？”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3〕，有施人以妹喜女焉〔4〕，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5〕。殷辛伐有苏〔6〕，有苏氏以妲己女焉〔7〕，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8〕。周幽王伐有褒〔9〕，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10〕，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11〕。太子出奔申〔12〕，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13〕，周于是乎亡。今晋寡德而安俘女〔14〕，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15〕，不亦可乎？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16〕。夫若是，贼之兆也〔17〕，非吾宅也〔18〕，离则有之〔19〕。不跨其国〔20〕，可谓挟乎？不得其君〔21〕，能衔骨乎？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22〕，以猾其中，谁云不从？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

【注释】

〔1〕男戎：男兵。女戎：女兵。

〔2〕里克：晋国大夫。

〔3〕夏桀：夏朝末代君主，名癸，谥桀。有施：喜姓诸侯国。“有”为词头，无义。

〔4〕妹喜：有施国君之女。女：动词，将女子进献给人称为“女”。

〔5〕伊尹：商汤贤相伊挚。比：比功，指伊尹和妹喜从正反两方面推动灭夏。

〔6〕殷辛：即殷纣王。有苏：己姓诸侯国。

〔7〕妲己：有苏国君之女。

〔8〕胶鬲：原为殷臣，自殷适周，辅佐周武王灭殷。

〔9〕周幽王：周宣王之子，名宫涅。有褒：姒姓诸侯国。

〔10〕虢石甫：周幽王卿士，有名的奸臣。

〔11〕宜臼：周幽王太子，申后所生，幽王被杀之后，东迁为周平王。

〔12〕申：姜姓诸侯国，为太子宜臼母亲娘家。

〔13〕鄫：姒姓诸侯国。

〔14〕寡德：少德。安：心安。

〔15〕三季之王：夏桀、殷纣王、周幽王。季，末世。

〔16〕龟往离散以应我：龟兆给我的答复是离散。应，答。

〔17〕贼之兆：贼害国家的征兆。

〔18〕非吾宅：不是我们安居之地。

〔19〕离则有之：国家分离的情形是会有的。

〔20〕跨：据有。

〔21〕得其君：指骊姬得志于晋君。

〔22〕逢：遇到。

【译文】

饮酒出来以后，史苏告诉大夫们说：“有男兵必有女兵。如果晋国以男兵战胜骊戎，骊戎必定以女兵战胜晋国，这该怎么办！”里克问：“女兵怎样战胜晋国？”史苏说：“从前夏桀征伐有施国，有施人向夏桀进献妹喜，妹喜受到夏桀宠爱，于是妹喜与伊尹比功而灭亡夏朝。殷纣王征伐有苏国，有苏氏向纣王进献妲己，妲己受到殷纣王宠爱，于是妲己与胶鬲比功而灭亡殷朝。周幽王征伐有褒国，褒国人向幽王进献褒姒，褒姒受到周幽王宠爱，生下伯服，于是褒姒与虢石甫比功，驱逐太子宜臼而改立伯服。太子宜臼出奔申国，申国人、鄫国人召来西戎讨伐西周。西周于是灭亡。如今晋国少德而安于俘虏的骊戎美女，又增加对她的宠爱，即使说晋君相当于夏桀、殷纣王、周幽王三个末代帝王，不是可以吗？况且龟兆显示说：‘交会之处衔一根骨头，在齿牙之间搅弄。’我占卜的是征伐骊戎，龟兆给我的答复却是离散。如果这样，这是贼害国家的征兆啊，晋国不是我们的安居之地，国家分离的情形是会有的。骊姬如果不据有晋国，能称之为内挟吗？她如果不能得志于晋君，能称之为衔骨吗？如果骊姬据有晋国而得到君主宠爱，即使遇到齿牙，以搅弄其中，谁敢说不服从？作为诸夏的晋国服从骊戎，这不是战败又是什么？从政的大夫不可不警戒，晋国灭亡没有多少时日了。”

郭偃曰〔1〕：“夫三季王之亡也宜。民之主也，纵惑不疚〔2〕，肆侈不违〔3〕，流志而行〔4〕，无所不疚〔5〕，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6〕。今晋国之方〔7〕，偏侯也〔8〕。其土又小，大国在侧〔9〕，虽欲纵惑，未获专也〔10〕。大家、邻国将师保之〔11〕，多而骤立〔12〕，不其集亡〔13〕。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14〕。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且夫挟，小鲠也〔15〕。可以小戕〔16〕，而不能丧国，当之者戕焉，于晋何害？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17〕，其与几何？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其铭有之曰〔18〕：“嗛嗛之德〔19〕，不足就也〔20〕，不可以矜〔21〕，而只取忧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22〕，不能为膏〔23〕，而只罹咎也〔24〕。’虽骊之乱，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25〕？吾闻以乱得聚者〔26〕，非谋不卒时〔27〕，非人不免难〔28〕，非礼不终年〔29〕，非义不尽齿〔30〕，非德不及世〔31〕，非天不离数〔32〕。今不据其安〔33〕，不可谓能谋；行之以齿牙〔34〕，不可谓得人；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不度而迂求〔35〕，不可谓义；以宠贾怨〔36〕，不可谓德；少族而多敌〔37〕，不可谓天。德义不行，礼义不则〔38〕，弃人失谋，天亦不赞。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39〕。虽获沃田而勤易之〔40〕，将不克飨〔41〕，为人而已。”士蔿曰〔42〕：“诫莫如豫〔43〕，豫而后给〔44〕。夫子诫之〔45〕，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46〕。”既，骊姬不克，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47〕。

【注释】

〔1〕郭偃：晋大夫卜偃，主管占卜。

〔2〕纵惑：放纵淫惑。疚：病。

〔3〕肆侈：放肆奢侈。违：避。

〔4〕流：放。

〔5〕无所不疚：无一处不以为病。

〔6〕追鉴：追寻历史借鉴。

〔7〕方：国境。

〔8〕偏侯：偏方小侯。

〔9〕大国在侧：指齐、秦等国。

〔10〕未获专：尚未达到专擅的地步。

〔11〕大家：上卿。师保：师傅、保傅，此处用作动词。

〔12〕骤：数。

〔13〕集：至。

〔14〕且夫口，三五之门也：龟兆上的口，是三辰、五行的门户。三，日、月、星。五，金、木、水、火、土。

〔15〕鲠（ɡěnɡ）：鱼骨卡在喉咙里。

〔16〕戕：伤害在内为戕。

〔17〕口弗堪：口不能胜。堪，胜。

〔18〕铭：镌刻在钟鼎碑石上的文字。

〔19〕嗛嗛（qiàn）之德：小小的德行。

〔20〕不足就：不足以归就。

〔21〕矜：夸大。

〔22〕狃（niǔ）：贪图。

〔23〕膏：肥。

〔24〕罹咎：遭到凶咎。

〔25〕服：服人。

〔26〕聚：聚财，聚众。

〔27〕卒：尽。时：三个月为一时。

〔28〕非人：非得人众。

〔29〕终年：终其十年。

〔30〕尽齿：尽其年寿。

〔31〕及世：及于世嗣。

〔32〕离数：历世长久。离，历。

〔33〕不据其安：不居于平安之地。

〔34〕行之以齿牙：施行齿牙之策，搅弄是非。

〔35〕不度而迂求：不测度利害而追求邪曲。度，测度。迂，邪。

〔36〕以宠贾（ɡǔ）怨：依仗受宠而构怨于国。

〔37〕少族而多敌：族类少而怨敌多。

〔38〕则：法。

〔39〕隶农：农民。

〔40〕易：治。

〔41〕飨：食用。

〔42〕士蔿：晋国大夫，祁姓，士氏，名蔿，字子舆，是辅助晋献公消灭桓叔、庄伯之族，对外开疆拓土的重要谋臣。

〔43〕诫：告诫。豫：预备。

〔44〕给：及，应对。

〔45〕夫子：郭偃。一说是指里克。

〔46〕二大夫：史苏、郭偃。

〔47〕五立而后平：晋献公死后，晋国先后立奚齐、卓子、惠公、怀公、文公，至文公时方才安定下来。平，平定。

【译文】

郭偃说：“夏桀、殷纣王、周幽王三代末世帝王灭亡是适宜的。他们作为万民之主，放纵淫惑而不以为病，放肆奢侈而无所规避，任意而行，无一处不是毛病，因此直到灭亡之日还不知借鉴前人。如今晋国四境，只是偏方小侯。国土狭小，齐、秦大国在旁边，即使想放纵迷惑，也还没有达到专擅的地步。卿士大家和邻国，将会作为晋国的师傅和保傅，大家师保与邻国既多，即使晋国屡次立新君，也不至于亡国。纵然屡次立新君，最多也不会超过五位。况且龟兆上的口，是三辰、五行的门户。因此谗言口舌之乱，所涉及的不会超过三五位君主。况且龟兆交会之处，只是一根小鲠骨。这可以造成小的内伤，而不会丧失国家，仅当事者会受到伤害，对晋国又有什么害处呢？即使是兆纹交会，且用齿牙搅弄，但龟兆上的口是不能取胜的，纵有口舌对他们又能有多少帮助呢？晋国将会为此大为恐惧，但亡国倒未必。殷商衰落的时候，有一条铭文说：‘小小的德行，不足以依归，不可以夸大，否则适足以取忧而已。微薄的食禄，不足以贪得，不能用以自肥，否则适足以遭到凶咎而已。’即使有骊姬之乱，晋国也只是遭到凶咎而已，她如何能够服人？我听说通过挑起祸乱而聚财获众的人，如果不是有善谋就不能尽一时，如果不是得到民众就不能自免于难，如果不是有礼法就不能维持十年，如果不是有正义就不能尽其年寿，如果不是有德行就不能传位世嗣，如果不是得到天命就不能历世长久。如今骊姬不是居于平安之地，不可称之为善于谋划；以齿牙搬弄是非，不可称之为得到人心；废黜国家嗣君而为自己，不可称之为有礼；不测度利害而追求邪曲，不可称之为正义；依仗受宠而构怨于国，不可称之为有德；同盟少而怨敌多，不可称之为得到天助。德义不能施行，礼义不合法则，失掉人心，谋划失算，上天是不会帮助她的。我看这位君夫人，如果挑起祸乱，那就如同农民一样。即使是获得良田而辛勤耕作，自己也吃不到，为人耕作而已。”士蔿说：“告诫不如预备，有预备才能应对。大夫警戒啊，史苏、郭偃两位大夫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不久之后，骊姬未能胜算，晋国受到秦国的辅正，立了五位国君而后才平定。

献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

晋献公打算废黜太子申生而改立骊姬所生的奚齐，一场巨大的政治阴谋正在酝酿之中。在政治风暴即将到来的前夕，晋国诸大夫以及当事人申生纷纷登场表态：大夫荀息表示，君主立嗣，臣下只能听从，人臣对君命不能存有二心；丕郑则认为，人臣应该听从正义，不附和君主的迷惑，因为君主迷惑就会误民，误民就会失德，他坚持拥护申生为太子；里克则表示自己要保持沉默和中立。献公派奚齐主持祭祀，这等于向群臣暗示要更换太子。申生家臣猛足要申生早作打算，申生则表示要恪守孝、敬、忠、贞的品质，以此让君父心安。申生在中国历史上是孝子的典型，但从今天看来，他的忠是愚忠，他的孝是愚孝。他本来可以采取逃奔他国的方法来成全父亲心愿，使自己远离祸患。父亲没有叫他逃离，他就安心地等候在晋国挨宰。正是这种愚昧的观念，导致他成为献公与骊姬阴谋的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1〕。里克、丕郑、荀息相见〔2〕，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3〕，不闻违命。君立臣从，何贰之有〔4〕？”丕郑曰：“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5〕。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民之有君，以治义也。义以生利，利以丰民〔6〕，若之何其民之与处而弃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7〕，虽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8〕。”三大夫乃别。

【注释】

〔1〕黜（chù）：废黜。

〔2〕里克：晋国大夫，里氏，名克，又称里季。丕郑：晋国大夫。荀息：晋国大夫，荀姓，名黯，字息。

〔3〕竭力：尽力。役事：做事。

〔4〕贰：二心。

〔5〕阿：附和。

〔6〕丰：厚。

〔7〕不佞：不才。

〔8〕静：沉默。

【译文】

骊姬生奚齐，骊姬妹妹生卓子。晋献公准备废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三位大夫相见，里克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怎么办？”荀息说：“我听说事奉君主的人，尽力去做事，没有听说违背君命的。君主立嗣臣下听从，哪能有什么二心？”丕郑说：“我听说事奉君主的人，听从正义，不附和君主的迷惑。君主迷惑就会误民，误民就会失德，这是抛弃民众。民众有君主，是要君主确立正义的举措。正义可以产生利益，利益可以丰厚民众生活，怎么能与民相处而抛弃他们呢？一定要拥立申生太子。”里克说：“我不才，虽然不识正义，但也不会附和君主的迷惑，我还是保持沉默吧！”三位大夫于是告别。

蒸于武公〔1〕，公称疾不与，使奚齐莅事〔2〕。猛足乃言于太子曰〔3〕：“伯氏不出〔4〕，奚齐在庙，子盍图乎！”太子曰：“吾闻之羊舌大夫曰〔5〕：‘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敬顺所安为孝。弃命不敬，作令不孝〔6〕，又何图焉？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贶〔7〕，有不忠焉；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弃安而图，远于孝矣，吾其止也。”

【注释】

〔1〕蒸：冬祭。武公：晋献公父庙，在曲沃。一本“武公”作“武宫”。

〔2〕使奚齐莅事：只有太子才能代替君主主持祭祀。献公让奚齐主持祭祀是暗示群臣，自己欲立奚齐为太子。莅事，出席并主持祭祀。莅，临。

〔3〕猛足：申生之臣。

〔4〕伯氏：长子，指申生。一说，伯氏是指狐突。

〔5〕羊舌大夫：晋国大夫羊舌突，晋武公的后代，封邑在羊舌，即今山西洪洞，因以为姓。

〔6〕作令：擅自发令。

〔7〕间：离间。嘉：善。贶（kuànɡ）：赐。

【译文】

晋国在武公庙举行冬祭，献公称有病不能参与，派奚齐出席并主持祭祀。猛足对太子申生说：“长子不出席，奚齐在祖庙，您何不早做打算呢？”太子说：“我听羊舌大夫说过：‘以恭敬事奉君主，以孝道事奉父亲。’接受君命始终不变叫做敬，恭敬地顺从父亲所安叫做孝。抛弃君命就是不敬，擅自发令叫做不孝，我又能打算什么呢？况且离间父亲所爱而又以得到父亲赏赐为嘉，这就有不忠之处了；废弃他人以成就自我，这就有不贞之处了。孝、敬、忠、贞，这是让君父心安的品质。抛弃了让君父心安的品质而为自己打算，这就远离孝道了，我还是不作什么打算吧。”

晋语二

骊姬谮杀太子申生

本篇记载骊姬谮杀太子申生的经过。她告诉献公，申生弑父的阴谋日益加深，如果不趁早动手，献公就会大难临头。献公表示他没有忘记除掉申生，只是尚未找到加罪申生的借口。骊姬担心大夫里克出面阻挠，于是派优施微讽里克，让其保持中立。待到一切部署就绪，骊姬正式实施其阴谋。她以献公名义让申生祭祀齐姜，然后将祭祀的酒肉送给献公。骊姬在酒肉中下毒，然后诬称申生毒杀其父。献公命令杀死太子师傅杜原款，杜原款在临死前夕嘱咐申生不去忠爱之情，不对谗言进行申辩。从中可以看出，申生之所以愚忠愚孝，与其师杜原款的愚昧教育密切相关。最后骊姬亲自出面，严辞谴责申生谋杀父亲，申生于是自缢而死。在害死申生之后，骊姬又进一步谗害公子重耳和夷吾，二公子采取奔逃策略。骊姬又让献公驱逐群公子，立奚齐为太子。本篇载骊姬与晋献公私房之语，以及骊姬与优施密谋，可能都是晋国史官事后根据传说写成。

反自稷桑〔1〕，处五年〔2〕，骊姬谓公曰：“吾闻申生之谋愈深〔3〕。日，吾固告君曰得众，众不利〔4〕，焉能胜狄？今矜狄之善〔5〕，其志益广。狐突不顺〔6〕，故不出。吾闻之，申生甚好信而强〔7〕，又失言于众矣〔8〕，虽欲有退〔9〕，众将责焉。言不可食，众不可弭〔10〕，是以深谋。君若不图，难将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注释】

〔1〕反自稷桑：从征伐东山皋落狄的稷桑之战回来。伐东山皋落狄事在晋献公十七年，即公元前660年。

〔2〕处五年：公元前656年。

〔3〕谋：指所谓申生弑父的阴谋。

〔4〕利：得利。

〔5〕矜：矜夸。善：善于用众。

〔6〕狐突：晋国大夫，重耳外祖父。不顺：不顺从太子之意。

〔7〕好信：好讲信用。强：强悍。

〔8〕失言于众：没有对民众兑现夺取晋国的话。

〔9〕退：退却，改悔。

〔10〕弭：止。

【译文】

申生从稷桑返回晋国以后，过了五年，骊姬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弑父的阴谋更深了。往日，我本来就告诉您说申生获得民众拥护，众人如果不认为跟随太子有利，怎么能战胜狄人？如今申生矜夸他伐狄善于用兵，他的志向会更广的。狐突不顺从太子的意志，因此闭门不出。我听说，申生好讲信用，性格好强，他没有对民众兑现夺取晋国的话，即使他想退却，民众也将会责备他。申生说出去的话不可食言，而民众盼他夺权的愿望不可制止，因此申生只能进一步谋划。君主若不考虑如何对付，大难就要临头了。”献公说：“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还没有找到惩治申生的罪名。”

骊姬告优施曰：“君既许我杀太子而立奚齐矣，吾难里克〔1〕，奈何！”优施曰：“吾来里克〔2〕，一日而已。子为我具特羊之飨〔3〕，吾以从之饮酒。我优也，言无邮〔4〕。”骊姬许诺，乃具，使优施饮里克酒。中饮，优施起舞，谓里克妻曰：“主孟啖我〔5〕，我教兹暇豫事君〔6〕。”乃歌曰：“暇豫之吾吾〔7〕，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8〕，己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9〕，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10〕，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

【注释】

〔1〕难：害怕，担忧。

〔2〕来里克：使里克来到骊姬一方。

〔3〕特羊：一只羊。

〔4〕邮：通“尤”，过失，罪过。

〔5〕主：大夫之妻称“主”。孟：里克妻之字。啖（dàn）我：给我吃。

〔6〕兹：此，指里克。暇豫：轻闲快乐。

〔7〕吾吾（yúyú）：孤独的样子。

〔8〕集：栖止。苑：茂盛的树木。

〔9〕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指骊姬与奚齐。

〔10〕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指齐姜与太子申生。

【译文】

骊姬告诉优施说：“国君已经答应我杀太子而立奚齐了，我担心里克，怎么办？”优施说：“我让里克来到我们这一边，只需一天而已。您为我准备一只羊办宴席，我陪他喝酒。我是个俳优，言者无罪。”骊姬答应了，于是准备了一席酒宴，让优施请里克饮酒。饮到中间，优施起舞，对里克的妻子说：“夫人您请我吃饭，我教里克大夫如何轻闲快乐地事奉国君。”于是优施唱了一支歌，歌词说：“轻闲快乐而孤独，不如一只乌鸦儿。众鸟停在茂林上，自己却停在枯树枝。”里克笑问道：“什么叫茂林？什么叫枯枝？”优施说：“母亲为夫人，儿子为国君，这不是茂林么？母亲已去世，儿子被诽谤，这不是枯枝么？不但是枯枝，而且是一根受了伤的枯枝呢。”

优施出，里克辟奠〔1〕，不飧而寝〔2〕。夜半，召优施，曰：“曩而言戏乎〔3〕？抑有所闻之乎？”曰：“然。君既许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杀太子〔4〕，吾不忍。通复故交〔5〕，吾不敢。中立其免乎？”优施曰：“免。”

【注释】

〔1〕辟奠：撤去。辟，除去。奠，置，指所置宴席。

〔2〕飧（sūn）：晚餐。

〔3〕曩（nǎnɡ）：以前。而：你。

〔4〕秉：秉执。

〔5〕故交：与太子的旧交。

【译文】

优施出来以后，里克撤去宴席，没有吃晚饭就睡了。睡到半夜，他召来优施，问道：“刚才你是说笑话呢？还是有所耳闻呢？”优施说：“是有所耳闻。国君已经许诺骊姬杀太子而立奚齐，谋划已经成熟了。”里克说：“让我秉执君意来杀太子，我不忍心。让我给太子通风报信，保持与太子旧交，我不敢。我保持中立，可以免祸吗？”优施说：“可以免祸。”

旦而里克见丕郑，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优施告我，君谋成矣，将立奚齐。”丕郑曰：“子谓何？”曰：“吾对以中立。”丕郑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1〕，亦固太子以携之〔2〕，多为之故〔3〕，以变其志，志少疏〔4〕，乃可间也〔5〕。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6〕，彼有成矣，难以得间。”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7〕，且人中心唯无忌之〔8〕，何可败也！子将何如？”丕郑曰：“我无心〔9〕。是故事君者，君为我心，制不在我〔10〕。”里克曰：“弑君以为廉〔11〕，长廉以骄心〔12〕，因骄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挠志以从君〔13〕，为废人以自利也〔14〕，利方以求成人〔15〕，吾不能。将伏也〔16〕！”明日，称疾不朝。三旬，难乃成。

【注释】

〔1〕不如曰不信以疏之：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以减缓骊姬之谋。疏，迟缓。

〔2〕固太子以携之：稳固太子地位，离间骊姬之党。

〔3〕故：计谋。

〔4〕志少疏：骊姬谋害太子之志稍有迟缓。

〔5〕间：离间。

〔6〕况：益。

〔7〕往言不可及：过去说过的话追不回来了。及，追。

〔8〕人：指骊姬。无忌：肆无忌惮。

〔9〕无心：无成心。

〔10〕制：裁制。

〔11〕弑君以为廉：弑，徐元诰认为疑当作“铩”，铩，减也。铩君即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廉，直。

〔12〕长廉以骄心：助长廉直而有骄人之心。

〔13〕挠志：委屈己志。

〔14〕废人：废黜太子。

〔15〕利方以求成人：利用某种途径而成全奚齐当太子。方，道，引申为途径。

〔16〕伏：隐。

【译文】

第二天早晨，里克去见丕郑，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谋已经形成，将立奚齐为君。”丕郑问：“您对优施说了什么？”里克说：“我对他说保持中立。”丕郑说：“可惜呀！您不如对优施说，不相信他的话，这样可以减缓骊姬的阴谋，也可以稳固太子而离间骊姬之党，多用计谋，来改变骊姬谋害太子之志，她的志意稍有减缓，就可以对他们实施离间。如今您说保持中立，更加固了他们的阴谋，他们的阴谋已经形成，就难以离间了。”里克说：“说错的话收不回来了，况且骊姬心中肆无忌惮，怎么能够摧败他们呢？您打算怎么办？”丕郑说：“我无成心。因此事奉君主的人，以君心作为我心，决定权不在我。”里克说：“减少献公杀太子而立奚齐的意愿以为廉直，进而助长廉直而有骄人之心，由于骄傲而裁制人家父子，我不敢这样做。或者委屈己志听从君主，废黜太子为自己谋利，利用某种途径而成全奚齐当太子，我不能这样做。我准备退隐。”第二天，里克称病不上朝。三十天后，祸难终于形成。

骊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梦齐姜〔1〕，必速祠而归福〔2〕。”申生许诺，乃祭于曲沃，归福于绛〔3〕。公田，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4〕，寘堇于肉〔5〕。公至，召申生献，公祭之地，地坟〔6〕。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肉，犬毙；饮小臣酒〔7〕，亦毙。公命杀杜原款〔8〕。申生奔新城〔9〕。

【注释】

〔1〕齐姜：申生母亲，此时已死。

〔2〕祠：祭祀。归：通“馈”。福：祭祀的酒肉。

〔3〕绛：晋国都城。

〔4〕寘：通“置”，放置。鸩（zhèn）：一种羽毛有毒的鸟，以鸟羽泡酒，可以毒杀人。

〔5〕堇（jìn）：乌头，一种毒草。

〔6〕坟：地面凸起。

〔7〕小臣：官名，阉臣。

〔8〕杜原款：晋国大夫，申生的师傅。

〔9〕申生奔新城：新城，即曲沃，新筑为太子城。

【译文】

骊姬以国君的名义命令申生说：“今晚国君梦见齐姜，你一定要快一点祭祀她，将祭祀的酒肉送来。”申生答应了，于是他在曲沃祭祀齐姜，将祭祀酒肉送到首都绛城。献公打猎去了，骊姬收下酒肉，她将鸩羽放进酒中，将乌头草放进祭肉中。献公回来了，召申生进献酒肉，献公以酒祭地，地面上凸起一个小土包。申生惊恐退出。骊姬拿祭肉给狗吃，狗立即死去；拿酒给小臣喝，小臣也倒毙在地。献公下令杀死申生师傅杜原款。申生逃奔回曲沃新城。

杜原款将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1〕，曰：“款也不才，寡智不敏，不能教导，以至于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2〕，弃宠求广土而窜伏焉〔3〕；小心狷介〔4〕，不敢行也。是以言至而无所讼之也〔5〕，故陷于大难，乃逮于谗〔6〕。然款也不敢爱死，唯与谗人钧是恶也〔7〕。吾闻君子不去情〔8〕，不反谗〔9〕，谗行身死可也，犹有令名焉。死不迁情〔10〕，强也〔11〕。守情说父〔12〕，孝也。杀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遗爱，死民之思〔13〕，不亦可乎？”申生许诺。

【注释】

〔1〕圉（yǔ）：申生的小臣。

〔2〕心度：心意。

〔3〕弃宠：让申生放弃太子地位。求广土：奔他国。窜伏：逃匿，隐藏。

〔4〕狷介：拘谨不敢为。

〔5〕言至：谗言到来。无所讼之：无法辩解。

〔6〕逮：及。

〔7〕谗人：指骊姬。钧：同。恶：罪恶。

〔8〕不去情：不去忠爱之情。

〔9〕不反谗：不对谗言进行申辩。

〔10〕迁：改变。

〔11〕强：坚强。

〔12〕说：同“悦”。

〔13〕死民之思：死后为民所思。

【译文】

杜原款在临死之前，派小臣圉告诉申生说：“我杜原款没有才能，缺少智慧，不够敏锐，不能教导您，以至于被杀死。我不能深知国君心意，没有让你放弃太子位，逃亡隐居他国；只是小心翼翼，拘谨不为，不敢行动。因此谗言临头而无法辩解，让你陷入大难，遭到谗害。但是我杜原款不敢爱惜一死，只是不甘心与进谗之人共同分担了陷害太子的罪恶。我听说君子不去忠爱之情，不对谗言进行申辩，遭谗身死是可以的，还会留下美名。至死不改变忠爱之情，这是坚强；坚守忠爱之情而取悦于父亲，这是孝道。杀身成就孝志，这是仁德。至死不忘君主，这是恭敬。太子你好自为之吧！你死后必定留下仁爱之名，死后为民众所思念，不是可以吗？”申生答应了。

人谓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释〔1〕，必归于君〔2〕，是怨君也。章父之恶〔3〕，取笑诸侯〔4〕，吾谁乡而入〔5〕？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6〕。弃君去罪，是逃死也。吾闻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不释，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无勇。去而厚怨〔7〕，恶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将伏以俟命〔8〕。”

【注释】

〔1〕释：解。

〔2〕归于君：怨归于君。

〔3〕章：彰显。

〔4〕取笑诸侯：为诸侯所笑。

〔5〕谁乡而入：逃入哪一国。乡，向。

〔6〕重困：双重困境。

〔7〕厚怨：加重怨气。

〔8〕伏：居，处。

【译文】

有人对申生说：“这不是您的罪过，为什么不逃离晋国呢？”申生说：“不可以。逃离虽然可以解罪，但怨归于君主，这是怨君啊！彰显父亲的罪恶，被诸侯取笑，我能逃入哪一国呢？在国内受困于父母，在国外受困于诸侯，这是双重困境啊！抛弃君主，逃避罪责，这是逃死。我听说：‘仁者不怨君主，智者不陷入双重困境，勇者不逃避死亡。’如果罪名不能免除，那么逃离晋国必定加重罪恶。逃离晋国而加重罪恶，这是不智。逃避死亡而怨恨君主，这是不仁。有罪而不赴死，这是不勇。逃离晋国增加民众的怨君情绪，我的罪恶不可以再加重了，死亡是不可逃避的，我将留在这里等候君主的命令。”

骊姬见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1〕，况国人乎？忍父而求好人〔2〕，人孰好之？杀父以求利人〔3〕，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恶也，难以长生！”骊姬退，申生乃雉经于新城之庙〔4〕。将死，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5〕：“申生有罪，不听伯氏〔6〕，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是以谥为共君〔7〕。

【注释】

〔1〕忍之：忍心杀他。

〔2〕好人：取得国人的好感。

〔3〕利人：施利于国人。

〔4〕雉经：自缢。

〔5〕猛足：申生的臣子。

〔6〕伯氏：狐突。

〔7〕是以谥为共君：共，通“恭”，恭顺事上曰恭。

【译文】

骊姬到曲沃去见申生，哭着说：“自己的父亲尚且忍心杀死他，何况对国人呢？忍心杀父却想博得国人的好感，国人谁能对你有好感呢？谋杀父亲却追求有利于国人，国人谁会接受你的利益呢？你的作为都是民众所厌恶的，你这样的人很难活得长久！”骊姬从曲沃退回，申生在新城之庙自缢而死。临死之前，他派猛足对狐突说：“申生有罪，不听您的劝告，以至于遭谗而死。申生不敢爱惜一死，虽然这样，我们国君已经年老了，国家多灾多难，您闭门不出，那我们国君怎么办？您如果能够出来考虑我们国君的事，申生接受君主恩赐而死，即使是死了又有什么后悔！”因此申生被人们谥为“共君”。

骊姬既杀太子申生，又谮二公子曰〔1〕：“重耳、夷吾与知共君之事。”公令阉楚刺重耳〔2〕，重耳逃于狄〔3〕；令贾华制夷吾〔4〕，夷吾逃于梁〔5〕。尽逐群公子〔6〕，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7〕。

【注释】

〔1〕谮（zèn）：诬陷。

〔2〕阉楚：阉臣披，字伯楚。

〔3〕狄：北狄，隗姓。

〔4〕贾华：晋国大夫。制：制裁，约束，控制。一作“刺”。

〔5〕梁：嬴姓诸侯国。

〔6〕群公子：指献公其他庶子和先君庶子。

〔7〕公族：晋国各任诸侯后代。

【译文】

骊姬已经谗杀了太子申生，又诬陷二公子说：“重耳、夷吾参与了申生谋害君父之事。”晋献公命令阉臣伯楚刺杀重耳，重耳逃奔到狄国；献公命令大夫贾华擒服夷吾，夷吾逃奔到梁国。献公驱逐了所有支庶之子，于是立奚齐为太子。从此时开始晋国颁布法令，国家不留公族。

宫之奇知虞将亡

公元前655年，晋国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来贿赂虞君以求借道伐虢。虞国大夫宫之奇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劝谏虞君不要借道，否则就会引狼入室，招致灭亡。但是，虞君因为贪图晋国财宝，因而不顾虞、虢之间的宗亲关系与两国战略上的互相依存，拒绝了宫之奇的正确意见，同意借道给晋国。宫之奇审时度势，他对儿子断言虞将亡国。他的理由是，除去心中暗昧来应对外事叫做忠，安定心身之后处理事务叫做信。虞君对内不能除去心中暗昧，对外不能安心处理事务。既失去忠信，又容留外寇，外寇知道有机可乘，就会在灭虢返回途中图谋虞国。宫之奇率领妻子儿女到达西山，三个月之后，虞国被晋人灭亡。古人云：“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宫之奇就是这样一位具有先见之明的智者。

伐虢之役，师出于虞〔1〕。宫之奇谏而不听〔2〕，出，谓其子曰：“虞将亡矣！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3〕。除暗以应外谓之忠〔4〕，定身以行事谓之信〔5〕。今君施其所恶于人〔6〕，暗不除矣；以贿灭亲〔7〕，身不定矣。夫国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衅而归图焉〔8〕。已自拔其本矣〔9〕，何以能久？吾不去，惧及焉。”以其孥适西山〔10〕，三月，虞乃亡。

【注释】

〔1〕伐虢之役，师出于虞：晋献公伐虢，向虞国借道。虞，姬姓诸侯国，虞仲之后，处于晋、虢之间。

〔2〕宫之奇谏而不听：宫之奇以唇亡齿寒的道理劝谏虞君不要借道给晋国，虞君不听。宫之奇，虞国大夫。

〔3〕留外寇：容留晋国军队。

〔4〕除暗以应外：除去心中暗昧来应对外事。

〔5〕定身以行事：安定心身之后处理事务。

〔6〕施其所恶于人：指虞君借道给晋国伐虢。

〔7〕贿：财物，晋国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来贿赂虞君以求借道。亲：虞国与虢国有宗法血亲关系，虞国为太王之后，虢国为王季之后。

〔8〕衅：间隙。图：谋。

〔9〕自拔其本：指虞君自动放弃忠信这一立国根本。

〔10〕孥（nú）：妻子儿女。西山：虞国西界。

【译文】

在晋国征伐虢国的战役中，晋军从虞国经过。宫之奇劝谏虞君不要借道给晋国，虞君不听，宫之奇出来以后，对儿子说：“虞国将要灭亡了！只有忠信之人才能容留外寇而不遭其害。除去心中暗昧来应对外事叫做忠，安定心身之后处理事务叫做信。如今国君将自己所厌恶的施之于他人，这说明他没有除去心中暗昧；因为贪财而全然不顾宗亲，这说明他的心身没有安定。国家没有忠就不能立足，没有信就不能稳固。既不能做到忠信，又容留外寇，外寇知道有机可乘，就会在返回途中图谋虞国。国君已经自己拔掉立国的根本了，国家怎么能够长久？我要是不离开，怕祸及自身。”他率领妻子儿女到达西山，三个月之后，虞国被晋人灭亡。

里克杀奚齐而秦立惠公

公元前651年，晋献公病逝，晋国陷入动乱之中。大夫里克先后杀死奚齐、卓子和骊姬。荀息为之殉死，践行了他的承诺。丕郑打算用阻止重耳、夷吾归国的方法来控制晋国，里克强调杀奚齐是为了定民止忧，而不是杀君求富。里克和吕甥分别联络逃亡在外的公子重耳和夷吾。重耳听从子犯关于不要趁丧乱谋取利益的忠告，谢绝了使者的邀请。夷吾的谋臣冀芮则主张夷吾应该趁“国乱民扰，大夫无常”机会归国即位，他建议夷吾贿赂秦国和国内大夫，不惜国库空虚也要求得回国。吕甥又建议晋国群臣让秦穆公为晋国选择嗣君。秦穆公派大夫公子絷分别接触重耳与夷吾，最终听从公子絷“置立一个不仁的晋君以扰乱晋国”的计谋，选择夷吾为晋国嗣君。而公子絷之所以力主拥立夷吾，可能与夷吾对他的收买不无关系。文中重耳与夷吾、子犯与冀芮面对同一事件的不同态度，构成鲜明的对比，读者可以从中见出他们思想境界、谋略及品格的高低。

二十六年〔1〕，献公卒。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2〕：“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3〕，子将如何？”荀息曰：“死吾君而杀其孤〔4〕，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5〕！”里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废，焉用死？”荀息曰：“昔君问臣事君于我，我对以忠贞。君曰：‘何谓也？’我对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吾言既往矣，岂能欲行吾言而又爱吾身乎？虽死，焉避之？”

【注释】

〔1〕二十六年：晋献公二十六年为公元前651年。

〔2〕荀息：晋国大夫，奚齐的师傅。

〔3〕三公子之徒：申生、重耳、夷吾三位公子的徒党。孺子：指奚齐。

〔4〕吾君：晋献公。孤：奚齐。

〔5〕蔑从：无所从，意谓只有一死。

【译文】

二十六年，晋献公去世。里克将要杀奚齐，先告诉荀息说：“申生、重耳、夷吾三公子的徒党将要杀死奚齐这小子，您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们的君主刚去世，你们就要杀他的遗孤，我只有一死而已，再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里克说：“如果您死了，奚齐立为晋君，不是可以吗？而今您死了，奚齐被废黜，哪里值得去死？”荀息说：“从前献公问我，臣下应该如何事奉君主？我用忠贞二字回答他。献公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只要是对公室有利的事，只要是力所能及的，都要去做，这就是忠。礼葬死去的人，奉养活着的人，即使是死者复生，也不会后悔当初任用了我，不愧对活着的人，这就是贞。’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怎么能既要实践诺言而又爱惜生命呢？即使是死，又怎能逃避呢？”

里克告丕郑曰：“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何如？”丕郑曰：“荀息谓何？”对曰：“荀息曰‘死之。’”丕郑曰：“子勉之。夫二国士之所图〔1〕，无不遂也〔2〕。我为子行之〔3〕。子帅七舆大夫以待我〔4〕。我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5〕。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6〕。国，谁之国也！”里克曰：“不可。克闻之，夫义者，利之足也〔7〕；贪者，怨之本也。废义则利不立，厚贪则怨生。夫孺子岂获罪于民？将以骊姬之惑蛊君而诬国人〔8〕，谗群公子而夺之利，使君迷乱，信而亡之〔9〕，杀无罪以为诸侯笑〔10〕，使百姓莫不有藏恶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溃而不可救御也〔11〕。是故将杀奚齐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忧〔12〕，于诸侯且为援，庶几曰诸侯义而抚之，百姓欣而奉之，国可以固〔13〕。今杀君而赖其富〔14〕，贪且反义。贪则民怨，反义则富不为赖。赖富而民怨，乱国而身殆，惧为诸侯载〔15〕，不可常也。”丕郑许诺。于是杀奚齐、卓子及骊姬，而请君于秦。

【注释】

〔1〕二国士：里克、丕郑。图：谋划。

〔2〕遂：成功。

〔3〕行之：助里克行其事。

〔4〕七舆大夫：指申生所帅下军的七位大夫：共华、贾华、叔坚、骓歂、累虎、特宫、山祁。

〔5〕使狄以动之，援秦以摇之：出使重耳所在的狄国，求援于秦国，以动摇奚齐的地位。

〔6〕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赂，厚者可使无入：拥立与晋献公关系疏远的人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不让与晋献公关系亲近的重耳、夷吾回到晋国。薄、厚，指与晋献公血缘关系的远近。

〔7〕足：立足点。

〔8〕惑蛊（ɡǔ）：蛊惑。诬：欺骗。

〔9〕信而亡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而令群公子流亡。

〔10〕无罪：指申生。

〔11〕御：止。

〔12〕弭忧：消除忧患。弭，止息。

〔13〕固：安。

〔14〕赖：利。

〔15〕载：指为史书所记载。

【译文】

里克告诉丕郑说：“申生、重耳、夷吾三公子徒党要杀奚齐，您准备怎么办？”丕郑问：“荀息说了什么？”里克说：“荀息说他要为奚齐而死。”丕郑说：“您好自为之吧。您和我两位国士所谋划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我帮助您成其事。您率领七舆大夫等待我的消息。我们派人出使重耳所在的狄国，求援于秦国，以动摇奚齐的地位。拥立血亲关系疏远的公子，我们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可以不让血亲关系亲近的公子重耳和夷吾进入晋国。这样，晋国还能是谁的晋国呢！”里克说：“不可以。我听说，义是利的立足点，贪是招怨的祸根。废除了义，利就不能立足，贪心太重，就会生怨。难道是奚齐得罪了民众吗？只不过是骊姬蛊惑国君而欺骗国人，谗害群公子而夺去他们的利益，使君主迷乱，听信骊姬谗言而令群公子流亡，杀死无罪的申生，为诸侯所耻笑，使百姓人人心中隐藏着悖逆的恶念，恐怕就像堵塞了的大河一样，一旦溃决就不可救了。因此我们要杀掉奚齐，拥立在国外流亡的公子，来安定民众消除忧患，权且向各国诸侯求援，诸侯差不多会肯定我们的义举而给予安抚，百姓也会欣然尊奉新君，这样国家就可以安全了。如果杀君来求富利，那就是贪心而且违反道义。贪心就会招致民怨，违反道义就会富而不利。以富为利，百姓怨恨，就会扰乱国家，自身也会危险，怕为各诸侯国史书所记载，您的话不可作为常法。”丕郑答应了。于是里克、丕郑杀死奚齐、卓子和骊姬，请求秦国帮助择立新君。

既杀奚齐，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辅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杀卓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译文】

奚齐已经被杀，荀息准备为之殉死。有人劝他说：“不如立奚齐弟弟为君而辅佐他。”荀息立卓子为国君。里克又杀死卓子，荀息为之殉死。君子说：“荀息没有食言。”

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丕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1〕，曰：“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2〕。”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纳我。”舅犯曰：“不可。夫坚树在始〔3〕，始不固本，终必槁落。夫长国者，唯知哀乐喜怒之节，是以导民。不哀丧而求国，难；因乱以入，殆。以丧得国，则必乐丧，乐丧必哀生〔4〕。因乱以入，则必喜乱，喜乱必怠德。是哀乐喜怒之节易也〔5〕，何以导民？民不我导，谁长？”重耳曰：“非丧谁代？非乱谁纳我？”舅犯曰：“偃也闻之，丧乱有小大。大丧大乱之剡也〔6〕，不可犯也。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7〕，是故难。”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子惠顾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丧以重其罪〔8〕，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者〔9〕，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苟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

【注释】

〔1〕屠岸夷：晋国大夫。

〔2〕鉥（xù）：通“訹”，引导。

〔3〕坚树：坚固的树木。始：根本。

〔4〕乐丧：以丧为乐。

〔5〕易：反。

〔6〕剡（yàn）：通“焰”，势头。

〔7〕适：正好。

〔8〕莅：临。

〔9〕固国：安定国家。

【译文】

杀了奚齐、卓子以后，里克和丕郑派大夫屠岸夷到狄国告诉公子重耳，说：“国家混乱，民众纷扰，得到国家在于趁乱，治民在于抓住纷纷攘攘的时机，您何不进入晋国呢？我请求为您引导。”重耳告诉舅舅子犯说：“里克想让我回国。”舅犯说：“不可以。坚固的树木在于树根，树根不坚固，最终树叶会枯槁凋落。做国君的人，只有知道哀乐喜怒的节度，才可以训导民众。不以丧父为哀而求回国，难以立足；趁乱以求入晋，非常危险。由于父丧而得到国家，就必定以丧父为乐，以丧父为乐必定导致哀事发生。趁着混乱入晋，就必定会喜欢混乱，喜欢混乱就必定会懈怠德行。这样，哀乐喜怒的节度就弄反了，拿什么去训导民众？民众不服从训导，你当谁的国君？”重耳说：“如果不是丧父，我代替谁为君？如果不是混乱，谁肯接纳我回国？”舅犯说：“我听说，丧事和混乱有小有大。大丧大乱的势头，是不可以冒犯的。父母死为大丧，兄弟间有谗言为大乱。如今你正好都遇上了，因此难获成功。”公子重耳出来会见使者，说：“您肯惠顾流亡人重耳，父亲生时我不能当一名洒扫之臣，父亲死后我又不敢亲临丧所而加重了我的罪孽，而且屈辱大夫出使，我只有冒昧地辞谢。安定国家的关键，在于亲善民众和睦邻邦，在于顺应民心。只要是众人认为有利的人选，是邻国拥立的人选，大夫都可以听从。重耳不敢违背众意。”

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1〕，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2〕。”夷吾告冀芮曰〔3〕：“吕甥欲纳我。”冀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4〕，不可失也。非乱何入？非危何安？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5〕。方乱以扰，孰适御我〔6〕？大夫无常，苟众所置，孰能勿从？子盍尽国以赂外内〔7〕，无爱虚以求入〔8〕，既入而后图聚〔9〕。”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

【注释】

〔1〕吕甥、郤称：晋国大夫，夷吾的支持者。蒲城午：晋国大夫。

〔2〕主子：做您的内主，即在国内策应。

〔3〕冀芮：晋国大夫郤芮，随从夷吾流亡。

〔4〕无常：无常心，易变化。

〔5〕索：求。

〔6〕御：抵御,拒绝。

〔7〕尽国：尽国家之所有。外内：外指诸侯，内指晋国大夫。

〔8〕爱：吝惜。虚：指国库空虚。

〔9〕聚：指蓄积财富。

【译文】

吕甥和郤称也派蒲城午到梁国告诉公子夷吾，说：“您重重地贿赂秦国人以求归国，我们在国内策应。”夷吾告诉冀芮说：“吕甥想接纳我回国。”冀芮说：“您好好努力吧。国家混乱，民众纷扰，大夫们变化无常，机不可失啊。如果不是混乱如何回国？如果不是危险何来安全转机？幸而只要是国君的公子，他们求到谁就是谁。目前国内正在混乱扰攘，谁能在此时抵挡我们？大夫们并无定见，只要是众人所拥立，谁能不服从？您何不倾晋国之所有，以贿赂国外诸侯和国内大夫，不惜国库空虚也要求得回国，回国后再想办法聚敛财富。”公子夷吾出来会见使者，再拜磕头许诺回国。

吕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则不敢〔1〕，久则恐诸侯之谋〔2〕，径召君于外也，则民各有心〔3〕，恐厚乱〔4〕，盍请君于秦乎〔5〕？”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6〕：“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之绍续昆裔〔7〕，隐悼播越〔8〕，讬在草莽〔9〕，未有所依。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禄〔10〕，丧乱并臻〔11〕。以君之灵，鬼神降衷〔12〕，罪人克伏其辜〔13〕，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迁裔胄而建立之〔14〕，以主其祭祀，且镇抚其国家及其民人，虽四邻诸侯之闻之也，其谁不儆惧于君之威〔15〕，而欣喜于君之德？终君之重爱〔16〕，受君之重贶，而群臣受其大德，晋国其谁非君之群隶臣也〔17〕？”

【注释】

〔1〕自立则不敢：不敢径自立一位国君。

〔2〕久则恐诸侯之谋：拖久了就怕诸侯图谋晋国。

〔3〕民各有心：人们所爱不同。

〔4〕厚乱：增添新乱。

〔5〕请君于秦：意谓请秦国为晋国择立新君。

〔6〕梁由靡：晋国大夫。秦穆公：秦国君主，嬴姓，名任好，谥“穆”。其夫人为晋献公之女。

〔7〕绍续昆裔：继嗣后裔。昆，后裔。

〔8〕隐悼：沉痛悼念。隐，忧。悼，惧。播越：逃亡，流离失所。播，散。越，远。

〔9〕讬在草莽：寄身山野。

〔10〕重：加上。寡君之不禄：士死叫做不禄，君死赴告他国也称寡君不禄。

〔11〕臻：至。

〔12〕衷：善。

〔13〕罪人：指骊姬。克伏其辜：能够服罪。

〔14〕逋（bū）：流亡。迁：迁徙。裔胄：后裔，指在国外流亡的晋国群公子。

〔15〕儆惧：敬畏。

〔16〕终君：晋献公，一说是指秦穆公。

〔17〕隶：役。

【译文】

吕甥出来告诉大夫们说：“国君去世，大夫不敢径自立一新君，拖久了就怕诸侯图谋晋国，如果直接从国外召回一位公子为君，那么由于人们所爱不同，恐怕又添新乱，何不请秦国为晋国择立新君呢？”大夫们答应了。于是晋国派梁由靡赴告秦穆公说：“上天给晋国降下大祸，谗言四起，影响到君主的公子们，忧患流亡国外，寄身山野之中，无依无靠。再加上寡君去世，丧乱一齐到来。托您的福，鬼神降下善心，有罪之人得以服罪，晋国群臣不敢安居，正在等待您的命令。您若能够惠顾晋国，不忘记我们先君与您的友好关系，屈辱地收留晋国流亡公子，择立新君，让他来主持晋国祭祀，镇抚晋国和民众，即使是四邻诸侯听到此事，那么谁能不敬畏您的声威，而欣喜于您的美德？去世的献公蒙受您的厚爱，晋国受到您的重赐，群臣也蒙受您的大德，晋国还有哪一个人不是您的役隶臣民呢？”

秦穆公许诺，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孙枝〔1〕，曰：“夫晋国之乱，吾谁使先〔2〕，若夫二公子而立之〔3〕？以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絷也〔4〕。絷敏且知礼，敬以知微。敏能窜谋〔5〕，知礼可使；敬不坠命〔6〕，微知可否。君其使之。”

【注释】

〔1〕子明：秦国大夫百里孟明视。公孙枝：秦国大夫公孙子桑。

〔2〕吾谁使先：我应当先立谁为晋君。

〔3〕二公子：重耳、夷吾。

〔4〕絷：秦国大夫公子子显。

〔5〕窜谋：暗中谋划。窜，精微。

〔6〕坠命：有辱使命。

【译文】

秦穆公答应了晋国的请求，他让使者梁由靡先回晋国复命，然后召来大夫子明和公孙枝，说：“晋国之乱，我应当先立谁为晋君—如果在重耳、夷吾二公子之间择立君主的话？以解救晋国的早晚危急。”大夫子明说：“君主可以派公子絷出使。公子絷敏捷而且知礼，恭敬而能识别精微。敏捷就能密谋，知礼就可出使；恭敬就不辱使命，识别精微就知道二公子谁可胜任。君主可以派他出使。”

乃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于狄〔1〕，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2〕，又重之以丧〔3〕。寡人闻之，得国常于丧，失国常于丧。时不可失，丧不可久，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4〕。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实有之〔5〕，我以徼幸〔6〕，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公子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7〕。重耳身亡，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义〔8〕？”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9〕。

【注释】

〔1〕吊：吊唁。

〔2〕公子之忧：指重耳流亡。

〔3〕重之以丧：加上重耳父丧。

〔4〕置之者不殆：立为国君者才没有危险。

〔5〕人实有之：每个晋国流亡公子都有做国君的资格。

〔6〕徼幸：侥幸。徼，通“侥”。

〔7〕又重有命：又加上命我回国为君。

〔8〕他志：指回国为君。

〔9〕私：私访。

【译文】

秦穆公于是派公子絷到狄国吊唁重耳，说：“君主派我来吊唁公子出亡之忧，再加上吊唁您君父之丧。我听说，得到国家常常是由于丧事，失掉国家也常常是由于丧事。时不可失，国丧时间也不会拖得太久，公子您好好考虑吧！”重耳将此事告诉舅犯。舅犯说：“不可以。流亡者无人可以亲近，只有亲近诚信和仁爱，因此立为国君才不会有危险。父亲灵柩尚在厅堂而自己就从中求利，这样谁会认为我们有仁德？每个晋国流亡公子都有做国君的资格，我们以侥幸求得君位，谁会认为我们有诚信？不仁不信，拿什么来维持长久的利益？”公子重耳出来会见秦国使者公子絷，说：“秦君恩惠吊唁流亡之臣，又加上命我回国为君。重耳其身在外流亡，父亲死后不能站在儿子的位置上哭泣，又怎么敢有其他意图来侮辱秦君的义举呢？”再拜而不磕头，起身后哭泣，退回后不再私访。

公子絷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1〕！”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无狷洁〔2〕，狷洁不行〔3〕，重赂配德〔4〕，公子尽之〔5〕，无爱财！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6〕，吾命之以汾阳之田百万〔7〕。丕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8〕。君苟辅我，蔑天命矣〔9〕！亡人苟入扫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10〕？君实有郡县〔11〕，且入河外列城五〔12〕。岂谓君无有，亦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13〕，无有难急也。亡人之所怀挟缨纕〔14〕，以望君之尘垢者。黄金四十镒〔15〕，白玉之珩六双〔16〕，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

【注释】

〔1〕勤：帮助。

〔2〕狷洁：洁身自好。

〔3〕不行：不能成事。

〔4〕重赂配德：用重礼回馈恩德。

〔5〕尽之：尽力为之。

〔6〕与：帮助。

〔7〕汾阳：晋国地名，在汾水之北。百万：百万亩。

〔8〕负蔡：晋国地名。七十万：七十万亩。

〔9〕蔑天命：无须天命。蔑，无。

〔10〕亡人何国之与有：意谓自己可以不要国土。

〔11〕君实有郡县：意谓晋国如同秦君的郡县。

〔12〕入：奉送。河外列城五：黄河以西以南的五座城。据《左传》烛之武所说，其地东边直到虢国边界，南到华山，还包括河内解梁城。河外，指河西与河南。黄河自龙门至华阴，自北而南，晋都于绛，故以河西与河南为外。

〔13〕津：渡口。梁：桥梁。

〔14〕挟：持有。缨：马缨。纕（xiāng）：马腹带。

〔15〕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一镒合二十两。一说，一镒合二十四两。

〔16〕珩（hénɡ）：玉佩顶端的横玉。

【译文】

公子絷从狄国退回，又到梁国去吊唁公子夷吾，如同吊唁重耳一样转达了秦君之命。夷吾告诉冀芮说：“秦国人帮助我了！”冀芮说：“公子努力吧。流亡者不要洁身自好，洁身自好办不成事，要用重礼回馈恩德，公子尽力为之，不要吝惜财物。每个晋国流亡公子都有做国君的资格，我们以侥幸求得君位，不是可以吗？”公子夷吾出来会见使者，再拜磕头，起身后不哭，退回之后又私访公子絷，说：“中大夫里克答应帮助我了，我答应赐他百万汾阳之田。丕郑也答应帮助我了，我答应赐给他七十万负蔡之田。秦君只要辅佐我，我就无须天命了！我这个流亡公子如果真能入主宗庙，安定社稷，我还要国土做什么？秦君等于增加了一些郡县，况且我还要奉送黄河以西以南五座城邑给秦国。难道说秦君没有土地吗？只不过是为了在秦君东游时有渡口桥梁，不用为难着急。我这个流亡者愿执鞭牵马，以追随秦君车尘。四十镒黄金，六双白玉之珩，不敢奉送公子，请献给您的左右之人。”

公子絷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1〕，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没为后也〔2〕。起而哭，爱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没于利也。”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3〕，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4〕，且可以进退〔5〕。臣闻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是故先置公子夷吾，实为惠公。

【注释】

〔1〕与：赞成。

〔2〕没：贪。后：嗣君。

〔3〕载：成。

〔4〕猾：弄，扰乱。

〔5〕进退：指改易晋君。

【译文】

公子絷返回秦国，向秦穆公复命。秦穆公说：“我赞成公子重耳，重耳有仁德。再拜不磕头，表明他不贪得后嗣地位。起身后哭泣，这是爱他的父亲。退回之后不私访，这是不贪私利。”公子絷说：“君主的话错了。君主如果追求安置晋君而成就晋国，那么置立一个仁爱的君主不是可以吗？君主如果追求通过置立晋君来成名天下，那么就不如置立一个不仁的晋君以扰乱晋国，这样我们就可进可退改立他人。我听说：‘有为仁爱而帮助他国置立国君，有为武威而帮助他国置立国君。为了仁爱就要置立有德者，为了武威就要置立臣服者。’”因此秦穆公先立公子夷吾为晋君，这就是晋惠公。

晋语三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

本篇记载晋国民谣以及史官郭偃的评论。晋惠公夷吾是一个不讲信用、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历史人物，颇有几分政治无赖的意味。他在归国即位之后，对秦国背弃割让五城的承诺，对国内大夫里克、丕郑也采取翻脸不认账的态度，拒绝先前许下的贿赂。晋人为此创作了一首民谣，讽刺秦穆公、里克、丕郑等人被晋惠公所欺骗，预言晋惠公将会遭到凶咎。郭偃对晋国民谣发表评论，认为民众之口是祸福的门户，因此君子省察民意而后行动，监察鉴戒而后谋划，谋事揣度道义而后施行，这样做事才会取得成功。民谣是本篇看点所在，中国古代民谣往往出现于政局动荡不安之际，它们不仅反映民意民情，而且对事件和人物命运具有预言性质，在艺术上形式短小，语含讥刺。本篇中的民谣就深刻地体现了民意，对晋惠公、秦穆公、里克、丕郑等人给予了辛辣的讽刺。

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1〕。舆人诵之曰〔2〕：“佞之见佞〔3〕，果丧其田〔4〕。诈之见诈〔5〕，果丧其赂〔6〕。得国而狃〔7〕，终逢其咎〔8〕。丧田不惩〔9〕，祸乱其兴〔10〕。”既里、丕死〔11〕，祸，公陨于韩〔12〕。郭偃曰：“善哉！夫众口祸福之门。是以君子省众而动〔13〕，监戒而谋〔14〕，谋度而行〔15〕，故无不济。内谋外度，考省不倦，日考而习〔16〕，戒备毕矣〔17〕。”

【注释】

〔1〕背：背弃。外：指秦国。惠公曾许诺赠送河外五城给秦国。内：指里克、丕郑。惠公曾许诺赐里克百万汾阳之田，赐丕郑七十万负蔡之田。

〔2〕舆人：众人。诵：不歌曰诵。

〔3〕佞：伪善，指里克、丕郑同意接受惠公贿赂而接纳其回国。见佞：指惠公回国之后背弃承诺。

〔4〕果丧其田：终究失去惠公所许诺的良田。果，竟，终究。

〔5〕诈：欺诈，指秦国以诈立惠公。

〔6〕果丧其赂：指秦国终究没有得到贿赂。

〔7〕狃：贪。

〔8〕终逢其咎：最终一定会遭到灾祸。指秦晋韩原之战，惠公战败被俘。

〔9〕惩：惩艾，警惕。

〔10〕祸乱其兴：指丕郑欲与秦纳重耳，被惠公所杀。

〔11〕里、丕死：晋惠公回国后先后杀死了里克、丕郑。

〔12〕公陨于韩：公元前645年，晋惠公败于秦晋韩原之战。殒，坠落。韩，韩原，在今山西河津、万泉之间。

〔13〕省众而动：省察民意后行动。

〔14〕监戒而谋：监察鉴戒之后谋划。

〔15〕谋度而行：谋事揣度道义而行。

〔16〕日考而习：每日考省而温习。

〔17〕毕：完毕。

【译文】

惠公入晋后背弃先前承诺的对国内外的贿赂。众人讽诵说：“伪善者反被伪善者欺骗，最终丧失良田。欺诈者反被欺诈，最终丧失贿赂。当上国君就贪心，最终要遭受凶咎。失去良田还不知惩艾，祸乱由此兴起。”不久里克、丕郑被惠公杀死，由于失信之祸，惠公在韩原栽了大跟头。大夫郭偃说：“好啊！众人之口，是祸福的门户。因此君子省察民意而后行动，监察鉴戒而后谋划，谋事揣度道义而后施行，因此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内作谋划，外度民心，不倦地考察反省，每日考省温习，戒备之道全在于此。”

秦荐晋饥晋不予秦籴

本篇记载秦晋两国在遭遇饥荒之际对卖粮所采取的不同策略。晋国发生饥荒，要求向秦国买粮。秦国大夫丕豹认为，晋惠公背弃对秦国的贿赂，往年有里克、丕郑之难，如今又再次饥荒，正是秦国伐晋的大好时机。秦穆公和大夫公孙枝则认为，背弃贿赂是晋君的过错，与晋国民众没有关系。每个国家都会遭遇天灾，救灾是人间正道。秦国如果卖粮给晋国，会使晋国民众站在秦国一边批评晋君。秦国于是决定通过黄河水运卖粮给晋国。后来秦国也发生饥荒，晋惠公原本打算通过黄河卖粮给秦国，但晋国大夫虢射却认为，晋国背弃贿赂而卖给秦国粮食，这样做无损于仇怨而使敌人强大，不如不卖粮给秦国。虽有庆郑出来反对虢射意见，但晋惠公最终决定不卖粮给秦国。晋国此举激怒了秦人，导致秦晋韩原之战爆发。秦穆公关于“天殃流行，国家代有。补乏荐饥，道也”的言论，体现了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

晋饥，乞籴于秦〔1〕。丕豹曰：“晋君无礼于君〔2〕，众莫不知。往年有难〔3〕，今又荐饥〔4〕。已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予籴！”公曰：“寡人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天殃流行，国家代有〔5〕。补乏荐饥〔6〕，道也，不可以废道于天下。”谓公孙枝曰：“予之乎？”公孙枝曰：“君有施于晋君，晋君无施于其众。今旱而听于君，其天道也。君若弗予，而天予之。苟众不说，其君之不报也则有辞矣。不若予之，以说其众。众说，必咎于其君。其君不听，然后诛焉。虽欲御我，谁与？”是故泛舟于河〔7〕，归籴于晋。

【注释】

〔1〕籴（dí）：买粮。

〔2〕晋君无礼于君:指惠公背弃对秦国的贿赂。

〔3〕往年有难：指惠公杀里克、丕郑。

〔4〕荐饥：连续饥荒。

〔5〕代：更替。

〔6〕荐：进。

〔7〕泛舟于河：《左传》载：“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从秦国都城雍，即今陕西凤翔南，至晋国都城翼，即今山西翼城东南，大约是沿渭河而东，至华阴转黄河，又东入汾河转浍河。泛，浮。

【译文】

晋国饥荒，请求向秦国买粮。丕豹说：“晋君对秦君无礼，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晋国往年有里克、丕郑之难，如今又再次饥荒。晋君既失去人心，又失去天意，他将会遭到很多祸殃。君主讨伐晋国吧，不要卖粮给晋国！”秦穆公说：“我厌恶的是晋君，晋国民众有什么罪？上天祸殃流行，每个国家都会交替遇到灾荒。补充困乏，救助饥荒，这是人间正道，不能向天下展示秦国失道。”说罢问公孙枝：“秦国卖粮给晋国吗？”公孙枝说：“君主对晋君有恩惠，而晋君对民众无恩惠。如今由于天旱而使晋君听命于您，这大概是天道吧。君主如果不卖粮给晋国，那么上天也要您卖粮。如果晋国民众不满于秦不卖粮，那么晋君不报答秦国恩惠就有话可说了。不如卖粮给晋国，以取悦于晋国民众。晋国民众对秦国感到高兴，那么必然会批评国君。如果晋君不听秦国命令，那么秦国就可以诛讨。即使晋君想抵抗秦国，那么谁来帮助他呢？”所以秦国通过黄河水运，将粮食卖给晋国。

秦饥，公令河上输之粟〔1〕。虢射曰〔2〕：“弗予赂地而予之籴，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若勿予。”公曰：“然。”庆郑曰〔3〕：“不可。已赖其地，而又爱其实〔4〕，忘善而背德，虽我必击之。弗予，必击我。”公曰：“非郑之所知也。”遂不予。

【注释】

〔1〕河上：通过黄河水运。

〔2〕虢射：晋国大夫。

〔3〕庆郑：晋国大夫。

〔4〕实：谷。

【译文】

秦国发生饥荒，晋惠公命令从黄河将粮食运到秦国。虢射说：“您不将承诺的五城交给秦国而卖给他们粮食，这无损于仇怨而使敌人强大，不如不卖粮给他们。”惠公说：“确实如此。”庆郑说：“不可以。我们已经赖掉了土地，而又吝惜粮食，忘记别人好处，背弃恩德，即使是我们处在秦国的地位也一定会出击。不卖给粮食，秦国一定会攻击晋国。”惠公说：“这个道理不是庆郑所知道的。”于是决定不卖给秦国粮食。

秦侵晋止惠公于秦

晋惠公依靠秦国力量归国即位，但他回国之后立即背弃了对秦国的贿赂承诺。秦国以德报怨，在晋国饥荒之际卖粮给晋人，而在秦国遇到饥荒时，晋国却恩将仇报不救秦国。因此秦国在年成安定之后便征讨晋国。晋国内部君臣之间存在矛盾，庆郑因为惠公拒绝正确建议而怨恨惠公。秦晋两军对垒，韩简发现秦兵虽少但斗志旺盛，他分析这是由于秦国对晋人有三大恩惠而无报答。晋惠公表示不能被人轻侮，驱兵与秦人决战。由于晋人理屈，因此双方交手晋师便陷入溃败。庆郑不愿意救惠公，导致惠公成为秦人俘虏。在如何处置晋惠公问题上，秦国大夫存在两种意见：公子絷主张杀掉惠公；公孙枝则认为放惠公归国比较有利。秦穆公采纳了公孙枝意见，让惠公太子子圉到秦国做人质，换回其父惠公。秦国还索回晋惠公曾经许诺的河东五城。秦晋韩原之战，实质上是理直与理曲之争，战争尚未开始，就已经定出胜负，晋惠公其实是败在道义之上。

六年〔1〕，秦岁定〔2〕，帅师侵晋，至于韩〔3〕。公谓庆郑曰：“秦寇深矣，奈何？”庆郑曰：“君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君其讯射也〔4〕。”公曰：“舅所病也〔5〕？”卜右〔6〕，庆郑吉。公曰：“郑也不逊。”以家仆徒为右〔7〕，步扬御戎〔8〕；梁由靡御韩简〔9〕，虢射为右，以承公〔10〕。

【注释】

〔1〕六年：晋惠公六年为公元前645年。

〔2〕岁定：年成安定。

〔3〕韩：韩原，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河津、万泉之间。

〔4〕讯：讯问。射：虢射。

〔5〕舅：诸侯称异姓大夫为舅。病：诟病。

〔6〕右：车右武士。

〔7〕家仆徒：晋国大夫。家，姓。仆徒，名。

〔8〕步扬：晋国大夫。御戎：驾驭晋惠公所乘兵车。

〔9〕梁由靡：晋国大夫。韩简：晋国正卿。

〔10〕承：接应。

【译文】

晋惠公六年，秦国年成安定，秦穆公帅军侵犯晋国，到达晋国韩原。惠公对庆郑说：“秦国敌寇深入我国了，怎么办？”庆郑说：“君主加深两国仇怨，您还能让秦寇浅入我国吗？这不是我庆郑所知道的，君主还是询问虢射吧。”惠公说：“舅氏对我有所诟病吗？”占卜车右武士，卦象表明庆郑吉利。惠公说：“庆郑出言不逊。”他让家仆徒为车右，让步扬驾驭自己所乘的兵车。梁由靡驾驭韩简的兵车，虢射为车右武士，此车接应晋惠公。

公御秦师，令韩简视师〔1〕，曰：“师少于我，斗士众〔2〕。”公曰：“何故？”简曰：“以君之出也处己〔3〕，入也烦己〔4〕，饥食其籴，三施而无报，故来。今又击之，秦莫不愠〔5〕，晋莫不怠，斗士是故众。”公曰：“然今我不击，归必狃〔6〕。一夫不可狃，而况国乎！”公令韩简挑战，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能合之弗能离也。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将无所避。”穆公衡雕戈出见使者〔7〕，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忧也。君入而列未成〔8〕，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列，寡人将亲见。”

【注释】

〔1〕视师：探视秦军情况。

〔2〕斗士：欲斗者。

〔3〕出也处己：在出亡时依靠秦国。己，指秦国。

〔4〕入也烦己：进入晋国时麻烦秦国。

〔5〕愠（yùn）：怒。

〔6〕狃（niǔ）：轻侮。

〔7〕衡：横。雕：镂。戈：戟。

〔8〕列：位。

【译文】

惠公抵御秦军，派韩简去探视秦军情况，韩简回来报告说：“秦军人数比我们少，但欲斗者众多。”惠公问：“这是什么缘故？”韩简说：“这是因为您在出亡时期依靠秦国，进入晋国时又麻烦秦国，饥荒时吃秦国粮食，秦国有三大恩惠而没有报答，所以他们才来入侵。如今您又率兵出击，秦国没有人不愤怒，晋国没有人不懈怠，所以秦国欲斗者众多。”惠公说：“但是如今我不出击，回去以后必定受到轻侮。一介匹夫尚且不可轻侮，何况一个国家呢？”惠公派韩简挑战，说：“从前秦君的恩惠，我不敢忘记。我有兵众，能够把他们集合起来却无法让他们解散。秦君如果自动退回，这是我的愿望。秦君如果不退回，我将会无所逃避。”秦穆公横执一支镂刻的长戈出见晋国使者，说：“从前晋君没有归国，这是我所担忧的事。晋君归国而未即君位，我也不敢忘记。如今晋君已经安定，君位已稳，请晋君整理军列，我将要亲自见他。”

客还〔1〕，公孙枝进谏曰：“昔君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置而不遂〔2〕，击而不胜，其若为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穆公曰：“然。昔吾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实不肯，吾又奚言哉？杀其内主〔3〕，背其外赂，彼塞我施，若无天乎〔4〕？若有天，吾必胜之。”君揖大夫就车〔5〕，君鼓而进之。晋师溃，戎马泞而止〔6〕。公号庆郑曰〔7〕：“载我！”庆郑曰：“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何我之载？郑之车不足以辱君避也！”梁由靡御韩简，辂秦公〔8〕，将止之，庆郑曰：“释来救君！”亦不克救，遂止于秦〔9〕。

【注释】

〔1〕客：指晋军使者韩简。

〔2〕遂：成。

〔3〕内主：指里克、丕郑等。

〔4〕天：天理。

〔5〕揖：拱手作揖。

〔6〕戎马：驾战车的马。据《左传》，晋惠公的戎马名叫小驷，是郑国进贡来的。庆郑曾劝谏说别国的马不习水土，遇到紧急情况容易出问题，惠公不听，果因马陷遇险。泞：陷入泥泞。

〔7〕号：呼叫。

〔8〕辂（yà）：通“迓”，迎战。

〔9〕止：留，指被俘虏。

【译文】

韩简回去后，公孙枝进谏说：“从前君主不送公子重耳归国而送夷吾，这是君主不立有德者而立臣服者。立晋君而不成功，攻击而不能取胜，将如何面对诸侯的取笑？君主何不等待晋国内乱呢？”秦穆公说：“是的。以前我不送公子重耳归国而送夷吾，这是我不立有德者而立臣服者。但公子重耳实在不肯归国，我又说什么好呢？晋君杀死内部策应者里克和丕郑，背弃对秦承诺的贿赂，他把内外之路堵死了，而我施惠于他，难道就没有天理吗？如果有天理，我一定会取胜。”秦穆公作揖请大夫们上战车，他击鼓指挥进攻。晋军溃败，晋侯驾车的马陷入泥泞而不能行进。惠公呼叫庆郑说：“用你的车载我。”庆郑说：“忘记友善，背弃恩德，又废弃吉利的占卜，哪有什么‘我’可载的？庆郑的车不足以辱没君主避难！”梁由靡为韩简驾车，迎战秦穆公，将要擒获秦穆公，庆郑说：“放开他来救君主！”韩简也未能救惠公，于是惠公被秦军俘虏。

穆公归，至于王城〔1〕，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之，与复之，孰利？”公子絷曰：“杀之利。逐之恐构诸侯〔2〕，以归则国家多慝〔3〕，复之则君臣合作，恐为君忧，不若杀之。”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4〕，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雠，虽微秦国〔5〕，天下孰弗患？”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6〕？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智也。”公孙枝曰：“耻一国之士，又曰余纳有道以临女，无乃不可乎？若不可，必为诸侯笑。战而取笑诸侯，不可谓武。杀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亲，不可谓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谓智。”君曰：“然则若何？”公孙枝曰：“不若以归，以要晋国之成〔7〕，复其君而质其嫡子〔8〕，使子父代处秦〔9〕，国可以无害。”是故归惠公而质子圉〔10〕，秦始知河东之政〔11〕。

【注释】

〔1〕王城：秦国地名。

〔2〕构：构怨。

〔3〕慝（tè）：邪恶。

〔4〕中原：指战场。

〔5〕虽：惟，发语词。微：非。

〔6〕徒：空。

〔7〕要：缔结。成：和约。

〔8〕质：做人质。

〔9〕代：交替。

〔10〕子圉：惠公之子，后归国即位，为怀公。

〔11〕秦始知河东之政：知，管理。河东，指夷吾许诺送给秦国的五座城邑。按，晋惠公被俘后，《左传》尚记有惠公的姐姐秦穆夫人携太子、儿子弘和女儿简璧登上堆着柴草的高台，做出准备自焚的姿态要胁秦穆公，不让他杀晋惠公。

【译文】

秦穆公班师回国，到达王城，召集大夫谋划，说：“杀死晋君，与将晋君驱逐出晋国，与把他带回秦国，与放他回国，哪一个处理方法对秦国更有利？”公子絷说：“杀死他对秦国有利。驱逐他恐怕与诸侯构怨，把他带回秦国则怕国家多有邪恶，放他回国就怕晋国君臣合作，恐成君主的忧患。不如杀死他。”公孙枝说：“不可以。我们已经让大国的卿士大夫在战场战败蒙耻，又杀死他们的君主来加重怨仇，这样晋君的儿子就会想着要为父亲复仇，晋国的臣民就会想着要为君主复仇，这样岂非秦国感到忧患，天下哪一个诸侯国不以此为患？”公子絷说：“我们难道是白白地杀死他？我们将以公子重耳来代替他。晋君夷吾的无道，无人不知，公子重耳的仁爱，无人不晓。战胜大国，这是武。杀无道之君立有道之君，这是仁。战胜之后没有后遗症，这是智。”公孙枝说：“羞辱一国的卿士大夫，又说我给你们送一个有道之君来统治你们，恐怕不可以吧？如果行不通，必定被诸侯取笑。战胜而被诸侯取笑，不能称武。杀死弟弟立哥哥，让哥哥感激我们而忘记兄弟之情，不能称仁。如果大家没有忘记的话，这是秦国第二次施恩惠而没有成功，这不能称智。”秦穆公问：“如此该怎么办？”公孙枝说：“不如放他回去，我们与他们缔结和约，放君主回去，让他的嫡子来秦国做人质，使儿子与父亲交替住在秦国，这样秦国就可以不受害了。”因此秦国放回惠公，惠公儿子子圉到秦国做人质，秦国开始管理河东五城的政务。

晋语四

重耳自狄适齐

晋文公重耳是春秋时期的一位传奇人物，他因遭遇骊姬之难，在国外度过十九年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涯，备尝险阻艰难，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终得以归国即位。他施展雄才大略，挫败楚人的称霸企图，成为继齐桓公之后的第二位春秋霸主。重耳的一生波澜壮阔，如同一首辉煌壮丽的史诗，形象地说明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道理，《左传》作者甚至打破编年体例，将重耳生平集中放到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去写。本篇记载重耳离开狄国之际子犯的谋划以及周游途中子犯的妙解屈辱。公元前645年秦晋韩原之战爆发，晋惠公做了秦国俘虏。居狄12年的重耳从中看到了希望，开始为归国执政做筹划。子犯提出，不能长期滞留狄国，应该去投奔处于暮年而希望有所作为的齐桓公。他的意见得到众人的赞同。在路过卫国五鹿的时候，饥肠辘辘的重耳向农夫乞食，农夫递给重耳一个土块。受到侮辱的重耳满腔怒火，挥鞭想抽打农夫。子犯从天命神意的角度对农夫授土作了解释，他说农夫授土是重耳得到封土的象征，并预言12年之后，重耳一定会得到五鹿这片土地。子犯的妙解给处于艰难困顿之中的重耳打了一剂强心针，使他重振信心，踏上继续求索的征途。文章表明，重耳之所以能够度过重重难关，是由于他的随从人员给他出谋画策，替他加油打气，而在随从人员之中，他的舅舅子犯堪称是关键谋主。没有子犯这些优秀人才帮助重耳，他的成功是不可想象的。

文公在狄十二年〔1〕，狐偃曰：“日〔2〕，吾来此也，非以狄为荣〔3〕，可以成事也〔4〕。吾曰：‘奔而易达〔5〕，困而有资〔6〕，休以择利〔7〕，可以戾也〔8〕。’今戾久矣，戾久将底〔9〕。底著滞淫〔10〕，谁能兴之〔11〕？盍速行乎！吾不适齐、楚，避其远也。蓄力一纪〔12〕，可以远矣。齐侯长矣〔13〕，而欲亲晋。管仲殁矣〔14〕，多谗在侧〔15〕。谋而无正〔16〕，衷而思始〔17〕。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餍迩逐远〔18〕，远人入服〔19〕，不为邮矣〔20〕。会其季年可也〔21〕，兹可以亲〔22〕。”皆以为然。

【注释】

〔1〕文公在狄十二年：公元前655年重耳奔狄，据后文，此年岁在寿星，则此年是公元前644年，首尾十二年。

〔2〕日：当日，指十二年前奔狄之日。

〔3〕荣：荣乐。

〔4〕成事：成大事。

〔5〕奔而易达：狄离晋国较近，出奔易于到达。

〔6〕困而有资：在困窘之中可以得到狄人资助。

〔7〕休以择利：在狄暂作休整，再选择有利时机。

〔8〕戾：定居。

〔9〕底：中止。

〔10〕著：附带。滞淫：怠惰。

〔11〕兴：起，振作。

〔12〕蓄力：积蓄力量。一纪：十二年。

〔13〕齐侯长矣：是年为齐桓公四十二年，下一年齐桓公即去世。齐侯，齐桓公。长，年老。

〔14〕殁：死亡。

〔15〕多谗在侧：管仲死后，齐桓公被竖刁、易牙等谗臣包围。

〔16〕谋而无正：虽欲谋划，苦无就正之人。

〔17〕衷而思始：齐桓公苦无谋臣，心中便会想起当初管仲辅政情景。衷，内心。

〔18〕餍迩逐远：齐桓公近邻已经安定，便会追求与远邻交往。餍，安。迩，近。逐，求。

〔19〕远人：指重耳等人。入服：归服。

〔20〕邮：通“尤”，过错。

〔21〕会：值。其：指齐桓公。季年：暮年。

〔22〕兹：此，指齐桓公。亲：亲近。

【译文】

晋文公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狐偃说：“当初，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以狄国为荣乐之所，不是因为狄国能成就大事。我说过：‘出奔易于到达，在困窘之中可以得到狄人资助，在狄暂作休整，再选择有利时机，可以定居下来。’如今安居已久，住久了志向将会中止。志向中止再加上怠惰，谁能帮你振作起来呢？何不赶快走呢！当初我们不到齐、楚大国，是为了避免路途遥远。如今我们积蓄力量十二年，可以远行了。齐桓公年老了，他想亲近晋国。管仲已经去世了，许多谗佞之臣聚集在齐桓公身边。齐桓公虽想谋划却苦无就正之人，心中便会想起当初管仲辅政情景。他一定会追思、选择管仲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以求得善终，齐国近邻已经安定，他便会追求与远邻交往。我们这些远道之人归附齐桓公，这是不会错的。赶上齐桓公暮年是可以的，这个人可以亲近。”大家都觉得狐偃说得对。

乃行，过五鹿〔1〕，乞食于野人〔2〕。野人举块以与之〔3〕，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4〕，又何求焉！天事必象〔5〕，十有二年，必获此土〔6〕。二三子志之〔7〕。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8〕！天以命矣，复于寿星〔9〕，必获诸侯〔10〕。天之道也，由是始之〔11〕。有此，其以戊申乎〔12〕！所以申土也〔13〕。”再拜稽首，受而载之。遂适齐。

【注释】

〔1〕五鹿：卫地，在今河南濮阳东北莎鹿城。

〔2〕野人：农夫。

〔3〕块：土块。

〔4〕民以土服：民众奉土以服事重耳。

〔5〕天事：天下之事。必象：必先有瑞象。

〔6〕十有二年，必获此土：此为公元前632年晋文公伐卫取五鹿张本。有，通“又”。

〔7〕志：记住。

〔8〕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此年岁在寿星，公元前633年岁在鹑尾，公元前632年岁复在寿星，晋文公伐卫，正月六日戊申取五鹿，正在寿星、鹑尾之际。岁，岁星。寿星，十二星次之一。在十二支为辰，在二十八宿则起于轸宿十二度，跨角、亢二宿而至氐宿四度。鹑尾，星次名。韦昭注：“自张十七度至轸十一度为鹑尾之次。”

〔9〕复于寿星：当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星次。指公元前632年。

〔10〕必获诸侯：指称霸诸侯。公元前632年四月，文公败楚师于城濮，合诸侯于践土，五月献楚俘于周襄王，周襄王策命晋文公为侯伯，故曰获诸侯。

〔11〕由是始之：从这里开始。

〔12〕戊申：戊申之日。

〔13〕申土：扩张土地。

【译文】

于是重耳启程，路过五鹿，向村野农夫讨饭吃。农夫拿起一个土块递给重耳，公子大怒，想鞭打农夫。子犯说：“这是天赐啊！民众奉土来服事公子，公子还想求什么呢？天下之事必先有瑞象，十二年以后，我们一定会获得这片土地。各位记住这个日子。岁星在寿星、鹑尾之际，大概就是我们获得这片土地的时候吧！天命注定了，当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星次之时，我们一定能称霸诸侯。上天之道，就是从今天这里开始。我们拥有这片土地，大概在戊申之日吧！戊申寓意是扩张土地。”重耳对农夫再拜稽首，接受土块而载于车上。于是重耳一行到了齐国。

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胁

本篇记载重耳一行在曹国的遭遇。重耳从卫国来到曹国，曹共公同样不予礼遇。更有甚者，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于是便趁着重耳洗澡之际，设置便于偷窥的门帘，观看重耳的骿肋。身为一国君主，曹共公竟然做出偷窥他人生理特征的非礼举动，实在令人非夷所思。倒是曹国大夫僖负羁之妻深明大义，她认为重耳随从都是国相之材，重耳一定能够归国即位。如果重耳得志而诛讨无礼，曹国一定会成为晋人首先征讨的对象。因此她建议僖负羁对重耳一行早作感情投资，自觉地与曹国君臣无礼行为区别开来。僖负羁听从妻子建议，送给重耳熟食，将玉璧放在熟食之下。重耳收下熟食以示接受僖负羁善意，而退回玉璧，表示自己不贪财。僖负羁劝谏曹共公礼遇重耳，他说，晋、卫是文、武的后代，世世代代不废宗亲之情。他批评曹共公的无礼举动毁掉了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但是，曹共公听不进僖负羁的忠告，这为日后曹国被晋人讨伐埋下了祸根。

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1〕，闻其骿胁〔2〕，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3〕，设微薄而观之〔4〕。僖负羁之妻言于负羁曰〔5〕：“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6〕，以相一人〔7〕，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8〕？”僖负羁馈飧〔9〕，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注释】

〔1〕曹共公：曹国君主，姬姓，名襄。

〔2〕骿（pián）胁：肋骨并成一片。

〔3〕谍：用做动词，探知。

〔4〕微薄：同“帷簿”，门帘。

〔5〕僖负羁：曹国大夫。

〔6〕国相：为一国辅相。

〔7〕一人：指重耳。

〔8〕贰：不一样。

〔9〕飧（sūn）：熟食。

【译文】

重耳从卫国经过曹国，曹共公也不予礼遇，他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想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子，便留重耳住进馆舍，探听到重耳洗澡的时间，便设下帷簿，在帘后偷窥。僖负羁的妻子对丈夫说：“我看晋公子是一个贤人，他的随从都是国相之材，众多贤才辅助重耳一人，重耳必定得到晋国政权。得到晋国之后，他就会征讨无礼之国，曹国首当其冲。您何不早一点表示自己与国君不一样呢？”僖负羁馈赠熟食给重耳一行，将玉璧放在食物之下。公子收下熟食，而将玉璧奉还。

负羁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1〕，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2〕，政之干也〔3〕。礼宾矜穷〔4〕，礼之宗也〔5〕。礼以纪政〔6〕，国之常也〔7〕。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国君无亲，以国为亲。先君叔振〔8〕，出自文王，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9〕，可谓贤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谓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宾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宾，不怜穷也。守天之聚〔10〕，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11〕。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12〕，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

【注释】

〔1〕匹：匹配，对等。

〔2〕明：尊。

〔3〕干：主干。

〔4〕礼宾：礼遇宾客。矜穷：怜悯窘困者。

〔5〕宗：宗主，根本。

〔6〕纪：治理。

〔7〕常：常道。

〔8〕叔振：曹国始封君叔振铎，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与晋国同姓。

〔9〕卿材三人：指狐偃、赵衰、贾佗。

〔10〕天之聚：指财富和民众。

〔11〕阙：缺失。

〔12〕三常：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

【译文】

僖负羁对曹伯说：“晋公子重耳正在曹国，他的地位与您对等，您不给他以礼遇吗？”曹伯说：“诸侯的流亡公子多着呢，谁不路过这里！流亡者都是无礼之人，我哪能一一对他们尽礼？”僖负羁说：“我听说，敬爱宗亲尊重贤人，是政治的主干。礼遇宾客怜悯窘困，是礼的根本。用礼作为政治的纲纪，这是治国的常道。失去常道就不能立国，这是君主您所知道的。国君无所私亲，他只是以国家为亲人。曹国先君叔振铎，出自文王，而晋国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的功业，奠定了诸姬分封天下的基础。因此文王、武王的后代，世世代代不废亲情。如今君主抛弃了亲情，这是不爱宗亲。晋公子重耳十七岁就流亡，有三位卿相之材随从，可以说是贤人了，而君主蔑视他们，这是不尊重贤人。按理说晋公子流亡，不可不怜悯。即使将他们视为普通宾客，也不可不予以礼遇。失掉了这两点，就是不礼遇宾客，不怜悯窘困。君主看守上天所赐的财富与民众，应该施予适宜的对象。遇到适宜的对象而不施予，这样所聚的财富和民众必定有所缺失。玉帛酒食这些东西，如同粪土一般，吝惜粪土一般的东西而毁灭政之干、礼之宗、国之常，既失君位又失财富民众，而您却肯定这些做法，不把它看成是灾难，这恐怕不可以吧？君主您考虑吧。”曹伯不听。

楚成王以周礼享重耳

本篇记载重耳在楚国的经历。重耳在卫、曹、郑等国受到冷遇，处于蛮夷的南楚却清楚地认识到重耳的政治价值。重耳与楚成王的会晤，堪称是春秋时期两大英雄的相遇，也是未来两大争霸对手的会见。楚成王用九献之君礼宴飨重耳，重耳准备谢绝，子犯认为这是天意，要求重耳接受楚王大礼款待。楚王询问重耳，如何将来重耳归国即位，打算如何报答楚国。重耳回答说，如果将来晋楚在战场相遇，晋国愿意退避三舍来报答楚国。如果楚国仍不退兵，那就要与楚国周旋到底。这个答辞有理有节，显示重耳在政治上已经趋于成熟老练。令尹子玉建议杀死重耳，或者扣下子犯作为人质，以免晋国成为楚国争霸的劲敌。楚成王认为，楚国所恐惧的是自己不修德，而不是他人强大。重耳敏捷有礼，子犯等人是杰出人才，这说明重耳将会得到上天赐福。正好此时晋怀公子圉从秦国逃归，秦穆公准备重新物色晋君，派人到楚国迎接重耳，楚成王用厚礼将公子重耳送到秦国。楚国已经看到重耳的政治前景及其对楚国的威胁，但楚成王却只是以大礼示好而不杀重耳，展示了楚成王对重耳惺惺相惜的英雄情怀。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1〕，九献〔2〕，庭实旅百〔3〕。公子欲辞，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亡人而国荐之〔4〕，非敌而君设之〔5〕，非天，谁启之心！”既飨，楚子问于公子曰：“子若克复晋国，何以报我？”公子再拜稽首对曰：“子女玉帛〔6〕，则君有之。羽旄齿革〔7〕，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又何以报？”王曰：“虽然，不穀愿闻之〔8〕。”对曰：“若以君之灵〔9〕，得复晋国，晋、楚治兵，会于中原，其避君三舍〔10〕，若不获命〔11〕，其左执鞭弭〔12〕，右属櫜鞬〔13〕，以与君周旋〔14〕。”

【注释】

〔1〕楚成王：楚国君主，芈姓，熊氏，名頵（yūn）。周礼：俞樾认为是“君礼”，即楚子以款待国君的礼仪接待重耳。享：设宴款待。

〔2〕九献：接待上公之礼。主人敬酒为献，客还敬为酢，主再敬为酬，三者称一献之礼。重复九次为九献之礼。

〔3〕庭实：诸侯聘问，将礼物陈列于宫庭，称为庭实。旅百：陈列上百件礼物。旅，陈列。

〔4〕国荐：以国君之礼进献。

〔5〕非敌：不是匹敌。君设之：设之以君礼。

〔6〕子女：美女。

〔7〕羽旄齿革：翡翠、孔雀之类鸟羽、旄牛尾、象牙、牛皮。

〔8〕不穀：不善。古代王侯自称的谦词。

〔9〕以君之灵：托您的福。

〔10〕三舍：九十里。舍，三十里为一舍。

〔11〕命：楚国退兵的命令。

〔12〕鞭：马鞭。弭：末端无缴束，仅饰以角、骨的弓。

〔13〕属：用手摸。櫜（ɡāo）：盛箭之器。鞬（jiān）：马上装弓箭的器具。

〔14〕周旋：较量。

【译文】

重耳一行于是到了楚国，楚成王用周礼款待重耳，宴会上献礼九次，庭上陈列的礼物上百件。公子准备推辞，子犯说：“这是天命啊，您还是享受此礼吧。流亡者却享受国君的礼节，地位不对等而设之以君礼，如果不是上天旨意，谁能开启楚王之心呢！”飨礼之后，楚成王问公子重耳说：“您若能够回晋国为君，拿什么来报答我？”公子再拜磕头回答说：“美女玉帛，您已拥有。鸟羽、旄牛尾、象牙、牛皮，出产于楚国。其余波及晋国的东西，已经是楚王剩下来的了，我又拿什么来报答呢？”楚成王说：“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听听您怎样报答我。”重耳说：“如果托您的福，我得以返回晋国，那么晋、楚两国交兵，在中原相遇，我愿意退避九十里，如果还得不到楚国退兵的命令，那么我就会左手执马鞭弓箭，右手抚箭囊弓套，来与您较量。”

令尹子玉曰〔1〕：“请杀晋公子。弗杀，而反晋国，必惧楚师。”王曰：“不可。楚师之惧，我不修也〔2〕。我之不德，杀之何为！天之祚楚〔3〕，谁能惧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4〕，其无令君乎？且晋公子敏而有文〔5〕，约而不谄〔6〕，三材侍之〔7〕，天祚之矣。天之所兴，谁能废之？”子玉曰：“然则请止狐偃〔8〕。”王曰：“不可。《曹诗》曰〔9〕：‘彼己之子〔10〕，不遂其媾〔11〕。’邮之也〔12〕。夫邮而效之，邮又甚焉。效邮，非礼也。”于是怀公自秦逃归〔13〕。秦伯召公子于楚〔14〕，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15〕。

【注释】

〔1〕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国相。子玉：成得臣，楚若敖的曾孙。

〔2〕不修：不修德。

〔3〕祚（zuò）：赐福，佑助。

〔4〕冀州：九州之一，在今河北、山西一带，晋国属于古冀州。

〔5〕敏而有文：敏捷有礼文。

〔6〕约而不谄：困窘而不谄媚。

〔7〕三材：三位杰出人才，指狐偃、赵衰、贾佗。

〔8〕止狐偃：扣留狐偃作为人质。

〔9〕《曹诗》：此指《诗经·曹风·候人》。

〔10〕己：今本作“其”。

〔11〕遂：称意。媾（ɡòu）：厚爱。

〔12〕邮：通“尤”，过错。

〔13〕怀公：惠公之子圉。公元前643年圉到秦国做人质，听说惠公病重，公元前638年从秦国逃回。子圉逃归之举激怒了秦穆公，因此他从楚国召重耳，准备送他回晋国即位。

〔14〕秦伯：秦穆公。

〔15〕楚子：楚成王。厚币：重礼。

【译文】

令尹子玉说：“我请求杀死晋公子重耳。如果不杀，让他返回晋国，必定会成为楚军的劲敌。”楚成王说：“不可以。楚军恐惧的事，是我们不修德。我们没有美德，为什么要杀晋公子！上天如果赐福楚国，谁能让楚国为之恐惧？如果上天不赐福于楚，那么冀州土地上，难道就没有明君？况且晋公子重耳敏捷有礼文，困窘而不谄媚，三位杰出人才事奉他，这是上天赐福于他啊。上天要让他兴旺发达，谁能废弃他呢？”子玉说：“那么我请求把狐偃扣留下来作人质。”楚成王说：“不可以。《诗经·曹风·候人》说：‘那个人啊，不能让人称心厚爱。’这是指出他人的过错啊。知错而又效法，那么过错就更大了。效法过错，这是非礼的。”此时晋怀公子圉从秦国逃回晋国。秦穆公派人到楚国召公子重耳，楚成王用厚礼将公子重耳送到秦国。

秦伯纳重耳于晋

本篇记载重耳在秦穆公护送下归国即位的经过。公元前637年十月，晋惠公病逝，从秦国逃归的子圉即位，秦穆公看到时机成熟，于是派兵护送重耳归国即位。重耳归国途中有一个小插曲：子犯在重耳流浪途中多次犯颜谏争，他害怕重耳回国后加害自己，于是表示要就此流亡。重耳投璧于河，表示要与子犯戮力同心，终于打消了子犯的疑虑。晋国太史董因到黄河边上迎接重耳回国，重耳问自己此次能够成功，董因分别从占星和卜筮角度说明，重耳归国正好应验了吉星，做事没有不成功的。董因还预言重耳必定能够称霸诸侯，子孙都依托他的洪福。这些预言坚定了重耳归国的信念。重耳渡过黄河之后，晋人纷纷向重耳投降。吕甥、冀芮帅兵试图抵抗，但慑于秦兵的威力，只好同意接纳重耳，重耳派人刺死怀公子圉。在经过十九年流浪之后，重耳终于归国即位。

十月〔1〕，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纳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载璧〔2〕，曰：“臣从君还轸〔3〕，巡于天下，怨其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不忍其死，请由此亡〔4〕。”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5〕。”沉璧以质〔6〕。

【注释】

〔1〕十月：公元前637年十月。

〔2〕载璧：祭祀所用的玉璧。

〔3〕还轸：周游列国。

〔4〕亡：流亡。

〔5〕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这是重耳面对河神的誓词，“所……者”是假设出现的情况，后一句是请河神为证的意思。

〔6〕质：凭信。

【译文】

十月，晋惠公去世。十二月，秦穆公派兵护送公子重耳回国。到达黄河边上，子犯将祭祀玉璧交给公子重耳，说：“我跟随您周游列国，巡行天下，结怨甚多。我自己都知道，何况是您呢？如果您不忍心看到我被处死，那么就请让我从这里流亡吧。”公子重耳说：“如果我不与舅舅同心的话，请河神为证。”将玉璧投入黄河作为凭信。

董因迎公于河〔1〕，公问焉，曰：“吾其济乎〔2〕？”对曰：“岁在大梁〔3〕，将集天行〔4〕。元年始受〔5〕，实沈之星也〔6〕。实沈之墟〔7〕，晋人是居，所以兴也。今君当之，无不济矣。君之行也，岁在大火〔8〕。大火，阏伯之星也〔9〕，是谓大辰〔10〕。辰以成善〔11〕，后稷是相〔12〕，唐叔以封〔13〕。《瞽史记》曰〔14〕：‘嗣续其祖〔15〕，如谷之滋〔16〕，必有晋国。’臣筮之，得《泰》之八〔17〕。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18〕。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参入〔19〕，皆晋祥也，而天之大纪也〔20〕。济且秉成〔21〕，必霸诸侯。子孙赖之，君无惧矣。”

【注释】

〔1〕董因：晋国史官，周太史辛有之后。

〔2〕济：成功。

〔3〕大梁：星次名。在十二支中为酉，在二十八宿为胃、昴、毕三星。

〔4〕将集天行：将成天道。

〔5〕元年：重耳即位的第一年。始受：开始接受天命。

〔6〕实沈：星次名。大致相当于二十八宿的觜、参和毕、井的一部分，在十二辰为申。古时为晋之分野。

〔7〕实沈之墟：实沈在地上的分野。

〔8〕君之行也，岁在大火：重耳于公元前655年出奔，这一年岁星位于大火星次。

〔9〕阏（è）伯：尧时火正，主持祭祀大火星。

〔10〕大辰：即大火。

〔11〕辰以成善：辰表示农事吉祥，成就善道。

〔12〕后稷是相：后稷视农祥以成农事。相，视。

〔13〕唐叔以封：唐叔在大火之年得以封晋。唐叔，晋国始封君。

〔14〕《瞽史记》：《瞽史之纪》，史书名。

〔15〕嗣续其祖：继承先祖。

〔16〕如谷之滋：如同五谷滋生。

〔17〕得《泰》之八：“八”是指卦象中的不动爻。《泰》卦之八，是指《泰》卦中的阴爻为不动爻。

〔18〕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泰》卦乾下坤上，乾为天，坤为地，天地交配亨通。坤在外为小往，喻子圉；乾在内为大来，喻重耳。

〔19〕辰出：重耳于岁在大辰之年出奔。参入：重耳归国时参星在实沈星次。

〔20〕天之大纪：上天大的命数。

〔21〕秉：执。

【译文】

董因到黄河边上迎接重耳，重耳问：“我能成功吗？”董因回答说：“岁星在大梁星次，将成天道。您即位第一年接受天命，这一年岁星运行到实沈星次。实沈的分野，正对应着晋国，所以您能够兴旺发达。如今您正好应验了吉星，做事没有不成功的。当年您出奔的时候，岁星在大火星次。大火是阏伯之星，被称为大辰。辰表示成就善道，后稷就是视农祥以成农事的，唐叔也是在大火之年得以封晋。《瞽史记》上说：‘继承先祖，如同五谷滋生，必定会得到晋国。’我占筮过，所得到的是《泰》卦中八这个不动爻。卦象表明，天地交配亨通，小人失势，大人成功。如今正赶上好时辰，哪里有不成功的道理？况且您是在大辰之年出奔，在参星之年回国，这都是晋国的吉祥星次，正好是上天大的命数。渡过黄河，便可稳操胜券，必定能够称霸诸侯。子孙都依托您的洪福，您不必害怕。”

公子济河，召令狐、臼衰、桑泉〔1〕，皆降。晋人惧，怀公奔高梁〔2〕。吕甥、冀芮帅师，甲午〔3〕，军于庐柳〔4〕。秦伯使公子絷如师〔5〕，师退，次于郇〔6〕。辛丑〔7〕，狐偃及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8〕，公入于晋师〔9〕。甲辰〔10〕，秦伯还。丙午〔11〕，入于曲沃。丁未〔12〕，入绛，即位于武宫〔13〕。戊申〔14〕，刺怀公于高梁。

【注释】

〔1〕召令狐、臼衰（cuī）、桑泉：召集三邑长官。令狐、臼衰、桑泉，晋国城邑。令狐在今山西临猗西，桑泉在临猗东北，臼衰在今山西解县西北。

〔2〕高梁：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3〕甲午：公元前636年2月6日。

〔4〕庐柳：晋国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5〕如师：到吕甥、冀芮所率领的晋师，与之谈判。

〔6〕郇（xún）：晋国地名。在今山西省临猗西南。

〔7〕辛丑：公元前636年2月13日。

〔8〕壬寅：公元前636年2月14日。

〔9〕公入于晋师：晋军转向重耳，所以重耳能进入晋军中。

〔10〕甲辰：公元前636年2月16日。

〔11〕丙午：公元前636年2月18日。

〔12〕丁未：公元前636年2月19日。

〔13〕武宫：晋武公宗庙。晋侯每即位，必朝之。

〔14〕戊申：公元前636年2月20日。

【译文】

公子重耳渡过黄河，宣召令狐、臼衰、桑泉三邑邑宰，他们都向重耳投降。晋人害怕了，怀公逃奔到高梁。吕甥、冀芮帅晋国军队试图抵抗，甲午日，晋军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晋军谈判，晋军退却，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地会盟。壬寅日，公子重耳入主晋军。甲辰日，秦穆公回国。丙午日，重耳进入曲沃。丁未日，重耳进入绛都，在武公宗庙即君位。戊申日，派人到高梁刺杀了晋怀公。

文公救宋败楚于城濮

公元前632年，晋楚在城濮爆发争霸大战。战争的导火索是宋国叛楚即晋，楚兵随即围宋。由于楚成王对重耳有礼遇之恩，晋国采取避开正面与楚国交锋、征伐楚国同盟国曹、卫的策略来救宋，但是楚国并未撤除对宋国的包围。晋国大夫先轸提出“让宋国用财物贿赂齐、秦，让齐、秦两国求楚退兵；晋国将曹、卫土地赐给宋人”的策略，以此达到既使楚人拒绝齐、秦又刺激楚人与晋作战的目的。楚国派使者宛春向晋国提出“晋国恢复卫侯君位和曹国封疆，楚国撤去宋国之围”的交换条件，晋国大夫先轸提出“私下允许曹、卫要求，离间曹、卫与楚国的关系，拘留宛春以激怒楚国”的对策，一步步将楚国引向与晋决战的战场。晋楚两军对垒之后，晋军退避三舍，以兑现重耳对楚成王的承诺。但楚帅子玉仍然不愿退兵，晋楚双方在城濮大战，战役以楚师战败而告终。城濮之战有效地遏止了南楚北向争霸的战略野心，周襄王策命晋文公为侯伯，晋文公由此登上春秋霸主的政治顶峰。孔子说：“晋文公谲而不正。”纵观晋楚大战前后晋国所用的一系列谋略，可知孔子对晋文公的评价是中肯的。

文公立四年〔1〕，楚成王伐宋〔2〕，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3〕。宋人使门尹班告急于晋〔4〕，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则宋绝〔5〕。告楚则不许我〔6〕。我欲击楚，齐、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轸曰〔7〕：“不若使齐、秦主楚怨〔8〕。”公曰：“可乎？”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9〕。我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齐、秦。齐、秦不得其请，必属怨焉〔10〕，然后用之〔11〕，蔑不欲矣〔12〕。”公说，是故以曹田、卫田赐宋人。

【注释】

〔1〕文公立四年：公元前633年。

〔2〕楚成王伐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载：“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

〔3〕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曹、卫是楚国同盟国，晋文公伐曹、卫以救宋，是采用迂回战术，避免与楚国正面交锋。

〔4〕门尹班：宋国大夫。《左传》作“门尹般”。门尹，相当于楚之大阍，为宋重臣。

〔5〕舍之：放弃宋国不救。

〔6〕告楚：请楚国退兵。

〔7〕先轸：晋国中军帅，上卿。食邑于原，又称原轸。

〔8〕主楚怨：成为怨楚的主要国家。

〔9〕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让宋国不向晋国求救，而去用财物贿赂齐、秦两国，让齐、秦两国求楚退兵。

〔10〕属：结。

〔11〕用：用齐、秦。

〔12〕蔑不欲：无不从心所欲。

【译文】

晋文公即位四年，楚成王讨伐宋国，晋文公率领齐、秦之兵讨伐曹、卫两国，以此解救宋围。宋人派门尹班向晋国告急，文公对大夫们说：“宋人向我告急，如果放弃不救，那么宋国就会与我国断交。如果请楚国退兵，那么楚国又不会同意。我想攻击楚国，但齐、秦两国又不会同意，怎么办？”先轸说：“不如让齐、秦成为怨楚的主要国家。”文公问：“可以吗？”先轸说：“让宋国不向晋国求救，而去用财物贿赂齐、秦两国，让齐、秦两国求楚退兵。我们将曹、卫土地赐给宋人。楚国爱曹、卫，必定不会同意齐、秦两国退兵的请求。齐、秦达不到要求，必定会与楚国结怨，然后我们再用齐、秦之兵讨伐楚国，这样就会如愿以偿了。”晋文公听了很高兴，因此将曹、卫土地赐给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来告曰〔1〕：“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舅犯愠曰〔2〕：“子玉无礼哉！君取一〔3〕，臣取二〔4〕，必击之。”先轸曰：“子与之〔5〕。我不许曹、卫之请，是不许释宋也。宋众无乃强乎〔6〕！是楚一言而有三施〔7〕，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难以击人。不若私许复曹、卫以携之〔8〕，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9〕。”公说，是故拘宛春于卫。

【注释】

〔1〕宛春：楚国大夫。

〔2〕舅犯：重耳舅舅子犯。愠：怒。

〔3〕君取一：晋文公只向楚国提出一项从宋国退兵要求。

〔4〕臣取二：子玉身为人臣，却向晋文公提出“复卫侯”和“封曹”两项要求。

〔5〕与：允许，答应。

〔6〕强：王念孙说，“强”读为“僵”。僵，毙。

〔7〕三：指曹、卫、宋。

〔8〕携：离间。

〔9〕既战而后图之：等到分出战斗胜负之后，再考虑对曹、卫等国的政策。

【译文】

楚国令尹子玉派大夫宛春到晋国，告诉晋文公说：“请您恢复卫侯的君位和曹国的封疆，我也会撤去宋国之围。”子犯愤怒地说：“子玉无礼呀！晋君只提一个要求，楚臣却提两个要求，一定要攻击他们。”先轸说：“您还是答应楚国要求吧。如果我们不答应曹、卫的要求，就等于不让楚国撤去对宋国的包围。宋国民众恐怕要被围死吧！这样，楚国一句话就对曹、卫、宋三国有恩惠，您一句话就与三国结下怨仇。晋国怨仇多了，就难以攻击别人。不如私下允许曹、卫要求来离间他们与楚国的关系，再拘留宛春以激怒楚国，战后再考虑对曹、卫等国的政策。”晋文公听后很高兴，因此将楚国使者拘留在卫国。

子玉释宋围，从晋师〔1〕。楚既陈，晋师退舍〔2〕，军吏请曰：“以君避臣〔3〕，辱也。且楚师老矣〔4〕，必败。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5〕？偃也闻之：战斗，直为壮，曲为老。未报楚惠而抗宋〔6〕，我曲楚直，其众莫不生气，不可谓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众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7〕，果战，楚众大败。君子曰：“善以德劝。”

【注释】

〔1〕从：追逐。

〔2〕退舍：退避三十里，以兑现当初重耳承诺。

〔3〕以君避臣：指晋文公躲避楚臣子玉。

〔4〕老：疲惫。

〔5〕二三子忘在楚乎：当年公子重耳得到楚成王款待，重耳承诺以退避三舍报答楚成王。

〔6〕抗：救。

〔7〕城濮：卫国地名，在今山东鄄城临濮集。

【译文】

子玉撤去对宋国的包围，转而追逐晋军。楚军已经列好阵势，晋军退避三十里，晋军军官请求说：“君主逃避人臣，这是耻辱。况且楚军疲惫，一定会战败。为什么要退兵呢？”子犯说：“诸位难道忘记君主在楚国的承诺吗？我听说，两军作战，理直为壮，理曲为疲。我们尚未报答楚国恩惠就出兵救宋，这是我们理曲而楚国理直，楚国将士无不为此气愤，不能说楚军已经疲惫。如果我们以君躲避人臣，他们还不肯撤退，那么他们就理曲了。”晋军退避九十里以躲避楚军。楚国将士想停止进攻，但子玉不肯，到达城濮，两军终于展开大战，楚军大败。君子说：“子犯、先轸善于用道德进行规劝。”

晋语五

宁嬴氏论貌与言

本篇记载旅馆老板宁嬴氏对阳处父的评价。阳处父是晋国文、襄两朝的名臣，他在出使卫国途中宿于宁嬴氏旅馆，以其君子风采博得宁嬴氏的仰慕与追随。阳处父与宁嬴氏边走边谈，不久宁嬴氏便放弃追随阳处父回到家中。其妻问其故，宁嬴氏说，阳处父情感、语言、容貌三者分离，表里不一，貌似善于辩察，其实是以容貌掩盖短处，而且他的性格刚直，过高地估计自己才能，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这会导致他聚集怨仇。宁嬴氏害怕跟随阳处父没有得到好处，因此决定离开他。一年之后，阳处父便死于贾季之难。能够从他人言行中迅速判断其性格和命运，这说明宁嬴氏善于知人识人。本篇载宁嬴氏与妻子的对话，可能是晋国史官在阳处父死后据传说写成，目的是揭示阳处父的性格缺陷，因为宁赢氏作为社会下层人士，他们夫妇之间的交谈不可能作为记载的内容。

阳处父如卫，反，过宁〔1〕，舍于逆旅宁嬴氏〔2〕。嬴谓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之。”举而从之〔3〕，阳子道与之语，及山而还〔4〕。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从之，何其怀也〔5〕！”曰：“吾见其貌而欲之，闻其言而恶之。夫貌，情之华也〔6〕；言，貌之机也〔7〕。身为情，成于中〔8〕。言，身之文也。言文而发之，合而后行〔9〕，离则有衅〔10〕。今阳子之貌济〔11〕，其言匮，非其实也。若中不济，而外强之〔12〕，其卒将复〔13〕，中以外易矣〔14〕。若内外类〔15〕，而言反之，渎其信也〔16〕。夫言以昭信〔17〕，奉之如机〔18〕，历时而发之〔19〕，胡可渎也！今阳子之情譓矣〔20〕，以济盖也〔21〕，且刚而主能〔22〕，不本而犯〔23〕，怨之所聚也。吾惧未获其利而及其难，是故去之。”期年〔24〕，乃有贾季之难〔25〕，阳子死之。

【注释】

〔1〕宁：晋国邑名。在今河南获嘉西北。

〔2〕逆旅：客舍。

〔3〕举：起。

〔4〕山：温山。

〔5〕怀：思，恋家。

〔6〕华：华采。

〔7〕机：枢机。

〔8〕身为情，成于中：情生于身体之中。

〔9〕合而后行：情、言、貌三者合而后行之。

〔10〕衅：瑕疵。

〔11〕济：成。俞樾释“济”为“齐”，意为端庄恭敬。

〔12〕中不济，而外强之：内情不足，外貌强而为之。

〔13〕其卒将复：最终与内情相反。复，反。

〔14〕中：内。以：与。易：异。

〔15〕类：善。

〔16〕渎其信：亵渎了诚信。渎，轻。

〔17〕昭信：昭示诚信。

〔18〕奉之如机：如枢机之相应。

〔19〕历时：相时。

〔20〕譓（huì）：辩察。

〔21〕以济盖：成其容貌，以盖其短。

〔22〕刚而主能：性格刚直，过高估计自己才能。

〔23〕不本而犯：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

〔24〕期年：一年。

〔25〕贾季之难：公元前621年，晋蒐于夷，贾季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与赵氏为党，且认为赵衰之子赵盾贤能，故主张让赵盾代贾季将中军。贾季怨，使人刺杀阳处父。贾季，狐偃之子狐射姑，食邑于贾，字季佗。

【译文】

阳处父到卫国聘问，返回途中，路过宁邑，在宁嬴氏客舍住宿。宁嬴对妻子说：“我寻求君子已经很久了，如今才看到一个君子。”于是他起身随阳处父而去，阳子在路上与他边走边说，到达温山后，宁嬴便返回家。他的妻子说：“你遇到了所追求的人而不跟他走，这是多么恋家啊！”宁嬴说：“我看到他的容貌而想跟他走，但听他说话后又厌恶他。容貌是情感的华采，语言是容貌的枢机。情感产生于身体之中。语言是身体的文采。语言作为文采而发表出来，情感、语言、容貌三者合而后行之，三者分离就会有瑕疵。如今阳子虽然容貌庄敬，但语言匮乏，这说明他的容貌与内情并不相符。如果他内情不足，外貌强而为之，最终外貌与内情相反，这样内与外就相异了。如果内情与外貌都是好的，但语言与之相悖，这就是亵渎诚信了。语言是用来昭示诚信的，如枢机之相应，看到时机成熟才发表言谈，怎么能够亵渎呢！如今阳子之情似乎善于辩察，这是他以容貌掩盖短处，而且他的性格刚直，过高地估计自己才能，行为不以仁义为本，爱好冒犯别人，这会导致聚集怨仇。我怕跟随他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赶上灾难，因此离开了他。”一年之后，发生贾季之难，阳子死于此难。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本文记载晋国力士鉏麑宁愿自杀也不愿不忠不信的言行。晋灵公是晋国历史上一个有名的暴君，身为正卿的赵盾多次向他进谏，灵公深以为患，于是派力士鉏麑前去刺杀赵盾。鉏麑亲眼看到赵盾早朝之前身穿朝服打盹的恭敬严肃情景，内心甚为感动，认为赵盾是镇守国家的重臣。他陷入两难选择之中：如果杀死国家重臣，那就是不忠；如果违抗君命，那就是不信。在忠信难以两全的情况下，他最后选择了触槐自杀，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他所信奉的伦理信念，彰显了春秋士大夫重义轻生的精神，体现了可歌可泣的人格力量。晋灵公多行不义必自毙，最终被赵穿所杀。鉏麑临死之前的言论应该是史官在事后据情揣测而写，因为史官不可能跟在刺客身后进行记载。鉏麑触槐自杀的情节感动了后世作家，京剧《铡美案》中家将韩琪放走秦香莲母子而自杀的情节，应该是以鉏麑自杀故事为原型。

灵公虐，赵宣子骤谏〔1〕，公患之，使鉏麑贼之〔2〕。晨往，则寝门辟矣〔3〕，盛服将朝，早而假寐〔4〕。麑退，叹而言曰：“赵孟敬哉〔5〕！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6〕。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享一名于此〔7〕，不如死。”触庭之槐而死〔8〕。灵公将杀赵盾，不克〔9〕。赵穿攻公于桃园〔10〕，逆公子黑臀而立之〔11〕，实为成公。

【注释】

〔1〕骤谏：屡次进谏。

〔2〕鉏麑（chúní）：晋国力士。贼：杀。

〔3〕寝门：古礼天子五门，诸侯三门，大夫二门。最内之门曰寝门，即路门。后泛指内室之门。辟：开。

〔4〕假寐：不脱衣冠而睡。

〔5〕敬：恭敬严肃。

〔6〕镇：重臣。

〔7〕享：背负。

〔8〕庭：外朝之庭。

〔9〕不克：灵公想借宴请赵宣子之机将其袭杀，结果被赵宣子发觉而逃走。

〔10〕赵穿：晋国大夫，赵宣子族弟。

〔11〕逆：迎。公子黑臀：晋文公之子，晋襄公之弟。

【译文】

晋灵公暴虐，赵宣子屡次进谏，晋灵公对此深以为患，于是派力士鉏麑刺杀赵宣子。鉏麑清晨赶到赵宣子宅第，看到内室门已经打开，赵宣子穿了朝服准备上朝，因为时间尚早，赵宣子在和衣打盹。鉏麑退出来，慨叹说：“赵孟真是恭敬啊！不忘记恭敬，堪称国家的重臣。杀了国家重臣，不忠；接受国君之命却半途而废，不信；背负不忠、不信两者之中一个名声，都生不如死。”于是他一头撞在外朝庭院槐树上而死去。灵公准备杀赵宣子，未能得逞。赵穿在桃园攻杀灵公，迎接公子黑臀，立为国君，这就是晋成公。

张侯御郤献子

本篇记载晋国大夫解张在靡笄战役中鼓励郤克带伤作战的言行。公元前589年，齐晋之间爆发了靡笄大战。郤克本人在战斗中被箭射伤，就在他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解张告诉郤克，三军将士之心，都集中在主帅车上，大家的耳目都在关注帅车的指挥旗和战鼓。出征将士从祖庙接受命令，从神社接受祭肉，披甲戴胄，应该效力至死，这是将士应尽的职责。解张不仅鼓励郤克，而且帮助郤克指挥战斗，他将所有缰绳并到左手，右手拿起鼓槌擂起战鼓，战马失控而奔逸不止，晋国三军紧随主帅战车奋勇向前，齐军大败。这篇文章说明，在战斗的关键时刻，将帅的意志对战斗的胜负起到关键作用。晋国能够在靡笄战役中取胜，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解张的卓绝意志。

靡笄之役，郤献子伤〔1〕，曰：“余病喙〔2〕。”张侯御〔3〕，曰：“三军之心，在此车也。其耳目在于旗鼓〔4〕。车无退表〔5〕，鼓无退声，军事集焉〔6〕。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7〕。受命于庙〔8〕，受脤于社〔9〕，甲胄而效死〔10〕，戎之政也〔11〕。病未若死，祗以解志〔12〕。”乃左并辔，右援枹而鼓之〔13〕，马逸不能止〔14〕，三军从之。齐师大败，逐之，三周华不注之山〔15〕。

【注释】

〔1〕卻献子伤：《左传》载：“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

〔2〕病喙（huì）：因伤病而喘息困难。喙，疲困气短的样子。

〔3〕张侯：晋国大夫解张。御：为郤克驾车。

〔4〕其耳目在于旗鼓：三军之目看主帅指挥旗，三军之耳听主帅鼓音。

〔5〕表：旌旗。

〔6〕集：成功。

〔7〕不可以言病：《荀子·议兵篇》：“将死鼓，御死辔。”故解张如此说。

〔8〕受命于庙：古代大军出征，告于祖庙，接受戒命。

〔9〕受脤（shèn）于社：在土地神庙内接受祭肉。脤，古代祭祀社稷之神所用的生肉。

〔10〕甲胄：披甲戴胄。效死：效力至死。

〔11〕戎：兵戎。政：大政。

〔12〕祗以解志：祗，通“祇”，适，恰。解，通“懈”。

〔13〕枹（fú）：鼓槌。

〔14〕逸：失去控制。

〔15〕华（huà）不（fù）注：山名，在山东历城东北。

【译文】

在靡笄战役中，郤献子中箭受伤，说：“我伤重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张侯为他驾驭兵车，说：“三军将士之心，都集中在我们这辆主帅车上。大家的耳目都在关注我们的指挥旗和战鼓。我们车上没有退兵的旗号，没有退兵的鼓声，军队大事就成功了。您忍着吧，不能说自己伤重。我们从祖庙接受命令，从神社接受祭肉，披甲戴胄，效力至死，这是兵戎的大政。如果没有伤重而死，那么说伤重只能懈怠斗志。”于是张侯将所有缰绳并到左手，右手拿起鼓槌擂起来，战马失控而奔逸不止，晋国三军紧随主帅战车，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

郤献子等各推功于上

本篇记载在靡笄之役获胜之后郤克、士燮、栾书各自推功于上的言行。晋君将战胜之功归于主帅郤克，郤克将此归功于君命和三军将士的英勇作战；晋君将战胜之功归于上军副帅士燮，士燮将此归功于中军主帅的命令和上军将士的英勇作战；晋君将战胜之功归于下军主帅栾书，范燮将此归功于上军统帅的命令和下军将士的英勇作战。晋师三帅在战胜之后不是彼此争功，而是各自推功于上，互相礼让，颇具君子之风。

靡笄之役，郤献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1〕！”对曰：“克也以君命命三军之士，三军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范文子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燮也受命于中军，以命上军之士〔2〕，上军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栾武子见〔3〕，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书也受命于上军，以命下军之士，下军之士用命，书也何力之有焉？”

【注释】

〔1〕力：功。

〔2〕以命上军之士：靡笄之役中，晋国上军主帅荀庚未出，副帅范文子代行主帅之职。

〔3〕栾武子：姬姓，栾氏，名书，谥“武”。此役栾书为下军主将。

【译文】

靡笄战役之后，郤献子见晋景公，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献子回答说：“郤克根据君主命令指挥三军将士，三军将士听从将令，我郤克何功之有？”范文子见晋景公，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范文子回答说：“士燮接受中军主帅命令，来指挥上军将士，上军将士听从将令，我士燮何功之有？”栾武子见晋景公，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栾武子回答说：“栾书接受上军主帅命令，来指挥下军将士，下军将士听从将令，我栾书何功之有？”

晋语六

赵文子冠

本文记载赵文子行冠礼之际栾书、荀庚、士燮、郤锜、韩厥、智罃、郤犨、郤至、张孟九位卿士大夫对他的训导。栾书告诫他要好好务实，荀庚感叹自己年老而看不到赵文子的成功，士燮告诉他要戒骄，郤锜说青壮不如老年，韩厥要求他以善为起点，智罃要他继承赵衰之文与赵盾之忠，郤犨抱怨无法安排赵文子职位，郤至教他可以退而求其次。最后张孟对晋国八位卿士大夫的言论进行评价总结，认为栾书之言可以使人增益，士燮之言可以扩大人生境界，韩厥之言可以成就功业，智罃之言是赵氏先人在庇佑后人，三郤之言则是葬送人的言论。本篇通过记述赵文子行冠礼、卿士大夫赠言，全面展示了晋厉公时期晋国政坛上卿士大夫忠奸善恶的不同思想境界，也预示了这些人物的前途命运。

赵文子冠〔1〕，见栾武子〔2〕，武子曰：“美哉〔3〕！昔吾逮事庄主〔4〕，华则荣矣，实之不知〔5〕，请务实乎。”

【注释】

〔1〕赵文子：赵武，赵盾之孙，赵朔之子。冠：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标志成年。晋景公曾听谗言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赵武成为遗孤，后经韩厥力谏，晋景公恢复故赵氏田邑，让赵武主持赵氏宗祀。故赵武在举行冠礼之际，遍拜晋国诸位卿士大夫，以期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支持。

〔2〕栾武子：栾书。

〔3〕美哉：栾书赞美赵文子成人。

〔4〕吾逮事庄主：赵朔曾任下军主帅，栾书为下军副帅。逮，及，赶上。事，事奉。庄主，赵朔，谥“庄”。

〔5〕华则荣矣，实之不知：华而不实。荣，颜色艳丽。

【译文】

赵文子举行冠礼后，去见栾武子，武子说：“成人美好啊！从前我赶上事奉你父亲赵庄子，花开得茂盛，但有没有结果就不知道了，请你好好务实吧！”

见中行宣子〔1〕，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2〕！”

【注释】

〔1〕中行宣子：晋国大夫荀庚。晋齐鞌之战中，荀庚为上军主将，但未出征。

〔2〕惜也，吾老矣：荀庚感叹自己年老，看不到赵文子的成功。

【译文】

赵文子去见中行宣子，中行宣子说：“成人美好啊，可惜呀，我老了！”

见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1〕，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故兴王赏谏臣〔2〕，逸王罚之〔3〕。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4〕，在列者献诗使勿兜〔5〕，风听胪言于市〔6〕，辨祅祥于谣〔7〕，考百事于朝〔8〕，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9〕。先王疾是骄也。”

【注释】

〔1〕戒：警戒。赵氏差一点被灭族，故范文子有戒骄的忠告。

〔2〕兴王：兴盛之王。

〔3〕逸王：淫逸之王。

〔4〕工：乐工。诵：诵读前世箴谏之语。

〔5〕在列者：在位者。兜：蒙蔽。

〔6〕风：采集。胪（lú）言：传言。

〔7〕祅（yāo）：古人称反常怪异的事物。祥：善。谣：民谣。

〔8〕百事：百官职事。

〔9〕术：道术。

【译文】

赵文子去见范文子，范文子说：“从今以后你可以警戒了，贤者受到宠爱会更加警戒，智慧不足的人就会为受宠而骄傲。所以兴盛的帝王会赏赐劝谏之臣，而淫逸的帝王则会惩罚劝谏者。我听说古代帝王，在政治德行形成以后，又去听取民众意见，于是让乐工在朝廷诵读箴谏之语，在位大臣奉献谏诗而不让君王受蒙蔽，还要到集市上采听商旅传言，从民谣中考察政治善恶，在朝廷考正百官职事，到道路上询问诽谤与赞誉，有邪恶就及时纠正，这些都是警戒的办法。先王是痛恨骄傲的。”

见郤驹伯〔1〕，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2〕。”

【注释】

〔1〕郤驹伯：晋卿郤锜，郤克之子。

〔2〕壮不若老者多矣：郤驹伯恃老自矜。

【译文】

赵文子去见郤驹伯，驹伯说：“成年美好啊！然而少壮很多比不上老年人。”

见韩献子〔1〕，献子曰：“戒之，此谓成人。成人在始与善〔2〕，始与善，善进善，不善蔑由至矣〔3〕；始与不善，不善进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产也，各以其物〔4〕。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粪除而已〔5〕，又何加焉。”

【注释】

〔1〕韩献子：晋卿韩厥。

〔2〕与善：按，二字为衍文。

〔3〕蔑：无。

〔4〕物：类。

〔5〕粪除：扫除，比喻自我修洁。

【译文】

赵文子去见韩献子，献子说：“警戒啊，这就叫成人了。成人在于起点，起点是善的，从善到善，不善就没有机会影响你了。起点不善，那么从不善到不善，善也就是没有机会影响你了。譬如草木生长，都是物以类聚。人有成人之冠，就如同宫室有墙屋一样，唯有注意扫除保持清洁而已，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见智武子〔1〕，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后而老为大夫〔2〕，非耻乎！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导前志以佐先君〔3〕，导法而卒以政〔4〕，可不谓文乎！夫宣子尽谏于襄、灵，以谏取恶，不惮死进，可不谓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纳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济。”

【注释】

〔1〕智武子：晋卿智罃（yīnɡ）。

〔2〕成：赵成子，即赵衰，赵文子曾祖。宣：赵宣子，即赵盾，为赵文子祖父。老：年老。

〔3〕导前志：通达前人典籍。先君：指晋文公。

〔4〕导法：通达法典。以政：得政。

【译文】

赵文子去见智武子，武子说：“你要努力啊，身为赵成子、赵宣子的后人，而终老在大夫的职位上，这不是耻辱吗？赵成子的文，赵宣子的忠，岂能忘记？赵成子通达前代古籍，辅佐先君，通达法典而最终成就德政，可以不称为文吗！宣子在襄、灵两朝尽力劝谏，因劝谏而受到灵公厌恶，不怕以死进谏，可以不称为忠吗！你努力吧，有赵宣子的忠，加上赵成子的文德，事奉君主必定成功。”

见苦成叔子〔1〕，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吾安容子〔2〕。”

【注释】

〔1〕苦成叔子：晋卿郤犨。

〔2〕容子：安排你。

【译文】

赵文子去见苦成叔子，叔子说：“现在年少而做官的人很多，我把你安排在哪里呢？”

见温季子〔1〕，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之〔2〕。”

【注释】

〔1〕温季子：晋卿郤至。

〔2〕求之：求得其次。韦昭注：“不欲其高远。”

【译文】

赵文子去见温季子，季子说：“你不如谁，就可以退而求其次。”

见张老而语之〔1〕，张老曰：“善矣，从栾伯之言，可以滋〔2〕；范叔之教，可以大〔3〕；韩子之戒，可以成〔4〕。物备矣〔5〕，志在子〔6〕。若夫三郤〔7〕，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智子之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8〕。”

【注释】

〔1〕张老：晋国大夫张孟。

〔2〕滋：增益。

〔3〕大：扩大人生境界。

〔4〕成：成就功业。

〔5〕物：指前辈的训诫。备：完备。

〔6〕志在子：立志在于你本人。

〔7〕三郤：郤犨、郤至、郤锜。

〔8〕先主：赵衰、赵盾。覆露：庇护。

【译文】

赵文子见到张老，将前辈们的话告诉他，张老说：“好啊，听从栾伯的话，可以增益；听从范叔的教诲，可以扩大人生境界；听从韩献子的警戒，可以成就功业。前辈们的训诫已经完备了，能否立志，就看你自己了。至于三郤的话，那是葬送人的言论，有什么值得称道！智子的训导很好，这是赵氏先主在庇护你啊。”

晋败楚师于鄢陵

本篇记载晋卿郤至通过剖析敌情促使晋厉公决心进兵的经过。公元前575年，晋楚两国围绕着争夺郑国而在鄢陵决战。楚师阵营排列刚完成一半，晋厉公命令发动攻击。栾书建议等候齐、鲁援兵到来再发动攻击。郤至分别从楚国兵阵不避月食忌讳、南夷邦国与楚军同来却不参与军阵、楚国与郑国虽摆开阵势却不整齐、楚军士兵在阵营喧哗、楚国兵众听到喧哗一定会恐惧几个方面进行剖析，促使晋厉公下决心对楚师发动攻击，晋人在鄢陵大败楚师。郤至在鄢陵之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由于他驳回了栾书的建议，遂使他与栾书结下怨仇，为日后栾书设计灭三郤埋下伏笔。

厉公六年〔1〕，伐郑，且使苦成叔及栾黡兴齐、鲁之师〔2〕。楚恭王帅东夷救郑〔3〕。楚半阵〔4〕，公使击之。栾书曰：“君使黡也兴齐、鲁之师，请俟之〔5〕。”郤至曰：“不可。楚师将退，我击之，必以胜归。夫阵不违忌〔6〕，一间也〔7〕；夫南夷与楚来而不与阵〔8〕，二间也；夫楚与郑阵而不与整〔9〕，三间也；且其士卒在阵而哗，四间也；夫众闻哗则必惧，五间也。郑将顾楚，楚将顾夷，莫有斗心，不可失也〔10〕。”公说。于是败楚师于鄢陵〔11〕，栾书是以怨郤至。

【注释】

〔1〕厉公六年：晋厉公六年为公元前575年。

〔2〕苦成叔：郤犫。栾黡（yǎn）：栾书之子，栾桓子。兴：起。

〔3〕楚恭王：楚庄王之子，名箴，一说名审。东夷：楚国东方蛮夷邦国。

〔4〕半阵：阵营排列刚完成一半。《左传》曰：“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非半阵。

〔5〕俟：等候。

〔6〕违：避。忌：忌讳。据《春秋》记载，晋楚鄢陵之战时发生月食。此时应该息兵，不宜进军。

〔7〕间：间隙。

〔8〕不与阵：不参与战斗。

〔9〕整：整齐。

〔10〕不可失也：按，《左传》记郤至言楚有六间：二卿相恶，一间；王卒以旧，二间；郑陈而不整，三间；蛮军而不陈，四间；陈不违晦，五间；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六间。《国语》未提到二卿相恶一间。

〔11〕鄢陵：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南。

【译文】

晋厉公六年，兴师讨伐郑国，且派苦成叔和栾黡到齐、鲁两国请求援兵。楚恭王率领东夷邦国援救郑国。楚师阵营排列刚完成一半，晋厉公命令发动攻击。栾书说：“君主派栾黡乞求齐、鲁起兵，请等候他们搬来援兵再说。”郤至说：“不可以。楚国军队将要撤退，我们发动攻击，一定会获胜而归。楚国兵阵不避月食忌讳，这是第一个可利用的间隙；南夷邦国与楚军同来却不参与军阵，这是第二个间隙；楚国与郑国虽摆开阵势却不整齐，这是第三个间隙；况且楚军士兵在阵营喧哗，这是第四个间隙；楚国兵众听到喧哗一定会恐惧，这是第五个间隙。郑国要顾及楚国，楚国要顾及蛮夷，没有人有战斗之心，这个机会不可失去。”晋厉公听了很高兴。于是晋军在鄢陵打败楚军，栾书也因此怨恨郤至。

范文子论外患与内忧

本篇记载范文子阐述如何处理内忧与外患的关系。在晋楚鄢陵大战之前，晋国讨伐郑国，楚国发兵救郑，晋国君臣讨论是否要对楚国开战。晋国大夫都想对楚作战，只有范文子不赞成。他的理由是，君主只有在成功地肃正国内以后，才能对外用武。晋国的现实是严于治理小民而宽待大臣，这样就不能施行威武。如果晋国能够获胜也是出于侥幸，而抱着侥幸的心理施政，就一定会有内忧。范文子认为，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既无外患又无内忧，如果不是圣人，一定要偏于刑罚或者偏于施惠才可以。用偏于刑罚的方法对付外敌，尚有可救；可是一旦国内出了毛病就不可救药了。他主张放过楚国和郑国，让他们作为晋国的外患，以此警戒晋国君臣注意处理好内政问题，避免晋国出现内忧。范文子的思路是，以外患作为制约内忧的必要条件。后来的事实证明，范文子的意见是正确的。

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1〕。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君人者刑其民〔2〕，成〔3〕，而后振武于外，是以内和而外威。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弊〔4〕，而斧钺不行〔5〕。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6〕，刑之过也〔7〕。过由大〔8〕，而怨由细〔9〕，故以惠诛怨〔10〕，以忍去过〔11〕。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12〕，而忍于小民〔13〕，将谁行武〔14〕？武不行而胜，幸也〔15〕。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16〕，必偏而后可〔17〕。偏而在外，犹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难〔18〕。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19〕？”

【注释】

〔1〕荆：楚国。

〔2〕君人者：君主。刑其民：俞樾说，应为“刑其内”，即用刑罚肃正国内。

〔3〕成：成功。

〔4〕司寇：掌管狱讼的官员。刀锯：用于平民的刑具。日弊：由于对平民用刑过多，所以刀锯日见其坏。弊，坏。

〔5〕斧钺：指大刑。钺，大斧。不行：不行于大臣。

〔6〕夫战，刑也：战争用兵如同用刑。

〔7〕刑之过也：俞樾说，“之”犹“其”。刑其过，刑杀有过错的人。

〔8〕过由大：过错来自于大臣。

〔9〕怨由细：怨望来自于小民。细，小。

〔10〕诛：除。

〔11〕忍：狠心。

〔12〕刑外乎大人：俞樾说，“外”当为“惠”。刑惠乎大人，施惠于大臣。

〔13〕忍于小民：狠心对待小民。

〔14〕行武：施行威武。

〔15〕幸：侥幸。

〔16〕讵（jù）：如果。

〔17〕偏：偏向用刑，或偏向施惠。

〔18〕是难：实难。

〔19〕释：置，放下。

【译文】

晋楚鄢陵战役之前，晋国讨伐郑国，楚国前来救郑。晋国大夫们想与楚国开战，范文子不同意，他说：“我听说，君主用刑罚肃正国内，成功以后，才对外用武，因此国内和谐而国外畏惧。如今晋国司寇刑杀小民的刀锯一天天用坏了，而斧钺大刑却不行于大臣。对国内尚且不能正确地运用刑杀，何况是对国外呢？用兵如同用刑，旨在刑杀有过错的人。过错来自于大臣，怨望来自于小民，用恩惠除去小民怨望，以狠心除去大臣过错。小民没有怨望，大臣没有过错，而后可以用兵动武，刑杀国外不服从的人。如今我们施惠于大臣，却狠心对待小民，这样谁能施行威武呢？威武不能施行而能获胜，这是出于侥幸。抱着侥幸的心理施政，一定会有内忧。况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既无外患，又无内忧，如果不是圣人，一定要偏于刑或偏于惠才可以。用偏的方法对外，尚有可救，国内出了毛病，那就实在太难办了。何不放过楚国和郑国，让他们作为晋国的外患呢？”

晋语七

栾武子立悼公

晋国自襄公以后多有弑君事件，晋灵公、晋厉公都为臣下所杀。悼公在晋厉公被杀之后即位，如何处理与权臣的关系，遏止权臣犯上的势头，成为悼公这位少年英才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在即位之前，他就义正辞严地对以栾书为首的权臣阐明自己的观点：他希望施行善政。如果他施政不善，那么卿士大夫就可以废黜自己；但是如果他施行善政而被权臣虐待，那么就罪在权臣。他要晋国卿士大夫立即作出抉择：究竟是想事奉善君以成就君臣大义，还是想施行暴虐以离散百姓。悼公强硬的态度有力地震慑了晋国权臣的气势，他们纷纷表示要服从君主命令。悼公是继晋文公之后又一位英主，他入主晋国时年仅14岁，就能一下子敏锐地抓住主要矛盾，显示了他的政治天才。在他的统治时期，晋国政治呈现出一派励精图治、积极有为的新气象。

既弑厉公，栾武子使智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1〕。庚午〔2〕，大夫逆于清原〔3〕。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4〕。抑人之有元君〔5〕，将禀命焉〔6〕。若禀而弃之，是焚谷也〔7〕；其禀而不材〔8〕，是谷不成也〔9〕。谷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10〕。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11〕。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12〕，亦在今日。图之进退，愿由今日〔13〕。”大夫对曰：“君镇抚群臣而大庇荫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史〔14〕，辱君之允令〔15〕，敢不承业〔16〕。”乃盟而入。

【注释】

〔1〕智武子：智罃。彘恭子：士鲂，士会之子，食邑于彘，又称彘季。悼公：襄公之孙周，即位时年仅14岁。

〔2〕庚午：正月十五。

〔3〕清原：晋国地名，在今山西稷山东南。

〔4〕孤之及此，天也：按，悼公将他归国即位归之于天，暗示并非群臣推戴之力。

〔5〕元：善。

〔6〕禀命：禀受天命。

〔7〕焚谷：焚烧谷子。

〔8〕不材：不成材。

〔9〕不成：不成熟。

〔10〕虐：暴虐。

〔11〕制：专制。

〔12〕反易民常：违反民众之常道，指下不事上。

〔13〕图之进退，愿由今日：《左传》记悼公之言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意思相同而语气更为强硬。

〔14〕刑：指司寇等执法官员。史：秉笔直书的史官。

〔15〕允：信。

〔16〕承业：奉事。

【译文】

杀了晋厉公以后，栾武子派智武子、彘恭子到周室迎接悼公。正月十五，晋国大夫到清原迎接悼公。悼公对诸位大夫说：“我当初的愿望没有想到要做国君，我今天走到这一步，这是出于天意。人们希望有善君，这是禀受天命。如果禀受天命而加以抛弃，这如同焚烧谷子一般；禀受天命而不成材，这如同谷子不成熟。谷子不成熟，这是我的过错；但如果成熟了却去焚烧它，这就是诸位大夫的暴虐了。我想长久地保持美好愿望，不敢发布不合适的政令，诸位大夫正是因为政令没有得到遵从，才去求索、造访善君。如果我不善，那么就废黜我，我能埋怨谁呢？但是如果我做到了善而你们以暴虐待我，这就是你们的专制了。如果你们想事奉善君以成就君臣大义，那么就在今日决定；如果你们想施行暴虐以离散百姓，违反民众常道，也在今日决定。你们考虑是进是退，希望今日决定下来。”大夫们回答说：“君主您镇抚群臣，大力庇护我们，只怕我们不能承受君主训诫而陷于杀头死罪，以致烦劳刑官、史官，辱没君主的命令，我们怎敢不承奉君主事业？”于是悼公与群臣盟誓之后才进入绛都。

辛巳〔1〕，朝于武宫。定百事，立百官，育门子〔2〕，选贤良，兴旧族〔3〕，出滞赏〔4〕，毕故刑〔5〕，赦囚系〔6〕，宥闲罪〔7〕，荐积德〔8〕，逮鳏寡〔9〕，振废淹〔10〕，养老幼，恤孤疾，年过七十，公亲见之，称曰“王父”，敢不承〔11〕。

【注释】

〔1〕辛巳：当为“辛未”，正月十六。

〔2〕门子：大夫嫡子。

〔3〕旧族：旧臣子孙。

〔4〕滞赏：有功于先君而未获赏者。

〔5〕故刑：正在执行的刑罚。

〔6〕囚系：被囚禁的人。

〔7〕闲罪：犯罪嫌疑人。

〔8〕荐：举荐。

〔9〕逮：及，引申为优待。

〔10〕废淹：长期废弃不用的贤才。

〔11〕敢：岂敢。

【译文】

辛巳日，晋悼公在晋武公宗庙朝见群臣。议定百事，设立百官，教育大夫嫡子，选拔贤良人才，起用旧臣子孙，兑现有功于先君而未获赏者，停止正在执行的刑罚，赦免被囚系的犯人，宽宥犯罪嫌疑人，举荐积德之人，优待鳏夫寡妇，提拔长期废弃不用的贤才，抚养老人和幼儿，抚恤孤儿和残疾人，凡是年过七十的老人，悼公都要亲自接见，称之为“王父”，表示自己不敢不接受他们的教训。

悼公即位

本篇记载晋悼公即位之后的用人举措。悼公用人策略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是起用功臣后代，如起用吕锜后人吕相、范武子后人士鲂和魏颗之子魏颉；二是知人善任，如任命博闻强记的士贞子为太傅，任命能够用计数方法明事定功的右行辛为大司空，任命能够驾驭兵车来协和军政的栾纠为戎御，任命孔武有力而不暴躁的荀宾为戎右，荀家敦厚仁惠，荀会知礼敏捷，栾黡果决敢为，韩无忌镇静沉稳，悼公就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等等。不忘功臣之后，可以激励群臣更好地为朝廷效力；知人善任，则可以做到人尽其才。晋悼公能够在当时政治舞台上卓有建树，与他知人善任不无关系。本篇交替运用记言与叙事笔法，虽然同样记叙悼公用人思路，但笔法在齐整之中富有变化。

二月乙酉〔1〕，公即位。使吕宣子将下军〔2〕，曰：“邲之役〔3〕，吕锜佐智庄子于上军〔4〕，获楚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5〕。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6〕，以定晋国而无后〔7〕，其子孙不可不崇也〔8〕。”使彘恭子将新军〔9〕，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10〕。武子宣法以定晋国〔11〕，至于今是用。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12〕。使令狐文子佐之〔13〕，曰：“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14〕，其勋铭于景钟〔15〕。至于今不育〔16〕，其子不可不兴也。”

【注释】

〔1〕乙酉：初一。

〔2〕使吕宣子将下军：吕宣子，吕锜之子吕相。按，据王引之考证，吕宣子将新军，非下军。

〔3〕邲之役：公元前597年晋楚在邲地大战。

〔4〕吕锜佐智庄子于上军：吕锜，又称厨武子、魏锜。智庄子，荀首。《左传》记邲之战，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荀首为下军大夫，吕锜御之，与此不同。又，此战吕锜被派出使楚军，竟违命挑战。

〔5〕获楚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在邲之战中，智罃被楚军俘虏，荀首与吕锜率下军回救，射死连尹襄老，载回其尸，射伤公子穀臣，将其囚禁。后晋人用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的尸体换回智罃。公子穀臣，楚庄王之子。连尹，楚国官名。襄老，人名。子羽，智罃，字子羽，荀首之子。

〔6〕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在公元前575年晋楚鄢陵战役中，吕锜射中楚恭王的眼睛。此战楚师大败。

〔7〕无后：指吕锜后人没有尊显者。按，吕锜在鄢陵之战中射中楚王眼睛，自己被养由基射死。

〔8〕崇：尊崇。

〔9〕使彘恭子将新军：彘恭子，士鲂。新军，齐晋鞌之战后，公元前588年，晋增设新中、上、下三军，扩大为六军。将新军，即为新中军将。据王引之考证，此年士鲂为下军佐。

〔10〕武子之季：范武子士会的少子。文子之母弟：范文子士燮的同母弟。

〔11〕宣法：明法。范武子作《执秩之法》。

〔12〕屏：屏藩，保障。

〔13〕令狐文子：魏颉，魏颗之子。

〔14〕“昔克潞之役”四句：公元前594年六月，晋荀林父将灭赤狄潞氏。七月秦桓公伐晋，魏颗在辅氏打败秦军，俘虏力士杜回。潞，赤狄潞氏。魏颗，晋文公名臣魏犨之子。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杜回，秦国的大力士。

〔15〕景钟：晋景公之钟。

〔16〕育：遂，得志。

【译文】

二月初一，晋悼公即位。他委任吕宣子为下军之将，说：“晋楚邲之战，吕锜辅佐智庄子统帅上军，俘虏楚公子穀臣，射杀连尹襄老，最终使被楚人俘虏的智罃得以生还。在晋楚鄢陵之战中，吕锜亲手射中楚恭王眼睛，打败楚军，安定了晋国，可是他的后人却没有尊显，他的子孙不可不尊崇。”晋悼公委任彘恭子统帅新军，说：“你是范武子的小儿子、范文子的同母兄弟。范武子明定法规而安定晋国，至今仍在使用他制定的法规。范文子勤谨终身来安定诸侯，至今晋国仍然依赖他的影响。范武子、范文子的美德，岂能忘记！”因此晋悼公以彘恭子屏障范氏宗族。晋悼公委任令狐文子为新军副将，说：“从前战胜潞人之役，秦国派兵试图摧败晋人军功，魏颗亲身在辅氏打退秦军，亲手活捉了力士杜回，他的功勋铭刻在景公钟上。他的后人至今不得志，他的儿子不可不起用。”

君知士贞子之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也〔1〕，使为太傅〔2〕。知右行辛之能以数宣物定功也〔3〕，使为元司空〔4〕。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5〕，使为戎御〔6〕。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7〕，使为戎右〔8〕。

【注释】

〔1〕士贞子：士渥浊，又称士贞伯、士伯。帅：循。志：典籍。宣：遍。惠：仁爱。

〔2〕太傅：官名，太子师傅。

〔3〕右行辛：晋国大夫贾辛。或曰，贾辛为晋文公时贾华之后。数：计。宣：明。物：事。

〔4〕元：大。司空：官名，掌管建都邑、起宫室、整沟洫等事务。

〔5〕栾纠：晋国大夫弁纠。御：驾御兵车。政：军政。

〔6〕戎御：驾驭晋君兵车。

〔7〕荀宾：晋国大夫。暴：暴躁。

〔8〕戎右：晋君车右武士。

【译文】

晋悼公知道士贞子能够遵循书志，博见多闻，广泛地以仁爱之心从事教化，便让他担任太傅。知道右行辛能够用计数方法明事定功，便让他担任大司空。知道栾纠能够驾驭兵车来协和军政，便让他驾驭国君的兵车。知道荀宾孔武有力而不暴躁，便让他担任国君兵车的车右武士。

栾伯请公族大夫〔1〕，公曰：“荀家惇惠〔2〕，荀会文敏〔3〕，黡也果敢〔4〕，无忌镇静〔5〕，使兹四人者为之。夫膏粱之性难正也〔6〕，故使惇惠者教之〔7〕，使文敏者导之〔8〕，使果敢者谂之〔9〕，使镇静者修之〔10〕。惇惠者教之，则遍而不倦〔11〕；文敏者导之，则婉而入〔12〕；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隐〔13〕；镇静者修之，则壹〔14〕。”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

【注释】

〔1〕栾伯：栾书。公族大夫：掌管公族与卿的子弟。

〔2〕荀家：晋国大夫。惇惠：敦厚仁惠。

〔3〕荀会：荀家同族。文敏：明礼敏捷。

〔4〕黡：栾黡，栾书之子，又称栾桓子。

〔5〕无忌：韩厥之子，又称公族穆子。

〔6〕膏粱之性：富贵人的习性。膏，肉之肥者。粱，食之精者。

〔7〕教：教之道义。

〔8〕导：引导志向。

〔9〕谂（shěn）：告诫。

〔10〕修：修治习性。

〔11〕遍而不倦：全面而不知倦。

〔12〕婉而入：委婉而易于接受。

〔13〕过不隐：直接批评而不隐藏。

〔14〕壹：始终如一。

【译文】

晋国正卿栾书请晋悼公设立公族大夫，悼公说：“荀家敦厚仁惠，荀会知礼敏捷，栾黡果决敢为，韩无忌镇静沉稳，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富贵膏粱子弟的习性难以矫正，因此让敦厚仁惠的人教之以道义，让知礼敏捷的人引导志向，让果决敢为的人经常告诫，让镇静沉稳的人培养习性。敦厚仁惠的人教之道义，就会全面而不知倦；知礼敏捷的人引导志向，就会委婉而易于接受；果决敢为的人从事告诫，就会直接批评而不隐藏；镇静沉稳的人培养习性，就会始终如一。”晋悼公委任这四人为公族大夫。

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1〕，使为元尉〔2〕。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3〕，使佐之。知魏绛之勇而不乱也〔4〕，使为元司马〔5〕。知张老之智而不诈也〔6〕，使为元候〔7〕。知铎遏寇之恭敬而信强也〔8〕，使为舆尉〔9〕。知籍偃之惇帅旧职而恭给也〔10〕，使为舆司马〔11〕。知程郑端而不淫〔12〕，且好谏而不隐也，使为赞仆〔13〕。

【注释】

〔1〕祁奚：晋国大夫。果：果断。淫：放纵。

〔2〕元尉：中军尉。

〔3〕羊舌职：晋国大夫，叔向之父。聪敏：通达。肃给：敏捷。

〔4〕魏绛：魏庄子，是魏犨的后代。

〔5〕元司马：中军司马。

〔6〕张老：晋国大夫张孟。

〔7〕元候：中军候奄，负责侦察。

〔8〕铎遏寇：晋国大夫，复姓铎遏，寇为其名。信强：诚信刚强。

〔9〕舆尉：上军尉。

〔10〕籍偃：晋国大夫籍游。惇帅旧职：恪守旧职。恭给：恭敬敏捷。

〔11〕舆司马：上军司马。

〔12〕程郑：晋国大夫。端：端正。淫：淫邪。

〔13〕赞仆：乘马御，掌管车马。

【译文】

晋悼公知道祁奚果断而不放纵，让他担任元尉。知道羊舌职通达敏捷，让他担任祁奚的副手。知道魏绛勇敢而不作乱，让他担任元司马。知道张老智慧而不狡诈，让他担任元候。知道铎遏寇恭敬而守信刚强，让他担任舆尉。知道籍偃恪守旧职而恭敬敏捷，让他担任舆司马。知道程郑端正而不淫邪，而且爱好进谏而不隐藏，让他担任赞仆。

悼公始合诸侯

本篇记载晋悼公继文公之后复霸的经过。晋悼公即位之后，大力整肃内政，做到知人善任，晋国政治为之气象一新。在完成内政整顿之后，晋悼公便积极与南楚争霸。他首先率领诸侯救宋，使宋国由亲楚倒向晋国，扩大了晋国同盟的阵营；继而派出张孟，向诸侯宣传晋君的美誉，让诸侯归服晋国；他又在虎牢筑城，以此威胁服从楚国的郑国，使郑国转变立场而成为晋国的同盟国；尤其是他接受大夫魏绛的和戎建议，使诸戎前来晋国表示服从，这是华夏诸侯由攘夷而变为和戎的重大战略转变。通过一系列的内外经营，晋悼公终于实现了复霸的目标，而此时的晋悼公，仅仅是一个19岁的青年。文章还记载了晋悼公赦免秉公执法的魏绛的故事，体现了晋悼公勇于纠错的品质。本篇采用综述与细节描写相结合的写法，既给人以深刻的整体宏观印象，又显得有血有肉。

始合诸侯于虚朾以救宋〔1〕，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2〕，且观道逆者〔3〕。吕宣子卒〔4〕，公以赵文子为文也〔5〕，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6〕。三年，公始合诸侯〔7〕。四年，诸侯会于鸡丘〔8〕，于是乎布命、结援、修好、申盟而还〔9〕。令狐文子卒〔10〕，公以魏绛为不犯〔11〕，使佐新军。使张老为司马，使范献子为候奄〔12〕。公誉达于戎。五年，诸戎来请服〔13〕，使魏庄子盟之〔14〕，于是乎始复霸〔15〕。

【注释】

〔1〕始合诸侯于虚朾（chēng）以救宋：公元前573年，宋鱼石叛宋逃楚，楚伐宋，取彭城以封鱼石，晋悼公率领诸侯救宋。虚朾，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延津东。

〔2〕延君誉：宣扬晋君美誉。

〔3〕道逆：顺逆。

〔4〕吕宣子：吕相。

〔5〕赵文子：赵武。为文：有文德。

〔6〕佐新军：新军，新中军。按，吕相为新军将，赵武代其将新军，非佐也。

〔7〕三年，公始合诸侯：公元前571年，晋会诸侯于戚，在虎牢筑城威胁服从楚国的郑国。

〔8〕四年，诸侯会于鸡丘：公元前570年，郑服，诸侯在鸡丘结盟。鸡丘，晋国地名。《左传》作鸡泽，在今河北邯郸东北。

〔9〕布命：发布朝聘命令。结援：缔结互援约定。修好：修复友好关系。申盟：重申盟誓。

〔10〕令狐文子：魏颉。

〔11〕魏绛为不犯：鸡丘之会，晋悼公的弟弟扬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杀其车夫。不犯，不可犯以非法。

〔12〕范献子：范文子族弟士富。

〔13〕五年，诸戎来请服：公元前569年，晋国声威大振，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绛纳虎豹之皮，请和诸戎。

〔14〕使魏庄子盟之：魏绛劝悼公和诸戎，故使盟之。魏庄子，魏绛。

〔15〕复霸：晋文公首次称霸，晋悼公再次称霸。

【译文】

晋悼公开始在虚朾会合诸侯商量救宋，派张老四处宣传晋君美誉，并且观察各国诸侯的顺逆态度。吕宣子去世后，悼公认为赵文子有文德，能够顾全大局，让他担任新中军的副将（应为新中军将）。晋悼公三年，悼公开始召集诸侯。晋悼公四年，诸侯在鸡丘会盟，于是晋悼公发布朝聘命令，要求各国缔结互援约定，彼此修复友好关系，重申盟誓，然后返回。令狐文子去世，悼公认为魏绛不可犯以非法，便让他担任新军的副将。委任张老为司马，命范献子为候奄。悼公美誉远达于戎。晋悼公五年，诸戎前来晋国请求服从，悼公派魏庄子与诸戎盟誓，于是晋悼公继文公之后重新称霸诸侯。

四年〔1〕，会诸侯于鸡丘，魏绛为中军司马，公子扬干乱行于曲梁〔2〕，魏绛斩其仆〔3〕。公谓羊舌赤曰〔4〕：“寡人属诸侯〔5〕，魏绛戮寡人之弟〔6〕，为我勿失〔7〕。”赤对曰：“臣闻绛之志，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其将来辞〔8〕。”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而伏剑〔9〕。士鲂、张老交止之〔10〕。仆人授公，公读书曰：“臣诛于扬干〔11〕，不忘其死。日君乏使〔12〕，使臣狃中军之司马〔13〕。臣闻师众以顺为武〔14〕，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不说，请死之。”公跣而出〔15〕，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礼也。子之诛，军旅之事也，请无重寡人之过。”反役〔16〕，与之礼食〔17〕，令之佐新军。

【注释】

〔1〕四年：晋悼公四年为公元前570年。

〔2〕公子扬干：晋悼公之弟。乱行：扰乱部队行列。曲梁：晋国地名，在今山西潞城北，鸡丘附近。

〔3〕仆：车夫。

〔4〕羊舌赤：羊舌职之子铜鞮伯华。

〔5〕属：会。

〔6〕戮：辱。

〔7〕为我勿失：替我将他抓起来，不要有失误。

〔8〕辞：前来陈辞。

〔9〕仆人：官名，掌管传命。书：魏绛陈辞书信。伏剑：想自杀。

〔10〕交：夹。

〔11〕诛：责。

〔12〕日君乏使：日前君主缺乏使唤之臣。

〔13〕狃（niǔ）：充任。

〔14〕顺：顺令，服从军令。

〔15〕跣（xiǎn）：赤足。古人入室脱履，出室要穿上。悼公恐魏绛自杀，来不及穿履，故赤脚而出。

〔16〕反役：从鸡丘返回。

〔17〕与之礼食：悼公用公食大夫之礼宴请魏绛。

【译文】

晋悼公四年，悼公在鸡丘会合诸侯，魏绛担任中军司马，悼公之弟公子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行列，魏绛将扬干的车夫斩首。悼公对羊舌赤说：“我会合诸侯，魏绛侮辱我的弟弟，你替我将他抓住，不要有失。”羊舌赤回答说：“我听说魏绛的志向是，有事不避灾难，有罪不避刑罚，他会亲自来向您陈辞。”话音刚落，魏绛就到了，他将陈情书信交给仆人，然后就要伏剑自杀。士鲂、张老从两旁制止了他。仆人将魏绛陈情书交给悼公，悼公看了书信，信上说：“我诛责扬干，没有忘记这样做是死罪。日前君主缺乏使唤之臣，让我充任中军司马。我听说军队以服从军令为威武，军队大事有死无犯为恭敬，君主会合诸侯，我岂敢不敬，如今君主不悦，我请求以死明志。”悼公赤足跑出来，说：“我的话，讲的是兄弟之礼。您的诛责，是军旅大事，请您不要加重我的过失。”从鸡丘返回后，悼公以公食大夫之礼宴请魏绛，命令魏绛为新军副将。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本篇记载晋国大夫祁奚举子自代的故事。祁奚因年老而辞去中军尉职务，晋悼公问谁可以替代他，他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他列举祁午年少、稍大、成年各个阶段的品质表现，认为祁午如果担任中军尉，要比自己做得还要好。悼公采纳了他的建议，结果在整个晋平公时代，晋军没有军纪败坏之政。祈奚之所以能够坦荡地举子自代，是因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君主、国家、军队的利益，没有掺杂个人的私心。这是一种很高的思想境界。《左传》还记载了祁奚外举不避仇的事迹，并记载君子关于祁奚“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的评论。此后，祁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就作为中国古代官员秉持公心、光明磊落、推荐贤才的美谈，世代流传。

祁奚辞于军尉〔1〕，公问焉，曰：“孰可？”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2〕，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3〕。其壮也〔4〕，强志而用命〔5〕，守业而不淫〔6〕。其冠也〔7〕，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8〕，而镇定大事〔9〕，有直质而无流心〔10〕，非义不变，非上不举〔11〕。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12〕。”公使祁午为军尉，殁平公〔13〕，军无秕政〔14〕。

【注释】

〔1〕辞于军尉：因年老而辞去军尉职务。

〔2〕婉：顺。

〔3〕戏：戏弄。

〔4〕壮：指未满二十岁之时。

〔5〕志：记。用命：听从父命。

〔6〕守业：坚守学业。淫：放荡。

〔7〕冠：二十岁。

〔8〕柔惠：仁爱。小物：小事。

〔9〕镇定：安定。

〔10〕流心：游移放纵的心性。

〔11〕非上不举：非礼勿动。上，俞樾认为是“止”字之误。止，礼。

〔12〕比义：比较揣度。

〔13〕殁平公：终晋平公之世。晋平公，晋悼公之子，公元前557—公元前532年在位。

〔14〕秕（bǐ）：本指干瘪的谷子，引申为坏、不好。秕政，不良的政治措施。

【译文】

祁奚因年老而辞去中军尉的职务，悼公询问他，说：“谁可以担任中军尉？”祁奚回答说：“我的儿子祁午可以担任。人们有句话说：‘选择臣子没有人比君主更合适，选择儿子没有人比父亲更合适。’祁午年少的时候，婉顺听话，出游必有固定的方向，居住必有固定的处所，爱好学习而不好戏弄。稍大的时候，博闻强记而听从父命，坚守学业而不越本分。二十岁的时候，性格温和安宁而爱好恭敬，在小事上有仁爱之心，在大事上能够安定沉稳，有正直的品质而没有放荡之心，不合正义的事不会改变，不合礼义的事不会行动。如果遇到大事，他的表现大概可以比我优秀。我请求举荐所能选择的人才，君主您比较揣度而行。”晋悼公委任祁午为中军尉，终平公之世，晋军没有败坏之政。

晋语八

辛俞从栾氏出奔

本篇记载栾盈家臣辛俞舍生忘死随从栾盈出奔的言行。晋国下令驱逐栾盈，严禁栾氏家臣随之出奔，否则就要将其杀头示众。但栾盈家臣辛俞却随同主人出奔，结果被官吏抓住献给晋平公。平公问辛俞为何触犯国家禁令，辛俞回答说，他是顺从国家命令，朝廷的命令是“不要随从栾氏而要随从君主”，根据“三代为大夫家臣，事之如同国君”的古训，他们辛氏已经三世为栾氏家臣，因此他才以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栾氏。由于辛俞之言完全符合君臣伦理，因此甚得平公欢心。平公要挽留辛俞为官，但辛俞仍要坚持随同栾盈出奔。平公又送了他一份厚礼，也被他谢绝。辛俞在栾氏危难之际，没有改换门庭，没有落井下石，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随同栾氏出奔，即使面对晋君爵禄利诱也不为之动心，堪称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栾怀子之出〔1〕，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2〕，从栾氏者为大戮施〔3〕。栾氏之臣辛俞行〔4〕，吏执之，献诸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事家〔5〕，君之〔6〕；再世以下，主之〔7〕。’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隶于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8〕，以烦司寇。”公说，固止之，不可。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堕其前言〔9〕。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10〕，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注释】

〔1〕栾怀子：栾盈。出：出奔楚国。

〔2〕执政：晋国正卿范宣子。

〔3〕大戮：处以死刑。施：陈尸示众。

〔4〕行：随从栾盈出行。

〔5〕三世事家：三代为大夫家臣。

〔6〕君之：把大夫当做国君看待。

〔7〕主之：称大夫为主。

〔8〕敢：不敢。

〔9〕堕：坏。

〔10〕逆：反，违背。

【译文】

栾怀子被驱逐出晋国，执政正卿范宣子命令栾氏家臣不要跟随栾盈，凡是随从栾氏的人都要被处以死刑，并陈尸示众。栾氏家臣辛俞随行，被执法官吏抓住，献给晋平公。平公说：“国家有重大法令，你为什么要违犯？”辛俞说：“我是服从法令的人，岂敢违犯法令？执政正卿说‘不要随从栾氏而要随从君主’，这是明令我们必须随从君主。我听说：‘三代为大夫家臣，事之如同国君；两代为大夫家臣，称大夫为主。’以死事奉君，以勤事奉主，这是君主的明令。从我的祖父开始，因为在晋国没有大的靠山，所以世世隶属于栾氏，至今已经三代了，我因此不敢不以事奉君主的方式来事奉栾氏。如今执政说‘不随从君的人要处以死刑’，我怎敢忘其死而叛其君，来麻烦司寇对我用刑。”平公听后很高兴，执意挽留他，但辛俞不答应。平公又送了他一份厚礼，辛俞推辞说：“我已经陈述自己想法了，心是用来守护志向的，言辞是用来表达志向的，这是事奉君主之道。如果我接受国君恩赐，那么就颠覆了我在前面所说的话。国君询问，我陈述己志，尚未告退就违背自己的话，拿什么来事奉君主？”平公知道辛俞不能为己所用，于是将他释放了。

叔孙穆子论死而不朽

本篇记载晋国正卿范宣子与鲁卿叔孙穆子关于何谓“死而不朽”的讨论。范宣子以为，他的祖先在虞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在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在晋为范氏，世代受封，这可以叫做“死而不朽”。叔孙穆子告诉他，这充其量只能叫世代食禄，而不是“死而不朽”。什么是“死而不朽”呢？叔孙穆子举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为例，他已经死了多年，但是他的思想言论至今被人所称述，这才是真正的“死而不朽”。叔孙穆子关于“死而不朽”的言论，揭示了一个道理，这就是思想言论可以凭借语言文字符号，来超越时间的局限，达到无限的传播。他的话还表明，思想文化比官禄爵位具有更高、更久远的价值。唐人李白作诗说：“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说的就是这一道理。

鲁襄公使叔孙穆子来聘〔1〕，范宣子问焉〔2〕，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子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3〕，在夏为御龙氏〔4〕，在商为豕韦氏〔5〕，在周为唐、杜氏〔6〕。周卑，晋继之，为范氏〔7〕，其此之谓也？”对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8〕，非不朽也。鲁先大夫臧文仲〔9〕，其身殁矣〔10〕，其言立于后世，此之谓死而不朽〔11〕。”

【注释】

〔1〕鲁襄公：鲁国君主，名午。叔孙穆子：鲁卿叔孙豹，又称穆叔。

〔2〕范宣子：晋国正卿士匄。

〔3〕自虞以上：唐尧虞舜时代。

〔4〕在夏为御龙氏：夏后孔甲之世，陶唐氏后代刘累学御龙于豢龙氏，赐氏曰御龙。

〔5〕在商为豕韦氏：商灭豕韦，改封刘累之后，仍称豕韦氏。

〔6〕在周为唐、杜氏：豕韦氏在商末改封于唐，周成王灭唐而封其弟叔虞，后迁唐于杜，称杜伯。

〔7〕周卑，晋继之，为范氏：杜伯为周宣王大夫，宣王杀杜伯，其子隰叔去周适晋，生子舆，为晋理官，其孙士会为晋正卿，食采邑于范，为范氏。

〔8〕世禄：世代食禄官邑。

〔9〕臧文仲：鲁庄公正卿臧孙辰。

〔10〕殁（mò）：死亡。

〔11〕此之谓死而不朽：按，《左传》此段文字后还有“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一段，即古人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译文】

鲁襄公派叔孙穆子到晋国聘问，范宣子问道：“古人有句话说‘死而不朽’，这是什么意思呢？”叔孙穆子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我的远祖，自虞舜以上为陶唐氏，在夏朝为御龙氏，在商朝为豕韦氏，在周朝为唐、杜氏。周室衰微以后，我的先祖到晋国继承前人事业，为范氏，‘死而不朽’是不是说的就是我们范氏这种情形呢？”叔孙穆子回答说：“以叔孙豹所闻，这叫做世食官邑，而不是不朽。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人已经死了，他的言论立于后世，这叫做‘死而不朽’。”

医和视平公疾

本篇记载医和对晋平公疾病的诊断。晋平公病重，秦景公派一个名叫和的医生前来看病。医和在诊治之后，认为晋平公的病不可医治，因为他的不治之症是过度淫于女色所致。医和将晋平公的病称之为“蛊”，认为蛊的邪恶是谷中的飞虫生出来的。这些话虽然听起来颇为神秘难懂，实际上“谷”与“蛊”代表着正气与邪恶两种力量，谷气兴旺则蛊邪隐伏，蛊慝猖獗则谷气隐藏。晋平公不分昼夜淫于女色，这是不享受五谷正气而以蛊邪为食，不彰显谷气之明而充当蛊邪的器皿。医和还对晋国的霸业和股肱大臣的命运做出预测，这些预测其实是建立在对晋国君主荒淫、辅臣持禄保宠的深入分析基础之上。医和之语说明，荒淫奢侈的腐朽生活方式，是导致统治者病入膏肓的原因。《吕氏春秋·本性》说：“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晋平公就是被“伐性之斧”砍倒的。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1〕，出曰：“不可为也〔2〕。是谓远男而近女〔3〕，惑以生蛊〔4〕；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不生〔5〕，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诸侯。”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6〕，内无苛慝〔7〕，诸侯不二，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对曰：“自今之谓〔8〕。和闻之曰：‘直不辅曲〔9〕，明不规暗〔10〕，拱木不生危〔11〕，松柏不生埤〔12〕。’吾子不能谏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宠其政〔13〕，八年之谓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14〕，固医官也〔15〕。”文子曰：“子称蛊，何实生之？”对曰：“蛊之慝，谷之飞实生之〔16〕。物莫伏于蛊，莫嘉于谷〔17〕，谷兴蛊伏而章明者也〔18〕。故食谷者，昼选男德以象谷明〔19〕，宵静女德以伏蛊慝〔20〕。今君一之〔21〕，是不飨谷而食蛊也〔22〕，是不昭谷明而皿蛊也。夫文〔23〕，‘虫’‘皿’为‘蛊’，吾是以云。”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24〕，不服，不过十年，过是，晋之殃也。”是岁也，赵文子卒，诸侯叛晋，十年，平公薨〔25〕。

【注释】

〔1〕和：秦医之名。

〔2〕为：治。

〔3〕远男而近女：远师傅，近女色。

〔4〕蛊：淫惑。

〔5〕良臣：指赵武。不生：将死。

〔6〕于今八年：是年为公元前541年，前548年赵文子代范宣子为政，首尾八年。

〔7〕苛慝：苛政和邪恶。

〔8〕自今之谓：说的是从今以后的事情。

〔9〕直不辅曲：正直者不辅助邪曲。

〔10〕明不规暗：光明者不规正暗昧。

〔11〕拱木不生危：拱围大树不生于危险之地。

〔12〕埤（bì）：低湿之地。

〔13〕宠其政：贪恋执政高位。

〔14〕疾人：病人。

〔15〕固医官：本为医生的职责。

〔16〕谷之飞：谷中的飞虫。

〔17〕嘉：善。

〔18〕谷兴蛊伏：谷气兴旺则蛊隐伏。

〔19〕男德：男性有德者。以象谷明：以象人之食谷而有聪明。

〔20〕宵静女德以伏蛊慝：晚上安于女性有德者，让蛊的邪恶隐伏。

〔21〕一之：不分昼夜，单一接近女色。

〔22〕皿蛊：身体藏蛊，如同盛蛊之器皿。

〔23〕文：字。

〔24〕若诸侯服，不过三年：如果诸侯归服，天下太平，那么晋平公就会专近女色，因此只能存活三年。

〔25〕十年，平公薨：晋平公死于公元前532年，距此十年。

【译文】

晋平公有病，秦景公派一位名叫和的医生到晋国给平公看病，医和看完病后出来说：“晋君的病是不可治的。这种病叫做远师傅而近女色，因迷惑而生蛊；这种蛊既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饮食问题，而是迷惑女色而丧失意志。股肱良臣将要死去，天命也不会保佑。如果晋君不死，也必定会失去诸侯拥护。”赵文子听后，说：“我赵武率领群臣辅佐君主成为诸侯盟主，至今已经八年，内无苛政和邪恶，外无叛离诸侯，您为什么说‘股肱良臣将要死去，天命也不会保佑’？”医和回答说：“我说的是从今以后的事情。我听说：‘正直者不辅助邪曲，光明者不规正暗昧，拱围大树不会生于危险高坡，松柏不生于低湿之地。’您对君主迷惑女色不能劝谏，使君主生病，又不能自我引退，贪恋执政高位，八年已经够多了，凭什么还能长久呢！”赵文子问：“医生之业涉及国家政治吗？”医和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才是医治病人，治国本是医生的职责。”赵文子问：“您所称说的蛊，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呢？”医和回答说：“蛊的邪恶，是谷中的飞虫生出来的。万物没有不隐藏蛊的，没有比谷子更好的，谷气兴旺则蛊隐伏，这是明显的道理。因此食谷的人，白天挑选男性有德者，以此象征人食谷而有聪明，晚上安于女性有德者，让蛊的邪恶隐伏。如今晋君不分昼夜，单一接近女色，这是不享受谷气而以蛊为食，这是不彰显谷气之明而充当蛊的器皿。从文字上说，‘虫’‘皿’为‘蛊’，因此我才这样说。”赵文子说：“晋君大概还有多少寿数？”医和说：“如果诸侯归服晋国，那么晋君寿命不过三年，如果诸侯不服晋国，那么晋君寿命不过十年，超过这个寿数，那将是晋国的祸殃。”这一年，赵文子去世，诸侯叛离晋国，十年之后，晋平公去世。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本篇记载叔向关于忧德不忧贫的言论。晋国执政正卿韩起担忧家贫，慨叹没有经济实力与卿士大夫交往。叔向就此向韩起表示祝贺，他以栾、郤两大家族为例予以说明。栾书身为正卿，家中田地不足一百人耕种，宫室中祭祀器皿都不完备，他通过宣示德行来维系晋国的霸业，自身得以善终而免于难。郤至家中财富抵得上晋国半个公室，家中所出军赋占三军的一半，郤氏八人，五人为晋国大夫，三人为卿。依仗富有尊贵，郤氏在国内骄奢淫逸，结果其宗族一朝被灭。叔向告诉韩起，身为晋国执政正卿，应该担忧自己的德行是否建立，而不应该担忧家中缺少财物。叔向是春秋后期晋国优秀的政治思想家，属于“立言”人物。本篇忧德不忧贫之说，堪称金玉良言。不过栾书是一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叔向以栾书作为有德的正面典型，则未为知人之论。

叔向见韩宣子〔1〕，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2〕，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3〕，其宫不备其宗器〔4〕，宣其德行〔5〕，顺其宪则〔6〕，使越于诸侯〔7〕，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8〕，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9〕，贪欲无艺〔10〕，略则行志〔11〕，假贷居贿〔12〕，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13〕。及怀子改桓之行〔14〕，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15〕，以亡于楚。夫郤昭子〔16〕，其富半公室〔17〕，其家半三军〔18〕，恃其富宠，以泰于国〔19〕，其身尸于朝〔20〕，其宗灭于绛〔21〕。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22〕，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23〕，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24〕，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25〕，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26〕。”

【注释】

〔1〕韩宣子：晋国正卿韩起，谥“宣”。

〔2〕从：交往。二三子：指晋国卿士大夫。

〔3〕栾武子：栾书，晋国上卿。一卒之田：一百顷田。卒，一百人为卒。

〔4〕宫：室。宗器：祭祀器皿。

〔5〕宣：显示。

〔6〕宪则：国家法律。

〔7〕越：传播。

〔8〕疚：内心痛苦。

〔9〕桓子：栾书之子栾黡。

〔10〕艺：极。

〔11〕略则行志：忽略法则，任意行事。

〔12〕假贷居贿：通过贷出财货牟利。贿，财物。

〔13〕没其身：直到老死。

〔14〕怀子：栾黡之子栾盈。

〔15〕离（離）：通“罹”，遭到。

〔16〕郤昭子：郤至，晋国卿士。

〔17〕半公室：为公室的一半。

〔18〕其家半三军：郤家所出军赋占三军的一半。

〔19〕泰：奢侈。

〔20〕其身尸于朝：尸体摆在朝廷示众。郤至被晋厉公所杀。

〔21〕其宗灭于绛：他的宗族在绛被消灭。

〔22〕夫八郤，五大夫三卿：郤氏八人，郤锜、郤至、郤犨三人为卿，复有五人为大夫。

〔23〕莫之哀也：没有人为他们悲哀。

〔24〕吊：忧虑。不暇：没有时间。

〔25〕专承：独自承受。

〔26〕桓叔：晋穆侯之子，名成师，号桓叔。桓叔之子万封于韩，因此韩宣子尊桓叔为韩氏之祖。

【译文】

叔向见韩宣子，韩宣子担忧家贫，叔向对他表示祝贺。韩宣子说：“我虽然有卿的名分，但却没有卿的财富，没有什么东西用来和卿士大夫交往，我因此担忧，您祝贺我是什么缘故？”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家中田地不足一百人耕种，宫室中祭祀器皿都不完备，他显示自己的德行，顺从国家法律，使之传播到各诸侯国，诸侯们都亲近他，戎、狄都感念他，他以正气治晋国，即使是施行刑罚也不会内心痛苦，因此免于弑君之难。到了栾桓子，骄傲奢侈，贪欲无止境，忽略法则，任意行事，通过贷出财货牟利，本来是应该灾难及身，可是他依赖其父栾武子的德行而终身平安。到了栾怀子，改变其父桓子恶行，重修乃祖栾武子之德，本来是可以免除灾难的，可是他却遭到桓子罪孽报应，逃亡到楚国。郤昭子，家中财富抵得上半个公室，家中所出军赋占三军的一半。依仗富有尊贵，在国内骄奢淫逸，结果他的尸体摆在朝廷示众，他的宗族在绛都被消灭。如果不是骄奢的话，郤氏八人，五人为大夫，三人为卿，如此尊宠是够大的了，一朝灭亡，没有人为他们悲哀，这只是因为他们缺德啊。如今您有栾武子的贫寒，我认为您是能够有德的，因此才祝贺。如果不是担忧在德行上没有建树，而是担忧财货不足，我为您担忧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可祝贺的？”韩宣子对叔向下拜磕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靠您一席话让我存活，不仅我韩起一个人蒙您恩惠，而且从桓叔以下韩氏家族都要感谢您的恩赐。”

晋语九

叔向论三奸同罪

本篇记载叔向对叔鱼、雍子、邢侯三人罪行的论断。叔鱼代行理官职责期间，发生邢侯与雍子争鄐田疆界的诉讼案件。雍子将自己的女儿献给叔鱼以求胜诉，叔鱼在断案时徇情枉法，作出有利于雍子的判决，邢侯在朝廷上将叔鱼与雍子杀死。执政正卿韩起对如何处理这起重大案件深感焦虑，叔向指出，叔鱼身为理官而以邪曲买卖国家公正，与雍子断绝父女亲情以求胜诉，与邢侯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三人的罪行是同等的。他建议杀死生者，将死者陈尸示众。叔向对案件的剖析合情合理，显示了他的卓越理乱才能。需要强调的是，叔鱼是叔向之弟，他没有偏袒叔鱼的罪行，而是秉持公义，认为叔鱼与雍子、邢侯同罪，这表明叔向是秉持公心的。

士景伯如楚〔1〕，叔鱼为赞理〔2〕。邢侯与雍子争田〔3〕，雍子纳其女于叔鱼以求直〔4〕。及断狱之日，叔鱼抑邢侯〔5〕，邢侯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请杀其生者而戮其死者〔6〕。”宣子曰：“若何？”对曰：“鲋也鬻狱〔7〕，雍子贾之以其子〔8〕，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9〕。夫以回鬻国之中〔10〕，与绝亲以买直〔11〕，与非司寇而擅杀〔12〕，其罪一也。”邢侯闻之，逃。遂施邢侯氏〔13〕，而尸叔鱼与雍子于市。

【注释】

〔1〕士景伯：晋国掌管讼狱的理官。如楚：到楚国聘问。

〔2〕叔鱼：叔向之弟羊舌鲋。赞理：士景伯出使楚国，羊舌鲋代行理官职责。赞，佐。

〔3〕邢侯：楚国申公巫臣之子，巫臣奔晋，晋封为邢邑大夫。雍子：原为楚国大夫，后由楚奔晋，晋封为鄐大夫。争田：争鄐田之疆界。

〔4〕求直：求叔鱼判自己理直。据《左传》记载，实情是雍子理曲。

〔5〕抑：压制。

〔6〕戮：陈尸。

〔7〕鬻狱：受贿而枉断官司。指接受雍子的贿赂。

〔8〕贾：出卖，做交易。子：女儿。

〔9〕非其官：不是理官。干：犯。

〔10〕回：邪曲。鬻：卖。中：中正。

〔11〕绝亲以买直：断绝父女亲情以求胜诉。

〔12〕非司寇而擅杀：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

〔13〕施：判罪，劾捕。

【译文】

晋国理官士景伯到楚国聘问，叔鱼代行理官职责。邢侯与雍子争鄐田疆界，雍子将自己的女儿献给叔鱼以求胜诉。到断案之日，叔鱼有意压制邢侯，邢侯在朝廷上杀死叔鱼与雍子。韩宣子对此深感焦虑，叔向说：“邢侯、雍子、叔鱼三个罪人罪恶相同，请将生者杀死，将死者陈尸示众。”韩宣子问：“为什么这样做？”叔向说：“羊舌鲋断案徇情枉法，雍子用亲生女儿做交易，邢侯不是理官而干犯理官之职。羊舌鲋以邪曲买卖国家公正，与雍子断绝父女亲情以求胜诉，与邢侯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三人的罪行是同等的。”邢侯听到消息，便逃出绛都。韩宣子于是劾捕邢侯氏，将叔鱼与雍子陈尸闹市。

董叔欲为系援

本篇记载晋国大夫董叔因攀援富贵而受辱的故事。董叔欲娶晋国执政正卿范献子之妹为妻，叔向加以劝阻，说范氏富贵，应该停止这门亲事。董叔告诉叔向，他是想以此求得范献子的牵系援引。董叔没有想到，相国大人的妹子是不好侍候的。婚后不久，范献子之妹便向哥哥告状，说董叔对她不敬。范献子将董叔抓起来，吊在庭院的槐树上。正好叔向路过，董叔央求叔向替他向范献子求情，叔向讽刺他说：“你追求牵系，现在已经被牵系了；你追求援引，现在已经被援引了。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又请求什么呢？”董叔因攀援富贵而受辱，可谓咎由自取。叔向答语巧妙地借用董叔之言予以讽刺，颇有黑色幽默的意味。

董叔将娶于范氏〔1〕，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2〕？”曰：“欲为系援焉〔3〕。”他日，董祁愬于范献子曰〔4〕：“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5〕，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

【注释】

〔1〕董叔：晋国大夫。范氏：范宣子之女，范献子之妹。

〔2〕盍：何不。已：止。

〔3〕系：牵系。援：援引。

〔4〕董祁：董叔之妻，范献子之妹。范氏为祁姓。愬：诉。

〔5〕纺：捆吊。

【译文】

董叔准备娶范宣子之女，叔向说：“范氏富有，何不停止这门亲事呢？”董叔说：“我想求得范氏的牵系援引。”过了一些时候，董祁向哥哥范献子告状说：“董叔不尊敬我。”范献子将妹夫董叔抓起来，吊在庭院的槐树上，叔向正好路过，董叔喊道：“您何不替我求个情呢？”叔向说：“你追求牵系，现在已经被牵系了；你追求援引，现在已经被援引了。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又请求什么呢？”

晋阳之围

本篇记载赵襄子在晋阳之围前夕寻求对策。关于此篇背景，《史记·赵世家》有所记载：“知（智）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在被围前夕，张孟谈建议赵襄子派家臣地用钟鼎彝器贿赂诸侯，赵襄子认为地是助长自己坏毛病、求得俸禄的奸臣，不可重用。赵襄子否定了以长子或邯郸作为逃难地点，因为长子疲敝民力，邯郸搜刮民脂民膏，不会获得当地人民的支持。他最后选择了晋阳，因为晋阳守臣尹铎宽用民力。事实证明，赵襄子这一选择是正确的，智伯率晋军包围晋阳，用汾河水灌城，锅灶淹水，生出蛤蟆，民众仍没有叛变之意。赵襄子在关键时刻，对家臣的忠奸与民心的向背有清醒的认识，这使他最终能够免于灭顶之灾。

晋阳之围〔1〕，张谈曰〔2〕：“先主为重器也〔3〕，为国家之难也，盍姑无爱宝于诸侯乎？”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4〕。”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5〕，不德而贿。夫地也求饮吾欲〔6〕，是养吾疾而干吾禄也〔7〕。吾不与皆毙。”襄子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8〕，且城厚完〔9〕。”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10〕，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11〕，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12〕，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13〕，沉灶产蛙〔14〕，民无叛意。

【注释】

〔1〕晋阳之围：公元前455年至前453年，智伯率韩康子、魏桓子围赵襄子于晋阳。

〔2〕张谈：张孟谈，赵襄子家臣。

〔3〕重器：指钟鼎彝器。

〔4〕地：赵襄子家臣。

〔5〕夷：平，等同。

〔6〕求饮（yìn）吾欲：只求满足我的欲望。饮，给人饮水，引申为满足。

〔7〕干：求。

〔8〕长子：晋国地名，在今山西长治附近。

〔9〕完：完整。

〔10〕罢（pí）：通“疲”，疲敝。

〔11〕浚（jùn）：榨取。

〔12〕先主：赵简子。属（zhǔ）：通“嘱”，托付，嘱咐。

〔13〕灌之：智伯引汾河水灌晋阳城。

〔14〕沉灶产蛙：锅灶淹水，生出蛤蟆。

【译文】

在智伯围晋阳之前，张孟谈说：“先主赵简子制作钟鼎重器，为的是防备国家之难，何不姑且用重宝来贿赂诸侯呢？”赵襄子说：“我没有合适的使者。”张孟谈说：“地可以为使者。”赵襄子说：“我不幸有毛病，比不上先人，没有德行，只好去贿赂诸侯。地只会满足我的欲望，这是助长我的坏毛病而求得我的俸禄。我不愿意和他一起死。”赵襄子走出门，说：“我往哪里跑呢？”随从说：“长子邑路近，而且城墙厚实完整。”赵襄子说：“民众精疲力竭修筑城墙，现在又要他们拼死守城，谁能帮助我？”随从说：“邯郸邑的仓库充实。”赵襄子说：“搜刮民脂民膏来充实仓库，又因此而使他们被杀，谁能帮助我？我去晋阳吧！这是先主所嘱咐的逃难之所，是尹铎用宽缓政策治理的地方，民众必定和谐。”于是赵襄子跑到晋阳，智伯率晋军包围晋阳，用汾河水灌城，锅灶淹水，生出蛤蟆，民众仍没有叛变之意。

郑语

史伯为桓公论兴废

本篇是一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大文字。西周末年，周王室风雨飘摇，身为周王室司徒的郑桓公向史伯咨询逃死方略。史伯从天道赏善罚恶角度，对未来周王室不可避免的衰落和齐、晋、秦、楚的崛起大势做出预测，建议郑桓公将妻子儿女和财产寄托在济、洛、河、颍之间。文章内容十分深刻广博，篇中提出几个重要观点：一是“天之所启，十世不替”，即上天所开启的人必将兴旺发达。二是“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凡是对人类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人，其子孙都必然发迹。三是“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治国者应该听取各方面的意见，而不能党同伐异。四是“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意是以民意为依据。五是“国大而有德者近兴”，施行德政可以带来国家兴旺。史伯的言论既来自神秘直觉，又有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刻剖析，充满了天人合一和宿命论的信念，集中地体现了西周史官文化特色，其中积善积德的观念对此后民族心理产生了深远影响。

桓公为司徒〔1〕，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2〕，问于史伯曰〔3〕：“王室多故〔4〕，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对曰：“王室将卑，戎、狄必昌〔5〕，不可逼也〔6〕。当成周者〔7〕，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8〕，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9〕，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10〕，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11〕，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非亲则顽〔12〕，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13〕！是其子男之国，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14〕。君若以周难之故，寄孥与贿焉〔15〕，不敢不许。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若克二邑，邬、弊、补、舟、依、gy03、历、华〔16〕，君之土也。若前华后河〔17〕，右洛左济，主芣、騩而食溱、洧〔18〕，修典刑以守之〔19〕，是可以少固〔20〕。

【注释】

〔1〕桓公：姬姓，名友，周厉王少子，周宣王同母弟，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将他封于郑国，在今陕西华县东。公元前774年郑桓公任周王室司徒。

〔2〕得：得民心。周众：西周民众。东土之人：陕以东的民众。

〔3〕史伯：周王室太史。《史记·周本纪》作“太史伯阳”。

〔4〕王室多故：《史记·郑世家》：“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故，难。

〔5〕昌：昌盛。

〔6〕逼：迫近。

〔7〕成周：东都洛邑。

〔8〕荆蛮：芈姓诸侯国，又称楚。申、吕：姜姓诸侯国。应、蔡、随、唐：姬姓诸侯国。邓：曼姓诸侯国。陈：妫姓诸侯国。

〔9〕卫：康叔封国，姬姓。燕：邵公封国，姬姓。狄：北狄。鲜虞：姬姓在狄者。潞、洛、泉、徐、蒲：都是赤狄政权，隗姓。

〔10〕虞：虞叔之后，姬姓。虢：虢叔之后，姬姓。晋：唐叔之后，姬姓。隗、霍、杨、魏、芮：都是姬姓诸侯国。

〔11〕齐：姜太公封国，姜姓。鲁：周公封国，姬姓。曹、滕：都是姬姓诸侯国。宋：殷商之后，子姓诸侯国。薛：任姓诸侯国。邹：即“邾”，曹姓诸侯国。莒：己姓诸侯国。

〔12〕顽：指蛮夷戎狄。

〔13〕济、洛、河、颍之间：韦昭注曰：“左济、右洛、前颍、后河。”《史记·郑世家》“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即今河南新郑一带。济，济水，出今河南济源王屋山，至温县汇入黄河。洛，洛水。此指发源于华山，流经陕西商县至河南入黄河之洛水。河，黄河。颍，颍水，源出河南登封，至安徽寿县汇入淮河。

〔14〕贪冒：贪图财利。

〔15〕孥：妻子儿女。贿：财物。

〔16〕邬、蔽、补、丹、依、gy03（róu）、历、华：八邑之名。邬，妘姓诸侯国，在今河南偃师。一本作“鄢”，在今河南鄢陵北偏西。蔽、补、依、gy03，商代国名，其地不详。丹，尧之子丹朱的封国，在今河南内乡境。华，华阳，在今河南新密。一曰当作“莘”，虢国地名，在今河南三门峡。

〔17〕华：当为“颍”之误。

〔18〕主芣（fú）、騩（ɡuī）：以芣山、騩山之神为神主。芣、騩，山名。芣，在今河南巩义北。騩，即大山。在今河南新密附近。二山都在今河南新郑附近。主，神主。食溱（zhēn）、洧（wěi）：饮溱河、洧河之水。溱、洧，水名。溱水源出河南新密，东北流至新郑与洧水合。洧水出河南登封阳城山，经新密，至新郑合溱水，为双洎水，至西华入颍水。郐国正在溱、洧之间。

〔19〕典刑：常法。

〔20〕少：稍微。

【译文】

郑桓公担任周王室司徒，很得西周和东土民众之心，他问史伯说：“周王室多灾多难，我怕被卷进去，何处可以逃避一死？”史伯回答说：“周王室即将衰微，四周戎、狄必定昌盛，不可离他们太近。成周洛邑，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诸国，北有卫、燕、狄、鲜虞、潞、洛、泉、徐、蒲诸国，西有虞、虢、晋、隗、霍、杨、魏、芮诸国，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诸国，这些诸侯国不是周王同姓支系子弟和异姓甥舅，就是蛮、荆、戎、狄之人，不是血亲关系就是戎狄凶顽，因此不可进入这一地区。逃难之所，应该选择济水、洛水、河水、颍水之间吧！这一地区都是子爵、男爵之国，以虢国、郐国为最大，虢叔依靠地势，郐仲倚仗险要，他们都有骄侈怠慢之心，而且贪图财利。您如果以周王室灾难的缘故，要求寄托妻子儿女和财物，他们不敢不许可。周王室发生祸乱而衰落，虢、郐两国君主又骄傲贪婪，他们必将背叛您，您如果率领成周兵马，以严辞讨伐有罪之国，应该是战无不胜。如果攻克虢、郐二国，那么邬、弊、补、丹、依、gy03、历、华八邑，都会成为您的土地。如果前面是颍水后面是黄河，右边是洛水左边是济水，以芣山、騩山之神为神主，饮溱河、洧河之水，修定治国常法来守护这片土地，这样您的地位就可以稍微稳固了。

公曰：“南方不可乎〔1〕？”对曰：“夫荆子熊严生子四人〔2〕：伯霜、仲雪、叔熊、季紃〔3〕。叔熊逃难于濮而蛮〔4〕，季紃是立，薳氏将起之〔5〕，祸又不克。是天启之心也〔6〕，又甚聪明和协，盖其先王〔7〕。臣闻之，天之所启，十世不替〔8〕。夫其子孙必光启土〔9〕，不可逼也。且重、黎之后也〔10〕，夫黎为高辛氏火正〔11〕，以淳耀敦大〔12〕，天明地德〔13〕，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14〕，其功大矣。

【注释】

〔1〕南方：指成周以南，申国、邓国之间。

〔2〕荆：楚。子：楚为子爵。熊严：楚子鬻熊十世孙。

〔3〕伯霜：楚子熊霜。仲雪：熊严次子。叔熊：熊严三子，因争位失败而奔濮邑。季紃（xún）：楚子熊紃。

〔4〕蛮：指叔熊奔濮之后随从蛮俗。

〔5〕薳（wěi）氏：楚国大夫。起：指欲立叔熊为君。

〔6〕天启之心：指上天开启季紃之心。启，开。

〔7〕盖：超越。

〔8〕替：废。

〔9〕光：光大。

〔10〕重、黎：颛顼时代的两位官员，重为南正司天，黎为北正司地，是楚人祖先。

〔11〕高辛氏：帝喾。火正：掌管火的官员。

〔12〕淳耀：光明。敦大：厚大。

〔13〕天明：观察日月星三辰之明。地德：体现大地美德。

〔14〕祝融：官职。

【译文】

郑桓公问：“南方不可以寄居吗？”史伯回答说：“楚子熊严生了四个儿子：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熊逃难到濮邑而随从蛮俗，季紃得以立为楚子，薳氏试图拥立叔熊，结果因祸而不能成功。这是上天开启季紃之心啊，季紃为人十分聪明温和，团结百姓，功业盖过先王。我听说，上天之所开启的人，十世不会废弃。季紃的子孙一定能够光大前人事业，开疆拓土，因而楚国是不可迫近的。况且楚为重、黎之后，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一职，以其光明厚大，则天之明，因地之德，光照四海，因此高辛氏称黎叫‘祝融’，他的功绩可大了。

“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1〕，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2〕，以成乐物生者也〔3〕。夏禹能单平水土〔4〕，以品处庶类者也〔5〕。商契能和合五教〔6〕，以保于百姓者也〔7〕。周弃能播殖百谷蔬〔8〕，以衣食民人者也〔9〕。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10〕，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11〕。佐制物于前代者〔12〕，昆吾为夏伯矣〔13〕，大彭、豕韦为商伯矣〔14〕。当周未有〔15〕。己姓昆吾、苏、顾、温、董〔16〕，董姓鬷夷、豢龙〔17〕，则夏灭之矣。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妘姓邬、郐、路、偪阳，曹姓邹、莒，皆为采卫〔18〕。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数也，而又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融之兴者，其在羋姓乎？羋gy04姓越〔19〕，不足命也。蛮羋蛮矣〔20〕，唯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姜、嬴、荆羋，实与诸姬代相干也〔21〕。姜，伯夷之后也〔22〕，嬴，伯翳之后也〔23〕。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者也，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周衰其将至矣。”

【注释】

〔1〕章：显。

〔2〕虞幕：虞舜先祖。协：和。

〔3〕成乐物生：据段玉裁说，应该是“成物乐生”。

〔4〕单：通“殚”，尽。

〔5〕品：区分高下。庶类：众类。

〔6〕契（xiè）：商人始祖。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7〕保：养。

〔8〕弃：后稷。播：播种。

〔9〕衣食：用做动词。

〔10〕柔：润。嘉材：五谷材木。嘉，善。

〔11〕八姓：祝融之后八姓是：己、董、彭、秃、妘、曹、斟、芈。侯伯：诸侯领袖。

〔12〕佐：助。物：事。前代：夏、商。

〔13〕昆吾：祝融之孙，陆终长子，名樊，为己姓，封于昆吾。

〔14〕大彭：陆终第三子，名篯，彭姓，封于大彭，称为彭祖。豕韦：彭姓，封于豕韦。

〔15〕未有：未有为侯伯者。

〔16〕己姓昆吾、苏、顾、温、董：五国都是昆吾之后别封者。

〔17〕鬷（zōnɡ）夷、豢龙：二国名。

〔18〕采：采服。卫：卫服。

〔19〕gy04（kuí）：熊挚后代之国。越：越章国。楚子熊渠封少子执疵为越章王。

〔20〕蛮羋（mǐ）：指叔熊在濮，从蛮俗。

〔21〕代相干：世相代强。代，交替。

〔22〕伯夷：炎帝后裔，尧时典礼官员。

〔23〕伯翳：少暤之后，又称伯益，舜时虞官，掌管山木川泽。

【译文】

“凡是成就天地之大功的人，他的子孙没有不发迹显达的，虞、夏、商、周都是这样。虞幕能够辨听和风，以此成就万物生长各乐其生。夏禹能够殚精竭力平治水土，以此区分高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商契能够和谐地推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以此使百姓各得其养。周弃能够播殖百谷蔬菜，以此让人民丰衣足食。虞幕、夏禹、商契、周弃的后人都成为王公侯伯。祝融也能昭显天地光明，让五谷材木滋润生长，祝融之后己、董、彭、秃、妘、曹、斟、芈八姓，在周代尚未有侯伯出现。在夏商辅佐君主成就大事的人，昆吾曾经为夏代侯伯，大彭、豕韦曾经为商代的侯伯。在周代尚未有侯伯出现。己姓昆吾、苏、顾、温、董五国，董姓鬷夷、豢龙二国，在夏代就被消灭了。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几国，在商代就被消灭了。秃姓舟人国，在周代就被消灭了。妘姓邬、郐、路、偪阳四国，曹姓邹、莒二国，都为采服或卫服。这六姓的后代，或近在王室，或远在夷、狄，没有人进行统计，而且又没有好的名声，一定是不会兴盛的。斟姓没有后人。祝融后代能够兴盛的人，大概是在羋姓吧？羋姓诸侯国中的gy04、越二国，是不足以享受天命的。蛮羋已经接受了蛮俗，只有楚国确实有明德，如果周室衰微，那么楚国必定兴盛。齐姜、秦嬴、楚羋，确实与诸姬之国递相称雄交锋。姜姓是伯夷的后人，嬴姓是伯翳的后人。伯夷能够致礼于神以辅佐唐尧，伯翳能够掌议百物以辅佐虞舜。他们的后代都能够守住宗庙祭祀，但是却没有兴盛的人，周王室衰落之后，他们兴盛的日子就到了。”

公曰：“谢西之九州〔1〕，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2〕，不可因也〔3〕。唯谢、郏之间〔4〕，其冢君侈骄〔5〕，其民怠沓其君〔6〕，而未及周德〔7〕；若更君而周训之〔8〕，是易取也，且可长用也〔9〕。”

【注释】

〔1〕谢西之九州：当是西周故地及以西之地，即后来的秦地。谢，谢国，在今河南南阳。九州，九个州邑，二千五百家为州。

〔2〕沓：贪黩。忍：残忍。

〔3〕因：就，接近。

〔4〕谢、郏之间：指谢北、郏南的虢、郐地区。郏，周朝的东都，在今河南洛阳。

〔5〕冢君：大君，对列国君主的敬称。冢，大。

〔6〕怠沓：怠慢、蒙黩。

〔7〕周德：忠信之德。

〔8〕更君：更换君德。周：忠信。训：训导。

〔9〕长用：久处。

【译文】

郑桓公问：“谢国西面的九个州邑，怎么样？”史伯回答说：“那里的民俗贪黩残忍，不可以接近他们。只有在谢北、郏南之间的虢、郐地带，其国君放纵骄傲，老百姓怠慢欺黩其君，他们还不懂得忠信之德；如果更换君德而以忠信之德加以训导，就易于得到这一地区，而且可以长久地居住在这里。”

公曰：“周其弊乎〔1〕？”对曰：“殆于必弊者也〔2〕。《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王弃高明昭显〔3〕，而好谗慝暗昧〔4〕；恶角犀丰盈〔5〕，而近顽童穷固〔6〕。去和而取同〔7〕。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8〕，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9〕，刚四支以卫体〔10〕，和六律以聪耳〔11〕，正七体以役心〔12〕，平八索以成人〔13〕，建九纪以立纯德〔14〕，合十数以训百体〔15〕。出千品〔16〕，具万方〔17〕，计亿事〔18〕，材兆物〔19〕，收经入〔20〕，行姟极〔21〕。故王者居九畡之田〔22〕，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23〕，和乐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24〕，求财于有方〔25〕，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26〕，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27〕，物一不讲〔28〕。王将弃是类也而与剸同〔29〕，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注释】

〔1〕弊：衰败。

〔2〕殆：近。

〔3〕王：周幽王。高明昭显：光明正大。

〔4〕谗慝：进谗邪恶。暗昧：内心黑暗。

〔5〕角犀丰盈：贤明之相。指贤人。角犀，额角入发处隆起。丰盈，面颊丰满。

〔6〕顽童：愚顽昏昧。穷固：穷陋。

〔7〕和：多样性的统一。同：单一的相同。

〔8〕裨：益。

〔9〕五味：酸、甜、苦、辣、咸。

〔10〕刚：强。

〔11〕六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12〕七体：七窍。役心：服务于心。

〔13〕平：正。八索：人体的八个部位：首、腹、足、股、目、口、耳、手。八索以应八卦，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离为目，兑为口，坎为耳，艮为手。

〔14〕建：立。九纪：指九脏：心、肝、脾、肾、肺、胃、膀胱、胆、肠。

〔15〕十数：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百体：百官体制。

〔16〕千品：千种品位。

〔17〕万方：万种方法。

〔18〕计：算。亿：万万为亿。一说，十万为亿。

〔19〕材：通“裁”。兆：万亿为兆。

〔20〕收经入：收常规收入。经，常。入，收入。

〔21〕行姟（ɡāi）极：达到数字极限。姟，古代最大的数目名，万万兆为姟。极，极数。

〔22〕九畡（ɡāi）：九州。畡，通“垓”。

〔23〕周训：忠信之教。

〔24〕聘后于异姓：周人有同姓不婚的习俗，故从异姓聘娶王后。

〔25〕求财于有方：使各方以其财物进贡。

〔26〕谏工：谏官。讲：讲论。多：众。物：事。

〔27〕果：成美味。

〔28〕讲：俞樾说，讲，读为“构”，意为合集。

〔29〕剸：同“专”，专断。

【译文】

郑桓公问：“周王室将会衰败吗？”史伯回答说：“差不多一定要衰败了。《尚书·泰誓》说：‘老百姓所想得到的，上天一定会遵从。’如今周王抛弃光明正大的人，喜欢进谗邪恶、内心黑暗的人；讨厌贤明的人，亲近愚顽鄙陋的人；抛弃多样性的统一，采纳单一的雷同。多样性的统一可以生成万物，单一的雷同就不能发展。把不同的东西加以协调平衡叫做多样性统一，所以能丰富发展而使万物归于统一；如果把相同的东西简单相加，用尽了之后就完了。所以先王把土和金、木、水、火相配合，而生成万物。因此调配五种滋味以适合人的口味，强健四肢来保护身体，调和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种音律使之动听悦耳，端正目、鼻、口、耳七窍来为心服务，协调身体首、腹、足、股、目、口、耳、手的八个部分使人完整，经纪心、肝、脾、肾、肺、胃、膀胱、胆、肠九脏以树立纯正的德行，合成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十种等级来训导百官。于是产生了千种品位，具备了上万方法，计算成亿的事物，经营成兆的财物，取得万兆的收入，达到数字极限。所以君王坐拥九州土地，取得收入来供养万民，用忠信来教化和使用他们，使他们协和安乐如一家人。这样的话，就是和的极点了。于是先王从异姓的家族中聘娶王后，使各方以其财物进贡，在选择大臣时，起用直言进谏之官，来讲论国家众多事务，努力做到多样性的统一而不是单一的雷同。只有一种音符就不能谱成动听的乐曲，只有一种颜色就不能构成绚丽的文采，只有一种味就不能形成美味，只有一种事物就不能集合众事。如今周王摒弃多样性的统一而专用雷同，这是上天夺取了他的理智，要想不衰败，可能吗？

“夫虢石父谗谄巧从之人也〔1〕，而立以为卿士，与剸同也；弃聘后而立内妾〔2〕，好穷固也；侏儒戚施〔3〕，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谗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4〕，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5〕，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6〕，王使执而戮之〔7〕。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此人也〔8〕，收以奔褒〔9〕。天之命此久矣，其又何可为乎〔10〕？《训语》有之曰〔11〕：‘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以同于王庭〔12〕，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13〕，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14〕，吉。乃布币焉而策告之〔15〕，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16〕，传郊之〔17〕。’及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妇人不帏而噪之〔18〕，化为玄鼋〔19〕，以入于王府。府之童妾未既龀而遭之〔20〕，既笄而孕〔21〕，当宣王时而生。不夫而育，故惧而弃之。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妇哀其夜号也，而取之以逸〔22〕，逃于褒。褒人褒姁有狱〔23〕，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24〕，而嬖是女也〔25〕，使至于为后而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矣，其为毒也大矣，将使候淫德而加之焉〔26〕。毒之酋腊者〔27〕，其杀也滋速〔28〕。申、缯、西戎方强〔29〕，王室方骚〔30〕，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31〕，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会以伐周，周不守矣！缯与西戎方将德申〔32〕，申、吕方强，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33〕，王师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34〕！君若欲避其难，其速规所矣，时至而求用，恐无及也！”

【注释】

〔1〕虢石父：虢国君主，时任周幽王卿士。巧从：巧于媚从。

〔2〕聘后：申后。内妾：褒姒。

〔3〕侏儒戚施：指宫廷俳优小丑。

〔4〕妖：妖臣。试：用。幸：幸臣。措：措置，任用。

〔5〕檿（yǎn）：山桑。弧：弓。箕：树木名。服：箭袋。

〔6〕鬻是器：卖檿弧箕服。

〔7〕戮：责。

〔8〕此人：指卖檿弧箕服的人。

〔9〕收：取。褒：古国名，姒姓，故址在今陕西勉县东北。

〔10〕为：治。

〔11〕《训语》：周代典籍。

〔12〕同：共处。

〔13〕后：君。

〔14〕漦（chí）：龙涎。

〔15〕布币焉而策告之：陈列玉帛，以简策之书告求龙漦。

〔16〕椟：柜子，此处用做动词。

〔17〕传郊之：传祭之于郊。

〔18〕不帏而噪之：裸露下身而喧哗鼓噪。此为厌胜之术。帏，下裳的正幅。

〔19〕玄鼋（yuán）：黑色的鳖。

〔20〕既龀（chèn）：刚刚换牙。

〔21〕笄（jī）：盘发插簪，表示成年。女子十五而笄。

〔22〕逸：逃逸。

〔23〕褒姁（xū）：褒国国君。狱：诉讼案件。

〔24〕置之：赦免褒姁。

〔25〕嬖：宠爱。

〔26〕候淫德：等待淫德之人，指周幽王。加：施加。

〔27〕酋腊（xī）：制作很久的毒酒。

〔28〕滋：更加。

〔29〕申：姜姓诸侯国，为申后娘家。缯：姒姓诸侯国，为申之盟国。西戎：与申国友好。

〔30〕骚：骚扰，骚乱。

〔31〕畀：给予。

〔32〕德：感激。

〔33〕隩（ào）爱：深爱。

〔34〕三稔：三年。稔，谷物成熟。

【译文】

“虢石父是一个善于进谗、阿谀奉承、巧于媚从之人，而被周王立为王室卿士，这与周王一人专制没有区别；周王废弃申后而立褒姒，这是喜欢鄙陋之人；侏儒俳优，陪侍在周王身边，这是接近愚顽之人；周朝旧法不能得到彰显，一味听信妇人之言，这是任用谗毁邪恶之人；不立有德之人为卿士，而重用妖臣佞幸，这是行为暗昧。这种状况，不可以长久。况且周宣王时代有一首童谣说：‘桑弓箕袋，灭亡周国。’于是宣王听到这首童谣，有一对夫妇正好卖桑弓箕袋，周宣王派人将他们抓起来，责罚他们。王宫一个小妾生下女儿，但不是周王的孩子，因为害怕便把刚生下来的孩子丢弃。卖桑弓箕袋的夫妇，将被弃的孩子收养起来，逃奔褒国。上天命定此事很久了，又怎么能改变呢？《训语》上说：‘夏朝衰败的时候，褒君之神化为两条龙，共同停留在夏王宫庭，龙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王占卜，是杀死两条龙，还是把两条龙赶走，还是把两条龙留下来，结果卦象都不吉利。夏王又占卜，请两条龙留下龙涎而加以收藏，结果卦象吉利。于是夏王命令陈列玉帛，以简策之书告求龙漦。龙飞走了，而龙涎还在，夏王用柜子将龙涎收藏起来，在城郊传祭。’一直到殷、周，都没有人打开柜子。厉王末年，将柜子打开观看，龙涎流于宫庭，不可清除。厉王让宫中妇人裸露下身而喧哗鼓噪，结果龙涎化为一只黑色的鳖，进入王府之中。王府中有一个幼小的婢妾，刚到换牙年龄，遇到了这只黑鳖，到了十五岁时，就奇怪地怀孕了，到宣王时期，这个婢妾生下一个女儿。因为婢妾没有丈夫婚配而生育，所以害怕而将女婴抛弃了。卖桑弓箕袋的夫妇正好在路边受责罚，夜里他们听到弃婴的哀号而心生怜悯，于是将孩子抱起来逃逸到褒国。褒君褒姁有罪，将褒姒进献给周王，周王于是赦免了褒姁之罪，而宠爱褒姒，让她逐渐当上王后而生下伯服。上天生此褒姒很久了，她的毒害可大了，就等待淫德之君出现而嫁给他。制作很久的毒酒，杀人也就更快。申国、缯国、西戎正处强盛阶段，王室正在滋生骚乱，周王还想放纵私欲，不是难于免祸吗？周王想杀太子宜臼，来成全褒姒之子伯服，一定要求得申国认可，申国不认可，必定加兵讨伐。如果周王讨伐申国，那么缯国与西戎就会讨伐周室，周王室就保不住了！缯国与西戎正感激申国，申国、吕国正处强盛，他们深爱太子宜臼可想而知，周王军队如果征伐申国，吕国援救申国是必然的。周王之心已经愤怒了，虢石父一定会随从他，周王室的存亡，不会超过三年！您如果想避难，就得迅速规划安身之所，等到灾难到来再想办法，恐怕就来不及了！”

公曰：“若周衰，诸姬其孰兴〔1〕？”对曰：“臣闻之，武实昭文之功〔2〕，文之祚尽〔3〕，武其嗣乎〔4〕！武王之子，应、韩不在〔5〕，其在晋乎！距险而邻于小〔6〕，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启〔7〕。”公曰：“姜、嬴其孰兴？”对曰：“夫国大而有德者近兴，秦仲、齐侯〔8〕，姜、嬴之隽也〔9〕，且大，其将兴乎？”公说，乃东寄帑与贿，虢、郐受之，十邑皆有寄地〔10〕。

【注释】

〔1〕诸姬：西周有四十个姬姓诸侯国，故称诸姬。

〔2〕武：周武王。昭：彰显。文：周文王。

〔3〕文：指文王子孙封国，如鲁、卫等国。祚尽：福运衰退。

〔4〕武：指武王子孙封国。嗣：继承。

〔5〕应、韩不在：指继承福运的不是应、韩。应、韩，周武王子孙封国。

〔6〕距险：据险要之地。邻于小：与虞、虢、霍、杨、韩、魏、芮等小国为邻。

〔7〕大启：大开疆土。

〔8〕秦仲：嬴姓，为宣王大夫。齐侯：齐庄公，名购，齐成公之子，公元前794—公元前731年在位。齐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周幽王。

〔9〕隽：优秀者。

〔10〕十邑：虢、郐、邬、蔽、补、丹、依、gy03、历、华。皆有寄地：郑桓公之子郑武公夺取十邑之地而居之。

【译文】

郑桓公问：“如果西周衰微，那么姬姓诸侯国哪一个会兴盛？”史伯回答说：“我听说，周武王实在是继承、彰显周文王功业，周文王子孙封国福运衰退，就应该由周武王子孙封国来继承吧！周武王子孙封国，兴盛的不是应、韩，而应该是晋国吧！晋国地处险要，与小国为邻，如果能够以德治国，那么就可以大开疆土。”郑桓公又问：“姜姓、嬴姓诸侯国，哪一个会兴盛？”史伯回答说：“国土广大而有德者有可能兴盛，秦仲和齐庄公，分别是姜姓、嬴姓诸侯的佼佼者，而且秦、齐两国国土广大，他们可能会兴盛吧？”郑桓公听了很高兴，于是将妻子儿女和财物寄托在东方，虢国、郐国接受了郑桓公的寄托，虢、郐、邬、蔽、补、丹、依、gy03、历、华十邑都有郑桓公家人寄居之地。

楚语上

申叔时论傅太子之道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士亹、申叔时论述教育太子之道。士亹强调人的天性不是教育所能改变的，尧、舜、启、汤、文王等圣王都有不肖子孙，这说明劣性的人是不能指望通过教育改恶向善。士亹深感太子之傅责任重大，因此他事先刻意强调善恶出自天性，教育不是万能。士亹在担任太子师傅之后，向申叔时请教如何教育太子，申叔时主张通过教太子阅读《春秋》、《世》、《诗》、《礼》、《乐》、《令》、《语》、《故志》、《训典》等文献典籍，分别从心志、品德、规范、政治各个层面来培养太子。如果这样教育还达不到效果，那么师傅就要用文辞歌咏事物来进行引导，选求贤良之士来辅佐，通过勤身勉励、多讲述典法常刑让太子接纳，努力审慎地让太子将敦厚笃实的品德稳固下来。如果所有教育手段齐备而太子仍然不听从，那么太子就不是可教之人了，师傅就应当及时引退。本篇是春秋时期重要教育文献，其中包含了春秋时期人性论内容，对后人了解先秦太子教育情形很有帮助。

庄王使士亹傅太子箴〔1〕，辞曰：“臣不才，无能益焉。”王曰：“赖子之善善之也。”对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2〕，舜有商均〔3〕，启有五观〔4〕，汤有太甲〔5〕，文王有管、蔡〔6〕。是五王者，皆有元德也〔7〕，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8〕，可教训。蛮、夷、戎、狄，其不宾也久矣〔9〕，中国所不能用也〔10〕。”王卒使傅之。

【注释】

〔1〕庄王：芈姓，熊氏，名旅，为春秋霸主之一。士亹（wěi）：楚国大夫。太子箴：即后来的楚恭王。箴，一作“审”。

〔2〕丹朱：尧的不肖之子，名朱，封于丹。

〔3〕商均：舜的不肖之子，名均，封于商。

〔4〕启：夏启。五观：夏启的不肖之子。

〔5〕太甲：商汤不肖之孙。

〔6〕管、蔡：管叔、蔡叔，为周文王不肖之子。

〔7〕元：大。

〔8〕民烦：昏乱。民，读为“泯”，昏乱，淆乱。

〔9〕宾：宾服。

〔10〕用：听从。

【译文】

楚庄王派士亹做太子箴的师傅，士亹推辞说：“为臣没有才能，不能对太子有所教益。”楚庄王说：“我想依靠您的善德，使太子也具备善德。”士亹回答说：“善与不善在于太子，太子想善，那么善人就会来到他的身边；如果太子不想善，那么即使有善人，他也不会任用。因此尧有不肖子丹朱，舜有不肖子商均，启有不肖子五观，汤有不肖孙太甲，文王有不肖子管叔、蔡叔。这五位圣王，都有大德，却有不肖之子孙。难道这些圣王不希望儿孙有善德吗？这是由于他们的不肖子孙不能善的缘故啊。如果是昏乱之人，还是可以教训的。蛮、夷、戎、狄之人，已经很久不能臣服天子了，中原诸侯国已经不能让他们听从。”楚庄王最终让士亹做太子师傅。

问于申叔时〔1〕，叔时曰：“教之‘春秋’〔2〕，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3〕，以戒劝其心；教之‘世’〔4〕，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5〕；教之‘诗’〔6〕，而为之导广显德〔7〕，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8〕；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9〕；教之‘令’〔10〕，使访物官〔11〕；教之‘语’〔12〕，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13〕，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训典’〔14〕，使知族类〔15〕，行比义焉〔16〕。

【注释】

〔1〕申叔时：楚国贤大夫。“问”的主语是士亹。

〔2〕春秋：史书。

〔3〕耸：扬。抑：贬。

〔4〕世：记载先王世系之书。

〔5〕休：喜。动：行动。

〔6〕诗：《诗三百》。

〔7〕导：开导。

〔8〕则：法则。

〔9〕疏：疏导。浮：轻浮。

〔10〕令：先王法令。

〔11〕访：议。物官：百事之官。

〔12〕语：记载治国言语的书。

〔13〕故志：记载前代政治成败的书。

〔14〕训典：指先王典制之书。

〔15〕族类：族别分类。

〔16〕行：用。比义：比度。

【译文】

士亹就太子教育的事向楚大夫申叔时咨询，申叔时说：“教太子读‘春秋’史书，可以让太子扬善抑恶，警戒、劝勉太子的心志；教太子读‘世’，可以让太子彰显明德而废弃幽昏品行，用喜善惧废的道理引导太子的行为；教太子读‘诗’，可以让太子开导、拓广美德，照亮太子的志向；教太子读‘礼’，可以让太子懂得上下尊卑的法则；教太子听‘乐’，可以让太子疏导邪秽心理而镇服轻浮；教太子读‘令’，让太子了解百事之官；教太子读‘语’，让太子明白道德的重要性，懂得先王致力于用美德治民的道理；教太子读‘故志’，让太子知道历史废兴而为之戒惧；教太子读‘训典’，让太子知道族别分类，能够用它来进行比度。

“若是而不从，动而不悛〔1〕，则文咏物以行之〔2〕，求贤良以翼之。悛而不摄〔3〕，则身勤之〔4〕，多训典刑以纳之〔5〕，务慎惇笃以固之。摄而不彻〔6〕，则明施舍以导之忠〔7〕，明久长以导之信〔8〕，明度量以导之义〔9〕，明等级以导之礼，明恭俭以导之孝，明敬戒以导之事，明慈爱以导之仁，明昭利以导之文〔10〕，明除害以导之武，明精意以导之罚〔11〕，明正德以导之赏，明齐肃以耀之临〔12〕。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13〕。

【注释】

〔1〕悛（quān）：悔改。

〔2〕文：文辞。咏物：歌咏事物进行讽谕。

〔3〕摄：固。

〔4〕勤：勤身勉励。

〔5〕典刑：典法，常刑。

〔6〕彻：通。

〔7〕施舍：赐予。忠：惠爱。

〔8〕信：诚信。

〔9〕度量：衡量。义：宜。

〔10〕昭：俞樾说，当读为“招”。

〔11〕精意：断狱听讼中的精微之意。

〔12〕齐：一。肃：敬。耀：明。临：临事。

〔13〕为：为师傅。

【译文】

“如果这样教育，太子仍不听从，行动有错而不改，那么师傅就要用文辞歌咏事物来引导他的行为，选求贤良之士来辅佐他。悔改而不稳固，那么师傅就要勤身勉励他，多讲述典法常刑让他接纳，努力审慎地让太子将敦厚笃实的品德稳固下来。如果太子品德稳固而不能通达事理，那么师傅讲明施舍之义，引导他明白什么是惠爱；讲明治国长久之理，引导他明白什么是诚信；讲明如何衡量是非，引导他明白什么是适宜；讲明尊卑等级的差别，引导他明白什么是礼节；讲明恭敬俭约之义，引导他明白什么是孝道；讲明严肃警戒之道，引导他明白怎样处理国事；讲明慈爱之理，引导他明白什么是仁；讲明如何为百姓谋利，引导他明白什么是文德；讲明如何除害之法，引导他明白什么是武功；讲明断狱听讼中的精微之意，引导他明白怎样施行刑罚；讲明公正之德，引导他明白怎样行赏；讲明专一严肃之道，引导他明白怎样临朝理事。如果这样做了还不成功，就不能做太子的师傅了。

“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1〕，制节义以动行之〔2〕，恭敬以临监之〔3〕，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教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4〕！夫子践位则退〔5〕，自退则敬，否则赧〔6〕。”

【注释】

〔1〕宣：遍。翼：辅佐，帮助。

〔2〕动行：施行，行动。

〔3〕临监：监察。

〔4〕兴：成。

〔5〕夫子：士亹。一说指太子。退：谦退。

〔6〕赧（nǎn）：羞愧。

【译文】

“况且吟诵诗歌来辅佐他，确立威仪来先后影响他，端正体貌来左右他，昭明行为来广泛辅翼他，制立节义来约束他，谦恭严肃来监察他，勤奋勉力来激励他，孝敬顺从来接纳他，忠恕诚信来感发他，嘉言德音来激励他。如果所有教育手段齐备而太子仍然不听从，那就不是可教之人了，难道这样的人还能有所成就吗！您在师傅之位就应当引退，自己引退就会受到尊敬，否则就会羞愧。”

蔡声子论楚材晋用

本篇记载蔡国大夫声子劝谏楚国迎回椒举的故事。椒举因受申公子牟牵连而被迫奔逃，但是他又刻骨地思念故国。蔡声子了解到他的志向，表示愿意帮助椒举返楚。蔡声子巧妙地告诉楚国令尹子木，楚国富有人才却不能重用，使这些人才为晋国所用。他列举了楚国大夫王孙启、析公臣、雍子、申公巫臣等前例，这些楚人都是因为在楚国不能生存而逃奔到晋国，他们谙熟楚国政治军事情形，为晋人战胜楚国出谋画策，成为楚国心腹之患。至此蔡声子话锋一转，说椒举即将成为又一名为晋人所用的楚国之材。这个危险的前景使子木幡然醒悟，他以加倍财产迎接椒举返回楚国。蔡声子劝谏技巧非常高明，他通过历举楚材晋用事例，层层深入，最后揭示危险前景，这种劝谏手法被后来战国策士经常采用。“楚材晋用”也作为一个成语而流传后世。

椒举娶于申公子牟〔1〕，子牟有罪而亡，康王以为椒举遣之〔2〕，椒举奔郑，将遂奔晋。蔡声子将如晋〔3〕，遇之于郑，飨之以璧侑〔4〕，曰：“子尚良食〔5〕，二先子其皆相子〔6〕，尚能事晋君以为诸侯主〔7〕。”辞曰：“非所愿也。若得归骨于楚，死且不朽。”声子曰：“子尚良食，吾归子。”椒举降三拜，纳其乘马〔8〕，声子受之。

【注释】

〔1〕椒举：楚国大夫伍举，为伍子胥先人。申公子牟：楚国王子牟，因封于申，故称申公。

〔2〕康王：楚国君主，芈姓，熊氏，名昭。遣之：放走子牟。

〔3〕蔡声子：蔡国大夫公孙归生，字子家。

〔4〕璧侑：用玉璧劝酒。

〔5〕尚：勉力。良食：多进食。

〔6〕二先子：指椒举父亲伍参和蔡声子父亲子朝。相：辅助。

〔7〕诸侯主：诸侯盟主。

〔8〕乘马：四匹马。

【译文】

楚国大夫椒举娶申公子牟之女为妻，子牟有罪逃亡，楚康王以为是椒举放走子牟，椒举逃奔郑国，准备再逃奔晋国。蔡声子将到晋国聘问，在郑国遇见椒举，设宴款待椒举，并以玉璧劝椒举饮酒，说：“您努力多吃饭，我们两位先人在天之灵都会帮助您，努力事奉晋君作为诸侯盟主。”椒举推辞说：“这不是我的愿望。如果我死后能够回到楚国，那么我虽死而不朽。”蔡声子说：“您努力多吃饭，我会想法让您回归楚国。”椒举下台阶三次拜谢蔡声子，送给蔡声子四匹马，蔡声子接受了。

还见令尹子木〔1〕，子木与之语，曰：“子虽兄弟于晋〔2〕，然蔡吾甥也〔3〕，二国孰贤？”对曰：“晋卿不若楚，其大夫则贤，其大夫皆卿材也。若杞梓、皮革焉〔4〕，楚实遗之〔5〕，虽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遗之材也？”对曰：“昔令尹子元之难〔6〕，或谮王孙启于成王〔7〕，王弗是〔8〕，王孙启奔晋，晋人用之。及城濮之役，晋将遁矣〔9〕，王孙启与于军事〔10〕，谓先轸曰〔11〕：‘是师也，唯子玉欲之，与王心违〔12〕，故唯东宫与西广实来〔13〕。诸侯之从者，叛者半矣，若敖氏离矣〔14〕，楚师必败，何故去之！’先轸从之，大败楚师，则王孙启之为也〔15〕。

【注释】

〔1〕令尹子木：屈建。

〔2〕兄弟于晋：蔡、晋同为姬姓，为兄弟之国。

〔3〕蔡吾甥也：楚、蔡为甥舅之国。

〔4〕杞梓：楚国生长的杞树和梓树，为上等木材。

〔5〕遗（wèi）：赠送。

〔6〕子元之难：公元前664年，楚令尹子元图谋以楚成王之母为妻，被申公斗班杀死。

〔7〕谮：进谗言。王孙启：子元之子。

〔8〕弗是：不辨是非。

〔9〕遁：逃走。

〔10〕与：参与。

〔11〕先轸：晋军主帅。

〔12〕唯子玉欲之，与王心违：楚成王不欲与晋交战，子玉坚持，成王怒。子玉，楚令尹成得臣。

〔13〕东宫：太子属下的部队。西广：楚军分为东、西二广，即左、右两军。西广为右军。

〔14〕若敖氏离矣：城濮之战，随子玉参战的若敖氏亲兵只有六百人。若敖氏，楚子熊鄂儿子熊仪称若敖，其支族号若敖氏。

〔15〕王孙启之为也：按，此事未见《左传》记载。

【译文】

蔡声子出使回来，到楚国去见令尹子木，子木与他交谈，说：“您与晋国虽然是兄弟关系，然而蔡君与楚王是甥舅，您认为晋楚两国卿大夫哪一国更贤明？”蔡声子回答说：“晋国的卿不如楚国的卿，但晋国大夫却很贤明，他们的大夫都是卿相之材。如同杞树、梓树、皮革一样，都是楚国赠送晋国的，楚国虽然有人才，但自己不能任用。”子木说：“晋君有自己的公族子孙和甥舅，为什么还要楚国送他们人才呢？”蔡声子回答说：“从前楚国有令尹子元之难，有人向楚成王进王孙启的谗言，楚成王不辨是非，王孙启因此逃奔晋国，晋人重用王孙启。到晋楚城濮之战，晋国本来打算逃遁，王孙启参与晋国军事谋划，他对晋军主帅先轸说：‘楚国这次出兵，只有子玉一个人想打，与成王想法相违背，因此楚国只有东宫卫队与西广参战。诸侯们随从楚国的，叛离者过半，若敖氏已经叛离，楚军必败，为什么要撤兵呢！’先轸听从了王孙启的建议，大败楚军，这是楚人王孙启之所为啊。

“昔庄王方弱〔1〕，申公子仪父为师〔2〕，王子燮为傅〔3〕，使师崇、子孔帅师以伐舒〔4〕。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5〕。师还至，则以王如庐〔6〕，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7〕。或谮析公臣于王〔8〕，王弗是，析公奔晋，晋人用之。实谗败楚〔9〕，使不规东夏〔10〕，则析公之为也〔11〕。

【注释】

〔1〕方弱：未满二十岁。弱，二十岁为弱冠之年。

〔2〕申公子仪父：楚国大司马斗克。

〔3〕王子燮：楚公子。

〔4〕师崇：楚太师潘崇。子孔：楚令尹成嘉。舒：偃姓诸侯国。

〔5〕燮及仪父施二帅而分其室：施，判罪。二帅，师崇、子孔。室，家资，包括封邑及其财产。据《左传》，公子燮与仪父作乱，城郢，使贼杀子孔，未能成功。并无杀师崇与子孔而分其室之事。

〔6〕以：挟持。庐：楚邑。在今湖北南漳东。

〔7〕庐戢黎杀二子而复王：戢黎，庐邑大夫。二子，王子燮、仪父。按，上述事在公元前613年。

〔8〕或谮析公臣：有人进谗，以为析公臣知道王子燮和仪父的阴谋。析公臣，楚国大夫。

〔9〕实谗败楚：据《左传》声子论楚材晋用一段记载，公元前585年，晋楚在绕角交战，“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

〔10〕不规东夏：楚师败退后，“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规，占有。东夏，指楚国东部蔡、沈两国。

〔11〕析公之为也：此段记析公在绕角之战中献计败楚事，《左传》声子论楚材晋用一段与此基本相同，但与《左传·成公六年》所记绕角之战的过程不一致，《左传》记此战晋楚遇于绕角，楚师还，晋遂侵蔡，楚以申、息之师救蔡，御诸桑隧，晋师不战而还。

【译文】

“从前楚庄王未满二十，申公子仪父做太师，王子燮做太傅，派师崇、子孔统帅楚军征伐舒国。王子燮和仪父判师崇、子孔二帅有罪，分了他们的家室财产。师崇、子孔率楚军回国，王子燮和仪父又挟持庄王到庐邑，庐邑大夫戢黎杀死王子燮和仪父二人，送庄王回到国都。有人向庄王进析公臣的谗言，庄王不辨是非，析公臣逃奔晋国，得到晋人任用。实在是谗言促使楚国在绕角战役中失败，使楚国无法占有东部蔡、沈二国，这是析公之所为啊。

“昔雍子之父兄谮雍子于恭王〔1〕，王弗是，雍子奔晋，晋人用之。及鄢之役〔2〕，晋将遁矣，雍子与于军事，谓栾书曰〔3〕：‘楚师可料也〔4〕，在中军王族而已〔5〕。若易中下〔6〕，楚必歆之〔7〕。若合而臽吾中〔8〕，吾上下必败其左右〔9〕，则三萃以攻其王族〔10〕，必大败之。’栾书从之，大败楚师，王亲面伤〔11〕，则雍子之为也〔12〕。

【注释】

〔1〕雍子：楚国大夫。父兄：指雍子同宗父兄。

〔2〕鄢之役：指公元前575年晋楚鄢陵之战。按，《左传》记雍子为晋献计败楚是在公元前573年的彭城之役。

〔3〕栾书：晋国正卿。鄢陵之战中晋中军将。

〔4〕料：对抗，抵挡。

〔5〕中军王族：中军之中楚王室同宗亲兵。

〔6〕易中下：中军和下军互换位置。

〔7〕歆：贪图。

〔8〕合：交战。臽（xiàn）：通“陷”，陷入。中：中军。

〔9〕上下：晋国上军、下军。左右：楚国左军、右军。

〔10〕三萃：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力量。

〔11〕王亲面伤：鄢陵之战中，楚恭王被射中眼睛。

〔12〕则雍子之为也：此段记雍子在鄢陵之战中献计败楚军不见于《左传》，与《左传》声子论晋材楚用一段亦不同。

【译文】

“从前雍子同宗父兄向楚恭王进雍子的谗言，恭王不辨是非，雍子逃奔晋国，得到晋人任用。到晋楚鄢陵之战，晋国本来准备逃遁，雍子参与晋国军事谋划，他对晋军主帅栾书说：‘楚军可以抵抗，它的主力在中军王室亲兵而已。如果晋国变换中军、上军位置，楚国一定会贪利而进攻。如果两军交战而楚军陷入晋国中军，晋国上军和下军一定能打败楚国左军和右军，这样晋国集合上军、下军、新军三军力量进攻楚军王室亲兵，一定能大败楚军。’栾书听从了雍子的建议，大败楚军，恭王本人眼睛受伤，这是雍子之所为啊。

“昔陈公子夏为御叔娶于郑穆公〔1〕，生子南〔2〕。子南之母乱陈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诸侯〔3〕。庄王既以夏氏之室赐申公巫臣，则又畀之子反，卒于襄老〔4〕。襄老死于邲〔5〕，二子争之〔6〕，未有成〔7〕。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遂奔晋〔8〕。晋人用之，实通吴、晋〔9〕。使其子狐庸为行人于吴〔10〕，而教之射御，导之伐楚。至于今为患〔11〕，则申公巫臣之为也。

【注释】

〔1〕陈公子夏：陈宣公之子。为御叔娶于郑穆公：御叔娶郑穆公之女夏姬为妻。

〔2〕子南：即夏徵舒。

〔3〕子南之母乱陈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诸侯：御叔早死，夏姬与陈灵公及孔宁、仪行父淫乱，夏徵舒杀死陈灵公。公元前598年，楚庄王灭陈，杀夏徵舒。

〔4〕庄王既以夏氏之室赐申公巫臣，则又畀（bì）之子反，卒于襄老：据《左传》，庄王本欲自取夏姬，申公巫臣谏止；子反欲取之，巫臣又谏止；卒与连尹襄老。夏氏之室，夏姬。申公巫臣，楚国大夫。畀，给。子反，楚国司马。襄老，楚国连邑之尹。

〔5〕襄老死于邲：公元前597年晋楚在邲地交战，襄老被晋荀首射死。

〔6〕二子：子反和申公巫臣。之：指夏姬。

〔7〕成：定局。

〔8〕恭王使巫臣聘于齐，以夏姬行，遂奔晋：申公巫臣在邲之战后就施计让夏姬回了郑国，前589年，楚恭王使巫臣于齐，巫臣先至郑取夏姬，闻齐在鞌之战中战败，乃奔晋。

〔9〕实通吴、晋：申公巫臣奔晋后，子反灭其族。申公巫臣劝晋国联吴抗楚。

〔10〕行人：外交官。吴：姬姓诸侯国，周太王之子泰伯、仲雍之后，建都于吴，即今苏州。

〔11〕至于今为患：吴与晋联合，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疲于奔命。

【译文】

“从前陈公子夏为儿子御叔娶郑穆公之女夏姬为妻，生下子南。子南之母夏姬淫乱陈国而导致国家灭亡，使子南被诸侯所杀。庄王先是以夏姬赐给申公巫臣，随之又将夏姬赐给司马子反，最终赐给襄老。襄老死于邲之战，子反和申公巫臣二人争夺夏姬，尚未有定局。恭王派申公巫臣到齐国聘问，申公巫臣携带夏姬出使，于是逃奔晋国。巫臣得到晋人任用，实在是他促成吴、晋联盟。巫臣派儿子狐庸作为行人出使吴国，教吴军射箭驾车，引导吴人伐楚。至今吴国仍然是楚国祸患，这是申公巫臣之所为啊。

“今椒举娶于子牟，子牟得罪而亡，执政弗是，谓椒举曰：‘女实遣之。’彼惧而奔郑，缅然引领南望〔1〕，曰：‘庶几赦吾罪〔2〕。”又不图也，乃遂奔晋，晋人又用之矣。彼若谋楚，其亦必有丰败也哉〔3〕。”

【注释】

〔1〕缅然：远远地。引领：伸长脖子。

〔2〕庶几：表示揣测、希望之辞，差不多，大概。

〔3〕丰败：大败。

【译文】

“如今椒举娶子牟之女为妻，子牟得罪逃亡，楚国执政之卿不辨是非，对椒举说：‘实际是你放走了子牟。’椒举恐惧而逃奔郑国，他远远地伸长脖子南向望楚，说：‘大概楚国会赦免我的罪过吧。”如果楚国不想办法将他召回，他就会逃奔晋国，晋人又要任用他了。如果他谋害楚国，一定会让楚国大败啊。”

子木愀然曰〔1〕：“夫子何如，召之其来乎？”对曰：“亡人得生，又何不来为？”子木曰：“不来，则若之何？”对曰：“夫子不居矣〔2〕，春秋相事〔3〕，以还轸于诸侯〔4〕。若资东阳之盗使杀之〔5〕，其可乎？不然，不来矣。”子木曰：“不可。我为楚卿，而赂盗以贼一夫于晋，非义也。子为我召之，吾倍其室〔6〕。”乃使椒鸣召其父而复之〔7〕。

【注释】

〔1〕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2〕不居：不会安居。

〔3〕春秋相事：四时出使聘问之事。

〔4〕还轸：回车。轸，车后横木。

〔5〕资：收买。东阳：楚国北方之邑。

〔6〕室：家财。

〔7〕椒鸣：椒举之子。复：复位。

【译文】

子木忧愁地说：“您看如何是好呢，如果召他，他会回来吗？”蔡声子回答说：“逃亡之人已经获得生路，他为何要回来呢？”子木说：“如果他不回来，怎么办？”蔡声子说：“那您就不能安居了，四时出使聘问，乘车遍访各国诸侯。如果收买东阳强盗，让强盗杀掉椒举，可行吗？不然的话，他就不愿回来了。”子木说：“不可这样做。我身为楚卿，居然收买强盗到晋国去暗杀一个人，这是不义的事。您替我召回他，我会封他加倍的财产。”子木于是派椒鸣召回其父椒举，恢复他的大夫职位。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伍举劝谏楚灵王戒除奢华的言论。楚灵王是春秋时期楚国有名昏君，他以奢华为美，为此他疲敝民力，修建了一座以豪奢著称的章华台。伍举针锋相对地指出，国君不能以土木建筑崇高、彩绘雕饰为美。如果眼睛看着舒服就是美，但乱取民众财用会导致国家经济匮乏，那么这就是聚敛民财，使自己富厚而让民众贫穷，这是一点也不美的。本篇是先秦时期重要美学文献，文中提出一个有名的美学观点：“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这个观点表明，伍举所持的美学观是以善为美，带有强烈的功利性质，他将美与国计民生、政治好坏相联系，认为一种事物对国家人民无害就是美。虽然他的美学观忽视了美的感性特征，但他着眼于国家人民的利益，这一点无疑具有积极意义。

灵王为章华之台〔1〕，与伍举升焉〔2〕，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3〕，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4〕，致远以为明〔5〕。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6〕，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7〕；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8〕。

【注释】

〔1〕灵王：芈姓，熊氏，名围，后更名虔，弑杀其兄郏敖篡位为君。为：修建。章华之台：离宫名。在今湖北监利西北离湖上。

〔2〕伍举：楚国大夫，又称椒举。升：登台。

〔3〕服宠：受天之禄。

〔4〕听德：听从有德者。

〔5〕致远：使远方人归服。

〔6〕彤镂：彩绘雕饰。

〔7〕金：钟。石：磬。匏（páo）：笙竽一类的乐器。竹：箫管。昌：盛。嚣庶：众多。

〔8〕察：审听。清浊：指宫羽乐声的区分。

【译文】

楚灵王建造章华之台，与楚大夫伍举一起登台，说：“台真美呀！”伍举说：“我听说国君以接受上天福禄为美，以安定民众为乐，以听从有德者为耳聪，以能够使远方人归服为眼明。我没有听说过以土木建筑崇高、彩绘雕饰为美，以金石匏竹乐器盛大众多为乐；没有听说过以观赏场面宏大、视觉奢侈、淫于女色为眼明，而以辨察音乐清浊为耳聪。

“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1〕，高不过望国氛〔2〕，大不过容宴豆〔3〕，木不妨守备〔4〕，用不烦官府〔5〕，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6〕。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7〕；问谁相礼〔8〕，则华元、驷騑〔9〕；问谁赞事〔10〕，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11〕，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12〕，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13〕，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14〕。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15〕，惧之以蜀之役〔16〕，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17〕，而使长鬛之士相焉〔18〕，臣不知其美也。

【注释】

〔1〕匏居之台：台榭名。

〔2〕国氛：预示国家吉凶的云气。

〔3〕容：容纳。豆：盛食物的木器。

〔4〕守备：指城廓守御的材料。

〔5〕不烦官府：不动用官府开支。

〔6〕易：改变。朝常：上朝常规。

〔7〕宋公、郑伯：指宋、郑二国朝楚。

〔8〕相礼：相导行礼。

〔9〕华元：宋国之卿。驷騑：子驷，郑国之卿。

〔10〕赞：助。

〔11〕陈侯、蔡侯、许男、顿子：陈国、蔡国、许国、顿国的君主。

〔12〕罢：疲惫。

〔13〕留（liù）：用手筑土。

〔14〕距：通“拒”。

〔15〕启疆：薳启疆，楚卿。鲁侯：鲁昭公。

〔16〕惧之以蜀之役：公元前590年，鲁成公与晋国结盟，楚国侵鲁，至于蜀地，鲁成公求和，以衡父（公衡）为质于楚请盟。《左传》载薳启疆召鲁昭公之辞有曰：“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蜀，鲁地，在今山东泰安附近。

〔17〕富：容貌好。都：风度优雅。那：美。竖：未成年男子。赞：佐助行礼。

〔18〕长鬛（liè）：长胡须。这里指高大健壮的人。

【译文】

“我们的先君庄王曾经建造匏居之台，台的高度不过是便于观望国家吉凶云气，台的大小面积不过是可以容纳宴会俎豆，建台所需木料不妨害国家守备，费用不动用官府开支，民众不至于荒废时务，官员不改变上朝常规。若要问是谁参与宴会，那么就可以举出宋公、郑伯这类大国国君；若要问是谁相助行礼，那么就可以举出宋卿华元、郑卿驷騑这类贤大夫；若要问是谁相助庄王会盟之事，那么就可以举出陈侯、蔡侯、许男、顿子这些盟国国君，他们的大夫在一旁陪侍。先君庄王用这种方法来消除战乱战胜敌人，而各国诸侯对此并不厌恶。如今君王建造这座章华台，楚国民众为此疲惫，楚国财用为此用尽，年成谷物为此歉收，百官为此厌烦，全国民众都来筑土，用了几年才建成。您希望能够与各国诸侯一起登台，可是各国诸侯都予以拒绝，没有人肯来。此后您派太宰薳启疆请鲁侯来，以蜀之役相威胁，鲁侯这才来楚。您派容貌美丽、风度优雅的美少年赞礼，派美须髯、高大健壮的人相助行礼，我不知道章华台美在哪里。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小大、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1〕，缩于财用则匮〔2〕，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3〕，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4〕。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5〕，而以伯子男为师旅〔6〕。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7〕，而有远心〔8〕，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

【注释】

〔1〕若于目观则美：徐元诰说，当作“若周于目观则美”。周于目观，眼睛看着舒服。

〔2〕缩：乱取材用。

〔3〕封：厚。

〔4〕迩：指境内。骚：愁。离：叛。远者：指邻国。距违：抗拒违命。距，通“拒”。

〔5〕官正：官长。正，长。

〔6〕师旅：众有司。

〔7〕蒿：忧损。

〔8〕远心：叛离之心。

【译文】

“所谓美，是指对上下、内外、小大、远近都没有危害，这才叫美。如果眼睛看着舒服就是美，但乱取财用导致匮乏，那么这就是聚敛民财使自己富厚而让民众贫穷，如此何美之有？做国君的人，应该与民共处；民众贫穷，君主怎么能独自肥厚？况且人的私欲膨胀，德义就会缺少；德义不能施行，就会近者忧愁叛离而远者抗拒违命。天子的尊贵，就体现在他以公侯作为官长，而以伯子男作为诸位官员。天子之所以具有美名，只是因为他将美德施行到远近之处，使大小诸侯都得到安定。如果聚敛民财来成就自己的私欲，使民众忧伤失去安乐，因而产生叛离之心，那么造成的罪恶就大了，眼睛看着舒服又有什么用呢？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1〕，榭不过讲军实〔2〕，台不过望氛祥〔3〕。故榭度于大卒之居〔4〕，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不夺穑地〔5〕，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6〕，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7〕，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四时之隙〔8〕，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9〕：‘经始灵台〔10〕，经之营之。庶民攻之〔11〕，不日成之〔12〕。经始勿亟〔13〕，庶民子来〔14〕。王在灵囿〔15〕，麀鹿攸伏〔16〕。’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匮之也〔17〕。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18〕，楚其殆矣！”

【注释】

〔1〕台榭：积土为台，无室曰榭。

〔2〕讲：讲习。军实：指车马、弓矢、戎兵。

〔3〕氛祥：吉凶云气。

〔4〕度：衡量。大卒：君王士卒。

〔5〕穑地：耕地。

〔6〕瘠硗（qiāo）：土壤坚硬贫瘠。

〔7〕木：应为“末”，指筑城余料。

〔8〕隙：空闲时间。

〔9〕《周诗》：此指《诗经·大雅·灵台》。

〔10〕经：测量。灵台：天子之台。

〔11〕攻：治。

〔12〕不日：没有多少时间。

〔13〕亟：急。

〔14〕子来：像子女为父母服务一样。

〔15〕王：周文王。灵囿：灵台中的园囿。

〔16〕麀（yōu）鹿：母鹿。攸：所。

〔17〕不知：没有听说。

〔18〕正：正确。

【译文】

“因此先王建造台榭，榭不过是用来讲习军事，台不过是用来观望国家吉凶云气。因而建造榭只要考虑便于士卒讲武，建造台只要考虑能够达到观望云气的高度。台榭的场所不应该侵夺耕地，建造台榭行为不至于造成财用匮乏，建造台榭的事务不至于影响官员行政，建造台榭的时间不至于荒废农时。贫瘠的土地，可以作为台榭的场所；筑城守备的剩余木料，可以用做建造台榭的材料；官员在空闲时间，可以光临台榭观赏；四季中的空闲，可以作为建造台榭的时机。因此《诗经·大雅·灵台》说：‘开始测量灵台，认真地经营它。庶民百姓都来修建，不多久就修成了。开始建造时不必着急，庶民百姓会像子女为父母服务一样涌来。周文王在那灵囿，看着小母鹿躺在草地。’建造台榭，是用来让百姓获得利益，没有听说为建造台榭而让民众匮乏。如果君王认为这座台美丽而认为是正确的，那么楚国就危险了！”

楚语下

观射父论绝地天通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观射父对于重黎绝地天通事件的阐述。《尚书·周书·吕刑》载上帝“乃命重黎，绝地天通”，楚昭王就此询问大夫观射父,人能否登天。观射父指出,《吕刑》所说重黎“绝地天通”，并不是指人能登天。上古时期，人们通过巫、觋、祝、宗、五官等专门宗教官员来处理祀神问题，宗教官员以外的其他官民不会直接从事祀神活动，由此做到“民神异业”。到少皞衰落之际，南方九黎破坏已有秩序，地民事业与祭祀天神混杂相扰，人人都从事祭祀，家家自为巫史，没有盟誓之诚。民众由于祭祀泛滥而财用匮乏，天神因不满于民神杂扰而不愿赐福于人。颛顼于是命南正重主管天以会众神，命火正黎主管地以会众民，主管祀神的人不管地民之事，主管地民的人不管祀神的事，神事与民事各有专人负责，这就叫做“绝地天通”。到西周后期，重黎后人为了神化祖先，就说重实能上天，黎实能下地，这其实是对“绝地天通”的误读。按观射父说法，所谓“绝地天通”乃是颛顼为了理顺民神关系而对祭祀制度所进行的一次整顿。本篇文章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有助于后人了解上古祭祀制度。

昭王问于观射父〔1〕，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2〕，何也？若无然〔3〕，民将能登天乎〔4〕？”

【注释】

〔1〕昭王：楚昭王，平王之子，名壬，又名轸。观射父：楚国大夫。

〔2〕《周书》：此指《尚书·周书·吕刑》。重、黎：颛顼时掌管天地之臣，重为南正司天，黎为火正司地。

〔3〕无然：不是这样。

〔4〕民：人。

【译文】

楚昭王问大夫观射父，说：“《尚书·周书·吕刑》所说的重、黎使天地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这样，人还能登天吗？”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1〕。民之精爽不携贰者〔2〕，而又能齐肃衷正〔3〕，其智能上下比义〔4〕，其圣能光远宣朗〔5〕，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6〕，如是则明神降之〔7〕，在男曰觋〔8〕，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9〕，而为之牲器时服〔10〕，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11〕，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12〕，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13〕。使名姓之后〔14〕，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15〕，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16〕。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17〕，是谓五官〔18〕，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19〕，敬而不渎〔20〕，故神降之嘉生〔21〕，民以物享〔22〕，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注释】

〔1〕民神不杂：指司民、司神之官各异。

〔2〕爽：明。携：杂。贰：二。

〔3〕齐：一。肃：敬。衷：中。

〔4〕比义：比度。

〔5〕圣：通。光远：广远。宣朗：明朗。

〔6〕彻：达。

〔7〕降：下。

〔8〕觋（xí）：为人祈祷鬼神的男巫。

〔9〕处：居。位：祭位。次主：尊卑先后的次序。

〔10〕牲：指牲畜毛色、小大。器：祭器。时服：四时祭祀所着服色。

〔11〕光烈：光明。

〔12〕号：名号。高祖之主：远祖神主。昭穆：祖宗神主的排列次序，父昭居左，子穆居右，始祖居中。齐（zhāi）：庄。崇：修饰。禋（yīn）：洁净的祭祀。

〔13〕祝：太祝，掌管祈求幸福吉祥。

〔14〕名姓：指旧族。

〔15〕生：万物生长。牺：指纯毛色。牲：指牛、羊、豕。牺牲合称，指用于祭祀的牲畜。类：类别。采服：祭祀时所穿的服饰。彝器：用于祭祀的鼎、尊、俎、豆等器物。量：数量。次主之度：按照亲疏排列神主次序的尺度。次，排列次序。屏摄之位：指按照亲疏尊卑排列的祭祀位置。屏，屏风。摄，扇。坛场：祭祀的场所。

〔16〕率：遵循。宗：宗伯，掌祭祀礼仪。

〔17〕类物：各种事物。

〔18〕五官：五行之官，木正句芒，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土正后土。

〔19〕异业：异事。

〔20〕渎：亵渎。

〔21〕嘉生：吉祥事物。

〔22〕民以物享：民众用牺牲黍稷祭神。

【译文】

观射父回答说：“《周书》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古时候司民、司神之官不会杂处。民众之中那些精明没有二心的人，而又能做到专一、恭敬、中正，他的智慧能够上下比度，他的通达能够广远明朗，他的洞明能够光照万物，他的耳聪能够听到四方，这样明神就会下附到他们身上，具备这种能力的男性叫做觋，具备这种能力的女性叫做巫。这些巫觋制定神灵居所和祭位次序，规定牺牲、祭器、四时祭服，而后选择先圣后裔中品质光明，能够知道山川名号、远祖神主、宗庙事务、昭穆世系、庄敬勤谨、礼节适宜、威仪规则、容貌修饰、忠信品质、洁祀祭服，能够尊敬明神的人，让他们做太祝。选择著名姓氏的后裔，能够知道四时物产、牺牲动物、玉帛类别、祭服准仪、彝器数量、神主次序、祭者位次、祭坛场所、上下神祇、氏姓出处，诚心遵循旧典的人做宗伯。于是设有天地神民以及各种事物的官员，称之为金正、木正、水正、火正、土正五官，各司其职，不相混乱。下民因此能有忠信，天神因此能有明德，民神异事，恭敬而不亵渎，因此神降下吉祥事物，下民以各种祭物献享，祸灾不会到来，财用不会匮乏。

“及少皞之衰也〔1〕，九黎乱德〔2〕，民神杂糅〔3〕，不可方物〔4〕。夫人作享〔5〕，家为巫史〔6〕，无有要质〔7〕。民匮于祀〔8〕，而不知其福〔9〕。烝享无度〔10〕，民神同位。民渎齐盟〔11〕，无有严威〔12〕。神狎民则〔13〕，不蠲其为〔14〕。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15〕，莫尽其气〔16〕。颛顼受之〔17〕，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18〕，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19〕，是谓绝地天通〔20〕。

【注释】

〔1〕少皞（hào）：黄帝之子金天氏，古代东夷族首领，传说中的古代圣王。

〔2〕九黎：古代南方部落名，其种族繁多，故曰九黎。乱德：破坏已有的秩序。

〔3〕杂糅：混杂相扰。

〔4〕方物：辨别名物。

〔5〕夫人：人人。作享：祭祀。

〔6〕家为巫史：家家自为巫史。巫主降神，史主位次。

〔7〕要质：盟誓之诚。

〔8〕民匮于祀：民众因祭祀泛滥而财用匮乏。

〔9〕不知其福：未获神灵赐福。

〔10〕烝享：献祭。无度：没有法度。

〔11〕渎：亵渎。齐盟：犹同盟。齐，同“斋”。盟，盟誓。

〔12〕严：敬。威：畏。

〔13〕狎：习。则：法则。

〔14〕蠲（juān）：洁净。

〔15〕荐：重，再。臻：至。

〔16〕莫尽其气：民众未能尽获受命之气而早夭。气，受命之气。

〔17〕颛顼：黄帝之曾孙，号高阳氏。受之：受命而王。

〔18〕南：阳位。正：长。司：主。属：会。

〔19〕侵：侵犯。

〔20〕绝地天通：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译文】

“到少皞衰落的时候，南方九黎破坏已有的秩序，地民与天神混杂相扰，不可辨别名物。人人祭祀，家家自为巫史，没有盟誓之诚。民众因祭祀泛滥而匮乏，而未获神灵赐福。祭祀没有法度，地民与天神处于同等位置。民众亵渎斋戒盟誓，对天神没有敬畏之心。天神习狎民众祭祀法则，认为民众祭祀行为不洁。祥瑞事物不再降生，民众没有嘉谷献享。祸灾一再到来，民众未能尽获受命之气而早夭。颛顼受命而王，于是命南正重主管天以会众神，命火正黎主管地以会众民，让祭祀恢复旧规，不要互相侵犯亵渎，这就叫做绝地民与天神相通之道。

“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1〕，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2〕，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3〕，而别其分主者也〔4〕。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5〕，当宣王时，失其官守〔6〕，而为司马氏〔7〕。宠神其祖〔8〕，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9〕，黎实下地。’遭世之乱〔10〕，而莫之能御也〔11〕。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12〕？”

【注释】

〔1〕三苗：九黎的后代。

〔2〕育：培育。重、黎之后：指羲氏、和氏。

〔3〕叙：次。

〔4〕分：位。

〔5〕程伯休父：程是国名，伯是爵位，休父是名。

〔6〕失其官守：失去天地之官的官位职守。

〔7〕司马氏：程伯休父以诸侯身份为周王室大司马。

〔8〕宠：尊。

〔9〕实：语助词，用以加强语意。

〔10〕遭世之乱：指西周末年政治动乱。

〔11〕御：止。

〔12〕比：比近。

【译文】

“后来，三苗恢复九黎乱德，唐尧重新培育重、黎后裔中不忘旧业的羲氏、和氏，让他们重新掌天地之官。一直延续到夏朝、商朝，因此重、黎后人世世代代掌管天地，分管地民与天神的位次。到了周朝，程伯休父是重、黎的后人，在周宣王时期，程伯休父失去掌管天地的官职，成为司马氏。程伯休父的后人为了尊崇、神化他们的祖先，在民众中建立威信，说：‘重实能上天，黎实能下地。’后来遭到时世动乱，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说法。不然的话，天地形成之后就不会变化，天地哪有相接近的呢？”

郧公辛与弟怀或礼于君或礼于父

本篇记载郧公斗辛阻止其弟斗怀杀楚昭王的故事。吴人攻入楚国国都，楚昭王逃奔到郧邑，由于楚昭王之父楚平王杀死郧公之父蔓成然，因此郧公之弟斗怀便想杀楚昭王以报父仇。郧公斗辛认为，事君者不为君主在国都之外抑或在国都之内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因为君主所处盛衰不同境地而采取不同举动，只要一日以他为君，尊卑地位就是不变的。君主杀臣，臣不能视君为仇敌。斗怀一心要报父仇，斗辛只好将楚昭王护送到随国。本篇涉及到君臣伦理与父子血亲何者为上的问题，篇中郧公斗辛认为君臣伦理高于父子亲情，而其弟斗怀则以为父子血亲高于君臣伦理。进入战国以后，思想理论界发生重要转变，认为父子血亲高于君臣伦理。《郭店楚墓竹简·语丛三》说：“父无恶。君犹父也，其弗恶也，犹三军之旌也正也。所以异于父，君臣不相戴也，则可已；不悦，可去也；不义而加诸己，弗受也。”意思是说父亲和君主都是不能厌恶的，这就如同将士必须服从三军之帅与三军之旗一样。但父子关系不能改变，而君臣关系是可以改变的。君臣关系不好，可以中止君臣关系；臣不悦君，可以离开；君以不义加臣，臣可以不予接受。这是战国人士的君父伦理观。典型的例子是，伍子胥为报父仇而引吴兵入郢，但在战国却能引起广泛的理解与同情。

吴人入楚，昭王奔郧〔1〕，郧公之弟怀将弑王，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2〕，在国则君，在外则雠也。见雠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3〕，不为丰约举〔4〕，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雠〔5〕，非是不雠。下虐上为弑，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雠之为〔6〕？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于诸侯，自斗伯比以来〔7〕，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8〕，不可〔9〕。”怀弗听，曰：“吾思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

【注释】

〔1〕郧：楚邑名。

〔2〕平王杀吾父：郧公之父蔓成然早在楚平王继位之前即为其心腹，在楚平王夺位斗争中起了关键作用。楚平王继位后蔓成然为令尹，但不知节制，与养氏勾结，贪得无厌，被楚平王所杀。平王，楚昭王之父。父，郧公斗辛之父蔓成然，斗韦龟之子，字子旗。

〔3〕外：指朝廷之外。内：在朝廷之中。

〔4〕丰：盛。约：衰。举：举动。

〔5〕敌：匹敌。

〔6〕为：有。

〔7〕斗伯比：若敖之子，楚武王的重要臣僚，楚国名相子文之父。

〔8〕殃：败。

〔9〕不可：按，《左传》记斗辛之语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

【译文】

吴人攻入楚国国都，楚昭王逃奔到郧邑，郧公之弟斗怀想杀楚昭王，郧公斗辛制止他。斗怀说：“楚平王杀死我的父亲，在国都楚王是君主，在国都之外楚王就是仇敌。见到仇敌不杀，就不配做人。”郧公斗辛说：“事奉君主的人，不为君主在国都之外抑或在国都之内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不能因为君主所处盛衰不同境地而采取不同举动，只要一日以他为君，尊卑地位就是不变的。况且自匹敌以下才有仇敌，不是匹敌地位就不是仇敌。在下位的人虐杀在上位的人叫做弑，在上位的人虐杀在下位的人叫做讨，何况是君主呢！君主讨伐臣子，哪有什么仇敌呢？如果人们都以君主为仇敌，那还有什么上下之分呢？我们的祖先都是由于善于事奉君主，在诸侯中有口皆碑，自从斗伯比以来，没有什么过失。如今你以弑君败坏祖先的好名声，不可以这样做。”斗怀不听，说：“我思念父亲，顾不上这些了。”郧公斗辛只好护送楚昭王逃奔到随国。

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1〕，或可赏也〔2〕，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3〕？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

【注释】

〔1〕二臣：斗辛、斗怀。

〔2〕或：有人。

〔3〕子期：疑当依《左传》作“子旗”，蔓成然字。同时还有另一子期，随昭王奔随，愿代昭王被献给吴军。

【译文】

楚昭王回到国都，奖赏者中有斗怀的名字，子西进谏说：“君王有两位臣子，有人可以奖赏，有人可以惩罚。君王同等奖赏他们，群臣会害怕的。”楚昭王说：“你说的是子期的两个儿子吗？我知道了。他们一个人有礼于君，另一个人有礼于父，给他们同等奖赏，不是可以吗！”

王孙圉论国之宝

本篇记载楚国大夫王孙圉对国宝的论述。王孙圉到晋国聘问，晋国正卿赵简子赞礼，问及楚国白珩作为国宝历史。赵简子的言行看似无意，实则显示出浮华习气。王孙圉回答说，楚国从来没有将白珩作为国宝。楚国的国宝是观射父、左史倚相这一类的人才，以及可以作为军赋与外交礼品的金、木、竹、箭、龟、珠、角、齿、皮、革、羽、毛。王孙圉补充说，楚人视为国宝的只有六类：能议定百事的明王圣人、用作祭祀的玉、能够昭示吉凶的龟甲、能够防御火灾的珍珠、能够防御兵乱的金属、能够提供国家财用的山林薮泽。至于白珩之类的玉器，充其量只能作为玩物，而不能视为国宝。王孙圉认为只有那些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人和物才能叫做国宝，这种见解显然要高出一筹。王孙圉论国宝，是晋楚的一次外交交锋，晋国是华夏诸侯国，但在什么是国宝的问题上，认识反而不及作为蛮夷之邦的楚国，实在令人惭愧。

王孙圉聘于晋〔1〕，定公飨之〔2〕，赵简子鸣玉以相〔3〕，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4〕？”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5〕？”

【注释】

〔1〕王孙圉（yǔ）：楚国大夫。

〔2〕定公：晋国君主，姬姓，名午。

〔3〕鸣玉：走动时因碰撞而发声的佩玉。相：赞礼。

〔4〕白珩（hénɡ）：系在玉佩上的横玉。

〔5〕几何：多久。

【译文】

楚国大夫王孙圉到晋国聘问，晋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身佩叮咚作响的鸣玉赞礼，他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是的。”赵简子问：“白珩作为国宝，有多久时间了？”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1〕，能作训辞〔2〕，以行事于诸侯〔3〕，使无以寡君为口实〔4〕。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5〕，以叙百物〔6〕，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7〕，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8〕，以戒不虞者也〔9〕。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10〕。若诸侯之好币具〔11〕，而导之以训辞〔12〕，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13〕，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

【注释】

〔1〕观射父：楚国大夫。

〔2〕训辞：外交辞令。

〔3〕行事：指出使。

〔4〕口实：话柄。

〔5〕训典：先王遗训典籍。

〔6〕叙：次序，安排。百物：百事。

〔7〕薮：少水的泽地。云连徒洲：云梦泽。

〔8〕龟：龟甲，用于占卜。珠：珍珠。角：兽角，用作弓弩。齿：象牙，用做弓饰。皮：虎豹皮革，用做箭袋。革：犀牛皮，用做甲胄。羽：鸟羽，用做旌旗饰物。毛：旄牛尾：用做旗杆饰物。赋：军赋。

〔9〕不虞：预料之外的事。

〔10〕享：献。

〔11〕好币：丰厚礼物。

〔12〕导：行。

〔13〕皇：大。相：助。

【译文】

王孙圉回答说：“楚国人从来没有将白珩当做宝物。楚国人视为国宝的，叫观射父，他能制作外交辞令，以便楚人出使各诸侯国，使各国诸侯没有攻击楚君的话柄。楚国国宝又有左史倚相，他能够讲述先王遗训典籍，讲论百事井然有序，早晚将历史上的成败故事献给楚君，使楚君不忘先王大业；左史倚相又能够上下取悦于天地鬼神，顺应鬼神的好恶，使鬼神不会埋怨痛恨楚国。楚国又有大泽叫云梦泽，这里生长金、木、竹箭。又盛产龟甲、珍珠、兽角、象牙、虎皮、犀革、鸟羽、旄牛尾，可以用来制备军赋，以此防备意外祸患。又可以用来提供馈赠礼品，用来接待和进献各国诸侯。如果具备了馈赠各国诸侯的礼物，再用外交辞令来传达楚王之意，又有预防不测的武备，天地鬼神又辅佐楚国，楚君大概就可以避免各国诸侯的罪责，楚国民众因此受到保护。这就是楚国的国宝。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玩物，有什么值得视为国宝的呢？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1〕，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2〕，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3〕，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4〕，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5〕，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6〕，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注释】

〔1〕制议：议定。

〔2〕玉：祭祀之玉。

〔3〕宪：昭示。臧否：善恶，好坏。

〔4〕珠足以御火灾：古人认为珠是蚌之阴精，能够胜火。

〔5〕金：金属，用来制作兵器。

〔6〕哗嚣：喧哗，指鸣玉声响。

【译文】

“我听说国家之宝只有六种而已：明王圣人能议定百事，用来辅助国家，如此就把他视为国宝；用作祭祀的玉能够让鬼神庇荫五谷，使国家没有水旱之灾，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龟甲能够昭示吉凶好坏，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珍珠能够防御火灾，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金属能够防御兵乱，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山林薮泽能够提供国家财用，如此就把它视为国宝。至于叮咚作响的鸣玉之美，楚国虽然是蛮夷邦国，也不能把它视为国宝。”

吴语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行成于吴

本篇记载吴王夫差挥师伐越、越王句践派诸稽郢求和的经过。吴国大兵压境，越国大夫文种建议句践暂时避免军事对抗，采取讲和策略，以此促使吴王夫差奢侈之心膨胀，再伺机消灭吴国。句践采纳了文种的意见，派大夫诸稽郢向吴人求和，诸稽郢出色地贯彻了句践的意图。他对吴王夫差说，吴王如果赦免越国，其恩德如同使死人复起，让白骨生肉。他说越国本来就是向吴国进贡献礼的一个城邑，对吴国丝毫没有威胁，越王句践请求与吴国缔结盟约：送上嫡亲女儿充当打扫吴王宫殿的宫女，让嫡亲儿子作为跟随近臣侍候天王，越国全年按时献上贡品。诸稽郢还说，吴国保留越国，可以让天下诸侯心悦诚服地尊奉吴国为霸主。诸稽郢这一番谦卑的外交辞令，迎合了吴王夫差骄横狂妄的心理，夫差认为越国根本不是越国的对手，没有意识到越国的潜在威胁。此外，不义而讨，既服而舍之，是春秋时期诸侯征伐的一个规则，楚庄王灭陈之后，又复为陈国另立新君，这些都对吴王夫差有一定影响。因此，吴王接受了越国的求和。越吴媾和，为越国生存与发展赢得了一线生机。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1〕，越王句践起师逆之〔2〕。大夫种乃献谋曰〔3〕：“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4〕。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5〕，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6〕，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7〕，而后履之〔8〕，不可以授命〔9〕。王不如设戎〔10〕，约辞行成〔11〕，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12〕。吾以卜之于天〔13〕，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14〕，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15〕。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16〕，乃无有命矣〔17〕。”

【注释】

〔1〕吴王夫差（chāi）：吴国君主，姬姓，阖庐之子。

〔2〕越王句（ɡōu）践：越国君主，姒姓，允常之子。句，一作“勾”。逆：迎战。

〔3〕大夫种：越国大夫文种。

〔4〕庸：用。

〔5〕申胥：伍子胥，本为楚人，楚平王杀其父，又欲杀伍子胥，子胥奔吴，吴王封于申，故称申胥。华登：本为宋人，宋元公与华氏、向氏相攻，华登逃难到吴，为吴国大夫。简：挑选。服：教习。

〔6〕决拾：射箭。决，用兽骨做的扳指。拾，皮革做的护臂。

〔7〕素见：预见。

〔8〕履：付诸实施。

〔9〕授命：送命。

〔10〕设戎：设兵防守。

〔11〕约辞行成：用谦卑的言辞讲和。

〔12〕广侈：扩大。

〔13〕以：同“已”。

〔14〕不吾足：不足吾，不畏惧越国。

〔15〕宽然：宽缓的样子。伯：通“霸”。

〔16〕烬：灰烬，此处指残局。

〔17〕无有命：没有天命保佑。

【译文】

吴王夫差起兵讨伐越国，越王句践起兵迎战。越国大夫文种向句践献计说：“吴国和越国的命运，只看上天授命给谁了，君王您不用应战。伍子胥、华登挑选吴人加以训练，未曾在战场上打过败仗。吴国只要有一个人善于射箭，就会有一百个人套上扳指、护臂去仿效他，我们战胜吴国并没有把握。我们谋划迎战，一定要预见有成功的把握，然后付诸实施，不可以白白地送命。君王不如设兵防守，用谦卑的言辞讲和，让吴人欢喜，让吴王称霸心理膨胀。我已经卜问过上天，上天如果抛弃吴国，一定会让吴王答应讲和，吴王一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定会滋生称霸诸侯之心。等到战争将吴国百姓拖得精疲力竭，上天又降灾夺去吴人食物，我们越国就可以安然地收拾残局，吴国就不再有天命保佑了。”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1〕，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2〕，敢私告于下执事曰〔3〕：昔者越国见祸〔4〕，得罪于天王〔5〕。天王亲趋玉趾〔6〕，以心孤句践〔7〕，而又宥赦之〔8〕。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9〕。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10〕，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11〕，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12〕，亲委重罪〔13〕，顿颡于边〔14〕。

【注释】

〔1〕诸稽郢：越国大夫。行成：求和。

〔2〕布币：陈列礼品。行礼：举行正式外交礼仪。

〔3〕下执事：下等办事人员，意谓不敢直接对吴王说话。

〔4〕越国见祸：指越王允常去世。

〔5〕得罪于天王：公元前496年，吴王阖庐在槜李之战中被越人击伤，后不治身亡。天王，这是越使对吴王夫差的尊称。

〔6〕趋：迈。玉趾：尊贵的脚。

〔7〕孤：顾念。

〔8〕而又宥赦之：宥赦，宽宥赦免。按，此时吴王并未赦越，诸稽郢说吴王宥赦越国，可能是指吴国暂停进攻。

〔9〕繄（yī）：句首语气词。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起，使枯骨生肉。

〔10〕今句践申祸无良：申祸，再次遭受战祸，指越王起兵迎战。良：善。

〔11〕垂：通“陲”。

〔12〕用：因此。帅：率领。老：家臣。

〔13〕委：归，指认罪。

〔14〕顿颡（sǎnɡ）：下拜叩头，以额触地。颡，额头。

【译文】

越王答应了，于是派大夫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我们君主句践派小臣诸稽郢出使贵国，不敢公然陈列礼品举行礼仪，只能私下禀告下级办事人员说：从前越国遭受战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讨越，由于心里顾念句践，又宽宥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恩同于使死人复起，让白骨生肉。句践不敢忘记天灾，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大德！如今句践再次遭受战祸而处境不善，草野边境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而去计较边陲小怨，以致重新得罪下级办事人员？句践因此率领几位家臣，亲自承认重罪，在边境叩头下拜，请求天王赦免。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1〕，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2〕，而辱军士使寇令焉〔3〕。句践请盟：一介嫡女〔4〕，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5〕；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6〕；春秋贡献〔7〕，不解于王府〔8〕。天王岂辱裁之〔9〕？亦征诸侯之礼也〔10〕。

【注释】

〔1〕属：集合。

〔2〕箠：鞭子。

〔3〕辱：辱没。寇令：抵御贼寇的号令。

〔4〕一介：一个。嫡女：正妻所生的女儿。

〔5〕箕帚（zhǒu）：打扫工具。晐（ɡāi）：献女子给天子。姓：各种姓氏。

〔6〕槃（pán）：通“盘”，木盘。匜（yí）：洗手器皿。御：供君王驱使的近臣。

〔7〕春秋：举春秋以包括全年。

〔8〕解：通“懈”。

〔9〕裁：制裁，惩罚。

〔10〕征：征税。

【译文】

“如今君王不体察越王的忠心，盛怒之下集合兵马，准备消灭越国。越国本来就是向吴国进贡献礼的一个城邑，君王不用鞭子抽打它，反而像抵御贼寇一样率军士屈尊来讨伐。句践请求缔结盟约：送上一个嫡亲的女儿，让她充当手执簸箕笤帚打扫王宫的宫女；送上一个嫡亲的儿子，让他跟随近臣捧盘端匜侍候君王；越国全年按时献上贡品，不懈怠地充实君王库府。天王何必屈尊制裁越国？我们也是按照天子向诸侯征税的礼节进贡啊。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1〕，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2〕，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3〕，是天王之无成劳也〔4〕。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5〕？敢使下臣尽辞〔6〕，唯天王秉利度义焉〔7〕！”

【注释】

〔1〕搰（hú）：发掘。

〔2〕封植：扶植。

〔3〕刈（yì）亡：铲除，灭亡。刈，割草。

〔4〕成劳：成效。

〔5〕实：事实。

〔6〕尽辞：把话说完。

〔7〕秉：执。度：考虑。义：宜。

【译文】

“谚语说：‘狐狸埋好东西，狐狸又把它刨出来，因此没有功效。’如今天王扶植越国，已经明闻天下，却又要消灭越国，这样天王就没有成效了。即使四方诸侯尊奉吴国，那么吴国拿什么事实让他们信服呢？越王派小臣把话说完，就请天王根据利害来考虑适宜的处置方案吧！”

吴欲与晋战得为盟主

本篇记载吴王夫差与晋人争夺盟主的经过。吴王夫差率师北上与晋人争霸，不意被越人抄了后路。夫差一方面要与晋人分出高下，另一方面又急于回师应付越兵，因此他像一个即将输光的赌徒，拼死作最后一搏。他以无比夸张的巨大声势显示军威，试图通过气势来震慑晋人。晋人看出吴人心有大忧，不惜以无比凶残的方式实现目的，决定暂时不与吴人争锋，吴王终于达到了争先的目的。本文兼有记言、叙事、描写的成份，是一篇艺术成就很高的散文，其中的场面描写与心理描写尤其非常生动。如描写吴王夫差与晋人对阵，左、中、右三军分别着赤、白、玄三色衣甲，宛若一幅色彩绚丽的画卷，再现了当年吴师严整的阵容和强大的军威，千年之下读来宛在目前。篇中写晋使董褐对吴王心理的分析：“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对人物心理的刻划可谓鞭辟入里。

吴王昏乃戒〔1〕，令秣马食士〔2〕。夜中〔3〕，乃令服兵擐甲〔4〕，系马舌〔5〕，出火灶〔6〕，陈士卒百人〔7〕，以为彻行百行〔8〕。行头皆官师〔9〕，拥铎拱稽〔10〕，建肥胡〔11〕，奉文犀之渠〔12〕。十行一嬖大夫〔13〕，建旌提鼓，挟经秉枹〔14〕。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15〕，挟经秉枹。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16〕，望之如荼〔17〕。王亲秉钺〔18〕，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19〕，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20〕，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21〕，勇怯尽应，三军皆哗釦以振旅〔22〕，其声动天地。

【注释】

〔1〕昏：黄昏。戒：命令。

〔2〕秣（mò）马：喂马。

〔3〕夜中：半夜。

〔4〕服兵：拿着兵器。擐（huàn）甲：穿着铠甲。

〔5〕系马舌：把马的舌头绑起，防止出声。

〔6〕出火灶：将灶火掏出灶外，用于照明。

〔7〕陈：排列。士卒：中军士卒。

〔8〕彻行百行：以一百人排成一行，一百行组成一万人的方阵。彻，通。

〔9〕行头：排头。官师：上士。

〔10〕拥：抱。铎（duó）：金属制造的大铃。拱：执。稽：棨（qǐ）戟，古代仪仗队所用的木戟。

〔11〕建：竖立。肥胡：一种窄长的旗帜。

〔12〕奉：举。文犀之渠：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作的盾牌。

〔13〕嬖大夫：下大夫。

〔14〕挟：夹。经：俞樾认为读为“茎”，剑茎。秉枹：拿着鼓槌。

〔15〕常：画有日月的旗帜。

〔16〕裳：下衣。旂（qí）：画有交叉龙形并在竿头上系铃的旗帜。素甲：白甲。矰（zēnɡ）：带着丝绳的短箭。

〔17〕荼（tú）：茅草、芦苇之类开的白花。

〔18〕钺：大斧。

〔19〕旟（yú）：绘有鹰隼图案的旗帜。

〔20〕昧明：黎明。

〔21〕丁宁：铜钲，形似钟而狭长的乐器。錞（chún）于：铜制军乐器。振铎：摇铃。

〔22〕哗釦（kòu）：呼吼。釦，通“叩”。敲击。振旅：振奋军威。

【译文】

吴王黄昏时下令，命令喂马饷士。半夜时分，吴王下令将士拿起武器穿上铠甲，缚上马舌头，将灶火掏出灶外以便照明，陈列中军士卒一百人，以一百人排成一行，一百行组成一万人的方阵。每行排头兵都是上士，抱着大铃，拿着木戟，士卒高举肥胡窄旗，手执用有纹理的犀牛皮制作的盾牌。十行派一位下大夫率领，举着旌旗，提着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百行派一名将军率领，举着画有日月图案的旗帜，架起战鼓，挟着剑柄，拿着鼓槌。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一律白裳、白旗、白甲、白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白茅花。吴王夫差亲持大斧，身旁竖起白色旌旗，站在方阵中央。左军也是万人方阵，一律红裳、红旗、红甲、红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烈火。右军也是万人方阵，一律黑裳、黑旗、黑甲、黑色羽毛短箭，远望如同一片黑墨。一共有甲士三万人，形成进攻阵势，鸡鸣时分才安排妥当。摆好阵势之后，吴师开进到距离晋军一里之处。黎明，吴王于是手执鼓槌，亲自擂响战鼓，士卒敲响金钲、金錞、金铎，将士无论勇怯都一起响应，三军将士共同呼吼来振奋军威，声势惊天动地。

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1〕，乃令董褐请事〔2〕，曰：“两君偃兵接好〔3〕，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4〕，而造于弊邑之军垒〔5〕，敢请乱故。”

【注释】

〔1〕周军：环绕军营。饬垒：整治营垒。

〔2〕董褐：晋国大夫司马寅。请事：询问情况。

〔3〕偃兵：休兵。接好：和合友好。

〔4〕越录：超越次序。

〔5〕造：到达。

【译文】

晋师大为惊骇不敢出战，环绕军营整治营垒，晋定公于是派董褐前来询问情况，说：“晋吴两国君主休兵合好，约定日中为盟会之期。如今大国违背约定，来到晋国军垒之外，我大胆地请问你们扰乱会盟的缘故。”

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1〕，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2〕。无姬姓之振也〔3〕，徒遽来告〔4〕。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5〕。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6〕，不式诸戎、狄、楚、秦〔7〕，将不长弟〔8〕，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9〕。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10〕，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矣〔11〕，恐事之不集〔12〕，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13〕。”

【注释】

〔1〕卑：卑微。约：困窘。

〔2〕告：告祭。

〔3〕姬姓：吴国、晋国与周王室为同为姬姓。振：救。

〔4〕徒：步行。遽：驿车。

〔5〕匍匐：伏地而行。就：接近。君：指晋君。

〔6〕亿：安心。负：依靠。

〔7〕式：用，指征讨。

〔8〕长弟：长幼先后。

〔9〕兄弟之国：指鲁、卫等姬姓诸侯国。

〔10〕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吴太伯为周室长子，夫差以此为由争当霸主。先君，吴太伯。班爵，班次爵位。

〔11〕薄：迫近。

〔12〕集：成。

〔13〕藩篱：军营。

【译文】

吴王夫差亲自应对晋使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卑微困窘，没有诸侯进贡，无法告祭上帝鬼神。没有姬姓诸侯国出面拯救周王室，周王室使者或步行或乘驿车到吴国告困求援。我日夜兼程，艰难地前来会见晋君。晋君如今不是为周王室担忧，反而安心依靠晋国人多势众，不去讨伐诸戎、狄、楚、秦等国，而是不讲长幼先后，以暴力征讨姬姓兄弟之国。我想固守吴国先君太伯作为长子的班次爵位，进军不敢，退兵不能。如今会盟日期临近了，我担心事情不成功，被诸侯耻笑。我事奉晋君在今日，不能事奉晋君也在今日。为了使者不必长途奔走，因此我将在贵国军营之外来听候命令。”

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1〕：“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2〕，坐于王前。”乃皆进，自gy05于客前以酬客〔3〕。

【注释】

〔1〕称：呼。左畸：军中左部军吏。

〔2〕摄：执。少司马：官名。兹：人名。王士：吴王士卒。

〔3〕自gy05（yā）：自刭。酬：酬谢。韦昭注：“鲁定十四年，吴伐越，越王使罪人自刭以误吴。故夫差效之。”

【译文】

董褐准备返回，吴王夫差招呼左部军吏说：“将少司马兹和王士五人抓来，坐在我的面前。”六人一齐向前，在董褐面前自刎，来酬谢晋国客人。

董褐既致命，乃告赵鞅曰〔1〕：“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2〕，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3〕，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4〕，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5〕。”赵鞅许诺。

【注释】

〔1〕赵鞅：即赵简子，晋国正卿。

〔2〕类：好像。

〔3〕毒：凶残。

〔4〕主：指赵简子。

〔5〕徒：白白地。

【译文】

董褐回去向晋定公复命后，便对正卿赵简子说：“我观察吴王夫差气色，好像有大的忧患，小则是宠妾、嫡亲子女死亡，不然就是吴国有大灾难；大则是越国入侵吴国。他将会无比凶残，不能与他交战。您可以允许他先歃血，不要使我们陷入危险境地，然而不可以白白地允许他做盟主。”赵简子答应了。

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1〕，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2〕，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3〕，收文、武之诸侯〔4〕。孤以下密迩于天子〔5〕，无所逃罪，讯让日至〔6〕，曰：昔吴伯父不失〔7〕，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8〕。今伯父有蛮、荆之虞〔9〕，礼世不续〔10〕，用命孤礼佐周公〔11〕，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12〕。今君掩王东海〔13〕，以淫名闻于天子〔14〕，君有短垣〔15〕，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16〕，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17〕。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18〕，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19〕！’”许诺〔20〕。

【注释】

〔1〕观兵：显示兵力。身见：亲自现身。

〔2〕曩（nǎnɡ）：先前。

〔3〕贞：卜问。阳卜：问卜外事。

〔4〕收：收复。文、武之诸侯：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诸侯。

〔5〕孤以下：晋君自称。密迩：距离很近。

〔6〕讯让：责问。

〔7〕吴伯父：吴国先君，周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不失：不失朝聘之礼。

〔8〕顾：朝见。在：存问。余一人：天子自称。

〔9〕伯父：指吴王夫差。虞：忧患。

〔10〕礼世不续：朝聘之礼未能世续。

〔11〕用：因此。礼佐：以礼佐助。周公：周王室太宰。

〔12〕休：息。

〔13〕掩：盖。

〔14〕淫名：僭越的名号，指吴国僭称王。

〔15〕短垣：矮墙，比喻礼制。

〔16〕命圭：天子册封诸侯时所赐的玉圭。

〔17〕敢辞：敢于不事吴国。

〔18〕干：冒犯。

〔19〕长弟：先后。

〔20〕许诺：此二字为衍文。

【译文】

晋君于是命令董褐答复吴王说：“晋君不敢显示兵力而亲自现身，派董褐答复说：‘正如先前您所说，周王室已经卑微，诸侯对天子失礼，请求对外事进行卜问，以便收复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诸侯。晋国邻近天子，无法逃避罪责，天子的责问天天传到，说：从前吴国先君不失朝聘之礼，每年必定率诸侯前来朝聘我。如今吴王有蛮、楚的忧患，朝聘之礼未能世代继承，因此命令晋君按照礼节辅佐周太宰，率领同姓诸侯朝见天子，以此消除周王室的忧患。如今您在东海称王，僭越名声传到天子之处，如同有一座短墙，您自己跳过墙去，况且蛮、楚对周王室有什么礼仪可言？天子所赐的命圭之上有命令，本来是称吴伯，没有称吴王。诸侯因此才敢于不听吴国。诸侯不能有两个霸主，周室不能有两个王，您如果不藐视天子，冒犯不祥，就请您称吴公，晋国怎敢不顺从您的命令、不遵守长幼之序呢！’”

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1〕。吴公先歃〔2〕，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师〔3〕，以为过宾于宋〔4〕，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5〕。

【注释】

〔1〕幕：军帐。

〔2〕歃（shà）：歃血，用嘴饮血。

〔3〕勇获：吴国大夫。徒师：步兵。

〔4〕为：通“伪”。假装，欺诈。过宾：路过的宾客。

〔5〕北郛（fú）：北面外城。

【译文】

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兵进入军帐会盟。吴王夫差先歃血，晋侯第二个歃血。吴王会盟完毕，越国入侵吴国的消息传播越来越厉害，吴王担心齐、宋两国袭击自己，于是命令王孙雒先与吴大夫勇获率领步兵，以过路的名义来到宋国，放火焚烧了宋国北面外城，然后过境回国。

句践灭吴夫差自杀

本篇记载越王句践兴师灭吴、吴王夫差自杀的经过。吴王夫差北上与晋人争霸，耗尽了锐气，归国后再也无力伐越。越国大夫文种看到伐吴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倡导起兵伐吴。在起兵之前，句践向楚使申包胥请教灭吴之策，申包胥以智、仁、勇相告，提醒句践要关注民意所向、将士疾苦和战略战术。句践又问策于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五大夫，五大夫分别以审慎地赏赐、惩罚、制定旌旗徽帜、加强守备、运用钲鼓进退之声相告，提醒句践充分发挥赏罚作用并严明军纪、加强军备。句践将内宫之政托付给夫人，将朝廷之政交给大夫，然后整顿军纪，选拔死士，发动伐吴战役。吴师三战三败，吴王夫差欲效法当年句践求和故事，但没有得到越王句践许可。句践提出要将夫差送到甬句东安享天年，夫差感到吴国宗庙社稷毁于自己之手，惭愧自杀，临死之前表示如果死者有知觉，自己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跨越几代人的惊心动魄的吴越争霸，终于以吴王夫差自杀、越王句践胜利而告结束。越王句践在大战前夕，让有父母耆老者、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有眩瞀之疾者回家，这体现了人道主义精神。吴王夫差在自杀之前虽然有所醒悟，但为时已晚，他的覆灭给后人留下无穷无尽的感叹。本篇兼有记言与叙事，在记叙时多用排比手法，在文风上已经接近战国策士文章。

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1〕。越大夫种乃唱谋曰〔2〕：“吾谓吴王将遂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尝卜于天〔3〕，今吴民既罢，而大荒荐饥〔4〕，市无赤米〔5〕，而囷鹿空虚〔6〕，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滨〔7〕。天占既兆〔8〕，人事又见，我蔑卜筮矣〔9〕。王若今起师以会〔10〕，夺之利，无使夫悛〔11〕。夫吴之边鄙远者，罢而未至〔12〕，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13〕，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14〕。若事幸而从我〔15〕，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会也已，吾用御儿临之〔16〕。吴王若愠而又战，奔遂可出〔17〕。若不战而结成〔18〕，王安厚取名而去之〔19〕。”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

【注释】

〔1〕息民：让民众休息。不戒：不作戒备。

〔2〕唱：同“倡”。倡导，发起。

〔3〕日：日前。

〔4〕荐：重。

〔5〕赤米：早稻红米，俗称“小红稻”，一种劣质米。

〔6〕囷（qūn）鹿：粮仓，圆仓曰囷，方仓曰鹿。

〔7〕蒲：水草。蠃（luó）：蚌蛤之类的软体动物。

〔8〕兆：见。

〔9〕蔑：无，不必。

〔10〕会：会战。

〔11〕夫：指吴王。悛（quān）：悔改。

〔12〕罢：归。

〔13〕须：等待。

〔14〕中国：国中，指吴国首都。

〔15〕事幸而从我：事幸而战胜。“我”字为衍文。

〔16〕御儿：越国地名，在浙江嘉兴。

〔17〕出：使之出奔。

〔18〕结成：结盟讲和。

〔19〕安厚：安稳地获得厚利。取名：取得名声。

【译文】

吴王夫差从黄池返回吴国以后，让将士解甲休息，不作戒备。越大夫文种便向越王倡议谋划说：“我以为吴王将会入侵越国，如今他下令让部队休息，不作戒备，似乎忘记了我们，我们不可以懈怠。昔日我曾经占卜问天，如今吴国民众已经疲惫，而连年出现大饥荒，市上连劣质的红稻米也没有，而国库空虚，吴国民众必定会迁移到东海之滨，去拾取蒲草、蚌蛤作为食物。天意已经应验了占卜的征兆，亡国的人事迹象又显现了，我们不必再占卜了。君王如果现在起兵与吴国会战，必定会夺取有利战机，不给吴王有悔改、喘息之机。吴国边境地区将士路途遥远，刚回去而不能及时赶来，吴王将以不应战为耻，必定不会等到全国兵力集结，而只会以首都士兵与我们交战。如果战事发展顺利，我们就可以攻入吴国，那些从边远地区赶来的吴国军队将不能与国都军队会合，我们可以用越国御儿地区军队抵御他们。吴王如果愤怒而又与我们作战，我们就可以打得让他出奔外国。如果吴王不战而想与我们结盟讲和，君王就可以在安稳地获得厚利和名声之后再撤兵。”越王说：“好啊！”于是越王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吴国。

楚申包胥使于越〔1〕，越王句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2〕。吾欲与之徼天之衷〔3〕，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4〕。请问战奚以而可〔5〕？”包胥辞曰：“不知。”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6〕，能博取于诸侯〔7〕。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8〕？”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9〕，未尝敢不分也。饮食不致味〔10〕，听乐不尽声〔11〕，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宽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宽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与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12〕，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13〕，未尝敢绝，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知民之极〔14〕，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15〕；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

【注释】

〔1〕申包胥：楚国大夫，伍子胥的好友。柏举之战吴入郢后曾赴秦求得援军打败吴国，恢复楚国。

〔2〕血食：指祭祀，古代祭祀时以带毛血的牲畜作为祭品。

〔3〕徼天之衷：求上天判决赐福给谁。徼，通“邀”，求取。

〔4〕无以行之：没有用兵的方法谋略。

〔5〕奚以：凭什么。

〔6〕良国：强大国家。

〔7〕博取于诸侯：广泛地向诸侯征收贡赋。

〔8〕所以与之战：用来与吴国交战的方法。

〔9〕觞（shānɡ）：酒杯。豆：盛肉的高脚木盘。箪（dān）：盛饭的竹器。

〔10〕不致味：不追求最美的味道。

〔11〕不尽声：不追求最美的音乐。

〔12〕裁其有余：对有余者征税。

〔13〕宾服：臣服。

〔14〕极：中，指民意。

〔15〕铨度：衡量。

【译文】

楚国大夫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句践向他咨询，说：“吴国行为不合道义，他们想毁灭我们的社稷宗庙，将其夷为平原，不让我们的祖宗享受祭祀。我想与吴国求上天决断祸福，我们的车马、兵甲、军队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没有用兵的方法谋略。请问我们凭什么与吴国交战才能获胜呢？”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越王坚持询问，申包胥才回答道：“吴国，是一个强大国家，能广泛向诸侯征收贡赋。我大胆地问一下，君王靠什么与吴国决战呢？”越王说：“在我的旁边，杯中的酒、盘中的肉、竹篮中的食物，从未敢不分给大家。饮食不追求最美的味道，听乐不追求最美的音乐，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我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包胥曰：“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又说：“越国之中，生病的人我去慰问，死去的人我给埋葬，尊敬老人，慈爱年幼，抚养孤儿，访问民间疾苦，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申包胥说：“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说：“越国之中，我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宽以待民，忠厚惠爱，善待他们。我修治法令，放宽刑罚，施行民众所想要的政策，去掉民众所厌恶的苛政，称赞民众之善，掩盖民众之恶，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申包胥说：“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说：“越国之中，富贵的人我让他们安心，贫困的人我给予他们帮助，拯救不足，向有余的人征税，让贫富两种人都得到利益，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与吴国决战。”申包胥说：“您做得好是好，但不可以此决战。”越王说：“越国南边是楚国，西边是晋国，北边是齐国，每年我都给他们赠送皮币、玉帛、美女，表示臣服，未曾断绝，我追求的就是报复吴国。希望以此决战。”申包胥说：“好啊，没有比您做得更好的了，但是仍然不可以此决战。两国决战，智慧是最重要的，其次是仁义，其次是勇敢。没有智慧，就不知道民意，就无法衡量天下各国力量的众寡；没有仁义，就不能与三军将士同受饥劳之苦；没有勇敢，就不能判断疑难，定出大计。”越王说：“好。”

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1〕，曰：“吴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2〕；敢访诸大夫〔3〕，问战奚以而可？句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无阿孤〔4〕，孤将以举大事。”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5〕？”王曰：“圣〔6〕。”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7〕。”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8〕？”王曰：“辩〔9〕。”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10〕？”王曰：“巧〔11〕。”大夫皋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12〕？”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苟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13〕。”王乃命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14〕，告孤不审〔15〕，将为戮不利〔16〕，及五日必审之，过五日，道将不行〔17〕。”

【注释】

〔1〕五大夫：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

〔2〕命：告诉。

〔3〕访：咨询。

〔4〕阿：曲从。

〔5〕审赏：赏不失劳。审，审慎。

〔6〕圣：通达。

〔7〕猛：勇猛。

〔8〕物：指旌旗徽帜。

〔9〕辩：辨别。

〔10〕备：守备。

〔11〕巧：巧妙。

〔12〕声：指钲鼓进退之声。

〔13〕造：至。国门：城门。

〔14〕告：告知意见。

〔15〕不审：不审慎之处。

〔16〕戮：革除。

〔17〕道：道术，指国人所提意见。

【译文】

越王句践于是召来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五位大夫，说：“吴国行为不合道义，他们想毁灭我们的社稷宗庙，将其夷为平原，不让我们的祖宗享受祭祀。我想与吴国求上天决断祸福，我们的车马、兵甲、军队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没有用兵的方法谋略。我向楚国大夫王孙包胥咨询，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了；现在我大胆地咨询诸位大夫，请问我们凭什么与吴国交战才能获胜呢？句践希望诸位大夫说一下，都要告诉你们的真实想法，不要曲意奉承我，我准备举行大事。”大夫舌庸上前应对说：“审慎地赏劳，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通达。”大夫苦成上前应对说：“审慎地惩罚，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勇猛。”大夫文种上前应对说：“审慎地制定旌旗徽帜，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善辨。”大夫范蠡上前应对说：“审慎地从事守备，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巧妙。”大夫皋如上前应对说：“审慎运用钲鼓进退之声，凭此可以战胜吗？”越王说：“可以了。”越王于是命有关人员向全国发布命令说：“只要是愿意参战的国人，都到国门之外集合。”越王于是向国人发布命令说：“国人想提建议的都来提建议，凡是指出我有不审慎之处，我都会革除不好的地方，五日之内一定会审慎对待，超过五日，你们所提的建议就没有用了。”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1〕，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2〕，外政无入〔3〕。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4〕，填之以土，去笄侧席而坐〔5〕，不扫。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6〕，地之不修〔7〕，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8〕，外政无入〔9〕，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扫。

【注释】

〔1〕屏：寝门内屏风。

〔2〕内政：内宫之政。无出：不出宫门。

〔3〕外政：外朝政事，指国事。无入：不准进入宫门。

〔4〕阖左阖：关上左边的宫门。

〔5〕笄（jī）：簪子。侧席而坐：按照礼仪，忧者侧席而坐。

〔6〕食土：分配土地。均：平。

〔7〕修：开垦种植。

〔8〕内政：国政。

〔9〕外政：军政。

【译文】

越王于是入宫命令夫人。越王背靠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站立。越王说：“从今日以后，内宫之政不出宫门，外朝之政不入宫门。宫内有差错，这是您的责任；外朝有差错，这是我的责任。我来见您，到此为止。”越王于是出宫，夫人送别越王，不出屏风，于是关上左边宫门，用土填塞，除去簪笄，侧身坐在席上，不再打扫内宫。越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站立。越王命令大夫说：“分配土地不均，土地未能开垦种植，国内有差错，这是您的责任；将士不能死战，战事有差错，这是我的责任。从今日以后，国政不出朝，军政不入朝，我来见您，就此止步。”越王于是出朝，大夫送别越王不出屋檐，于是关上朝廷左门，用土填塞，侧身坐在席上，不再打扫朝廷。

王乃之坛列〔1〕，鼓而行之，至于军，斩有罪者以徇〔2〕，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3〕。”明日徙舍〔4〕，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注释】

〔1〕坛列：郊外土坛。

〔2〕徇：示众。

〔3〕环：金玉之环。瑱：塞耳。通：行贿乱军。问：馈赠，此处指行贿。

〔4〕徙舍：迁移驻地。

【译文】

越王于是走上郊外土坛，击鼓出发，来到军营，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用金环玉瑱行贿乱军。”第二日迁移驻地，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不服从军令。”第三日迁移驻地，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不听王命。”第四日迁移驻地，到达御儿，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放纵散漫而不可禁止。”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1〕，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2〕，子为我礼已重矣〔3〕。子归，殁而父母之世〔4〕。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眩瞀之疾者〔5〕，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归若已。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和〔6〕，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7〕。”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8〕，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9〕。”

【注释】

〔1〕耆老：六十为耆，七十为老。昆弟：兄弟。

〔2〕转：入，指弃尸。

〔3〕为我礼已重：指离开父母而从军。

〔4〕殁：送终。而：你。

〔5〕眩瞀（mào）：眼睛昏花。

〔6〕接和：建立军门。一说，接和为地名。

〔7〕果：果决。

〔8〕处：止。

〔9〕鬻：卖。

【译文】

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通告全军，说：“家中有父母年老而无兄弟者，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道：“我要与吴决战，你们家中有父母年老，而你们为我战死，你们的父母将会弃尸山谷沟壑之中，你们对我的礼义已经很重了。你们回去，为你们父母养老送终。以后如果有事，我再与你们商量。”次日又通告全军，说：“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道：“我要与吴决战，你们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仗如果打不胜，那么兄弟四五人全完了。你们自己选择一个愿意回家的人。”次日又通告全军，说：“有眼睛昏花毛病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道：“我要与吴决战，你们有眼睛昏花的毛病，回家去吧。以后如果有事，我再与你们商量。”次日又通告全军，说：“体力不能胜任作战、志向品行不能服从军令的人回去，不用报告。”次日，全军驻扎下来，建立军门，将有罪者斩首示众，说：“不要像他们这样志向行为不果决。”于是越军将士人人都有死战之心。越王便命令有关官员向全军宣告，说：“你们当中如果有让回防而不愿回防，让停止而不愿停止，让前进而不前进，让后退而不后退，让向左而不向左，让向右而不向右，这样的人要斩首，妻子儿女卖掉为奴。”

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1〕，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2〕。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命左军衔枚溯江五里以须〔3〕，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4〕。夜中，乃命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5〕。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6〕，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7〕。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8〕，又郊败之，三战三北，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台〔9〕。

【注释】

〔1〕江：松江。

〔2〕私卒君子：指越王所亲近而品行好的士卒。

〔3〕衔枚：口中衔小木棍，防止出声。须：等待。

〔4〕逾江：渡江。

〔5〕中水：水中央。

〔6〕潜涉：暗中渡水。

〔7〕北：军败奔走。

〔8〕没：吴国地名。

〔9〕王台：姑苏台。

【译文】

于是吴王夫差起兵，驻扎在江北，越王句践驻扎在江南。越王于是将军队分为左右两军。以越王所亲近而品行好的士卒六千人为中军。次日将在吴淞江中举行舟战，等到黄昏，越王命令左军口衔木棍溯江而上五里待命，又命令右军口衔木棍，渡江后下行五里待命。半夜时分，越王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水中击鼓待命。吴国军队听到鼓声，大为惊骇，说：“越人分为两支军队，将来夹攻我军。”吴军不等到天亮，也将军队分为两军，准备抵御越军。越王于是命令中军将士口衔木棍暗中渡水，不击鼓，不喧哗，发动偷袭进攻，吴军大败。越国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继而又在吴都郊外大败吴军，吴军三战三败，越军攻至吴国都城。越军攻入吴国都城，把吴王夫差包围在姑苏台。

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1〕，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绝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弊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2〕。”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3〕。因使人告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4〕，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5〕，其与几何〔6〕？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7〕，夫妇三百〔8〕，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曰〔9〕：“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君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

【注释】

〔1〕不穀：不善，君主谦称。委制：归顺并接受约束。韦昭注：“不言越委制于吴，谦而反之。”

〔2〕臣御：奴仆。

〔3〕乃不许成：按，《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载越王本欲许成，范蠡以“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相谏，句践乃不许吴成。

〔4〕民生：人生。

〔5〕寓：寄居。

〔6〕其与几何：人生能有多久。与，参与，指生存。

〔7〕达：送到。甬句东：越国地名，在今浙江舟山群岛。

〔8〕夫妇：男女臣仆。

〔9〕说：告祭。

【译文】

吴王害怕了，派人到越国求和。说：“以前我曾经臣服于越君，君王要与我讲和，派男女臣仆到吴国服役。我没有办法面对越国先君的友谊，害怕上天降下不祥，不敢灭绝越国的宗庙祭祀，因此允许与越君讲和，一直到现在。如今我没有遵守道义，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辱身到吴国。我大胆地请求讲和，吴国男女愿为君王臣仆。”越王说：“以前上天将越国赐吴国，而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将吴国赐给越国，我岂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从吴君的命令呢？”不答应讲和。于是越王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将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因为人生在世不长，君王还是不要去死！人生活在大地之上，只不过是寄居，能有多久呢？我将送君王到甬句东，派三百对男女仆妇，供君王使唤，让君王安享天年。”夫差推辞说：“上天已经降祸到吴国，不在我之前，不在我之后，正当我为君期间，我失去了吴国的宗庙社稷，凡属吴国的土地人民，越国已经拥有了，我有什么面目再见天下人！”夫差临死之前，派人告祭伍子胥说：“假使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算了；如果死者有知觉，吴君有何面目去见伍子胥呢！”于是吴王自杀。

越灭吴，上征上国〔1〕，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2〕。夫唯能下其群臣，以集其谋故也〔3〕。

【注释】

〔1〕上征：北征。上国：中原诸侯国。

〔2〕执玉之君：指周天子分封的诸侯，玉是命圭。

〔3〕集：成。

【译文】

越国在消灭了吴国之后，北征中原诸侯国，宋、郑、鲁、卫、陈、蔡等执命圭的君主都来越国朝见。这是因为越王句践能够放下身段，倾听群臣意见，会集群臣谋略的缘故。

越语上

句践灭吴

本篇只收录一条材料，记载越王句践从战败到复仇灭吴的过程。文章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半部分记载越大夫文种卑辞厚礼，向吴王夫差求和，伍子胥力谏夫差灭越，后因越人以美女成功贿赂吴太宰伯嚭，伯嚭说服夫差，由此越人实现与吴人议和；后半部分记载越王句践休养生息，医治战争创伤，积极创造灭吴条件，最终消灭吴国。本篇与《吴语》纪事多有不同，如《吴语》中求和越使是诸稽郢，而本篇是文种；诸稽郢与文种求和之语也不尽相同，如文种关于求和不成则越国带甲五千人将致死反抗的强硬言论，是诸稽郢求和之语所没有的；《吴语》所载伍子胥劝谏夫差内容，与本篇有很大的差异；《吴语》与本篇所载句践致力繁衍、休养生息政策，也互有详略；《吴语》中夫差自己答应与越人议和，本篇则由伯嚭出面进谏；本篇关于句践身为夫差马前卒以及与民休息的记载，是《吴语》所没有的；凡此种种不同，应该是两篇分别出于吴越不同史官所致。本篇中集中写了越王句践、越大夫文种、吴王夫差、吴大夫伍子胥、吴太宰伯嚭数人，虽然每个人都着墨不多，但却写出鲜明的人物性格，像句践之隐忍，文种之机智，夫差之狂妄昏聩，伍子胥之犀利，伯嚭之荒淫，都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1〕，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2〕，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3〕。”大夫种进对曰〔4〕：“臣闻之贾人〔5〕，夏则资皮〔6〕，冬则资絺〔7〕，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8〕。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9〕，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10〕？”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注释】

〔1〕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公元前494年，吴败越于夫椒，越王句践退保会稽。栖，栖身。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

〔2〕昆弟：弟兄。国子姓：越国子民。

〔3〕共知：共治。

〔4〕大夫种：越大夫文种，字子禽。

〔5〕贾（gǔ）人：商人。

〔6〕资皮：求取皮货。资，取。

〔7〕絺（chī）：细葛布。

〔8〕待乏：等待物资缺乏。

〔9〕爪牙之士：勇敢的将士。

〔10〕后：晚。

【译文】

越王句践栖身于会稽山上，号令三军说：“凡属我父子兄弟及越国子民，如果有能帮助我退吴兵的人，我与他共治越国之政。”大夫文种上前回禀说：“我听商人说，在夏天就要开始收取冬天所需的皮货，冬天则要收取夏天所需的细葛布，大旱季节收取汛期的舟船，水涝季节收取旱季的大车，这样做是为了等待物资缺乏。越国平时虽然没有四方的忧虑，但谋臣与勇将，却不可不供养并加以甄选。譬如蓑衣斗笠，在大雨已到之时一定会求取使用。如今君王已经栖身于会稽山上，然后才求谋臣，这未免太晚了吧？”句践说：“只要能听到大夫您的话，现在为时不晚！”越王拉着文种的手与之谋划退吴策略。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1〕，使其下臣种〔2〕，不敢彻声闻于天王〔3〕，私于下执事曰〔4〕：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5〕，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6〕，请句践女女于王〔7〕，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8〕。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9〕。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10〕，沉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11〕。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12〕？与其杀是人也〔13〕，宁其得此国也〔14〕，其孰利乎？”

【注释】

〔1〕乏无所使：缺乏人才，没有合适使臣。

〔2〕下臣：下等之臣，这是文种自我谦称。

〔3〕彻：达。声闻：说话声音。天王：指吴王夫差。

〔4〕私：私下。下执事：吴王手下执事之人。

〔5〕师徒：军队。不足以辱君：不值得您屈尊亲自讨伐。

〔6〕子女：美女。赂君之辱：补偿吴王屈尊伐越。

〔7〕请句践女女（nǜ）于王：请求以句践之女作为吴王的婢妾。第二个“女”用做动词，意为充当婢妾。

〔8〕毕从：全部随同进贡。

〔9〕左右：任意处置。

〔10〕系：用绳捆绑。孥（nú）：子女。

〔11〕乃必有偶：五千甲士拼命，力量加倍，相当于一万人。

〔12〕伤君王之所爱：杀伤吴王所爱的将士。

〔13〕是人：这些人。可能是既指越国带甲五千人，也包括被杀死的吴人。

〔14〕此国：越国。

【译文】

越王于是派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越王句践手下缺人，没有合适使臣，派下等之臣文种，不敢直接对天王说话，私下对天王执事人员说：越王军队不值得天王屈尊讨伐，愿意用金玉美女补偿天王屈尊伐越，请求以句践之女作为吴王的婢妾，越国大夫之女作为吴国大夫的婢妾，越国士之女作为吴国士的婢妾。越国的宝器全部进贡吴国。越王率领军队，服从吴国军队指挥，任凭天王随意处置。如果天王认为越国罪在不赦，那么越国将焚烧宗庙，捆绑妻子儿女，将金玉沉到江底，有披甲戴盔五千将士拼死战斗，他们就会以一当二。因此，将有一万甲士与君王作战，恐怕会杀伤吴王所爱的将士吧？与其让这些吴越人互相残杀，宁可不战而得到越国，哪一个对天王更有利呢？”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1〕：“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2〕。三江环之〔3〕，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4〕。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5〕，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注释】

〔1〕子胥：伍子胥，名员。即前文的申胥。

〔2〕仇雠敌战之国：互为仇视、敌对、征战的两个国家。

〔3〕三江：吴江、钱塘江、浦阳江。环：环绕。

〔4〕不可改于是：不能改变这种地理格局。

〔5〕上党：地名，在山西太原一带。此处是借上党指代中原多陆少水的诸侯国。

【译文】

吴王夫差想听从文种与之讲和，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吴国之于越国，是互为仇视、敌对、征战的两个国家。外有三江环绕，人民无法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地理格局是不能改变的了。伍员我听说，内陆人家住在内陆，水边人家住在水边。上党那些中原诸侯国，即使我们进攻获胜，也不能住在他们的国土上，不能乘用他们的车辆。而越国，我们进攻获胜，就能住在他们的土地上，就能乘坐他们的舟船。这就是利益，不可失去啊，君王一定要消灭越国。失去这个利益，即使后悔，一定会来不及的。”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1〕，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2〕。

【注释】

〔1〕太宰嚭：伯氏，名嚭，本为楚人，楚平王时，费无极谗杀郤宛，伯氏因是郤宛同党而逃离楚国，伯嚭逃至吴，为吴王夫差之太宰。

〔2〕与之成：与越讲和。

【译文】

越人妆扮好八名美女献给吴国太宰伯嚭，说：“您如果能赦免越国之罪，又有比她们更美的女子献给您。”太宰伯嚭进谏说：“我听说古代征伐敌国，只是使敌国臣服而已。越国现在已经臣服了，吴国还追求什么呢？”夫差与文种讲和而撤兵。

句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雠〔1〕，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2〕，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3〕。”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4〕，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5〕，其身亲为夫差前马〔6〕。

【注释】

〔1〕执雠：结仇。

〔2〕中原：原野之中。

〔3〕更：更改。

〔4〕吊有忧：吊唁有丧事者。

〔5〕宦士三百人于吴：派三百名士人到吴国做臣仆。

〔6〕前马：马前卒，在马前护卫或引导。

【译文】

句践对国人说：“我不知道自己力量不足，与强大的吴国结仇，使百姓暴露骨骸于原野之中，这是我的罪过啊！我请求改正错误。”于是越王葬埋死者，慰问伤者，抚养生者，吊唁有丧事者，祝贺有喜事者，送别他国使者，迎接他国来者，除去人民所厌恶的弊政，弥补人民的不足。然后越王谦卑地事奉夫差，派三百名越士到吴国做臣仆，句践亲身做夫差的马前卒。

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1〕，北至于御儿〔2〕，东至于鄞〔3〕，西至于姑蔑〔4〕，广运百里〔5〕。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6〕。”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7〕，公令医守之〔8〕。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9〕，公与之母〔10〕；生二人，公与之饩〔11〕。当室者死〔12〕，三年释其政〔13〕；支子死〔14〕，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15〕，纳宦其子〔16〕。其达士〔17〕，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18〕。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19〕。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20〕，国之孺子之游者〔21〕，无不餔也〔22〕，无不歠也〔23〕，必问其名〔24〕。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注释】

〔1〕句无：地名，在今浙江诸暨。

〔2〕御儿：地名，在今浙江嘉兴。

〔3〕鄞（yín）：地名，春秋时属越，在今浙江鄞县。

〔4〕姑蔑：地名，在今浙江衢州龙游。

〔5〕广运：东西为广，南北为运。

〔6〕蕃：繁殖人口。

〔7〕免：通“娩”。分娩。

〔8〕公：官方。

〔9〕生三人：指三胞胎。

〔10〕公与之母：官方给予安排乳母。

〔11〕饩（xì）：赠送人的食物。

〔12〕当室者：嫡子。

〔13〕释：免除。政：指徭役。

〔14〕支子：庶出之子。

〔15〕疹（chèn）：通“疢”。疾病。

〔16〕纳宦其子：将其子交官方抚养。

〔17〕达士：国中显达之士。

〔18〕摩厉：磨砺，切磋。义：事物道理。

〔19〕庙礼：在庙堂上接待以示尊重。

〔20〕脂：油。行：巡视。

〔21〕孺子：年轻人。游：飘流。

〔22〕餔：给他食物吃。

〔23〕歠（chuò）之：给他水喝。

〔24〕必问其名：一定要问他们的名字，以便日后任用。

【译文】

句践的国土，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县，西到姑蔑，方圆百里。句践将越人父母兄弟叫来，对他们发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四方人民都归附他，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如今我不能做到这样，将率领国人夫妇繁殖人口。”命令壮年人不要娶老年妇女，老年人不要娶壮年妻子。女子年到十七岁不出嫁，其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不娶妻，其父母有罪。即将分娩的女子上报官方，官方命医生守护。生下男婴，官方奖励两壶酒，一只狗；生下女婴，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生下三胞胎，官方给予安排乳母；生下双胞胎，官方给予食物。家中嫡子去世，官方免除三年徭役；家中庶子去世，官方免除三个月徭役。对死者，官员一定要哭泣葬埋，如同自己亲子一样。命令孤儿、寡妇、疾病以及贫病的人，将其子交官方抚养。对国中显达之士，让他们居处清洁，衣服华美，吃饱喝足，与他们切磋事物道理。四方之士来到越国，一定要在庙堂上接待以示尊重。句践用船载着稻米与食油，遇到国中年轻人在外飘流的，就给他食物吃，给他水喝，一定要问他的名字。如果不是句践亲身种的粮食，他就不吃，不是夫人所织的布，他就不穿，十年不向国人征税，人民都储存有三年的食物。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1〕，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2〕？请姑无庸战〔3〕。”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雠，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4〕，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5〕。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6〕。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7〕，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8〕，而可无死乎〔9〕？”是故败吴于囿〔10〕，又败之于没〔11〕，又郊败之。

【注释】

〔1〕节：有节度，步入正轨。

〔2〕安与知耻：哪里配得上知道耻辱。

〔3〕请姑无庸战：请大家姑且不用战斗。

〔4〕衣：穿。水犀之甲：水犀牛皮制作的铠甲。亿：十万。

〔5〕旅：俱。

〔6〕常赏：常规赏赐。

〔7〕劝：互相勉励。

〔8〕孰是君也：谁有我们这样好的君主。

〔9〕而可无死：怎能不为他战死。

〔10〕囿：地名，在今浙江太湖一带。

〔11〕没：地名。

【译文】

越国的父兄请命说：“以前夫差在诸侯之国面前羞辱我们君王，如今越国也步入正轨了，请求报复此仇。”句践推辞说：“以前的越吴之战，不是你们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称知道耻辱？请大家姑且不用战斗。”越国父兄又请命说：“越国四境之内，亲近君王，像亲近父母一样。子女欲报父母之仇，臣民思报君王之仇，岂有敢不尽力的人？请求再与吴国决战。”句践答应了越人父兄的请命，他召集民众发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不怕民众人数不足，而担心民众志向行为缺少羞耻。如今夫差手下穿水犀牛皮的甲士有十万三千人，他不担心士兵志行是否有羞耻感，而是担心人数不够多。如今我要帮助上天消灭吴国。我不希望你们只有匹夫之勇，我要求你们一齐进退。进攻时想到受赏，退逃时想到受刑，这样就会有常规的赏赐。进攻不听命令，退逃没有羞耻感，这样就会有常规的刑罚。”越兵果然按时出动，国人都互相勉励，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谁有我们这样好的君主，我们怎能不为他战死呢？”因此越人在囿地战败吴军，接着又在没地打败吴军，又在吴国京郊打败吴军。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1〕，吾与君为二君乎〔2〕。”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3〕。君若不忘周室〔4〕，而为弊邑宸宇〔5〕，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6〕，遂灭吴。

【注释】

〔1〕达：遣送。王：指夫差。

〔2〕二君：两位君主。

〔3〕礼先壹饭：犹言“有一饭之礼在先”，指夫差曾在会稽允许句践求和。

〔4〕不忘周室：吴国与周王室同姓，夫差此言要求句践看在周王室的份上。

〔5〕为弊邑宸宇：吴国愿在越国屋檐下，受其庇护。弊邑，指吴国。宸宇，屋檐下。

〔6〕越君其次：越君住进吴国。次，居住。

【译文】

夫差求和，说：“我的军队，不足以让越王屈尊讨伐了。请求以吴国的金玉、美女来补偿越王屈尊讨伐。”句践回答说：“从前上天将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天命；如今上天以吴国赐给越国，越国能够不听上天命令、而听吴王的命令吗？我想把吴王遣送到甬句东，我与吴王像两个国君一样。”夫差回答说：“我在会稽已经有礼在先了。君王如果不忘记周王室，庇护吴国于屋檐之下，这也是我的愿望。君王如果说：‘我将摧毁吴国社稷，灭掉吴国宗庙。’那么我就请求一死，我还有什么脸面来看天下呢！”越王进驻吴国，于是灭吴。

越语下

范蠡进谏句践持盈定倾节事

本篇文章记载越王句践在伐吴失败之后按照范蠡谋略准备复仇的故事。文章以记载范蠡言论为主。句践开始不听范蠡忠告，不顾天时人事条件，贸然伐吴，结果招致失败，栖于会稽。惨败之后，句践不得不虚心听从范蠡谋划。范蠡建议句践以卑辞厚礼、玩好女乐与吴人讲和，越王自己与范蠡进入吴国做臣仆。三年之后，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范蠡教句践休养生息，等待复仇时机。本篇具有浓厚的哲理意味，“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这三句话是范蠡灭吴谋略的理论基础。范蠡认为，“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他对天时、地利、人和各种条件进行综合考虑，极为精准地拿捏伐吴的时机和节奏，针对不同阶段的形势有步骤地采取有力措施。这些材料充分地体现了范蠡同时兼有杰出思想家、战略家、战术家的素质。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1〕，范蠡进谏曰〔2〕：“夫国家之事，有持盈〔3〕，有定倾〔4〕，有节事〔5〕。”王曰：“为三者，奈何？”对曰：“持盈者与天〔6〕，定倾者与人〔7〕，节事者与地〔8〕。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9〕，盛而不骄〔10〕，劳而不矜其功。夫圣人随时以行〔11〕，是谓守时。天时不作〔12〕，弗为人客〔13〕；人事不起〔14〕，弗为之始〔15〕。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不劳而矜其功，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16〕，靡王躬身〔17〕。”王弗听。

【注释】

〔1〕越王句践即位三年：句践三年为公元前493年。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王勾践曾在槜李之战中射伤吴王阖庐。三年之后，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练兵报越，因此打算抢在吴国出兵之前征伐吴国。

〔2〕范蠡：字少伯，本为楚人，仕越为大夫。

〔3〕持盈：保持盈满。

〔4〕定倾：使倾覆的国家安定。

〔5〕节事：合理节制国家政事。

〔6〕与天：效法盈而不溢的天道。

〔7〕与人：重视人和。

〔8〕与地：注重地利。

〔9〕盈而不溢：盈满而不溢出。

〔10〕盛而不骄：盛大而不骄傲。

〔11〕随时：随顺天时。

〔12〕作：起。

〔13〕为人客：攻打他国，被攻者为主，攻者为客。

〔14〕人事：国家人事发生变化。

〔15〕始：事端。

〔16〕妨：害。

〔17〕靡：不止是。躬身：自身。

【译文】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打算讨伐吴国，范蠡进谏说：“国家大事，有的是保持国家强盛，有的是使倾覆的国家安定，有的是合理节制国家政事。”越王问：“这三种情形，各自是如何去做的？”范蠡回答说：“保持国家强盛的人效法天道，使倾覆国家安定的人重视人和，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君王如果不问，我不敢说。天道盈满而不溢出，盛大而不骄傲，辛劳而不夸耀其功。圣人随顺天时而行动，这叫做遵守天时。如果天时未发生变化，就不要攻打吴国；如果吴国人事未发生变化，就不要挑起事端。如今君王尚未满盈就已经溢出，尚未强盛就已经骄傲，尚未付出辛劳就已经夸耀其功，天时尚未变化就要进攻吴国，吴国人事尚未发生变化就要挑起事端，这种做法上背于天下逆于人。君王如果真的要这样做，所妨害的不止是君王自身。”越王不听。

范蠡进谏曰：“夫勇者，逆德也〔1〕；兵者，凶器也；争者，事之末也〔2〕。阴谋逆德〔3〕，好用凶器，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4〕；淫佚之事〔5〕，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6〕，吾已断之矣〔7〕！”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8〕，不胜，栖于会稽。

【注释】

〔1〕逆德：背逆的德行。

〔2〕末：最后之选。

〔3〕阴谋逆德：暗中谋划背德之事。

〔4〕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从伐人开始，以被人伐告终。卒，终。

〔5〕淫佚：过分。

〔6〕无是贰言也：俞樾将此句断为“无！是贰言也”，意为“不要说了！这是扰乱军心的话”。

〔7〕断：下决断。

〔8〕五湖：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一说，五湖即太湖。《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

【译文】

范蠡进谏说：“勇敢，是一种背逆的德行；兵器，是一种凶器；战争，是最后的选择。暗中谋划背德的事，喜欢使用凶器，从讨伐他人开始，将以被他人讨伐告终；过分的事，是上帝所禁止的，先做过分的事，对自己不利。”越王说：“不要说了！这是扰乱军心的话。我已经下决断了！”越王果然起兵讨伐吴国，吴越在五湖交战，越王没有战胜，在会稽山上栖身。

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奈何？”对曰：“卑辞尊礼〔1〕，玩好女乐〔2〕，尊之以名〔3〕。如此不已〔4〕，又身与之市〔5〕。”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器〔6〕。”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籥属国家〔7〕，以身随之，君王制之〔8〕。”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对曰：“四封之内〔9〕，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10〕，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11〕。

【注释】

〔1〕卑辞尊礼：谦卑的言辞，尊崇的礼节。

〔2〕玩好：古玩珍宝。女乐：能歌善舞的歌女。

〔3〕尊之以名：以特别的名号尊称吴王，即下文的“天王”。

〔4〕不已：不罢休。

〔5〕又身与之市：又把自己卖给他。

〔6〕国家之重器：指镇国宝鼎之类彝器。

〔7〕委：交付。管籥：国库的钥匙。籥，通“钥”。属国家：交付整个国家。

〔8〕制：控制。

〔9〕四封：四境。

〔10〕敌国之制：抵制敌国的办法。

〔11〕入宦：入吴为其臣仆。

【译文】

越王召来范蠡询问，说：“我不听您的话，以致陷于目前这种状况，该怎么办？”范蠡说：“君王忘记了吗？保持国家强盛的人效法天道，使倾覆国家安定的人重视人和，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越王问：“怎样重视人和呢？”范蠡回答说：“派使者以谦卑的言辞和尊崇的礼节去见吴王，献上古玩珍宝和能歌善舞的歌女，以特别的名号尊称吴王。如果这样做吴王仍不罢休，君王就把自己卖给他做臣仆。”越王说：“好。”于是越王命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越人请求将士的女儿送给吴国的士做婢妾，越国大夫的女儿送给吴国的大夫做婢妾，把越国镇国宝器也送给吴国。”吴人不允许求和。大夫文种又一次来到吴国，说：“越人请求将国库钥匙交给吴国，做吴国的附属国，越王以身随同吴王做臣仆，请吴王控制。”吴人答应了。越王说：“范蠡替我镇守国家。”范蠡说：“管理四境之内，百姓之事，范蠡不如文种。应对四境之外，如何抵制敌国，迅速做出决断，文种不如范蠡。”越王说：“好。”命令大夫文种守卫越国，越王自己与范蠡进入吴国做臣仆。

三年〔1〕，而吴人遣之〔2〕。归及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3〕，其事不失〔4〕。生万物，容畜禽兽〔5〕，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6〕。美恶皆成〔7〕，以养其生。时不至〔8〕，不可强生〔9〕；事不究〔10〕，不可强成〔11〕。自若以处〔12〕，以度天下〔13〕，待其来者而正之〔14〕，因时之所宜而定之〔15〕。同男女之功〔16〕，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民众殷〔17〕。无旷其众〔18〕，以为乱梯〔19〕。时将有反〔20〕，事将有间〔21〕，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22〕，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23〕。事无间，时无反，则抚民保教以须之〔24〕。”

【注释】

〔1〕三年：句践入吴三年，为公元前491年。

〔2〕吴人遣之：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

〔3〕唯：只有。包：包容。以为一：使之成为一个整体。

〔4〕失：遗漏。

〔5〕畜（xù）：畜养，饲养。

〔6〕受其名：大地承担载物之名。兼其利：兼得万物之利。

〔7〕美恶皆成：万物无论美恶，大地都使之成长。

〔8〕时：时机。

〔9〕强生：勉强生长。

〔10〕究：穷，指事物发展的转折点。

〔11〕强成：勉强促其成功。

〔12〕自若：如常。

〔13〕度：揣度。

〔14〕待其来者：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正：改正，指变不利为有利。

〔15〕因时之所宜：顺应适宜的时机。定：固定，巩固。

〔16〕同男女之功：越王夫妇如民众一样男耕女织。

〔17〕殷：殷实。

〔18〕旷：白白浪费。

〔19〕乱梯：导致民众动乱的阶梯。

〔20〕反：反转。

〔21〕间：间隙。

〔22〕恒制：常度。

〔23〕成利：有利的成果。

〔24〕抚民：抚恤人民。保教：保护教育。须：等待。

【译文】

三年之后，吴王将句践遣回越国。回到越国后，越王问范蠡说：“怎样合理地节制国家政事呢？”范蠡回答说：“合理节制国家政事的人注重地利。只有大地能够包容万物，使之成为一个整体，没有遗漏一物。地上生长万物，容纳畜养各种禽兽，然后承担载物之名而兼得万物之利。物无论美恶，大地都使之成长，人类赖以养生。时机未到，不可让万物勉强生长；事物不到转折点，不可勉强促其成功。君王以如常态度处于当世，来揣度天下事物，等到未来时机成熟的时候，变不利为有利，顺应适宜的时机而巩固有利条件。君王夫妇应该如民众一样男耕女织，为民除去祸害，来逃避上天的祸殃。将荒芜的田野开辟出来，让府库仓廪充实起来，让民众殷实起来。不要白白浪费民众的时间，以免成为导致民众动乱的阶梯。天时将会有反转的时刻，人事会有间隙可乘的时候，一定要知道天地的常道，才会获得天下有利的成果。如果人事暂时没有间隙可乘，天时尚无转机，那么就抚恤、保护、教育人民而耐心等待。”

王曰：“不穀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1〕，不乱民功〔2〕，不逆天时，五谷睦熟〔3〕，民乃蕃滋〔4〕，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阴阳之恒〔5〕，顺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强而不刚，德虐之行〔6〕，因以为常〔7〕；死生因天地之刑〔8〕，天因人〔9〕，圣人因天；人自生之〔10〕，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之。是故战胜而不报〔11〕，取地而不反〔12〕，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13〕，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

【注释】

〔1〕时节三乐：春、夏、秋三季，使民众乐于农功。

〔2〕民功：人民农功。

〔3〕睦：和。熟：成熟。

〔4〕蕃滋：繁殖增多。

〔5〕因阴阳之恒：顺应阴阳的常理。

〔6〕德：施德。虐：虐杀。

〔7〕常：常道。

〔8〕死生：执行生杀大权。因：顺应。刑：通“形”，征兆。

〔9〕天因人：即民为神主。

〔10〕人自生之：人类的吉凶是自然发生的。

〔11〕不报：无法报复。

〔12〕不反：无法收复。

〔13〕章明：彰显。

【译文】

越王说：“我的国家，也就是您范蠡的国家，您为国家谋划吧！”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之事，春夏秋三季使民乐于农功，不扰乱人民农功，不违背天时，五谷得天地之和而成熟，民众人口繁殖增多，君臣上下各得其志，在这些方面范蠡不如文种。四境之外，制定应对敌国的策略，遇事当机立断，顺应阴阳的常理，随顺天地的常道，柔而不至于受屈，强而不至于太刚，无论是施德还是虐杀，都顺应天地的常道；顺应天地的征兆来决定人之生死，上天顺应民众的意志，圣人顺应上天的意志；人类的吉凶是自然发生的，其征兆由天地自然现象体现出来，圣人顺应天地规律而获得成功。因此战胜敌人而使之无法报复，夺取敌国土地而使之无法收回，军队在国外打胜仗，福泽产生于国内，用力很少而名声显扬，在这些方面文种不如范蠡。”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处理国内事务。

范蠡谏句践勿许吴成卒灭吴

本篇记载范蠡劝谏越王句践拒绝吴人求和、消灭吴国的经过。越人伐吴，吴师溃败，吴王夫差栖居姑苏山，遣使希望与越人讲和。句践不忍心拒绝吴使的请求，想与吴国讲和。范蠡指出，如果越国得到天时而不能成功，那么上天反过来会有惩罚。上天节期不会遥远，五年就会有一个反复，小祸近在眼前，大祸远在后面。越王听信范蠡意见，不许吴国求和。但吴国使者去而又来，言辞越来越谦卑，礼节越来越尊重，越王又想答应吴人求和。范蠡说，迫使越人多年来早上朝晚罢朝，与越人争夺利益的，就是吴人。越国用了十年时间谋划伐吴，绝不可一个早上就抛弃。范蠡得到越王授权，直接拒绝了吴使的求和，亲自擂鼓进攻，终于消灭吴国。对于敌人,要除恶务尽,切不可心慈手软。《吴语》与《越语上》载越王句践亲自拒绝吴人求和，与本篇所写句践心存不忍而范蠡坚持灭吴，两者之间存在差异，这可能是出于不同史官的手笔。

居军三年，吴师自溃。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1〕，以上姑苏〔2〕。使王孙雒行成于越〔3〕，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罪于会稽。今君王其图不穀，不穀请复会稽之和〔4〕。”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5〕。得时不成，天有还形〔6〕。天节不远〔7〕，五年复反〔8〕，小凶则近〔9〕，大凶则远。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远〔10〕。’今君王不断〔11〕，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

【注释】

〔1〕重禄：宝璧。

〔2〕姑苏：台名，为夫差所筑，在今苏州西南。关于吴王败栖姑苏，《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

〔3〕王孙雒：吴国大夫。

〔4〕请复会稽之和：请求按照会稽和约模式讲和。

〔5〕庸：用。

〔6〕还：反。形：通“刑”，惩罚。

〔7〕天节：上天节期。

〔8〕五年复反：五年再闰，喻五年后吴越形势会发生逆转。

〔9〕凶：祸。

〔10〕伐柯：伐木作为斧柄。则：取法准则。《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11〕断：决断。

【译文】

越军围吴三年，吴军自己崩溃。吴王率领贤良大夫，带上珍宝玉璧，逃上姑苏台。派王孙雒向越国求和，说：“以前上天降大祸给吴国，使吴国在会稽得罪了越王。如今越王图谋报复我，我请求按照会稽方式讲和。”越王心存不忍，想答应吴人。范蠡进谏说：“我听说，圣人立功，注重天时的运用。得到天时而不能成功，上天反过来会有惩罚。上天节期不会遥远，五年就会有一个反复，小祸近在眼前，大祸远在后面。古人有话说：‘伐斧柄者，斧柄样子就在自己手里。’现在君王不决断，您难道忘记了会稽的事吗？”越王说：“好。”不应许吴人求和。

使者往而复来，辞愈卑，礼愈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1〕，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耶？夫十年谋之〔2〕，一朝而弃之，其可乎？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3〕。”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4〕，以应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5〕，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吴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6〕？”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7〕，故滨于东海之陂〔8〕，鼋鼍鱼鳖之与处〔9〕，而蛙黾之与同渚〔10〕。余虽靦然而人面哉〔11〕，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gy05gy05者乎〔12〕？”王孙雒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雒请反辞于王〔13〕。”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14〕。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使者辞反〔15〕。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

【注释】

〔1〕蚤朝而晏罢：早听朝，晚罢朝。蚤，通“早”。

〔2〕十年谋之：句践宦吴三年，返国四年，居军三年，共十年。

〔3〕易冀已：容易有希望了。

〔4〕援枹：拿鼓槌。

〔5〕反此义：一反此道。

〔6〕不忌：不忌讳。

〔7〕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不成子，不成国的子爵。按，《史记·越王句践世家》与《吴越春秋》都说越王句践是禹的后代，在夏朝已分封立国；而《韩诗外传》则曰“越亦周室之列封也”，与《国语》都说是周时的封国。

〔8〕故：从前。滨：邻近。陂：岸。

〔9〕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

〔10〕黾（měnɡ）：蛙的一种，或曰即金钱蛙。渚：水中小洲。

〔11〕靦（tiǎn）然：面目具备的样子。

〔12〕gy05gy05（jiàn）：巧辩之言。

〔13〕反辞于王：回禀越王。

〔14〕委制于执事之人：授权于办事人员。

〔15〕反：通“返”。

【译文】

吴国使者去而又来，言辞越来越谦卑，礼节越来越尊重，越王又想答应吴人求和。范蠡劝谏说：“谁迫使我们早上朝晚罢朝，不就是吴国吗？与我们争夺三江、五湖利益的，不就是吴国吗？我们用了十年时间谋划伐吴，现在一个早上就抛弃了，这样做可以吗？君王姑且不要答应他们，这样事情就容易有希望了。”越王说：“我是想不答应，但是我难以面对吴国使者，您去应对他吧。”范蠡于是左手提战鼓，右手拿鼓槌，去应对吴国使者说：“从前上天降给越国灾祸，使越国听命吴国宰割，但吴国却不接受上天的礼物。如今越国将要一反吴国姑息之道来处理吴人灭国之祸，我们越王怎么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听吴王的命令呢？”王孙雒说：“范先生，古人有话说：‘不要助天为虐，助天为虐的人不吉祥。’现在吴国稻谷和螃蟹都死光了，您还要助天为虐，不怕不吉祥吗？”范蠡说：“王孙先生，从前我们越人先王本来就是周王室不成国的子爵，住在东海岸边，与鼋鼍鱼鳖相处，和青蛙、金钱蛙同居一个小洲，我们虽然长了一副人的面孔，实际上如同禽兽一般，哪里知道你这些花言巧语呢？”王孙雒说：“范先生将要助天为虐，助天为虐的人不吉祥。我请求回禀越王。”范蠡说：“君王已经授权给我了。你走吧！不要让我得罪你。”吴国使者告辞返回。范蠡不禀报越王，击鼓起兵跟随在使者之后，一直追到姑苏台，越人没有伤亡，于是灭亡吴国。

范蠡乘轻舟以浮于五湖

本篇记载范蠡在灭吴之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的事迹。按照《越语下》的记载，句践灭吴，范蠡堪称主谋。大功告成之后，范蠡不去安享富贵，却选择了退隐江湖之路。他说，身为人臣，他秉持君忧臣劳、君辱臣死的原则，昔日句践蒙受会稽之辱，自己之所以不死，就是为了帮助句践复仇。如今君仇已报，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了。句践无法挽留范蠡，只好用黄金铸成范蠡塑像而加以朝拜。范蠡在辅佐勾践灭吴之后，又以其退隐壮举，给他的辉煌人生书写了一个壮丽的休止符。他的功成身退行为，与中国封建时代文人儒道互补的心理结构相合—用儒家精神去建功立业，用道家精神寻求归宿。因此范蠡功成之后泛舟五湖的事迹感动了后世无数文人。“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在做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之后，泛舟五湖，飘然而去，是诸多中国文人心向往之的理想境界。范蠡的生平事迹，成为中国诗歌、小说、戏剧的题材。

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越国矣。”王曰：“不穀疑子之所谓者何也〔1〕？”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2〕。今事已济矣〔3〕，蠡请从会稽之罚〔4〕。”王曰：“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5〕，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6〕。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范蠡对曰：“臣闻命矣。君行制〔7〕，臣行意〔8〕。”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注释】

〔1〕不穀疑子之所谓者何也：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2〕此事：指句践复仇之事。

〔3〕济：成功。

〔4〕从：接受。

〔5〕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美者：所不……者，这是古代发誓的一种句式。所，若。

〔6〕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让他不要死在越国而客死他乡。

〔7〕制：法令。

〔8〕意：意愿。

【译文】

返回到五湖，范蠡向越王告辞说：“君王好自为之，臣不再进入越国了。”越王说：“我不明白您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范蠡回答说：“臣听说过，身为人臣，如果君主忧患，人臣就要为之操劳；如果君主受辱，人臣就要为之死节。以前君王在会稽受辱，那时臣之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复仇大事啊。今天复仇大事已经成功，范蠡请求接受会稽之处罚。”越王说：“今后我如果不掩藏您的恶行，不宣传您的美德，让我客死在越国之外。您听从我的话，我与您分享越国。如果不听我的话，您会被杀死，妻子也要处死。”范蠡回答说：“臣已经听到了君王的命令。君王可以制定法令，人臣也可以按自己意愿行事。”于是范蠡乘一叶扁舟泛于五湖，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

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1〕，浃日而令大夫朝之〔2〕，环会稽三百里者以为范蠡地〔3〕，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4〕。”

【注释】

〔1〕工：指铸造工匠。良金：上等黄金。写范蠡之状：铸造范蠡形状。朝礼：指越王亲自朝拜施礼。

〔2〕浃（jiā）日：每隔十天。

〔3〕环：周围，环绕。

〔4〕四乡：四方。地主：地祇。正：通“证”。

【译文】

越王命令工匠用上等黄金铸造范蠡像而亲自朝拜，又命令越国大夫每隔十日朝拜范蠡像，以会稽周围三百里作为范蠡封地，说：“后世子孙，如果敢有侵犯范蠡之地者，要让他在越国不得善终，皇天后土、四方地祇可以为证。”

中华经典藏书

左传

郭丹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季梁论民为神主 桓公六年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齐伐楚盟于召陵 僖公四年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秦晋韩之战 僖公十五年

泓之战 僖公二十二年

晋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

晋楚城濮之战 僖公二十七年、二十八年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秦晋殽之战 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

楚太子商臣享江芈 文公元年

郑败宋师获华元 宣公二年

晋灵公不君 宣公二年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晋楚邲之战 宣公十二年

宋及楚人平 宣公十四、十五年

齐晋鞌之战 成公二年

楚归知罃于晋 成公三年

晋归锺仪 成公九年

晋侯梦大厉 成公十年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晋楚鄢陵之战 成公十六年

魏绛戮扬干 襄公三年

魏绛论和戎 襄公四年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崔杼弑齐庄公 襄公二十五年

弭兵之会 襄公二十七年

吴公子季札观乐 襄公二十九年

郑子产相国 襄公三十、三十一年

郑徐吾犯之妹美 昭公元年

楚灵王乾谿之难 昭公十二、十三年

伍员奔吴 昭公十九、二十年

王子朝告诸侯书 昭公二十六年

鱄设诸刺吴王僚 昭公二十七年

费无极谮杀郤宛 昭公二十七年

吴楚柏举之战 定公四年、五年

齐鲁清之战 哀公十一年

楚白公之难 哀公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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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左传》是《春秋》三传之一，大概成书于战国中前期。西汉时期，《左传》曾立为学官，后几经废立，成为“十三经”中的一部。作为儒家经典中的一部，过去常把它看成是经书。它记载了春秋时期二百四十多年的历史，又是一部重要的史书。经书也好，史书也好，《左传》对传统文化的影响是巨大的。

承载着传统文化中众多价值观的经典

《左传》所记载的春秋时期，是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也是思想大解放的时代。许多先进思想和价值观，在《左传》里面得以体现。民本思想，《左传》中最为鲜明。《尚书》已有“敬天保民”的思想，强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尚书·周书》）但是，到了春秋时期，全盛于殷商、西周时代的天道观已经动摇，人们对“天”“人”关系作出新的解释，从重视天道转而重视人事，以民为本的思想越来越突出。桓公六年随国大夫季梁说的“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就是突出的代表。虽然还有一个“神”在，但季梁提出“敬神保民”，实质是借“敬神”来表达他的“保民”理论。敬神告神，都离不开民力、民和、民心；只有民力普存、民和年丰、民心无违，才能取信于神，也才能取得神的福祐。民心向背、得民与否也是战争胜败的决定因素，曹刿论战揭示的就是这个道理。春秋中期以后，有关“保民”、“爱民”、“得民”、“恤民”、“成民”、“抚民”、“利民”的论述越来越多，哀公元年认为“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都说明民本思想越来越为统治者和进步思想家所重视，成为人们普遍的价值观念。今天我们提倡“以人为本”，正是对以民为本传统思想极好的弘扬。

《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了晏子论“和同”的一段话。晏子所论之“和”“同”，从哲学意义上来说，是具有朴素辩证法思想的一对范畴。晏子认为，“和”与“同”异。“和”是指众多相异事物的相成相济，即集合许多不同的对立因素而成的统一，譬如调羹：“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汲，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是指同一事物的简单相加，简单的同一。所以“和”是对立统一，“同”则是单一。“和”就是要适中，要和谐。各种相异的对立的东西相成相济，达到适中，才能和谐统一。晏子论“和”“同”，体现了对事物一与多、单纯性与丰富性多样性的统一认识。“和”“同”思想的提出，对于建构和谐社会，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左传》还记载了“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即所谓的“三不朽”说（襄公二十四年）。此说首先是崇尚道德，把道德作为最高的价值取向。其次倡导建功立业，为国家做出贡献。再次是建言立说。“立言”之不朽，应该在“立德”、“立功”的基础之上，“立言”与其时代价值和社会功利是紧密相连的。“立言”之不朽，显示了人们对于言论和思想教育重要性的认识。

此外，还有如“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宣公十二年）、“多行不义必自毙”（隐公元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襄十一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宣公二年）、“骄奢淫逸，所自邪也”（隐公三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庄公二十四年）、“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昭公五年）、“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僖公二十四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昭公四年）等等，无不体现出传统文化中影响深远的价值观，和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追求与崇高的精神原动力。

开创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先河

朱自清说：“《左传》不但是史学的权威，也是文学的权威。”（《经典常谈·春秋三传第六》）“史学的权威”，在于《左传》开创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先河。

首先，《左传》是一部“言事相兼”（刘知几语）的史著。《汉书·艺文志》说，古代“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尚书》重在记言，《春秋》专于记事，单一的记言或记事，共同的缺陷就是忽视了历史发展的主体——人。而《左传》却摈弃了单一的记言或记事的“古法”，博考旧史，广采佚闻，集记言记事于一身，以“言事相兼”的崭新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恩格斯说：“有了人，我们就开始有了历史。”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历史是人的社会实践留下的轨迹。人是历史实践的主体，也是历史认识的主体。《左传》有意识地集中写出形形色色的历史人物，上至天子诸侯、王公卿相，下至行人商贾、皂隶仆役，共有三千多个，写得特别出色的有一百多人。其中有春秋五霸、吴王阖闾、楚灵王等诸侯君王，赵盾、子产、晏婴、伍员等臣子，还有许多妇女人物和下层人物。《左传》作者不但详细地写出这些人物的活动，而且揭示他们在春秋时期历史进程中的作用，赋予人物鲜明的历史意义。《左传》全方位的写人，它相对于“言事分纪”的《尚书》和《春秋》，在史学方法论上是一个质的飞跃。梁启超称赞说“左丘可谓商周以来史界之革命也，又秦汉以降史界不祧之大宗也”。（《中国历史研究法》）在认识论上，它还可以给人们一个启示，即文学是人学，史学也是人学。

我们说《左传》开创了宏大历史叙事的先河，还在于它全方位的展现了历史。它把春秋时期从王纲解纽、诸侯蜂起，到大夫专权、陪臣执国命，直至家臣篡夺的整个过程都详细描述出来。春秋初年的郑庄公小霸，敢与周王争锋，宣告周天子王权下落、王纲解纽的开始。其后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一战而霸，秦穆公独霸西戎，显示出诸侯霸权的迭兴。而后“三桓”擅权鲁国，四分公室，却不料阳虎崛起，一个下人家臣击碎了季孙氏篡权的美梦。从西周沿续下来的以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的宗法制，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受到了冲击和挑战，意识形态里传统的宗法思想和君臣观念遭到了普遍的冲击。《左传》揭示了春秋时期权力下移思想观念急剧变化的详细过程。

春秋时期是诸侯争霸的时代，因此战争不断。《左传》全书中共记录了四百九十二起战争，写得较详细的大战有十四次，如韩原之战、泓之战、城濮之战、殽之战、邲之战、鞌之战、鄢陵之战、柏举之战等，详细叙写了战争中的奇计与谋略，这些奇计与谋略，可以成为孙子兵法的实践注脚，有的在今天也有启发意义。

《左传》还展现了春秋时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从《左传》的记载中，可以看到周王室到诸侯宫廷中的日常生活、宫闱斗争，甚至夫妻密谈、床笫之语。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外交频繁，《左传》对盟会制度，包括礼乐制度，外交中的赋诗用诗，都记载得详细而生动有趣。此外，像妇女生活，宗法制度，典章文物制度，皂隶制度，坐贾行商，无不应有尽有。

还应该注意到的是，《左传》是一部儒家经典。《春秋》三传之中，《左传》开创了以史实解经的先河。《春秋》三传，指的是《左传》、《公羊传》与《穀梁传》。《公》《穀》二传，通篇设为问答体，着重开发《春秋》经文中的微言大义，不注重叙述史实。《左传》解释《春秋》，以叙事为主，通过历史事实的记述，让人们理解《春秋》的内涵。这种以史实说话的解经方式，对于理解孔子《春秋》的微言大义，更有说服力。对后世的经学研究产生很大影响，如南宋的吕祖谦，其研读《左传》，虽还恪守先经后史的原则，却是更重视《左传》中的史学价值。

文学的权威

说《左传》是文学的权威，是说它同时是一部杰出的文学著作。《左传》的文学价值，得到了多少后人的击节赞赏。严复、夏曾佑曾说：“书之纪人事者谓之史。”就此而言，文学和史学找到了它们的契合点。

《左传》是以人物、情节与细节来解释历史的。《左传》作者记载历史，非常注重情节。一个情节常常是一则有趣生动的小故事，众多的情节构成了历史事件，犹如花团锦簇，琳琅满目，读之趣味盎然。如晋文公重耳流亡这一春秋中前期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由奔狄、季隗待子、乞食野人、醉遣、观裸、过郑、答楚、谢罪怀嬴、河边誓舅、寺人披进见、介之推不言禄等一系列的情节构成。（《左传》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尽管许多情节的叙述非常简略，但是情节的链条却非常清晰。这一连串的情节，还为日后晋文公的称霸诸侯以及所采取的内政外交政策埋下伏笔。这些情节又是历史发展过程中不可少的一环。于是情节成为解释历史运动过程的工具。

《左传》写战争，也是以情节取胜的，由众多的情节组成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并且写出人在战争中的活动。这就使战争描写更具有小说意味。托尔斯泰在谈他写《战争与和平》时说：艺术家要写战争，就应“描写千万个人的动作”。《左传》作者正是这样的艺术家。

《左传》叙事写人的文学手法，可谓应有尽有。如文学手法中的细节描写，桓公二年，华父督路遇孔父之妻，作者用“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来表现华父督对孔父之妻的贪色丑态；用“染指于鼎，尝之而出”的细节，写公子宋未能吃到鼋羹的羞怒；用“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等动作写楚庄王狂怒之状，都是以细节写人的精彩之笔。此外，善于在激烈的矛盾冲突中叙事写人，白描手法，人物心理描写，对比烘托，皆臻善境。《左传》作为史传文学中杰出的一部作品，直接影响到后世的小说创作。钱锺书称赞的“纯乎小说笔法”（《管锥编》第一册）在《左传》中比比皆是，像昭公元年的“郑徐吾犯之妹美”的描写，简直是最早的三角恋爱小说。

《左传》中的外交辞令，历来被人们所称道，刘知几说它是“其文典而美，其语博而奥，指意深浅，谅非经营草创，出自一时，琢磨润色，独成一手。”（《史通·申左》）又说是“或腴辞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史通·杂说上》）。《左传》行人辞令之变化机巧，闳丽钜衍，如修辞艺术中之委婉蕴藉，折之以理，惧之以势，服之以巧，针锋相对，绵里藏针，乃至排比对偶，虚构夸张，铺张扬厉，至战国皆为纵横之士所袭用，且有更大的发展。

清人章学诚说“后世之文，其体皆备于战国”。多种文章体裁的萌芽，可以在《左传》中看到。据笔者统计，刘勰《文心雕龙》文体论二十篇，“原始以表末”，追溯各体文章之始，举《尚书》、《左传》、《国语》、《战国策》之例者多达四十余处，涉及乐府、诠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谐讔、史传、诸子、论说、檄移、章表、议对、书记各体。其中举《左传》之例为最多。这些文体的萌芽，为后代文章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本书的选编，主要选取《左传》中所记载的重大历史事件和具有很强文学性的篇章，以窥见《左传》文章的特点。选文和注译一定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敬请读者不吝赐教！

郭丹
2015年10月

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

本文记述了春秋前期小霸郑庄公平定家族内乱的一段史实。春秋初期，王纲解纽，诸侯争霸，郑国率先崛起，与此同时郑国内部也发生了争夺权利之斗争，庄公之弟共叔段联合其母姜氏欲篡位夺权。郑庄公得知此事后，处心积虑，欲擒故纵，最终一举挫败共叔段的政变。本文叙述层次清晰、繁略得当，详细地描写了郑庄公兄弟、母子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和斗争，并成功地塑造了虚伪老辣的郑庄公、狂妄贪婪的共叔段以及机智聪颖的颍考叔等形象，体现了《左传》长于叙事的特征，其中遣词用字的含蕴及精准，尤显作者之匠心。

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2]，生庄公及共叔段[3]。庄公寤生[4]，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5]。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注释】

[1]郑武公：姬姓，名掘突。申：申国，姜姓，故城在今河南南阳。

[2]武姜：武公妻姜氏。

[3]共（gōng）叔段：郑庄公弟，名段；兄弟间年岁小，故称“叔段”。段后出奔共地，又称“共叔段”。共，本为国名，在河南辉县。

[4]寤（wù）生：难产，指胎儿倒着生出来，寤，同“牾”。

[5]恶（wù）：厌恶。之：此指郑庄公。ft

【译文】

当初，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名叫武姜。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是难产生的，使姜氏受了惊吓，所以取名为“寤生”，姜氏因此讨厌他。姜氏喜欢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她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没答应。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6]。公曰：“制，岩邑也[7]，虢叔死焉[8]。佗邑唯命[9]。”请京[10]，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1]。

【注释】

[6]制：地名，又名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

[7]岩邑：险要的城邑。

[8]虢（guó）叔：虢仲之后。虢，有东虢和西虢，此指东虢。

[9]佗：同“他”。唯命：惟命是从。

[10]京：地名，故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11]大：同“太”。ft

【译文】

到了庄公即位，姜氏为共叔段请求制这个地方作为封地。庄公说：“制，可是个险要的地方，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的地方任他挑选吧。”姜氏就替他请求京地，并让共叔段住在那里，大家都称他“京城太叔”。

祭仲曰[12]：“都，城过百雉[13]，国之害也。先王之制：都，不过参国之一[14]；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15]，非制也，君将不堪[16]。”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7]？”对曰：“姜氏何厌之有[18]？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19]！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20]，子姑待之。”

【注释】

[12]祭（zhài）仲：郑国大夫。

[13]城：指城墙。过：超过。雉（zhì）：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14]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参，同“叁”。

[15]不度：不合法度。

[16]不堪：受不了。

[17]辟：同“避”。

[18]何厌之有：有何厌。厌，满足。

[19]滋蔓：滋生蔓延。

[20]毙：倒仆，跌跤，此指失败。ft

【译文】

祭仲对庄公说：“都城的城墙周围超过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危害。先王的制度，大的都城，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地的城墙，不符合规定，不是祖制所允许的，国君将受不了。”庄公说：“姜氏要这样，又哪能避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什么时候会满足啊！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一个处所，免得其贪欲蔓延滋长。一旦蔓延，就难以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难以除掉，何况是国君您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多行不义之事，必定要失败。且等着瞧吧。”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21]。公子吕曰[22]：“国不堪贰[23]，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24]，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25]。”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26]，至于廪延[27]。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28]。”公曰：“不义不暱[29]，厚将崩。”

【注释】

[21]既而：不久。鄙：边境之邑。贰：两属。

[22]公子吕：郑大夫，字子封。

[23]不堪贰：不能容忍两面听命的情况。

[24]与（yǔ）：给予，指把君位让给太叔。

[25]无庸，将自及：用不着，他会自食其果。庸，用。自及，自己遭祸。

[26]贰：指上述两属之邑，即西鄙、北鄙。

[27]廪（lǐn）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

[28]厚：势力雄厚。得众：得民心。

[29]不义：不义于君。不暱（nì）：不亲于兄。暱，同“昵”，亲。ft

【译文】

不久，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境既听庄公的命令，又听自己的命令。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忍受这种两面听命的情况，您打算怎么办？您要把君位让给太叔，下臣就去事奉他；如果不给，那就请除掉他，不要让老百姓产生其他想法。”庄公说：“用不着，他会自食其果的。”太叔又收取原来两属的地方作为自己的封邑，并扩大到廪延地方。子封（即公子吕）说：“可以动手了。势力一大，将会争得民心。”庄公说：“没有正义就不能号召人，势力虽大，反而会崩溃。”

大叔完、聚[30]，缮甲、兵[31]，具卒、乘[32]，将袭郑[33]，夫人将启之[34]。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35]，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36]，大叔出奔共。

【注释】

[30]完：修缮城廓。聚：收集粮草。

[31]缮：修补。

[32]具：备足。

[33]袭：偷袭。

[34]启：开启城门。

[35]京：此指京邑人。

[36]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辛丑，二十三日，古代以干支纪年、月、日。ft

【译文】

太叔修理城郭，储备粮草，补充武器装备，充实步兵车兵，准备袭击郑国都城，姜氏则打算作为内应打开城门。庄公听到太叔起兵的日期，说：“可以了。”就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进攻京城。京城的人反对太叔。太叔逃到鄢地。庄公又赶到鄢地进攻他。五月辛丑日，太叔又逃到共国。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37]；如二君，故曰克[38]；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39]。不言出奔，难之也[40]。

【注释】

[37]“段不弟”二句：指段不守弟道，所以《春秋》不称他为庄公之弟。不弟，不像兄弟，不守弟道。

[38]“如二君”二句：指段与庄公的对立，如同两个国君。庄公取胜，所以说“克”。

[39]郑志：郑庄公的意志。这里指阴谋。

[40]“不言出奔”二句：“出奔”是有罪之辞。段出奔共国，有罪，庄公有意养成段之罪，也有罪，不说“出奔”，是史官下笔为难之处。以上说明经文何以这样记述。即所谓的“春秋笔法”。ft

【译文】

《春秋》说：“郑伯克段于鄢。”太叔所作所为不像兄弟，所以不说“弟”字；兄弟相争，好像两个国君打仗一样，所以用个“克”字；把庄公称为“郑伯”是讥刺他没有尽教诲之责；《春秋》这样记载就表明了庄公的本来的意思。不说“出奔”，是因为史官下笔有困难。

遂寘姜氏于城颍[41]，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42]。”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43]，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44]。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45]，请以遗之[46]。”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7]！”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48]，隧而相见[49]，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50]：“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51]！”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52]！”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41]寘（zhì）：同“置”。城颍（yǐng）：地名。在今河南临颍。

[42]“不及黄泉”二句：这两句犹言不死不相见。黄泉，地下之泉。

[43]颍考叔：郑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封人：管理、镇守边疆的地方官。

[44]食舍肉：颍考叔吃肉时留下肉不吃。舍，置，谓食肉时将肉另置一边。

[45]羹（gēng）：有汁的肉。

[46]遗（wèi）：赠送。

[47]繄（yī）：发声词，无义，可译为“咳”等语气词。

[48]阙：同“掘”。

[49]隧：动词，挖成地道。

[50]赋：赋诗。

[51]融融：和乐相得的样子。

[52]洩（yì）洩：和好欢乐的样子。ft

【译文】

郑庄公就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地方，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不久以后又后悔起来。当时颍考叔在颍谷做边疆护卫长官，听到这件事，就献给庄公一些东西。庄公赏赐他食物。在吃的时候，他把肉留下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有母亲，我孝敬她的食物都已尝过了，就是没有尝过您的肉汤，请求让我带给她吃。”庄公说：“你有母亲可送，咳！我却没有！”颍考叔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就对他说明了原因，并且告诉他自己很后悔。颍考叔回答说：“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挖地见到了泉水，开一条隧道在里面相见，谁又会说不对呢？”郑庄公听了颍考叔的意见。庄公进了隧道，赋诗说：“在大隧中相见，多么快乐啊！”姜氏走出隧道，赋诗说：“走出大隧外，多么舒畅啊。”于是作为母子像从前一样。

君子曰[53]：“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54]。《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55]！”

【注释】

[53]“君子曰”：是《左传》的独有体例，用来表达作者对所记历史事件的评论意见。

[54]施（yì）：延及，扩展到。

[55]“《诗》曰”四句：《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是无穷无尽的，永远感染同类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匮（kuì），竭尽。锡，通“赐”。类，同类的人。是，这个。ft

【译文】

君子说：“颍考叔可算是真正的孝子，爱他的母亲，扩大影响到庄公。《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可以影响给你的同类。’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

春秋初期，郑庄公的崛起威胁到周王室。周平王让虢公担任卿士，目的是为了削弱郑庄公的权力。郑庄公有怨言。因此提出周、郑交换人质。周郑交质违背了君臣大礼，而郑之取麦取禾，更是对周王权威的挑衅。君子对双方都有责难，但更侧重于批评周王室，认为这种局面是因其不能以信服人，以礼驭下造成的，这也是《左传》崇霸贬王思想的反映。全文先讲事实，再进行评论，是《左传》典型写法。君子的议论以“礼”、“信”为中心，引经据典，辞理畅达，对后世史论大有影响。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1]。王贰于虢[2]，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3]。王子狐为质于郑[4]，郑公子忽为质于周[5]。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6]。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7]。秋，又取成周之禾[8]。周、郑交恶[9]。

【注释】

[1]卿士：执政大臣。

[2]贰于虢：不专任郑伯，又同时信任虢公。虢，西虢公。

[3]质：作抵押的人或物。此指人质。

[4]王子狐：周平王之子。

[5]公子忽：郑庄公太子，后即位为郑昭公。

[6]畀（bì）：给予。此句指周平王一死，周人准备将政权交给虢公。

[7]祭足：郑大夫祭仲。温：周王畿内的小国，在今河南温县。

[8]成周：周的东都，遗址在今河南洛阳市王城公园。禾：稷类谷物。

[9]周、郑交恶：指郑国用武力强取了王室温地的麦子和成周的禾，以示对周王重用虢君的抗议。这样一来，周王室和郑国结下了怨仇。ft

【译文】

郑武公、郑庄公先后担任周平王的卿士，平王暗中又将朝政分托给虢公，郑庄公埋怨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回事。”所以周、郑交换人质。周王子狐在郑国作为人质，郑国的公子忽在周朝作为人质。平王死后，周王室的人想把政权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的祭足带兵割取了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割取了成周的谷子。周朝和郑国彼此怀恨。

君子曰：“信不由中[10]，质无益也。明恕而行[11]，要之以礼[12]，虽无有质，谁能间之[13]？苟有明信[14]，涧、溪、沼、沚之毛[15]，蘋、蘩、蕰藻之菜[16]，筐、筥、锜、釜之器[17]，潢汙、行潦之水[18]，可荐于鬼神[19]，可羞于王公[20]，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繁》、《采蘋》[21]，《雅》有《行苇》、《泂酌》[22]，昭忠信也[23]。”

【注释】

[10]信不由中：诺言不发自内心。信，指人的言语。中，同“衷”。

[11]明恕：即对于自己是发自诚心，对于别人则能谅解。

[12]要（yāo）：约束。

[13]间（jiàn）：离间。

[14]苟：假如。明信，明显的诚信。

[15]涧、溪：山沟。沼（zhǎo）、沚（zhǐ）：池塘。毛：凡地上所生植物都叫毛，此指野草。

[16]蘋（píng）：浅水中所长的植物。蘩（fán）：白篙，草本植物。蕰（wēn）藻：聚集的水草。以上在此均指野菜。

[17]筐、筥（jǔ）：均为竹木编的盛器，方的为筐，圆的为筥。锜（qí）、釜（fǔ）：均为烹饪用的器具，有脚的叫锜，无脚的叫釜。

[18]潢汙（huángwū）：此指不流动的死水。潢，积水池。汙，池塘。行潦（hǎnglǎo）：道路上的流水。

[19]荐（jiàn）：进献。

[20]羞（xiū）：进献食品。

[21]《风》：指《诗经》中的《国风》。《采繁》、《采蘋》：《诗经·召南》中的两篇，均写妇女采集野菜以供祭祀。

[22]《雅》：指《诗经》中的《大雅》。《行苇（hángwěi）》、《泂酌（jiǒngzhuó）》：《诗经·大雅》中的两篇，内容均有关宴享。

[23]昭：显示，表明。ft

【译文】

君子说：“诚意不发自内心，即使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来办事，又用礼仪加以约束，虽然没有人质，又有谁能离间他们？假如确有诚意，即使是山沟、池塘里生长的野草，蘋、蘩、蕴、藻这一类的野菜，筐、筥一般的竹器和锜、釜一类的器皿，大小池塘的积水乃至道路上的流水，都可以献给鬼神，进给王公，何况君子建立了两国的信约，按照礼仪办事，又哪里还用得着人质？《国风》有《采繁》、《采蘋》，《大雅》有《行苇》、《泂酌》这些诗篇，就是为了表明忠信。”

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

当年，卫庄公宠爱公子州吁，州吁恃宠而骄，又喜欢弄武，石碏劝谏卫庄公不能过分溺爱公子。可是卫庄公不听劝。隐公四年，州吁就杀了卫桓公自立。此节是《左传》作者补叙卫州吁其人，为隐公四年州吁弑卫桓公张本。石碏所论教育子女的道理，指出：宠必骄，骄必邪，邪必乱；这不是爱子，而是害子，而且祸国。这些道理，于今仍有启发意义。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1]，曰庄姜[2]，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3]。又娶于陈[4]，曰厉妫[5]，生孝伯[6]，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7]，庄姜以为己子。

【注释】

[1]卫庄公：名扬，卫武公之子，在位二十三年。东宫：太子所居之地，后常称太子为东宫。得臣：齐庄公的太子，未即位便已死去。

[2]庄姜：卫庄公的妻子，是齐庄公嫡女，齐僖公姊妹。庄是丈夫谥号，姜是娘家的姓。

[3]所为：为之。赋：作诗。《硕人》：《诗经·卫风》中的一篇，赞美庄姜之美。硕人，美人。硕，大。古人以硕大颀长为美。

[4]陈：诸侯国名，妫（guī）姓，虞舜之后，都于宛丘，在今河南淮阳县。

[5]厉妫：人名，其中厉为谥号，妫为姓。

[6]孝伯：卫庄公与厉妫之子，早死。

[7]娣（dì）：妹妹。古代诸侯嫁女，要以侄娣陪嫁，所以自嫡室以下诸妾都叫“娣”。戴妫：人名，厉妫之妹，谥号戴。桓公：卫庄公之子，名完。ft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称为庄姜。庄姜漂亮却没有生孩子，卫国人因此为她创作了《硕人》这篇诗。卫庄公又在陈国娶了一个妻子，名叫厉妫，生了孝伯，很早就死了。跟厉妫陪嫁来的妹妹戴妫，生了卫桓公，庄姜就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

公子州吁[8]，嬖人之子也[9]，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10]：“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11]，弗纳于邪。骄、奢、淫、泆[12]，所自邪也[13]。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14]。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15]。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16]。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17]。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18]。君人者将祸是务去[19]，而速之，无乃不可乎[20]？”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21]，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22]。

【注释】

[8]公子州吁（xū）：卫庄公之子。

[9]嬖（bì）人：指爱妾。嬖，宠幸。

[10]石碏（què）：卫大夫。

[11]义方：正确的礼仪规矩。

[12]泆：同“佚”，放荡恣肆。

[13]所自邪：邪恶由此而来。

[14]阶：阶梯。指以宠爱为阶梯作乱。

[15]“夫宠而不骄”四句：受宠爱则骄傲，地位下降则怨恨，怨恨则思作乱而不能自安自重，一般人常如此。石碏认为州吁也是如此。能降，安于地位下降。憾，恨。眕（zhěn），镇定自重的样子。鲜（xiǎn），少。

[16]“且夫贱妨贵，……所谓六逆也”七句：州吁与桓公完相比，州吁庶出为贱，完夫人嫡子为贵；以年龄说，州吁年少，完年长；以亲疏说，州吁疏远，完亲近；以历史关系说，州吁是新进之人，完是耆旧之人；以情势说，州吁小，完大；以道义说，州吁淫邪，完忠义。所以如果立州吁，是犯了“六逆”。妨，妨害。陵，凌驾。间，离间。加，侵凌。破，破坏。逆，悖理的行为。

[17]“君义，……六顺也”七句：国君行事得宜，臣下坚决服从，父亲慈爱儿女，儿女孝敬父母，兄长爱护弟妹，弟妹尊敬兄长，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六顺。顺，顺理之事。

[18]速祸：加速祸患的到来。

[19]君人：为人之君。将祸是务去：即“将务去祸”，一定要把祸患去掉。

[20]无乃：恐怕，只怕。

[21]游：交游，往来密切。

[22]老：告老隐退。ft

【译文】

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的儿子，受到庄公宠爱，喜好武事，庄公子加禁止。庄姜则讨厌州吁。大夫石碏劝庄公说：“我听说疼爱孩子应当用正道去教导他，不能使他走上邪路。骄横、奢侈、淫乱、放纵是导致邪恶的原因。这四种恶习的产生，是给他的宠爱和俸禄过了头。如果想立州吁为太子，就确定下来；如果定不下来，就会酿成祸乱。受宠而不骄横，骄横而能安于下位，地位在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是很少的。况且低贱妨害高贵，年轻欺凌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弱小压迫强大，淫乱破坏道义，这是六件背离道理的事。国君仁义，臣下恭行，为父慈爱，为子孝顺，为兄爱护，为弟恭敬，这是六件顺理的事。背离顺理的事而效法违理的事，这就是很快会招致祸害的原因。作为统治民众的君主，应当尽力除掉祸害，而现在却加速祸害的到来，这大概是不行的吧？”卫庄公不听劝告。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往，石碏禁止，但禁止不住。到卫桓公当国君时，石碏就告老退休了。

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

隐公十一年，齐、鲁、郑三国攻下许国，并将许地交与郑国托管。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主持许国国政，另派郑国大夫公孙获进行监督。郑庄公发表戒饬守臣的言辞。此篇告诫之词，谋虑深远，分析透辟，措辞委婉曲折。这是一篇上乘的辞令作品，一方面表现了郑庄公擅长言辞的才能，另一方面反映了春秋初年风云变幻的政治形势。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1]，傅于许[2]，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3]，子都自下射之，颠[4]。瑕叔盈又以蝥弧登[5]，周麾而呼曰[6]：“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7]，遂入许。许庄公奔卫。

【注释】

[1]庚辰：初一日。

[2]傅：附着，围近。

[3]蝥（máo）弧：郑伯旗名。

[4]颠：从城上坠下。

[5]瑕（xiá）叔盈：郑国大夫。

[6]周：遍。麾（huī）：通“挥”。

[7]壬午：初三日。ft

【译文】

秋，七月，隐公会合齐僖公、郑庄公进攻许国。庚辰日，军队汇合攻打许城。颍考叔拿着郑庄公的旗帜“蝥弧”争先登城，子都从下边用箭射他，颍考叔摔下来死了。瑕叔盈又举着“蝥弧”登城，向四周挥动旗帜，大喊说：“国君登城了！”于是郑国的军队全部登上了城墙。壬午日，郑庄公就进入了许城。许庄公逃亡到卫国。

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8]，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9]。”乃与郑人。

【注释】

[8]不共：不恭，不服从。

[9]与（yù）闻：参与听闻，意即过问此事。ft

【译文】

齐僖公把许国让给隐公。隐公说：“国君您说许国不交纳贡品，所以寡人才跟随您讨伐它。许国既然已经认罪了，虽然您有这样的好意，我也不敢参与这件事。”于是就把许国领土送给了郑庄公。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10]，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11]，而假手于我寡人[12]。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13]，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14]，不能和协[15]，而使糊其口于四方[16]，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17]，吾将使获也佐吾子[18]。若寡人得没于地[19]，天其以礼悔祸于许[20]？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21]。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22]，如旧昏媾[23]，其能降以相从也[24]。无滋他族实逼处此[25]，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26]，而况能禋祀许乎[27]？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28]，亦聊以固吾圉也[29]。”

【注释】

[10]奉：事奉。许叔：许庄公之弟，名郑，谥桓公。许东偏，许国东部。

[11]不逞：不满。

[12]假手：借某人之手。

[13]唯是：就是这。一二父兄，指同姓群臣。共亿：相安无事。

[14]寡人有弟：指郑伯克段于鄢一事。

[15]和协：相安，和睦相处。

[16]糊口：寄食。

[17]吾子：尊称，相当于“您”。抚柔此民：安顿好这些百姓。抚柔，安抚。

[18]获：郑国大夫公孙获。佐：协助。

[19]得没于地：指得以寿终埋葬于地。

[20]悔祸：撤除降予的祸害。

[21]无宁兹：愿使。无，发语词，无义。宁，宁可。兹，使。

[22]唯我郑国之有请谒：此句有省略，当为“唯我郑国之有请谒而是听”。请谒，请求。

[23]如旧昏媾：相亲若旧通好之国。昏媾，婚姻，姻亲。

[24]降以相从：屈已从人，即降格同意。

[25]滋：同“兹”，使。意为不要让旁人迫近这里。

[26]覆亡：挽救危亡。

[27]禋（yīn）祀许：主持许国的祭祀。禋，虔诚斋戒。

[28]不唯许国之为：即不唯为许国。

[29]聊：姑且。圉（yǔ）：边境。ft

【译文】

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事奉许叔住在许都的东部，说：“上天降祸于许国，鬼神确实对许君不满意，而借寡人我的手惩罚他。寡人连一两个父老兄弟都不能相安，难道敢把讨伐许国作为自己的功绩？寡人有个兄弟，不能和睦相处，而使他四方求食，我难道还能长久占有许国？您应当帮着许叔来安抚这里的百姓，我准备让公孙获来辅助您。假如寡人得以善终，上天可能又依礼而撤回加于许国的祸害，愿意许公再来治理他的同家。那时候只要我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可能还是会像对待老亲戚一样，降格而同意的。不要让别国逼迫而住在这里，来和我郑国争夺这块土地。我的子孙挽救危亡还来不及，难道还能替许国敬祭祖先吗？我让您留在这里，不仅为了许国，也是姑且巩固我的边疆。”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30]，曰：“凡而器用财贿[31]，无置于许[32]。我死，乃亟去之[33]。吾先君新邑于此[34]，王室而既卑矣[35]，周之子孙日失其序[36]。夫许，大岳之胤也[37]，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38]？”

【注释】

[30]许西偏：许国西部。

[31]而：同“尔”，你。财贿：财产。

[32]无：同“毋”，不要。

[33]亟：急，赶紧。

[34]新邑：古地名，在今河南新郑。

[35]卑：衰微。

[36]序：所承受的功业。

[37]大岳之胤（yìn）：太岳的后代。大岳，尧时的四岳之一。大，同“太”。胤，后代。

[38]其：通“岂”。ft

【译文】

于是，就让公孙获住在许城的西部，对他说：“凡是你的器用财货，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就赶紧离开这里。我祖先在这里新建城邑，周王室已经逐渐衰微，我们这些周朝的子孙一天天丢掉自己的事业。而许国，是四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了成周，我哪里还能和许国争夺呢？”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39]。礼，经国家[40]，定社稷[41]，序民人[42]，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43]，服而舍之[44]，度德而处之[45]，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46]，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注释】

[39]于是：在这件事上。

[40]经：经营治理。

[41]定：安定。

[42]序民人：使百姓有秩序。

[43]无刑：不守法度。

[44]服：服从。

[45]度德：指郑国根据自己的威望。

[46]相（xiàng）时而动：选择有利时机而后行动。ft

【译文】

君子说：“郑庄公在这件事情上合乎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秩序、使后代有利的大法。许国违背法度而庄公讨伐他们，服罪了就宽恕他们，揣度自己德行而决定事情，衡量自己的力量而办理事务，看准了时机而行动，不要让忧虑连累后人，可以说是懂得礼了。”

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二年

宋国的太宰华父督弑宋殇公，因害怕诸侯来讨伐，大肆贿赂各诸侯国。鲁桓公接受了华父督的郜鼎，并把它置于太庙中。鲁大夫臧哀伯进谏鲁桓公，阻止其将宋国贿赂的郜鼎置于太庙，指出这种做法违背了礼法。而且指出，作为一国之君，是“昭德塞违”，还是“灭德立违”，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成败。臧哀伯由此阐述了礼的重要性，礼是治国根本。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庙。非礼也。

臧哀伯谏曰[1]：“君人者将昭德塞违[2]，以临照百官[3]，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4]，大路越席[5]，大羹不致[6]，粢食不凿[7]，昭其俭也。衮、冕、黻、珽[8]，带、裳、幅、舄[9]，衡、紞、纮、綖[10]，昭其度也。藻、率、鞞、鞛[11]，鞶、厉、游、缨[12]，昭其数也。火、龙、黼、黻[13]，昭其文也。五色比象[14]，昭其物也。钖、鸾、和、铃[15]，昭其声也。三辰旂旗[16]，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17]，登降有数[18]。文、物以纪之[19]，声、明以发之[20]，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

【注释】

[1]臧哀伯：鲁大夫，名达，僖伯之子。

[2]昭：显扬。塞：堵塞。违：邪，不合德义，违礼之事。

[3]临照：监视。

[4]清庙茅屋：以茅草盖屋作太庙。清庙，太庙。

[5]路：通“辂”（lù），车子，此处用于祀天。其中木辂最朴素，玉辂最奢华。越席：用蒲草结成之席，铺于大辂中作车垫。

[6]大（tài）羹：肉汁。不致：不用五味调和。

[7]粢食（zīsì）：古代供祭祀用的各类食物。不凿：不细舂，不进行精加工。

[8]衮（gǔn）：古代天子及上公的礼服。冕（miǎn）：古代礼帽，大夫以上用。黻（fú）：祭服上用皮革做成以遮蔽腹膝之间的蔽膝。珽（tǐng）：古代自天子至士朝见时所用的笏。

[9]带：指大带。礼服上用以束腰，其馀下垂部分叫绅。等级不同，其带装饰不同。裳：下身的衣服，也叫裙。幅：绑脚布，古人以布缠足背，上至于膝。舄（xì）：古代一种双底鞋，天子、诸侯有吉事时穿用。

[10]衡：衡笄，用来加固帽子。紞（dǎn）：冠冕上用以系瑱玉（又叫充耳）的带子。纮（hóng）：冠冕上的纽带，由颔下挽上而系在笄的两端。綖（yán）：冠冕上的一种装饰，盖在冕上的一块布。

[11]藻（zǎo）：垫玉的彩色板。率（shuài），佩巾。鞞（bǐng）：刀鞘。鞛（běng）：同“琫”，佩刀刀把上的装饰物。

[12]鞶（pán）：皮做的束衣带。厉：鞶带下垂作为装饰的部分。游（liú）：同“旒”，古代旌旗上悬垂的飘带。缨（yīng）：也叫“鞅”，套在马颈上的革带，驾车时用。

[13]火、龙、黼（fǔ）、黻：皆衣裳上的花纹。火形是半环。龙即画成龙形。黼是黑白两色刺绣成一对斧头形。黻是用黑青两色刺绣成两个相背之弓形的花纹。

[14]五色：青、黄、赤、白、黑，古代以此为正色。比象：即用五色绘画山、龙、花、虫之象。

[15]钖（yáng）：马额头上的金属装饰，走时发出声响。鸾：通“銮”，古代的一种车铃。和，设在车轼（车前横木）上的小铃。铃：指设在旌旗上的小铃。

[16]三辰：日、月、星。旂（qí）旗：古代旗帜的总称。

[17]有度：有一定的制度。

[18]登降：增减。有数，有一定数量。

[19]文：指上文之火、龙、黼、黻。物：指五色比象。

[20]声：指锡、鸾、和、铃。明：指三辰旂旗。ft

【译文】

夏四月，桓公从宋国取来了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大鼎安放在太庙里。这件事不符合礼制。

臧哀伯劝阻说：“作为百姓的君主，要发扬道德而阻塞邪恶，以为百官的表率，即使这样，仍然担心有所失误，所以显扬美德以示范于子孙。因此太庙用茅草盖屋顶，祭天之车用蒲草席铺垫，肉汁不加调料，主食不吃舂过两次的米，这是为了表示节俭。礼服、礼帽、蔽膝、大圭、腰带、裙子、绑腿、鞋子、横簪、瑱绳、冠系、冠布，都各有规定，用来表示衣冠制度。玉垫、佩巾、刀鞘、鞘饰、革带、带饰、飘带、马鞅，各级多少不同，用来表示各个等级规定的数量。画火、画龙、绣黼、绣黻，这都是为了表示文饰。五种颜色绘出各种形象，这都是为了表示色彩。钖铃、鸾铃、衡铃、旗铃，这都是为了表示声音。画有日、月、星的旌旗，这是为了表示明亮。行为的准则应当节俭而有制度，增减也有一定的数量，用文饰、色彩来记录它，用声音、明亮来发扬它，以此向文武百官作明显的表示。百官才有警戒和畏惧，不敢违反纪律。

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21]，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22]，其又何诛焉[23]？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24]。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25]，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

公不听。周内史闻之曰[26]：“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27]！君违不忘谏之以德[28]。”

【注释】

[21]赂器：郜鼎本受贿而得，所以称之为赂器。

[22]象之：以此为榜样。

[23]诛：惩罚。

[24]章：同“彰”。

[25]九鼎：古代传说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雒邑：即王城，在今河南省洛阳市。武王十一年，与商纣王战于牧野，灭商，纣王自焚死。成王七年，营建雒邑。迁鼎之事，恐非武王所为，臧哀伯顺口说及。

[26]内史：周王室官名，掌策命诸侯及公卿大夫，凡四方之事书则读之。

[27]有后：指臧哀伯之后代能长享禄位。

[28]违：违背礼制。ft

【译文】

现在废除道德而树立邪恶，把人家贿赂来的器物放在太庙里，公然展示给百官看，百官也模仿这种行为，还能惩罚谁呢？国家的衰败，由于官吏的邪恶。官吏的失德，由于受宠而贿赂公行。郜鼎放在太庙里，还有比这更明显的贿赂吗？周武王打败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当时的义士还有人认为他不对，更何况把表明邪恶叛乱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里，这又该怎么办？”桓公不听。

周朝的内使听说了这件事，说：“臧孙达的后代在鲁国恐怕能长享禄位吧！国君违背礼制，他没有忘记以道德来劝阻。”

季梁论民为神主　桓公六年

楚国征伐随国，楚大夫斗伯比建议军队故意示弱以麻痹随军，使其自高自大，使周围小国离心，最终达到消灭它的目的。随国大夫季梁劝谏随侯，要忠于民而信于神，修好政治且亲睦兄弟治国，如此，楚国终不敢轻易攻打随国。季梁的言论，体现了鲜明的民本思想。

楚武王侵随[1]，使薳章求成焉[2]。军于瑕以待之[3]。随人使少师董成[4]。

斗伯比言于楚子曰[5]：“吾不得志于汉东也[6]，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7]，而被吾甲兵[8]，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9]。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10]，必弃小国[11]。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12]，请羸师以张之[13]。”熊率且比曰[14]：“季梁在[15]，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16]。

【注释】

[1]随：诸侯国名，姬姓，在今湖北随州。

[2]薳（wěi）章：也作蔿章。

[3]瑕：随国地名。

[4]少师：官名。董成：主持和谈。董，主持。

[5]斗伯比：即后来的令尹子文之父。斗氏为芈姓，楚先王若敖之后。

[6]得志：指扩张国土。汉：汉水，汉水以东多姬姓小国。

[7]张：扩大。

[8]被吾甲兵：整顿装备。

[9]间：离间。

[10]张：自高自大。

[11]弃：轻视。

[12]侈：骄傲。

[13]羸（léi）师：此处指让军队故意表现出衰弱的样子。羸，衰弱。

[14]熊率且比：楚国大夫。

[15]季梁：随国贤臣。

[16]毁军：故意乱其军阵。纳：迎于军中。ft

【译文】

楚武王入侵随国，先派薳章去求和，把军队驻在瑕地以等待结果。随国人派少师主持和谈。

斗伯比对楚武王说：“我国在汉水东边不能达到目的，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扩大军队，整顿装备，用武力逼迫别国，他们害怕因而共同来对付我们，所以就难于离间了。在汉水东边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要是自高自大，就必然抛弃小国。小国离心，对楚国有利。少师这个人很骄傲，请君王隐藏我军的精锐，而让他看到疲弱的士卒，助长他的骄傲。”熊率且比说：“有季梁在，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斗伯比说：“这是为以后打算，因为少师可以得到他们国君的信任。”楚武王故意把军容弄得疲疲塌塌来接待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17]。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18]。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19]，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20]，祝史矫举以祭[21]，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22]，粢盛丰备[23]，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24]，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25]，谓其不疾瘯蠡也[26]，谓其备腯咸有也[27]。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28]，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29]。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30]，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31]。所谓馨香[32]，无谗慝也[33]。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34]，亲其九族[35]，以致其禋祀[36]。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

[17]小道大淫：小国有道而大国无度。

[18]信：诚信。

[19]祝史：主持祭祀祈祷之官。正辞：言辞正实不欺。

[20]馁：饥饿。逞欲：力图满足自己的欲望。

[21]矫举：用诈伪之辞。

[22]牲牷（quán）：即牺牲。牷，毛色纯一的牲畜。肥腯（tú）：肥壮。

[23]粢盛（chéng）：盛在祭器中的粮食。

[24]博：广。硕：大。

[25]蕃滋：繁殖。

[26]不疾瘯蠡（cùluǒ）：不病、瘦弱。瘯蠡，一种畜病。

[27]备腯咸有：品种齐全。

[28]洁粢丰盛：指鼓舞清洁，盛满祭器。

[29]三时：春、夏、秋，是务农之时。不害：指不违农时。

[30]醴：酒。嘉栗旨酒：清洁而美的好酒。

[31]无违心：无异心。

[32]馨香：芳香远闻。

[33]谗：诬陷人的坏话。慝（tè）：邪恶。

[34]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35]九族：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本身，到子、孙、曾孙、玄孙共九代，称为九族。或说也包括异姓亲戚。

[36]禋（yīn）祀：祭祀鬼神。ft

【译文】

少师回去，请求追逐楚军。随侯将要答应，季梁劝阻说：“上天正在帮助楚国，楚国军队显得疲塌的样子，是引诱我们。君王何必急于从事？下臣听说小国之所以能够抵抗大国，是小国有道，而大国君主沉溺于私欲。所谓道，就是忠于百姓而取信于神明。上边的人想到对百姓有利，这是忠；祝史真实不欺地祝祷，这是信。现在百姓饥饿而国君放纵个人享乐，祝史浮夸功德来祭祀，下臣不知怎样行得通？”随侯说：“我祭祀用的牲口都既无杂色，又很肥大，黍稷也都丰盛完备，为什么不能取信于神明？”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明的主人。因此圣王先团结百姓，而后才致力于神明，所以在奉献牺牲的时候祝告说：‘牲口又大又肥。’这是说百姓的财力普遍富足，牲畜肥大而繁殖生长，并没有得病而瘦弱，又有各种优良品种。在奉献黍稷的时候祷告说：‘洁净的粮食盛得满满的。’这是说春、夏、秋三季没有天灾，百姓和睦而收成很好。在奉献甜酒的时候祝告说：‘又好又清的美酒。’这是说上上下下都有美德而没有坏心眼。所谓的祭品芳香，就是人心没有邪念。因为春、夏、秋三季都努力于农耕，修明五教，敦睦九族，用这些行为来致祭神明，百姓便和睦，神灵也降福，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能成功。现在百姓各有各的想法，鬼神没有依靠，君王一个人祭祀丰富，又能求得什么福气呢？君王姑且修明政治，亲近兄弟国家，看能否免于祸难。”随侯害怕了，从而修明政治，楚国就没有敢来攻打。

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

庄公十年（前684），齐兴师伐鲁，战于鲁地长勺，鲁国最终以弱胜强，这是史上著名的齐鲁长勺之战。本文略于战而详于论，战前之曹刿三问、作战时曹刿之二“未可”，二“可矣”，于只言片语中见其战机把握之准，战后之论则紧扣战争经过，解释彼竭我盈之理和下视登望之故，此种种行为之原因于激战之中无暇解释，自然给读者留下悬念，待最后庄公问其故才一一道出，令人豁然开朗。行文简洁明了，布局详略有致，是《左传》之中描写战争的一篇短小精悍独具特色的作品。

十年春，齐师伐我[1]。公将战，曹刿请见[2]。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3]，又何间焉[4]。刿曰：“肉食者鄙[5]，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6]，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7]，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8]，弗敢加也[9]，必以信[10]。”对曰：“小信未孚[11]，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12]。”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注释】

[1]齐师伐我：齐师伐鲁，是为了去年公子纠的事。

[2]曹刿（guì）：又叫曹沫，生卒年不详，春秋时鲁国大夫（今山东东平人），著名的军事理论家。事迹可参见《史记·刺客列传》。

[3]肉食者：当时习惯语，指当官的贵族。

[4]间（jiàn）：参与。

[5]鄙：鄙陋，无远见。

[6]弗敢专：不敢专有享用，必分给群臣。

[7]未遍：不能周遍，人人皆有。

[8]牺牲：祭祀用的猪、牛、羊。

[9]加：增加，此指虚报。

[10]信：诚信。

[11]未孚：未取得信任。孚，信任。

[12]必以情：指处理得合情合理。ft

【译文】

十年春，齐国的军队攻打我鲁国。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接见。他的同乡人说：“那些每天都吃肉的人在那里谋划，你又去参与什么！”曹刿说：“吃肉的人鄙陋不灵活，不能作长远考虑。”于是入宫进见庄公。曹刿问庄公：“凭什么来作战？”庄公说：“有吃有穿，不敢独自享受，一定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说：“小恩小惠不能周遍，百姓不会服从的。”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不敢擅自增加，祝史的祷告一定反映真实情况。”曹刿回答说：“一点诚心也不能代表一切，神明不会降福的。”庄公说：“大大小小的案件，虽然不能完全探明底细，但必定合情合理去办。”曹刿回答说：“这是为百姓尽力的一种表现，凭这个可以打一下。打起来，请让我跟着去。”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13]。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14]。刿曰：“未可。”下视其辙[15]，登轼而望之[16]，曰：“可矣。”遂逐齐师。

【注释】

[13]鼓：擂鼓进军。

[14]驰之：追击齐军。

[15]辙：车轮走过的痕迹。

[16]轼：车前扶手横木，全车最高点。ft

【译文】

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兵车。与齐军在长勺展开战斗。庄公准备击鼓。曹刿说：“还不行。”齐国人打了三通鼓。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准备追上去。曹刿说：“还不行。”下车，细看齐军的车辙，然后登上车前横木远望，说：“行了。”就追击齐军。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17]，故逐之。”

【注释】

[17]靡：倒下。ft

【译文】

战胜以后，庄公问曹刿取胜的缘故。曹刿回答说：“作战全凭勇气。第一通鼓振奋勇气，第二通鼓勇气就少了一些，第三通鼓勇气就没有了。他们的勇气没有了，而我们的勇气刚刚振奋，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的情况难于捉摸，还恐怕有埋伏。我细看他们的车辙已经乱了，远望他们的旗子已经倒下，所以才追逐他们。”

齐伐楚盟于召陵　僖公四年

南方的楚国国力日益强盛，连年出兵攻打郑国，企图入主中原。为了阻遏楚国的北进，齐桓公乃于鲁僖公四年（前656）亲自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之师南下伐楚。楚国毫不示弱，与之进行了争锋相对的外交斗争，最后齐、楚订盟于召陵。齐桓公这次出兵虽未与楚作战，但却打击了楚国北进的锋芒，暂时消除了楚国对中原诸国的威胁。本篇记述了此次齐楚斗争的全过程，行文起伏跌宕、文辞渊懿雅丽；其中所记之行人辞令委婉含蓄、刚柔得体而言简意深，为春秋时期行人辞令典范之一。

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1]。蔡溃，遂伐楚。

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2]：‘五侯九伯，女实征之[3]，以夹辅周室[4]。’赐我先君履[5]：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6]，北至于无棣[7]。尔贡包茅不入[8]，王祭不共，无以缩酒[9]，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10]，寡人是问[11]。”

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12]。”师进，次于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穀是为[13]，先君之好是继。与不穀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14]，辱收寡君[15]，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16]，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17]，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注释】

[1]侵蔡：蔡国嫁了蔡姬，又亲楚，齐侵蔡是为伐楚作准备。

[2]召康公：周武王时太保召公奭。大公：即太公姜尚，齐国始封君。

[3]“五侯”二句：五侯九伯，五侯指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九伯，指九州之长。女，通“汝”。

[4]夹（xíe）：同“挟”。

[5]赐履：指征伐的足迹所到的范围。

[6]穆陵：楚地名，大约在湖北麻城西北一带。

[7]无棣：地名，在今山东、河北交界处。

[8]尔：指楚王。苞：同“包”，束。茅：菁茅，用来滤酒。

[9]缩酒：用菁茅滤去酒糟。

[10]昭王：即周昭王，成王之孙，晚年不理国事，人民怨恨，当他巡狩南方渡过汉水时，当地人民故意把一只用胶黏的船让他乘，行至中流，船解体下沉，昭王与臣子都淹死了。

[11]是问：即问是。上句之“是征”意即“征是”，征，问罪。

[12]诸：“之于”的合音。

[13]不穀：国君自谦的称呼。

[14]“君惠”句：此句意为您为敝国的社稷求福。惠，表谦敬的副词。徼（jiǎo），求。

[15]辱：客气语。收：接纳。

[16]绥（suí）：安抚。

[17]方城：山名，今河南叶县南有方城山。ft

【译文】

鲁僖公四年春，齐桓公率领宋、鲁、陈、卫、郑、许、曹等国的军队去攻打蔡国，蔡国军队被打败，诸侯的军队于是讨伐楚国。

楚成王派使者去军中质问齐桓公说：“贵国在北方，楚国在南方，两国相隔很远，就是牛马发情，也不能跑到一起呀，没想到您却侵入到我国来了，这是为什么呀？”

管仲回答楚国使者说：“从前，召康公为周天子命令我们齐国的先君太公说：‘天下的诸侯，不论谁犯了罪，你都可以征伐，以便辅佐王室。’并赐予我们先君讨伐的范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楚国，该进贡裹束的青茅却没有进贡，以致天子祭祀时供应不上，没有东西可以滤酒祭神，寡人特意为此来问罪。昭王南巡到汉水而没有回去，寡人还要责问你们呢。”

楚国使者回答说：“贡品没有送上去，这是我们国君的罪过，我们岂敢不供给？昭王南巡而不返，您只好去汉水边打听打听啰！”诸侯军队前进，驻扎在陉地。

到了夏天，楚王派大夫屈完到诸侯联军那里，联军后撤，驻扎在离陉地不远的召陵。

齐桓公让诸侯的军队全部列好阵势，然后自己和屈完一起同乘一辆车去检阅军队。齐桓公说：“列国这样做难道是为了我吗？这是在继承我先君的友好精神呀！贵国和我们友好吧，怎么样？”屈完回答说：“您为敝国求福谋利，愿接受我楚君做盟友，这本是我楚君最大的愿望啊！”齐桓公又说：“用这样的军队去打仗，谁能抵挡得了？用这样的军队去攻城，什么样的城池不能攻下？”屈完回答说：“您如果以道德安定诸侯，哪个敢不服？如果要用武力，那我们楚国将把方城山作为城墙，汉水作为护城河，您的军队虽然众多，恐怕也用不上啊！”

于是屈完代表楚国和诸侯签订了盟约。

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

僖公二年，晋献公用名马美玉向虞国借道攻打虞之邻邦虢国，虞公贪图财宝，答应借道于晋。僖公五年，晋国再次向虞国借道，大夫宫之奇看清了晋国的野心，力谏虞公，虞公不听，最终晋国借道灭虢，回兵时顺道灭了虞国。本篇以事记言，围绕虞国存亡的中心论题，层层深入展开议论和驳难，有力地驳斥了虞公对宗族关系和神权的迷信，指出存亡在人不在神，应该实行德政，民不和则神不享。宫之奇之语言简洁有力，优美精练，言简意赅；并征引经典、民谚，贴切、生动，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智深虑远的宫之奇与贪贿无才、昏聩愚昧的虞公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1]。宫之奇谏曰[2]：“虢，虞之表也[3]。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4]，寇不可玩[5]，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6]，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7]，岂害我哉？”

对曰：“大伯、虞仲[8]，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9]。虢仲、虢叔[10]，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11]，藏于盟府[12]。将虢是灭[13]，何爱于虞[14]？且虞能亲于桓、庄乎[15]？其爱之也[16]，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17]，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18]。”

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19]，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20]。’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21]。’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22]。’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23]，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24]，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

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25]，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26]。”

【注释】

[1]晋侯：晋献公。晋侯第一次借道在僖公二年，灭下阳。

[2]宫之奇：虞国大夫。

[3]表：指外围。

[4]启：开，指让晋扩张其野心。

[5]玩：玩忽。

[6]辅：车厢两旁的板。车载物必需用辅支持。

[7]宗：指同宗。晋、虞、虢都是姬姓诸侯国。

[8]大伯、虞仲：太王的长子和次子。“大”同“太”。下句“大王”即古公亶父，古代宗庙之制，始祖神位居中，子在左，叫昭；子之子在右，叫穆。

[9]不嗣：没继承王位。大伯知道大王想传位给小儿子王季，就和虞仲出走吴国，不继承王位。

[10]虢仲、虢叔：虢国的开国祖先，王季的次子和三子。王季为昭，二人为穆。

[11]勋：功勋。

[12]盟府：主管盟誓的官署。

[13]将虢是灭：此句即“将灭虢”。

[14]爱：舍不得。

[15]桓、庄：桓叔和庄伯。桓叔，晋献公曾祖；庄伯，晋献公祖父。

[16]之：指桓、庄之族。

[17]亲以宠逼：至亲恃宠，威胁君位。

[18]据：依靠，此指保护。

[19]鬼神非人实亲：即“鬼神非亲人”。

[20]“皇天”二句：此句见于《周书·蔡仲之命》。

[21]“黍稷”二句：此句见于《周书·君陈》。黍稷，古代祭祀所用谷物。馨，香气。明德，光明之德。

[22]“民不”二句：此句见于《周书·旅獒》。易，变换。物，指祭品。繄（yì），是。

[23]冯：同“凭”。

[24]荐：供献。

[25]腊：年终的大祭。

[26]不更举：不用再举兵。ft

【译文】

晋献公又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告虞公说：“虢国，是虞国的外围。虢如果亡国了，虞国必然跟着被灭。切不可启发晋国的野心，不可忽视晋国这支军队。上一次借路已是很严重了，怎么可以再来第二次呢？谚语说的‘车子和辅板相互依赖支撑，脸颊和牙床相互依存，没了嘴唇，牙齿就感到寒冷’，就是说虞和虢的关系啊！”

虞公说：“晋国和我们是同宗，难道他会害我不成？”

宫之奇答道：“太伯、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太伯不在身旁，所以没有继承君位。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做过文王的卿士，对于王室有大功，受封的典册还藏在盟府里面。现在，晋国将要灭掉虢国了，对于虞国又有什么舍不得呢？再说，虞国能比桓叔和庄伯更亲近晋侯吗？桓叔、庄伯两族有什么罪过，晋侯却把他们杀掉，不就是因为晋侯感觉到他们的威胁吗？亲近而且受宠，一旦威胁到晋侯，都尚且被杀害，更何况一个国家呢？”

虞公说：“我祭祀的祭品丰盛而且清洁，神灵一定会保佑我的。”

宫之奇回答说：“我听说，神鬼不会随便亲近哪一个人，只是依从有德行的人。所以《周书》上说：‘上天不亲近哪个人，只帮助有德行的。’又说：‘祭祀的黍稷并不算芳香远扬，光明的美德才能芳香远播。’又说：‘人们不必改变自己的祭品，只有德行才可以充当祭品。’像这样，那么，不是有德之人，则百姓不知，祭品再丰洁，神也不会享用的。神所依靠的，是有德行的人。如果晋国占领了虞国，再发扬美德，给神灵献上芳香的祭品，神灵难道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的要求。

宫之奇带领全族人离开虞国，说：“虞国过不了今年的腊祭了。晋在这一次就会灭掉虞国，不需要再发兵了。”

八月甲午[27]，晋侯围上阳[28]。问于卜偃曰：“吾其济乎[29]”？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30]，龙尾伏辰[31]，均服振振[32]，取虢之旂[33]。鹑之贲贲[34]，天策焞焞[35]，火中成军[36]，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37]。丙子旦[38]，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冬十二月丙子朔[39]，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40]。师还，馆于虞[41]，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42]。而修虞祀[43]，且归其职贡于王[44]。故书曰：“晋人执虞公。”罪虞，且言易也[45]。

【注释】

[27]八月甲午：夏历是八月，周历十月十七日。

[28]上阳：为南虢之地，在今河南陕县南。

[29]济：成功。

[30]丙：丙子日。

[31]龙尾：星名，东方七宿中的尾星。辰：日月相会叫“辰”。伏辰，日月会于尾星，故尾星伏而不见。

[32]均服：戎服，色黑。振振：威武美好貌。

[33]旂（qí）：同“旗”。取旂意味获胜。

[34]鹑（chún）：鹑火星。贲贲（bēn）：形容鹑火星发光的样子。

[35]天策：星名，也叫傅说星，靠近太阳。焞焞（tūn）：无光貌。

[36]火中：鹑火星出现在南方。中，某星出现在南方。成军：整顿军队。

[37]交：晦朔交会之时。

[38]旦：清晨。

[39]丙子朔：按夏历为十月初一日。

[40]丑：虢公名。

[41]馆：驻扎。

[42]媵：陪嫁的男女，此作动词。指晋献公嫁女儿给秦穆公，把井伯等人作为陪嫁。

[43]虞祀：指晋代祭祀虞国境内的山川之神。

[44]职贡：赋税。

[45]易：指晋国取虞容易。ft

【译文】

八月十七日晋献公围攻上阳，问卜偃说：“我会成功吗？”卜偃回答说：“能攻克。”献公问：“什么时候？”卜偃回答说：“童谣说：‘丙子日的清晨，龙尾星暱伏不见，军服威武，必取虢国的旗帜。鹑火星飞奔，天策星暗淡无光，鹑火在南方，虢公将逃亡。’恐怕就在九月十月初。日在尾星，月在天策星，鹑火在正南，正是虢国被灭时。”

冬十二月初一，晋国灭掉了虢国。虢公丑逃亡到京师。晋国军队回国的时候，驻扎在虞国，于是偷袭虞国，灭了它，抓走了虞公和大夫井伯，把他作为秦穆姬的陪嫁。晋国不废虞国的祭祀，而且把虞国的赋税归于周王。所以经文记载“晋人执虞公”，是怪罪于虞国，并且表明晋国取虞很容易。

秦晋韩之战　僖公十五年

晋国发生骊姬之乱后，众公子逃亡。僖公九年，公子夷吾厚赂秦穆公，由秦国护送他回国即位，是为晋惠公。晋惠公夷吾是个贪婪、无信、无义的小人。当上国君后，晋惠公并不兑现原先的诺言，对于秦穆姬的劝告置若罔闻，他与太子申生的妃子通奸，又不收留逃亡在外的各位公子。秦穆公一而再、再而三地施惠于晋国，但是晋惠公皆背施不报。于是秦国讨伐晋国，在韩原与晋惠公打了一仗。韩之战，晋惠公大败，自己也为秦国俘虏。本篇详细描写了韩之战的经过，对于晋惠公的“背施、幸灾、贪爱、怒邻”的人品给予充分的揭示。

晋侯之入也[1]，秦穆姬属贾君焉[2]，且曰：“尽纳群公子[3]。”晋侯烝于贾君[4]，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5]，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6]，东尽虢略[7]，南及华山[8]，内及解梁城[9]，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注释】

[1]晋侯：指晋惠公。

[2]秦穆姬：秦穆公夫人，晋献公女儿。贾君：太子申生的妃子。

[3]群公子：指因骊姬之乱逃亡在外的众公子。

[4]烝：指与上辈通奸。

[5]晋侯：晋惠公。中大夫：指晋国内执政大臣。

[6]河外：黄河以南。

[7]虢略：虢国的边界。略，边界。

[8]华山：山名，在陕西华阴县境内。

[9]解梁城：今山西解州、临晋、虞乡三县之地。ft

【译文】

晋惠公从秦国回晋国时，秦穆夫人曾将贾君托付给晋惠公，并且对他说：“应该让公子们都回国。”晋惠公回国后，竟和贾君通奸，又不肯接纳众公子，因此秦穆夫人怨恨晋惠公。晋惠公答应给中大夫财礼，后来又背弃了诺言；答应将黄河以南的五座城割给秦国，东边到虢国的边界，南到华山，还包括河内的解梁城，后来也都反悔不给了。晋国闹饥荒，秦国送给他粮食。秦国闹饥荒，晋惠公却拒绝卖粮食给秦国。所以秦穆公发兵攻打晋国。

卜徒父筮之[10]，吉：“涉河，侯车败[11]。”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12]，曰：‘千乘三去[13]，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14]，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15]，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注释】

[10]卜徒父：秦国卜官，名徒父。

[11]侯车：晋侯之车。这是筮辞。

[12]《蛊》：（gǔ），《周易》卦名。巽下艮上。

[13]千乘（shèng）：一千辆兵车，作为大国诸侯的代称。

[14]狐《蛊》：指雄狐。

[15]贞：内卦，代表己方。悔为外卦，代表对方。《蛊》卦由巽下艮上构成，巽为风，艮为山。风是秦的象征，山是晋的象征。ft

【译文】

卜徒父占筮，得到吉卦，占词上说：“渡过黄河，晋侯的车子将败。”秦穆公追问他，卜徒父回答说：“这是大吉大利啊！连败他们三次，一定能抓住晋国的国君。占筮得到《蛊》卦，卦辞说：‘千乘之国三次进军，三次进军之后，能逮住那只雄狐。’那只雄狐，指的就是他们的国君。《蛊》的内卦是风，外卦是山。时节已到了秋天，树上的果实都让风吹落了，山上的木材也可为我所用。所以一定能打胜仗。果实落地，木材也丧失了，此时不败，还等何时？”

三败及韩[16]，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17]，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18]。”卜右[19]，庆郑吉，弗使。步扬御戎[20]，家仆徒为右[21]。乘小驷[22]，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23]，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24]。唯所纳之[25]，无不如志[26]。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27]。乱气狡愤[28]，阴血周作，张脉偾兴[29]，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注释】

[16]及韩：指晋军退到韩原。

[17]深：深入。

[18]孙：同“逊”，指出言无礼。

[19]卜右：占卜担任车右的人。

[20]步扬：晋国公族大夫。御戎：驾驭兵车。

[21]家仆徒：晋大夫。

[22]小驷：马的名称，比较矮小。

[23]大事：指战争。

[24]服习：熟悉，习惯。

[25]纳之：使之。

[26]志：意愿。

[27]易：相反。指马与人的意图相反。

[28]乱气狡愤：指马呼吸、喘气而发怒。

[29]脉：血管。偾（fèn）兴：紧张突起。ft

【译文】

晋国战败了三次，一直退到韩地。晋惠公对庆郑说：“敌人深入过来了，怎么办？”晋惠公说：“你这话太放肆了！”晋国占卜车右的人选，庆郑得吉卦，但晋惠公不用他。惠公让步扬驾御战车，家仆徒为车右。用郑国所献的马拉车。庆郑说：“古代战争，必定要用本国产的马驾车。本国产的马熟悉水土，知人心意，听从教训，任凭怎样使用它，无不如意。现在用别国产的马来驾车打仗，一旦遇到意外情况，将因恐惧而改变常态，必然违反人的意图。那时它因受刺激而紧张地呼吸，血液在全身急促奔流，血管膨胀，外似强壮而内里已气虚力竭，进退不能，旋转不便。那时君王一定要后悔的。”晋惠公不听。

九月，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30]，复曰[31]：“师少于我，斗士倍我[32]。”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33]，入用其宠[34]，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35]。”公曰：“一夫不可狃[36]，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37]，君若不还[38]，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39]，寡人惧之[40]；入而未定列[41]，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42]。”

【注释】

[30]韩简：晋大夫。视师：探视秦国兵力。

[31]复：复命。

[32]斗士：拼死敢斗之士。

[33]出因其资：夷吾出奔，曾依靠秦国的资助。

[34]入用其宠：回国也靠秦国帮助。

[35]倍：相差一倍。

[36]一夫：普通人。狃（niǔ）：轻慢。

[37]“能合”句：意为既已把军队集合起来，就无法解散他们。言外非得较量一下不可。

[38]君：指秦君。

[39]未入：未回到国内。

[40]惧之：替晋侯担心。

[41]未定列：君位未安定。

[42]幸而得囚：做俘虏已是幸运了。ft

【译文】

九月，晋惠公迎战秦军。晋方派韩简去探视秦兵的虚实。韩简回来说：“军队比我们少，拼死敢斗之士却比我们多一倍还不止。”惠公说：“此话怎讲？”韩简回答说：“君王您逃离晋国时得到过秦国的资助；返国即位，也是得到秦国的帮助；有饥荒时吃了他们送的粟米，三次的恩惠都没有报答，秦国正是由于这样才来讨伐我们的。现在您又迎击他们。我军懈怠，秦军振奋，斗志相差一倍还不止喱。”晋惠公说：“一介匹夫还不可让人轻辱，何况一个国家？”于是派韩简向秦军约战，说：“我实不才，既已把军队集合起来，就无法解散他们。秦军如果不撤兵，我们实在无法回避进军的命令了。”秦穆公派公孙枝回答说：“当初晋国未能回国，我替他担忧；回国后君位未巩固，我仍然替他担忧。现在君位如果安定了，我岂敢不接受贵君作战的命令呢？”韩简回去的时候说：“我如果能做俘虏，免死于战场，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

壬戌[43]，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44]。公号庆郑，郑曰：“愎谏违卜[45]，固败是求[46]，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47]，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48]，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

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49]，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慼也[50]！寡人之从晋君而西也[51]，亦晋之妖梦是践[52]，岂敢以至[53]？”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54]，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

【注释】

[43]壬戌：十四日。

[44]还（xuán）泞而止：马陷于泥潭之中，回旋不得出来。

[45]愎谏：不接受劝谏。违卜：违反卜辞。指不用庆郑为车右。

[46]固败是求：即“固求败”，本来是自找失败。

[47]辂（lù）：遇到。

[48]误之：此句讲韩简遇到秦穆公，正要抓获，庆郑招呼他去救惠公，因此耽误了抓秦穆公的机会。

[49]反首：头发披散，向下垂着。拔舍：露宿于野。

[50]慼：同“戚”，忧伤。

[51]从晋君而西：指俘虏晋惠公西归。此为委婉说法。

[52]晋之妖梦：指僖公十年，晋大夫狐突遇到太子申生的鬼魂，申生斥责惠公无道，必败于韩，晋人称此事为妖梦。

[53]以：太。至：过分。

[54]后土、皇天：都是对天的尊称。ft

【译文】

九月十四日，秦、晋在韩原开战，晋惠公所乘兵车的马陷进泥潭之中，回旋不得出来。晋惠公向庆郑呼救，庆郑说：“不接受劝谏，又违反卜辞，实在是自找失败，还要逃走干什么？”于是离开晋惠公。梁由靡给韩简驾车，虢射为车右，正遇上秦穆公，准备抓获秦穆公，因庆郑招呼他们去搭救晋惠公，因此耽误了抓秦穆公的时机，秦军反而抓获晋惠公，秦军回国。

晋国的大夫们都披头散发，拆除帐篷，露宿于野，跟随着晋惠公。秦穆公派人安慰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何必那么忧伤呢？我跟随着晋侯西去，只是应验了晋国的妖梦罢了，哪里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呢！”晋国大夫们三拜叩头说：“君王头上有天，脚下有地，皇天后土，都听到您的话了，下臣们都在下面听候吩咐。”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太子罃、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55]。使以免服衰绖逆[56]，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57]，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58]。

【注释】

[55]太子罃（yīng）：即后来的秦康公。登台履薪：撤掉上台的木梯，积薪其下，人站于薪上，表示要自焚而死。

[56]免（wèn）服、衰绖（cuīdié）：都是丧服。

[57]匪：同“非”。

[58]灵台：秦国的灵台，在秦都郊外。ft

【译文】

秦穆夫人听说晋惠公被抓来了，领着太子罃、儿子弘和女儿简璧，登上堆着柴草的高台之上，并派使者拿着丧服去迎接秦穆公，并且说：“老天降下灾祸，让我们两国国君不是用玉帛以礼相见，而是大动干戈。如果晋君早晨进入国都，那么贱妾就晚上死；晚上进入国都，就早上死。请君王考虑！”于是，秦穆公只好把晋惠公安置在郊外的灵台。

大夫请以入[59]。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60]。既而丧归[61]，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62]？且晋人慼忧以重我[63]，天地以要我[64]。不图晋忧，重其怒也[65]；我食吾言[66]，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67]：“不如杀之，无聚慝焉[68]。”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69]，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70]。且史佚有言曰[71]：‘无始祸[72]，无怙乱[73]，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74]。”乃许晋平。

【注释】

[59]请以入：请把惠公带回秦国都。

[60]以厚归：俘获晋君，是重大胜利，是“厚”。

[61]丧归：穆姬要自杀，是“丧”。

[62]何有：有何益处。

[63]慼忧以重我：指晋大夫反首拔舍，以忧愁来感动我。

[64]要：约束。

[65]重其怒：加重他们的怨恨。

[66]食吾言：指前已答应“岂敢以至”，所以不敢食言。

[67]公子絷：秦大夫，穆公儿子。

[68]慝（tè）：邪恶。聚慝，指晋惠公回国后仍将与秦为敌。

[69]质其大子：以其太子为质。

[70]成恶：造成更大的怨恨。

[71]史佚：西周初年的史官。

[72]无始祸：不要首发祸患。

[73]怙：依靠。怙乱，等于说乘人之危。

[74]陵人：欺凌别人。ft

【译文】

秦国大夫都请求把晋侯带进国都。秦穆公说：“俘获晋君，本是归国时的光荣。如果闹出丧事，那有什么用？大臣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晋大夫们用忧愁来感动我，指着天地和我相约，不考虑晋人的忧虑，会加重对我的怨恨。我如果说话不算数，就违背了天地。增加愤怒则难以承当，违背天意将不吉利，所以一定要放回晋君。”公子絷说：“不如杀掉他，免得聚积邪恶！”子桑说：“把晋君送回国，让他的太子留下作人质，必定更有好处。晋国还不会被灭亡，如果杀掉他们的国君，只能增加互相的仇恨。况且史佚说过：‘不要先发动祸患，不要依靠动乱，不要加重愤怒。’加重愤怒，使人难以承受；欺凌别人，不吉利。”于是秦国同意晋国讲和。

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75]，且召之。子金教之言[76]，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77]。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78]。’”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79]。吕甥曰：“君亡之不恤[80]，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81]。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82]，甲兵益多，好我者劝[83]，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84]，晋于是乎作州兵[85]。

【注释】

[75]郤乞：晋大夫。瑕吕饴甥：晋大夫，姓吕，字子金，又称吕甥，食邑于瑕、阴二地，又称阴饴甥。

[76]教之：教郤乞怎么说话。

[77]朝国人：使国人朝。

[78]卜贰圉（yǔ）：卜，占卜。贰，代替。圉，惠公太子，后即位，是为晋怀公。

[79]作爰田：开始废除周初以来土地定期分配的田井制，以税收赏群臣。

[80]恤：忧。

[81]征缮：征，征收赋税。缮，修整军备。孺子：即太子圉。

[82]辑睦：和睦。

[83]劝：勉励。

[84]说：同“悦”。

[85]作州兵：改革兵制，训练地方武装。ft

【译文】

晋惠公派郤乞回国告诉瑕吕饴甥，并召他来进行谈判。子金教郤乞说：“你接见国人并以晋君的名义赏赐东西给他们，并且告诉他们说：‘我虽然将回国，但已经给国家带来耻辱了，还是占卜一下立圉继承君位吧！’”众人听了郤乞的话，都感动得哭了。晋国从此时开始改易田制作爰田。吕甥说：“国君被俘流亡在外，不忧愁自己而耽心着国内群臣，这是最大的恩惠啊，我们将怎样对待国君呢？”众人问道：“怎么办才好呢？”吕甥对大家说：“征收赋税，修整军备，辅助新君圉。这样，诸侯知道我们虽失去了国君，又有了新君，群臣和睦，武器装备更多。与晋国友好的国家会勉励我们，憎恶晋国的会害怕我们，这也许更有好处。”众人很高兴。晋国从此开始改革兵制作州兵。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86]，遇《归妹》之《睽》[87]。史苏占之曰[88]：“不吉。其繇曰[89]：‘士刲羊[90]，亦无衁也[91]。女承筐，亦无贶也[92]。西邻责言[93]，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94]。’《震》之《离》，亦《离》之《震》[95]。‘为雷为火，为嬴败姬[96]。车说其輹[97]，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98]。《归妹》《睽》孤[99]，寇张之弧[100]，侄其从姑，六年其逋[101]，逃归其国，而弃其家[102]，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103]。’”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104]；筮，数也[105]。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106]，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107]？史苏是占，勿从何益[108]？《诗》曰[109]：‘下民之孽[110]，匪降自天，僔沓背憎[111]，职竞由人[112]。’”

【注释】

[86]筮嫁：出嫁时进行占筮。

[87]《归妹》：卦名，兑下震上。《睽（kuí）》：卦名，兑下离上。之：变为。

[88]史苏：晋献公之时的占卜官。

[89]繇（yáo）：占辞。

[90]刲（kuī）：刺。

[91]衁（huāng）：血。

[92]贶（kuàng）：赐予。无贶，无实，无所得。

[93]西邻：指秦国。责言：指责的话。

[94]相：助。无相，无助。此二句从卦名来讲，“归妹”是嫁女之意，“睽”是隔绝之意，所以《归妹》变为《睽》，是婚姻走向绝交，是没有帮助的。

[95]“《震》之《离》”二句：《归妹》卦是兑下震上；《睽》卦是兑下离上。《归妹》之《睽》就等于《震》变《离》，而《震》变《离》和《离》变《震》是一样的。

[96]“为雷”二句：《震》代表雷，《离》代表火，是晋国的象征，也是火气太盛的象征。火盛是女子嫁后反害其娘家的预兆，所以说“为嬴败姬”。嬴，秦国姓；姬，晋国姓。

[97]说：通“脱”。輹（fù）：车厢下面钩住车轴的木头。

[98]宗丘：即韩原。

[99]孤：孤绝。

[100]弧：弓。

[101]逋（bū）：逃亡。此前后二句意为太子圉是伯姬侄子，二年后即鲁僖公十七年，太子圉入秦为人质，因此说“侄其从姑”。僖公二十二年圉逃归本国，所以是“六年其逋”。

[102]弃其家：圉在秦娶秦穆公女儿怀嬴，逃回时怀嬴留在秦没有回晋国，因此说“弃其家。”

[103]高梁：晋地，见僖公九年传注。以上几句是卜筮之辞，是预言，其实是事后追记。

[104]龟，象也：用龟甲来占卜，吉凶表现在形象上。象，指火灼龟甲之后裂纹的形象。

[105]筮，数也：用蓍草占筮，吉凶表现在数目上。数，筮草成卦所得的数目。

[106]滋：滋生，长。

[107]及可数：倒装句，即“数可及”。

[108]勿：语首助词，无义。

[109]《诗》曰：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110]孽：妖孽。

[111]僔（zǔn）：聚语。沓（tà）：杂沓。僔沓，指在一起热烈谈论。背憎：背地里互相憎恨。

[112]职：语助词。竞：同“竟”，终究。ft

【译文】

当初，晋献公为了嫁伯姬给秦国曾经占筮过，得到《归妹》卦变成《睽》卦。史苏占卜说：“不吉利啊！爻辞说：‘男人刺羊而没有血，女子提着筐而没东西装，这是做事而无所得。’西边的邻国责备下来，晋国无法应付。《归妹》变成《睽》，说明没有人帮忙。《震》卦变成《离》卦，也就是《离》卦变成《震》卦。《震》是雷，《离》是火，又是雷又是火，姓嬴的将打败姓姬的。战车将脱落车轴，大火将烧掉军旗，不利于出师，必将败于宗丘。《归妹》嫁女，《睽》卦孤单，敌人将张弓向自己进攻。侄儿跟随着姑姑，六年之后才会逃回自己的国家，但是将抛弃自己的妻室，第二年将死在高梁的废墟上。”到了晋惠公被俘在秦国时，说：“先君当初如果听从了史苏的占卜，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韩简随侍在旁，说：“龟甲，是用形象来占卜的；筮草，是凭数目来占筮的。事物要先生成，才有形象。有形象之后才能演变。演变以后才有数目。先君所做败德之事太多了，难道数得完吗？史苏的占卜，就是听从了又有什么好处？《诗经》里面说：‘下民的罪孽，不是自天而降的。当面谈笑奉承，背后相互憎恨，这终究是人为的啊！’”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113]？”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114]，不惮征缮以立圉也[115]，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116]，不惮征缮以待秦命[117]，曰：‘必报德，有死无二[118]。’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119]；君子恕[120]，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121]，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122]，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123]！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124]，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125]！’”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126]，馈七牢焉[127]。

【注释】

[113]和：团结一致。

[114]失其君：指惠公被俘。丧其亲：指将士战死。

[115]不惮：不怕。

[116]知其罪：了解惠公的错误。

[117]待秦命：等待秦国送惠公回国的命令。

[118]死无二：死无二心。

[119]不免：指秦君不肯赦免惠公。

[120]恕：宽恕。

[121]毒秦：害苦了秦。

[122]贰而执之：心怀二心，就俘虏他。

[123]威：威严。

[124]纳而不定：既送惠公回国，又不能使他安定君位。

[125]不其然：不会这样。

[126]馆：作动词，安置在宾馆。

[127]馈：赠送。七牢：牛、羊、猪各七头。ft

【译文】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穆公，并在王城订立盟约。秦穆公问：“晋国内和睦吗？”阴饴甥回答说：“不和睦。小人因失去国君而感到耻辱，又哀悼亲人的战死，不怕征税和整顿武备之劳以立太子圉，说：‘宁可事奉戎狄，也一定要报仇。’君子爱他的国君了解他的错误，不辞征税和整顿武备的劳苦以等待秦国送回国君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死也不敢有二心。’所以说不和睦。”秦穆公又问：“晋人会认为秦国将如何处置晋君呢？”阴饴甥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秦国不会赦免国君；君子宽恕，认为国君必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害苦了秦国，秦国岂能让国君回来？’君子说：‘我们知罪了，秦国必定会让国君回来。心怀二心，便俘虏他；既已服罪，便放了他。德行没有比这个更宽厚的，刑罚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了。这样，服罪的怀念秦国的恩德，有二心的害怕受刑罚，这一仗，秦国可以成为诸侯霸主。当初贵国送国君回国，又不能使他安于君位，或者废了他又不立新君，使当初的恩德反变成怨恨，秦国必不会这样做的吧！”秦穆公又说：“这可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于是改变态度，将晋惠公安置到宾馆里，并赠送了牛、羊、猪各七头。

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128]？”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129]，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130]，杀庆郑而后入。

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131]，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132]。且吾闻唐叔之封也[133]，箕子曰[134]：‘其后必大[135]。’晋其庸可冀乎[136]？姑树德焉，以待能者[137]！”

于是秦始征晋河东[138]，置官司焉[139]。

【注释】

[128]盍：何不。行，逃走。

[129]失刑：当受刑罚而逃走，是失受刑。

[130]丁丑：二十九日。

[131]饩（xì）：赠送。

[132]矜：哀怜。

[133]唐叔：武王之子，成王时始封于晋，为晋始祖。

[134]箕子：殷纣王的叔父。

[135]其：指唐叔。

[136]其庸：难道。冀，希望得到，图谋它。

[137]能者：有才能的人。

[138]征：赋税，此作动词，征收赋税。河东，即上文的“河外列城五”之地。

[139]置官司：设置官吏，负责管理。ft

【译文】

蛾析对庆郑说：“你何不逃走呢？”庆郑回答说：“是我使国君陷于失败，失败了自己又没有殉国，如果再逃走，使国君无法施行刑罚，那就更失人臣之道了。做人臣子而有失人臣之道，即使逃走，有能逃到哪里去？”十一月，晋惠公回国，二十九日，惠公杀了庆郑然后才进入国都。

这一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穆公又送给他们粮食，说：“我怨恨他们的国君，但哀怜他的百姓。再说我听说唐叔受封的时候，箕子曾说过：‘唐叔的后代必定会强大。’晋国难道是可以随便得到的吗？我姑且多树立德行，以等待有才能的人。”

从这时候起，秦国开始在黄河以东征收赋税，设置官吏，负责管理。

泓之战　僖公二十二年

僖公十七年齐桓公死后，齐国陷入争立国君的混乱之中。宋襄公发动诸侯之兵讨齐，终于立了齐孝公。宋襄公已合诸侯，遂生称霸之心。僖公十九年他执滕子、用鄫子，讨曹、伐郑，欲以力服人，却被楚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泓之战，他提出“不重伤，不禽二毛”的迂腐主张，终于以失败告终，最后连命也葬送了。此篇即刻画了宋襄公这样一个徒有霸心而无霸术的形象。文中司马子鱼的论战，针对宋襄公的迂腐进行了反驳，透彻明确，痛快淋漓。

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1]：“天之弃商久矣[2]，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3]。”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4]，楚人未既济[5]。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6]，宋师败绩。公伤股[7]，门官歼焉[8]。

国人皆咎公[9]。公曰：“君子不重伤[10]，不禽二毛[11]。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12]。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13]。”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14]，隘而不列[15]，天赞我也。阻而鼓之[16]，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17]，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18]？明耻教战[19]，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20]，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21]。三军以利用也[22]，金鼓以声气也[23]。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24]，鼓儳可也[25]。”

（僖公二三年）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注释】

[1]大司马：即下文的子鱼，宋公子目夷，时为大司马，掌管军队。固谏：坚决劝阻。固，或认为是人名，即公孙固。

[2]商：商朝，为周所灭。宋国本是商人后裔。

[3]弗可赦：违天之罪是不可赦免的。

[4]既成列：已经摆好阵势。

[5]未既济：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

[6]陈：同“阵”，军阵。

[7]股：大腿。

[8]门官：国君的亲兵。

[9]咎：归罪。

[10]重伤：对已受伤的敌人再加以伤害。

[11]禽：同“擒”。二毛：头发两种颜色，指头发花白的老人。

[12]不以阻隘：不把敌人逼到险要地方以取胜。

[13]鼓：作动词，击鼓进军。

[14]勍：（qíng），强。勍敌，强敌。

[15]隘而不列：处于险隘之地还未列阵。

[16]阻而鼓之：凭险而进攻。

[17]胡耇（gǒu）：老年人。

[18]何有：有何可怜惜呢？有何舍不得呢？

[19]明耻：明白国耻之心。教战，教以战术。

[20]爱：怜惜。

[21]如：应该。服，投降。

[22]以利用：抓住有利时机用兵。

[23]金鼓以声气：金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

[24]声盛：金鼓洪亮。致志：鼓舞士气。

[25]儳（chán）：队列参差不齐。ft

【译文】

夏，宋襄公攻打郑国。子鱼说：“所说的祸患就在此啊。”

楚国派兵进攻宋国以救援郑国。宋襄公准备应战。大司马坚决劝阻道：“上天抛弃我们已经很久了，您想复兴它，违背天意，恐怕不可赦免啊！”宋襄公不听，和楚军在泓水边交战。

宋国的军队已经列好了阵势，楚国的军队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司马子鱼劝宋襄公说：“楚军人多，我军人少，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河，赶紧下令进攻。”宋襄公说：“不可以。”楚军渡过河还未摆成阵势，司马子鱼又劝宋襄公进攻，襄公说：“还是不可以。”等到楚人摆好阵势，宋襄公才下令进攻，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自己也大腿受了伤，亲兵全部被杀死。

宋国国内人都怪罪宋襄公。宋襄公说：“有德之人是不忍心伤害已经受了伤的敌人的，不捉拿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古人行军打仗，不凭险要地方来求得胜利。我虽是殷商亡国的后代，也不进攻还没摆好阵势的敌人。”子鱼说：“您还不知道怎样打仗。强大的敌人被逼在险要的地方来不及摆开阵势，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呀！凭着险阻进攻敌人，怎么不可以呢？我还怕打不赢呢！再说这些强大的士兵，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老年的，抓到了就是俘虏，管他什么头发花白？训练士兵，先让他们明白国耻之心，然后教他们战术，就是为了杀死敌人。敌人受了伤，还没有死，怎么就不可以再杀伤他呢！您如果舍不得再伤害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杀伤；如果怜悯他头发花白，就干脆向他投降。军队打仗，就应抓住有利时机作战；鸣金、击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敌人在险隘之处，正是可利用的时机。鼓声大作，激发士气，进攻未成列的敌人，完全是应该的啊！”

（僖公二三年）夏五月，宋襄公死，是因为在泓之战中受伤的缘故。

晋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

鲁僖公四年，骊姬之乱起于晋国，晋献公听信宠妃骊姬之谗言，迫害太子申生，太子申生自缢身亡，申生之弟重耳、夷吾亦被逼出奔。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备尝艰辛，艰苦磨练，最终在秦穆公之帮助下回国夺取政权，史称晋文公。本篇首先运用追叙之手法，从公子重耳出奔狄国讲起，将十九年中晋文公重耳出奔、流亡、回国夺取政权，以及回国后赏善罚恶之史实集中分载于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之中，实为后代纪传体和纪事本末体史书之滥觞。全文叙事脉络清晰，人物形象丰满；通过一系列故事冲突，描绘出公子重耳的性格发展过程，塑造了一位砥砺成才的春秋霸主形象。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1]，晋人伐诸蒲城[2]。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3]，于是乎得人[4]。有人而校[5]，罪莫大焉。吾其奔也[6]。”遂奔狄[7]。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8]。狄人伐廧咎如[9]，获其二女：叔隗、季隗[10]，纳诸公子[11]。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12]。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13]，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14]。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注释】

[1]及于难：指太子申生之难。《左传》僖公四年，晋献公听信宠姬骊姬的谗言，逼死太子申生，公子重（chóng）耳、夷吾同时出逃。

[2]蒲城：今山西省隰县，重耳的封邑。

[3]保：依靠。生禄：养生的禄邑。

[4]得人：得到众人拥护。

[5]有人：即“得人”。校：同“较”，较量，对抗。

[6]奔：出逃。

[7]狄：古代北方的少数名族。

[8]狐偃：重耳的舅父，字子犯。赵衰（cuī）：字子馀。颠颉（xié）：晋大夫。魏武子：名犨（chōu）。司空季子：一名胥臣。

[9]廧咎（qiánggāo）如：狄族的别种，隗姓。

[10]叔、季：指排行。

[11]公子：指重耳。

[12]盾：即赵盾。

[13]二十五年：指已经二十五岁了。

[14]就木：进棺材。木，棺材。ft

【译文】

晋公子重耳在骊姬之乱的时候，晋献公派人攻打浦城。蒲城人要迎战，重耳不同意，说：“我是靠了父王的命令才有了养生的禄邑，因此才得到众人的拥护。有了百姓的拥护就要与父王对抗，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还是逃亡吧！”于是逃奔到狄国。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等人都跟随他出逃。狄国人攻打廧咎如，抓获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叔隗和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了伯儵、叔刘。他把叔隗给了赵衰，生了赵盾。重耳准备到齐国去，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我如果不回来，你再出嫁。”季隗回答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出嫁，我将进棺材了。我还是等您吧！”重耳在狄国呆了十二年才离开。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15]。出于五鹿[16]，乞食于野人[17]，野人与之块[18]。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19]。”稽首[20]，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21]，有马二十乘[22]，公子安之[23]。从者以为不可[24]。将行，谋于桑下[25]。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26]。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27]，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28]。”姜曰：“行也。怀与安[29]，实败名[30]。”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31]。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32]，欲观其裸[33]。浴，薄而观之[34]。僖负羁之妻曰[35]：“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36]。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37]。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38]。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39]。”乃馈盘飧[40]，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41]。

【注释】

[15]不礼：不以礼待之。焉：之，代词，指重耳。

[16]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东北莎鹿城。

[17]野人：乡下人。

[18]块：土块。

[19]天赐：上天的赐予。子犯认为土块是土地的象征，表示上天将赐予重耳土地，即能回国当国君。

[20]稽首：叩头。

[21]妻（qì）之：把齐国宗室女儿嫁给他。

[22]乘（shèng）：一乘四匹马，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

[23]安之：安居于齐，不想走了。

[24]从者：即跟随重耳逃亡的狐偃一帮人。

[25]桑下：桑树下。

[26]蚕妾：养蚕的女奴。姜氏：齐桓公嫁给重耳的齐女。

[27]四方之志：指远大的志向。

[28]无之：重耳想安于齐国，因此不承认。

[29]怀与安：眷恋享受，安于现状。

[30]败名：败坏功名。

[31]遣之：把重耳送出齐国。

[32]骈胁：腋下肋骨连成一片。

[33]裸：裸体。指想乘重耳裸身时看看。

[34]薄：同“迫”，迫近。

[35]僖负羁：曹国大夫。

[36]相国：做国家的辅佐之臣。

[37]夫子：那个人，指重耳。

[38]得志于诸侯：指称霸诸侯。

[39]盍：“何不”的合音词。蚤：同“早”。贰：不同的态度。

[40]飧：（sūn）：晚饭。

[41]反：同“返”。反璧，表示不贪财。ft

【译文】

重耳过卫国的时候，卫文公没有以礼接待他。经过五鹿这个地方，重耳一行人向乡下人要饭吃，乡下人给了他一块泥土。重耳发怒了，要鞭打乡下人。子犯忙说：“这是上天赐与我们的啊！”把土块接过来放在了车上。

到了齐国，齐桓公将宗室女儿嫁给重耳，又赠马八十匹。重耳便安于齐国的生活不想再走了。跟随出逃的人都认为这样不行。他们准备让重耳离开齐国，并在桑树下商量。养蚕的女奴正在桑树上听到了，便报告给姜氏。姜氏把女奴杀了，然后对公子重耳说：“您有远大的志向，那些听到的人，我已经把她杀了。”重耳说：“没有这回事的。”姜氏说：“您走吧！眷恋享受，安于现状，只能败坏功名。”公子不愿走，姜氏与子犯商量，把重耳罐醉，然后把他送走。重耳醒来之后，生气得拿起戈来追赶子犯。

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腋下肋骨连成一片，便想要乘重耳裸露身体的时候看一看。重耳洗澡的时候，他便迫近前去观看。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手下人，都是足以做国家辅臣的人才。如果用他们做辅政大臣，公子必定会返回晋国即位。返国之后，一定会在诸侯列国中得志。得志之后而惩罚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必首当其冲。你何不早一点表示一些不同的态度呢？”于是僖负羁就赠送给重耳一盘晚餐，把一块玉璧放置在食物中。重耳接受了他的晚餐而送还了玉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42]：“臣闻天之所启[43]，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44]，天其或者将建诸[45]，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46]。晋公子，姬出也[47]，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48]，而天不靖晋国[49]，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50]，三也。晋、郑同侪[51]，其过子弟[52]，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注释】

[42]叔詹：郑大夫郑詹。

[43]启：开，赞助，指天所帮助的人。

[44]三焉：三项与众不同的地方。

[45]其或者：其、或者，都是揣测副词。诸：“之乎”的合音。建诸：建立他，指天有意立他为君。

[46]蕃：繁盛。

[47]姬出：重耳为犬戎狐姬之子，姬姓女所生。

[48]离：同“罹”，遭受。外：指逃亡国外。

[49]不靖晋国：重耳虽逃亡国外，晋国内却不能安定。

[50]三士：指狐偃、赵衰和贾佗。上人：超过一般人。

[51]同侪（chái）：同等地位。

[52]其过子弟：那些来往经过郑国的晋国子弟。ft

【译文】

到了宋国，宋襄公赠送给重耳马八十匹。

重耳到了郑国，郑国国君郑文公对他也不加礼遇。叔詹劝告郑文公说：“我听说上天所要帮助的人，一般人是比不上的。晋公子重耳有三件特殊的事非他人所能比。上天或者将要立他为君，您还是以礼相待的好。男女同姓通婚，他们的子孙不能繁盛；姬姓的晋公子重耳，又是姬姓女所生，但他至今仍健康地活着，这是第一件特殊的事。他遭受了逃亡在外的忧患，而晋国国内却不能安定，上天替重耳创造有利条件，这是第二件特殊的事。有三个超出一般人的人跟着他，这是第三件。晋国和郑国是同等地位的国家，平时他们的子弟来往，本该以礼相待，更何况是天要所帮助的人！”郑文公不听。

及楚，楚子飨之[53]，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穀[54]？”对曰：“子、女、玉帛[55]，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56]。其波及晋国者[57]，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58]，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59]，遇于中原[60]，其辟君三舍[61]。若不获命[62]，其左执鞭、弭[63]，右属櫜、鞬[64]，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65]，文而有礼[66]。其从者肃而宽[67]，忠而能力[68]。晋侯无亲[69]，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70]，其后衰者也[71]，其将由晋公子乎[72]。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73]。奉匜沃盥[74]，既而挥之[75]。怒曰：“秦、晋匹也[76]，何以卑我[77]！”公子惧，降服而囚[78]。

他日，公享之[79]。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80]，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81]，公赋《六月》[82]。赵衰曰：“重耳拜赐[83]。”公子降[84]，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85]。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86]，重耳敢不拜。”

【注释】

[53]楚子：楚成王。

[54]不穀：君王自称之词。

[55]子、女：指男女奴隶。

[56]羽、毛、齿、革：鸟羽、兽毛、象牙、牛皮。

[57]波及：流散到。

[58]虽然：即使如此。

[59]治兵：交战。

[60]中原：即原中，原野之中，指战场。

[61]辟：同“避”。三舍：一舍三十里，共九十里。

[62]获命：获得退兵的命令。

[63]鞭弭：鞭，马鞭；弭（mǐ），不加装饰的弓。

[64]属：手摸着。櫜（gāo）鞬（jiàn）：箭袋和弓套。

[65]广：志向远大。俭：检束，指严于律己。

[66]文：说话有文采。

[67]肃：态度严肃。宽：待人宽厚。

[68]能力：能为重耳效力。

[69]晋侯：指晋惠公。

[70]唐叔：晋国始祖，周成王弟弟。

[71]其后衰者也：指晋国德泽久长，不会马上衰落。

[72]将由晋公子乎：指将由重耳振兴晋国。

[73]怀嬴：秦穆公之女，原嫁给晋怀公，怀公逃归后，又嫁给晋文公重耳，后又称文嬴。

[74]奉匜（yí）沃盥（guàn）：奉，同“捧”。匜，盛水的盘子。沃，浇。盥，洗。

[75]挥之：挥洒湿手，让怀嬴走开。此为不礼貌的行为。

[76]匹：匹敌，相等。

[77]卑我：以我为卑。

[78]降服而囚：脱去上衣，自囚以谢罪。

[79]公：秦穆公。

[80]文：有文辞，善外交辞令。

[81]赋：宴会上宾主都可以指定诗篇，让乐工演奏，称赋诗。《河水》：逸诗篇名。表示对秦穆公尊敬。

[82]《六月》：《诗经·小雅》篇名。

[83]拜赐：拜谢秦穆公的好意。

[84]降：退到阶下。

[85]降一级而辞：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不敢接受降拜的大礼。

[86]佐天子者：《六月》是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的诗，所以称“佐天子者”。ft

【译文】

到了楚国，楚成王设宴招待他，说：“公子如果返回晋国即位，那么将如何报答我呢？”重耳回答说：“男女奴仆，君王已经有了。鸟羽、兽毛、象牙、牛皮，则贵国生长得更多。晋国里生产的这些东西，不过是贵国流散到晋国的剩余罢了。我拿什么报答您好呢？”楚王说：“虽说是这样，您究竟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回答说：“如果托您的福，能够返回晋国，一旦晋、楚两国交战，在战场上相遇，那我将把军队后撤三舍。如果还得不到君王的谅解而退兵，那只好拿起武器与楚君较量一番了。”令尹子玉请求楚王杀掉重耳，楚王说：“晋公子重耳志向广大严于律己，文辞华美而有礼节；他的随从态度严肃，待人宽厚，忠诚而能为主人尽力。现在的晋国国君没有亲近的人，国内外均不得人心。我听说唐叔的后代，是姬姓中最后衰亡的，这大概要由重耳来重振国势吧！上天要振兴他，谁又能够废掉他呢？违背天意，必定会有大灾难。”于是就把重耳送到秦国。

秦穆公送给重耳五个女子，怀嬴也在其中。一次，怀嬴捧着水盘，倒水给重耳洗手。洗完之后，重耳挥洒着湿手，让怀嬴走开。。怀嬴生气地说：“秦国和晋国地位相等，您为何敢蔑视我？”公子重耳害怕了，脱去上衣，把自己捆绑起来向怀嬴谢罪。有一天，秦穆公宴享重耳，子犯说：“我不如赵衰善于文辞，请让赵衰跟您去。”在宴会上，重耳教乐工奏《河水》这首诗以表示对秦穆公的尊敬，秦穆公叫人奏了《六月》这首诗作为回谢。赵衰忙说：“重耳快拜谢君王的美意！”重耳退到阶下，拜，叩头。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辞让。赵衰说：“君主用辅佐天子的诗来命令重耳，重耳岂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87]，不书，不告入也。

及河[88]，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89]，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90]。”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91]。”投其璧于河[92]。

济河，围令狐[93]，入桑泉[94]，取臼衰[95]。二月甲午[96]，晋师军于庐柳[97]。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98]。师退，军于郇[99]。辛丑[100]，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101]，公子入于晋师[102]。丙午[103]，入于曲沃[104]。丁未[105]，朝于武宫[106]。戊申[107]，使杀怀公于高梁[108]。不书，亦不告也。

【注释】

[87]纳之：派兵护送重耳回国。

[88]河：黄河。

[89]羁：马络头。绁（xiè）：马缰绳。负羁绁指任仆役随从奔走。巡于天下：逃亡的委婉说法。

[90]亡：奔逃，指离开重耳。

[91]所：假设连词，如果。舅氏：舅父。有如白水：指河水发誓。

[92]“投其璧”句：表示取信于河神。

[93]令狐：在今山西省临猗县西。

[94]桑泉：在临猗县东北。

[95]臼衰（jiùcuī）：在今山西解县西北。

[96]甲午：二月无甲午日，恐记日有错。

[97]庐柳：在临猗县境。晋师：指晋怀公的军队。

[98]公子絷：秦公子。如：前往。

[99]郇（xún）：在临猗县西南。

[100]辛丑：甲午后第七天。

[101]壬寅：辛丑第二天。

[102]“公子”句晋军转向重耳，所以重耳能进入晋军中。

[103]丙午：壬寅后第四天。

[104]曲沃：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曲沃是晋国祖宗庙所在地。

[105]丁未：丙午第二天。

[106]武宫：晋曲沃武公之庙。

[107]戊申：丁未第二天。

[108]高梁：在今山西省临汾市。ft

【译文】

二十四年春，周历正月，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国。《春秋》经文没有记载这件事，因为重耳回国之事没有向鲁国报告。到了黄河，子犯把一块玉璧交给重耳说：“臣下为您任仆役跟随着您奔走，巡行天下，臣下的罪过很多，臣下自己都知道，何况您呢！请允许我从此离开您吧！”重耳说：“我如果不与舅父一条心，可以指着黄河水发誓。”就把那块玉璧扔进黄河去。渡过黄河，重耳一行包围了令狐，进入桑泉，攻取了臼衰。

二月甲午日，晋怀公的军队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怀公军队中传达秦国的命令，晋军退，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和秦国、晋怀公的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国军队，掌握了军队。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朝拜祖庙武宫。戊申日，派人在高粱杀了晋怀公。《春秋》没有记载这些事，也是因为晋人没来鲁国报告。

吕、郤畏逼[109]，将焚公宫而弑晋侯[110]。寺人披请见[111]，公使让之[112]，且辞焉，曰：“蒲城之役[113]，君命一宿[114]，女即至[115]。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116]，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117]。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118]。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119]。若犹未也，又将及难[120]。君命无二[121]，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122]。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23]？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24]，君若易之[125]，何辱命焉[126]？行者甚众，岂唯刑臣[127]。”公见之，以难告[128]。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129]。己丑晦[130]，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131]。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132]。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133]。

【注释】

[109]吕、卻：吕甥（即瑕甥）、卻芮，二人是晋惠公旧臣。

[110]公宫：晋侯的宫庭。晋侯：指重耳，此时已即君位，史称晋文公。

[111]寺人披：寺人，即阉人，宦官，名披。

[112]让：责备。

[113]蒲城之役：指僖公五年，寺人披曾奉晋献公之命至蒲城追杀重耳。

[114]一宿：一夜。此指住一夜后到蒲城。

[115]女：同“汝”，你。

[116]田：同“畋”，打猎。渭滨：渭水之滨。

[117]中宿：第二宿后第三日。

[118]祛（qū）：袖管。寺人披伐蒲城，重耳越墙逃走，寺人披斩得重耳一只袖口。

[119]知之：知道为君之道。

[120]及难：赶上灾难。及，赶上，指遭受。

[121]无二：无二心。

[122]唯力是视：即唯视力，尽自己能力之所及。

[123]余何有：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124]置射钩而使管仲相：齐桓公和公子纠争位时，管仲奉公子纠之命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后因鲍叔牙推荐，齐桓公又重用管仲。

[125]易之：改变齐桓公的做法。

[126]何辱命焉：何须你下命令。

[127]刑臣：受过宫刑之臣，寺人披自称。

[128]难：指吕、卻焚烧公宫的阴谋。

[129]潜会：秘密地会见。王城：秦地，在今陕西大荔县东。

[130]晦：月终之日。

[131]杀之：杀吕、郤二人。

[132]嬴氏：指怀赢。

[133]纪纲之仆：得力之仆人。ft

【译文】

吕甥、郤芮害怕受到重耳的迫害，准备焚烧公宫室并杀死晋君重耳。寺人披请求进见重耳，重耳派人去责备他，拒绝接见他，说：“蒲城之战，献公命令你一夜之后到达蒲城，你当天就到了。后来我跟狄君一起在渭水之滨打猎，你奉惠公之命来追杀我。命令你三个晚上以后赶到，你第二晚就到了。虽然有国君的命令，可是追杀我你却那么快！当初被你砍掉的那只袖子还在呢，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说：“我以为您回国为君，应该懂得为君之道了，如果还不懂，又将会有灾难啊。执行国君的命令不能三心二意，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铲除国君所厌恶的人，我是尽力而为。杀一个蒲人或狄人，于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您当了国君，难道就没有象当年在蒲城和在狄那样的反对者吗？齐桓公能不计射钩之仇而重用管仲为相，您如果没有齐桓的度量，改变他那样的做法，那我自然会走开，不必劳烦您下命令。那样的话要走的人很多，岂止我一个！”重耳于是接见了他。寺人披把吕、郤将作乱的事报告了重耳。三月，重耳秘密地到王城会见秦穆公。三月三十日，公宫被烧，瑕甥、郤芮没有抓到重耳，就追赶到到黄河边上，秦穆公把二人诱骗过去杀掉。重耳把怀嬴接回国内，秦穆公送给晋国三千名卫士，作为得力的仆人。

初，晋侯之竖头须[134]，守藏者也[135]。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136]。及入[137]，求见。公辞焉以沐[138]。谓仆人曰：“沐则心覆[139]，心覆则图反[140]，宜吾不得见也。居者[141]为社稷之守[142]，行者为羁绁之仆[143]，其亦可也[144]，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145]，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146]。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47]。文公妻赵衰[148]，生原同、屏括、搂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149]，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150]，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151]，以叔隗为内子[152]，而己下之。

【注释】

[134]竖头须：竖，小臣。头须：人名。

[135]藏（zàng）：库藏。

[136]纳：接纳重耳回国。

[137]入：指重耳回国。

[138]沐：洗头。辞以沐，以洗头为借口辞谢不接见。

[139]沐则心覆：洗头时低头向下，心也向下，所以说心覆。

[140]图反：考虑问题颠倒。

[141]居者：留在国内的人。

[142]社稷之守：看守社稷。

[143]羁绁之仆：牵马的仆人。

[144]其：指居者和行者。

[145]仇：仇视。

[146]遽：立即，马上。

[147]二子：指伯鯈、叔刘。

[148]妻（qì）：把女儿嫁给赵衰。作动词。

[149]赵姬：重耳女儿。

[150]才：有才干。

[151]下之：居于赵盾之下。

[152]内子：嫡妻。ft

【译文】

当初，晋君有个小臣，名叫头须，是个监守府库的人。当年重耳逃亡时，头须偷走府库中的财物，全部用在接纳重耳回国这件事上。等到重耳回国了，头须请求进见重耳。重耳借口正在洗头而不愿见他。头须对重耳的仆人说：“洗头的时候心是向下倒过来的，心倒过来，考虑问题就颠倒了。该我不能够进见他。在国内居留的人为您看守国家，跟您逃亡的人替您奔走服役，这两种人都是一样的。何必把留守的人看成是有罪的人呢？做国君的如果仇视普通人，那么害怕的人就多了。”仆人把这些话告诉给重耳，重耳马上接见了他。

狄国人将季隗送回晋国，而请示请求留下伯儵、叔刘二人。晋文公把女儿嫁给赵衰，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求接回赵盾和他的母亲叔隗，赵衰辞谢不同意。赵姬说：“得到了宠爱而忘记了旧人，还如何使唤别人？一定要接他们回来。”坚决向赵衰请求，赵衰同意了。于是把叔隗和赵盾接回来。赵姬认为赵盾有才干，坚决向晋文公请求，要把赵盾立为嫡子，而使亲生的三个儿子居于赵盾之下；又以叔隗为正妻，自己居于叔隗之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153]，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154]，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155]，不亦诬乎[156]？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157]，上赏其奸，上下相蒙[158]，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159]？”对曰：“尤而效之[160]，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61]。身将隐[162]，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63]。”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164]。”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165]，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166]。”

【注释】

[153]介之推：晋大夫，姓介，名推，曾跟随文公流亡。

[154]主晋祀者：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

[155]二三子：那些人，指从亡者。

[156]诬：欺骗。

[157]义其罪：以其罪为义。

[158]相蒙：相互欺骗蒙蔽。

[159]怼（duì）：怨恨。

[160]尤：过失，罪过。

[161]文：文饰。

[162]隐：隐居。

[163]求显：求显达，求为人所知。

[164]偕隐：一起隐居。

[165]绵上：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东南。田：祭田。

[166]旌：表扬。ft

【译文】

晋文公奖赏跟随他逃亡的臣子，介之推没有提出要求赏赐，赏赐也没加给介之推。介之推说：“献公有儿子九个，现今只有国君您在了。惠公、怀公没亲近之人，国内外的人都抛弃他。上天不愿灭绝晋国，必定会有新君。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不是重耳您还有谁呢？上天一定要立重耳为君，而他们几位随从逃亡的人却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这不是欺蒙上天吗？偷人家的财物，尚且叫他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自己的力量呢？在下的人把罪恶当作正义的行为，在上的又对他们所做的坏事加以赞赏，上下互相欺诈蒙骗，这就难以和他们相处了。”介之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求得封赏？否则就这样死去，又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明知他们是错的又去效仿它，罪过就更大了。再说我已口出怨言，不能再接受他的俸禄。”他的母亲说：“要不然也让他知道一下，怎么样？”介之推回答说：“言辞，是身体上的装饰。身体将要隐藏起来，还要装饰干什么？这反而是去求得显达了。”他母亲说：“你能做到这样吗？那么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于是母子俩一起隐居到死。重耳派人到处寻找他们没找到，就把緜上作为介之推的祭田，说：“就用这来记载我的过错，并表扬好人吧！”

晋楚城濮之战　僖公二十七年、二十八年

城濮之战为晋楚之间第一大战役，也是晋文公报施救患、取威定霸的关键一战。晋文公重耳曾因晋国内乱出亡在外十九年，鲁僖公二十四年回国即位。即位之后整饬内政，增强军队，教化百姓，志在图霸。鲁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率晋、宋、齐、秦四国联军以救宋为名与楚、陈、蔡三国联军战于城濮，此战楚军大败，晋国从此声威大震，一战定霸。作者写城濮之战，特别注重双方备战的情况和谋略的较量，如写“舍于墓”之计，“喜赂怒顽”之计，“执宛春以怒楚”之计等等。晋楚双方欲战又止，欲和又战，徘徊酝酿，行诸文字，则有收放之妙。情节有弛有张，双方交战者之心理跃然纸上。作者还以细腻的描写，展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本篇是《左传》描写战争作品中最具特色篇章之一。

（僖公二十七年）冬，楚子及诸侯围宋[1]。宋公孙固如晋告急[2]。先轸曰[3]：“报施、救患[4]，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5]。”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6]，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7]。”于是乎蒐于被庐[8]，作三军[9]，谋元帅[10]。赵衰曰：“郤縠可[11]。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12]。《诗》、《书》，义之府也[13]；礼、乐，德之则也[14]；德、义，利之本也[15]。《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16]。’君其试之。”及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17]；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18]，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19]。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20]。

【注释】

[1]及诸侯：据经文记载，随楚成王一起围宋的诸侯还有陈、蔡、郑、许等国。

[2]宋公孙固：宋庄公的孙子，曾为大司马。

[3]先轸：晋国将领，又称原轸。

[4]报施、救患：报施，指晋文公重耳流亡于宋国，当时宋襄公赠马八十匹，现应报恩。救患，救宋被围之患。

[5]于是乎在：在此一举。

[6]昏：同“婚”。

[7]齐、宋免矣：去年楚伐齐，侵占穀地，狐偃估计晋伐曹、卫，即可使齐、宋免于楚国的侵略，又可用以激楚。

[8]蒐（sōu）：检阅军队，亦指演习。被庐：晋国地名。

[9]作三军：闵公元年晋献公作二军，文公乘此机会建立三军（中军、上军、下军）。

[10]谋元帅：商量元帅的人选。晋国三军各置将、佐，称为六卿。中军主将为元帅、正卿。

[11]郤縠（hú）：晋大夫。

[12]说：同“悦”。敦，崇尚。

[13]义之府：道义的府库，指道义集中的著作。

[14]则：法则，准则。

[15]本：根本。

[16]“赋纳以言”三句：引文见《尚书·益稷》。赋纳：听取。试：尝试。功：事，具体任务。庸：功绩。

[17]佐之：为副手。

[18]狐毛：晋国将领。狐毛是狐偃的哥哥。

[19]栾枝：又称栾贞子。

[20]魏犨（chōu）：又称魏武子。ft

【译文】

这年冬天，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宋国的施恩，救援宋国的患难，在诸侯中取得威望，奠定霸业，就在这一仗了！”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的同盟，新近又与卫国结为婚姻。如果攻打曹、卫两国，楚国必定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就可免于被攻了。”晋国因此而在被庐阅兵，建立上、中、下三军，并商量中军元帅的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胜任。我屡次听他谈论，他喜爱礼、乐而熟悉《诗》《书》这些典籍。《诗》、《书》这两部典籍，道义都蕴藏其中；礼、乐，又是道德修养的准则。道与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上说：‘使用一个人，应全面听取他的意见，把具体的任务交给他，使他受到明白的考验，如果成功，就赏赐给他车马服饰作为酬劳。’您不妨试用一下吧。”于是晋文公就派郤縠统帅中军，郤溱辅佐他。派狐偃率领上军，狐偃让给狐毛而自己为副。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栾枝、先轸。派栾枝率领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为晋文公驾御战车，魏犫担任车右。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21]，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22]，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23]，入务利民，民怀生矣[24]。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25]。”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26]。民易资者[27]，不求丰焉[28]，明征其辞[29]。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30]。”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31]。民听不惑[32]，而后用之。出穀戍[33]，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34]。

【注释】

[21]教其民：训练百姓作战。

[22]未知义：不懂得道义。

[23]出定襄王：当时周王朝发生王子带之乱，晋文公平定其乱。事见僖公二十五年传。

[24]怀生：怀，眷恋。生，产业。即指安居乐业。

[25]宣：明白。明白信义的作用。

[26]“于是”句：伐原在僖公二十五年。

[27]易资：交换商品，即做买卖。

[28]不求丰：不过分的求利。

[29]明征其辞：明码实价。

[30]共：“恭”，恭敬之心。

[31]执秩：负责管理爵禄秩位的官。

[32]民听不惑：百姓听从指挥，明辨是非。

[33]出穀戍：赶走楚在穀地的驻军。事见下年传。

[34]一战：指明年的城濮之战。此段文字综述晋文公经城濮之战成为霸主。ft

【译文】

晋文公一回国即位，就训练百姓作战。过了两年，就想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道义，还没能安守自己的本位。”于是在外，晋文公为周襄王平定王子带之乱；在内，则注重为百姓谋福利。百姓于是都安于他们的生计。晋文公又准备用他们作战。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还不明白信义的作用。”于是文公就去攻打原国来让百姓明白信义的作用。做买卖不求贪得无厌，讲究价钱公道，以示信义。晋文公问：“现在可以动用百姓了吧？”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义，未养成恭敬尊上的习惯。”因此举行盛大的演习来让百姓知道礼义，建立管理爵禄佚位之官来规定官员的职责。等到百姓听从指挥，明辨是非，服从命令而不疑惑，然后才使用他们作战。于是，使楚国撤去戍守榖地的兵，解除宋国的包围，一战而成就霸业。这都是文公的教化所致了。

（僖公二十八年）晋侯围曹，门焉[35]，多死。曹人尸诸城上[36]，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37]：“称舍于墓[38]。”师迁焉。曹人凶惧[39]，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40]。因其凶也而攻之[41]。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42]，而乘轩者三百人也[43]。且曰：“献状[44]。”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45]，报施也[46]。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47]，报于何有！”爇僖负羁氏[48]。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49]，且视之[50]。病[51]，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52]。”距跃三百[53]，曲踊三百[54]。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55]，立舟之侨以为戎右[56]。

【注释】

[35]门：做动词，攻打城门。

[36]尸诸城上：将晋军尸体堆列城上。

[37]舆人：役卒。

[38]舍于墓：将军队驻扎在曹人墓地上。

[39]凶惧：恐惧。

[40]棺而出之：将晋军尸体装入棺材中送出来。

[41]因其凶：乘着他们恐惧时。

[42]数之：列数曹共公的罪状。

[43]乘轩者：指贵族被封官爵的人。

[44]献状：晋文公流亡于曹国，曹共公曾乘文公洗澡时偷看文公骈胁，现责令曹共公献述其罪状。详僖公二十三年传。

[45]宫：住宅。免其族，赦免僖负羁同族的人。

[46]报施：报“盘飧置璧”之恩。

[47]劳之图之：即不图劳。劳，功劳。图，考虑。

[48]爇（ruò）：烧。

[49]问：慰劳。

[50]视之：视察伤势。

[51]病：伤重。

[52]不有灵：意为很安宁，安康。

[53]距跃：直跃向前。百：同拍，拍掌。魏犨以此表示自己伤并不重。

[54]曲踊：回身耸跳。

[55]徇：示众。

[56]舟之侨：本虢国旧臣，鲁闵公二年奔晋，为晋大夫。ft

【译文】

晋文公包围了曹国，攻城门时死了很多人。曹军把晋军的尸体都堆列在城上。晋文公很担心。他听到士兵们在议论说：“把军队驻扎在他们的墓地上，挖他们的祖坟。”晋文公依计而行，把军队迁往曹人墓地。这一来，曹国人十分恐惧，就把他们所得到的晋军尸体用棺材装好送出来。趁着曹国人乱哄哄的时候，晋军发起进攻。三月初八日，晋军攻入曹国都城。晋人列举曹共公的罪状，责备他不任用大臣僖负羁，而乘车的佞臣倒有三百人，并责令说：“要供认当年偷看晋文公洗澡的罪状。”晋文公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家里，同时赦免他的族人，以此来报答僖负羁当年的恩惠。魏犨、颠颉发怒说：“我们这些有功劳的不考虑奖赏，还谈什么报答僖负羁？”于是防火烧了僖负羁的房屋。魏犨胸部受了伤，晋文公想杀他，但又爱惜他的才能，因此派使者送东西去慰劳他，并察看他的病情，如果伤得厉害，就杀了他。魏犨把胸部捆得紧紧的出来见使者，说：“托国君的福，我不是好好的吗？”说完就向前跳三次，拍掌三次，又回身耸跳三次，拍掌三次。于是晋文公饶恕了他，只把颠颉杀了在军中示众，立舟之侨为车右。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57]。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58]，告楚不许[59]。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60]。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61]，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62]。

【注释】

[57]门尹般：宋大夫。

[58]舍之则绝：不救宋，宋将与晋绝交。

[59]告楚不许：请楚退兵，楚必不许。

[60]藉之告楚：让齐、秦两国替宋向楚请求退兵。

[61]喜赂怒顽：齐、秦两国喜得宋国的财物，又恼怒楚国的顽抗。

[62]畀（bì）：给予。ft

【译文】

宋国派门尹般向晋军求救。晋文公说：“宋国来告急，不救他，就断绝了交往；要求楚国撤兵，楚人一定不答应。我们要同楚国作战，齐国和秦国又不同意，怎么办呢？先轸说：“设法让宋国不来求救，而去给齐、秦赠送财礼，假手他们两国去请楚国退兵。我们则拘留曹君，把曹、卫两国的田地分赐给宋人。楚国是与曹、卫亲善的，必定不会答应齐、秦两国的请求。齐、秦两国即高兴于得了宋国的贿赂，又恼怒楚人的顽抗，这样，他们能不参战吗？”晋文公听了很高兴，就扣住曹君，把曹、卫两国的田地分给了宋人。

楚子入居于申[63]，使申叔去穀[64]，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65]。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66]，而除其害[67]。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68]：‘允当则归[69]。’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70]，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71]，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72]。”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73]。

【注释】

[63]申：本姜姓小国，后为楚所吞并，在今河南南阳。

[64]申叔：即申公叔侯，楚大夫。去穀：两年前，楚伐齐，占领齐国穀地，命申叔驻防那里。现在命其撤兵，以消除齐国的怨恨。

[65]无从晋师：避免与晋军交战。

[66]假之：假，给予。之，指晋文公。文公入国时已六十二岁。

[67]除其害：指与文公对立的惠公、怀公、吕甥、郤芮等都被除掉。

[68]《军志》：古代兵书。

[69]允当则归：适可而止。允当，恰如其分。

[70]三志：三条记载。

[71]伯棼：楚大夫，即斗椒，一字子越。

[72]间执谗慝（chántè）之口：间执，防止，杜塞。谗慝之口，播弄是非的话，指前面蔿贾批评子玉会失败的话。

[73]西广、东宫、若敖之六卒：楚军队名称。西广，右军。东宫，太子属下的部队。若敖，子玉的祖父；若敖之六卒，即若敖氏的亲兵六百人。ft

【译文】

楚成王驻兵于申，下令叫申叔撤离穀地，叫子玉撤离宋国，告诫子玉说：“不要去追逐晋军。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居然得到了晋国，当了国君。艰难险阻，他都经历过；民情真伪，他都明白。上天给与他这样长的寿命，又帮他把政敌都剪除了，这是上天要树立他，能够废得了么？兵书《军志》上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是不可与之为敌的。’这三条，都适用于晋国。”子玉派伯棼去向楚成王请战，说：“不敢说一定能立功，只是想以此堵住播弄是非说闲话的人的嘴。”楚王很不高兴，就给他少量的军队，只有右军西广、东宫太子属下和若敖氏的亲兵六百人跟着去。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74]：“请复卫侯而封曹[75]，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76]，臣取二[77]，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78]，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79]，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80]，怨仇已多[81]，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82]，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83]。”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84]。

【注释】

[74]宛春：楚大夫。

[75]复卫侯：恢复卫侯君位。封曹：恢复曹国之地。

[76]君：指晋文公。取一：只得到释宋围一桩好处。

[77]臣：指子玉。取二：可得复卫封曹两桩好处。

[78]定人：使人定，安定别人的国家。

[79]救而弃之：本为救宋而来，结果反弃之不顾。

[80]三施：对宋、曹、卫三国都有恩惠。三怨：不答应子玉，三国都对晋有怨恨。

[81]已：太。

[82]携：离间。

[83]既战而后图之：打完仗后再说。

[84]“曹、卫”句：晋用先轸之计，拆散了楚、曹、卫联盟。ft

【译文】

子玉于是派宛春通知晋军说：“请你们送卫侯回去，同时把土地退还曹国，我也就解除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好无礼！我们国君只得宋国解围这一样好处；他为人臣，倒得恢复曹、卫两样好处。不要失掉这样的作战机会。”先轸说：“君王可以答应他！能安定别人的国家就是有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了三国，我们一句话送掉了三国。那是我们无礼，这样，还拿什么作战呢？不答应楚国的请求，就是抛弃宋国；既然来救宋国，结果又抛弃了它，怎么向诸侯列国交代呢？楚国一句话给三国带来恩惠，我方一句话使三国都埋怨我们，怨仇太多，将凭什么作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来离间他们，再扣留宛春以激怒楚国，其余的等打完仗再说吧！”晋文公听了，很是赞成。于是就把宛春囚在卫国，并且私下答应恢复曹国、卫国。曹、卫两国于是宣告与楚国断绝关系。

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85]，辱也。且楚师老矣[86]，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87]。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88]，退三舍辟之[89]，所以报也。背惠食言[90]，以亢其仇[91]，我曲楚直。其众素饱[92]，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93]？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注释】

[85]辟：同“避”。

[86]老：指军队疲弊已极，士气衰落不振。

[87]“师直”句：曲、直都指道理。

[88]微：如果没有。

[89]三舍：九十里。晋文公流亡于楚时，曾许诺交战时退让三舍。

[90]背惠食言：如不退三舍，是负恩失信。

[91]亢：捍御，蔽护。

[92]素：向来。饱：士气饱满。

[93]我将何求：晋退兵，楚也撤兵，这就是我们所求的。ft

【译文】

子玉非常恼怒，追逐晋军。晋军朝后撤退。军官们说：“我们国君倒要躲避他们臣子，这是耻辱啊！况且楚军士气已经衰疲不振，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子犯说：“出兵打仗，理直者就气壮，理曲者就气衰，哪在时间的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没有今天，后退九十里避让，就是为了报答楚王的恩惠。如果忘恩失信，又去保护他们的仇敌，那么，我们理亏，他们理直。他们的士气一向很旺盛，不能算是衰疲。我们退兵之后，楚国如果也撤回去，那我们还苛求什么？如果他们不撤兵，那么，为君的已经退了，为臣的还要进犯，这就是他们理亏了。”晋军退了九十里。楚国将士要求就此罢休，子玉不同意。

夏四月戊辰[94]，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慭次于城濮[95]。楚师背酅而舍[96]，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97]，曰：“原田每每[98]，舍其旧而新是谋[99]。”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100]，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101]，楚实尽之[102]，思小惠而忘大耻[103]，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104]，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105]，楚伏其罪[106]，吾且柔之矣[107]。”

【注释】

[94]戊辰：初一日。

[95]宋公：宋成公。国归父、崔夭：都是齐大夫。小子慭（yìn）：秦穆公的儿子。

[96]背酅（xì）而舍：背靠险要之地驻扎。酅，丘陵险阻之地。

[97]诵：不配乐曲，念歌词。

[98]原田每每：原田，高田。每每，草盛的样子。

[99]新是谋：即谋新。

[100]表里山河：表是外，里是内，指晋外有黄河，内有太行之险。

[101]汉阳诸姬：汉水之北许多姬姓小国。

[102]楚实尽之：都被楚灭了。

[103]“思小惠”句：楚王厚待重耳是小惠，姬姓诸国被灭是大耻。

[104]盬（gǔ）其脑：吮吸他的脑髓。盬，咬，吮吸。

[105]得天：晋文公被压在下面，面朝天，所以说得天帮助。

[106]伏其罪：楚王面向地，是伏罪

[107]柔，柔服之意。ft

【译文】

夏四月初一，晋文公、宋成公、齐国大夫国归父和崔夭以及秦国的小子慭一起驻军城濮。楚军背靠险要的酅地扎营。晋文公很是担心，怕楚人凭险进攻。他听到众人唱到：“高田野草绿油油，旧的不要了，新的多犁锄。”晋文公仍然犹豫不决。子犯说：“打吧！战而得胜，必定获得诸侯拥戴；万一不胜，我们外有黄河，内有大山，一定不妨事的。”文公说：“那楚国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水以北的姬姓小国都被楚国灭了，何必还记着他那点小恩惠而忘记大的耻辱，不如就交战吧！”晋文公做了一个梦，梦见和楚王搏斗，楚王伏在他的身上吮吸他的脑髓，所以有些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在下面脸朝天，是我得天助；他在上面脸朝地，是他伏罪，我们将要把他们柔服了。”

子玉使斗勃请战[108]，曰：“请与君之士戏[109]，君冯轼而观之[110]，得臣与寓目焉[111]。”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112]。为大夫退[113]，其敢当君乎[114]？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115]：‘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116]。’”

【注释】

[108]斗勃：楚大夫。

[109]戏：游戏。此是轻视晋军的话。

[110]冯轼：靠着车前的横木。冯，同“凭”。

[111]寓目：看。

[112]是以在此：撤退到这里。

[113]为：通“谓”。大夫：指子玉。以为楚军也已退。

[114]其：通“岂”。君：指晋文公。

[115]二三子：等于说“你们将领”，指楚国诸将士。

[116]诘朝：明天早晨。ft

【译文】

子玉派斗勃来要求交战，说：“我军愿与晋军游戏一番，请贵君靠着车轼看看，得臣也将陪同观看。”晋文公派栾枝答复他说：“我们的国君听到贵国的命令了。楚君的恩惠，我们是不敢忘记的，所以才撤到这里。我们以为得臣已经退兵了，难道还敢抵挡国君吗？既然不敢退兵，那末，只好麻烦您转告你们将领，准备好你们的战车，忠于你们的国事，明天早上见面。”

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117]。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118]，曰：“少长有礼[119]，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120]。己巳[121]，晋师陈于莘北[122]，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123]。子玉以若敖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124]。”子西将左[125]，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126]。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127]，楚师驰之[128]。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129]。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130]，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晋师三日馆、谷[131]，及癸酉而还[132]。甲午[133]，至于衡雍[134]，作王宫于践土。

【注释】

[117]韅靷鞅靽（xiǎnyǐnyāngbān）：指马身上的缰绳络头之类，形容人马装备齐全。晋军战车七百乘，共有军士五万二千五百人。

[118]有莘之虚：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陈留县东北。虚，同“墟”，旧城废址。

[119]少长有礼：指晋军壮者在前，年长者在后，说明已懂得礼让。

[120]益：增加。

[121]己巳：初二日。

[122]莘北：即城濮。

[123]陈、蔡：陈国蔡国是楚国的同盟国，两国军队为楚方右翼。

[124]无晋：指消灭晋军。

[125]子西：楚司马斗宜申。下句楚将子上即斗勃。

[126]旆（pèi）：军中大旗。古代行军，只有中军主帅才树立二旆，狐毛是上军主将，故意设二旆以迷惑楚军。

[127]舆：战车。伪遁：战车拖着树枝，扬起灰尘，假装败逃。

[128]楚师：此指楚之中军。

[129]中军公族：由晋国贵族子弟所组成的中军。

[130]夹攻子西：狐毛本伪装撤退，此时也回头分两路夹攻子西。

[131]三日馆：歇兵三日。谷：做动词，吃楚军的粮食。

[132]癸酉：初六日。

[133]甲午：二十七日。

[134]横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ft

【译文】

晋军兵车七百辆，装备非常齐全。晋文公登上莘国的旧城检阅全军，说：“少壮的在前，年长的在后，军队已知道礼让，该可以使用了。”于是命令士兵砍下山上的树木，补充兵器。初二日这一天，晋军在莘北摆开阵势，下军副帅胥臣率部队抵御陈、蔡两国军队。子玉以若敖的亲兵作为中军，说：“今天一定会消灭晋军！”楚子西统帅左军，子上统帅右军。晋军胥臣用虎皮蒙在战马身上，先攻陈、蔡两国军队。陈、蔡两军败逃，楚方右翼部队溃散。狐毛树起两面大旗，冒充晋中军撤退，栾枝则让兵车拖着树枝假装逃走，楚兵狂奔追上去，先轸、郤溱率中军的亲兵从中间拦腰攻击楚军，狐毛、狐偃率上军夹攻子西，楚国的左翼部队也溃败。子玉收兵不动，所以没有败。

晋军进驻楚人军营休整三天，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到初六日才起程回国。四月二十七日，晋军到达衡雍，周襄王亲往慰劳，晋文公在践土为天子建了一座行宫。

乡役之三月[135]，郑伯如楚致其师[136]。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137]。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138]，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139]，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140]，徒兵千。郑伯傅王[141]，用平礼也[142]。己酉[143]，王享醴[144]，命晋侯宥[145]。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146]，赐之大辂之服[147]，戎辂之服[148]，彤弓一，彤矢百[149]，玈弓矢千[150]，秬鬯一卣[151]，虎贲三百人[152]，曰：“王谓叔父[153]，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154]。”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155]。”受策以出。出入三觐[156]。

【注释】

[135]乡役：乡，同“向”；乡役，指这次战役。

[136]致其师：把军队交给楚国指挥，一起对晋国作战。

[137]子人九：郑国大夫。行成：求和。

[138]丙午：初九日。

[139]丁未：初十。

[140]驷介：四匹披甲的马驾的战车。

[141]傅王：傅，相，负责赞礼的人。傅王，给周王担任赞礼的职务。

[142]用平礼：按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仪来接待晋文公。

[143]己酉：十二日。

[144]醴：甜酒。

[145]宥（yòu）：劝人进餐。

[146]尹氏三人：尹氏、王子虎是周王卿士。叔兴父是周大夫，任内史之职。策命：书面任命。侯伯：诸侯的领袖，即霸主。

[147]大辂（lù）之服：大辂，祭祀时乘的车。服，指乘大辂时相配的冕服。

[148]戎辂之服：戎辂，兵车，配以韦弁（熟皮所制的冠）。

[149]彤弓、彤矢：漆了红色的弓箭。

[150]玈（lú）弓矢：黑色的弓箭。

[151]秬鬯（chàng）一卣（yǒu）：秬，黑黍；鬯，香酒。卣，酒器。

[152]虎贲：勇士，指天子的侍卫。

[153]叔父：晋侯是周王同姓诸侯，当时习惯称为叔父。

[154]纠逖（tì）王慝（tè）：纠，劾责。逖，剔除。慝，恶。

[155]丕显休命：丕，大。显，明。休，美。此形容天子的命令伟大、光明、美好。

[156]出入三觐：一共朝见了三次。觐，进见。ft

【译文】

五月初十日，晋文公把楚俘献给周天子，有驷马披甲的兵车一百辆，步卒一千人。郑伯担任相礼，用的是从前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节。五月十二日，周天子设享宴，用甜酒招待晋文公，并允许文公向自己敬酒。周天子还命令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以书面命令晋文公为诸侯的领袖，赐给晋文公祭祀用的大辂和服饰、举行兵礼时用的戎辂和服饰，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枝，黑黍造的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说：“天子对叔父说：‘请恭敬的服从天子的命令，好好的安抚四方诸侯，惩治那些邪恶的坏人吧！’”晋文公辞让了几次，才接受命令，说：“重耳谨再拜叩头，接受并发扬天子重大而美好的赐命。”于是晋文公接受了策书离开王宫。晋文公前后一共朝见周天子三次。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157]，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158]。癸亥[159]，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160]：“皆奖王室[161]，无相害也。有渝此盟[162]，明神殛之[163]，俾队其师[164]，无克祚国[165]，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166]，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167]。

【注释】

[157]出奔楚：从襄牛逃往楚国。

[158]元咺（xuān）：卫国大夫。叔武：卫成公的兄弟。

[159]癸亥：五月二十六日。

[160]要言：约言，立誓言。

[161]奖：扶助。

[162]渝：变，背叛。

[163]殛（jí）：诛，惩罚。

[164]俾：使。队，同“坠”，丧失。

[165]无克祚国：无克，不能够。祚国，享有国家。

[166]信：讲信义。

[167]以德攻：以德义战胜敌国。ft

【译文】

卫侯听说楚国兵败，非常害怕，从襄牛逃往楚国，又逃到陈国，并派元喧事奉着叔武去接受诸侯的盟约。五月二十六日，王子虎在周王的住处与诸侯订立盟约，立下誓言说：“大家都应扶助王室，不能互相残害。谁要违背盟约，神灵就要严惩他，使他的军队败亡，不能享有国家，而且一直殃及到你们的子孙，不论老幼都是一样。”君子认为这次盟约是守信用的，并认为在这次战役中晋国能够做到用道德的力量来讨伐楚国。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168]，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169]。”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170]，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171]，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172]，而可以济师[173]，将何爱焉[174]？”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175]，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穀而死[176]。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177]，曰：“莫余毒也已[178]！蔿吕臣实为令尹[179]，奉己而已[180]，不在民矣。”

【注释】

[168]琼：红色的玉。弁：马冠。缨：马鞅，以玉装饰。

[169]孟诸之麋：孟诸，宋国的沼泽地。麋，同“湄”，水边之地。

[170]大心、子西、荣黄：大心，子玉的儿子，即下文的孙伯。子西，子玉的族人。荣黄，楚臣，即下文的荣季。

[171]而：如果。

[172]是：此，指琼弁、玉缨。

[173]济师：帮助军队打胜仗。

[174]爱：爱惜，舍不得。

[175]大夫：指子玉。

[176]连穀：楚地名。

[177]知：同见，指晋文公喜悦之情，见于颜色。

[178]毒：害，指再也没有危害我的人。

[179]蔿吕臣：楚大夫叔伯，继子玉为令尹。

[180]奉己而已：只知保全自己罢了。ft

【译文】

当初，子玉曾为自己制做了镶玉的马冠马鞅，但还不曾用过。在战斗之前，子玉梦见河神对他说：“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吧！我赐给你孟诸沼泽地。”子玉不肯送。子玉儿子大心和子西让荣黄去劝他，子玉不听。荣黄说：“如果有利于国家，牺牲性命也要做，何况是美玉呢？这些东西，不过是粪土而已。如果能保佑军队打胜仗，还有什么舍不得呢？”子玉仍然不肯。荣黄出来告诉大心、子西说：“不是神灵要让令尹失败，而是令尹不肯尽力为百姓办事，实在是自讨失败啊！”子玉战败后，楚成王派人对他说：“申、息的子弟大多战死了，大夫如果回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孙伯对使者说：”子玉打算自杀的，是我们二人阻止了他，说：‘不要自杀，等着楚王来制裁你吧！’”走到连穀，楚王还没有赦令下来，子玉就自杀了。晋文公得到这个消息，喜形于色，说：“子玉一死，再没有人能害我了。蔿吕臣接任楚国的令尹，不过是保住自己而已，他是不会为老百姓的事用心的啊。”

烛之武退秦师　僖公三十年

烛之武退秦师之事，《春秋》仅载“晋人、秦人围郑。”《公羊传》、《穀梁传》及《国语》俱不记载此事，此为《左传》独载。秦晋联军一起攻打郑国。郑国大夫烛之武临危受命，只身去见秦穆公，说服秦国退兵。烛之武辞令之重点是在透彻分析亡郑的“利”与“害”，指出灭亡郑国只会有利于晋国而不利于秦国，并离间秦晋关系。烛之武的分析，令秦穆公幡然醒悟，自动退兵，使郑国免除了一场兵燹之灾。此篇为《左传》记载外交辞令之代表作。

九月甲午[1]，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2]，且贰于楚也[3]。晋军函陵[4]，秦军氾南[5]。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6]：“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7]，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8]，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9]。越国以鄙远[10]，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11]？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12]，行李之往来[13]，共其乏困[14]，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15]，许君焦、瑕[16]，朝济而夕设版焉[17]，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18]？既东封郑[19]，又欲肆其西封[20]，若不阙秦[21]，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22]，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23]，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4]。因人之力而敝之[25]，不仁；失其所与，不知[26]；以乱易整，不武[27]。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1]甲午：初十日。

[2]无礼于晋：僖公二十三年晋文公重耳出亡经过郑国，郑文公不接待他。

[3]贰于楚：亲近楚国。指城濮之战时，郑国把军队交给楚国攻打晋国。

[4]军：驻扎。函陵：在今河南省新郑县。

[5]氾南：水名，在河南省中牟县南。

[6]佚（yì）之狐：郑国大夫。郑伯：郑文公。

[7]烛之武：郑国大夫。

[8]缒（zhuì）：用绳子绑住身子，从城墙下吊下去。

[9]执事：办事的人，敬辞，实指秦穆公。

[10]鄙：边境。鄙远，以远方之国为边境。

[11]焉用：何用。陪：同“倍”，增益。

[12]东道主：东方道路上的主人。

[13]行李：外交使节。

[14]共：同“供”。

[15]君：指秦穆公。晋君：指晋惠公。

[16]许君焦瑕：晋惠公曾答应割“河外列城五”给秦国作为报答，焦、瑕是其中两地。焦，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西。瑕，在今山西芮城县南。

[17]版：打土墙用的夹板。设版，指筑城抵御秦国。

[18]何厌之有：即“有何厌”。厌，满足。

[19]封：疆界。

[20]肆：延长，扩张。

[21]阙：损害。

[22]说：同“悦”。

[23]杞子、逢孙、扬孙，三人都是秦国大夫。

[24]微：非。夫人，那人，指秦穆公。

[25]因：依凭。敝，损害。之，指秦。

[26]所与：同盟国。秦、晋是同盟国。知：同“智”。

[27]乱：指秦、晋发生冲突。整：指秦、晋和睦一致。ft

【译文】

鲁僖公三十年九月初十日，晋文公和秦穆公率领军队包围郑国，因为郑国当年对晋文公无礼，而且又亲附楚国。晋国的军队驻扎在函陵，秦国军队驻扎在氾南。

大夫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非常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会见秦穆公，秦、晋两国一定会退兵。”郑文公听从了佚之狐的建议，叫烛之武来商议。烛之武推辞说：“我在壮年的时候，还赶不上别人；现在老了，还能做什么呢？”郑文公说：“我不能早重用您，现在事情危急了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但是郑国被灭亡了，对您也不利啊！”于是烛之武答应了。夜里，郑人用绳子绑住烛之武的身体，把他从城上吊下去。

烛之武见到秦穆公，说：“秦军、晋君包围郑国，郑国自知必定要亡国了。如果灭亡了郑国对您有利，那就麻烦你们进攻吧。秦国要越过邻国到郑国来占领土地，使郑国成为你们的边境，您知道这是很困难的。那么，又何必灭亡了郑国去增加您的邻国——晋国的土地呢？邻国的实力雄厚了，你们可就要削弱了！如果不灭亡郑国，让郑国做东方大路上的主人，贵国的使节经过郑国，郑国还可以给他们提供所缺乏的物质，这样，对您也没有害处。再说，君王曾经给晋惠公施加过恩惠，他答应把焦和瑕两地送给您作为报答。可是，他早晨刚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设版筑城以防备秦国，这可是您知道的啊！晋国，她何时能满足呢？如果已经灭了郑国，晋国把郑国作为她东边的疆界，就必定要扩张她西边的疆界。扩张西边的疆界，不侵占秦国的领土，又到哪里去占有土地？这样，削弱秦国而使晋国得到好处，请君王好好考虑考虑吧。”

秦穆公听了很高兴，就和郑国人订立了盟约，留下杞子、逢孙、扬孙三位将领帮助郑国防守，自己撤兵回去了。子犯请求晋文公攻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没有那个人的帮助，我们不能有今天。依靠了别人的力量，又反过来伤害他，这是不仁义的做法；失掉了自己的同盟国，这是不明智的；用秦、晋内部的冲突动乱代替原来的和睦一致，这是不威武。我们还是回去吧。”也撤兵离开了郑国。

秦晋殽之战　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

烛之武说退秦军之后，秦穆公虽暂时撤军回国，但仍伺机偷袭郑国，向东扩张，意图争霸中原。同时晋国也在密切关注秦国的动向，力图遏制秦国，保住自己的霸权。鲁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秦穆公得到密报，使孟明视等潜师袭郑，未遂，灭滑而还，在殽山遭受晋师阻击，几乎全军覆没。本篇描述重点在谋不在战，写战事仅一句话，却写了四个故事，这是《左传》写战争的特点，目的在于生动地展示出主要人物的心理状态和个性特征。全文辞令也别具一格，从容委婉，简而精，曲而达，充分体现了《左传》的辞令之美。

（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庚辰[1]，将殡于曲沃[2]，出绛[3]，柩有声如牛[4]。卜偃使大夫拜[5]，曰：“君命大事[6]，将有西师过轶我[7]，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8]：“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9]，若潜师以来[10]，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11]，蹇叔曰：“劳师以袭远[12]，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13]，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14]，必有悖心[15]。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16]，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17]，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18]，尔墓之木拱矣[19]。”蹇叔之子与师[20]，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21]。殽有二陵焉[22]。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23]；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注释】

[1]庚辰：十二月十日。

[2]殡：停棺待葬。曲沃：晋君祖坟宗庙所在地，在今山西闻喜。

[3]绛：晋国都，在今山西翼城县东。

[4]柩：棺材。

[5]卜偃：晋国卜筮之官。

[6]大事：指军事。

[7]西师：指秦军。过轶：指秦军越境而过。

[8]杞子：秦将领，鲁僖公三十年时与扬孙、逢孙戍郑。

[9]北门：都城北门。管：钥匙。

[10]潜师：偷偷的派军队。

[11]蹇（jiǎn）叔：秦国老臣。

[12]劳师：使师劳。劳，辛苦。袭远：袭击远方之国。

[13]远主：指郑国。

[14]勤：劳苦。无所：无所得。

[15]悖（bèi）心：怨恨之心。

[16]“召孟明”句：即秦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

[17]孟子：即孟明。

[18]中寿：中等寿命，指六七十岁。

[19]拱：两手掌合抱。

[20]与师：在军队之中。

[21]殽：同“崤”，山名，在河南省洛宁县西北，西接陕县界，东接渑池县界。

[22]二陵：二山，指东崤山与西崤山。

[23]夏后皋：夏代的天子皋，夏桀的祖父。ft

【译文】

鲁僖公三十二年冬天，晋文公死了。十二月十日，晋文公的灵柩将送往曲沃停放。离开绛城的时候，棺材里发出像牛叫的声音。卜偃让晋大夫们都跪地而拜，说：“文公在发布军事命令：西边的军队将越过我国境内，如果我们攻击他们，必定大胜。”

秦将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穆公报告说：“郑国人让我掌管都城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派军队前来，郑国一定可以攻下。”秦穆公为此访问老臣蹇叔，蹇叔说：“辛辛苦苦调动军队去袭击远方的国家，我还没听说过。军队疲劳，战斗力衰竭，远方的国家又有了防备，这恐怕不行吧！军队的行动，郑国必定会知道；辛辛苦苦而无所得，军队将产生懊丧怨恨的心情，再说军队远行千里，又谁会不知道？”秦穆公不听蹇叔的劝告，召见孟明、西乞、白乙三位将领，派他们率军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明啊，我只看到军队出国而去，却看不到他们回来啊！”秦穆公派人去对蹇叔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只活到六七十岁就死去的话，那么现在你墓上的树长到一抱粗了。”

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这次出征的队伍，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人必定会在殽山伏击你们。殽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山，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山，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这两座山之间，我只好到那里去收你们的尸骨吧！”

秦国的军队于是向东进发。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24]，左右免胄而下[25]，超乘者三百乘[26]。王孙满尚幼[27]，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28]，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29]。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30]，遇之，以乘韦先[31]，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32]，敢犒从者[33]，不腆敝邑[34]，为从者之淹[35]，居则具一日之积[36]，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37]。郑穆公使视客馆[38]，则束载、厉兵、秣马矣[39]。使皇武子辞焉[40]，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41]。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42]，犹秦之有具囿也[43]，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44]，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45]，吾其还也。”灭滑而还[46]。

【注释】

[24]周北门：周朝都城洛邑的北门，在今洛阳市。

[25]胄（zhòu）：头盔。免胄，脱下头盔。

[26]超乘：一跃而登车。指刚一下车又跳上车，此是无礼的行为。

[27]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圉的曾孙。

[28]轻：轻狂放肆。

[29]脱：粗疏，粗心大意。

[30]市于周：到周王京城去做生意。

[31]乘韦：四张熟牛皮。乘，四。古代兵车四马驾车为一乘，故以乘代称四。

[32]寡君：指郑穆公。步师：行军，指行军路过敝国。

[33]从者：指部下。

[34]不腆（tiǎn）：不丰厚。不腆敝邑，即敝邑不腆。

[35]淹：留，逗留，耽搁。

[36]积：指每天食用的米、菜、薪、刍（马吃的草料）等物品。

[37]遽：驿车。古代传递紧急公文，每隔若干里设驿站，接力换马，以求迅速。

[38]客馆：即秦将杞子、逢孙、扬孙所住的住所。

[39]束载：捆好行装。厉兵：磨砺好兵器。秣马：喂饱马。

[40]皇武子：郑国大夫。辞：辞谢。

[41]脯：干肉。资：同“粢”，食粮。饩（xi）：已宰杀的牲畜的肉。牵：活的牲口。

[42]原圃：郑国的猎场，在今河南省中牟县西北。

[43]具囿：秦国的猎场，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境。

[44]闲敝邑：使敝邑闲。闲，休息。

[45]不继：没有后援。

[46]“灭滑”句：秦师不敢袭郑，灭了滑国回师。ft

【译文】

鲁僖公三十三年春天，秦国的军队经过周朝都城的北门，车左车右都把头盔脱下，下车步行；又有三百辆战车的将士，刚下车又轻率地一跃登车而去。王孙满年纪还小，观看秦国的军队经过，对周襄王说：“秦军轻狂放肆而无礼节，必定会打败仗。轻狂就缺少谋略，无礼节就粗疏大意，进入险要之地，粗疏，又没有谋略，能不打败仗吗？”

秦军到达滑国，郑国的商人弦高正要到周王京城去做生意，恰巧遇到秦军。郑弦高先拿出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对秦军说：“我们国君听说贵军行军将经过敝国，谨派我来慰劳您的部下。敝国虽不富裕，不过为了你们贵军的居留，如果驻扎在这里一天，我们就准备一天的给养；如果仅住一夜，我们就准备一晚的守卫。”弦高又马上派驿车紧急向郑国国内报告。

郑穆公派人去探视秦将杞子等人驻扎的馆舍，发现他们已经捆束好行装，磨好了兵器，喂饱了马匹。郑穆公派皇武子去辞谢他们，说：“诸位在敝国耽搁得太久了，只是敝国的干肉、粮食、牲口，一切吃的用的都没有了。郑国的猎场原圃，同秦国的猎场具圃都是一样的；现在你们要回去了，请诸位自己猎取些麋鹿，供诸位路上食用，以此让敝国得到休息，诸位认为怎样？”于是杞子赶紧逃奔到齐国，逢孙、扬孙逃奔到宋国。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了，袭击郑国已无指望，攻打它不能取胜，围困它又没有后援，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灭掉了滑国回师。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47]，天奉我也[48]。奉不可失，敌不可纵[49]。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50]？”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51]，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52]？”遂发命，遽兴姜戎[53]。子墨衰绖[54]，梁弘御戎，莱驹为右[55]。

夏四月辛巳[56]，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57]。晋于是始墨[58]。

【注释】

[47]以贪勤民：因为贪婪而使百姓劳苦。

[48]奉：助。

[49]纵：放纵，放走。

[50]死君：指死去的晋文公。此句意为不为晋文公报答秦施，反而攻打它的军队，心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

[51]吾丧：晋文公死去不久，晋国还在丧期。同姓：指郑国和滑国，晋、郑、滑皆姬姓。

[52]“谋及子孙”二句：意为伐秦是替后世子孙打算，怎能说忘记先君的遗命呢？

[53]遽：马上。姜戎，居于秦、晋两国间的戎人部族，与晋国友好。

[54]子墨衰绖（cuīdié）：子，指晋文公子晋襄公，文公未葬，所以称子。衰：麻衣。绖：麻腰带，皆为丧服。墨：作动词，染成黑色。

[55]“梁弘”二句：二人皆晋大夫。右：做襄公的车右。

[56]辛巳：十三日。

[57]遂墨以葬：穿着黑色孝服安葬文公。

[58]始墨：开始以黑色丧服为习俗。ft

【译文】

晋国的先轸说：“秦穆公违背了蹇叔的忠告，因为他的贪婪之心而使百姓劳苦，这是天助我啊。天助我，机不可失；敌人不可随便放走。放走敌人，必生祸患；违背天意，是不吉利。一定要进攻秦国军队。”栾枝说：“还没报答秦国的恩惠反而去攻打它的军队，心中还有死去的国君吗？”先轸说：“秦国不为我们的丧事哀伤，反而攻打我们的同姓之国，秦国实在无礼。还讲什么恩惠？我听说：‘一天放走了敌人，会带来几辈子的祸患！’我们要为子孙后代打算，这才是不忘先君的遗命呢。”于是下达了出击秦军的命令，并且紧急发动姜戎的军队参战。文公儿子晋襄公穿着染成黑色的丧服出征，梁弘为他驾御战车，萊驹作车右。

初夏四月十三日，晋军在殽山打败了秦军，抓获了秦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于是穿上黑色孝服安葬晋文公。晋国从此开始以黑色丧服为俗。

文嬴请三帅[59]，曰：“彼实构吾二君[60]，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61]，君何辱讨焉[62]！使归就戮于秦[63]，以逞寡君之志[64]，若何？”公许之[65]。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66]，妇人暂而免诸国[67]。堕军实而长寇仇[68]，亡无日矣。”不顾而唾[69]。公使阳处父追之[70]，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71]，以公命赠孟明[72]。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73]，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74]，三年将拜君赐[75]。”

秦伯素服郊次[76]，乡师而哭[77]，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78]，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79]。”

【注释】

[59]文赢：即怀赢，晋文公夫人。三帅：孟明等三人。

[60]构：挑拨、离间。

[61]“寡君”二句：寡君指秦穆公。不厌：不满足，指不解恨。

[62]讨：指惩罚孟明三人。

[63]就戮于秦：回到秦国受刑罚。

[64]逞：满足。

[65]公：指晋襄公。

[66]力：拼力，努力。原：原野，指战场。

[67]暂：短暂，仓促之间。免：放走。

[68]堕：毁弃。军实：战斗成果。

[69]不顾而唾：不回头就吐唾沫。这是极怒而失礼的举动。

[70]阳处父：晋大夫。

[71]左骖：驾车时最左边的那匹马。

[72]以公命：以晋襄公的名义。

[73]累臣：囚臣，俘虏之臣。衅鼓：以血涂鼓，祭鼓，此处指处死。

[74]从君惠：托晋君之福。免：赦免，不用被杀。

[75]拜君赐：拜领晋君的礼物。意为三年后再来报仇。

[76]郊次：在郊外等待。

[77]乡：同“向”。

[78]替：废，撤换。

[79]眚（shěng）：眼病，引申为过失。ft

【译文】

文嬴请求释放孟明等三人，对晋襄公说：“他们三人实在是挑拨离间秦、晋两国国君的关系，秦君如果抓到他们，就是吃了他们的肉也不会解恨。何必劳驾您去惩罚他们呢？让他们回秦国去受刑，以满足秦君的意愿，怎么样？”晋襄公同意了。先轸朝见襄公的时候，问起秦国的俘虏，襄公说：“夫人代他们求情，我已经放掉他们了。”先轸大怒，说：“勇士们花了大力气才在战场上抓获他们，一个女人仓促之间几句话就在国都里把他们放了，这是毁弃自己的战果而长敌人的志气，这样下去，离亡国的日子不远了。”说完面对着襄公不回头就吐唾沫。

襄公派了阳处父去追赶孟明三人，赶到黄河边上，孟明等人已登上船离岸了。阳处父解下左边的骖马，以襄公的名义要赠送给孟明，孟明叩头拜谢说：“承蒙君王的恩惠，不杀我们这些被囚之臣去祭鼓，而让我们回秦国去受刑。秦君如果杀了我们，死也是不朽的。如果托贵君的福不杀我们，三年之后我们再来拜谢贵君的恩赐。”

秦穆公穿着白色丧服在郊外等待孟明他们，并对着回来的将士哭着说：“我违背了蹇叔的忠告，而使你们几位都蒙受了耻辱，这是我的罪过啊！”秦穆公没有撤换孟明的职务，说：“是我的罪过，大臣们有何罪啊？再说我也不能因一次过错来掩盖你们的大德啊！”

楚太子商臣享江芈　文公元年

此篇记载楚穆王上台即位的故事。楚成王在立太子的事情上反复无常，又不听劝，一意孤行，终于被商臣所杀。文中写了潘崇所设的圈套，使得浅薄的江芈中计上当，给商臣弑君争取了主动。文中所写的情节犹如小说。此外，作者写商臣其人“蜂目而豺声”，《左传》中极少人物外貌描写，这里从外貌上写商臣，虽由令尹子上口中说出，也颇有意味。

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大子[1]，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2]，而又多爱[3]，黜乃乱也[4]。楚国之举[5]，恒在少者[6]。且是人也[7]，蜂目而豺声，忍人也[8]，不可立也。”弗听。既[9]，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大子商臣[10]。商臣闻之而未察[11]，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芈而勿敬也[12]。”从之。江羋怒曰：“呼，役夫[13]！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14]。”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15]？”曰：“不能。”“能行乎[16]？”曰：“不能。”“能行大事乎[17]？”曰：“能。”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18]。王请食熊蹯而死[19]。弗听。丁未[20]，王缢。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21]。

穆王立[22]，以其为大子之室与潘崇[23]，使为大师，且掌环列之尹[24]。

【注释】

[1]楚子：楚成王。商臣：即后来的楚穆王。

[2]齿未：年龄未老。

[3]多爱：多内宠。

[4]黜乃乱：指如果立了商臣，以后如要废黜他，则恐生乱。

[5]举：立国君。

[6]恒在少者：指以立少为常。

[7]是人：此人，指商臣。

[8]忍人：残忍之人。

[9]既：立商臣为太子之后。

[10]王子职：楚成王的庶子（姬妾所生之子），商君的异母弟。

[11]未察：只听说但未核实。

[12]江芈（mǐ）：楚成王之妹。芈为姓，因其嫁与江国，故称“江芈”。

[13]役夫：贱骨头。骂人的俗语。

[14]宜：活该。杀女：废汝。

[15]事诸：侍奉王子职。诸，同“之”。

[16]行：逃亡。

[17]大事：此指弑君夺位。

[18]宫甲：太子宫中的卫队。

[19]熊蹯：熊掌。熊掌难熟，成王想借此拖延时间，等待外援。

[20]丁未：十八日。

[21]谥（shì）：古代帝王或贵族大臣死后，由继位帝王或朝廷所加给他的带有褒贬意义的称号叫“谥”。“灵”为恶谥，意为“乱而不损”，故“不瞑”，即不闭眼。“成”为美谥，意为“安民立政”，故“乃瞑”。

[22]穆王立：商臣即位在明年，此提前叙述。

[23]大子之室：做太子时的宫室及宫室内的财物、男女奴仆。

[24]环列：指环列于王宫的兵卒。环列之尹，掌管宫中警卫军的长官。ft

【译文】

起初，楚成王准备立商臣为太子，他去拜访令尹子上。子上说：“君王的年纪还不大，又有众多的爱妃，要是立了之后又废黜太子，就会招致内乱。楚国立太子，常立年少的。况且商臣这个人，眼睛像胡蜂，声音如豺狼，是残忍之人，不能立他为太子。”成王不听。不久，成王又想立王子职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到了这一消息，但尚未核实清楚，他告诉老师潘崇，并问道：“用什么办法加以核实？”潘崇说：“宴请江芈却对她无礼。”商臣按他的话去做。江芈愤怒地骂道：“呸，贱骨头，难怪国君要杀你立王子职。”商臣把这话告诉潘崇，说：“果有此事。”潘崇问：“你能事奉王子职吗？”商臣答道：“不能。”“你能逃亡出国吗？”答道：“不能。”“能干大事吗？”“能。”

冬季十月，商臣带领着宫中甲士包围了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商臣不答应。十八日，成王自缢而死。给他的谥号为“灵”，尸体的眼睛不闭上；换个谥号“成”，才闭上眼睛。

商臣即位，是为穆王，他将作太子时的宫室、财物、奴仆赠与潘崇，任命他为太师，并担任王宫禁卫军的长官。

郑败宋师获华元　宣公二年

华元是宋国华督之后，任右师多年。此次郑、宋大棘之战，华元身为元帅被擒。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赎华元。篇中写宋国的将领狂狡救敌反而被擒、羊斟以私废公，特别是写华元与筑城者的对话，都非常生动。筑城者嘲笑华元，华元的回答显得无可奈何。人物对话声口毕肖。其实华元并非怯懦之人，宣公十五年楚国攻宋，华元只身进入楚军军营，劫持楚军主帅子反，订立盟约，挽救了宋国，足见他的勇敢。

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1]。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2]，及甲车四百六十乘[3]，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4]。

狂狡辂郑人[5]，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6]。君子曰：“失礼违命[7]，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8]。杀敌为果，致果为毅[9]。易之[10]，戮也。”

将战，华元杀羊食士[11]，其御羊斟不与[12]。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13]；今日之事，我为政[14]。”与入郑师[15]，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16]，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17]，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18]。”

【注释】

[1]华元：时为右师（相当于宰相），前后执政达四十余年。乐吕：宋大夫，时为司寇。

[2]获：不论是“擒获”（活捉）还是“斩获”（杀死）都称“获”，此与“囚”对举，指“斩获”，即杀了乐吕。

[3]甲车：兵车，因其战马披有盔甲，故称。

[4]馘（guó）：杀敌并割其左耳以献功。馘百人，或本作“馘百”。

[5]狂狡：宋大夫。辂（yà）：迎战。

[6]获狂狡：狂狡倒拿着戟救郑人，等于授之戟柄，故郑人出来后反将狂狡擒获。

[7]失礼违命：军法以杀敌为上，狂狡竟以戟救敌，故云失礼违命。

[8]昭：明白，发扬。果：勇敢。毅：刚毅，毅力。听之：听之于耳，记之于心。

[9]致果：达到或养成果敢的精神。

[10]易之：反其道而行。

[11]食（sì）：把食物给人吃。

[12]羊斟：华元的车御。不与（yù）：不在其中，指没分到羊肉。

[13]畴昔：前日。子为政：由你做主。

[14]今日之事：指打仗驾车。

[15]与入郑师：把战车赶到郑军中。

[16]殄（tiǎn）：残害。

[17]人之无良：语出《诗经·鄘风·鹑之奔奔》。《小雅·角弓》作“民之无良”。

[18]以逞：以满足自己的欲望。ft

【译文】

鲁宣公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受楚国之命兴兵伐宋。宋国的华元、乐吕率军抵抗。二月壬子日，双方战于大棘。宋军大败，郑国擒获并囚禁了华元，杀死乐吕，还缴获战车四百六十辆，俘虏宋军二百五十人，割下被杀宋军一百人的左耳以献功。

战斗中宋大夫狂狡迎战郑军时，见郑军一士兵掉入井中，他倒拿着戟将这个士兵救出，但这个士兵被救出井后反将狂狡俘虏了。君子说：“不遵从战争的法则，违背命令，狂狡当然要被擒获。凡用兵之道，应该发扬果毅精神，并使之牢记于心，这叫着‘礼’，敢于杀敌叫‘果’，养成这种果敢精神叫‘毅’。若违背这些‘礼’，就要自取灭亡。”

战斗即将开始前，华元宰羊犒劳士卒，他的战车御者羊斟没能吃上。到开战时，羊斟说：“日前的羊肉由你作主，今天打仗驾车，由我作主。”说完驾车驰入郑军，因而宋军大败，华元被俘。君子说：“羊斟真不是人，因个人怨恨而使国家失败、人民遭殃。对于这，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诗经》上所说的‘心地不良的人’，也许指的就是羊斟这种人吧，他不惜以残害人民来满足自己的快意。”

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19]。半入[20]，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21]。见叔牂[22]，曰：“子之马然也[23]。”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24]。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25]。城者讴曰[26]：“睅其目[27]，皤其腹[28]，弃甲而复[29]。于思于思[30]，弃甲复来[31]。”使其骖乘谓之曰[32]：“牛则有皮，犀兕尚多[33]，弃甲则那[34]？”役人曰：“从其有皮[35]，丹漆若何[36]？”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注释】

[19]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百驷，古代一车由四匹马拉，称“驷”，百驷，即四百匹马。

[20]半入：赎华元的车马只有一半送入郑国。

[21]告而入：指讲明情况、报明身份。

[22]叔牂（zāng）：即羊斟。阮芝生《左传杜注拾遗》云：“疑其陷元于敌，即脱身而逃，不与元同获。”

[23]子之马然也：意为我之被俘，是你的马不听指挥吧。

[24]合：答话。羊斟怕华元治罪，故逃往鲁国。

[25]植：以主帅身份任监工之事。巡功：巡视检查。

[26]城者：筑城的人。

[27]睅（hàn）：大目，此作动词，瞪着大眼睛。

[28]皤（pó）：大腹，此作动词，腆着大肚子。

[29]复：逃归。指打了败仗逃回来。

[30]于：语动词。思（sāi）：通“偲”，多须貌，大胡子。

[31]复来：指又来巡城。

[32]骖（cān）乘：在车上担任侍卫、陪乘的随从人员。

[33]兕（sì）：类似犀牛的野牛，独角，青色。牛和犀、兕的皮都可以用来制甲。

[34]那（nuó）：奈何，怎样。按，以上答歌是华元强作解嘲。

[35]从：同“纵”。

[36]丹漆：红漆。ft

【译文】

宋国用百辆兵车、四百匹毛色有文采的马，向郑国赎取华元。这些东西刚送去一半，华元就逃回来了，他站在城门外，向守城士兵讲明情况后才进去。他见到羊斟说：“上次被俘是因你的马不听指挥才那样的吧？”羊斟回答说：“不是因为马，而是因为人。”羊斟回答完就逃到了鲁国。

宋国筑城，华元为总监工，巡视筑城的工程。筑城的人唱到：“鼓着大眼珠，挺着大肚皮，丢盔弃甲忙逃离。络腮胡子一大把，弃甲丢盔逃回家。”华元派车上的随从人员以歌答道：“有牛就有皮，犀牛和兕还很多，弃甲丢盔怕什么？”筑城的人又唱道：“纵然皮革多又多，丹漆难得可奈何？”华元说：“回去吧，他们人多嘴多，我们人少嘴少。”

晋灵公不君　宣公二年

晋灵公是春秋时期有名的昏君。本篇写他“厚敛以雕墙”，奢侈挥霍；“从台上弹人”，以人命为儿戏；滥杀宰夫，草菅人命。同时又文过饰非，想尽办法除掉敢于直谏的赵盾等人。晋灵公是个典型的昏君暴君。全文的叙事矛盾冲突激烈，情节曲折，人物刻画生动，场面形象逼真。其中写鉏麑触槐而死前的一段话，出于作者的悬想，虽属虚构，却符合人物性格。此种手法《左传》中多见，更增加了叙事的文学色彩。

晋灵公不君[1]：厚敛以雕墙[2]；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3]；宰夫胹熊蹯不熟[4]，杀之，置诸畚[5]，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6]，问其故，而患之[7]。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8]，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9]，而后视之[10]，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11]”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2]’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13]，岂唯群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14]’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

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15]。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16]。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17]。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18]，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注释】

[1]晋灵公：名夷皋，晋襄公之子。不君：无道，有失为君之道。

[2]厚敛：厚赋，指大肆搜刮百姓。彫：同“雕”，绘饰。

[3]丸：弹丸。

[4]宰夫：诸侯国君的厨工。胹（ér）：炖，煮。熊蹯（fán）：熊掌，味美难熟。

[5]畚（běn）：用植物枝条编成的筐子一类的器具。

[6]士季：范武子，名会，字季，晋大夫。

[7]患之：为晋灵公的无道担心。

[8]会：士会。

[9]三进及溜：进，往前走。溜，房顶瓦垅滴水处，此指屋檐下。

[10]而后视之：古代臣朝君，在升堂见君前，每走一小段，就要行礼一次，每行一次礼，坐在堂上的国君都会看得见，文中晋灵公知道士季要来进谏，想不理他，直到士季往前走了三次，行了三次礼后，才不得不见他。

[11]“吾知”二句：此句主语是晋灵公。晋灵公抢先开口，以免士会进谏。

[12]“靡不有初”二句：语出《诗经·大雅·荡》。靡，无。鲜（xiǎn），少。克，能够。终，好结果。

[13]固：保障。

[14]“衮职有阙”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烝民》。衮（gǔn），天子之服，此指周宣王。职，职责。仲山甫，周宣王时的卿士，辅佐宣王中兴。士季引用这两句诗，意在劝勉灵公，改过迁善。

[15]鉏麑（chúní）：晋之大力士。贼，戕害，此指杀害。

[16]假寐：不解衣冠而睡，此指闭目养神。

[17]民之主：百姓的依靠。

[18]有一于此：不忠、不信二项有一项。ft

【译文】

晋灵公不行为君之道，以加重征收赋税的办法来绘饰宫室垣墙，从台上用弹弓射人，以观看群臣躲避弹丸取乐。厨师炖熊掌没有熟透，就把他杀掉，将尸体放在畚箕中，令宫女背着走过朝廷。赵盾、士季见到畚箕中露出的手，问明缘由后，很为此事担忧。他们准备进谏。士季说：“如果同时进谏而不被采纳，就没人继续再谏。请让我士季先行入谏，不成功你再继续进谏。”士季向前走了三次，行了三次礼，到了殿堂的屋檐下，晋灵公才不得不见他，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我准备改掉它。”士季叩头回答说：“谁能没有过错！错而能改，就没有比这再好的了。《诗经》上说：‘事情无不有好的开头，但却很少有好的结果。’正因为这样，所以能补过的人就显得很少。君王能有好的结果，那我们的国家就有了保障，岂止是群臣有了依赖。《诗》里又说：‘周宣王有了过错，仲山甫都能及时弥补。’这说的是能补过的事。君王能补过迁善，就不会荒废国君的职事。”

晋灵公依然不改。赵盾屡次进谏，晋灵公对他很是讨厌，就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凌晨潜入赵家，见赵盾寝室的门开着，赵盾穿着整齐的朝服，准备上朝，时间尚早，赵盾坐在那里闭目养神。鉏麑退到一旁，暗自叹道：“不忘对国君的恭敬，这是百姓的领袖。暗杀百姓的领袖，这是不忠。丢弃国君的命令，这是不信。不忠与不信，我总占有一样，我不如死去。”鉏麑于是头撞赵盾庭院中的一棵槐树而死去。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19]，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20]，趋登[21]，曰：“臣侍君宴，过三爵[22]，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23]，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24]。

初，宣子田于首山[25]，舍于翳桑[26]，见灵辄饿[27]，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28]，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29]，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30]，置诸橐以与之[31]。既而与为公介[32]，倒戟以御公徒[33]，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34]，不告而退，遂自亡也[35]。

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36]。宣子未出山而复[37]。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38]”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39]，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40]，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孤，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41]。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42]”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43]。壬申[44]，朝于武宫[45]。

【注释】

[19]伏甲：埋伏了甲士。

[20]右：车右，又称骖乘，与主人同乘一车、担任侍卫的兵士，车右一般由勇力过人者担任。提弥明，车右名。

[21]趋登：快步登上殿堂。

[22]过三爵：超过了三杯酒。

[23]嗾（sǒu）：唤犬声，此作动词。獒（áo）：身长四尺的猛犬。当时赵盾被提弥明扶下殿堂，匆忙之中，晋灵公来不及向武士发布攻杀之令，就临时呼出猛犬，企图咬死赵盾。

[24]死之：为之而死。

[25]田：同“畋”，打猎。首山：又名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

[26]翳（yì）桑：地名，在首阳山间。

[27]灵辄：晋人。

[28]宦：贵族的仆隶，此作动词。

[29]近焉：离家不远了。

[30]箪（dān）：盛饭菜用的圆形小竹筐。

[31]橐（tuó）：口袋。

[32]与：参与，此作担任解。公介：灵公的甲士。

[33]倒戟：倒戈。

[34]名居：姓名和居所。

[35]自亡：自己逃亡了。

[36]攻：当为“杀”之误，一本作“煞”，即“杀”。桃园：晋灵公的园囿名。

[37]未出山而复：未走出晋国国境，听说晋灵公被杀死，就又返回。

[38]大史：太史，朝廷史官，此指晋太史董狐。董狐认为晋君被杀，赵盾负有主要责任，故作如此记载。

[39]贼：指赵穿。

[40]“我之怀矣”二句：《诗经·邶风·雄雉》云：“我之怀矣，自诒伊阻”，与此仅一字之差，或以为此即引《雄雉》诗，或以为乃先秦逸诗。怀，此指怀念祖国。诒，同“贻”，给。一本此二句前无“诗曰”二字。

[41]书法：记史的原则，下文的“法”即“书法”之省略。

[42]越竟乃免：孔子认为，赵盾如果出境，则君臣之义绝，可以不负弑君的责任，返回后，也不必讨伐逆贼，故云“越境乃免”。

[43]公子黑臀（tún）：晋文公少子，久居于周，即晋成公，在位七年。

[44]壬申：十月三日。

[45]武宫：晋武公的神庙，在曲沃。晋国新君即位前，必先朝祭于武宫。ft

【译文】

秋九月，晋灵公请赵盾喝酒，预先埋伏下甲士准备攻杀赵盾。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发觉了，他快步登上殿堂，说：“臣子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就是违背礼节。”说完便扶着赵盾下了殿堂，晋灵公急忙唤出猛犬。提弥明徒手与猛犬搏斗，并打死了它。赵盾说：“废弃忠良之人而用猛犬，犬虽猛又有何用！”一路且斗且退，提弥明为掩护赵盾终被杀死。

从前，赵盾曾到首山打猎。在翳桑休息时，见到一个叫灵辄的人饿得利害，赵盾问他得了什么病。他说：“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赵盾拿了食物给他吃，他把食物留下一半。赵盾问他为何这样，他说：“出来当贵族的仆隶已经三年了，不知老母是否还健在，现在离家不远了，请让我把这些食物留给老母吃。”赵盾让他全都吃掉，另外又为他准备了一小筐的饭和肉，将它放在布袋里交给灵辄。灵辄后来做了晋灵公的甲士，他将戟掉过头来，以抵御灵公手下的伏兵，使赵盾终免于大难。赵盾问为何这样，他回答说：“我是翳桑的饿人。”赵盾又问他的姓名、住处，他没有回答就退出去了，并自己逃亡他处。

这月二十六日，赵穿在桃园杀了晋灵公。此时赵盾出奔，他还未走出晋国山界就又返回朝廷。史官董狐记道：“赵盾弑其君”。并将史书出示于朝廷给群臣看。赵盾说：“事实不是这样。”董狐说：“你身为执政大臣，出奔却没走出国境，回来也不讨伐逆贼，不是你弑君又是谁？”赵盾说：“哎呀，《诗》里说：‘我太怀念故国，反而给自己带来悲戚’，这说的大概就是我吧！”

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他以不曲意隐讳作为记史的原则。赵盾是古代的好大夫，为了坚持记史的原则而蒙受弑君的恶名。太可惜了，他如果走出国境，就可以免去这个恶名。”

赵盾派赵穿去成周接回公子黑臀并立他为君。十月三日，公子黑臀朝祭于武宫，即位为君。

王孙满对楚子　宣公三年

在春秋诸侯中，楚国自称为王，以示不受周天子的管辖。宣公三年，楚庄王先后吞并了一些小国之后，竟陈兵周朝边境，以向周天子示威。楚庄王问九鼎的轻重，暴露其取周而代之的野心。王孙满对楚王的回答，讲明了鼎的来历与象征意义，特别强调统治天下“在德不在鼎”的道理，挫败了权欲熏心的楚庄王的狂妄野心。王孙满的对答，话虽不长，援古证今，思路新巧，说理深刻。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1]，观兵于周疆[2]。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3]。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4]。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5]，贡金九牧[6]，铸鼎象物[7]，百物而为之备[8]，使民知神、奸[9]。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10]。螭魅罔两[11]，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12]，以承天休[13]。桀有昏德[14]，鼎迁于商，载祀六百[15]。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16]，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17]，虽大，轻也。天祚明德[18]，有所厎止[19]。成王定鼎于郏鄏[20]，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注释】

[1]楚子：楚庄王，名旅。雒：同“洛”，洛水，发源于陕西洛县南。楚军北伐必须到达洛阳市的洛水旁。

[2]观兵：陈兵示威。

[3]定王：周定王，名瑜。王孙满：周共王儿子圉的曾孙，时为周大夫。

[4]鼎：指九鼎，相传为夏禹时所铸。夏、商、周三代以九鼎作为王权的象征，楚庄王问九鼎之大小轻重，有取代周王朝之意。

[5]图物：描绘各地奇异的事物。

[6]金：铜。九牧：古将中国分成九州，九牧即九州的长官。贡金九牧，即“九牧贡金”。

[7]象物：依照奇物铸在鼎上使它像所绘的图像。

[8]百物：亦即万物。

[9]奸：恶物，坏东西。

[10]不若：不顺，指不顺利的事，不顺眼的怪物。

[11]螭魅（chīmeì）：又作魑魅，山之鬼怪。罔两：又作蝄蜽、魍魉，木石之怪。

[12]用：因。协于上下，上下团结。

[13]休：保佑。

[14]桀：夏桀。昏德：指无道。

[15]载、祀：皆纪年之称。《尔雅·释天》谓：“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此泛称。六百：商享国约六百四十年，此举整数。

[16]休明：美善光明。

[17]奸回：奸邪。

[18]祚：福，此作动词，赐福。

[19]厎（zhǐ）：止，终止，指最终的年限。

[20]郏（jiá）：山名。鄏（rǔ）：地名。郏鄏均在今河南洛阳市境内，此指洛阳。周成王在郏鄏营建东都洛阳，名王城，并迁九鼎于此。ft

【译文】

楚王征伐陆浑之戎，因而来到洛水，在周都城郊陈兵炫耀。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问鼎的大小与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大小轻重，在于持鼎者的德行，而不在鼎本身。从前夏朝，当它有德的时候，将远方的山川物产，都画成图，又用九州长官进贡的铜铸成鼎，并把图画也铸在鼎上，天下百物鼎上均已具备，这样人民就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奸。因而人民入山林，涉川泽时，就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魑魅魍魉等鬼怪也不会再碰上，因而能上下协调，以接受上天的福佑。夏桀道德昏昧，九鼎被迁到商朝，商朝享国六百年。商纣王暴虐，九鼎又被搬迁到周朝。如果道德美善光明，鼎虽小，也是重的。如果奸邪昏乱，鼎再大，也是轻的。上天赐福给有光明品德的人，也是时间的最终年限。周成王把九鼎安定在郏鄏，占卜问得传世三十，又占卜问得传年七百，这些都是上天的旨意。周王朝的德行虽然已衰弱，但上天的旨意并未改变，鼎的轻重是不能问的。”

晋楚邲之战　宣公十二年

邲之战，是晋、楚两国间发生的又一次大战。起因是郑国亲附晋国，引起楚国的不满，楚国围攻郑国，攻入郑国国都。郑国向晋国求救，因此发生了邲之战。此战，晋国主帅荀林父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既无能又不能控制好局势，晋军内部不和、轻躁、混乱，楚军却是团结、谨严、军阵整肃。两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次大战中，晋国大败，楚庄王成就了霸业。作者在这次战役中详细地描写了晋、楚双方将领的心态和表现，鲜明地刻画了战争中的人物性格。作者还刻意写了战争中的许多具体细节，如晋军慌乱渡河，不知所措，“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写楚军如何教晋军败逃；赵旃获救而逢大夫之子死等等，读之使人妙趣横生。

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1]，不吉；卜临于大宫[2]，且巷出车[3]，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4]。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5]，至于逵路[6]。郑伯肉袒牵羊以逆[7]，曰：“孤不天[8]，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9]，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10]，使臣妾之[11]，亦唯命。若惠顾前好[12]，徼福于厉、宣、桓、武[13]，不泯其社稷[14]，使改事君，夷于九县[15]，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16]，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17]，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18]？”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19]，子良出质[20]。

【注释】

[1]行成：求和。

[2]临：哭于祖庙。大宫：诸侯国太祖之庙，此指郑国的祖庙。

[3]巷出车：把兵车陈于里巷之间，准备巷战。这表明郑人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4]陴（pí）：城上的女墙。守陴者，即守城者。

[5]皇门：郑都城门名。

[6]逵路：大路。

[7]郑伯：郑襄公。肉袒，脱去上衣，赤裸肩背。肉袒牵羊表示愿意服罪受刑。

[8]不天：不能秉承天意。

[9]俘诸江南：指被放逐于江南。

[10]翦：分割，割截。

[11]臣妾之：做诸侯的奴仆。

[12]前好：楚郑二国世有盟誓之好。

[13]徼福：求福。厉、宣：周厉王、周宣王。桓、武：郑桓公、郑武公。郑桓公是周厉王的少子、宣王是庶弟，宣王时始封于郑。郑武公是郑桓公之子。桓公、武公皆郑开国贤君。

[14]泯：灭。

[15]夷：等同。九：虚数，非实指。县：楚国曾将吞灭的小国置为县，如上年县陈；郑国土地较大，非仅一县，故云九县。郑伯言“夷于九县”，意即愿为楚之属国，而保留其社稷，如当时的陈、蔡等国。

[16]布腹心：披露心里的话。

[17]能下人：能屈居于他人之下。

[18]庸：难道，哪里。几：通“冀”，希望。

[19]潘尪（wāng）：楚大夫，一称师叔。

[20]子良：即公子去疾，郑襄公之弟，以仁让忠良闻名于当时。ft

【译文】

十二年春天，楚庄王发兵包围郑国都城。十七天后，郑君臣以占卜问与楚求和之事，结果不吉利。又以占卜问哭于郑祖庙，并然后陈车于巷、准备巷战之事，结果大吉。都城里的人大哭于祖庙，守城的士兵也全都哭了。楚庄王命令退兵，郑人乘机修复了城墙。不久楚军又向前推进，又包围了郑都，三个月后，就将其攻克。从皇门攻入，一直打到通衢大道。郑襄公去衣露体，牵着羊以迎接楚王进城，说：“孤得不到天的佑助，没能侍候好君王，使君王生气，来到敝城，这是孤的罪过。我岂敢不惟命是从。要是把我俘虏到江南，充实楚国海滨无人之地，我也将惟命是从。如果分割亡郑，将其赐给诸侯国，让郑国人做他们的臣妾，我也依然惟命是从。如果君王施予恩惠，顾念过去二国的友好，向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求福，不灭掉他的国家，让它改而侍奉君王，等同于楚国的诸县，那可真是君王的恩德、我的愿望，但这并非我所敢于希望的。我大胆地向君王坦布我的心事，唯请君王考虑。”庄王左右的人都说：“不能答应郑君的要求，既已得人之国，就不宜再赦免它。”庄王说：“郑国之君能屈居于他人之下，就一定能凭诚信使用他的人民，这样的国家，我们岂可希望得到？”命令全军后退三十里，并答应郑国的求和。楚派潘尪入城结盟，郑派子良入楚为质。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21]；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22]；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23]。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24]，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25]，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26]。韩厥为司马[27]。

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28]，曰：“无及于郑而剿民[29]，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30]：“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31]。德、刑、政、事、典、礼不易[32]，不可敌也，不为是征[33]。楚军讨郑[34]，怒其贰而哀其卑[35]。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36]，德也。二者立矣[37]。昔岁入陈[38]，今兹入郑，民不罢劳[39]，君无怨讟[40]，政有经矣[41]。荆尸而举[42]，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43]，事不奸矣[44]。蒍敖为宰[45]，择楚国之令典[46]，军行，右辕，左追蓐[47]，前茅虑无[48]，中权，后劲[49]。百官象物而动[50]，军政不戒而备[51]，能用典矣[52]。其君之举也[53]，内姓选于亲[54]，外姓选于旧[55]；举不失德[56]，赏不失劳[57]；老有加惠[58]，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59]。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60]。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61]，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62]，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63]，武之善经也[64]。子姑整军而经武乎[65]！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66]：‘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於铄王师，遵养时晦。[67]’耆昧也[68]。《武》曰：‘无竞惟烈。[69]’抚弱耆昧，以务烈所[70]，可也。”彘子曰[71]：“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72]；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73]。且成师以出[74]，闻敌强而退，非夫也[75]。命为军师，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76]，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77]。

【注释】

[21]“荀林父”二句：荀林父为晋大夫，又称桓子、荀伯、中行氏。晋三军以中军为首，中军之将即三军的统帅。先縠（hú）：先轸的后裔，原名原縠，又称彘子。邲之役，因刚愎自用而为楚所败，后又招狄攻晋，终为晋人所杀。

[22]“士会”二句：士会字季，名会，亦称士季、随季、随会、随武子、范武子、范会。郤（xì）克：晋大夫，亦称郤献子、郤伯。

[23]“赵朔”二句：赵朔为赵盾之子，晋成公的女婿，亦称赵庄子。栾书：晋名将，亦称栾武子、栾伯。

[24]赵括：赵盾的异母弟，亦称屏括、屏季。赵婴齐：赵括的同母弟，亦称赵婴、楼婴。中军大夫：指中军将佐之外的官，三军皆置有“大夫”。

[25]巩朔：晋大夫，亦称巩伯、士庄伯。韩穿：晋大夫韩筒的同族。

[26]荀首：荀林父之弟，亦称知（zhì）庄子、知氏。赵同：赵括的同母兄，亦称原同、原叔。

[27]韩厥：韩简之孙，晋之名臣，亦称韩献子。司马：掌军政、军赋的官。

[28]桓子：荀林父的谥号。

[29]无及于郑：郑已降楚，救郑已来不及。剿：劳苦。

[30]随武子：士会。

[31]衅：间隙，机会。

[32]不易：不违背常规。

[33]不为是征：即“不征是”，不冒然进攻。

[34]军：或本作“君”。

[35]贰：贰于楚而亲晋。卑，指郑襄公卑辞以求服楚。

[36]柔服：用怀柔之道对待服罪的国家。

[37]二者：指德和刑两方面。

[38]昔岁入陈：即上年入陈杀夏征舒事。

[39]罢（pí）：通“疲”。

[40]讟（dú）：怨言，怨谤。

[41]有经：符合常规。

[42]荆尸：是楚武王创造的一种作战阵法。举，举兵。

[43]卒：步兵。乘：战车上的甲士。辑睦：和睦。

[44]奸：犯，干扰，抵触。

[45]蒍敖：即宣公十一年传的蒍艾猎，孙叔敖。宰：楚之令尹。

[46]令典：政令和法典。

[47]“右辕”二句：右、左与下文的前、中、后都指军队。辕：此指将军之战车。右辕，右军夹辕（即夹车），保护兵车前进。左追蓐：左军搜寻粮食刍薪。蓐，草，用以喂军马及人睡卧时铺地。

[48]茅：通“旄”，指“旄旌”，即饰以旄牛尾巴的旌旗。古代军制，前军探道时，以旌为标志告诉后军。虑无：侦查有无敌人的踪迹。

[49]后劲：作为殿后。

[50]象物而动：物，指绘有各种鸟兽图案的旗帜。古代行军，以各种不同的旗帜作行动的标志，如，举日章（绘有太阳的旗帜，下仿此。）则昼行，举月章则夜行，举龙章则行水，举虎章则行林，举鸟章则行陂，举蛇章则行泽，举鹊章则行陆，举狼章则行山等（见《管子·兵法》）。

[51]戒：下令戒备。

[52]用典：运用法典。

[53]举：举荐人才。

[54]内姓：同姓。亲：王室支系中亲近的人。

[55]外姓：异姓。旧：指贵族世家。

[56]失德：遗漏有德之人才。

[57]失劳：遗漏有功劳的人。

[58]加惠：增加恩惠，优待。

[59]物有服章：衣饰器物各有标志和文采。

[60]逆：不顺。

[61]事时：办事合于时宜。典从：法典人人服从。

[62]可：指有可能。

[63]兼弱：兼并弱小国家。攻昧：攻取政治上昏昧的国家。

[64]善经：指治军的好方法，好原则。

[65]经武：加强武备。

[66]仲虺（huǐ）：商汤的左相，姓任。

[67]“於铄王师”二句：语出《诗经·周颂·酌》。酌：亦作汋。於（wū），感叹词，有赞美之意。铄（shuò），盛大。遵，顺着。养，取。时，通“是”，此。晦，昏昧之人。

[68]耆（qí）：致，此指攻伐。耆昧，攻昧。

[69]无竞惟烈：语出《诗经·周颂·武》，无竞，无止境。烈，功业。

[70]务：致力于，寻求。烈所：功业之所在。

[71]彘子：先縠。

[72]力：为诸侯尽力。

[73]不如死：晋国从文公以来，称霸已久，先縠认为不与楚会战将丢掉霸主地位。

[74]成师：整顿军队。

[75]夫：大丈夫。

[76]群子：你们这些人。

[77]济：渡河。ft

【译文】

夏六月，晋出兵救郑。荀林父率中军，先縠辅助他。士会率上军，郤克辅助他。赵朔率下军，栾书辅助他。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阙为司马。

晋军来到黄河，听说郑国已经跟楚国讲和，荀林父想撤军回去，说：“救郑国既然已经来不及，士卒又非常劳苦，再进军又有何用？等楚军撤走后再兴师伐郑，为时也不晚。”士会说：“对。士会听说凡用兵，必须见有机可乘，然后才可发动进攻。凡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则、礼仪不违背常道的国家，都是不可抵挡的，这样的国家是不能征讨的。楚军讨伐郑国，恼怒它的三心二意，哀怜它的卑谦，郑国反叛，就讨伐它，服罪就赦免它，楚国的德行、刑罚都已具备。讨伐反叛者，这是用刑罚；怀柔服罪者，这是施德行。这二者楚国都已树立起来了。去年伐陈国，今年又征讨郑国，人民不觉得疲劳，国君也不被人所怨恨诽谤，这说明楚之政令合乎常道。楚举兵出征，摆开阵势，国内的商贩、农夫、工匠、店主并没废弃他们的本职，步卒、甲士和睦相处，这说明楚国的事务是互不抵触的。蒍敖为楚之宰相，能斟酌选择适于楚国的好法典，行军打仗时，右军随将军战车之所向而进退，左军负责寻找草蓐，前军以旄旌为标志，探查有无敌人的踪迹，中军负责权衡一切，后军以劲旅殿后，军中百官根据不同的旗帜，采取不同的行动，军中政令，不待主帅下令警戒，士卒就已有所防备，这说明楚国善于运用典则。楚君录用人才，同姓的从亲族中选拔，异姓的从旧臣中选拔，选拔而不遗漏有德者，赏赐而不遗漏有功者，老者受优待，旅客得馈赠，君子小人，其衣饰器物都各有标志和章纹，以别尊卑，高贵者有不变的尊位，卑贱者有威仪之等差，这说明楚之礼仪不悖有序。德行树立，刑罚施行，政令完备，事务适时，典则人人服从，礼仪和谐顺畅，我们怎能与之为敌？见到有利就前进，知道艰难就撤退，这是治军的良好准则。兼并弱小之国，攻讨昏昧之国，这是用兵的良好韬略。你姑且先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吧，诸侯中尚有弱小或昏昧的国家，何必非伐楚不可？仲虺说过：‘攻取内乱之国，凌辱衰亡之国。’说的就是兼并弱者。《汋》说：‘伟大而强盛的王师，它顺从民意，攻取昏昧之王。’说的就是进取昏昧者。《武》说：‘武王功业强盛无比。’说明安抚弱者、攻取昏昧、以求功业之所在，是可以的。”先縠说：“不行。晋国之所以称霸诸侯，是因为军队勇武，群臣尽力，现在失去了郑国，不能说尽到了力。遇到敌人，却不敢与之周旋，不能说勇武。因为我们而失去霸主的地位，还不如死去。况且组成军队而出征，听说敌人强大就撤退，这不是大丈夫。受命为军中主帅，而最终却不能像个大丈夫，唯有诸位能做到，我不做这样的人。”他带领自己中军副帅的部属，渡过了黄河。

知庄子曰[78]：“此师殆哉[79]！《周易》有之，在《师》之《临》[80]，曰：‘师出以律[81]，否臧[82]，凶。’执事顺成为臧[83]，逆为否。众散为弱[84]，川壅为泽[85]，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86]。否臧，且律竭也[87]。盈而以竭，夭且不整[88]，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89]，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90]！此之谓矣。果遇[91]，必败，彘子尸之[92]，虽免而归[93]，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94]：“彘子以偏师陷[95]，子罪大矣。子为元师，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96]，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97]，恶有所分。与其专罪[98]，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楚子北师次于郔[99]。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100]。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101]。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102]。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103]？”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104]。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105]，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106]，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107]，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108]，若社稷何？”王病之[109]，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110]，次于管以待之[111]。

【注释】

[78]知庄子：荀首。

[79]殆：危险。

[80]在《师》之《临》：《师》卦卦形为，《坎》下《坤》上。《临》卦卦形为，《兑》下《坤》。从《师》变成《临》，即由《坎》变为《兑》，其卦形唯初爻不同，故下文即《师·初六》爻辞。

[81]师出以律：出师必须以法制号令指挥军队。

[82]否（pǐ）：不。臧：善。下文的“否臧”指将佐不服从主帅，军纪实施不顺利。以上二句是《师》卦初六的爻辞。

[83]执事：行事。

[84]众散为弱：以下二句解释卦象：《师》变为《临》，是由于《坎》变为《兑》。“坎”象征众，“兑”象征柔弱，因此“坎”变为“兑”是众变为弱之象。

[85]川壅为泽：“坎”代表大川，“兑”代表泽；“坎”变为“兑”又象征流动的川水因壅塞而变成沼泽。

[86]“有律”二句：如己，军队有纪律就像自己指挥自己一样。律，指有纪律，即听从法制号令。

[87]竭：尽。以上暗指先縠不服从主帅指挥，自己先渡河。

[88]夭：塞。不整：此指水流不畅。此是承上面“众散”两句卦象而言。

[89]不行之谓《临》：从《师》卦变成《临》卦，唯下卦从《坎》变成《兑》，坎为水，兑为泽，说明水因堵塞不通畅而积聚成沼泽，故云“不行之谓《临》”。

[90]临孰甚焉：军中号令不行，这是最严重的“临”。

[91]遇：遇敌。

[92]尸：主，承受。

[93]免：免于战死。

[94]韩献子：韩厥。

[95]偏师：此指先縠所率领的中军佐的军队。

[96]属：属国，此指郑国。

[97]事：戎事，战争。

[98]专罪：指元帅一人承担罪责。

[99]郔（yán）：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市北，靠近黄河。

[100]“沈尹”三句：沈尹，楚大夫，余不详。子重：公子婴齐的字，楚庄王之弟，楚之正卿，亦称左尹子重。子反：公子侧的字，原为宋国公子，仕楚为正卿，后为大司马，亦称大司马侧。

[101]嬖（bì）：受宠之人。伍参：伍子胥的曾祖父。

[102]不无事：非无战事。

[103]参之肉其足食乎：言外之意即，若战而不胜，虽杀伍参不足以谢国人。

[104]孙叔：孙叔敖。

[105]反：同“返”。反旆，军旗也掉过头来。

[106]从政者新：指荀林父，荀林父于邲之战前数月才任中军之将，故云。

[107]专行不获：在主帅的统帅下，不能专行己意。

[108]君：指楚王。臣：指晋臣。

[109]病之：对伍参君逃臣的话感到不舒服。

[110]改乘辕：改变车辕的方向。

[111]管：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北二里。ft

【译文】

知庄子（荀首）说：“先縠的这支队伍危险呀！《周易》有这样的话，从《师》卦变成《临》卦，爻辞说：‘行军出征，须有法度纪律，若纪律不好，则凶。’办事顺从主帅、完成使命，这叫善，反之则为否。众心涣散，力量就削弱，江河堵塞，就会变成沼泽地，行军有纪律，进退一如己意，这叫律。军纪实施得不好，说明军队已经败坏穷竭了。水由充盈而枯竭，堵塞而不通畅，这是凶险之兆。水流不通畅叫做《临》，有主帅却不听从，还有什么比《临》更严重的？这里讲的就是先縠这样的人。要是他带兵与敌人相遇，必败无疑，他（彘子）定遭此祸，即使能免于一死而回来，也一定有大难。”韩阙对荀林父说：“先縠带领部分军队陷于敌阵，您的罪过可大了。您身为元帅，而军队却不听从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失去属国，丧失军队，罪过是很重的。不如进军更好，要是战事不胜，罪过可由大家共同分担。与其由你一人独担罪责，不如我们六人共同承担，这不是更好吗？”于是全军遂渡过黄河。

楚王率军北上，驻扎于郔地。沈尹率中军，子重率左军，子反率右军，准备饮马于黄河然后回师。听说晋军已经渡过黄河，楚王想撤军，其宠幸小臣伍参想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想打，说：“去年伐陈，今年征郑，不是没有战争之事。战而不胜，伍参的肉够全国人吃吗？”伍参说：“如果作战胜利了，孙叔敖就是无谋之人了。如果不胜，伍参的肉将在晋军之中，能吃得到吗？”令尹把车辕转而向南，把军旗也掉转方向。伍参对楚王说：“晋国的执政者新任不久，无法推行军令。副将先縠倔强固执，缺乏仁心，不肯听令，三军之帅想自主行事也无法办到，士卒即使想听令也不知谁是主帅，不知该听谁的。此一仗，晋军必败。况且国君逃避臣子，这对国家的社稷之神如何交代？”楚庄王对“君避臣”很是忌讳，传令令尹，让他将战车再转而北上，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

晋师在敖、鄗之间[112]。郑皇戌使如晋师[113]，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114]，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115]，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116]：“楚自克庸以来[117]，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118]。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119]，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120]。箴之曰[121]：‘民生在勤，勤则不匮[122]。’不可谓骄[123]。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124]’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125]。我曲楚直，不可谓老[126]。其君之戎，分为二广[127]，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128]，数及日中[129]；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130]，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131]。子良，郑之良也。师叔[132]，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133]，不克遂往，以我卜也[134]！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135]，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136]：“原、屏[137]，咎之徒也[138]。”赵庄子曰[139]：“栾伯善哉[140]！实其言[141]，必长晋国。”

【注释】

[112]敖、鄗（qiāo）：二山名，在今河南荥泽县境内。

[113]皇戌：郑卿。

[114]骤胜：屡胜。楚自伐庸以来，屡次取胜。老：士气衰竭。

[115]承：后继。

[116]栾武子：栾书。

[117]楚自克庸以来：楚克庸在文公十六年。

[118]其君：指楚庄王。讨：治。训：教导。于：以。

[119]军实：指军中将士。申儆（jǐng）：再三告诫。

[120]若敖、蚡冒：均为楚国的远祖。若敖，名熊仪。蚡（fēn）冒，见文公十六年传。筚（bì）：以荆柴编物。路：通“辂”，大车。筚路，用竹木编成的车。蓝缕：同“褴褛”，破旧的衣服。启山林：指开辟山林，垦拓荒野。

[121]箴：规劝。

[122]匮：缺乏，不足。

[123]不可谓骄：以上驳皇戌“楚师骤胜而骄”的话。

[124]“先大夫”句：子犯之言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125]不德：做事不合道德。

[126]不可谓老：此驳皇戌“其师老矣”。

[127]广：广，以及下文的卒、偏、两均楚国军队中的编制。楚王亲兵分为左右两部，每部叫广。楚以十五乘兵车为一偏，两偏为三十乘。三十乘为一卒，一卒就是一广。之：与。

[128]初驾：先驾。

[129]数：数其时刻。

[130]内官：王左右亲近之臣。序：依照次序。

[131]不可谓无备：以上驳“不设备”。

[132]师叔：潘尪。

[133]我克则来：晋胜则郑来服晋。

[134]以我卜也：意为以我方之胜负决定其从晋或从楚。

[135]得属：指郑可从属晋国。

[136]知季：知庄子荀首。

[137]原：赵同。屏：赵括。

[138]徒：通“途”，道路。

[139]赵庄子：赵朔。

[140]栾伯：栾书。

[141]实：实践，履行。ft

【译文】

晋军驻扎在敖、鄗两山之间。郑国派卿大夫皇戌出使晋军，说：“郑国跟从楚国，是为了国家社稷的缘故，对晋国并无二心。楚军因屡胜而骄傲，士卒疲劳，又不设防，你们攻击他，郑军为后继，楚军必败。”先縠（彘子）说：“打败楚国，降服郑国，就在这一战，一定要答应郑国要求。”栾书说：“楚国自攻克庸国以来，其君没有一天不在治理楚民，并教导他们注意：人生之艰难不易，灾祸没几天就会到来，警戒、畏惧之心不可懈怠。在军中，没有一天不在治理将士，并一再告诫他们注意：胜利无法长保，殷纣王虽然百战百胜，但最终亡国绝后。又用若敖、蚡冒乘着简朴柴车穿着破旧衣服，以开辟山林的事迹来教导楚人。还用良言规劝道：‘人之生计在于勤，勤则不匮乏。’故而不能说楚军已经骄傲了。先大夫子犯曾经说过：‘军队理直则士气盛壮，理曲则士气衰老。’这次是我们做事不符合道德，跟楚结下怨恨，我们理曲，楚国理直，不能说楚军士气衰老。楚君亲兵的战车，分为左右二广，每广又令配有步兵一‘卒’，每又有一‘偏’与一‘两’为其后备。右广在鸡初鸣时即驾车巡视，时至中午而止；然后由左广接替，直到黄昏。近臣依次值夜班，以防不测，故不能说楚军无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良。师叔，是楚人所崇敬的大夫。师叔入郑结盟，子良在楚为质，楚、郑亲密极了。郑国来劝我们与楚交战，我们胜了他们就来归附，不胜就倒向楚国，这是以战之胜负作占卜来决定是否归服我。郑国的要求不能答应。”赵括、赵同说：“率军而来，所求的就是与敌交战，战胜敌人，得到属国，还等什么？一定得听先縠的话。”荀首说：“按照赵同、赵括的话，那是取祸之道。”赵朔说：“栾书说得太好了，按栾书的话去做，必能使晋国长治久安。”

楚少宰如晋师[142]，曰：“寡君少遭闵凶[143]，不能文[144]。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145]，将郑是训定[146]，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147]！”随季对曰[148]：“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149]：‘与郑夹辅周室[150]，毋废王命。’今郑不率[151]，寡君使群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152]？敢拜君命之辱[153]。”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154]，曰：“行人失辞[155]。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156]，曰：‘无辟敌[157]！’群臣无所逃命[158]。”

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159]。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160]。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161]。”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162]，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163]。”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164]。”皆行其所闻而复[165]。晋人逐之，左右角之[166]。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167]。麋兴于前，射麋丽龟[168]。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169]，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170]。”鲍癸止之[171]，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172]，君子也。”既免。

【注释】

[142]少宰：官名，其人不详。

[143]闵凶：忧患。

[144]文：辞令。

[145]二先君：指楚成王、楚穆王，二君都曾征讨过郑国。

[146]将郑是训定：此为倒装句，即“将训定郑”。

[147]淹：久。淹久，即久。

[148]随季：随武子士会。

[149]文侯：晋文侯，名仇，周平王时曾与郑武公共定周室。

[150]夹辅：共同辅佐。

[151]率：遵从。

[152]候人：侦察敌情的哨兵。士会言外之意是：我们不想与楚军交战，因而也不敢劳驾楚军的候人。

[153]辱：指“二三子无淹久”。

[154]更之：更改对少宰的答复。

[155]行人：使者。此行人指随季。

[156]大国：指楚。迹：足迹。此句为委婉的外交辞令，指把楚国赶出郑国。

[157]辟：同“避”。

[158]无所逃命：指非与楚军决战不可。

[159]盟有日：已约定结盟日期。

[160]致晋师：向晋军挑战。按，楚王既与晋军讲和，又令人挑战，表示不欲讲和，使晋军将帅相疑。

[161]靡：倾斜。车疾驰时，军旗会倾侧在一边，所以靡旌即指疾驰。摩：迫近。垒：军垒，古代在作战的阵地外围都筑有营垒，如近代的碉堡。

[162]左：车左，古代兵车，若非元帅，则御者居中，射者居左，执戈、盾者居右。故此“左”即乐伯自称。菆（zōu）：一种质地坚硬的箭。

[163]“御下”二句：下，下车。两，作动词，排比。两马，古代战车由四匹马拉，两马在中为“服”，两马在边为“骖”，两马，即排比其马，使之两两整齐。时车右入垒挑战，车在垒外等待，故御者以“两马”示其从容不迫。掉，整理。

[164]“右入垒”二句：右，车右。摄叔是车右。折馘，杀敌割取左耳。执俘，生擒敌人。

[165]行其所闻：三人所说，是御者、车左、车右在挑战时各自的动作。

[166]角之：张开左右翼从旁夹攻。

[167]矢一：只剩一支箭。

[168]丽：附着。龟：动物背脊中央耸起的部分。按，射麋丽龟，为古代善射的表现。

[169]非时：指不是献禽兽的季节。西周、春秋时，每年夏中，各地都有专门负责猎取禽兽的人（即下文的“兽人”）来献禽兽，邲之役在初夏，故云“非时”。

[170]禽：走兽的总称。膳：进献。

[171]止之：阻止部下，不再追赶。

[172]有辞：善辞令。ft

【译文】

楚国少宰来到晋军，说：“寡君年少时就遭受忧患困苦，不善于文辞。听说我们二先君也曾来往于这条路上，那是为了教导、平定郑国的，岂敢得罪晋国。你们诸位无须久留此地。”士会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先君文侯说：‘与郑国一同辅佐周王室，不得废弃我周王的命令。’现在郑国不遵从，寡君派群臣向郑国问罪，岂敢劳驾你们侦查的士兵？我谨拜谢贵国君王的命令。”先縠认为这是在讨好楚王，立即叫赵括去更正，说：“外交官讲错了话，寡君派群臣把大国的足迹挪移出郑国，说：‘不要躲避敌人。’下臣们无法逃避命令。”

楚王又派使者与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结盟之事指日可待。楚国的许伯为乐伯驾战车，摄叔为车右，向晋军挑战。许伯说：“我听说挑战时，御者须快速驾车，使车上旌旗倾斜，擦过敌方营垒然后回还。”乐伯说：“我听说挑战时，车左射以菆矢，代御者执缰绳，让御者下车，将驾车的马两两排列整齐，调整马颈上的皮带，然后回还。”摄叔说：“我听说挑战时，车右冲入敌垒，杀敌割下左耳，抓获敌人然后回来。”三人全都按他们所听说的去做，然后回来。晋人追击他们，张开左右翼以夹击。乐伯向左射马向右射人，夹击者无法前进，他的箭只剩下一支。突然一只麋鹿出现在面前，他箭射麋鹿正中脊背。晋将鲍葵在后面追赶，乐伯叫摄叔将麋鹿献给他，说：“现在还不是献禽兽的季节，奉禽兽的人还没到，我冒昧地将它作为食物进献给你们的随从。”鲍葵停止追击，说：“楚军的车左善射，车右很有口才，他们都是君子啊。”乐伯等三人都因此而免于被俘。

晋魏锜求公族未得[173]，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174]，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175]，及荧泽[176]，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177]，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178]？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179]。赵旃求卿未得[180]，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181]，请挑战，弗许。请召盟[182]，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献子曰[183]：“二憾往矣[184]，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185]，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186]，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187]，警也。”彘子不可。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188]，故上军不败[189]。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190]，故败而先济。

【注释】

[173]魏锜（qí）：亦称厨武子、吕锜。公族：公族大夫。

[174]使：作为使者前往楚军。

[175]潘党：潘尪之子，亦称叔党。

[176]荧泽：地名，时为泽薮，东汉时堙塞为平地，在今河南荥阳东。

[177]顾献：回过头来献给追赶的潘党。

[178]兽人：主管田猎的官。鲜：新鲜禽兽。

[179]去之：命部下离去不追赶。

[180]赵旃（zhān）：赵穿之子。

[181]“且怒”句：指上文乐伯等致晋师，鲍癸放走了他们。

[182]召盟：召楚人来结盟。

[183]郤献子：郤克。

[184]二憾：两个挟有私怨的人。

[185]成命：一成不变的命令。

[186]乘我：乘机袭击我方。

[187]彻：同“撤”，撤除。

[188]七覆：伏兵七处。敖：敖山。

[189]“士会”句：士会为上军将，作了应变措施，故不败。

[190]先具舟于河：事先在黄河边预备了船只。ft

【译文】

晋国的魏锜想做公族大夫，未得满足，心甚恼怒，他想让晋军失败。他请求去挑战，没有允许。请求出使楚军，得到了允许。他前往楚军，竟说要楚军与晋交战，说了这些话后才回来。楚军潘党去追赶他，追到荧泽，见到六只麋鹿，魏锜射中一只，回过头献给潘党说：“你有军事在身，负责猎取禽兽的人恐怕来不及供应时鲜吧，我冒昧地将这献给你的随从人员。”潘党下令撤回，不再追击。晋国的赵旃想做卿而没成功，而且对放走楚军的挑战者感到愤怒。他请求挑战，未得允许。请求去楚军营中召楚人结盟，得到了允许。他与魏锜一同受命前往楚军。郤克说：“两个挟有私怨的人去了，我们如不防备，必然会失败。”先縠说：“郑人劝我们作战，我们不敢听从。楚人要讲和，我们又不能表示友好。打仗却没有始终如一的策略，多作防备又有何用？”士会说：“还是防备的好。如果那两个人激怒了楚人，楚人乘机袭击我方，我军的败亡是没几天的事。不如加以防备。楚人要是没有恶意，我们有所戒备而结盟，对于和好又有何损害？要是怀着恶意来，有备就不败。再说就是两国诸侯相见，军中的卫士也并不撤去，这也是有所警戒呀。”先縠不同意设防。士会跟巩朔、韩穿率兵埋伏于敖山前的七个地方，所以上军未被打败。赵婴齐派他的部属预先在黄河准备舟船，所以战败后能先渡过黄河。

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191]，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192]；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193]。乙卯[194]，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195]，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196]。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197]。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198]。’先人也[199]。《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200]。

【注释】

[191]席：席地而坐。

[192]说（shuì）：解驾，休止。

[193]“许偃”四句：以上的许偃、养由基、彭名、屈荡皆楚臣。养由基，春秋时著名的神箭手，亦称养叔。

[194]乙卯：六月某日。

[195]走林：跑入林中。

[196]軘（tún）车：防守用的兵车。

[197]陈：同“阵”。

[198]“元戎十乘”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六月》。元戎，大兵车。行（háng）：道路。

[199]先人也：抢在敌人之先，取得主动。

[200]舟中之指可掬：晋之中军、下军为了争船，竞相用手攀附船舷，船上的人恐人多船沉，便用刀乱砍争船者的手，致使“舟中之指可掬”。掬，双手合捧。ft

【译文】

潘党赶走魏锜之后，赵旃于夜里来到楚军阵前，在军门外席地而坐，派他的部下冲进楚军。楚王有广车三十乘，分为左右两部。右广鸡鸣时驾车，中午时卸车。左广接替右广，到太阳下山后卸车。许偃为右广主车的御者，养由基为车右。彭名为左广主车的御者，屈荡为车右。六月某日，楚王乘左广之车追击赵旃。赵旃弃车逃入林中，屈荡和他搏斗，缴获他的铠甲和下衣。晋人怕魏锜、赵旃二人激怒楚军，就派防卫用的战车去迎接他们。潘党望见飞扬的尘土，就派人驰车报告楚军说：“晋军来了。”楚人也怕楚王深入晋军，于是就出兵列阵。孙叔敖说：“前进，宁可我们逼近敌人，也不能让敌人逼近我们。《诗》上说：‘大兵车十辆，在前面开路。’这是说要抢在敌人之先。《军志》说：‘先发制人，就能夺敌人的士气。’这是说要主动逼近敌人。”于是急速进军，战车飞驰，士卒奔跑，掩杀晋军。荀林父不知所措，在军中击鼓喊道：“先渡过黄河的有赏。”中军、下军争着上船，船中被砍下的手指多到都可以用双手捧了。

晋师右移[201]，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202]。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203]：“不穀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穀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204]，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205]，从唐侯以为左拒[206]，以从上军。驹伯曰[207]：“待诸乎[208]？”随季曰：“楚师方壮[209]，若萃于我[210]，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211]，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212]，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户之[213]，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214]。”自是楚之乘广先左[215]。

【注释】

[201]右移：黄河在晋军右方，晋军退过河去，所以说右移。

[202]工尹齐：楚大夫。工尹，官名；齐，人名。拒：方形战阵。

[203]唐狡、蔡鸠居：皆楚大夫。唐惠侯：唐国国君。唐，小国名，春秋时为楚之属国，在今湖北随县附近。

[204]藉君灵：借国君您的福。

[205]游阙：兵车的一种，可以在战场巡游，何处需要，即投入补充。

[206]以为左拒：作左方阵。

[207]驹伯：郤克之子，名錡，时与其父同在军中。

[208]待诸：御之，抵御楚军。

[209]壮：气盛，斗志昂扬。

[210]萃：兵力集中。

[211]分谤：指上军也退兵不战，以此分担战败的罪名。

[212]殿其卒：士会以上军帅亲自为其军殿后。

[213]户：通“扈”，阻止。

[214]“君以”二句：指楚庄王开始时乘左广追逐赵旃，屈荡认为必须坚持乘左广到结束。

[215]先左：原先楚之广车，由右广鸡鸣时先驾，日中后由左广接替，自此役后，改由左广先驾，右广日中接替，故云“先左”。ft

【译文】

晋军向右转移，上军没有动。楚将工尹齐率领右方阵士卒追击晋之下军。楚王派唐狡和蔡鸠居告诉唐惠侯说：“不穀无德而贪功，遇到了强敌，这是不穀的罪过。然而楚军不能取胜，您也将蒙受耻辱，我冒昧地想借助你的威灵以帮助楚军。”楚王派潘党率流动补阙战车四十乘，跟从唐侯作为左方阵，以追击晋之上军。驹伯说：“要抵御楚军吗？”士会说：“楚军士气正盛，若集中兵力攻我上军，我军必然全军覆灭。不如收兵撤离，共同分担失败的恶名，使士卒得以生还，这不是也可以吗？”士会亲自为其士卒殿后以撤退，故上军得以不败。

楚王见到右广的战车，准备改乘右广。屈荡阻止说：“君王从乘左广开始出战，也应当乘左广结束。”从此楚国的广车改为左广先驾。

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216]，楚人惎之脱扃[217]。少进，马还[218]，又惎之拔旆投衡[219]，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220]。”

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221]，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222]，谓其二子无顾[223]。顾曰：“赵傁在后。[224]”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225]。”授赵旃绥[226]，以免。明日以表尸之[227]，皆重获在木下[228]。

楚熊负羁囚知罃[229]。知庄子以其族反之[230]，厨武子御[231]，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232]。厨子怒曰：“非子之求[233]，而蒲之爱[234]，董泽之蒲[235]，可胜既乎[236]？”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237]？吾不可以苟射故也[238]。”射连尹襄老[239]，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穀臣[240]，囚之。以二者还[241]。

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242]。

【注释】

[216]广：此泛指战车。队：通“坠”，指陷入。

[217]惎（jì）：教。扃（jiǒng）：兵车前面的横板，用以遮拦兵器，防其掉落。

[218]还（xuán）：盘旋不进。

[219]拔旆投衡：拔掉军旗放在车前横木上，此举为减少风的阻力。

[220]“吾不如”句：这是晋人解嘲的话，言外之意即：你们经常打败仗，很有逃跑的经验。数奔：多次逃跑。

[221]济：救助。

[222]逢大夫：晋人，逢，姓氏。

[223]无顾：不要回头看。

[224]赵傁：此指赵旃。傁：同“叟”，对长辈的敬称。“顾曰”的主语是“二子”。

[225]尸女：收你的尸骨。女，同“汝”。

[226]绥：用手挽以登车的绳索。逢大夫的车不能容多人，故使其二子下车，让赵旃上车。

[227]表：标记，依标记去找两个二子的尸体。

[228]重获：两具尸体重叠而卧。获，被杀。

[229]熊负羁：楚大夫。知罃（yīng）：荀首的儿子，子子羽。

[230]族：部属，也指家兵。反之：重新回来寻找儿子。

[231]厨武子：魏锜。

[232]房：箭袋。御者魏锜在车的前部，荀首在他的身后，如果抽出的是好箭，就不射，顺手装进魏锜的箭袋。

[233]非子之求：不求子。

[234]蒲之爱：即爱蒲。蒲，蒲柳，又名赤杨，其干坚直，可以制箭。爱，舍不得。

[235]董泽：晋地名，即今山西闻喜县东北之董氏陂，盛产蒲柳。

[236]胜：尽。既：通“摡”，取。

[237]其：通“岂”。

[238]“吾不可”句：荀首说他并非舍不得好的箭矢，而是要选一个能换回儿子的楚人来射。苟射：随便射。

[239]连尹：楚官名。襄老：人名。

[240]公子榖臣：楚庄王之子。

[241]二者：指襄老和穀臣。

[242]有声：呼喊声不断。ft

【译文】

晋国人有的兵车陷入泥坑不能前进，楚人教他们把车前的拦板卸掉，车稍微前进了一段，马又盘旋不走，楚人又教他们拔掉军旗，放在车辕端的横木上，这些兵车最终才得以逃脱。晋军却回过头对楚人说：“我们不像你们大国经常败逃啊。”

赵旃用他的好马二匹，帮助其兄与叔父逃脱，而自己则用其他的马驾车返回，遇到敌人无法逃脱，只好弃车跑入林中。晋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乘着战车，他交代两个儿子不要回头看。儿子却回头看，说：“赵老头在后面。”逢大夫发怒了，叫儿子下车，指着一棵树说：“就在这里收你们的尸体。”将登车用的绳子交给赵旃，让他上车，使他得以免去大难。第二天，逢大夫按标记去找尸体，儿子全被杀，尸体重叠在树下。

楚大夫熊负羁把知罃囚禁起来。荀首带着他的部属回来，魏錡为他驾车，下军的很多士卒都跟他回来。荀首每次射箭，抽到坚硬的菆矢时，都把它放到魏錡的箭袋里。魏錡愤怒地说：“你不是在心疼儿子，而是在心疼蒲柳之矢，董泽的蒲柳，可以用得完吗？”荀首说：“不用他人之子交换，我的儿子难道可以得到吗？这是我不随便射箭的缘故啊。”射中连尹襄老，将他射死。用车载回他的尸体。射中公子榖臣，将他囚禁起来。带着这两个人回去。

到了黄昏，楚军进驻于邲，晋之残余军队溃不成军，连夜渡河，通宵都是渡河的呼喊声。

丙辰[243]，楚重至于邲[244]，遂次于衡雍[245]。潘党曰：“君盍筑武军[246]，而收晋尸以为京观[247]？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248]。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249]’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250]’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251]’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252]’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253]，故使子孙无忘其章[254]。今我使二国暴骨[255]，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256]，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257]？利人之几[258]，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259]，告成事而已[260]。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261]，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262]。今罪无所[263]，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注释】

[243]丙辰：七月十四日。

[244]重：辎重。

[245]衡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

[246]武军：显示军功的军垒。

[247]京观（guàn）：积尸封土其上叫“京观”。京，高丘。观，古建筑名，形似城阙，取其可观示四方。

[248]“夫文”二句：文：文字。止戈为武，“武”字的甲骨文像人持戈而行，时人因此借以解释为有力量能控制战争，令干戈止息，这才是真正的武。

[249]“载戢干戈”五句：语出《诗经·周颂·时迈》。载，助词。戢，收藏。櫜（gāo），放弓箭的囊鞘，弓袋。此作动词。时：通“是”，这个。允：信，确实。

[250]“又作《武》”三句：《武》：即《诗经·周颂·武》。耆（zhǐ）：致，使之得到。

[251]“铺时绎思”二句：语出《诗经·周颂·赉》，并非《武》篇第三章，庄王所引，与今本《诗经》篇次不同。铺，通“敷”，颁布。时，此指代先王的功业、美德。绎，推演，发扬光大。思，助词。徂：往，指往征纣王。

[252]“绥万邦”二句，语出《周颂·桓》亦非《武》篇第六章。绥：安定。

[253]“夫武”二句：承上面而言，止戈为武是禁暴；戢干戈、櫜弓矢是戢兵；允王保之是保大；耆定尔功是定功；我徂求定是安民；绥万邦是和众；屡丰年是丰财。

[254]章：功勋卓著叫章。

[255]暴骨：暴露尸骨。

[256]违民欲：违背百姓的意愿。

[257]和众：调和众人。

[258]几：危。

[259]为先君宫：为诸先王修建神庙。

[260]告成事：报告战事的胜利。

[261]鲸鲵：大鱼名，比喻吞灭小国的首恶之人。

[262]淫慝：指不敬之国。

[263]所：处所，此指罪之所在。ft

【译文】

七月十四日，楚军的辎重运抵邲地，军队便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修筑一座显耀武功的军垒，收聚晋人尸体造一座城阙似的坟丘呢？下臣听说战胜敌人后，一定要将这件事昭告后代子孙，以此让他们不忘武功。”楚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从文字的结构看，‘止’和‘戈’组合而成为‘武’字。周武王灭掉商朝，作《颂》诗云：‘收藏起干戈，将弓矢放进囊鞘，我求的是美德，并将此心公布于华夏，这样才能成就王业，保有天下。’又作《武》篇，最后一章云：‘获得并巩固你的功业。’第三章云：‘铺陈先王的功德，并加以发扬光大，我出师征讨，求的是天下安定。’第六章云：‘安定万邦，屡获丰年。’所谓武，就是禁止暴力、消弥战争、保有强大、巩固功业、安定人民、使民众和谐、财物丰厚。目的是使后代子孙无忘其显赫功德。现在我使二国将士暴露尸骨，这是暴；誇示兵力，以威势压服诸侯，使战争无法消弭。强暴而不消弭战争，怎能保住强大？晋国还在，怎能说功业已经巩固？违背人民愿望的事还很多，人民怎能安定？无德又与诸侯强争，怎能使人民和谐？以他人之危来利己，以他人之乱来安己，以败晋来作为自己的荣誉，这怎能使自己的财货丰厚呢？武有七种品德，我一种也没有，用什么来昭示子孙？给先王建造神庙，不过是将成功之事告诉先王罢了。用武不是我所要做的事。古代明主讨伐不敬之国，杀其首恶，埋其尸骸，以土封之，把这当作大杀戮，于是才有宫阙似的坟丘，这是为了惩处邪恶。现在无法确指晋人罪在何处，而晋人又全都尽忠于国君，愿为国君的命令而死，我们怎能去建造宫阙似的坟丘呢？”楚人祭祀了黄河，建造了先王的神庙，向先王报告了战事的成功然后回国。

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264]，将以分郑[265]，而立公子鱼臣[266]。辛未[267]，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268]，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269]’归于怙乱者也夫[270]。”

郑伯、许男如楚[271]。

【注释】

[264]石制：郑国大夫，字子服。

[265]分郑：按，石制欲分裂郑国，准备将其一半送给楚国，另一半立鱼臣为君，而自己则意欲专宠得权，故将楚军引入郑都城。

[266]公子鱼臣：字仆叔，郑国同姓公族。

[267]辛未：七月二十九日。

[268]“史佚”句：此言常为人所引，参见僖公十五年传及注。

[269]“乱离瘼矣”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四月》，第二句的原意是“何处是我们的归宿”，君子引此诗时，将其作另一种解释。瘼，病，作状语，形容乱离之甚。爰，通“焉”，何。

[270]归：此变用原诗之意，指祸患归于谁。

[271]许男：许昭公，名锡我。ft

【译文】

这次战役，事实上是郑国的石制把楚军引入了都城，他想分裂郑国而立公子鱼臣为君。七月二十九日，郑国杀了鱼臣和石制。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倚仗动乱，说的就是这种人。《诗》里说：‘人们陷于乱离的痛苦之中，这要归罪于谁人呢？’归罪于倚仗乱离而谋私利的人吧！”

郑襄公、许昭公到楚国。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272]：“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273]。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274]，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275]！’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276]，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277]。楚是以再世不竞[278]。今天或者大警晋也[279]，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280]，其无乃久不竞乎[281]？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282]，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注释】

[272]士贞子：士会的庶子，名渥浊，亦称士贞伯、士伯。

[273]“城濮”三句：城濮之战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274]得臣：字子玉，楚令尹，城濮之战中楚军主帅。

[275]国相：指子玉。

[276]“公喜”句：同见僖公二十八年传。

[277]再克、再败：城濮之战，楚败晋胜，又子玉战败被杀，等于是晋二次胜仗，楚二次败仗。

[278]再世：指成王、穆王两世。不竞：不强。

[279]大警晋：对晋国严厉的警告。

[280]重楚胜：再杀荀林父，等于是楚得两次胜利。

[281]久不竞：长此将一蹶不振。

[282]如日月之食：指暂时现象。ft

【译文】

秋天，晋军回到国内，荀林父请求处死自己，晋景公想答应他的请求。士贞子劝谏说：“不行。城濮之战，晋军连着三天吃缴获来的楚军的粮食，国君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说：‘有了喜事还在忧虑，如果有忧虑那反倒高兴吗？’文公说：‘得臣还在，忧虑还无法消除。被困的野兽还想搏斗一番，何况一国的宰相？’到楚王杀了得臣，文公才喜形于色，说：‘没有谁能害我了。’这是晋国两次胜利而楚国两次失败，所以楚国一连两代都无法振兴。这次失败，大概上天想要严厉警告晋国，但我们又要杀掉荀林父来增加楚国的胜利，这样做晋国恐怕也会长久无法振兴起来。荀林父侍奉国君，进，想着如何竭尽忠诚；退，想着如何弥补过失，这是国家的卫士，怎能杀掉他？他这次战败，如同日蚀月蚀，何损于日月的光明？”晋景公让荀林父官复原职。

宋及楚人平　宣公十四、十五年

长期以来，晋楚两国争霸，影响到其他小国。宋国因与晋国亲近，引起楚国不满。宣公十三年，楚国攻宋。十四年九月，楚人又围攻宋国。本篇写出了在争霸斗争中楚、晋、宋君主、将领的表现。楚庄王不假道，写出他的骄横；申周被杀，楚庄王狂怒；后又释放解扬显得大度；晋大夫解扬在楼车上将计就计传达晋人的意见；宋大夫华元连夜进入楚方军营，胁迫楚军主帅子反退兵媾和，这些都是精彩之笔，可见作者的艺术匠心。

（宣公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1]，曰：“无假道于宋[2]。”亦使公子冯聘于晋[3]，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4]，曰：“郑昭宋聋[5]，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6]。”见犀而行[7]。及宋，宋人止之[8]，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9]。鄙我，亡也[10]。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11]。楚子闻之，投袂而起[12]，屦及于窒皇[13]，剑及于寝门之外[14]，车及于蒲胥之市[15]。秋九月，楚子围宋。

【注释】

[1]楚子：楚庄王。申舟：楚大夫，名无畏，一作毋畏，亦称文之无畏，字子舟。

[2]无假道于宋：楚使聘于齐，须经过宋国，按规定须向宋国公开借道，庄王说“无假道于宋”，是对宋国的藐视，含有挑衅之意。

[3]公子冯（píng）：楚之同姓公族。

[4]孟诸之役：孟诸，泽名，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北，鲁文公十年（前617），宋昭公陪同楚穆王在孟诸打猎，因宋昭公违背楚王之命，申舟遂以执法官的身份，责打宋昭公的御者，以示惩罚。“孟诸之役”即指此。

[5]昭：眼明。聋：耳聋。此句意指郑国明白，宋国昏聩。

[6]“杀女”二句：楚庄王知宋必杀申舟，为了攻宋服宋，正要以此为借口。

[7]犀：申舟儿子。

[8]止之：扣留申舟。

[9]鄙我：以我为鄙。鄙，边邑，此作动词。古代凡过他国之境，本应公开要求借道，否则，就是视他国为本国边境之地。

[10]亡也：不向我借道，是将宋国当作楚边境，等于亡国。

[11]杀之：宋杀了申舟。

[12]投袂（mèi）：一甩袖子。投，挥。袂，袖子。

[13]屦（jù）：鞋。窒皇：即绖皇，寝宫的庭院。按，古代脱鞋入室，席地而坐，庄王怒而出，忘了穿鞋，故尔到寝宫门外，送鞋的人才赶上。

[14]“剑及于”句：剑也是到寝宫门外才送上。

[15]蒲胥：楚郢都内的街市名。ft

【译文】

楚庄王派申舟到齐国去聘问，说：“不要向宋国请求借道。”又派公子冯到晋国聘问，也不向郑国借道。申舟因为孟诸的事情得罪宋国，说：“郑国明白，宋国昏聩，聘晋的使者不会被害，我则必死无疑。”楚庄王说：“宋国要是杀了你，我就征讨它。”申舟让庄王接见自己的儿子申犀，然后才出发。到了宋国，宋人拦住了他。宋华元说：“经过我国而不借道，这是把我国当做他们的边邑。把我当做边邑，就是亡国。杀其使者，楚必伐我，伐我也是亡国，反正是一样的亡国。”于是杀了申舟。楚王听到这消息，拂袖而起，（赤脚就走）随从一直追到寝宫门外才给他穿上鞋子，追到寝宫的殿门外才给他送上佩剑，车驾追到蒲胥街市才赶上他。秋九月，楚庄王围攻宋国。

（宣公十五年）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16]，晋侯欲救之[17]。伯宗曰[18]：“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19]。’天方授楚[20]，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21]。’川泽纳污，山薮藏疾[22]，瑾瑜匿瑕[23]，国君含垢[24]，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使解扬如宋[25]，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26]”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27]。不许。三而许之[28]。登诸楼车[29]，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30]。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穀，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31]。速即尔刑[32]。”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33]，臣能承命为信[34]，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35]，信无二命[36]。君之赂臣，不知命也[37]。受命以出，有死无霣[38]，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39]。死而成命，臣之禄也[40]。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41]，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42]。

【注释】

[16]乐婴齐：宋公族，华元的族弟。

[17]“晋侯”句：依清丘之盟，晋应救宋。

[18]伯宗：晋大夫。

[19]“虽鞭”二句：意指楚国不是晋国所宜攻击的对象。鞭长，比喻晋之强大。马腹，喻所击非宜。

[20]天方授楚：指楚正得天命而强大。

[21]高下：犹言屈伸。遇事能屈伸，必须心中有数。

[22]薮（sǒu）：草野。疾：指蛇蝎等毒虫。

[23]瑾瑜：美玉。瑕：玉上的疵点。

[24]含垢：喻指国君也可忍受一时之辱，不必以不救宋为耻。

[25]解扬：晋国壮士，字子虎，为晋大夫。

[26]“使解扬”句：晋已决定不救宋，却叫解扬去诈称晋将发兵，要宋坚守。

[27]反其言：让解扬告诉宋人晋不肯出兵相救。

[28]三：威逼再三。

[29]楼车：兵车的一种，较高，用于望敌。

[30]致：送达，传达。解扬登上楼车后，并未按楚王的意思办，而是把晋军的命令如实地传达给宋国。

[31]女则弃之：指楚王自己先丢弃了信用。

[32]即：就。即尔刑，去接受死刑。

[33]制命：制定正确的命令。

[34]承命：接受命令。

[35]义无二信：言外之意，即下臣不能既承担晋君的命令，又承担楚君的命令。

[36]信无二命：讲信用就不能接受两种命令。意为既受晋君之命，就不受楚王之命。

[37]不知命：不知“信无二命”。

[38]霣（yǔn）：通“陨”，此指废弃。

[39]“臣之”二句：解释之所以答应庄王，是为了完成晋君的使命。

[40]禄：福。

[41]考死：死得其所。考，高寿，此指善终。

[42]舍：赦免。ft

【译文】

宋人派乐婴齐到晋国告急求援。晋景公想救宋，大夫伯宗说：“不能救。古人有过这样的话：‘马鞭虽长，也打不到马腹。’上天正把强盛授予楚国，我们不可与之争锋。晋国虽然强大，可是能违背天的旨意吗？俗话说：‘或高或低，或屈或伸，一切全由我心来裁度。’江河湖泽可以容纳污泥浊水，山林草莽可以藏毒害之物，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忍受耻辱，这也是天的常道。君王还是再等等吧。”晋景公于是停止发兵。

晋派解扬到宋国去，叫宋人不要投降楚国，说：“晋军已经全部出发了，就要到达了。”解扬路经郑国时，郑人将他抓获，并献给楚军。楚王给他大量财物，要他对宋人说相反的话，解扬不答应，威逼再三他才答应。解扬登上楼车，楚人要他呼叫宋人并把情况告诉他们。解扬却乘机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要杀掉他，派人对他说：“你既然已答应我君却又翻悔，这是何故？不是我们不讲信义，是你违背了诺言，你赶快去接受死刑吧。”解扬回答说：“下臣听说，国君能制定正确的命令叫义，臣子能承担命令叫信，以臣子的信去贯彻君王的义并加以推广叫利。谋划而不失去利，并以此来捍卫社稷，这是百姓的领袖。贯彻义不能有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守信的臣子也不能同时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命令。君王赠给臣下财物，说明君王不懂得命令的含义。臣下接受寡君的命令出使于外，宁死也不废弃寡君的命令，又怎么可以因财物而改变呢？臣下之所以应许君王，是为了完成寡君的命令。身虽死但能完成命令，这是臣下的福气。寡君有守信的臣子，下臣得以善终，我还求什么呢？”楚庄王于是赦免了解扬，让他回国去了。

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43]，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44]，王弃言焉[45]。”王不能答。申叔时仆[46]，曰：“筑室反耕者[47]，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床[48]，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49]，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50]。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51]，不能从也[52]。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53]”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54]。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55]。”

【注释】

[43]申犀：申舟儿子犀。

[44]毋畏：申舟。

[45]王弃言：上年楚庄王许诺宋杀申舟，必伐宋，今要撤兵，是食言。

[46]仆：为王驾车。

[47]筑室：在城外盖起房子。反耕者：楚军所到之处，农民多逃亡，现在让农民回来种田。这是楚军的策略，造成不想撤离的假象，以逼使宋国屈服。

[48]子反：即公子侧，时为楚军主帅。

[49]病：此指严重的困难。

[50]析骸以爨（cuàn）：拆了尸骨当柴烧。爨，烧火煮饭。

[51]以国毙：指全国牺牲。

[52]从：从命，指与楚订立城下之盟。

[53]“去我”二句：此为华元转述宋君的话。

[54]为质：华元为质于楚，后宋以公子围龟换回。

[55]虞：欺骗。ft

【译文】

夏五月，楚军准备撤离宋国。申犀在楚王马前叩头说：“毋畏明知要死但也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可君王却抛弃了自己的诺言。”楚王无法回答。申叔时正好为楚王驾车，他说：“建好房子，让耕田的人回来，宋国就一定听命于楚国。”楚庄王采纳了他的计策。宋人害怕了，派华元深夜潜入楚军阵营，登上子反之床，把子反拉起来，说：“寡君让华元将严重的困难都告诉你们了，说：‘敝国城内已经是交换儿子杀了吃，劈碎骸骨当柴烧，即使这样，兵临城下而被迫结盟，我们宁可让国家灭亡，也不能从命。你们撤离我城三十里，我们就惟命是听。’”子反害怕了，与华元私下订立盟约，然后报告楚王。楚庄王命令大军后退三十里。宋与楚讲和结盟，华元入楚作人质。盟誓说：“我不骗你，你也不欺我。”

齐晋鞌之战　成公二年

鲁成公期间，诸侯争霸继续，晋国的霸业仍然稳固。宣公十七年，晋国的郤克出使齐国受到侮辱。成公二年，齐国攻打鲁国，卫国侵齐，齐国报复，鲁、卫乞师于晋。其时晋国是郤克执政，于是领兵以救援鲁、卫，和齐国交战，引发了鞌之战。晋国由郤克将中军，齐国齐顷公亲自挂帅。由于齐顷公的轻敌狂妄，结果齐国大败，齐顷公险些被俘。作者写齐顷公“灭此朝食”、高固“贾余馀勇”、逢丑父易位以救齐顷公、宾媚人赂晋人，写晋将领团结击敌、韩厥抓捕假齐顷公等，都写得紧张、惊险，饶有兴趣。齐顷公、高固、逢丑父以及韩厥、郤克等人物的性格，在战争中也被刻画得鲜明有致。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1]。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2]，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3]，无入而封[4]。”弗听，杀而膊诸城上[5]。齐侯亲鼓，士陵城[6]。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7]。

【注释】

[1]“齐侯”二句：齐侯即齐顷公无野。龙：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

[2]门：攻城。

[3]而：同“尔”，你。

[4]封：边境。

[5]膊（bó）：暴露，陈尸于城上。

[6]陵城：登上城墙。

[7]巢丘：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ft

【译文】

二年春，齐顷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了龙地。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人把他擒获。齐顷公说：“不要杀，我和你们盟誓，不进入你们的境内。”龙人不听，杀了卢蒲就魁，暴尸城上。齐顷公亲自击鼓，兵士爬上城墙。三天，占领了龙地。就此向南侵袭，到达巢丘。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将侵齐[8]，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9]，则如无出[10]。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注释】

[8]孙良夫：卫国大夫，即孙桓子。石稷：即石成子，石碏四世孙。宁相：宁俞子。向禽将：名禽将。

[9]不能：指不能战。

[10]如：应当。ft

【译文】

卫穆公派遣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兵侵袭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打算撤回，孙良夫说：“不行。带领军队攻打人家，遇上敌人就回去，怎么对国君交代呢？如果知道打不过，就应当不出兵。如今既然和敌军相遇，不如一战。”

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11]，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12]，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13]。齐师乃止，次于鞫居[14]。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15]，桓子是以免。

【注释】

[11]须：等待。

[12]陨：损失。

[13]且：同时。

[14]鞫（jú）居：古地名，在今河南封丘。

[15]新筑人：指新筑大夫。ft

【译文】

石稷说：“军队战败了，您如不停止顶住一阵，恐怕会全军覆灭。您丧失了军队，如何回报君命？”孙良夫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损失了您，对国家是一种耻辱。您带着众人撤退，我留下来抵挡。”同时向全军通告大批援军的战车已来到。齐军于是停止前进，驻扎在鞠居。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援孙良夫，孙良夫因此得免于难。

既[16]，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17]，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18]，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19]，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20]，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注释】

[16]既：事过之后。

[17]曲县：诸侯所用乐器，也叫轩县。县，同“悬”，指悬挂着的钟、磬等乐器。繁（pán）缨：马鬃毛前的装饰，是诸侯所用的马饰。

[18]器：指车马服饰乐器等物件。名，爵位名号。二者人君用以明等级、指挥、统治臣民的工具。

[19]藏：体现。

[20]平：治理。ft

【译文】

不久，卫国人把城邑赏给仲叔于奚。仲叔于奚辞谢，而请求得到诸侯用的曲县、用繁缨饰马朝见，卫穆公同意了。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可惜啊，还不如多给他几个城邑。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号用来赋予威信，威信用来保持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事的大纲。如果把名位、礼器假借给别人，就是授予人政权。政权丢失，国家也会跟着灭亡，这是无法阻止的。”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21]，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22]。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23]。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24]，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25]。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26]，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27]。”

【注释】

[21]不入：指不入国都。

[22]主郤献子：以郤克为主人。郤克为中军帅、执政大臣，因此二人通过他的关系请求出兵。

[23]赋：兵员数量。

[24]先君：指晋文公。先大夫，指先轸、狐偃等先辈大夫。肃，通“速”，敏捷。

[25]道：同“导”，作向导。

[26]徇：陈尸示众。

[27]分谤：分担责任。ft

【译文】

孙桓子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到晋国请求出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两人都通过郤克向晋景公请求。晋景公答应派兵车七百辆。郤克说：“这是城濮之战我军的兵车数。因为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们的敏捷才能，所以得胜。我郤克和先大夫们相比，连做他们的仆役都嫌无能，请派八百乘兵车。”晋景公同意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做司马，出兵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作为向导开路。季文子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到达卫国境内，韩厥将要杀人，郤克飞车赶去，准备救下那个人。等赶到时，已经杀了。郤克让人赶快把死者尸体在军中示众，告诉自己的御者说：“我用这样的做法来分担人们对韩厥的非议。”

师从齐师于莘[28]。六月壬申[29]，师至于靡笄之下[30]。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31]，诘朝请见[32]。”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33]：‘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34]。’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35]。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36]，禽之而乘其车[37]，系桑本焉[38]，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39]。”

【注释】

[28]莘：卫地名，在今山东莘县。

[29]壬申：十六日。

[30]靡笄：山名，即今山东济南千佛山。

[31]不腆：不厚。

[32]诘朝：次日早晨。

[33]来告：指鲁、卫来告。

[34]大国：指齐国。释憾，发泄愤恨。敝邑，鲁、卫自称。

[35]舆师：众多军队。

[36]桀：举起。

[37]禽：同“擒”。

[38]桑本：连根的桑树。本，根。

[39]贾：买。ft

【译文】

晋、鲁、卫联军在莘地追上齐军。六月壬申日，军队到达靡笄山下。齐顷公派人请战，说：“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将以不强大的军队，要求和你们在明天早晨相见决战。”郤克回答说：“晋和鲁、卫是兄弟国家，鲁、卫前来告诉我们说：‘大国不分日夜到敝邑土地上发泄气愤。’寡君于心不忍，派我们这些下臣们来向大国请求，不要使我们的军队过久地停留在贵国。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用不着再劳动您的命令。”齐顷公说：“大夫允许决战，正是齐国的愿望；如果你不允许，也要兵戎相见的。”齐国的高固冲入晋军中，举起石头投掷晋军，抓获晋兵而抢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系在车上，遍行齐军中，说：“需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多余的勇气！”

癸酉[40]，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41]，逢丑父为右[42]。晋解张御郤克[43]，郑丘缓为右[44]。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45]。”不介马而驰之[46]。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矣[47]！”张侯曰[48]：“自始合[49]，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50]，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51]？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52]，可以集事[53]，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54]，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55]，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56]。

【注释】

[40]癸酉：十七日。

[41]邴夏：齐国大夫。

[42]逢丑父：齐国大夫。

[43]解张：晋国大夫。

[44]郑丘缓：晋国大夫，郑丘为复姓。

[45]翦灭：消灭。朝食：早饭。

[46]不介马：马不披甲。介，甲。

[47]病：身负重伤，意指不能再坚持。

[48]张侯：指解张。

[49]合：交战。

[50]殷（yān）：赤黑色。

[51]子岂识之：你哪里知道呢？

[52]殿：镇守。

[53]集：完成。

[54]擐（huàn）：穿。

[55]援：引。枹（fú）：鼓槌。

[56]华（huà）不注：山名，在今山东济南。ft

【译文】

癸酉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为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为车右。齐顷公说：“我暂且消灭了这些人后再吃早饭。”马不披甲，飞驰而出。郤克受了箭伤，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声没有停歇过，说：“我受伤了！”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我折断了箭杆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都染成深红色，哪里敢说受伤？您还是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一开始交战，只要遇到险阻，我必定下车推车，您难道知道吗？不过您真是受伤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旌旗和鼓声，前进后退都要听从旗鼓的指挥。这辆战车有一个人镇守着，就可以完成战斗任务。怎能因为受伤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身披盔甲，拿起武器，本来就是抱定必死的决心，现在受伤还没到死的程度，你还是尽力而为吧！”于是，用左手总揽马缰，右手拿起鼓槌击鼓。马失去控制一直向前不能停止，军队也就跟着冲上去。齐军大败，晋国追赶齐军，绕华不注山跑了三圈。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57]：“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58]。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59]。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60]，从韩厥，曰：“请寓乘[61]。”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俛[62]，定其右。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63]，骖絓于木而止[64]。丑父寝于轏中[65]，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66]，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67]，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68]，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69]，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70]，臣辱戎士，敢告不敏[71]，摄官承乏[72]。”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73]，宛伐为右[74]，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75]，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注释】

[57]子舆：韩厥父亲。

[58]中御：站在车中央，代替御者。

[59]越：坠。

[60]綦毋（qíwù）张：晋国大夫，姓綦毋名张。

[61]寓乘：搭乘。寓，寄。

[62]俛：同“俯”。

[63]华泉：华不注山下之泉。

[64]骖（cān）：左右两旁的马。絓（guà），绊住。

[65]轏（zhàn）：有棚的卧车。

[66]肱（gōng）：小臂。

[67]絷（zhí）：绊马索。

[68]奉觞加璧：敬酒献玉。

[69]属：适合，恰当。戎行：兵车的行列。

[70]忝（tiǎn）：羞辱。

[71]不敏：不才。

[72]摄：代理。乏，缺乏人手。

[73]郑周父：齐国大夫。佐车：诸侯的副车。

[74]宛伐：齐国大夫。

[75]任患：担当祸患。ft

【译文】

韩厥梦见父亲子舆对他说：“明天交战不要站在战车左右两侧。”因此韩厥就在中间驾车而追赶齐顷公。邴夏说：“射那个驾车人，他是个君子。”齐顷公说：“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射车右，车右死在车里。綦毋张丢了战车，跟上韩厥说：“请让我搭乘您的战车。”上车后准备站在车左或车右，韩厥用肘推他，使他站在自己身后。韩厥弯下身子，放稳车右的尸体。逢丑父和齐顷公乘机互换位置。快到华泉时，骖马被树木绊住了，车停了下来不能前进。前几天，逢丑父睡在栈车里，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手臂去打蛇，被蛇咬伤，没有声张，因此这时不能用臂推车，被韩厥赶上。韩厥握着马缰走到马前，跪下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璧献上，说：“寡君派遣臣下们为鲁、卫两国请命，说：‘不要让军队久留齐国的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军中服役，不能逃避责任。而且也怕奔走逃避会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下臣勉强充当一名战士，谨向君王禀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不得不承当这个职位。”逢丑父让齐顷公下车，去华泉取水。郑周父驾御副车，宛茷为车右，载上齐顷公使之免于被俘。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准备杀死他。逢丑父喊叫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代替他的国君受难的人，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这里，还要被杀死吗？”郤克说：“一个人不怕牺牲自己来使自己的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了他是不吉利的。赦免他用来勉励事奉国君的人吧。”于是赦免了逢丑父。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76]。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77]，狄卒皆抽戈楯冒之[78]。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79]。遂自徐关入[80]。齐侯见保者[81]，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82]，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83]？”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84]？”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85]。予之石窌[86]。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87]，击马陉[88]。

【注释】

[76]三入三出：指齐顷公三次出入晋军，企图救出逢丑父。

[77]狄卒：指参加晋军的狄人步卒。

[78]楯：同“盾”。冒：遮拦，庇护。

[79]免：不加伤害。

[80]徐关：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81]保者：守卫城邑的人。

[82]辟：通“避”。

[83]锐司徒：官名，主管锋利军械。锐司徒为女子之父。

[84]可若何：还要怎样。意谓不必再担心了。

[85]辟司徒：官名，主管军中营垒之事。辟，同“壁”。

[86]石窌（jiào）：齐地名，在今山东长清。

[87]丘舆：在今山东益都。

[88]马陉：在丘舆之北。ft

【译文】

齐顷公免于被俘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晋军中三进三出。每次出来的时候，齐军都簇拥着护卫他后退。冲入狄人的军队中，狄人士兵都拿起戈和盾护卫他。冲入卫军中，卫军也不让他受伤害。于是，齐顷公就从徐关进入齐都。齐顷公见到守城军队，说：“你们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顷公的前卫让一女子让路，这个女子问：“国君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又问：“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女子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都免于祸难了，还要怎么样？”便跑开了。齐顷公认为她知礼，不久后查问，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便赐给她石窌作为封邑。

冬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攻打马陉。

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89]。不可，则听客之所为[90]。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91]。”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92]’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93]？先王疆理天下[94]，物土之宜[95]，而布其利[96]。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97]’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98]。四王之王也[99]，树德而济同欲焉[100]。五伯之霸也[101]，勤而抚之[102]，以役王命[103]。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104]。《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105]’子实不优[106]，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107]。畏君之震[108]，师徒桡败[109]，吾子惠徼齐国之福[110]，不泯其社稷[111]，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112]。子又不许，请收合馀烬[113]，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114]。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115]。

【注释】

[89]宾媚人：即国佐。甗（yǎn）：古代炊器。磬（qìng）：乐器。二者均为齐灭纪国时获得的珍宝。

[90]客：指晋国。

[91]封内：境内。东其亩，古代多南亩，若田垄改为东西向，道路也随之东西向，晋在齐之西，日后兵车入齐境时易于通行。亩：此指田垄。

[92]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见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注。

[93]非德类：不符合道德法则。

[94]疆：定疆界。理：分地理。

[95]物：考察。

[96]布：布置。

[97]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见《诗经·小雅·信南山》。意谓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

[98]阙：过失。

[99]四王之王（wàng）：指舜、禹、汤、武统一天下。四王，指舜、禹、汤、武。

[100]树德：树立德政。济：满足。同欲：诸侯共同的愿望。

[101]五伯：指夏之昆吾，商之大彭、豕韦，周之齐桓公、晋文公。

[102]勤：勤劳。抚之：安抚其他诸侯。

[103]役王命：服役于天子之命。

[104]无疆：无止境。

[105]布政优优，百禄是遒：诗见《诗经·商颂·长发》。意谓推行宽仁之政，百种的幸福都将聚集在他身上。布，施行。优优，和缓宽大的样子。遒，聚集。

[106]不优：即“不优优”。

[107]犒：犒劳。

[108]震：威严。

[109]桡（náo）败：失败。

[110]徼……福：求福。

[111]泯：灭。

[112]爱：爱惜。

[113]馀烬：烧残的灰，比喻残余的军队。

[114]云：语助词，无义。

[115]禽郑：鲁国大夫。ft

【译文】

齐顷公派遣宾媚人把纪甗、玉磬和土地送给战胜诸国以求和，指示他如果对方不同意讲和，就听任他们怎么办。国佐献上财礼，晋国人不同意，说：“一定要以萧同叔子作为人质，而且把齐国境内的田陇全都改成东西走向。”国佐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也就是晋国国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命令，反而说‘一定要把他的母亲作为人质才能取信。’将怎样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样做，就是用不孝来号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他永远把自己的孝思分给同类的人。’如果以不孝来号令诸侯，那恐怕不符合道德准则吧！先王把天下的土地划分疆界、区分条理，因地制宜，以获取应得的利益。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如今您让诸侯定疆界、分地理，却说“把田垄全部改成东向”而已，只考虑方便自己兵车通行，不顾土地是否适宜，恐怕不符合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的遗命就是不合道义，怎么能做住诸侯的盟主呢？晋国在这点上确实是有过失的。四王之所以能统一天下，是因为他们能树立德行，满足诸侯的共同愿望。五伯之所以成就霸业，是因为他们勤劳而安抚诸侯，共同为天子效命。如今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自己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政事的推行宽大和缓，各种福禄都将积聚到你身上。’您如果不肯宽和施政，而丢弃一切福禄，这对诸侯又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肯答应讲和，寡君命令我使臣，还有一番话要说，即“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邑只能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来犒劳您的随从。畏惧贵国国君的威严，我们的军队战败了。承蒙您惠临为齐国求福，如果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齐、晋两国继续过去的友好关系，那么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爱惜的。您如果又不允许，我们就只能请求收拾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墙决一死战。如果敝邑侥幸取胜，也还是会依从贵国的。如果不幸而败，岂敢不惟命是从？”

禽郑从军中去迎接鲁成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116]，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117]。公会晋师于上鄍[118]，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119]，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120]，皆受一命之服。

【注释】

[116]爰娄：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117]汶阳：鲁国地名，故城在今山东宁阳县。

[118]上鄍（míng）：齐、卫二国交界之地，在今山东阳谷。

[119]三帅：指郤克、士燮与栾书。先路：天子、诸侯乘车叫路，卿大夫接受天子、诸侯所赐之车也叫路。路，同“辂”。三命之服：卿大夫所受的最高等级的礼服。三命是卿的品级。

[120]司马：指韩厥。司空，主管军事工程之官。舆帅：主管兵车之官。候正：主管侦察谍报之官。亚旅，比卿地位低一些的大夫。ft

【译文】

秋，七月，晋军和齐国国佐在爰娄结盟，让齐国归还我国汶阳的土田。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赐给晋军三位主将先路和三命的车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车服。

晋师归，范文子后入[121]。武子曰[122]：“无为吾望尔也乎[123]？”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124]，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注释】

[121]范文子：指士燮。

[122]武子：士会，士燮父亲。

[123]望：盼望。

[124]属耳目：众人耳目都集中于我一个人。属，同“瞩”，专注。ft

【译文】

晋军回到国内，范文子最后进城。他的父亲范武子说：“你不知道我也在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军队打了胜仗，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进城的人，一定格外受到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走在前面。”武子说：“你这样谦让，我认为可以免于祸害了。”

郤伯见[125]，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126]，劳之如郤伯[127]。对曰：“庚所命也[128]，克之制也[129]，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130]，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131]，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注释】

[125]郤伯：指郤克。

[126]范叔：范文子。

[127]劳：慰劳。

[128]庚所命：荀庚将上军，未出战，士燮为上军佐，应受命于上军将。庚，指荀庚，荀林父之父。

[129]克之制：郤克为中军帅，节制上军。

[130]栾伯：指栾书。

[131]诏：指示。ft

【译文】

郤克进见，晋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克回答说：“这是君王的教导，诸位将帅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范文子进见，晋景公像对郤伯一样慰劳他。范文子回答说：“这是荀庚的命令，郤克的节制，我士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书进见，晋景公也这样慰劳他。栾书回答说：“这是士燮的指示，将士们效命，我栾书有什么功劳呢？”

楚归知罃于晋　成公三年

宣公十二年邲之战，晋军大败，知罃被俘。知罃的父亲荀首射死楚大夫连尹襄老，射伤楚公子穀臣，一并带回晋国，以备日后换取知罃。此篇即写知罃回归晋国前与楚共王的对话。知罃的回答，不温不火，不卑不亢，非常巧妙且不辱国体。其回答如何报答楚王的话，使人想起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到楚国时对楚王的回答，有异曲同工之妙。

晋人归公子穀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1]，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罃[2]，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3]，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4]。执事不以衅鼓[5]，使归即戮[6]，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7]？”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8]，各惩其忿[9]，以相宥也[10]，两释累囚以成其好[11]。二国有好，臣不与及[12]，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13]。”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14]，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15]；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16]，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17]。虽遇执事[18]，其弗敢违[19]。其竭力致死[20]，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注释】

[1]归：归还。

[2]王：楚共王。

[3]治戎：交战。

[4]俘馘（guó）：俘，俘虏；馘，截耳。古代作战，杀敌后把左耳割下来献功。此指俘虏。

[5]衅鼓：用血祭鼓。

[6]即戮：回去就被诛戮。

[7]然则：既然这样，那么。

[8]纾：缓解，指得到平安。

[9]惩：抑止。忿：愤怒。

[10]宥（yòu）：赦免。

[11]“两释”句：此句指双方都释放被拘禁的囚人。

[12]不与及：指两国都为社稷，并非为己。

[13]不穀：楚共王自称。

[14]累臣：累囚之臣，知罃自称。归骨：指放他回去。

[15]外臣：对异国国君自称外臣。首：荀首，知罃的父亲。

[16]宗职：家族世袭的官职。

[17]以修封疆：参与边境的战事。

[18]执事：指楚王。

[19]其：将，作副词。违：逃避。

[20]致死：不惜牺牲。ft

【译文】

晋国人把公子穀臣和连尹襄老尸首归还给楚国，要求换回知罃。当时荀首已经任中军佐，所以楚国人答应了。楚共王为知罃送别，说：“你怨恨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交战，下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务，所以做了俘虏。君王的左右没有用我的血来祭鼓，而让我回国接受杀戮，这是君王对我的恩惠。下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敢怨恨谁呢？”楚共王说：“那么你感激我吗？”知罃回答说：“两国为自己的国家利益打算，希望让百姓得到安宁，各自抑止自己的愤怒，求得互相原谅，两边都释放俘虏，建立友好关系。两国友好，下臣不曾与谋，又敢感激谁呢？”楚共王说：“你回去，用什么报答我？”知罃回答说：“下臣既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君王也不值得感恩，没有怨恨没有恩德，就不知道该报答什么。”楚共王说：“尽管这样，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知罃说：“承君王的福佑，我这被囚的下臣能够带着这身骨头回到晋国，寡君如果加以诛戮，死且不朽。如果由于君王的恩惠而受到赦免，把下臣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向我君请求而把下臣杀戮在自己的宗庙中，也死得其所。如果得不到我君诛戮的命令，而让下臣继承宗子的职位，按次序承担晋国的政事，率领部分军队保卫边疆，虽然碰到君王的左右，我也不敢违背礼义回避，竭尽全力以至于死，没有二心，以尽到为臣的职责，这就是所报答于君王的。”楚共王说：“晋国是不能够与它相争的呀！”于是就对知罃重加礼遇后放他回晋国去。

晋归锺仪　成公九年

鲁成公七年，楚大夫锺仪被郑国俘虏，后被献于晋国。晋景公要释放锺仪，临释放时与锺仪的一番对话，颇能表现出锺仪的风范。乐操南音，说明他不忘故国；不妄议君王，说明他恪守为臣之道。由此引出范文子的一番感慨。此节故事，给我们留下了“楚囚”、“南冠”这两个成语典故。

晋侯观于军府，见锺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1]，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2]。召而吊之[3]。再拜稽首。问其族[4]，对曰：“泠人也[5]。”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6]。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7]，对曰：“其为大子也，师、保奉之[8]，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9]。不知其他。”公语范文子，文子曰：“楚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10]，不忘旧也。称大子，抑无私也[11]。名其二卿[12]，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13]。仁以接事，信以守之[14]，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15]，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

【注释】

[1]南冠：楚式帽子。

[2]税：同“脱”，解开刑具。

[3]吊：慰问。

[4]族：此指世官。

[5]泠人：亦作伶人，乐官。

[6]南音：南方各地乐调，此指楚乐。

[7]固：再三。

[8]奉：事奉。

[9]婴齐：令尹子重。侧，司马子反。

[10]土风：本乡本土的乐调，此指南音。

[11]抑：发语词，无义。

[12]名其二卿：当时时尚，下对上才称名。锺仪在晋景公前直呼子重、子反之名，是尊敬景公的表现。

[13]敏：通达事理。

[14]之：指事情。

[15]盍：何不。ft

【译文】

晋景公视察军用仓库，见到锺仪。问看管的人说：“戴着南方人的帽子而被囚禁的人是谁？”主管官吏回答说：“是郑国人所献的楚国俘虏。”晋景公让人把他释放出来，召见他，并表示慰问。锺仪再拜叩头。晋景公问他世系职业，他回答说：“是乐官。”晋景公说：“能够奏乐吗？”锺仪回答说：“这是我先人所掌管的职务，我岂敢从事其他工作呢？”晋景公让人给锺仪琴，他弹奏的是南方的乐调。晋景公说：“你们的君王怎么样？”锺仪回答说：“这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晋景公再三问他，他回答说：“他做太子时，师保奉事他，每天早晨向婴齐请教，晚上向侧请教。我不知道别的事。”晋景公把这件事告诉范文子。文子说：“这个楚囚是个君子。言辞中举出先人的职官，这是不忘根本；奏乐奏家乡的乐调，这是不忘故旧；列举楚君做太子时之事，这是没有私心；对二卿直呼其名，这是尊崇国君。不忘根本，是仁；不忘故旧，是守信；没有私心，是忠诚；尊崇国君，是敏达。用仁来处理事情，用信来坚持，用忠来完成，用敏来执行。哪怕再大的事情也能成功。君王何不放他回去，让他结成晋、楚之间的友好。”晋景公听从了范文子的话，对锺仪重加礼遇，让他回国去替晋国求和。

晋侯梦大厉　成公十年

成公八年，晋景公冤杀了赵氏家族的赵同、赵括。大概自觉有愧，晋景公梦见二人变为厉鬼肆虐，由此得病。患病后，又梦见二厉鬼化为二竖子逃入膏肓为害。最后，恰如桑田巫所预言的那样，晋景公终于未能尝到新麦而死。此节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关于梦境的故事，写得离奇生动，揭示了主人公的性格和深层心理状态。《左传》的叙事，“思涉鬼神，功侔造化”，此是一例。

晋侯梦大厉[1]，被发及地[2]，搏膺而踊[3]，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4]！”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5]。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6]。”公疾病[7]，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8]。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9]，曰：“彼[10]，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11]，膏之下[12]，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13]，达之不及[14]，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15]，使甸人献麦[16]，馈人为之[17]。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18]，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19]，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厕，遂以为殉。

【注释】

[1]晋侯：指晋景公。厉：恶鬼，也叫厉鬼。

[2]被（pī）：通“披”。

[3]搏膺：捶胸。踊：跳跃。

[4]请于帝：指鬼已诉于上帝，上帝允许他为子孙报仇。

[5]桑田：地名，在今河南灵宝县。桑田本虢邑，晋灭虢后并入晋。

[6]不食新：意谓景公将死在新麦收获之前。新：新麦。

[7]疾病：病重。

[8]缓：秦国名医。为：诊治。

[9]疾为二竖子：疾病变为两个小孩。竖子，小孩。

[10]彼：指秦医缓。

[11]肓（huāng）：胸腹之间的横膈膜。

[12]膏：心脏下方有脂肪处。

[13]攻：指炙。

[14]达：指针。

[15]欲麦：即食新。

[16]甸人：管理土地之官。

[17]馈人：为诸侯主持饮食之官。为之：煮好新麦。

[18]张：通“胀”，肚子发胀。

[19]小臣：宦官。ft

【译文】

晋景公梦见一个大恶鬼，长发拖到地上，捶胸跳跃，说：“你杀了我的子孙，这是不义。我已经请求为子孙复仇，已经得到上帝的允许了！”鬼毁坏了宫门及寝门走进来。晋景公害怕，躲进内室，厉鬼又毁掉了内室的门。晋景公醒来，召见桑田的巫人问吉凶。巫人叙述的情况与晋景公的梦境一样。晋景公问：“怎么样？”巫人说：“君王吃不到新收的麦子了！”晋景公病重，向秦国请求良医。秦桓公派医缓去晋国为他诊治。医缓还没有到达，晋景公又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小孩，一个说：“他是个良医，我们恐怕会受到他的伤害，往哪儿逃好呢？”另一个说：“我们呆在肓之上，膏之下，他能拿我们怎么办样？”医缓来了，说：“病已不能治了，在肓之上，膏之下，艾灸不能用，针刺够不着，药力也达不到，不能治了。”晋景公说：“真是好医生啊。”于是赠送给他丰厚的礼物让他回去。六月丙午日，晋景公想吃麦饭，让甸人献上新麦，馈人烹煮。做好后召见桑田巫人来，让他看了煮好的新麦饭，然后把他杀了。景公将要进食，突然肚子发胀，便上厕所，跌进厕坑里死了。有个宦官早晨梦见背着晋景公登天，到了中午，被派把晋景公从厕坑里背出来，于是就以他作为殉葬。

吕相绝秦　成公十三年

春秋时期，秦晋二国比邻而居，往来密切，但因争霸夺利，亦矛盾重重。成公十一年，秦晋二国相约盟会于令狐，晋君先至，而秦君却突然变卦，背弃盟约；后秦国又挑唆引导狄、楚之军伐晋，故晋厉公遣吕相为使者，列举秦之罪状，与之绝交，此文开篇追述秦晋两国先王世代交好，继而历数秦之罪状，文中句式排闼而来，连用十余处“我”字指责秦之过错，词风犀利、一气贯注、咄咄逼人。这是《左传》中保存完整的一篇行人辞令，为春秋时期外交辞令之典型，开后代战国纵横家游说雄辩之风。唐人刘知几《史通》称其为：“语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实为千古檄文之祖。

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绝秦[1]，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2]。天祸晋国[3]，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4]。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5]。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6]，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7]，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8]，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9]，蔑死我君[10]，寡我襄公，迭我殽地[11]，奸绝我好[12]，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13]，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14]，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15]。天诱其衷[16]，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17]，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18]。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19]，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20]。

【注释】

[1]晋侯：晋厉公，名州蒲。吕相：晋大夫魏锜之子，亦称魏相，因食邑为吕，故又称吕相。鲁成公十一年，秦、晋二国在令狐结盟，至期，晋厉公先到，而秦桓公却临时变卦，不欲前往，后秦又挑唆白狄和楚国伐晋。晋得知此事，便派吕相使秦，数秦之罪，与之绝交。

[2]昏姻：婚姻，指晋献公将女儿嫁给秦穆公。

[3]天祸晋国：指晋骊姬之乱。晋献公的夫人骊姬为了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遂设计陷害太子申生及其他公子，致使公子重耳逃奔狄、齐等国，公子夷吾逃奔梁、秦等国。

[4]奉祀于晋：晋献公去世后不久，秦国即护送夷吾回晋国即位，是为晋惠公。古代国君才有资格主持国家祭祀，故“奉祀于晋”即“为晋之国君”。

[5]“又不能”二句：晋惠公回国即位后，背信弃义，没有兑现他当初对秦许下的诺言，秦穆公兴兵伐晋，战于韩原，晋大败，惠公被俘。

[6]“亦悔”二句：惠公死后，其子怀公即位，这时秦穆公又护送公子重耳回国夺取君位，是为晋文公。

[7]怒：此作“侵犯”解。埸（yì）：边界。文公当年流亡到郑国时，郑文公没有给他应有的礼遇，文公即位后，遂邀秦穆公兴师问罪。郑并未侵犯秦之边境，吕相所言，实为诬枉之词。又，当时围郑的只有晋、秦二国军队，下文说围郑的另有其他诸侯军，亦为不实之词。

[8]“绥静”二句：以上“诸侯疾之”、“救命于秦”、“绥静诸侯”等亦晋国的夸大之词。克，能够。

[9]不吊：不祥，不善。

[10]蔑死我君：一本作“蔑我死君”，文义较通顺。

[11]“寡我”二句：鲁僖公三十二年（前628），秦过晋而伐郑，并未侵犯晋之殽山，相反，倒是晋军于殽山伏击了秦师，故“迭我殽地”亦为诬枉之辞。迭，通“轶”，突然进犯。

[12]奸绝：断绝，拒绝。奸，通“扞”，排斥。

[13]费（bì）滑：滑国。费，滑国都城，在今河南偃师县附近。秦袭郑不成，回师时遂把滑国灭掉。

[14]“散离”二句：兄弟、同盟指郑、滑二国，二国与晋同为姬姓，又是同盟关系，故云。

[15]即：接近。楚臣斗克本囚于秦，秦在殽山败于晋侯，遂释斗克，以求与楚结盟，后因楚成王为其子所杀，遂使所谋之事不成，故下文有“不克逞志”之语。

[16]诱：本义是诱导、开导，此作“开”解。衷：内心。

[17]康公，我之自出：康公，是出自我晋国的。这里指康公乃晋之外甥。康公之母穆姬乃晋献公女儿，故康公与灵公，乃甥舅关系。

[18]“帅我”三句：蝥（máo）贼：本指两种食禾苗的害虫，此指晋之公子雍。晋襄公死后，群臣因太子夷皋年幼，欲立晋文公之子、襄公庶弟公子雍为君。时公子雍客居于秦，晋遂派人往迎，秦康公亦派兵护送。后襄公夫人极力要立太子夷皋（即晋灵公），群臣只好依从，并派兵在令狐抵拒秦军和公子雍，史称“令狐之役”。吕相这里说“荡摇我边疆”乃片面之词。令狐，晋地名，在今山西临猗。

[19]“入我”四句：河曲：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涑（sù）川，河名，流经山西西南部，注入黄河。王官：晋地名，在今山西闻喜。羁马：晋地名，在今山西永济。

[20]“东道”二句：此指秦晋两国断绝邦交关系。晋在秦的东边，故云。ft

【译文】

夏，四月戊午日，晋厉公派吕相与秦断绝交往，说：“自从我国献公与秦穆公相互友好以来，二国协力同心，又用盟誓加以明确，用婚姻加深关系。后来上天降灾祸给晋国，文公逃亡齐国，惠公逃亡秦国。不幸，献公去世，但穆公仍不忘旧日恩德，使我国惠公能回到晋国主持祭祀。但没能将这一大功业完成好，于是导致了韩原之战。穆公对俘获惠公一事心中颇为后悔，因而又促成我国文公回国即位，这些都是穆公的功劳成就。我国文公亲自披甲戴胄，跋涉山川，穿越险阻，征伐东方的诸侯，让虞、夏、商、周的后代，都到秦国朝见，这样我们也可以算是报答了秦国往日的恩德了。郑国人侵犯君王的边境，我国文公率领诸侯与秦国一起包围郑国。可是秦国大夫不征询我国寡君的意见，擅自和郑国订了盟约。诸侯对这事都很憎恨，都准备与秦国拼死一战。文公担心，赶紧说服诸侯，使秦军得以安然回国，这说明我晋国是大有功于秦国的。不幸，文公去世。秦穆公不肯来吊唁，蔑视我已故的国君，欺负我们襄公，突袭我国殽地，断绝与我国和好，攻打我国边境城堡，灭掉我国的盟友滑国，离间我们兄弟之邦，扰乱我们同盟之国，妄图颠覆我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秦君旧日的恩德，但又惧怕国家遭到灭亡，因而才有殽之战。我国国君仍然希望向穆公解释我们的罪过，但穆公不答应，而勾结楚国算计我国。幸亏老天开眼，楚成王丧命，使穆公对我晋国的算计没能得逞。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秦康公是我晋国的外甥，却又想削弱我晋国公室，颠覆我国家，率领我晋国的败类，前来骚扰我国边疆。所以我国才发动了令狐之役。秦康公仍不悔悟，又侵入我河曲，攻打我涑川，掳掠我王室，损害我羁马。我晋国所以又发动了河曲之战。秦国往东的道路不通畅，就是由于秦康公与我们断绝友好关系而造成的。

“及君之嗣也[21]，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22]，入我河县，焚我箕、郜[23]，芟夷我农功[24]，虔刘我边垂。我是以有辅氏之聚[25]。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26]，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27]。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28]，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29]，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注释】

[21]君：此指秦桓公。

[22]有狄难：指鲁宣公十五年（前594），晋灭赤狄潞氏（潞氏是国名）事，把“灭狄”说成“有难”，这也是吕相故意歪曲事实。

[23]箕：晋城邑，在今山西蒲县东北的箕城。郜（gào）：晋城邑，在今山西祁县西。

[24]芟（shān）：本义是“除草”，这里作割除、抢割解。

[25]辅氏之聚：鲁宣公十五年，秦桓公伐晋，晋败秦军于辅氏。辅氏，晋地名，在今陕西大荔县东。

[26]伯车：秦桓公之子。

[27]我寡君：此指晋厉公。

[28]白狄：狄族的一支，居住在今陕西北部一带。州：此指雍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陕西、甘肃二省及青海的一部分。

[29]秦三公：指秦穆公、康公、共公。楚三王：指楚成王、穆王、庄王。ft

【译文】

到君王继位后，我国君景公伸长脖子西望说：“秦国大概会安抚我们吧！”可是君王仍不肯加恩结盟，反而利用我国有赤狄作乱的机会，侵入我黄河沿岸的县邑，焚烧我箕、郜两城，抢割、毁坏我国的庄稼，杀戮我边境的人民，所以我国将兵卒聚于辅氏，以抵御秦军。君王对两国灾祸的漫延也感到后悔，求福于先君献公、穆公，派伯车来我国，命令我景公说：‘我和你共同和好，抛弃怨恨，重新恢复旧日的恩德，以追念前人的功业。’盟约尚未达成，景公就去世了。所以寡君又有与贵国君的令狐的盟会。可是君王又萌不良之心，背弃了盟誓。白狄与君王同住在雍州之内，他们是君王的仇敌，但却是我晋国的婚姻亲属之国。君王传来命令说：‘我与你晋国共同征讨狄。’寡君不敢顾念婚姻的关系，畏惧君王的威灵，因而接受你的使臣传来的命令。但君王又分心倾向于狄，对狄人说：‘晋国准备征伐你们。’狄人表面应和但心中却很憎恨，因而将这话告诉我们。楚人也憎恨君王的三心二意，也来告诉我们说：‘秦人违背令狐的盟会，却来要求和我们结盟，并对着皇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明白宣誓道：秦国无专一道德，因而将他的话揭露出来，以惩治他的言行不一。’诸侯全都听到这些话，因而对秦国感到痛心疾首，都来亲近我寡君。寡君率领诸侯以听从君王的命令，所要求的仅仅是友好。君王如果友好仁慈地顾念诸侯，哀怜我寡君，赐予我们以盟约，那可真是我寡君的愿望。我们将接受君王的命令，使诸侯安宁并让其退走，哪里还敢谋求战乱。君王若不愿施予恩惠，寡人不才，也就无法叫诸侯退兵了。我大胆地将我们的意见全都陈述于君王的办事人员，以便让办事人员予以认真考虑。”

晋楚鄢陵之战　成公十六年

鄢陵之战是晋、楚两国发生的又一次大战。这次大战的直接原因是楚国北伐郑、卫，又以汝阴之田赂郑，引起晋、卫两国伐郑，楚国救郑，终于爆发鄢陵之战。在这次战役中，晋国厉公亲征，晋栾书将中军；楚国共王亲征，子反将中军。晋国因国内晋厉公与郤氏家族的原因，本无意于取胜，未料楚军内部混乱，晋国意外取得胜利。鄢陵之战最精彩之处，是作者真实地描写了从清晨至星星出现的一整天的战斗。其中楚国申叔时对战争的分析，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养由基的善射，晋军的塞井夷灶，郤至的免胄趋风，都是精彩的细节描写，使人如闻刀鸣箭响，如见刀光剑影，扣人心弦。交战双方的人物，如楚国的楚共王、子反、子重、申叔时、养由基，晋国的栾书、郤至、韩厥等，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1]。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2]。退，舍于夫渠[3]，不儆[4]，郑人覆之[5]，败诸汋陵[6]，获将鉏、乐惧。宋恃胜也。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7]，为晋故也。

【注释】

[1]武城：见僖公六年传注。公子成：楚国大夫。汝阴：汝水之南，在河南郏县与叶县之间。

[2]将鉏、乐惧：皆宋国大夫。汋陂：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商丘。

[3]夫渠：离汋陂不远。

[4]儆：警戒。

[5]覆：通“伏”。

[6]汋陵：地名，在今河南宁陵。

[7]鸣雁：地名，在今河南杞县。ft

【译文】

十六年春，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以割让汝水以南田地为条件向郑国求和。郑国背叛晋国，子驷前往武城与楚共王结盟。

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宋国的将鉏、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不加警备。郑军设伏兵袭击，在汋陵打败宋军，俘虏了将鉏、乐惧。宋国败在仗恃打了胜仗而不加戒备。

卫献公攻打郑国，到达鸣雁，是为了晋国而出兵。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8]：“若逞吾愿[9]，诸侯皆叛，晋可以逞[10]。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11]。”栾武子曰[12]：“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乃兴师。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郤锜将上军，荀偃佐之[13]。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罃居守[14]。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栾黡来乞师，孟献子曰[15]：“有胜矣。”戊寅[16]，晋师起。

【注释】

[8]范文子：即士燮，亦称范叔。

[9]逞吾愿：满足我使晋国政治安定、国家强盛的愿望。逞，意为满足。

[10]逞：作“行、做”解释。

[11]立俟：站着就能等得到、看得见。

[12]栾武子：即栾书。

[13]荀偃：字伯游，即中行献子，一称中行偃，荀林父之孙，荀庚之子。

[14]荀罃：即知罃，一称知武子，知庄子（荀首）之子。居守：留守国内。

[15]孟献子：鲁之公族，名蔑。

[16]戊寅：此指四月十二日。ft

【译文】

晋厉公准备征讨郑国，范文子说：“如果满足我的愿望，那么只有当诸侯全都背叛我们时，我们才能出兵征讨；如果只有郑国背叛而我们也同样出兵，那么晋国的忧患，马上就会到来。”栾书说：“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去诸侯的拥护，一定得征伐郑国。”于是出兵伐郑。栾书率中军，士燮辅佐他。郤锜率上军，荀偃辅佐他。韩厥率下军，郤至辅佐新军。荀罃留守晋都。郤犨前往卫国，接着去齐国，都是为了请求出兵援助。栾黡也前来我国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胜算在握了。”四月戊寅日，晋军出发。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17]。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18]，令尹将左[19]，右尹子辛将右[20]。过申[21]，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22]，战之器也[23]。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24]，求无不具，各知其极[25]。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26]。’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27]，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28]，而食话言，奸时以动[29]，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厎[30]，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31]，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

【注释】

[17]姚句（gōu）耳：郑国大夫。

[18]司马：楚官名。此司马为公子侧，字子反。

[19]令尹：楚官名。此令尹为公子婴齐，字子重。

[20]右尹：楚官名。子辛，即公子壬夫，字子辛。

[21]申：地名，在今河南南阳县北。

[22]详：同“祥”，指用心精诚专一。

[23]器：用器。

[24]周旋：举动。逆：悖逆。

[25]极：标准、原则。

[26]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语出《诗经·周颂·思文》，意谓周祖先后稷安置众民，无不合乎准则。烝，众。

[27]敦：富厚。厖（máng）：大，富足。

[28]齐：通“斋”，斋戒，古代盟誓前须斋戒沐浴。

[29]奸时以动：奸，犯；奸时，即违时。鄢陵之战在周历四月（夏历二月），正是春耕季节，故云“奸时以动”。

[30]恤：忧虑。厎（zhǐ）：往。

[31]志：心志，此指思虑。ft

【译文】

郑国人听说有晋军进犯，就派人向楚国报告，大夫姚句耳也一同前往。楚共王率兵救郑，由司马子反率中军，令尹子重率左军，右尹子辛率右军。经过申地时，子反拜见了申叔时，问：“这次交战，结果会怎样？”申叔时回答说：“道德、刑罚、赤诚、义理、礼法、信用，都是战争取胜的必备条件。道德用来施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赤诚用来事奉神灵，义理用来获取利益，礼法用来理顺时尚，信用用来保有万物。人民生活富裕，道德就自然纯正；使用人民若于国有利，则办事就会有节制；时尚顺理，事情就会成功。上下和睦，行为处事就不会受阻，凡是有所求的都无不具备，各人都懂得行事的准则。所以《诗经》上说：‘先王治理我民众，让他们无不懂得行为的准则。’因而神灵降下幸福，一年四季都没灾害，人民生活富足，同心协力，听从指挥，无不尽心尽力，服从上面的命令，甘愿牺牲生命以弥补国家的损失。这就是战争之所以取胜的原因。现在楚国，对内抛弃他的人民，对我弃绝友好国家，亵渎斋戒盟誓之事，说过的话不兑现，违背农时而兴师动武，以百姓的疲劳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人民不懂得什么是信义，进退都可能获罪。士卒对奔赴前线心感忧虑，还有谁肯卖命送死？你努力自勉吧，我不会再见到您了。”姚句耳先回到郑国，子驷问他，他回答说：“楚师行军甚速，经过险要地段时也不加整饬。行军过速，就会考虑不周，不加整饬，就会失去应有的队形队列。考虑不周，队列丧失，凭什么作战？我怕楚军靠不住。”

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32]。”武子曰：“不可。”

【注释】

[32]多：足够。ft

【译文】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就要到达，士燮想撤军回去，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军，这样可以缓解国内的忧患。会合诸侯，不是我们所能办到的，把这留给有能力的人吧。如果我们群臣能和衷共济事奉国君，那也就足够了。”栾书说：“不行。”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33]，惠公不振旅[34]；箕之役[35]，先轸不反命[36]；邲之师[37]，荀伯不复从[38]。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39]，有故。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办，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40]，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注释】

[33]韩之战：指鲁僖公十五年（前645）的秦晋韩之战，晋国战败，惠公被俘。韩，晋地名，在今陕西韩城县南。

[34]不振旅：失败。振旅，治兵而归，胜利而归。

[35]箕之役：指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的晋、狄箕之战，晋军主帅先轸战死。箕，地名，在今山西太谷县东。

[36]不反命：没有活着回来。

[37]邲之师：指宣公十二年（前597）的晋楚邲之战，晋国战败。邲，郑地名，在今河南郑州。

[38]不复从：也指失败。从，周旋。

[39]亟（qì）：屡次。

[40]自非：若非。ft

【译文】

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士燮不想交战，郤至说：“韩之战，惠公不能凯旋而归；箕之战，先轸未能回军复命；邲之战，荀伯战败，不能再与楚军周旋。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以上先君的事情您也见过吧。现在我们如果躲避楚军，这是又给晋国增添耻辱。”士燮说：“我们先君之所以屡次征战，这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是强国，如果不尽力征战，子孙将被消弱。现在秦、狄、齐三强国已经归服了，敌手只有一个楚国。唯有圣人才能做到国内外均无忧患，我们不是圣人，国外安宁必然出现国内的忧患。何不放过楚国，把它当作引起戒惧的外部国家呢？”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41]，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42]，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43]，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44]；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45]；陈不违晦[46]；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注释】

[41]范匄（gài）：士燮之子，一称范宣子。时年尚幼，故其父称之为“童子”。

[42]陈：同“阵”。古代军中须凿井垒灶以取水炊饭，由于楚军逼近，晋军阵地变小，故范匄建议塞井夷灶，列阵于军中。

[43]间：间隙、空子。

[44]二卿：指子反和子重。二人不和，故战败后子重逼子反自杀。

[45]蛮军：指楚王带来的楚国南方的蛮族军队。

[46]陈不违晦：古代迷信，晦日不宜布阵作战，但楚军却不回避，故郤至说这也是楚军的一间。ft

【译文】

甲午日，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楚军在清晨逼近晋军并摆开阵势。晋军吏为此担心。范匄跑进营帐，说：“填掉井铲平灶，在军中摆开阵势，并疏散开队伍的前列。晋楚都是上天所授予的国家，怕什么？”士燮拿起戈要赶走他，说：“国家的存亡是由天决定的，小孩懂得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只要固守营垒以等待，三天后楚军必退，等其退时再出击，必获全胜。”郤至说：“楚军有六处弱点，这次的机会不可丢失：两位卿相互仇视；楚王的亲兵都是年老的旧卒；郑军虽摆开阵势，但军容不整；虽有南蛮军队，但并未摆开阵势；布阵而不避开晦日；士卒在军阵中喧哗说话，两军相遇后喧哗更甚，各自想着逃脱的后路，全无斗志。旧卒未必都是精兵，晦日布阵犯了天忌，我军必定能打败楚军。”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47]，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48]。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军中矣[49]！”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50]！”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以公卒告王。苗贲皇在晋侯之侧[51]，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52]。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53]，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54]，曰：‘南国䠞，射其元王中阙目[55]。’国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注释】

[47]巢车：一种兵车，高大如树上的鸟巢，可以登之而瞭望敌人。

[48]大宰：官名，掌王族事务。大，通“太”。伯州犁：晋大夫伯宗之子，因其父被杀而奔楚。

[49]“皆聚”句：这句是楚王的话。以下这段凡不加“曰”的，皆楚王所说，凡加“曰”的，皆伯州犁回答的话。

[50]左右：春秋时，一般的兵车，将领居左，车右居右。车右，参见《晋灵公不君》注。

[51]苗贲皇：原为楚臣，斗椒之子，鲁宣公四年奔晋。

[52]王族：与下文的“王卒”，均指楚王的亲兵。

[53]萃：聚集。

[54]《复》：复卦，《震》卦在下，《坤》卦在上。

[55]“南国”二句：这两句诗史官根据《复》卦的卦象、卦爻辞而作的归纳。䠞（cù），同“蹙”，窘迫。元王：最高之王。ft

【译文】

楚王登上巢车瞭望晋军，子重叫太宰伯州犁侍立与楚王后面。楚王问：“战车时左时右地奔驰，这是何故？”伯州犁回答说：“这是在召集军吏。”“全都聚集于军帐之中！”说：“这是在一同谋划军务。”“帐幕拉开又撤去。”说：“这是在虔诚地向先君问卜。”“帐幕又撤去了。”说：“就要发布命令了。”“喧哗得很，连尘土都飞扬起来了”说：“即将填井平灶布列行阵。”“全都登上战车，但将领和车右又都拿着兵器下来了。”说：“要去听取主帅的誓师号令。”“要出战了吗？”说：“还不知道。”“上了战车，可是将领和车右又全都下车了！”说：“要作战前的祈祷。”伯州犁将晋侯的情况禀报给楚王。苗贲皇站在晋侯旁边，也将楚王亲兵的情况禀报给晋侯。晋侯左右的人都说：“楚国的杰出人才，全在军中，而且人数众多，这是不可抵挡的。”苗贲皇对晋侯说：“楚国的精兵，仅仅是中军的亲兵而已，请将我们的精兵分成两部分，分别攻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攻其亲兵，必能大败楚军。”晋侯算了一个卦，史官说：“吉利。得到《复》卦，该卦意思说：‘南国艰难窘迫，射他的元首，中其一目。’国君窘迫，国王受伤，楚国此时不败还要拖到何时？”晋侯按这个卦去做。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56]。步毅御晋厉公，栾针为右[57]。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针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58]。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注释】

[56]淖（nào）：泥坑。违：避开。

[57]“步毅”二句：步毅即郤毅，郤克的同族。栾针，栾书之子，栾黡之弟。

[58]专：犹如说“一手包办”。ft

【译文】

晋军的前面有一个泥坑，晋军全都左右绕行，避开泥坑。步毅为晋侯驾车，栾针为车右。彭名为楚王驾车，潘党为车右。石首为郑成公驾车，唐苟为车右。栾氏、范氏带领着他们的家族士兵左右夹护着晋侯前进。战车陷入泥坑之中，栾书准备让晋侯乘坐自己的战车，栾针说：“栾书你走开，国家有许多重大任务，哪能由你一人独占。而且侵夺他人职责，这是冒犯；丢弃本人职守，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属，这是错误的。这三条罪过，都是不可触犯的。”于是他托起晋侯的坐车，将它推出泥坑。

癸巳[59]，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60]，彻七札焉[61]。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62]。诘朝尔射[63]，死艺[64]。”吕锜梦射月[65]，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66]。射而中之，退入于泥，示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67]。以一矢复命。

【注释】

[59]癸巳：这是上文“甲午、晦”的前一天，即六月二十八日。以下补叙癸巳日的事情。

[60]潘尪之党：即潘尪之子潘党。养由基：楚国名将，善射。蹲甲：把铠甲积叠起来。

[61]彻：穿透。札：编织甲的叶片。

[62]大辱国：楚王认为为将应有勇有谋，而潘、养二人仅以“彻七札”的匹夫之勇就说“何忧于战”，显然是“不尚智谋”的表现，因而引起楚王的愤怒，骂他们是“大辱国”。

[63]诘朝：第二天早晨。

[64]死艺：只凭射艺，恐怕要死在这武艺上。

[65]吕锜：即晋国的魏锜。

[66]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古代以日比天子，以月比臣、诸侯，周天子与晋侯均姬姓，故云“日也”，楚王芈姓，为异姓诸侯，故云“月也”。

[67]弢（tāo）：弓衣，盛弓的套子。ft

【译文】

癸巳日，楚大夫潘尪的儿子潘党与楚大夫养由基堆叠起皮甲衣而比赛射箭，二人都射透七层皮甲。他们拿着这些皮甲给楚王看，说：“君王有二位如此能耐的臣子，还担忧什么与晋交战？”楚王发怒道：“太羞辱国家了。明天早上，你们要是射箭，就会死在这射技上面。”这天晚上，晋将吕锜做梦朝月亮射箭，射中了，但后退时又掉入泥坑里。占梦的人占卜后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必定是楚王。你射中他，但后退时又掉入泥坑里，你也必死无疑。”到第二天甲午日交战时，吕锜射中楚王眼睛。楚王召来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要他去射吕锜，他一箭射中吕锜的脖子，吕锜伏在弓套上死去。养由基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去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68]。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69]，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70]，君子也。识见不穀而趋[71]。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72]，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73]，不敢拜命。敢告不宁[74]，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75]。”三肃使者而退。

【注释】

[68]免胄而趋风：这是臣见君时的恭敬表现。

[69]工尹：官名。襄，人名。问，春秋时，向某人问候时，一般须送上礼物以表示情意。

[70]韎（mèi）：赤黄色。韦：熟牛皮。跗（fū）注：当时的军服，衣裤相连，裤脚系在踝跗之上。

[71]不穀：不善。这是春秋时诸侯君的谦称。

[72]君：此指楚王。外臣：古代臣子在他国国君之前自称“外臣”。文中工尹襄代表楚王，故郤至亦自称“外臣”。

[73]间：近来。蒙：披着，穿着。

[74]宁：通“憖”，受伤。

[75]肃：古代的一种行礼方式，与今之作揖相似。ft

【译文】

郤至三次遇到楚王的士卒，每次见到楚王时都要下车，脱去头盔，疾走如风。楚王派工尹襄送给他一张弓，说：“正当战事激烈之时，有个身穿金黄色皮军装的人，他真是个君子。见到不穀就快步走，他莫非受伤了？”郤至接见楚军来客，脱下头盔并接受楚王的问候，说：“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来作战，托楚君的威灵，近来依然披戴铠甲和头盔，所以无法拜受君王慰劳的旨意。我冒昧地告诉您，我并没受伤，对于君王的问候，我感到惭愧，因为战事的缘故，我冒昧地向您作揖行礼。”他向使者作了三次揖后才退去。

晋韩阙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阙曰：“不可以再辱国君[76]。”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77]，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78]，是以败于荧[79]。”乃内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80]。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注释】

[76]不可以再辱国君：吕锜已羞辱过楚王（射其一目），故韩厥说：“不可以再辱国君”。

[77]谍：侦察兵，此指轻兵。辂：迎战，此指拦击。

[78]卫懿公：春秋初年卫国国君，名赤。鲁闵公二年（前660），卫与狄战于荧泽，卫军大败，卫懿公因不去其旗，被狄人认出而被杀。

[79]荧：荧泽，地名，在河北境内的黄河以北，具体方位已无法确指。

[80]壹：专心一意。大：此指国君。ft

【译文】

晋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御者杜溷罗说：“赶快追赶！他的御者屡屡回顾，心不在战马，可以赶上。”韩厥说：“不能再羞辱国君了。”因而停止了追击。郤至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说：“派遣轻兵绕道拦击，我从后面登上他的车将他俘获抓下。”郤至说：“伤害国君是要受处罚的。”也停止了追击。郑成公的御者石首说：“卫懿公就是因为不拿掉车上的旗帜，所以才在荧泽打了败仗。”他们于是把旗帜放进弓套里。车右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的旁边，战败者应异心保护国君。这方面我不如您，您带着国君逃走，我请留下。”唐苟因此而战死。

楚师薄于险[81]，叔山冉谓养由基曰[82]：“虽君有命[83]，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84]，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筏。

【注释】

[81]薄于险：逼到险地。薄，同“迫”。

[82]叔山冉：楚之勇士，复姓叔山，名冉。

[83]君有命：楚共王曾责潘党、养由基二人“尔射，死艺”，言外之意即禁止其射箭。

[84]博人以投：抓住晋人，又将此人向晋军投过去。ft

【译文】

楚军在一险要地段受到晋军的逼迫，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有国君的禁令，但为了国家，你也一定要射箭。”养由基便箭射晋军。他连发二箭，所射尽死。叔山冉捉住晋人，又将他向晋军投去，投中战车，折断车前横木。晋军这才停止追击。晋军俘获、囚禁了楚国的公子筏。

栾针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85]，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如何？’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86]。”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87]，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针御持矛[88]。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89]？”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

【注释】

[85]日：日前，从前。

[86]摄：代。栾针为晋侯车右，不能离开，故请求派人代为献酒。

[87]榼：同“盒”，装食物的器具。承：奉。

[88]御持矛：指为晋侯的车右。御，侍。

[89]识（zhì）：记。ft

【译文】

栾针看见子重的旗帜，向晋侯请求道：“楚人说‘那面旗帜是子重的旗帜。’那个人大概就是子重。从前下臣出使楚国时，子重问晋人勇武的表现。下臣回答说：‘喜欢部队整饬周密。’又问：‘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喜欢从容不迫。’现在两国交战，不派使者，不能说是整饬周密；遇到战事就自食其言，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派人代下臣向子重进酒。”晋侯答应了。派使者拿着食盒和酒，到子重那里，说：“寡君缺乏人才，让栾针持矛侍立于寡君之侧，所以无法来犒劳你的随从人员，派我来代为进酒。”子重说：“那位先生曾跟我在楚国交谈过，必定是为了那次交谈的缘故，我不是也记起来了吗？”收下酒并喝下。送走使者后又重新擂鼓。

旦而战，见星未已。子反命军吏察夷伤[90]，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91]，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苗贲皇徇曰：“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92]，明日复战。”乃逸楚囚[93]。王闻之，召子反谋。榖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榖。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唯命不于常[94]’，有德之谓。”

【注释】

[90]夷：通“痍”，创伤。

[91]展：排列。

[92]蓐食：黎明清晨，尚未起床，就在寝席被蓐上吃早饭，极言进食之早。

[93]乃逸楚囚：故意放松警惕，让楚军俘虏逃走。按，晋军“逸楚囚”的目的，是想借楚囚的口告诉楚王：晋军亦早有准备。

[94]惟命不于常：语出《尚书·周书·康诰》。意谓天命之所在并非一成不变的。常，不变的规律。ft

【译文】

这天，从清晨开始交战，到晚上星星出来了还没结束。子反命令军吏去查点伤员，补充士卒战车，修理甲胄和兵器，排列好兵车战马，天亮鸡鸣时就进食，要绝对服从命令。晋人很担心。苗贲皇向军中传令说：“检阅战车，补充士卒，喂饱战马，磨快兵器，整顿军阵，巩固行列，早早地进食，再三地祈祷，明日再战。”晋人故意放走楚军俘虏。楚王听了这些俘虏的报告后，忙召子反商量。子反的小臣榖阳竖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去见楚王。楚王说：“天败楚国啊，我不能坐以待毙。”因而连夜逃走。晋军攻入楚军营垒，一连三天，吃缴获来的楚军粮食。士燮站在晋侯兵车的马前，说：“国君年幼，诸臣无才，凭什么取得这种战果？君王要警惕啊！《周书》说：‘天命之所在并非一成不变的’，说的是有德者才能享有天命。”

楚师还及瑕[95]。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96]，君不在[97]。子无以为过，不穀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98]，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注释】

[95]瑕：随国地名，随为楚之附庸国，故楚军得以在瑕地歇息。

[96]先大夫：指子玉，子反的父亲。

[97]君不在：子玉在城濮之战中，败于晋军，时楚成王不在军中，故失败的责任应由子玉承担（时子玉为令尹、中军之帅），而这次楚王在军中，故下文共王说“不穀之罪也”。

[98]初陨师徒者：此指子玉。按，子重要子反考虑一下子玉的下场，其用意是逼其自杀。陨：损失。ft

【译文】

楚军撤回到瑕地，楚王派人对子反说：“先大夫使楚军覆败，当时国君不在军中。您不要认为自己这次有过错，这是不穀的罪过。”子反对来人拜了又拜，叩头说：“国君赐臣以死，臣虽死而不朽。下臣的士卒确实有溃败逃奔的，这是下臣的罪过。”子重派人对子反说：“当初那位使楚军受挫的人，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吧，你何不考虑考虑？”子反回答说：“即使没有先大夫那件事，可是有大夫命令侧考虑，侧岂敢不义而偷生？侧损失了君王的军队，岂敢忘记先大夫的自杀？”楚王派人去制止，但还没赶到，子反就自杀了。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99]。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隤[100]。宣伯通于穆姜[101]，欲去季、孟[102]，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103]，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104]，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隤，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注释】

[99]高无咎：高固之子。

[100]坏隤：地名，在今山东曲阜。

[101]宣伯：叔孙侨如。穆姜，鲁成公之母。

[102]季、孟：指季文子和孟献子。

[103]晋难：即晋国让鲁国出兵会同伐郑。

[104]公子偃、公子鉏：二人皆为成公庶弟。ft

【译文】

作战的时候，齐国国佐、高无咎到达军中，卫献公从卫国出来，鲁成公从坏隤出来。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去掉季、孟两人而占取他们的家财。成公将要出行，穆姜送他，让他赶走季文子和孟献子。成公以要应晋国要求出兵的事敷衍她，说：“请等我回来后再听取您的命令。”穆姜很生气，公子偃、公子鉏快步走过，穆姜指着他们说：“你不同意，这两个人都可以是国君。”鲁成公便在坏隤等待，防护宫室，加强戒备，设置守卫后出行，所以迟到了。他让孟献子在公宫留守。

魏绛戮扬干　襄公三年

魏绛是晋国后期的贤臣，他执法不阿，不因为扬干是晋悼公之弟而手下留情。针对晋悼公的责问，魏绛的回答义正词严，而且提高到是否影响晋国霸主在诸侯中的地位的高度来认识。晋悼公是晋国霸业的中兴之主，此篇也表现他能听谏改过、识才爱才、用人有方的特点。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1]，魏绛戮其仆[2]。晋侯怒，谓羊舌赤曰[3]：“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4]，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5]，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6]，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7]，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8]。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9]，使臣斯司马[10]。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11]，至于用钺[12]。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13]，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14]，敢以为请。”

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15]，与之礼食[16]，使佐新军[17]。张老为中军司马[18]，士富为候奄[19]。

【注释】

[1]“晋侯”句：此句指扬干在鸡泽之会上乱行。乱行：扰乱军队行列。鸡泽在今河北邯郸东，曲梁在鸡泽附近。

[2]仆：车夫。魏绛：又称绛，魏庄子，魏犫之子，时为晋国中军司马，主管军法。不能戮（侮辱）扬干，故戮（杀）其仆。

[3]羊舌赤：羊舌职之子，字伯华。羊舌职，叔向之父。

[4]必杀魏绛：羊舌赤时为中军尉佐，职位高于司马，故晋侯可以命其杀魏绛。

[5]辟：同“避”。

[6]来辞：自己前来供状解释。

[7]仆人：接受官员紧急奏事之官。

[8]士鲂：晋士会之子，食邑于彘，又称彘季。张老：晋臣，名老，字孟。

[9]日：昔日，指悼公新即位时。

[10]斯：同“司”，担任的意思。

[11]致训：事前不能教导众人。

[12]钺（yuè）：大斧。这里指大刑。

[13]跣（xiǎn）：赤足。古人入室脱履，出室要穿上。悼公恐魏绛自杀，来不及穿履，故赤脚而出。

[14]重（chóng）：再。

[15]反役：从鸡泽之役归来。

[16]礼食：国君在太庙宴请臣子称“礼食”。

[17]佐新军：司马位为大夫，佐新军则位列于卿。

[18]张老为中军司马：张老本是候奄，此是提升。

[19]士富：士会的别族。ft

【译文】

晋悼公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车夫。悼公发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是引以为荣的事，现在扬干受到羞辱，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侮辱？一定要杀掉魏绛，不要耽误了！”羊舌赤回答：“魏绛并没有二心异志，事奉君主不避危难，有了罪不逃避惩罚，他会来供状解释的，何必劳驾您下命令呢？”话刚落地，魏绛就来了，把一封信交给传事官后，就要拔剑自杀。士鲂、张老劝阻了他。悼公读信，信上说：“以前君主缺少使唤的人，派我担任司马。我听说军旅以服从命令为武，军中之事以宁死不犯军纪为敬。您会合诸侯，下臣岂敢不敬？君主的军队有不服从军令的，办事的人有不严肃执行军法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害怕自己因不严肃执行军法而犯死罪，所以处理了扬干，这罪过无可逃避。我没能事先进行教导，以至于要动用大刑。我的罪很重，哪里敢不服从刑罚，而使君主发怒？请求回去死在司寇那里。”悼公光着脚跑出来，说道：“我的话，是出于对兄弟的亲爱。你杀死扬干的车夫，是执行军法。我有弟弟，却没有教育好，使他犯了军令，这是我的过错。请别让我错上加错，拜托你了！”

晋悼公由此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来治理人民，从盟会回国，就在太庙设宴款待他，并提拔他为新军副帅。张老任中军司马，士富当候奄。

魏绛论和戎　襄公四年

春秋时期，中原诸国对于周围的少数民族多采取轻视的态度，即所谓“攘夷”。晋国对于其北部的戎族无终国也是这样的态度。魏绛虽也认为“戎，禽兽也”，但他从晋国霸业的利益出发，提出“和戎”的主张，这对于巩固霸业、团结少数民族是明智的。魏绛的对答，着重谈到有穷后羿的故事，虽未必就是信史，但可以知道春秋时期已有有穷后羿及其部族的传说，为后人保存了甚为珍贵的史料。不过魏绛说此历史的目的在于劝谏晋悼公不要沉迷于田猎，不要轻易发动战争。晋悼公欣然接受劝谏，派魏绛和戎，并且励精图治，使晋国霸业重新进入辉煌时期。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1]，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2]。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3]。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4]：‘有穷后羿……’[5]”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6]，因夏民以代夏政[7]。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8]。弃武罗、伯困、熊髡、尨圉[9]，而用寒浞[10]。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11]。伯明后寒弃之[12]，夷羿收之[13]，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14]，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15]。树之诈慝[16]，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17]，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18]，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19]，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20]。浞因羿室[21]，生浇及豷[22]，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23]。处浇于过[24]，处豷于戈[25]。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26]，以灭浞而立少康[27]。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28]，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29]，命百官，官箴王阙[30]。于《虞人之箴》曰[31]：‘芒芒禹迹[32]，画为九州[33]，经启九道[34]。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35]，德用不扰[36]。在帝夷羿，冒于原兽[37]，忘其国恤[38]，而思其麀牡[39]。武不可重[40]，用不恢于夏家[41]。兽臣司原[42]，敢告仆夫[43]。’《虞箴》如是，可不惩乎[44]？”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注释】

[1]无终：国名，在今山西太原一带。嘉父，无终国君名。《春秋》对落后之国国君常称子。孟乐：无终使臣。

[2]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国此时国力强盛，声威大振，戎人因此也来请和。魏庄子，即魏绛。

[3]诸华：指中原诸国。

[4]《夏训》：夏书。

[5]有穷：夏代国名。后：君主。羿（yì）：国君名。这里是魏绛的话还没讲完，晋悼公突然插问。

[6]鉏（jū）：古地名。在今河南滑县。穷石：即穷谷，在今河南洛阳。

[7]因：依靠。相传禹之孙太康荒淫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死，儿子相立，后羿遂推翻相而夺取王位。

[8]原兽：田兽，田猎。

[9]武罗、伯困、熊髡（kūn）、尨圉（mángyǔ）：四人都是后羿的贤臣。

[10]寒浞（zhuó）：后羿相。寒，本为部落名，在今山东潍县。寒浞以部落名为氏。

[11]伯明：寒国国君。谗：奸诈。

[12]伯明后寒：即寒后伯明，寒国国君伯明。后，君王。

[13]夷羿：后羿。

[14]行媚于内：指浞与后羿妻妾通奸。

[15]虞：同“娱”。

[16]慝（tè）：邪恶。

[17]悛（quān）：悔改。

[18]亨：同“烹”，煮。

[19]诸：之，他（后羿）。

[20]靡：夏朝人，曾事奉羿。有鬲（ɡé）氏：部落名，地在今山东德州。

[21]室：妻妾。

[22]浇（ào）及豷（yì）：浞和后羿妻妾通奸所生二个儿子。

[23]斟灌：部落名，在今山东范县。斟寻，也是部落名。在今河南偃师。

[24]过：部落名，在今山东掖县，近海。

[25]戈：部落名，在宋、郑之间。

[26]烬：遗民。

[27]少康：夏后相之子，相传他在有鬲氏的帮助下，攻杀寒浞，恢复了夏朝统治。

[28]后杼：少康子。

[29]辛甲：本为殷商大臣，后为周太史。大史：即太史。

[30]箴（zhēn）：规诫。阙：过失。

[31]虞人：掌管田猎之官。

[32]芒芒：邈远的样子。禹迹：大禹治水的痕迹，指中国国土。

[33]画：分。

[34]九：泛指多数。

[35]攸处：所处。

[36]德：指人与兽的本质而言。用：因。

[37]冒：贪恋。

[38]国恤：国家的忧患。

[39]麀（yōu）：雌鹿，牡，雄兽。麀牡，泛指各种禽兽。

[40]武：田猎。重：多次，意即过度。

[41]用：因。恢：扩大。意谓因此使国家灭亡。

[42]兽臣：虞人自称。司：主管。原：原兽，田猎。

[43]仆夫：这里不敢直言告诉君王，以仆夫代称。

[44]惩：引以为诫。ft

【译文】

无终国国君嘉父派孟乐到晋国去，通过魏绛献上虎豹皮，请求晋国和各部落戎人媾和。晋悼公说：“戎狄不认亲情而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绛说：“诸侯才归顺，陈国刚来讲和，都在观察我们的行动。我们有德，他们就亲近我们，否则就将背叛我们。发动军队去打戎人，一旦楚国进攻陈国，我们肯定无法救援，这就是丢弃陈国。这样中原诸国一定会背叛我们。戎人犹如禽兽，得到戎而失去中原，恐怕不合适吧？《夏训》有这样的话：‘有穷后羿……’”晋悼公说：“后羿怎么样呢？”魏绛回答说：“从前正当有夏衰落的时候，后羿从鉏迁徙到穷石，借用夏朝民众的力量夺取了夏朝政权。倚仗自己精于射箭，他不致力于治理百姓，而沉湎于打猎。废弃武罗、伯困、熊髡、尨圉而任用寒浞。寒浞本是伯明氏的奸诈子弟。寒君伯明抛弃了他，却被后羿所接纳，信任并重用他，作为自己的辅相。寒浞在内宫对女人献媚，在外广布恩惠以收买人心。愚弄民众，而且引诱后羿沉迷于田猎。扶植奸诈邪恶者，由此夺取了后羿的家和国，朝廷内外都顺从归附。后羿还不知悔改，当他准备从狩猎处回家时，手下人把他杀死并煮了他，强迫他的儿子吃。后羿的儿子不忍心吃，又被杀死在有穷国的城门。在这种局面下，靡逃亡到了有鬲氏部落。寒浞霸占了后羿的妻妾，与她们生了浇和豷。仗着他的奸邪诈伪而不对百姓施德。派浇出兵，消灭了斟灌氏、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地，让豷住在戈地。靡从有鬲氏那里收容二国遗民，用他们消灭了寒浞而拥立少康。少康在过灭掉了浇，后杼在戈灭掉了豷。有穷氏因此而灭亡，这都是因为失去贤人的缘故啊。当初辛甲任周太史时，命令百官都来劝诫天子的过失。《虞人之箴》中就说：‘大禹走过的邈远辽阔的大地，划分为九州，开辟了众多的道路。民众有住处有宗庙，野兽有丰盛茂密的青草，人兽各有所处，互不干扰。后羿身居帝位，却一心贪恋打猎，忘记国家的忧患，想的只是飞禽走兽。田猎之事不能太频繁，那样做不利于扩大夏朝国力，其后果是导致国家的灭亡。我主管的是田猎之事，谨以此规劝君主的左右。’《虞箴》都这样说，能不引以为戒吗？”这时晋悼公爱好打猎，所以魏绛委婉地说了这件事。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45]，贵货易土[46]，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47]，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48]，甲兵不顿[49]，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

公说[50]，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注释】

[45]荐居：逐水草而居。荐，草。

[46]易土：轻视土地。

[47]耸：恐惧。

[48]勤：劳。

[49]顿：同“钝”。

[50]说：同“悦”。ft

【译文】

晋悼公说：“那么就没有比跟戎人修好更好的对策吗？”魏绛回答：“与戎人讲和有五个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财宝而轻土地，可以向他们收买土地，这是其一。边境不再恐惧，民众安心于农事，农夫可获收成，这是其二。戎狄事奉晋国，四边邻国都受到震动，诸侯们慑服于我们的威严，这是其三。用德行安抚戎人，将士免去辛劳，武器不被损坏，这是其四。有鉴于后羿失国的教训，而使用道德法度，远方国家来朝，近邻国家安定，这是其五。请主公您好好考虑考虑吧！”

晋悼公很满意魏绛这一番话，就派他与各部戎人媾和，又致力于治理民事，打猎合乎时令。

驹支不屈于晋　襄公十四年

吴国被楚国所败，向晋国求救。晋国范宣子责备吴国在楚国丧期侵楚不合礼仪，以此为借口拒绝出兵。此时的晋国，霸主的威风已经削弱，但又要维持着霸主的体面，于是找借口逮捕莒国使臣公子务娄，又把目标对准姜戎首领驹支。范宣子加给驹支的罪名是蛮横无理的，驹支据理反驳，从晋惠公接纳姜戎氏说起，指出姜戎历来效忠于晋，与晋国合力败秦，晋之百役，无不参加，顺从晋国，从不变心。今日晋国如果恩将仇报，不让参加盟会亦无所谓。驹支最后的赋诗，含蓄地忠告范宣子“无信谗言”。驹支的反驳，说理严密，辞令委婉而严正，令人信服。

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1]。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2]。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3]。

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4]。

【注释】

[1]吴告败于晋：上一年，吴、楚发生战争。楚国在子庚、养由基的指挥下打败吴军。晋、吴同盟，因此吴国向晋国报告被楚国打败的事。

[2]向：吴地，在今安徽怀远县。为吴谋楚故：打算伐楚为吴国报仇。

[3]“范宣子”二句：范宣子即士匄，此时为晋国执政大臣。数（shǔ）吴之不德也：责备吴国乘楚国丧而伐楚是不道德的。数，责备。

[4]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晋以通楚之罪扣留莒公子务娄。ft

【译文】

十四年春，吴国向晋国通报去年被楚国战败的事。在向地相会，这是为了要替吴国策划攻打楚国的缘故。范宣子责备吴国人不讲道德，以此拒绝了吴国人的请求。

逮捕莒国公子务娄，这是因为他派使者和楚国私通。

将执戎子驹支[5]。范宣子亲数诸朝[6]，曰：“来！姜戎氏[7]！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8]，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9]。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10]，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11]。诘朝之事[12]，尔无与焉[13]！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14]。惠公蠲其大德[15]，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16]，毋是翦弃[17]。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18]。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19]。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20]，于是乎有殽之师[21]。晋御其上，戎亢其下[22]，秦师不复[23]，我诸戎实然[24]。譬如捕鹿，晋人角之[25]，诸戎掎之[26]，与晋踣之[27]，戎何以不免[28]？自是以来[29]，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30]，以从执政，犹殽志也[31]。岂敢离逷[32]？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33]，以携诸侯[34]，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35]，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36]？不与于会，亦无瞢焉[37]！”赋《青蝇》而退[38]。宣子辞焉[39]，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40]。

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41]，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42]。

【注释】

[5]驹支：戎部落头目之名。

[6]朝：盟会的地方也设朝位。

[7]姜戎氏：瓜州之戎有姜姓、允姓二支，这里是姜姓。

[8]吾离：姜戎祖父名。瓜州：古地名，在今甘肃敦煌。

[9]被苫（zhān）盖，蒙荆棘：这里是形容其贫困。被，同“披”。苫盖，编茅草为衣。蒙荆棘，头戴用荆棘所编的冠。

[10]先君：指晋惠公。不腆：不多。

[11]职女之由：都是由于你的缘故。职，当，主要。

[12]诘朝：明天早上。

[13]尔无与：你不要参加明天的会盟。

[14]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指秦穆公称霸西戎。

[15]蠲（juān）：昭明，显示。

[16]四岳：尧时诸侯之长，姜姓。裔胄：后代。

[17]毋是翦弃：不要灭亡他们。翦弃，灭亡。

[18]嗥（háo）：咆哮。

[19]不贰：不改变做法。

[20]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指僖公三十年烛之武退秦师，秦国与郑国结盟，并派杞子等三人戍郑。舍，安置。

[21]殽之师：殽之战在僖公三十三年。

[22]戎亢其下：戎人配合晋军抗秦。亢，同“抗”，抵抗。

[23]不复：战败而回不去。

[24]诸戎实然：所以如此，是诸戎之功。

[25]角之：从正面执其角。角，用作动词。

[26]掎（jǐ）之：从后面拖其足。

[27]踣（bó）之：向前仆倒。

[28]不免：不能免于罪责。

[29]是：此，指殽之战。

[30]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晋国有战事，诸戎都共同从事，从未间断。

[31]以从执政，犹殽志也：从，追随。犹殽志，还是与殽之战时候一样无二心。

[32]逷（tì）：同“逖”，疏远。

[33]官之师旅：指晋国群臣大夫。有所阙：有过失。

[34]以携诸侯：使诸侯离心。携，叛离。

[35]贽币不通：财礼不相往来。

[36]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这是驳范宣子责备戎人使得诸侯离晋、言语漏泄。

[37]瞢（méng）：惭愧。以上数句是驹支历举戎人帮助晋国打败秦国的事实，说明晋国的责难毫无根据。

[38]《青蝇》：《诗经·小雅》中的一篇。这里是取其中“恺悌君子，无信谗言”的意思。

[39]辞：道歉。

[40]成恺悌：不信谗言。

[41]子叔齐子：叔老，子叔婴齐之子。介：副手。

[42]轻鲁币：减轻鲁国的财礼。币，指财礼。ft

【译文】

打算抓捕戎部落首领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堂上责备他，说道：“过来，姜戎氏！当初秦国人在瓜州追赶你的祖父吾离，你祖父吾离身穿蓑衣、头戴草帽来归附我国先君。我们先君惠公只有并不多的田地，还和你们共同平分而食用。如今诸侯事奉我国主君不如以前，这是由于话语泄漏了机密，显然是你们传出去的。明天早晨的事，你们就不要参与了！如果参与，就要把你们逮起来！”驹支回答说：“从前秦国人倚仗人多，贪图土地，驱赶我们各部戎人。惠公显示了他的大德，认为我们戎人各部都是是四岳的后裔，不应把我们丢弃不管。于是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田地。这里都是狐狸出没、豺狼乱嚎的荒野之地。我们戎人砍掉这里的荆棘，赶走狐狸豺狼，成为贵国先君不侵犯不背叛的臣下，至今没有二心。当初晋文公与秦国讨伐郑国，秦国人暗地里和郑国结盟而安排了戍守的兵力，于是有殽的战役。晋国在上面抵御，戎人在下面对抗，秦国军队师无法撤回，正是我们戎人各部做到的。譬如捕鹿，晋人抓住了它的角，戎人拖住了它的腿，与晋国一起把它放倒。戎人为何不能免于罪责呢？此后，晋国的各个战役，我各部戎人一个接一个地随时参与，以追随执事，如同殽之战一样。岂敢逃避远离？现在群臣官员恐怕有所失误，使得诸侯离心，反而怪罪我各部戎人！我们各部戎人饮食衣服与中原不同，财礼不相往来，言语不通，还能做什么坏事呢？不参加会见，我们也没什么好惭愧的。”赋了《青蝇》这首诗然后退下。范宣子听完之后表示了歉意，让他参加会见，成就了不信谗言的雅量。

当时，子叔齐子作为季武子的副手介参加了会见，从此晋国减轻鲁国的财礼而更敬重其使者。

崔杼弑齐庄公　襄公二十五年

在春秋后期，齐国的崔杼是一个奸佞之臣的代表。他迎立齐庄公，直接掌握了齐国的政权，齐庄公不过是个傀儡。齐庄公和棠姜淫乱，给崔杼弑君提供了可能性。所以他设计杀了齐庄公。齐国的晏子，却是一个贤臣的代表。在崔杼弑君这一事件中，充分展现了他的性格。崔杼弑君，他一方面认为弑君为非，另方面又认为齐庄公是为私欲而死，不值得为他殉葬或逃亡。在崔杼的凶焰面前，晏子表现出刚正不阿的品质。后来，在《左传》记载的晏子形象的基础上，演绎出《晏子春秋》的许多故事。本篇所记的齐太史氏兄弟和南史氏不畏强暴、忠于职守的事迹，也非常感人，激励着后代的史官和志士仁人。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1]。东郭偃臣崔武子[2]。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3]。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4]。偃曰：“男女辨姓[5]，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6]，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7]。史皆曰“吉[8]”。示陈文子[9]，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10]，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11]。’困于石，往不济也[12]。据于蒺藜，所恃伤也[13]。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14]。”崔子曰：“嫠也[15]，何害？先夫当之矣[16]。”遂取之。

【注释】

[1]棠公：齐国棠邑大夫。东郭偃：崔杼家臣。

[2]臣：动词，做家臣。崔武子：即崔杼，齐国执政大臣。

[3]御：驾车。吊：前往吊唁。

[4]取之：为崔杼娶棠姜为妻。

[5]男女辨姓：辨姓，分别姓氏，指同姓不通婚。

[6]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丁，指齐丁公。桓，指齐桓公，同为姜姓。同为姜姓，故不能通婚。

[7]遇《困》之《大过》：《困》卦为《坎》下《兑》上，《大过》卦为《巽》下《兑》上，《困》卦变为《大过》卦，即第三爻由阴爻变为阳爻。

[8]史皆曰“吉”：太史为了逢迎崔杼，所以说“吉”。

[9]陈文子：齐国大夫，又称陈须无。

[10]夫从风，风陨妻：上面的变卦，是《困》卦的《坎》变为《巽》，是夫变为风。《大过》卦是风吹掉其妻。陈文子根据卦象断言不可娶。

[11]“困于石”五句：这是《困》卦为“六三”的爻辞，下面是陈文子的解释。

[12]困于石，往不济也：人走路竟被石头绊倒，前进也没有用。

[13]据于蒺藜，所恃伤也：绊倒而两手抓在蒺藜上，是受到所依靠者的伤害。

[14]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回到家中，将看不到妻子，家破人亡，无可归宿。

[15]嫠（lí）：寡妇。

[16]先夫当之矣：意思是棠公已受棠姜之凶而死。先夫，指棠公。ft

【译文】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杼的家臣。棠公死后，东郭偃驾车送崔杼前往吊唁。崔杼见到棠姜而觉得她很美，让东郭偃把她嫁给自己。东郭偃说：“男女结婚前要辨明姓氏，您是丁公的后代，下臣出自桓公，同姓不能结婚。”崔杼让人卜筮，得到《困》卦变成《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崔杼把卦象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变为风，风把妻子吹落，不能娶她。而且这卦的《繇》词说：‘被石头所困，以蒺藜为依靠，回到家里，不见他的妻子，凶。’为石头所困，意味着做了不会成功。以蒺藜为依靠，意味着所依靠的对象会使人受伤。回到家中，不见他的妻子，凶，意味着无家可归。”崔杼说：“她是个寡妇，有什么妨碍？即便有，他的前夫已经承担了这凶险。”于是娶了她。

庄公通焉[17]，骤如崔氏[18]。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19]？”崔子因是[20]，又以其间伐晋也[21]，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22]。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23]，乃为崔子间公[24]。

【注释】

[17]庄公通焉：齐庄公私通棠姜。

[18]骤：屡次。

[19]不为崔子，其无冠乎：意思是不用崔杼之冠，岂无他冠可用。这是庄公目无崔杼，有意侮辱他。不为，不是。其，同“岂”。

[20]崔子因是：崔杼因此怨恨齐庄公。

[21]间伐晋：乘晋国有难而攻打他。

[22]不获间：没有找到机会。间，机会。

[23]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庄公鞭打贾举，过后又亲宠他。

[24]间公：寻找机会杀庄公。ft

【译文】

齐庄公与棠姜私通，多次到崔宅。把崔杼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能这样。”庄公说：“不用崔杼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别人的帽子可用了吗？”崔杼因此怨恨庄公，又因为庄公曾乘晋国的内乱而进攻晋国，说：“晋国必然要报复。”他想要杀死庄公以取悦晋国，只是没找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人贾举而又亲宠他，贾举便为崔杼窥察机会。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25]，莒子朝于齐。甲戌[26]，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27]。乙亥，公问崔子[28]，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29]。公拊楹而歌[30]。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31]。甲兴[32]，公登台而请[33]，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34]。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35]，不知二命[36]。”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37]，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38]。祝佗父祭于高唐[39]，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40]。申蒯，侍渔者[41]，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42]，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43]。”与之皆死[44]。崔氏杀鬷蔑于平阴[45]。

【注释】

[25]且于之役：去年，齐国攻打晋国，回国途中袭击莒国，攻城时齐庄公受伤。

[26]甲戌：十六日。

[27]崔子称疾，不视事：崔杼称病不上朝，意在诱使庄公来崔家。

[28]问：问候。

[29]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将庄公引入彀中。

[30]公拊楹而歌：庄公以此暗示棠姜。拊，拍打。楹，柱子。

[31]闭门：将庄公的随从关在门外。

[32]甲兴：崔杼预先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

[33]请：请求免死。

[34]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称崔杼病重而不能听取庄公的命令。

[35]近于公宫，陪臣干掫（zōu）有淫者：由于地近公宫，所以要严防奸盗。近于公宫，指崔宅靠近国君宫室。陪臣，家臣自称。干掫，巡夜捕击不法的人。

[36]不知二命：只知奉崔杼之命捕杀淫者，不知其他。

[37]中股，反队：庄公中箭，仍跌到墙里。

[38]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以上八人都是庄公的宠臣，此贾举非侍人贾举。

[39]高唐：古地名。在今山东高唐县，这里有齐国的别庙。

[40]不说弁：祭服还没脱。说，同“脱”。弁，祭服。死于崔氏：死在崔杼家里。

[41]侍渔者：主管渔业之官。

[42]尔以帑免：托他保护自己的家室。帑，指申蒯的妻子。

[43]免，是反子之义也：我如果逃走，是违背了死君之义。

[44]皆：同“偕”。

[45]崔氏杀鬷（zōng）蔑于平阴：以上包括鬷蔑这些被杀者都是庄公的宠臣。鬷蔑，平阴大夫。齐庄公之母叫鬷声蔑，鬷蔑为其母党。ft

【译文】

夏五月，莒国由于去年进攻且于的缘故，莒犂比公去齐国朝见庄公。十六日，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莒犂比公，崔杼推说有病，不理政事。十七日，庄公来探望崔杼，乘机和姜氏见面。姜氏进入内室，又和崔杼一起从侧门避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拦住庄公的随从不让进，自己进去后又把门关上。埋伏的甲士一拥而出，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死，不被允许；请求结盟，也不答应；请求在太庙自杀，还是不同意。都说：“国君的下臣崔杼病的厉害，不能来听取命令。这里离公宫很近，我们只知道巡夜搜捕淫乱者，不知有其他的命令。”庄公爬墙逃跑，被射了一箭，射中大腿，坠落在墙里，便被杀了。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也都被杀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到都城，复命，还没脱掉祭服便被杀。申蒯是主管渔业之官，退出来，对自己的家宰说：“你带着我的妻儿逃命去，我准备一死。”家宰说：“如果我逃命，这是违背了您所持的道义之义了。”便和申蒯一起自杀。崔杼又在平阴杀了鬷蔑。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46]，其人曰[47]：“死乎[48]？”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49]？”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50]？”曰：“归乎[51]？”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52]。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53]。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54]？且人有君而弑之[55]，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56]？”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57]。兴，三踊而出[58]。人谓崔子：“必杀之[59]！”崔子曰：“民之望也[60]！舍之，得民[61]。”

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62]。

【注释】

[46]晏子：即晏婴。

[47]其人：指晏婴的随从。

[48]死乎：是否为国君而死。

[49]“独吾君”二句：岂独是我一人的国君，为什么要为其死。

[50]“吾罪也”二句：我有什么罪要逃亡。

[51]归：回去。

[52]社稷是主：应好好主持国政。

[53]“君臣者”三句：为臣应爱国家，臣君者，为臣的。口实，俸禄。

[54]“若为己死”四句：晏婴认为，国君不是为国家而是为个人的私欲而死，不必为其死或逃亡。私昵，私下亲昵宠爱的人。谁敢任之，谁能承担此祸。

[55]人：指崔杼。有君：得到国君的信任。

[56]“吾焉得死之”三句：崔杼弑君不对，但也不必为国君而死，应该分辨公义和私情。焉得，怎么能。庸，何。

[57]枕尸股而哭：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号哭。

[58]兴：哭完起来。三踊而出：三次跳跃，表示哀痛。当时哭君之礼。

[59]杀之：杀晏婴。

[60]民之望也：晏婴是民心所仰望的人。

[61]舍之：不杀晏婴。

[62]卢蒲癸、王何：二人皆庄公党羽。ft

【译文】

晏婴站在崔杼门外，他的随从问他：“准备为他去死吗？”回答说：“难道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为什么要死？”又问：“那么逃亡吗？”说：“他的死是我的罪过吗，干嘛要逃亡？”“那么回去吗？”说：“国君死了，回到哪里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可用来凌驾在民众之上吗？是让他来主持国政的。当臣子的，岂能只为俸禄，应保养国家。所以国君是为了国家而死，那么臣子就要为他而死；国君是为了国家而逃亡，那么臣子就要随他逃亡。要是国君是因为自己个人而死，为自己逃亡，不是他所亲昵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责任？况且别人得到国君信任而把他杀死，我哪能为他而死？哪能为他而逃亡？不过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崔家把门打开，晏婴进入，头枕在庄公尸体的大腿上号哭。然后站起来，跳跃三次而后出去。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杼说：“他是民心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民心。”

卢蒲癸逃往晋国，王何出奔莒国。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63]，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64]，嬖，生景公[65]。丁丑[66]，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67]，曰：“所不与崔、庆者……[68]”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69]。”乃歃[70]。辛巳[71]，公与大夫及莒子盟[72]。

【注释】

[63]叔孙宣伯：即鲁国大夫叔孙侨如。叔孙侨如在成公十六年出奔齐国。

[64]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将叔孙侨如女儿送给齐灵公。叔孙还，齐国公子。

[65]“嬖”二句：受宠而生。景公，景公名杵臼，庄公同父异母弟。

[66]丁丑：十九日。

[67]大宫：齐太公庙。

[68]所不与崔、庆者……：崔、庆二人宣读盟辞，要使与盟的人都和自己结党，但没读完，晏婴插话改变了它。

[69]“婴所不唯忠于君”三句：言外之意指崔、庆二人不忠于君，不利于社稷，不可与盟。

[70]乃歃：晏婴先歃血定盟。

[71]辛巳：二十三日。

[72]公与大夫及莒子盟：莒犂比公朝齐，因崔氏之乱而未能结盟，现在和齐景公结盟。ft

【译文】

叔孙侨如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他的女儿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下景公。十九日，崔杼立景公为国君，自己为相辅佐他，庆封任左相，与国人在太公庙中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婴仰天叹息道：“我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上帝作证。”于是率先歃血定盟。二十三日，景公与大夫和莒犂比公结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73]。其弟又书，乃舍之[74]。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75]。闻既书矣，乃还[76]。

【注释】

[73]死者二人：太史弟弟仍然秉笔直书，接连二人被杀。

[74]乃舍之：崔杼不敢再杀。

[75]南史氏：也是史官。执简以往：带着竹简准备前往。简，竹简。

[76]既书：已经记载了。ft

【译文】

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杼杀了太史。太史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被杀的又有二人。太史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杼只得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都被杀死了，带着同样写好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77]。鲜虞推而下之[78]，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79]，其谁纳之？”行及弇中[80]，将舍[81]。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82]？”遂舍，枕辔而寝[83]，食马而食[84]，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85]。”遂来奔[86]。

【注释】

[77]闾丘婴：与申鲜虞皆为齐庄公近臣。以帷缚其妻而载之：用车帷包捆其妻，放在车上逃跑。

[78]推而下之：推闾丘婴妻子于车下。

[79]匿：藏。昵：亲爱，指其妻。

[80]弇（yǎn）中：峪名，狭道。

[81]舍：住宿。

[82]一与一，谁能惧我：道狭窄，车不能并行，一对一，不足为惧。与，敌。

[83]枕辔：头枕马缰。枕辔而寝，是怕失去马匹。

[84]食马而食：先喂马然后自己才吃饭。

[85]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出弇中，路变宽敞，人多有用武之地便抵挡不住。

[86]遂来奔：二人出奔鲁国。ft

【译文】

闾丘婴用车上的帷布捆好妻子放到车上，和申鲜虞乘坐一辆车出逃。申鲜虞将闾丘婴妻子推到车下，说道：“国君昏聩而不能匡正，危难不能解救，死了不能殉死，只知道藏匿自己亲昵的人，会有谁接纳我们？”走到狭道中，准备住宿。闾丘婴说：“崔、庆他们恐怕要追上我们！”申鲜虞说：“一对一，谁能让我们害怕？”就停下住宿，枕着马缰而睡，喂好马才用餐，然后驾车上路。走出狭道后，对闾丘婴说：“赶紧走！崔、庆的人多，无法抵挡他们。”于是逃来我国。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87]。丁亥[88]，葬诸士孙之里[89]。四翣[90]，不跸[91]，下车七乘，不以兵甲[92]。

【注释】

[87]侧庄公于北郭：不殡于祖庙。侧，用砖把棺材围砌住。

[88]丁亥：二十九日。

[89]葬诸士孙之里：按礼诸侯应五月而葬，现在只有十三天便把庄公葬了。士孙是人名，用来作里名。

[90]四翣（shà）：按礼，诸侯应该六翣，大夫四翣，葬庄公也只用四翣，是有意贬低他。翣，古代出殡时的棺饰，长柄扇形物。

[91]不跸：不戒严清除道路。

[92]下车七乘，不以兵甲：按礼，古代大出殡有甲兵，国君还应列军阵，现在都没用，说明崔氏不以国君之礼而只草草埋葬齐庄公。下车，送葬的车。ft

【译文】

崔杼在城北用砖把庄公的棺材草草围砌住。二十九日，葬埋在士孙里。只用四把长柄羽扇，也不戒严清除道路，送葬只用旧车七辆，而没用甲士列出军阵。

弭兵之会　襄公二十七年

春秋时期，晋、楚两国经过多年的争霸战争，双方都感到疲倦，都有希望停战休息的意愿。襄公二十五年，晋国的赵武，曾提出“弭兵”的主张。二十六年，子产也曾预言晋、楚和诸侯将会息兵停战。此时晋、齐等国因内部斗争消耗了国力，无法大规模对外用兵，楚国受吴国牵制，也无力和晋国争雄，因此具备弭兵的条件。宋国的向戌乘机奔走晋楚之间，终于召开弭兵大会。但是，在弭兵大会上，各国还是各有打算。楚国甚至准备武装发难。晋楚两国为谁歃血主盟吵得不亦乐乎。几经曲折，诸侯国还是达成了弭兵协议。但是，这样的协定必然是脆弱的。此篇对于各国的态度，特别是晋、楚两国尔虞我诈、争强不息的明争暗斗描写非常生动。

宋向戌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1]，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2]。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3]：“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4]，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5]，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6]。”晋人许之。如楚[7]，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8]。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9]，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10]。

【注释】

[1]宋向戌：宋国大夫。赵文子：赵武，又称赵孟。令尹子木：楚国令尹屈建，字子木。

[2]弭兵：停止战争。以为名，取得名声。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宋国向戌和赵文子、子木相友善，并想为自己取得名誉，因此力促弭兵大会的召开。

[3]韩宣子：又称韩起，晋韩厥之子。

[4]蠹：蛀虫。

[5]虽曰不可：虽知不能成功。

[6]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楚国以弭兵团结诸侯，晋国将失去盟主地位。

[7]如楚：向戌到楚国。

[8]难之：不答应弭兵。

[9]携：携贰，叛离，离心。

[10]为会于宋：准备在宋国召开弭兵大会。ft

【译文】

宋国向戌与晋国赵文子友好，又和楚国令尹子木有交情，想以消除诸侯之间的争战博得名声。他来到晋国，把这想法告诉了赵文子。赵文子和各位大夫商议，韩起说：“战争是对民众的残害，又是消耗国家财力的蠹虫，是小国的大灾难。有人想制止战争，即便办不成，也要答应他。要是不答应，楚国将答应他，并以此号召诸侯，那么我们将失去盟主的地位。”晋国答应了向戌。向戌来到楚国，楚国也答应了。到齐国，齐国感到为难。陈文子说：“晋、楚都答应了，我们怎么能阻止这事？而且人家说‘停止战争’，我们不同意，那就会使我国民众生出二心，将怎么使用他们？”齐国也答应了。又告知秦国，秦国也赞成。于是遍告各小国，在宋国举行盟会。

五月甲辰[11]，晋赵武至于宋。丙午[12]，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13]，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14]。司马置折俎，礼也[15]。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16]。戊申[17]，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18]，晋荀盈从赵武至[19]。丙辰[20]，邾悼公至。壬戌[21]，楚公子黑肱先至，成言于晋[22]。丁卯[23]，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24]。戊辰[25]，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戌：“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26]。”庚午[27]，向戌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28]，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29]。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30]？”壬申[31]，左师复言于子木[32]，子木使驲谒诸王[33]。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34]。”秋七月戊寅[35]，左师至[36]。是夜也，赵孟及子皙盟，以齐言[37]。庚辰[38]，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39]。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40]。

【注释】

[11]甲辰：二十七日。

[12]丙午：二十九日。

[13]丁未朔：初一。

[14]为介：做副手，陪客。

[15]司马置折俎：把熟牲切成小块盛于俎上。

[16]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向戌很得意于自己的弭兵之举，宴享赵武时辞藻甚美，后来孔子见到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辞藻修饰太多。举，记录。

[17]戊申：初二。

[18]甲寅：初八。

[19]晋荀盈从赵武至：晋国以赵武为主，荀偃十天后到。

[20]丙辰：初十。

[21]壬戌：十六日。

[22]成言：征询和约条件。

[23]丁卯：二十一日。

[24]宋向戌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当时楚国令尹屈建在陈国。

[25]戊辰：二十二日。

[26]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请晋、楚二国的附属国属晋的朝楚，属楚的朝晋。

[27]庚午：二十四日。

[28]匹：地位对等。

[29]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晋不能指挥齐，楚也不能指挥秦。

[30]“楚君”二句：楚能让秦朝于晋，则晋必能让齐朝于楚。赵武有意以此为难楚国。

[31]壬申：二十六日。

[32]左师：即向戌。

[33]驲（rì）：传车。谒诸王：报告楚王。

[34]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楚国提出“晋、楚之从交相见也”的要求，即要原先分别从属于晋、楚的中小国家现在同时负担向晋、楚二国朝贡的义务。原来从属晋的侯国占多数，这样对晋不利。由于晋国的反对，楚国同意免去齐、秦，其他各国仍“交相见”。

[35]戊寅：初二。

[36]左师至：向戌从陈国回来。

[37]“赵孟”二句：子皙即楚国公子黑肱。以齐言，商定同意盟辞，到时不能再反悔争讼。

[38]庚辰：初四。

[39]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陈、蔡二国大夫和屈建一起到达宋国。

[40]以藩为军：虽是盟会，诸侯仍各带有军队，只是不互相表示敌意。藩，藩篱，不筑营垒，仅以篱笆为营墙。ft

【译文】

五月二十七日，晋国赵文子到达宋国。二十九日，郑国良霄到。六月初一，宋国设享礼招待赵文子，叔向为副主宾。司马把煮好的熟肉切好放在俎上，这是合于礼的。后来孔子看到这次礼仪的记载，认为宾主间文辞修饰过多。初二，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也到了。初八，晋国荀盈随赵文子之后到达。初十，邾悼公到。十六日，楚国公子黑肱先来，与晋国商议和约条款。二十一日，宋国向戌到陈国，与子木商谈有关楚国的条件。二十二日，滕成公到。子木对向戌说：“请晋、楚二国的服从国互相交换朝见。”二十四日，向戌把子木的意见回复给赵文子。赵文子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对等，晋国不能指挥齐国，就如楚国不能指使秦国一样。楚国国君要能让秦国国君屈尊到敝国，我们国君岂敢不坚持向齐国提出这种请求？”二十六日，向戌又向子木转告此话，子木派人坐传车请示楚康王。康王说：“除去齐、秦二国，其他国家要互相朝见。”秋七月初二，向戌到达。当晚，赵文子和公子黑肱谈妥盟书的条款，统一了口径。初四，子木从陈国到达。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也来到。曹、许二国的大夫都来了。各国军队以藩篱隔开为分界。

晋、楚各处其偏[41]。伯夙谓赵孟曰[42]：“楚氛甚恶，惧难[43]。”赵孟曰：“吾左还[44]，入于宋，若我何[45]？”辛巳[46]，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47]。伯州犁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48]。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49]。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50]，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51]？志以发言[52]，言以出信[53]，信以立志[54]，参以定之[55]。信亡[56]，何以及三[57]？”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58]，犹不可，单毙其死[59]。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60]。食言者不病[61]，非子之患也[62]。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63]，必莫之与也[64]，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65]，则夫能致死[66]。与宋致死[67]，虽倍楚可也[68]。子何惧焉？又不及是[69]。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70]，吾庸多矣[71]，非所患也。”

【注释】

[41]晋、楚各处其偏：晋在北，楚在南，各在两头。

[42]伯夙：即荀盈。

[43]“楚氛”二句：氛甚恶，气氛不对。惧难（nàn），担心楚国发难攻晋。难，祸难。

[44]左还：向左而行。还，同“旋”。

[45]入于宋，若我何：赵孟认为，有事就跑进宋国都城，不怕楚人发难。

[46]辛巳：初五。

[47]楚人衷甲：楚国心怀不轨，暗中穿甲作好战斗准备。衷甲，在外衣里穿上铠甲。

[48]固请释甲：伯州犁主张以信用服诸侯。释甲，脱去铠甲。

[49]无信久矣，事利而已：事情有利于我则可，不必讲信义。

[50]大宰：即伯州犁。

[51]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弃信必不能得志。

[52]志以发言：有心志于是发之于语言。志，指心志、思想。

[53]言以出信：有语言则必须有相应的行动，才产生信用。

[54]信以立志：言行相符，其志才得以树立。

[55]参以定之：志、言、信三者俱备才能安定。参，同“三”。

[56]信亡：失掉诚信。楚与向戌本来有约言，现在要动武，是无信。

[57]何以及三：不必等到三年。此为明年子木死伏笔。

[58]匹夫：普通人。

[59]单毙其死：无信的人必定没有善终。单，同“殚”，尽。毙，踣，仆倒。

[60]捷：成功。

[61]不病：不能害人。

[62]非子之患也：意指楚人无信，不足惧。

[63]僭：诈伪。济：利用。

[64]必莫之与也：以信召人，而以诈伪手段达到目的，必定得不到支持者。

[65]且吾因宋以守病：我们为楚所病（困），则进入宋国都城。

[66]则夫能致死：这样晋军人人能拼死命。

[67]与宋致死：宋军也能拼命。

[68]虽倍楚可也：楚军再增一倍也不怕。

[69]又不及是：此句是叔向估计楚国不敢贸然进攻。

[70]称兵：举兵。

[71]庸：功劳。ft

【译文】

晋、楚人马各自驻扎在两头。伯夙对赵文子说：“楚军的气氛很不好，怕会发动袭击。”赵文子说：“我们从左边绕过去，进入宋都，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初五，将在宋国西门外会盟，楚人贴身穿着铠甲。伯州犁说：“会合诸侯的军队，却对他们不讲信用，恐怕不合适吧？诸侯希望得到楚国的信任，所以前来表示顺服。如果不守信，就是丢弃让诸侯顺服的东西了。”坚持脱去铠甲。子木说：“晋、楚之间相互无信用已经很久了，只做对我们有利的事就行了。如果获得成功，又要什么信用？”伯州犁退了出来，告诉别人说：“子木快死了，用不了三年。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愿而背信弃义，目的就能实现？有意愿便发而为言语，说出话就形成信用，有了信用便可以实现意愿，这三者是互相关联着的。没了信用，又怎么能活三年呢？”赵文子对楚国人身穿甲衣感到不放心，把它告给叔向。叔向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普通人一旦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行，一概不得好死。如果会合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的事情，必定不会成功的。说话不算数的人不可能对人产生危害，这不会是你的祸患。以信用召集他人，却用虚伪待人，必然没人听他的，怎么能危害我们？而且我们依凭宋国来防御他们制造的威胁，那么人人都会拼命。我们和宋国拼死抗争，即使楚军增加一倍也抵挡得了。你又担心什么呢？何况事情未必就会到这个地步。说是要消除战争而把诸侯召来，却发动战事来危害我们，我们将得到的好处可就多了，你不要担心。”

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72]。”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73]，皆不与盟[74]。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75]；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76]。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77]。

晋、楚争先[78]。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79]，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80]，非归其尸盟也[81]。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82]，楚为晋细，不亦可乎[83]？”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84]。

【注释】

[72]视邾、滕：由于“交相见”，中小国家要负担双重贡赋，因此季武子以襄公之命告诉叔孙豹，将鲁国等同于邾、滕小国，以求减轻贡赋。

[73]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齐、宋请求以邾、滕作为自己的属国，不再向晋、楚朝贡。

[74]皆不与盟：邾、滕因此失去独立国地位，不参与盟会。

[75]私：私属二国。

[76]乃盟：鲁国和宋、卫相等，于是参加盟会。

[77]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这是解释经文，指叔孙豹违背命令，因此经文不记叔孙豹，只写“豹及诸侯之大夫”。

[78]争先：争先歃血，实际是争当盟主。

[79]狎主诸侯之盟：更替着主持诸侯会盟。狎，更替。

[80]只：语尾助词，无意义。

[81]尸盟：主盟。

[82]小国固必有尸盟者：小国主持会盟的琐细具体事务。固必，当然。

[83]楚为晋细，不亦可乎：细，指歃血为盟琐细的具体事务。叔向用这话宽慰赵孟，实际上准备作出让步。

[84]书先晋：经文将晋国放在前面。此解释经文。ft

【译文】

季武子派人以襄公的名义告诉叔孙豹，说：“把我国的地位等同于邾、滕二国。”不久齐国提出把邾国作为其属国的要求，宋国则提出滕国为属国，都不参加结盟。叔孙豹说：“邾、滕是人家的私属；我们是诸侯国，为什么要和他们等同起来？宋、卫二国才是和我们对等的。”于是参加结盟。经文因此不记载其族名，是说叔孙豹违背了命令的缘故。

晋、楚二国争着要先歃血。晋国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盟主，从来没有先于晋国歃血的国家。”楚国人说：“你说过晋、楚是对等的国家，如果总是晋国在先，这是意味着楚国弱于晋国。再说晋、楚轮流主持诸侯盟会已经很久了，怎么能总由晋国当盟主？”叔向对赵文子说：“诸侯归服的是晋国的德行，不是归服他是否主持盟会。您致力于修明德行，不要去争歃血的先后。而且诸侯结盟，小国本来就要有主盟的具体事务，让楚国为晋国做具体琐细的事务，不就行了吗？”于是让楚国先歃血。经文记载把晋国放在前面，这是由于晋国有信用。

壬午[85]，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86]，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87]，子木亦不能对也[88]。

乙酉[89]，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90]。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91]？”对曰：“夫子之家事治[92]，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93]。”子木归，以语王[94]。王曰：“尚矣哉[95]！能歆神、人[96]，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97]。”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伯也[98]，有叔向以佐其卿，楚无以当之，不可与争[99]。”

晋荀盈遂如楚莅盟[100]。

【注释】

[85]壬午：初六。

[86]客：上宾。

[87]使叔向侍言焉：叔向在旁边帮着答对。

[88]子木亦不能对：晋、楚相争激烈，互不相让。

[89]乙酉：初九。

[90]蒙门：宋国都东北门。

[91]范武子之德何如：士会以贤闻名诸侯，所以屈建问赵孟。范武子，士会。

[92]家事治：家事井井有条。

[93]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士会能取信于国人，以诚事鬼神。无愧辞，没有言不由衷的话。

[94]王：指楚康王。

[95]尚：高尚。

[96]能歆神、人：使神享其祭，人怀其德。歆，享。

[97]五君：指晋文公、襄公、灵公、成公和景公五位国君。

[98]宜晋之伯也：晋国该为盟主。

[99]楚无以当之：晋国多贤臣，楚国自愧不如。

[100]如楚莅盟：晋、楚重新结好。弭兵之盟，前后花了二个月时间，终于在晋、楚等国中达成协议。ft

【译文】

初六，宋平公同时设享礼招待晋、楚二国大夫，赵文子为主宾，子木和他交谈，赵文子无法应对。让叔向在一旁帮着回应，结果子木也不能应对。

初九，宋平公和诸侯国大夫们在蒙门外结盟。子木问赵文子：“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赵文子回答：“此人治理家事井井有条，对晋国来说没有需要隐瞒的事情。他的祝史祭祀时对鬼神很真诚，没有言不由衷的话。”子木回国后，把这话告诉了楚康王。康王说：“范武子真是位高尚的人！能够让神、人都高兴，难怪他能辅佐五世国君成为盟主。”子木对康王说：“晋国的确够格当诸侯的领袖，有叔向辅佐正卿，楚国没人能和他匹敌，不能和他们相争。”

晋国荀盈便到楚国参加结盟。

吴公子季札观乐　襄公二十九年

本篇记述了吴国公子季札到鲁国观乐的过程。季札所观之“乐”，即《诗经》。季札对所观之乐舞进行了评论。季札观乐可以给我们三点启示。一是由此可以发现《诗三百》在春秋时期的传播情况。季札在鲁国所欣赏的“诗三百”乐舞，其编订的次序与今本《诗经》基本相同。说明“诗三百”的编次已经基本定型。此年孔子仅八岁，所以，孔子编订《诗》的说法可不攻自破。二是季札评“诗”，将国之盛衰治乱与音乐紧密联系，体现了儒家功利主义的诗乐观。三是季札观乐，融进了自己的主观创造和理性思辨，特别是有关政教风化的原则，这对后代的诗乐理论有很大的影响。

吴公子札来聘[1]，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2]！好善而不能择人[3]。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4]，而任其大政，不慎举[5]，何以堪之？祸必及子[6]！”

请观于周乐[7]。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8]，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9]。”为之歌《邶》、《鄘》、《卫》[10]，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11]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12]！”为之歌《王》[13]，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14]？”为之歌《郑》[15]，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16]。是其先亡乎[17]！”为之歌《齐》[18]，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19]！表东海者，其大公乎[20]！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21]，曰：“美哉，荡乎[22]！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23]！”为之歌《秦》[24]，曰：“此之谓夏声[25]。夫能夏则大[26]，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27]！”为之歌《魏》[28]，曰：“美哉，沨沨乎[29]！大而婉[30]，险而易行[31]，以德辅此，则明主也[32]。”为之歌《唐》[33]，曰：“思深哉[34]！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远也[35]？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36]？”为之歌《陈》[37]，曰：“国无主，其能久乎[38]！”自《郐》以下无讥焉[39]。为之歌《小雅》[40]，曰：“美哉！思而不贰[41]，怨而不言[42]，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43]。”为之歌《大雅》[44]，曰：“广哉，熙熙乎[45]！曲而有直体[46]，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47]，曰：“至矣哉[48]！直而不倨[49]，曲而不屈[50]，迩而不逼[51]，远而不携[52]，迁而不淫[53]，复而不厌[54]，哀而不愁，乐而不荒[55]，用而不匮[56]，广而不宣[57]，施而不费[58]，取而不贪[59]，处而不底[60]，行而不流[61]。五声和[62]，八风平[63]。节有度[64]，守有序[65]，盛德之所同也[66]。”

【注释】

[1]吴公子札：即季札，吴王寿梦的小儿子，春秋时期的贤人。聘：访问。

[2]不得死：不得善终。

[3]而不能择人：不能了解人的善恶而用之。

[4]宗卿：与国君同宗的世卿。

[5]不慎举：举拔人不慎重。

[6]祸必及子：昭公四年，叔孙穆子被其儿子竖牛所害。

[7]请观于周乐：鲁为周公之后，所以有天子之乐，季札请求聆听观看周朝的音乐和舞蹈。

[8]工：乐工。歌：弦歌，用各国的乐曲伴奏。《周南》、《召南》：《诗经·国风》的前二篇。周、召是周公、召公的封地，在现在长江、汉水一带。

[9]“始基之”三句：开始为周王奠定教化的基础。“二南”产生的时代较早，季札认为从“二南”中可以听出周的教化已经奠基。勤而不怨：指民虽劳而不怨。

[10]《邶》（bèi）、《鄘》（yōng）、《卫》：分别指《诗经·国风》中的《邶风》、《鄘风》和《卫风》。邶，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淇县东北到河北南部一带。鄘，也是周代诸侯国名，今河南新乡的鄘城即古鄘国。卫，同样是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淇县。按，这三地本是三国，武王灭纣，分其地为三监，三监叛周，周平王平定后并入卫国。所以季札后面的评论单指卫。

[11]“渊乎”二句：这时候赞叹其声音的深远。忧而不困者也：指民虽有忧思，但还没到困穷的地步。

[12]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季札由音乐的优美深远联想到康叔、武公二君的贤能。康叔，周公弟弟；武公，康叔九世孙，二人都是卫国的贤君。

[13]《王》：指《诗经》中的《王风》，是东周洛邑王城的乐曲。

[14]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王风》是忧伤宗周陨灭的诗歌。季札认为它虽有忧思，但无恐惧之意，或许是周室东迁以后的诗。

[15]《郑》：指《诗经·郑风》。

[16]其细已甚，民弗堪也：季札认为由此可知郑国风化日衰，政情可见，因此百姓不能忍受。细，指民歌反映男女恋情过于琐碎。已，太。弗堪，受不了。

[17]是其先亡乎：由此预言郑国将先灭亡。

[18]《齐》：指《诗经·齐风》。

[19]泱（yāng）泱乎！大风也哉：齐是大国，季札论其音乐有大国之风。泱泱，宏大的声音。大风，绰绰宏大的大国之风。

[20]表东海者，其大公乎：齐为姜姓国，姜太公是其远祖。季札认为这种声音象征着齐国可以做东海一带诸侯的表率。

[21]《豳》（bīn）：指《诗经·豳风》。按，今本《诗经》中《豳风》是十五国风中最后一国。豳为周的旧国，在今陕西彬县、旬邑一带。

[22]荡乎：博大的样子。

[23]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周公遭管、蔡之变，东征三年，为成王陈述后稷、先公不敢荒淫，以成王业。季札认为，此音乐欢乐而有节制，不是荒淫无度之音，或许为周公东征后的诗。淫，过度，没有节制。

[24]《秦》：指《诗经·秦风》。

[25]夏声：西方之声，也就是指西周王畿的声调。按，古指西方为夏，秦地在今陕、甘一带，本是西周旧都。

[26]夫能夏则大：这里指《秦风》既为京声，自然声音宏大。夏，即大。

[27]其周之旧乎：秦国处在西周旧地域。

[28]《魏》：指《诗经·魏风》。魏指古魏国，在今山西芮城，闵公元年为晋献公所灭。

[29]沨（fēng）：音节轻飘浮泛。

[30]大而婉：声音虽大而委婉曲折。

[31]险：狭隘、迫促，这里指乐歌的节拍急促。易行：指乐调易于使转，并不艰涩难歌。

[32]以德辅此，则明主也：季札观乐时，魏国早已被晋国所灭，所以此乐乃是晋乐的风格。此句仍然以音乐为政治教化的象征，指音乐如此，正如政治方面德教不足；如果有人用德教来辅助，一定是一位贤君。

[33]《唐》：指《诗经·唐风》。唐为唐叔虞始封之地，在今山西太原。

[34]思：忧思。

[35]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尧本封陶，后迁徙于唐，古唐为尧旧都。季札认为，其乐反映了唐尧时代的旧风俗。

[36]令德：美德。下句“之后”指唐为尧的后裔。

[37]《陈》：指《诗经·陈风》。陈国之地在今河南开封市以东、安徽亳县以北。

[38]国无主，其能久乎：陈乐淫靡放荡，说明国无贤君，将不能长久。哀公十七年，楚国灭陈，距此仅六十五年。

[39]自《郐》（kuài）以下，无讥焉：因为国家微小，季札不再加以分析评论。《郐》，指《诗经·郐风》，下面还有《曹风》。郐，古国，在今河南密县。讥，评论。

[40]《小雅》：指《诗经·小雅》。雅，王畿的音乐。《小雅》多是周室衰微到平王东迁后的作品。

[41]思而不贰：思文、武之德，无背叛之心。

[42]怨而不言：虽有怨恨而不敢尽情倾吐。

[43]先王：指周代文、武、成、康诸王。

[44]《大雅》：指《诗经·大雅》，大部分是周初的作品。

[45]熙熙：和美，融洽。

[46]曲而有直体：乐曲音节表面曲折柔缓而内容刚劲有力。

[47]《颂》：指《诗经》中的《周颂》、《鲁颂》和《商颂》三部分，是祭祀的乐歌。

[48]至矣哉：尽善尽美。

[49]直：正直无私。倨：倨傲不逊。

[50]曲而不屈：婉顺而不屈挠。

[51]迩而不逼：亲近而不避促。

[52]远而不携；疏远又不离异。

[53]迁而不淫：虽有变异而不淫乱。

[54]复而不厌：多反复重叠而不使人厌倦。

[55]哀而不愁，乐而不荒：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过分。荒，过度。

[56]用而不匮：乐调表现出道德宏大，可用之无穷。匮，穷困。

[57]广而不宣：宽广而又不夸张炫耀。

[58]施而不费：如施惠于人而不损耗。

[59]取而不贪：如有征收而不贪婪。

[60]处而不底：声音好似静止了，实则并未停滞。处，不动。底，停滞。

[61]行而不流：此句意思正与上句相对。流，放荡。按，从“直而不倨”以下都是形容《颂》的乐调之美。

[62]五声：指宫、商、角、徴（zhǐ）、羽。和：和谐。

[63]八风：八方之气，这里指乐曲协调。

[64]节有度：八音和谐。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

[65]守有序：乐器交相鸣奏，有一定次序，不互相干扰。

[66]盛德之所同也：这里仍以音乐作为政治的象征，意思是文、武、周公同有如此的盛德。ft

【译文】

吴国公子季札来鲁国聘问，会见叔孙穆子，很喜欢他。他对叔孙穆子说：“您怕要不得好死吧！喜欢行善却不懂得选择善人。我听说君子应当致力于选择善人。您任鲁国宗卿，掌管国家大政，举拔人不慎重，怎么能维持的下去？祸患必然要降到您的身上！”

公子札请求观赏周朝乐舞。于是让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周朝的教化已经开始奠定基础了，不过还没到尽善，但民众已经勤劳而不埋怨了。”为他演唱《邶风》、《鄘风》、《卫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这样地深厚！虽有忧思但不至于困穷。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它应该是《卫风》吧！”为他演唱《王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虽有忧思但不至于恐惧，它该是周室东迁以后的诗吧？”为他演唱《郑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它的音节过于琐细，人民受不了啦。它恐怕要先灭亡吧！”为他演唱《齐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这样深广宏大！这是大国的音乐吧！做东海诸侯表率的，该是太公的国家吧！国家的前程不可限量。”为他演唱《豳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如此坦荡博大！欢乐而有节制，它是周公东征的歌吧！”为他演唱《秦风》，公子札说：“这就叫做西方的夏声。能发出夏声，自然声音宏亮，而且宏亮到极点了，它应是周朝的旧乐吧！”为他演唱《魏风》，公子札说：“真美妙啊，多么轻飘浮泛！声音虽大而委婉曲折，节拍局促却容易歌唱，如果再用道德加以辅佐，就是贤明的君主了。”为他演唱《唐风》，公子札说：“思虑很深啊！也许是陶唐氏的遗民吧！不然怎么会忧思这么深远呢？不是美德者的后代，谁能这样？”为他演唱《陈风》，公子札说：“国家没有主人，怎么能长久呢！”从《郐风》以下公子札不再加以评论。为他演唱《小雅》，公子札说：“真美妙啊！虽有忧思却无背叛之心，虽有怨恨而不形于言语，莫不是周德衰落时的音乐吧？还有先王的遗民在啊。”为他演唱《大雅》，公子札说：“真宽广啊，多和美啊！柔婉曲折而本体则刚劲有力，那该是表现文王的美德吧！”为他演唱《颂》，公子札说：“美极了！正直而不倨傲，柔婉曲折而不卑下靡弱，亲近而不冒犯，疏远而不离心，变化多端而不淫乱，反复重叠而不使人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放浪过度，使用而不会匮乏，宽广而不夸张炫耀，施予而不耗损，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流动而不放荡。五声和谐，八风协调。节拍有一定的尺度，乐器鸣奏有一定的顺序，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同具有的。”

见舞《象箾》、《南籥》者[67]，曰：“美哉！犹有憾[68]。”见舞《大武》者[69]，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70]！”见舞《韶濩》[71]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72]。”见舞《大夏》者[73]，曰：“美哉！勤而不德[74]，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75]，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76]，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77]！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78]。”

【注释】

[67]《象箾（xiāo）》、《南籥（yuè）》：两种舞蹈名。象，武舞。箾，舞者所持的竿子。“象箾”是执竿而舞。南，文舞。籥，似笛的乐器。“南籥”是持籥而舞。二者都是歌颂文王的乐舞。

[68]憾：有遗憾，感到美中不足。

[69]《大武》：歌颂武王的乐舞。

[70]周之盛也，其若此乎：文王未致太平，所以季札见《象箾》、《南籥》而说“犹有憾”。武王时周室开始兴盛，因此见《大武》而称颂“周之盛”。

[71]《韶濩（hù）》：商汤的乐舞。

[72]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季札认为，汤虽伟大，但汤伐桀，未免有失君臣之义。弘，伟大。惭德，缺点。

[73]《大夏》：歌颂夏禹的乐舞。

[74]勤而不德：不自以为功德。

[75]《韶箾》：歌颂虞舜的乐舞。

[76]如天之无不帱（dào）：如天之覆盖一切。帱，覆盖。

[77]观止矣：观乐至此。亦指达到顶点了。

[78]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再有别的音乐，也不敢再请求欣赏了。ft

【译文】

公子札见到跳《象箾》、《南籥》舞，说：“真美妙啊！不过还有遗憾。”见到跳《大武》舞，说：“真美妙啊！周朝兴盛时大约就是这样的吧！”见到跳《韶濩》舞，说：“圣人这么伟大，尚且有所惭愧，当圣人真难啊。”见到跳《大夏》舞，说：“真美妙啊！勤劳于民事而不自以为功，不是大禹，谁能做得到？”见到跳《韶箾》舞，说：“德性到达顶点了，真伟大啊！就好象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即使是再高的德性，也没办法在此之上增加什么了。观乐到此，已达到顶点了！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欣赏了。”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79]。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80]，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81]。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82]。”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83]。

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84]。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85]。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适卫，说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86]，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87]。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88]。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89]，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90]。君又在殡[91]，而可以乐乎？”遂去之[92]。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93]。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94]！”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95]，大夫皆富，政将在家[96]。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97]。”

【注释】

[79]通嗣君也：季札是为馀祭与鲁通好。嗣君，指吴国新君馀祭。

[80]说：同“悦”。

[81]纳邑与政：将封邑和政权归还给国君。

[82]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政未有所归，祸难不止。

[83]栾、高之难：鲁昭公八年，齐国栾氏、高氏争权，栾氏攻打高氏。

[84]与之缟（gǎo）带，子产献纻（zhù）衣焉：二人互赠礼物。缟，白色生绢。缟带，白绢大带。纻衣，麻织衣服。

[85]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执政，指伯有。伯有奢侈刚愎，断言其将有难。明年伯有为驷氏所杀。

[86]蘧瑗（yuàn）：即蘧伯玉。史狗：史朝儿子文子。史鰌（qiū）：即史鱼。公叔发：即公叔文子。公子朝：疑为“公孙朝”之误。

[87]戚：古地名，在今河南濮阳，是孙文子的封邑。

[88]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孙林父驱逐卫献公，现在又奏钟作乐，所以说发动变乱而没有德行，必然遭到诛戮。辩，同“变”。

[89]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指孙林父据戚而叛。

[90]燕之巢于幕上：燕筑巢于帐幕上，帐幕随时可撤，非常危险。幕，帐幕。

[91]君又在殡：这时卫献公死而未葬，所以说在殡。

[92]遂去之：不在戚留宿。

[93]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孙文子知过能改，不再作乐。

[94]晋国其萃（cuì）于三族乎：预言晋国政权将集于韩、赵、魏三家。萃，聚集。

[95]良：良臣。

[96]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大夫富，必然厚施于民，政权将由公室落入大夫手中。

[97]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叔向耿直，恐不免于难，季札劝他戒备。按，季札出使各国，作者借此分析各国政治形势的发展趋势。ft

【译文】

公子札出国聘问，是因为新君嗣立而与各国通好。于是就到齐国聘问，与晏婴很谈得来，对晏婴说：“您赶快把封邑与政权交还给国君。没有封邑和政权，才能免于灾祸。齐国的政权将会有所归属，不得到归属，祸难就不会停止。”因此晏婴通过陈桓子交出了政权与封邑，在栾、高发起的动乱中幸免于难。

公子札到郑国聘问，见到子产，如同旧相识那样。送给子产白绢大带，子产回送他麻布衣服。公子札对子产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祸难将要降临了。国政必然会落到您的手中。您执政，要用礼仪谨慎从事。不然的话，郑国将衰败。”

公子札到卫国，喜欢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公子札说：“卫国的君子很多，不会有祸患。”

从卫国前往晋国，将在戚邑住宿。听到敲钟声，他说：“奇怪啊！我听说，发动变乱而没有德行，必定会受到诛戮。这个人就在这里得罪国君，害怕还来不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他住在这里，就如同燕子在帐幕上筑巢。国君还没有安葬，怎么可以作乐呢？”便离开了戚邑。孙林父听到了，终身不再作乐。

公子札到了晋国，很喜欢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国政将会集中在三族了！”喜欢叔向。将离开时，对叔向说：“您好好努力吧！国君奢侈而良臣很多，大夫都很富有，国政将归于大夫。你喜欢直言不讳，一定要设法让自己免于祸难。”

郑子产相国　襄公三十、三十一年

子产是春秋时期郑国杰出的政治家。他在郑国政治舞台上的活动达四十年之久。本文所选反映出子产在治理国政中过人的政治智慧以及宽阔的胸襟。文章开篇首写子产初为政时，郑国内部“国小而偪，族大宠多”的现状，继而详写子产对强族采取了既遏制又笼络的政治手法，并叙述了子产对郑国田制等方面卓有成效的改革措施，增强了郑国国力，因此获得了公众的支持。其中插叙丰卷请猎一事，既显示子产持礼自重，不稍苟且的正直刚毅，亦在对待丰卷的态度上显示了子产的开阔胸襟。子产的外交才能也是非常出色的。他对晋国霸主采取既归服又不屈从的态度。子产的外交辞令，同样非常出色，被称为典范。子产执政二十几年，还没有哪件事情失败过，他使郑国获得了较长时间的相对的安定，这都足见子产的功劳。襄公三十、三十一年比较集中地记叙了子产的事迹。全文波澜不惊，在人物的娓娓对话中，为我们清晰的描绘出子产这位春秋时期小国政治家的非凡风采。

（襄公三十年）郑子皮授子产政[1]。辞曰：“国小而逼[2]，族大宠多[3]，不可为也[4]。”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5]？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6]。”

子产为政，有事伯石[7]，赂与之邑[8]。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9]，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10]。非我有成，其在人乎[11]？何爱于邑，邑将焉往[12]？”子大叔曰：“若四国何[13]？”子产曰：“非相违也[14]，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15]：‘安定国家，必大焉先[16]。’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17]。”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18]。伯有既死[19]，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20]。大史退，则请命焉[21]。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22]。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23]。

【注释】

[1]子皮：郑大夫，名罕虎。子产：名公孙侨，一字子美，郑大夫公孙发之子。郑国伯有死后，子皮执政，因子产贤能，让与子产。

[2]逼：逼近大国。

[3]族大宠多：郑国公族盛大，而恃宠专横的人甚多。

[4]不可为：不可治。按，子产辞谢。

[5]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皮愿意率公族以听命于子产。虎，罕虎，即子皮。

[6]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国不在于小，只要善治，可以宽舒缓和。

[7]有事伯石：有政事让伯石去办。伯石，即公孙段，字子石。

[8]赂与之邑：给伯石田邑作为报赏。

[9]子太叔：名游吉，郑国贤大夫。国皆其国：郑国是大家的郑国。

[10]以从其事，而要（yāo）其成：只要事情成功，可以满足其私欲。要，求。

[11]“非我有成“二句：只要事情成功，就达到目的，赏邑只是一种手段。其，同“岂”。

[12]邑将焉往：虽赏之田邑，田邑却不会跑掉，仍在郑国。

[13]若四国何：子太叔担心这样做将被邻国所笑。四国，四方邻国。

[14]非相违也：赏之田邑，并不违反伯石的利益。

[15]《郑书》：指郑国的史籍。

[16]必大焉先：即“必先大”。大，大族。

[17]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先安定大族，再观其后果。

[18]卒与之：伯石虽归还田邑，最终还是给了他。

[19]伯有既死：伯有刚愎酗酒，被大夫公孙黑所杀。

[20]辞：伯石辞而不就职。

[21]请命：请求重新发布命令，愿就任卿位。

[22]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可见伯石虚伪矫情。

[23]使次己位：位次仅次于自己。子产恶其虚伪，又怕他作乱，因此加以笼络。ft

【译文】

郑国子皮把国政交给子产。子产推辞说：“国家小而逼近大国，公族庞大，受宠者多，没法治理。”子皮说：“我带头听你的安排，谁敢冒犯你？你好好地辅佐国政吧。国家不在于小，小国能事奉大国，国家就能宽舒缓和。”

子产执政，有事要伯石去办，就送给他城邑。子太叔说：“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为何唯独送他城邑？”子产说：“人没欲望其实很难。我使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好让他们为国办事，并以此要求他们把事办好。这不是我的功劳，难道还是他人的功劳？干嘛要舍不得城邑，城邑还能跑到哪里去？”子太叔曰：“要是周边邻国议论怎么办？”子产说：“我这样做不是分裂国家，而是使大家和睦，各国又什么可非议的呢？《郑书》有这样的话：‘安定国家，一定要优先考虑大族。’先安定大族，以观察其结果。”不久，伯石因害怕而交出了城邑，但子产最终还是给了他。伯有死后，子产让太史命令伯石为卿，伯石推辞。太史走后，伯石却又请求重新发布任命。再次下命令，伯石又推辞。这样往返了三次，伯石才接受任命入朝拜谢。子产由此厌恶伯石的为人，但还是让他居于仅次于自己的职位。

子产使都鄙有章[24]，上下有服[25]，田有封洫[26]，庐井有伍[27]。大人之忠俭者[28]，从而与之[29]；泰侈者因而毙之[30]。

丰卷将祭[31]，请田焉[32]。弗许[33]，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34]。”子张怒，退而征役[35]。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36]，三年而复之[37]，反其田、里及其入焉[38]。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39]，取我田畴而伍之[40]。孰杀子产，吾其与之[41]！”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42]；我有田畴，子产殖之[43]。子产而死，谁其嗣之[44]？”

【注释】

[24]使都鄙有章：国都与乡间一切事情都有一定的规章。都，国都。鄙，乡野。

[25]上下有服：各有职责。服，职责。

[26]田有封洫（xù）：子产作封洫，是清理田亩，划定田界，将侵占他人的土地归还原主的一项经济政策。封，田界。洫，灌田水沟。

[27]庐井有伍：将居民按照户口有一定的安排，使房舍和耕地互相适应。庐，房舍。

[28]大人：指卿大夫。

[29]与之：亲近他，举拔他。

[30]泰侈者因而毙之：骄傲奢侈者依法惩办，赏罚分明。泰侈，汰侈。

[31]丰卷：郑穆公后裔，字子张。

[32]田：田猎。猎取祭品。

[33]弗许：子产不许可。

[34]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国君祭祀时才用“鲜”，群臣只要一般祭品齐备就可以了。鲜，指新杀的动物。给，指一般的供应。

[35]子张怒，退而征役：子张招聚兵众，准备攻打子产。

[36]子产请其田、里：子产请求国君不没收丰卷的田、里。里，住宅。

[37]三年而复之：三年后让丰卷回国。

[38]反其田、里及其入焉：都还给丰卷。入，指三年的收入。

[39]取我衣冠而褚之：指骄奢逾制的衣冠不敢用。褚，即“贮”，储藏。

[40]取我田畴而伍之：指把田亩进行重新划分、安排。畴，耕地。

[41]与之：助之，帮助杀子产。

[42]诲：教诲。

[43]殖：繁殖，增产。

[44]子产而死，谁其嗣之：而，如果。嗣，继承。子产的政治措施取得成就，受到众人歌颂。ft

【译文】

子产使国都与乡间的一切事物都有章法，上下各司其责，田地有疆界和沟渠，耕地房舍合理配套。大夫中忠诚俭朴的，就听从他亲近他；骄横奢侈的就惩罚他。

丰卷将要祭祀，请求让他打猎获得祭品。子产不批准，说：“唯有国君祭祀才用新杀的动物，其他人只要普通的祭品齐备就行了。”丰卷大怒，退出后就召集兵卒。子产要逃往晋国，子皮拦住了他，而驱逐丰卷。丰卷出逃晋国。子产请求不要没收丰卷的田产、房舍，三年后便把丰卷召回，并把田地、房舍和三年来的收入都归还给他。

子产从政一年，人们评议他，说：“将我的衣冠藏起来，把我的田地重安排。谁要杀子产，我一定跟从他！”三年后，又有评议，说；“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我有田地，子产使它增产。子产如果死了，谁能继承他？”

（襄公三十一年）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45]。士文伯让之[46]，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47]，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48]，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49]，高其闬闳[50]，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51]。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52]？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53]，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54]？寡君使丐请命[55]。”

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56]，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57]。逢执事之不间[58]，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59]。不敢输币[60]，亦不敢暴露[61]。其输之[62]，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63]。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64]。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65]，宫室卑庳[66]，无观台榭[67]，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68]；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69]；诸侯宾至，甸设庭燎[70]，仆人巡宫[71]，车马有所[72]，宾从有代[73]，巾车脂辖[74]，隶人、牧、圉，各瞻其事[75]；百官之属，各展其物[76]；公不留宾[77]，而亦无废事[78]；忧乐同之，事则巡之[79]；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80]。宾至如归，无宁灾患[81]；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82]，而诸侯舍于隶人[83]，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84]；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85]。宾见无时，命不可知[86]。若又勿坏[87]，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以命之[88]？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89]。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90]！”文伯复命[91]。赵文子曰：“信[92]。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93]，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94]。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95]，厚其宴好而归之[96]。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97]！子产有辞，诸侯赖之[98]，若之何其释辞也[99]？《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100]。’其知之矣。”

【注释】

[45]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拆毁客馆的围墙，将车马赶进去。

[46]士文伯：即士丐。让：责问。

[47]充斥：充满。

[48]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因盗贼很多，若客馆破旧，将无法保证诸侯宾客的安全。

[49]完客所馆：特意修好宾馆。

[50]闬（hàn）、闳（hóng）：都指门。

[51]以无忧客使：外宾可不用担心寇盗为患。

[52]“虽从者”二句：从者，指郑国的随从。戒，戒备，防备寇盗。异客，他国宾客。

[53]完：借用为“院”，指围墙。葺（qì）：修补。

[54]共命：供给所求。

[55]寡君使丐请命：请问毁垣的理由。

[56]诛求：责求。无时：无定时。此指晋国随时要小国贡纳物品。

[57]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搜尽国内财富以作朝聘之礼。会，朝会。

[58]不间：无暇。

[59]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晋国又不通知何时接见。

[60]不敢输币：不能献纳贡品。

[61]暴露：指礼品日晒夜露。

[62]其：如果。

[63]“则君”三句：不经一定的仪式，又不敢进献。府实，府库中的物品。荐陈，将贡品陈列于庭，此时要举行一定的仪式。

[64]“其暴露之”三句：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贡品日晒雨淋，虫咬朽坏，将加重郑国之罪。朽，腐烂。蠹，虫咬坏。

[65]侨：子产名。文公：晋文公。

[66]卑庳：同义词连用，指低矮。

[67]无观台榭：没有供游观的台榭。

[68]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文公自己宫室简朴，而客馆却修得非常漂亮。

[69]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wū）人以时塓（mì）馆宫室：客馆的库房、马厩修好，道路按时修整，房间按时涂饰。圬人，泥工。塓，涂墙。

[70]甸：即甸人，管理柴薪者。庭燎：大烛。

[71]巡宫：巡视客馆。

[72]车马有所：马厩已修好，车马有地方安置。

[73]宾从有代：外宾的仆从有人代为服役。

[74]巾车：管理车辆的官。脂辖：用油脂涂车轴。

[75]隶人、牧、圉，各瞻其事：各人负责各自的差事。隶人，洒扫房舍、清除厕所的人。牧，看守牛羊的人。圉，看马的人。瞻，照管。

[76]各展其物：陈列各种物品招待外宾。

[77]公不留宾：文公及时接见，不耽搁外宾时间。

[78]无废事：虽接见迅速，外交仪式仍然齐备，并不废除。

[79]事则巡之：有意外情况，格外注意警卫巡行。事，指意外事件。

[80]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指对外宾热心指教，物资不足，尽量照顾。

[81]无宁灾患：即无灾患。宁，语助词。

[82]铜鞮（dī）之宫：晋国君离宫，故址在今山西沁县南。

[83]而诸侯舍于隶人：诸侯外宾住在隶人之舍。隶人，下人。

[84]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门小，车又不能越墙而入。

[85]天厉：瘟疫。不戒：不能预防。

[86]命：指晋国君接见之命。

[87]若又勿坏：不坏馆垣。

[88]将何以命之：反诘士丐有何指教。

[89]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鲁国有丧，郑国同哀。意思是晋国不应该以鲁丧为借口不接见。

[90]“若获荐币”四句：如果晋国君马上接见，我们愿意修好墙垣再回国。按，子产这番话是批评晋国内政不修，以致“盗则公行”；对小国掠夺和压榨，又骄横奢侈，对诸侯无礼。荐币，献上贡品。

[91]复命：向国君复命。

[92]信：子产的话有道理。

[93]赢：受，指接待。

[94]谢不敏焉：晋国表示歉意。

[95]有加礼：礼节特别隆重。

[96]厚其宴好而归之：宴会更加隆重，回赠更加丰厚。宴，宴礼。好，好货。

[97]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外交辞令不可忽视。辞，辞令。

[98]子产有辞，诸侯赖之：子产善辞令，诸侯得其利。

[99]释辞：废弃辞令。

[100]“辞之辑矣”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板》，意思是辞令和谐，人民团结；辞令愉快，人民安定。叔向引这段诗句称赞子产善辞令，而且知道辞令的重要。辑，和谐。协，今作“洽”，融洽。绎，喜悦。莫，安定。ft

【译文】

鲁襄公去世那个月，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没有会见。子产派人把招待外宾的宾馆围墙全部拆毁，把车马都赶进馆舍。士文伯责备他，说：“我国由于政事刑罚没搞好，以至寇盗很多，这对于屈尊来存问的诸侯臣属没有什么好办法，所以派官吏人把宾馆修缮好，大门造的高高的，墙垣筑得厚厚的，以使来宾无忧。现在您拆毁了它，虽然您的随从能做好警戒，别国的宾客又怎么住呢？由于敝国忝为盟主，所以修缮馆舍，筑好围墙，以接待宾客，你把它们都毁掉，又如何满足宾客的需要呢？我们国君派我来向你请教。”子产回答说：“由于敝国狭小，又夹在大国之间，大国随时要敝国进贡财物，所以我们不敢安居，搜尽敝国的财物，前来朝见。恰逢你们不得空，没能得见，又没有得到明示，不知什么时候能接见。既不敢献纳财物，又不敢把他们放在露天。如果献纳，这些财物是国君府库里的物品，不经过一定的仪式，我们不敢献纳。如果放在露天，又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使东西朽坏，从而加重敝国的罪责。我听说晋文公当盟主的时候，宫室低小，没有可供观览的台榭，却把接待诸侯的宾馆建得高大宽敞，宾馆就如同国君的寝宫。修缮馆舍的仓库、马厩，司空按时平整道路，泥水匠按时粉刷馆舍宫室墙壁；诸侯的宾客来了，甸人在庭院中点起火把，仆人巡视客馆，车马有安置的场所，宾客的仆从有专人替代，管车官员给车轴加好油，管洒扫的隶人和养牛羊、看马的，各司其责；百官各人陈列其礼品；文公不让宾客耽搁，也没有失礼的事情；与宾客忧乐与共，有意外情况就加以安抚；对宾客热情教导，所缺乏的给予周济照顾。宾至如归，不但没有灾患，不怕盗贼，也不怕干湿。如今贵国的铜鞮宫绵延数里，而把诸侯安顿在像给下人住的地方，大门进不去车，又无法越墙进入，盗贼公然横行，而天灾又无法防止。宾客进见的时间没有一定，君王的命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出。如果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藏贡品而加重罪责。谨此请问：对我们有什么指教？虽然贵国国君遭到鲁国丧事，可这同样也是敝国感到忧戚的事。如果能让献纳财礼，我们愿把围墙修好再离开，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岂敢害怕辛劳？”士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他说的是实情。是我们德行有亏，用下人住的房屋接待诸侯，这是我们的过错。”派士文伯去赔礼道歉。

晋平公接见郑简公，礼仪有加，厚加款待，赠送了丰厚的礼物，然后让他们回去了。于是新建了接待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辞令不能废弃就如这个例子！子产善于辞令，诸侯因此获益，为何要放弃辞令呢？《诗》说：‘辞令和谐，民众团结；辞令动听，百姓安定。’子产懂得这道理。”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101]，宋之盟故也[102]。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103]，如聘礼而以劳辞[104]。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105]。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106]：“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107]！《诗》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108]。’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109]？”

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110]，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111]，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112]，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113]。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114]；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115]。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116]。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注释】

[101]北宫文子：卫大夫北宫佗。卫襄公：名恶，卫献公儿子。

[102]宋之盟故也：指弭兵大会规定的“交相见”。

[103]印段迋（wǎng）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印段，郑大夫，字子石。迋，同“往”，迋劳，前往慰劳。棐林，即北林，古地名。在今河南新郑。

[104]如聘礼而以劳辞：按正规的外交聘问之礼接待卫君，并向卫君致慰劳之词。

[105]“文子”三句：子羽，郑国大夫公孙挥。冯简子，郑大夫。子大叔，即游吉。客，指北宫文子。

[106]言于卫侯曰：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

[107]其无大国之讨乎：讨，讨伐。郑国此时正值子产执政，实是称赞子产贤能，必将安定郑国。其，恐怕。

[108]“谁能执热”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桑柔》，本意为天气闷热，谁能不去洗澡。这里比喻礼对于政的重要。

[109]“礼之于政”四句：礼仪对于政事，如天热必须洗澡。以礼治国，国可长久。

[110]美秀而文：貌美才高，谈吐又有文采。

[111]四国之为：为，指政令。子羽是个出色的外交官。

[112]辨：明察。族姓：家族姓氏。班位：禄秩爵位。贵贱：指身份。能否（pǐ）：才能高低。

[113]裨谌（chén）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裨谌，郑大夫。裨谌喜静不喜闹，考虑问题要到野外去，才能有收获。野，郊外。邑，城里。

[114]多为辞令：多拟几份外交辞令稿。

[115]而告冯简子使断之：谋划之后，让冯简子判断。

[116]鲜有败事：很少有办坏事情。以上综述子产执政有方，量才使用，择能而使，以证实北宫文子的话。ft

【译文】

十二月，北宫文子辅佐卫襄公前往楚国，是为了履行在宋国订立的盟约。路过郑国，印段在棐林犒劳他们，行聘问之礼，致慰劳的辞令。文子进入郑国国都聘问。郑国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出来迎宾。聘礼结束后，北宫文子出来，对卫襄公说：“郑国有礼仪，他们几代都将有福，大概不会被大国讨伐了！《诗》说：‘谁能忍受炎热，谁能不去洗澡。’礼对于政事，就如天热要洗澡一样。通过洗澡以消除苦热，还会有什么祸患？”

子产从政，选择贤能者加以使用：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有文采。子羽能了解知四方诸侯的政令，明辨各国大夫的家族姓氏、爵禄职位、身份贵贱、能干与否，又善于辞令。裨谌能够出谋划策，他在野外思考便能有正确的判断，在城里就不行。郑国一旦有和诸侯交往的事情，子产就向子羽询问四方诸侯的情况，并让他多准备几份外交辞令；和裨谌乘车到野外，让他思考良策；然后告诉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计划完成，就交给子太叔去办理，与来宾交往应对，所少以有办错事的。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

郑人游于乡校[117]，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118]：“毁乡校何如[119]？”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120]，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121]。岂不遽止[122]？然犹防川[123]。大决所犯，伤人必多[124]，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125]，不如吾闻而药之也[126]。”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27]。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128]？”

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129]。”

【注释】

[117]乡校：乡间的公共场所，既是学校，又是乡人聚会议事场所。

[118]然明：郑大夫鬷蔑，字然明。

[119]毁乡校何如：众人在乡校议论行政得失，然明建议毁掉乡校。

[120]朝夕退而游焉：早晚工作之馀到乡校走走。

[121]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只有多行忠善以减少怨恨，不可用威势来防止怨恨。

[122]岂不遽止：遽，马上，立刻。

[123]然犹防川：如同防止河水决口一样。

[124]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大决，河水大决口。仍以防水打比方。

[125]不如小决使道：开小口使水流通，即发扬舆论，让意见随时说出来。道，同“导”。

[126]不如吾闻而药之也：舆论既出，取之以作药。

[127]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然明称赞子产。蔑，即然明，这里是他自指。信可事，实在可以成事。

[128]“小人实不才”四句：按照子产主张行事，郑国就有希望了。

[129]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这时才十一岁，这话应是后来称赞子产时才说的。ft

【译文】

郑国人休闲时就到乡校相聚，在那里议论执政得失。然明对子产说：“乡校关闭了吧？”子产说：“为什么呢？人们早晚休息时到那里走走，评议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照办；他们不赞成的，我就改正，他们实际上是我的老师。干嘛要关闭掉？我听说凭借忠善可以减少怨言，没听说用威势可以防止怨恨。用强硬办法难道不能立刻把人们的口堵住？但就如预防河水决口一样。如果大决口，伤害人必定很多，我没办法解救。不如让开小口加以引导，不如让我听到后作为药石来改正。”然明说：“我从今以后知到您的确能成大事也。我实在没能力，如果真按您的想法去做，郑国就有了可靠的保障，岂止我们几个大臣得到好处？”

孔子后来听说了子产那番话，说道：“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才不相信呢。”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130]。子产曰：“少[131]，未知可否。”子皮曰：“愿[132]，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133]。”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134]。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135]。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136]？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137]，侨将厌焉[138]，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139]。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140]，其为美锦不亦多乎[141]？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142]。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143]，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144]，何暇思获[145]？”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146]。微子之言[147]，吾不知也。他日我曰[148]：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149]。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150]。”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151]？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152]。”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153]，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注释】

[130]尹何：子皮家臣。为邑：治理私邑。

[131]少：尹何年少。

[132]愿：为人老实。

[133]“使夫往而学焉”二句：子皮认为，若派尹何学为邑宰，会更增进他行政的能力。

[134]“人之爱人”二句：爱其人，总要对他有利。

[135]“今吾子爱人则以政”三句：意为年少而授予政事，就像让不会拿刀的人割东西，必将自伤。

[136]“子之爱人”三句：爱人反而伤人，人必疏远你。

[137]栋折榱（cuī）崩：栋梁折断，屋椽也会崩塌。榱，屋椽。

[138]侨将厌焉：子产由子皮举荐为政，子皮犹如国家栋梁，栋梁折断，自己也将被压在下面。厌，同“压”。

[139]“子有美锦”二句：既是美锦，是不会让人用它练习做衣服的。锦，有彩色花纹的绸缎。学制，此指学裁缝等事。

[140]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大官和封邑是自身的庇护，更不能让人当作衣裳来练习治理。庇，庇护，依赖。

[141]其为美锦不亦多乎：让毫无经验的人去学做大官，比让不会裁缝的人去剪裁美锦还要糟糕。

[142]“侨闻学而后入政”二句：先经学习再为政，而不是借做官的机会来学习为政。

[143]射御贯：御，指驾车。贯，同“惯”，娴熟。

[144]败绩厌覆是惧：即惧败绩厌覆，担心是否翻车被压。

[145]何暇思获：无暇顾及猎获了。

[146]远而慢之：疏忽而轻视它了。

[147]微子之言：如果没有你这样的话。

[148]他日：往日，从前。

[149]“子为郑国”四句：原来认为你治理国事，我治理家事，有所托庇就可以了。为，治理。

[150]“虽吾家”二句：今后连家事都听你的。

[151]“人心之不同”二句：意思是人心各有打算，我不能干预你的家事。

[152]“抑心所谓危”二句：意思是只是心里认为不妥，因此以实相告。抑，表转折，不过。

[153]“子皮以为忠”二句：子皮认为子产忠诚，所以把国事委托给他。ft

【译文】

子皮想让尹何管理封邑。子产说：“尹何太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子皮说：“这个人忠厚老实，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去学习一下，他就更知道该怎么治理了。”子产说：“可不行。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对他有利。现在您爱一个人，就把政事交给他去办理，就像还不会拿刀却让他去割东西，会对他造成很大伤害的。您这样爱人，只会伤害他，那么谁还敢求得您的喜爱呢？您对于郑国，是栋梁，如果栋梁折断椽子也就崩塌，我将被压在下面，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呢？您有漂亮的缎锦，是不会让人用它来学载剪的。大官、大邑，是您身家性命的庇护，反而让人去学着治理，岂不是比让不会裁缝的人去剪裁美锦更糟糕吗？我听说要学习以后再做官，没听说过把做官作为学习手段的。如果这样做去，一定有所伤害。譬如打猎，熟悉了射箭驾车，就能获得猎物，如果不曾驾车射箭，那他一心害怕车翻被压，哪有时间顾及猎获呢？”子皮说：“说得太好了！我实在考虑不周。我听说君子致力于重大、长远的事务，小人只知道小的、眼前的。我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爱惜它，大官、大邑恰恰是用以护身的，我却疏远轻视它。没有你这番话，我还不明白。以前我说过：你治理郑国，我管理我的家，让我有所依托庇护，这就可以了。现在看来还不行。请从现在起，即便是我的家事，也听你的。”子产说：“人心不相同，就像人的面目各不相同一样，我哪敢说您的面目就跟我的一样呢？不过我是觉得这有危险，所以就实言相告。”子皮觉得子产是个忠诚的人，就把郑国的国政托付给他，子产因此能够致力于郑国的管理。

郑徐吾犯之妹美　昭公元年

本篇写郑国两家强宗公孙楚和公孙黑都看上了郑国大夫徐吾犯之妹，后依子产之计由徐吾犯之妹自择婿而解决矛盾。此段文字不长，却写的曲折而饶有风趣，可以说是最早的三角恋爱小说。《左传》作者选入此事件，其用意在于由此表现子产如何处理强宗大族的纷扰和矛盾。

郑徐吾犯之妹美[1]，公孙楚聘之矣[2]，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3]。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4]。”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5]。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6]。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7]。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8]。夫夫妇妇，所谓顺也[9]。”适子南氏[10]。子皙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11]，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12]，击之以戈。子皙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13]，故伤。”

【注释】

[1]徐吾犯：郑国大夫，复姓徐吾。

[2]公孙楚：公孙楚，即子南，郑穆公孙。聘之矣：已下了订婚礼。

[3]公孙黑：即子皙。强委禽焉：强行送聘礼。按，上古聘礼用雁。

[4]唯所欲与：由女子自己的喜欢选择丈夫。

[5]皆许之：二人同意由女选择。

[6]“子皙”二句：盛饰，装扮华丽。布币，陈设彩礼。币即贽币，初见时礼品，男用玉帛或禽鸟，陈于堂上。按，是以此取悦于女。

[7]左右射，超乘而出：左右开弓射箭，然后一跃上车出去。

[8]夫也：像个大丈夫、男子汉。

[9]夫夫妇妇，所谓顺也：丈夫要像个丈夫，妻子要像个妻子。顺，符合事理。

[10]适：嫁给。

[11]櫜（gāo）甲：把皮甲穿在外衣里面，即衷甲。

[12]冲：十字路口。

[13]异志：另外的想法，存心不良。按，子皙櫜甲见子南，本蓄意动武，不得逞而受伤，反而说子南有异志，乃自我掩饰。ft

【译文】

郑国徐吾犯妹妹长得很美，公孙楚已经聘她为妻，公孙黑又派人强行送去聘礼。徐吾犯害怕了，告诉子产。子产说：“这是国家政事混乱，不是你的忧患。你妹妹愿意嫁谁就嫁谁。”徐吾犯向公孙楚、公孙黑二人提出，让妹妹自己来择婿。二人都答应了。公孙黑打扮得漂漂亮亮到徐家，在堂上放好礼物就退出。公孙楚穿着戎服到来，左右开弓射了箭，就跳上车走了。徐吾犯妹妹从屋里观察他们，说：“公孙黑确实很漂亮，而公孙楚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丈夫要像丈夫，妻子要像妻子，才是所谓顺。”于是嫁给公孙楚。公孙黑大怒，不久在衣服里边穿着皮甲去见公孙楚，想要杀死公孙楚而娶其妻。公孙楚知道后，持戈追赶公孙黑。到了交叉路口，用戈击打公孙黑。公孙黑受伤逃回，告诉大夫们说：“我好心好意去见公孙楚，没想到他有不良的念头，所以打伤了我。”

楚灵王乾谿之难　昭公十二、十三年

楚国的国君楚灵王，是个贪婪、奢侈、残暴、荒唐的暴君，时人谓之“汰侈”，即骄盈奢侈。他做令尹时，即有国君之仪，后来便杀了郏敖自立为王。当上国君后，他征伐扩张，攻打小国，号令中原，要诸侯拥戴自己当霸主，俨然不可一世。到州来打猎，还要向吴国示威，并流露出求取周鼎的野心。他刚愎自用，清除异己，杀害忠良，甚至伤害同族。最终是众叛亲离，被迫自缢而死。《左传》对这一人物的描写可谓有声有色。文中用了许多细节其“汰侈”的表现，说明其败亡有其性格的必然性。但也写出了他性格的另一面，如听了子革的讽谏又有所醒悟，甚至“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听到群公子被杀，竟自己跌到车下来。说明他还不是完全顽冥不化，又有人情味。选文的最后，写叔向的一番话，是有意的拿楚灵王与齐桓公、晋文公对比，以示其失败的原因。此篇集中写楚灵王，已接近于小说笔法。

（昭公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1]，次于颍尾[2]，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3]。楚子次于乾谿[4]，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5]，翠被[6]，豹舄[7]，执鞭以出，仆析父从[8]。右尹子革夕[9]，王见之，去冠、被，舍鞭[10]，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11]，四国皆有分[12]，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13]？”对曰[14]：“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15]，筚路蓝缕，以处草莽[16]。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17]。齐，王舅也[18]；晋及鲁、卫，王母弟也[19]。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20]？”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21]。今郑人贪赖其田[22]，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23]，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24]，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25]。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26]：“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敢请命[27]。”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28]？”子革曰：“摩厉以须[29]，王出，吾刃将斩矣[30]。”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31]。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2]。”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33]，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34]。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35]，王是以获没于祗宫[36]。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37]？”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38]。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39]。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40]。’”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41]，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42]。

仲尼曰：“古也有志[43]：‘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44]！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

【注释】

[1]楚子：楚灵王，名围，楚共王庶出之子，鲁昭公元年杀楚王麇（jūn）自立。公元前540年—公元前529年在位。狩：冬猎。州来：今安徽凤台。

[2]颍尾：古地名。颍水下游入淮河处，即今安徽颍上县的西正阳镇。

[3]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国大夫。帅师围徐以惧吴：徐国为吴的盟国，所以围徐以威胁吴国。

[4]乾谿：古地名。在今安徽亳州。

[5]秦复陶：秦国所送羽衣。

[6]翠被：翠羽披肩。

[7]豹舄（xì）：豹皮鞋子。

[8]仆：官名，太仆。析父：人名。

[9]右尹子革：子革，即郑丹，又称然丹，郑国大夫子然儿子，鲁襄公十九年逃往楚国。夕：晚上朝见楚王。晨见为“朝”，暮见为“夕”。

[10]去冠、被，舍鞭：表示对子革的尊重。

[11]熊绎：楚国始封君。吕伋（jí）：齐太公姜尚儿子。王孙牟：卫国始封君康叔儿子，又称康伯。燮父：晋国唐叔儿子。禽父：即伯禽，周公旦儿子，鲁国始封君。康王：即周康王。

[12]四国皆有分（fèn）：五国同事康王，四国都得到周王的宝器。四国，指齐国、晋国、鲁国、卫国。分，珍宝之器。

[13]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九鼎为王权的象征，鲁宣公三年，楚庄王曾问周鼎，显示出他的野心。

[14]对曰：这是子革答对。

[15]辟在荆山：楚国熊绎都于丹阳，即今湖北秭归县，荆山在其北。荆山，楚国的发祥地，在今湖北南漳，熊绎分封在这里。

[16]筚路：用竹木编成的车。蓝缕：即“褴褛”，破旧的衣服。草莽：草野。

[17]桃弧：桃木做的弓。棘矢：棘木（酸枣木）做的箭。以共御王事：楚地贫瘠，只能进贡桃弧、棘矢给周王，以袪除不祥。共，同“供”。供御，贡献。

[18]王舅也：周成王母亲为姜太公女儿，所以齐国国君是周王舅舅。

[19]王母弟也：周公旦、卫康叔为周武王母弟，晋唐叔为成王母弟。

[20]“今周与四国”三句：意思是楚国已经强大，周与四周诸侯都来事奉楚王，为什么舍不得九鼎？按，子革的话实际含有讽喻。

[21]“昔我皇祖”二句：我的皇祖伯父原来居住在旧许。昆吾是楚国远祖的哥哥，所以称皇祖伯父。旧许，在今河南许昌，后因迁于叶、夷，原国土为郑所得，所以称旧许。旧许是宅，即“宅旧许”，旧许是从前昆吾所居之地。

[22]今郑人贪赖其田：郑国仍占着旧许。

[23]远我而畏晋：疏远楚国惧怕晋国。

[24]“今我大城”二句：陈、蔡、不羹：陈、蔡两国，皆为楚所灭。不羹，地名，在河南舞阳县襄城县一带。赋：指军备。

[25]“是四国者”二句：仅此四国的兵力，已足使诸侯畏惧。四国，指陈、蔡、二不羹四城。

[26]工尹：官名。路：工尹名。

[27]君王命剥圭（guī）以为鏚（qī）柲（bì），敢请命：要剖开圭玉来装饰斧柄，工尹路请楚灵王指示样式。剥圭，剖开玉。鏚，斧。柲，柄。

[28]“今与王言如响”二句：析父认为，子革回答楚灵王之问一味随声附和，顺王之心，是纵容他的野心。响，回声。

[29]摩厉以须：子革将自己的话比做刀刃，意思是刀已磨利，只等机会。摩，同“磨”。厉，同“砺”。须，等待。

[30]王出，吾刃将斩矣：待楚王出来，我的刀刃将要对准要害砍去。言外之意是要劝阻楚灵王不要好大喜功，害民生事。

[31]左史：楚国官名，名倚相。趋过：小跑经过王前，表示恭敬。

[32]《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四部书都是古书，已失传，内容不详。

[33]穆王：周穆王。肆其心：放纵其野心。

[34]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想使自己的车辙马迹无处不有。

[35]祭（zhài）公谋父：周公孙子，武公儿子，名谋父，周王卿士。

[36]获没于祗宫：谋父做诗以谏穆王，打消了穆王的意图，穆王筑祗宫，并善终于祗宫。祗宫，穆王的别宫，在今陕西华县。

[37]“若问远焉”二句：问倚相，他连《祈招》的诗都不知道，更不必说久远之事了。

[38]“祈招之愔愔（yīn）”二句：祈招性情平和，不滥用武力，因此显示了周天子的好名声。愔愔，安和的样子。式，语首助词，无义。

[39]“思我王度”三句：周王的举止，如金似玉一般坚重而完美。度，仪度，举止。

[40]“形民之力”二句：使用民力财力，适度而已，不可放纵无度。按，子革用此诗劝灵王应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如放纵其野心，后果将不堪设想。形，同“型”，衡量。醉饱之心，比喻放纵过度。

[41]“馈不食”二句：楚灵王已经领悟了子革讽谏的意思，因此吃不下睡不着。

[42]“不能自克”二句：思量好几天，灵王仍不能克制自己的野心，终于有明年的乾谿之难。克，克制。

[43]志：记载。

[44]克己复礼：克制自己，使自己遵循先王的礼法。ft

【译文】

楚灵王在州来打猎，驻扎在颍尾，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徐国以威胁吴国。灵王驻扎在乾谿，作为后援。下着雪，灵王戴着皮帽，穿上秦国的复陶羽衣，披着翠羽披风，脚着豹皮靴，手持鞭子出去，仆从析父跟着他。右尹子革晚上朝见，灵王看见他，去掉帽子、披风，放下鞭子，对他说：“往昔我们先王熊绎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事奉康王，四国都得到了宝器，唯独我国没有。现在我要是派人出使到周朝，请求赐给鼎作为宝器，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当年我们先王熊绎居住在偏僻的荆山，筚路蓝缕以开辟荒野，跋涉山林以事奉天子，只能把桃弧、棘矢作为给天子的贡品。齐国是周王的舅舅，晋和鲁、卫是周王的同母弟弟。楚国所以无宝器，而他们则都有。现在周朝和四国都服事君王，将会唯命是从，怎么会舍不得鼎呢？”灵王说：“往昔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地。现在郑国贪图那里的田地，不肯还给我们。我如果要求他们归还，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周王不吝惜鼎，郑国敢舍不得田地？”灵王说：“当年诸侯疏远我国而畏惧晋国，现在我们在陈、蔡、不羹这些大城，兵车都有千辆，你是有功劳的。诸侯会畏惧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畏惧君王的！单是这四座城，就足够他们害怕的了。再加上楚国全国的力量，怎敢不畏惧君王呢！”工尹路请示说：“君王命令剖玉来装饰斧柄，谨请下令怎么做。”灵王进去察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有名望的人，如今和君王说话却随声附和，国家将会怎么样？”子革说：“我已磨好刀等着，君王出来，我的刀就要砍下去了。”灵王出来，又和子革说话。左史倚相快步经过。灵王说：“这是个好史官，你要好好看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下臣曾经问过他事情。当初周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欲望，周游天下，打算到处留下自己的车辙和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一诗来劝阻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下臣问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起更久远的事，他哪里能知道？”灵王说：“你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那诗说：‘祈招和悦安闲，德音宏大深远。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如玉如金般温润坚强。他谋求保存人民的力量，而没有醉饱之心。’”灵王向子革作个揖就进去了，饿了吃不下，躺下睡不着，过了好几天，还是不能自我克制，所以遭到祸难。

孔子说：“古时候有句话：‘克制自己回到礼，就是仁’。这话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哪里会在乾谿受辱？”

（昭公十三年）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45]，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46]；迁许而质许围[47]。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48]，王使与于守而行[49]。申之会，越大夫戮焉[50]。王夺斗韦龟中犨[51]，又夺成然邑[52]，而使为郊尹[53]。蔓成然故事蔡公[54]，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55]。因群丧职之族[56]，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57]，围固城、克息舟[58]，城而居之[59]。

【注释】

[45]“楚子”二句：鲁襄公二十九年，楚灵王（当时称公子围）继屈建为令尹。杀大司马薳掩，楚灵王杀薳掩事在鲁襄公三十年。

[46]薳（wěi）居：薳掩族人。

[47]迁许而质许围：扣留许围为人质。迁许事在鲁昭公九年。许围，许大夫。

[48]“蔡洧有宠于王”三句：蔡洧（wěi），蔡国人，楚灭蔡后，洧在楚国为官。楚灭蔡时，蔡洧父亲被楚王所杀。

[49]王使与于守而行：让蔡洧留守国内，楚灵王自己前往乾溪。

[50]越大夫戮焉：鲁昭公四年楚灵王会合诸侯于申，越国大夫常寿过被楚灵王侮辱。戮，同“辱”。

[51]斗韦龟：令尹子文玄孙。中犨（chōu）：邑名。

[52]成然：斗韦龟儿子，食邑于蔓，又称蔓成然。

[53]郊尹：治理郊境的官。

[54]故：从前。事：事奉。蔡公：指公子弃疾，楚灵王在昭公十一年灭蔡后封他为蔡公。

[55]皆王所不礼也：意指楚灵王多行不义，树敌颇多。

[56]因：凭借。群丧职之族：许多丧失职位的亲族。

[57]启：诱导。

[58]固城、息舟：楚国二邑。

[59]城而居之：作乱者筑息舟之城而据守。ft

【译文】

楚灵王当令尹的时候，杀死大司马薳掩，并夺取他的妻室、家产。即位以后，又夺取薳居的田地；把许国迁走而以许围为人质。蔡洧得到楚灵王的宠爱，灵王灭蔡国时，蔡洧父亲死于这次战争，灵王派蔡洧留守都城自己离城出征。申地会盟时，越国大夫遭到羞辱。灵王夺走斗韦龟的中犨邑，又夺去成然封邑，而让他担任郊尹。蔓成然原来事奉蔡公弃疾，所以薳氏家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都是灵王不加礼遇的人。他们借助那些丧失职位的家族，诱使越国大夫常寿过作乱，包围固城，攻克息舟，并在这里修筑城墙据守。

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吴[60]，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61]。我请试之[62]。”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皙[63]，及郊，而告之情[64]，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65]。观从使子干食[66]，坎，用牲，加书而速行[67]。己徇于蔡[68]，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69]，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70]。”蔡人聚，将执之[71]。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72]？”乃释之。朝吴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73]。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74]。且违上，何适而可[75]？”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76]，依陈、蔡人以国[77]。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78]，以入楚。

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79]。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80]，请藩而已[81]。”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猈先入[82]，因正仆人杀大子禄及公子罢敌[83]。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84]。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85]。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86]，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87]。”师及訾梁而溃[88]。

【注释】

[60]“观起”三句：观起是楚令尹子南所宠信的人，鲁襄公二十二年，楚康王杀杀子南，观起被车裂。其子观从在。朝吴：蔡国大夫归生之子，楚灭蔡后，依附楚国公子弃疾。

[61]“今不封蔡”二句：现在如果不恢复蔡国，蔡国就没希望了。

[62]我请试之：观从准备响应作乱以图谋恢复蔡国。

[63]子干：公子比。子皙：公子黑肱。按，二人都是楚灵王弟弟，昭公元年，子干奔晋，子皙奔郑。

[64]告之情：观从告诉他们真情。

[65]见之而逃：弃疾起先不知何故，所以吓跑了。

[66]观从使子干食：让子干吃弃疾没吃的食物。

[67]坎，用牲，加书而速行：挖坑杀牲并置盟书于牲之上，伪造公子弃疾和子干结盟的迹象，并迅速公布于众。

[68]己：观从自己。徇：公开宣布。

[69]纳之：送二人入楚。

[70]将师而从之：假说弃疾将率军援助二人入楚。

[71]将执之：蔡人不信观从的话，准备逮捕他。

[72]“失贼成军”三句：贼人已走，蔡公军队已组成，杀我无益。贼，指子干、子皙。

[73]“二三子”三句：二三子指蔡人。能死亡，效忠楚灵王而死。则如，就不如。违之，违背蔡公。以待所济，以观事情的成败。

[74]“若求安定”三句：求安定就助蔡公，以求复国。与之，助蔡公。所欲，恢复祖国。

[75]违上：违背蔡公。

[76]邓：古地名，在蔡旧都上蔡，即今河南漯河。

[77]依陈、蔡人以国：陈、蔡人都有复国的愿望，所以用复国的许诺来发动陈、蔡人。依，依赖。

[78]四族：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

[79]“及郊”三句：欲为名，陈、蔡为了播扬诛除无道和复国的名声。为武军，筑壁垒，大筑营垒。

[80]役病：士卒疲弊。

[81]藩：藩篱，暂时用篱笆编成工事以驻军。

[82]须务牟、史猈（bà）：楚国大夫，蔡公同党。

[83]正仆人：仆人之长。大子禄、公子罢（pí）敌：都是楚灵王儿子。

[84]鱼陂（pí）：古地名，在今湖北天门。

[85]先除王宫：除王宫，清理王宫，驱除灵王亲信。除，清理。弃疾一入国都，先清理王宫，可见其野心。

[86]“使观从”二句：楚灵王在乾谿，为伐徐之师作后援。观从赴乾谿，告知子干等起兵叛王。

[87]先归复所，后者劓（yì）：观从号召众人背叛灵王。复所，恢复其禄位、居室和田产。劓，割鼻刑罚。

[88]师及訾（zī）梁而溃：灵王回师，到訾梁全军溃散。訾梁，訾水上的桥梁，在今河南信阳。ft

【译文】

观起死的时候，其子观从在蔡地事奉朝吴，说：“现在不重建蔡国，蔡国就没有机会复国了。让我来试试看吧。”他假传蔡公弃疾的命令召回子干、子皙，二人到达城郊，观从才告知真情，强行和他们结盟，进兵攻蔡邑。蔡公正要吃饭，见到他们进来便逃走了。观从让子干吃了那些食物，挖了坑，杀了牺牲，把盟书放在上面，而后要他们快走。自己则在蔡地宣布，说：“蔡公召回二人，准备送回楚国，已经和他们结盟并送他们走了，即将率军队跟随出发。”蔡地人聚集而来，要抓观从。观从辩解说：“已经放走了贼人，组成了军队，把我杀了又有什么用？”蔡地人便放了他。朝吴说：“各位如果能为楚王而死，那就违背蔡公，以等待最后的结果。如果希望得到安定，那就应该支持蔡公，以实现共同的愿望。况且违抗在上者，那么又何所适从呢？”大家都说：“支持蔡公。”便事奉蔡公，召见子干、子皙二人在邓地盟誓，用复国的许诺利用陈、蔡两地人的力量。楚国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国朝吴带领陈、蔡、不羹、许、叶四地的军队，依靠薳氏等四族的族人，进入楚国。

到达国都郊外，陈、蔡二地的人想宣扬自己的名声，便请求修筑城堡。蔡公知道了，说：“这次行动要快。而且役夫已经很疲惫了，用篱笆隔离就行了。”于是编篱笆作为军营。蔡公派须务牟和史猈先进入都城，通过正仆人杀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立为楚王，公子黑肱为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任司马，先去清除王宫。派观从前往乾溪军中，把情况告诉他们，并且说：“先回去的保留所有待遇，后回去的将受割鼻刑罚。”楚军到达訾梁便溃散了。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89]，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90]。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91]。”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92]？”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93]。”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94]，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95]。”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焉[96]。”然丹乃归于楚[97]。王沿夏[98]，将欲入鄢[99]。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100]：“吾父再奸王命[101]，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102]，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103]。夏五月癸亥[104]，王缢于芋尹申亥氏[105]。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106]。

观从谓子干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也[107]。”子干曰：“余不忍也。”子玉曰[108]：“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109]。”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110]！”乙卯夜[111]，弃疾使周走而呼曰[112]：“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走告子干、子皙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113]，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114]，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115]，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116]。丙辰[117]，弃疾即位，名曰熊居[118]。葬子干于訾，实訾敖[119]。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120]。使子旗为令尹[121]。

楚师还自徐[122]，吴人败诸豫章[123]，获其五帅[124]。

【注释】

[89]自投于车下：摔到车下。

[90]甚焉：爱子之心更甚于楚灵王。

[91]知挤于沟壑矣：必被抛弃于沟壑之中。此暗讽灵王自己也将死于非命，何必还眷恋儿子被杀。

[92]能无及此乎：杀别人之子太多，才有今日的报应。此，即指“挤于沟壑”。

[93]请待于郊：劝灵王在近郊停下来。

[94]大都：如陈、蔡、不羹等大的都邑。

[95]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由大国出面为楚灵王进行干预。

[96]大福不再，祗（zhī）取辱焉：大福，指当国君的好运。祗，恰巧。灵王知道大国也不会支持。

[97]然丹乃归于楚：子革也离开灵王归楚。然丹，子革。

[98]夏：汉水的别名。

[99]鄢：楚国别都，在今河北宜城。

[100]芋尹无宇：即申无宇。

[101]吾父再奸王命：指鲁昭公七年申无宇折断王旌及入章华宫追捕逃犯二事。奸，触犯。

[102]君不可忍：灵王有难，我不可狠心不救。忍，狠心。

[103]遇诸棘闱以归：申亥遇灵王，和他一起回来。棘闱，楚国棘邑之门。

[104]癸亥：二十五日。

[105]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灵王在申亥家上吊死。

[106]以其二女殉而葬之：申亥葬楚灵王，并将两个女儿殉葬。

[107]犹受祸也：还将受到祸害。

[108]子玉：即观从。

[109]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别人将忍心对待你。俟，等待。

[110]王入矣：当时不知道灵王的生死，所以国都里的人常常夜里以灵王回国而相互惊扰。

[111]乙卯：十七日。

[112]使周走：让人走遍各处。

[113]杀君司马：杀司马弃疾。

[114]早自图：早点为自己打算。

[115]众怒如水火焉：意为众怒如大水一样爆发。

[116]二子：子干、子皙。

[117]丙辰：十八日。

[118]“弃疾即位”二句：弃疾为国君，即楚平王。按，楚国国君之名多用“熊”字，弃疾即位后也更名熊居。

[119]葬子干于訾，实訾（zī）敖：楚国君死后无谥号，多以葬地冠“敖”字，如前面的郏敖和这里的訾敖。实，就是。

[120]“杀囚”五句：楚平王杀一囚犯，并扮作灵王之尸，加以安葬，以安定人心。

[121]子旗：即蔓成然。

[122]还自徐：去年围徐的部队返回。

[123]豫章：古地名，在今江西南昌。

[124]五帅：指领兵伐徐的荡侯等五人。ft

【译文】

楚灵王听到儿子们的死讯，自己摔到了车下，说：“别人疼爱儿子，也像我一样吗？”侍者说：“还有过之。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自己知道将来会落得掉进沟壑而死的下场。”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怎能不落到这一地步呢？”右尹子革说：“请您等在郊外，由国人来处置。”灵王说：“众怒不可犯啊。”子革说：“或者进入大都城，再向诸侯求救兵。”灵王说：“诸侯都背叛了。”子革说：“要不逃亡到诸侯国去，听凭大国为君王做主。”灵王说：“大的福分不可能再有，只会自取羞辱。”子革便自己回到楚国。楚灵王沿汉水而下，打算进入鄢都。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触犯王命，灵王没杀他，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吗？对国君不能忍心不救，恩惠不能背弃，我要跟从灵王。”便去寻求灵王，在棘门相遇，便一起回来了。夏五月二十五日，灵王在芋尹申亥家上吊自杀。申亥用他二个女儿殉死安葬了灵王。

观从对子干说：“不杀掉弃疾，即便得到国家，还是要受到祸害。”子干说：“我不忍心。”观从说：“人家将会狠心地对待您，我不忍心这样的结果出现。”便出走了。国内民众经常在夜里大呼：“灵王进城了！”十七日夜，弃疾派人四处奔走大喊说：“灵王来了！”国人十分惊恐。又派蔓成然跑去告诉子干、子皙说：“灵王来了，国人杀司马弃疾，马上就要过来了！君王如果及早拿定主意，可以免于受辱。众人的怒火就像水火一样厉害，已无计可施了。”又有人高叫着跑来，说：“大伙儿来了！”子干、子皙都自杀了。十八日，弃疾即位为楚王，改名为熊居。安葬子干在訾地，就是訾敖。又杀了个囚犯，穿上灵王的服装，让尸体在汉水漂流，然后捞上来下葬，用来安定人心。任命蔓成然为令尹。

楚国军队从徐国回来，吴国在豫章击败楚军，俘获了楚军五名将领。

平王封陈、蔡[125]，复迁邑[126]，致群赂[127]，施舍、宽民[128]，宥罪、举职[129]。召观从，王曰：“唯尔所欲[130]。”对曰：“臣之先佐开卜[131]。”乃使为卜尹[132]。使枝如子躬聘于郑[133]，且致犨、栎之田[134]。事毕弗致[135]。郑人请曰：“闻诸道路[136]，将命寡君以犨、栎，敢请命[137]。”对曰：“臣未闻命[138]。”既复，王问犨、栎，降服而对[139]，曰：“臣过失命[140]，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141]。姑归，不穀有事，其告子也[142]。”

他年[143]，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144]。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145]！”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146]：“是区区者而不余畀[147]，余必自取之[148]。”民患王之无厌也[149]，故从乱如归[150]。

【注释】

[125]封陈、蔡：复陈、蔡二国，立陈惠公（吴）于陈，立蔡平公（庐）于蔡（今河南新蔡）。

[126]复迁邑：灵王时被迁徙的都返回原来的居处。

[127]致群赂：初起事时答应的赏赐，现在都兑现。

[128]施舍、宽民：布施恩惠，与民休息。

[129]宥罪、举职：赦免罪臣，举拔贤才。

[130]唯尔所欲：虽然观从曾劝子干杀自己，但平王不计前嫌，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131]佐开卜：担任卜人的助手。

[132]卜尹：卜师。

[133]枝如子躬：楚国大夫，枝如为复姓。

[134]且致犨、栎之田：犨、栎本是郑国之邑，被楚国夺去。楚平王即位，准备将它们归还郑国，以敦睦邦交。

[135]弗致：子躬并没有把二邑归还郑国。

[136]闻诸道路：道听途说。

[137]敢请命：郑国得知平王的意思，要向子躬讨还二邑。

[138]臣未闻命：诡称没得到平王此令。

[139]降服：脱去上衣，表示请罪。

[140]过：罪过。失命：违背了命令。

[141]子毋勤：平王用好话劝慰子躬，不要这样自苦。勤，劳苦。

[142]姑归，不穀有事，其告子也：楚王让他先回去，以后有事，仍要用他。

[143]他年：几年以后。

[144]乃改葬之：改葬楚灵王。

[145]尚：或许，可能。

[146]诟：责骂。

[147]区区：指小小的楚国。畀（bì）：给予。不余畀，即不畀余。

[148]自取之：后来灵王果然弑君自立。

[149]民患王之无厌也：灵王野心很大，永无满足的时候。

[150]从乱如归：楚灵王贪得无厌，丧尽民心，百姓参加动乱好像回家一样踊跃。ft

【译文】

楚平王重新恢复陈国、蔡国，使被迁徙的人返回迁出的城邑，赏赐有功者，布施恩惠、宽政待民，赦免罪人、举荐贤才。召回观从，平王说：“你要求什么都可以满足。”观从回答说：“下臣先人是卜尹的助手。”平王便让他担任卜尹。派枝如子躬到郑国聘问，并且归还犨、栎的田地。但聘问完毕枝如子躬并没把田地交还郑国。郑国人请示说：“道路传言说将命我们国君治理犨、栎二地，谨此请命。”枝如子躬回答说：“我没听说有这命令。”回到楚国后，平王问起犨、栎二地的事，枝如子躬脱去上衣回复说：“下臣有罪，没有遵命归还二地给郑国。”平王拉着他的手，说：“你不要这样自苦。先回去吧，以后寡人有事还会告诉你。”

过了几年，芋尹申亥把楚灵王的灵柩所在告给平王，于是将他改葬。

起初，灵王占卜说：“我也许得到天下！”结果并不吉利。他把龟扔到地下，责骂上天并呼喊道：“不过区区小国都不给我，我一定要自己夺取。”楚国民众对灵王贪得无厌很不满，所以跟随作乱如同百川归海。

初，共王无冢適[151]，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152]。乃大有事于群望[153]，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154]，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155]，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156]，使五人齐[157]，而长入拜[158]。康王跨之[159]，灵王肘加焉[160]，子干、子皙皆远之[161]。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162]。斗韦龟属成然焉[163]，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164]！”

【注释】

[151]冢適：嫡长子。適，同“嫡”。

[152]有宠子五人，无適立焉：五人都是宠妾所生，不知立谁为太子合适。五人，指康王、灵王、子干、子皙和平王。

[153]大有事：遍祭山川。群望：名山大川之神。

[154]当璧而拜者：共王以玉璧展示众神，说，正对着璧下拜的当立。当璧，面对玉璧。

[155]既：望祭完毕。

[156]巴姬：共王宠妾。大室：祖庙。

[157]齐：同“斋”，斋戒。

[158]长入拜：按长幼次序而入拜神。

[159]康王跨之：两脚各跨璧的一边，不是“当璧”。

[160]灵王肘加焉：肘放于璧上，也不是“当璧”。

[161]皆远之：更远离玉璧。

[162]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平王位置正好当璧，两次下拜，手正压在璧纽上。弱，幼小。厌，同“压”。纽，璧上穿绳子的鼻子。

[163]斗韦龟属成然焉：斗韦龟知道平王必将为楚国国君，所以将成然托付给平王。

[164]弃礼违命，楚其危哉：康王、灵王都曾为王，共王违背立长之礼，又违背“当璧”之命，是弃礼违命，所以楚国必定危险。ft

【译文】

当初，楚共王没有嫡子，但有宠爱的儿子五个，拿不定主意该立谁。就遍祭山川，祝祷说：“请神明在这五人中选择，让他主持国政。”就将玉璧向所有的山川神灵展示，说：“正对玉璧下拜的，就是神所立的人，谁敢违背？”事后和巴姬秘密地将玉璧埋在祖庙的庭院里，让五个人斋戒，然后按长幼次序入拜。康王两脚跨在玉璧上，灵王的胳膊压在玉璧上，子干、子皙都离玉璧很远。平王年幼，被人抱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玉璧的璧纽上。斗韦龟把成然托付给平王，并说：“抛弃礼仪违背神灵的命令，楚国恐怕危险了！”

子干归[165]，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166]，何难？”对曰：“无与同好[167]，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168]，一也；有人而无主[169]，二也；有主而无谋[170]，三也；有谋而无民[171]，四也；有民而无德[172]，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173]。晋、楚之从，不闻达者[174]，可谓无人。族尽亲叛[175]，可谓无主。无衅而动[176]，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177]。亡无爱征[178]，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179]，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180]？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181]。苛慝不作[182]，盗贼伏隐[183]，私欲不违[184]，民无怨心[185]。先神命之[186]，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187]。获神[188]，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189]，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190]？子干之官，则右尹也[191]。数其贵宠，则庶子也[192]。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193]，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194]？”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195]。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196]，有莒、卫以为外主[197]，有国、高以为内主[198]。从善如流，下善齐肃[199]，不藏贿[200]，不从欲[201]，施舍不倦，求善不厌[202]。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203]；好学而不贰[204]，生十七年，有士五人[205]。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206]，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207]，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208]。亡十九年，守志弥笃[209]。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210]。献无异亲[211]，民无异望[212]，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213]？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214]，国有奥主[215]。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216]，归楚而不逆[217]，何以冀国[218]？”

【注释】

[165]子干归：子干由晋国回到楚国。

[166]同恶相求，如市贾焉：都憎恶楚灵王，是同恶相求。起事当如商贾那样各求所欲，容易成功。

[167]无与同好：他人并不和子干一条心。

[168]有宠而无人：地位显贵，但没贤人辅佐。

[169]有人而无主：即便有贤人，但缺乏有实力的人为他撑腰做主，做他的支援或内应。主，指有势力的人。

[170]谋：谋略。

[171]无民：没有百姓支持。

[172]无德：不修德，不修仁政。

[173]十三年矣：子干在昭公元年（十三年前）逃亡晋国。

[174]不闻达者：都不是贤人。

[175]族尽亲叛：子干已无亲族在楚国。

[176]无衅而动：无可乘之机，即仓促起事。

[177]为羁终世，可谓无民：子干长年流亡于晋国，缺乏国内百姓的支持。

[178]亡无爱征：子干长年逃亡在外，国内却没有人怀念他。

[179]王虐而不忌：灵王虽然暴虐，但不忌刻，也有宽容的时候。

[180]“楚君子干”三句：子干夺位，存在上述五难，没人能使他成功。君子干，以子干为国君。

[181]城外属焉：弃疾据有陈、蔡，方城以外的地方也归属他。城，指方城。

[182]苛：苛刻的政令。慝：邪恶的行为。

[183]盗贼伏隐：弃疾统治的区域里盗贼销声匿迹。

[184]私欲不违：弃疾不以私欲违背礼法。

[185]民无怨心：弃疾政治清明，得到百姓拥护。

[186]先神命之：指“再拜，皆厌纽”。

[187]“羋（mǐ）姓有乱”三句：楚国有乱，常立小儿子为国君，这是叔向认为弃疾将被立为王时所做的分析。羋，楚王族之姓。季，少子。常，常例。

[188]获神：即上文的“当璧而拜”。

[189]居常：弃疾最幼小，立少合于常例。

[190]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弃疾有五利，必被立为国君。

[191]子干之官，则右尹也：子干官不过右尹，地位不如弃疾。

[192]数其贵宠，则庶子也：子干贵宠不如弃疾。庶子，庶出的儿子。

[193]“民无怀焉”二句：百姓不怀念子干，国内也没有同情他的人。

[194]不亦是乎：不也是如此吗。齐桓、晋文二人也是庶出，也逃亡在外。

[195]有宠于僖：齐桓公得到齐僖公的宠爱。僖，齐僖公。卫姬：齐僖公妾。

[196]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齐桓公有贤人辅佐。

[197]以为外主：齐桓公流亡到莒国，卫国是他的舅家，有两国为外援。

[198]有国、高以为内主：国氏、高氏可以为内应。

[199]下善：见人有善，就以身下之。齐肃：有斋戒之事，律己甚严。齐，同“斋”。

[200]不藏贿：不贪财货。

[201]从：同“纵”。

[202]施舍不倦，求善不厌：这就是有德、有民。

[203]献：指晋献公。

[204]不贰：专心致志。

[205]有士五人：指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他们都是贤人。

[206]子馀：即赵衰。子犯，即狐偃。

[207]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四国支持文公。

[208]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栾枝、郤榖、狐突、先轸都支持文公返国。

[209]志：返国之志。

[210]民从而与之：民归附文公。

[211]献无异亲：指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存文公。

[212]民无异望：百姓再没有可寄托希望的人。

[213]“天方相晋”二句：文公获神、有民、令德、宠贵诸利皆备，所以能立为国君。

[214]共有宠子：楚共王有宠子弃疾，子干无宠。共，即楚共王。

[215]国有奥主：子干回国时灵王尚在王位。奥主，指国君。

[216]去晋而不送：子干离开晋国时没人送行。

[217]归楚而不逆：回来时楚国也没有人迎接他。

[218]何以冀国：子干宠贵、令德、有主、有民无一具备，所以没希望享有楚国。ft

【译文】

子干回到楚国，韩起向叔向询问说：“子干应该能成功吧！”叔向回答说：“很难。”韩起说：“他们有共同的憎恨者而互相需要，有如市场上的商贾，有什么难的？”叔向回答说：“没人和子干有相同的喜好，谁又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夺取国家有五难：得到宠爱而无贤人相助，这是第一；有贤人而缺乏有力者的支持，这是第二；有人做做主而缺少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而没有人民的支持，这是第四；有人民拥护而自己没有德行，这是第五。子干在晋国已经十三年了。晋、楚两国中追随他的人，没听说有贤达者，可说是没贤人。族人被灭净尽，亲戚也都背叛了他，可说是缺乏有力者。楚国内部没有空子可钻却轻举妄动，可说是缺少谋略。终生在外流亡，可说没有人民的拥护。逃亡在外而没人怀念，可称得上没有德行。楚灵王暴虐但不忌刻，楚国要拥立子干为国君，有这五难而且要杀死旧国君，谁能办得到？能得到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他统治着陈、蔡二地，方城外也属他管辖。没有烦苛的政令和邪恶的事情，盗贼潜伏不敢胡来，有私欲但不违背礼法，人民没有怨恨情绪。原先已得到神灵的命令，国民信任他，而且羋姓有乱，总是立小的为国君，这是楚国的常规。他得到神灵保佑，这是第一；有人民的拥护，这是第二；有好的德行，这是第三；受到爱宠地位尊贵，这是第四；合乎立为国君的常规，这是第五。他有五利而远离五难，谁又能够危害他？子干的官职，不过是右尹。论起他的尊贵与受宠程度，则只是庶子。说到神灵的敕命，他可是远离玉璧。他的显贵已经丧失，爱宠已经没有，人民并不怀念，国内没有亲附他的，凭什么可以立为国君？”韩起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庶子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儿子，得到僖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国氏、高氏作为内应。他从善如流，日常行为严肃庄重，不贪财，不纵欲，施舍财物不知疲倦，追求善行从不满足。所以他享有国家，不也是很自然的吗？我国先君文公，是狐季姬儿子，得到献公的宠爱；好学而专心一致，才十七岁，就有贤士五人辅佐他。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左膀右臂，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枝、郤榖、狐突、先轸作为内应。流亡十九年，坚守回国志向愈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人民，人民因而追随文公而支持他。献公没有其他的亲人，人民没有别的希望，上天正保佑晋国，又将有谁能代替文公？这两位国君，和子干不相同。楚共王有宠爱的儿子，国内还有国君在。子干又没有施惠给人民，而且外部没有援助；他离开晋国时没人送行，回到楚国也没人迎接，他凭什么希望享有楚国？”

伍员奔吴　昭公十九、二十年

本章记叙伍员（子胥）奔吴事迹。伍员奔吴，主要的原因是费无极的谗害。费无极的挑拨离间和诬告，使得伍员父兄被杀，伍员逃亡吴国。伍员到吴国后，辅佐吴王阖庐，终于在鲁定公四年柏举之战中攻入郢都，报了杀父之仇。文中揭露的费无极的两面三刀、翻云覆雨的伎俩，给人深刻印象。伍员之兄伍尚的慷慨赴死，也颇为感人。

（昭公十九年）楚子之在蔡也[1]，郹阳封人之女奔之[2]，生大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3]，费无极为少师[4]，无宠焉[5]，欲谮诸王[6]，曰：“建可室矣[7]。”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8]，劝王取之[9]。正月，楚夫人嬴氏至自秦[10]。

【注释】

[1]楚子之在蔡也：楚子：楚平王弃疾，即位前为蔡公。此句指楚平王任大夫时曾往蔡聘问。

[2]郹（jú）阳：蔡国邑名，在今河南新蔡。封人：管理土地边界之官。奔之：与之姘居。

[3]伍奢：邲之战中嬖人伍参的孙子，伍举的儿子，伍员的父亲。

[4]少师：也是太子的师傅，位次于太师。

[5]无宠焉：太子建不喜欢费无极。

[6]欲谮诸王：费无极将陷害太子建。

[7]可室：可娶妻。

[8]与逆：同往迎亲。

[9]劝王取之：本为太子建娶妻，费无极却劝平王自己娶此女。按，这是费无极陷害太子建所设的圈套之一。

[10]楚夫人嬴氏至自秦：即本为太子建所娶的秦女，成了楚平王的夫人。ft

【译文】

楚平王在蔡国时，郹阳封人的女儿私奔到他那里，生下太子建。到平王即位，派伍奢担任太子建的师傅，费无极任少师，但不得太子建的宠信，费无极想要在平王面前陷害他，说：“太子建应该娶妻了。”平王为他聘秦国女，派费无极同往迎亲，费无极劝平王自己娶秦女。正月，楚平王夫人嬴氏从秦国来到楚国。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11]。费无极言于楚子曰：“晋之伯也[12]，迩于诸夏[13]，而楚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14]，而置大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大子建居于城父[15]。

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16]。

【注释】

[11]舟师：水师。濮：即南夷，南方民族，又称百濮，聚居在今湖南北部、湖北南部。

[12]伯：同“霸”。

[13]诸夏：指中原地区。

[14]城父：有二处，这里指楚国城邑，在今河南宝丰。以下几句之意在将太子建调离楚都。

[15]故大子建居于城父：明年，费无极诬告太子建将据城父叛乱。

[16]令尹子瑕聘于秦，拜夫人也：拜谢嬴氏嫁与楚平王为夫人。ft

【译文】

楚平王用水军攻打濮。费无极对楚平王说：“晋国之称霸诸侯，是由于与中原诸国接近，而楚国处在偏僻之地，所以不能和它相争。要是大规模修筑城父城墙，太子派驻那里，用来和北方通好，君王收服南方，就可以获得天下。”平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听从了。所以太子建就住到城父。

令尹子瑕到秦国聘问，是为了拜谢秦夫人嫁到楚国。

（昭公二十年）费无极言于楚子曰：“建与伍奢将以方城之外叛[17]，自以为犹宋、郑也[18]，齐、晋又交辅之[19]，将以害楚，其事集矣[20]。”王信之，问伍奢。伍奢对曰：“君一过多矣[21]，何信于谗？”王执伍奢。使城父司马奋扬杀大子[22]。未至，而使遣之[23]。三月，大子建奔宋。王召奋扬，奋扬使城父人执己以至[24]。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如事余。’臣不佞[25]，不能苟贰[26]。奉初以还，不忍后命[27]，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28]，何也？”对曰：“使而失命[29]，召而不来，是再奸也[30]。逃无所入[31]。”王曰：“归，从政如他日[32]。”

【注释】

[17]将以方城之外叛：去年太子建居于城父，现在费无极诬蔑他将据守以叛。

[18]犹宋、郑也：将割据自成一国，像宋、郑那样。

[19]交：俱，一同。

[20]集：成功。

[21]一过：指平王夺太子建之妻。多：严重。

[22]奋扬：奋是氏，扬是名。

[23]未至，而使遣之：奋扬知道太子建被陷害，自己还没到城父，先派人通知太子建逃走。

[24]城父人：城父大夫。执己以至：把自己逮回郢都，以示服罪。

[25]不佞：不才。

[26]苟贰：苟且而怀二心。

[27]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既奉王之初命必须好生事奉太子，就不忍再执行后来杀太子的命令。

[28]而：同“尔”，你。

[29]失命：没完成使命。

[30]再奸：二次违犯命令。

[31]逃无所入：无处可逃。

[32]归，从政如他日：不惩治奋扬，让他回城父，仍为城父司马。ft

【译文】

费无极对楚平王说：“太子建将和伍奢领着方城以外地区的人叛乱，自认为如同宋国、郑国一样，齐国、晋国又一起辅助他们，将会危害楚国，这事要成功了。”平王相信了，就质问伍奢。伍奢回答说：“君王有了一次过错已经很严重了，为何要听信谗言？”平王逮捕了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奋扬还没到达，先派人通知太子逃走。三月，太子建逃往宋国。平王召回奋扬，奋扬让城父大夫把自己押到郢都。平王说：“话出自我的口，进入你的耳，是谁告给太子建的？”奋扬回答说：“是下臣告诉的。君王命令下臣说：‘事奉太子建要如同事奉我一样。’下臣不才，不能苟且违背。奉了起初的命令，就不忍心执行后来的命令，所以让他逃走了。事后又感到后悔，但也来不及了。”平王说：“你敢回来，究竟因为什么？”奋扬回答说：“接受使命而没有完成，召我再不回来，是再次违背命令，而且也无处可逃。”平王说：“你回去吧，还跟以往那样履行政务。”

无极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忧楚国[33]，盍以免其父召之[34]。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尚谓其弟员曰[35]：“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36]，我能死，尔能报[37]。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38]；亲戚为戮[39]，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40]；择任而往，知也[41]；知死不辟[42]，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43]，尔其勉之！相从为愈[44]。”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45]！”楚人皆杀之[46]。

【注释】

[33]必忧楚国：如果为吴国所用，必成楚国之忧。

[34]盍：何不。

[35]棠君：伍员之兄伍尚，伍尚时为棠邑大夫，所以称为棠君。员（yún）：即伍员，字子胥，二人都是伍奢儿子。

[36]吾知不逮：我的才智不及你。

[37]尔能报：报，报仇。意为一人归郢都，与父同死；一人逃吴，报仇雪恨。

[38]不可以莫之奔也：楚王既以免父死之命来召，不可无人前往。

[39]亲戚：指父兄。

[40]度功而行，仁也：估计能成功而去做，是仁。

[41]择任而往，知也：知道伍员才干比自己强，让他逃吴，是明智之举。知，同“智”。

[42]辟：同“避”。

[43]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兄弟都出逃是弃父，兄弟都死，无人报仇，是废名。

[44]相从为愈：希望伍员听自己的话。

[45]其旰食乎：连吃饭都不得安稳了。其，恐怕。旰食，晚食。

[46]楚人皆杀之：杀伍奢、伍尚父子。ft

【译文】

费无极说：“伍奢的儿子都有才能，要是到吴国，必定成为楚国的忧患，何不用赦免其父的名义召回他们。他们仁爱，一定会来。不然的话，将成为祸患。”平王派人召他们，说：“回来吧，我赦免你们的父亲。”棠邑大夫伍尚对弟弟伍员说：“你去吴国吧，我打算回去受死。我的才智不如你，我能受死，你能报仇。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能没人回去；亲人被杀戮，不能没人报仇。奔向死亡而使父亲免死，是孝；估计功效而后行动，是仁；选择合适的任务而前往，是明智；明知死而不逃避，是勇敢。父亲不可丢弃，名誉不可废弃，你好好努力吧！希望你听从我的话。”伍尚回去了。伍奢听说伍员不回来，说：“楚国的国君、大夫将要吃不好饭了！”楚国把伍奢父子都杀了。

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47]。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仇，不可从也[48]。”员曰：“彼将有他志[49]。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50]。”乃见鱄设诸焉[51]，而耕于鄙[52]。

【注释】

[47]州于：即吴王僚。

[48]“是宗为戮”三句：此认为伍员只为报私仇而利用吴国，不可依从。反其仇，报仇。

[49]彼：吴公子光。他志：别有用心，指夺位之心。

[50]“余姑为之”二句：伍员知道公子光不用自己，于是准备为之物色勇士以助成其事，自己退居郊外等待时机。鄙，郊外，乡野。

[51]见：引见。鱄（zhuān）设诸，即鱄诸。

[52]而耕于鄙：伍员自己耕于边鄙之处。按，鲁昭公二十七年，公子光杀吴王僚。ft

【译文】

伍员逃到吴国，向州于陈说攻打楚国的好处。公子光说：“这个人的家族被杀戮，他是想报仇，不能听从他。”伍员说：“公子光将有异志。我姑且替他寻求勇士，住在郊外等待机会。”于是向他推荐了鱄设诸，自己则在郊外耕地，等待时机。

王子朝告诸侯书　昭公二十六年

王子朝，周景王庶长子，又称子朝。鲁昭公二十二年（前520），周景王死，国人立长子猛。王子朝攻猛争位，晋国出兵助猛，不久猛死，立其弟丐，是为敬王。第二年，王子朝入王城，周敬王反而居泽邑。王子朝与敬王，如二王并存。鲁昭公二十六年，周敬王起兵，攻王子朝，王子朝携周之典籍逃奔楚国。这就是周室王子朝之乱。王子朝为乱，给周朝带来五年的动荡。此文乃是王子朝为自己辩解的文字，其中不乏诡辩之词。但文中历数周室自武王以后的变乱，文辞整饬，颇有气势。吴曾祺曰：“此文工绝，在春秋文告当为第一篇文字。”（韩席筹《左传分国集注》）在诏令体的文章中，当可为典范。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1]，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2]，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3]。’至于夷王[4]，王愆于厥身[5]，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6]。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7]。诸侯释位，以间王政[8]。宣王有志，而后效官[9]。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10]。携王奸命[11]，诸侯替之，而建王嗣[12]，用迁郏鄏[13]。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14]。至于惠王，天不靖周[15]，生颓祸心[16]，施于叔带[17]，惠、襄辟难，越去王都[18]。则有晋、郑咸黜不端[19]，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20]，秦人降妖[21]，曰：‘周其有頿王[22]，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23]，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24]，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25]，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26]。

【注释】

[1]“昔武王”二句：指成王在位时平定武庚、管叔、蔡叔的叛乱。

[2]“康王息民”三句：成王、康王分封同母兄弟，以保卫周室。蕃屏，保卫。

[3]“且为后人”二句：且后代一旦荒淫败坏，陷于危难，则可拯救。按，成王、康王之际，天下安宁，号称“成康之治”。

[4]夷王：周厉王父亲。

[5]王愆于厥身：身染恶疾。愆，恶疾。

[6]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诸侯各祭其名山大川，为夷王祈福。

[7]居王于彘（zhì）：将厉王流放于彘。彘，古地名。在今山西霍县。

[8]释位：离开国内的职位。间：参与。指周厉王被逐之后，共伯和受诸侯拥戴，代行王政。周厉王死后，始归政于周宣王。

[9]效官：归政于周宣王。

[10]用愆厥位：因此失去王位。用，因此。愆，失去。

[11]携王：王子馀臣。

[12]诸侯替之，而建王嗣：幽王死后，虢公翰拥立王子馀臣为王，至周平王二十一年被晋文公杀死。王嗣，指周平王，本为太子，幽王死后，为鲁、郑等国拥立，东迁洛阳。

[13]郏鄏：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

[14]兄弟：指分封的诸侯。

[15]天不靖周：老天不让周朝安定。

[16]颓：王子颓，周惠王叔叔。生颓祸心：指王子颓之乱，在鲁庄公十九年传。

[17]施（yì）：延及。带：王子带，周襄王弟。王子带作乱，在鲁僖公二十四年。

[18]越去王都：出奔王城。二王子作乱时，惠王、襄王出奔。

[19]则有晋、郑咸黜不端：指郑国支持惠王回国，攻灭王子颓；晋国支持襄王回国，攻灭王子带。咸，都。

[20]在定王六年：定王六年为鲁宣公八年。

[21]秦人降妖：秦国出现妖言。

[22]周其有頿（cī）王：意思是周朝会出现一长胡子的天子。頿，同“髭（cī）”，嘴上的胡须。

[23]诸侯服享：诸侯能顺从服从。

[24]间王位：乘隙干求王位，指王子猛与敬王。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这是王子朝借妖言为自己造舆论，说有人觊觎王位，诸侯却不起来铲除。

[25]灵王：周定王孙子。

[26]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二王能善始善终。景王，灵王儿子。ft

【译文】

王子朝遣使报告诸侯说：

昔日武王战胜殷商，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与民休养生息，一起分封同母兄弟，以作为周朝的屏障，还说：‘我不能单独安享文王、武王的功业，同时还为了后代一旦荒淫败乱，陷入危难时，可以得到救援。’到了夷王，他恶疾缠身，诸侯无不奔走遍祭境内名山大川，为他的健康祈祷。到厉王时，他的内心乖张暴虐，百姓无法忍受，就让他住到彘地。诸侯都离开其君位，来参与王朝的政事。宣王富有智慧，诸侯就把王位奉还给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天子昏聩不贤，因此失去王位。携王违背天命，诸侯废黜了他，另立王位继承人，并由此迁都郏鄏。这就是由于兄弟们能为王室效力的缘故啊。到了惠王，上天不让周朝安定，使颓生出祸心，延及于叔带，惠王、襄王出逃避难，离开了国都。这时候便有晋国、郑国都来消灭那些作乱者，以平定王室。这是因为兄弟们能奉行先王的命令。定王六年时，秦国流传妖言，说：“周朝会有个长胡子的天子，也还能够修明自己的职责，诸侯顺服而享有国家，两代都恭敬地谨守本职。王室中有人觊觎王位，诸侯不为王室出谋出力，结果蒙受动乱和灾祸。”到了灵王，生下就有胡子。灵王十分神敏圣明，对诸侯没有做什么错事。灵王、景王都能善终。

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27]。壹行不若[28]，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29]？’帅群不吊之人[30]，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31]，贯渎鬼神[32]，慢弃刑法[33]，倍奸齐盟[34]，傲很威仪[35]，矫诬先王[36]。晋为不道，是摄是赞[37]，思肆其罔极[38]。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39]。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40]，无助狡猾[41]，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42]，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43]，而诸侯实深图之。

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44]，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45]。”王不立爱[46]，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47]，单、刘赞私立少[48]，以间先王[49]，亦唯伯仲叔季图之[50]！”

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51]，远晋之大[52]，以专其志[53]，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注释】

[27]单旗：即单穆公，周朝臣子。刘狄：即刘文公，刘蚠，周朝臣子。剥：乱。

[28]壹行不若：专门倒行逆施。壹，专。

[29]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请之：意思是立谁为王，本无成法，唯我所立，谁敢干涉。这是王子朝转述单、刘的意思。

[30]不吊：不善。

[31]侵欲无厌，规求无度：侵吞无厌，贪求无度。

[32]贯：同“惯”，惯于。渎：亵渎。

[33]慢：轻慢，无视。

[34]倍：同“背”。齐盟，斋盟。

[35]傲很威仪：蔑视威仪。

[36]矫诬：诈伪不实之词。先王：指景王。

[37]摄、赞：赞助。

[38]思肆其罔极：指晋国支持、放纵单、刘的无道无厌。肆，放肆。罔极，无限度。

[39]“兹不穀”三句：是说自己动荡流离，逃窜在外，无所归宿。不穀，王子朝自称。未有攸厎，未有所止。

[40]兄弟：指同姓诸侯。甥舅：指异姓诸侯。

[41]狡猾：指单、刘及敬王等人。

[42]赦图不穀：赦，为自己除去忧愁。图，为自己解难。王子朝希望诸侯弃敬王而拥戴自己。

[43]先王之经：先王之命。

[44]適：同“嫡“。无嫡，无嫡长子。

[45]年钧以德，德钧以卜：年龄相同则立有德者，德相当则由占卜而定。

[46]不立爱：不因偏爱而立之。

[47]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此事在鲁昭公十五年。

[48]赞私立少：己意偏私而立敬王。

[49]间：违背。

[50]亦唯伯仲叔季图之：王子朝以天子自居，指责敬王篡位，希望诸侯拥立自己。伯仲叔季，泛指诸侯。

[51]干景之命：指违反景王遗命，立王猛为太子。

[52]远晋之大：疏远晋国这样的大国。

[53]专其志：一心想做天子。ft

【译文】

现在王室动乱，单旗、刘狄搅乱天下，专门倒行逆施，认为“先王即位有什么常规？我想立谁就立谁，有谁敢来声讨？”带领一群不轨之徒，在王室中制造混乱。他们贪心不足，贪求无度，一贯亵渎鬼神，轻慢蔑弃刑法，违背侵犯盟约，蔑视礼仪，诬蔑先王。晋国无道，对他们支持赞助，想要放纵其永不满足的欲望。现在不穀动荡流离，逃窜在荆蛮，没有归宿。如果我的一二兄弟甥舅能顺从上天的法度，不帮助不轨之徒，而听从先王的命令，不招致上天的惩罚，除去不穀的忧患，那正是不穀所希望的。谨此尽情披露内心所想和先王的命令，希望诸侯们深思熟虑。

往昔先王的命令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立长子。年纪相当就根据其德行，德行相当就由占卜确定。”天子不立偏爱的人，公卿没有私心，这是古代的制度。穆后和太子寿早年去世，单、刘二人偏私立了年幼者，违反了先王的命令，也请诸侯们好好思虑一番！”

闵马父听到王子朝这番说辞，说道：“文辞是用来实行礼的。王子朝违背景王的命令，疏远晋国这个大国，一心想做天子，真是无礼到了极点，文辞又有什么用？”

鱄设诸刺吴王僚　昭公二十七年

伍子胥逃到吴国后，知道吴公子光有异志，决意要帮助他，于是推荐鱄设诸以完成其事。此篇写得惊心动魄，特别是写鱄设诸刺吴王僚的一幕，整个场面充满着阴冷的杀机，残酷的氛围，但是鱄设诸却在这样的戒备森严中刺杀了吴王僚。作者在场景的描绘与气氛的烘托中突出了鱄设诸的胆量和勇敢，突出了人物性格。

吴子欲因楚丧而伐之[1]，使公子掩馀、公子烛庸帅师围潜[2]。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3]，遂聘于晋，以观诸侯[4]。楚莠尹然、王尹麇帅师救潜[5]，左司马沈尹戌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6]，与吴师遇于穷[7]。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8]。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9]。

吴公子光曰：“此时也[10]，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11]？’我，王嗣也，吾欲求之[12]。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13]。”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14]？”光曰：“我，尔身也[15]。”

【注释】

[1]楚丧：去年楚平王死。

[2]掩馀、烛庸：都是吴王僚同母弟弟。潜，古地名。在今安徽霍山。

[3]季子：即季札，本封延陵，后又封州来，故称延州来。上国：吴对中原各国的尊称。

[4]以观诸侯：与晋国结好，以为援助，并观察诸侯的强弱与态度。

[5]莠尹、王尹：楚国官名。然、麇，二人名。

[6]都君子：居于下边都邑的贵族子弟。王马之属：楚王养马官属。二者本不服兵役，因事急而征发他们。济师：增援。

[7]穷：古地名。在今安徽霍丘。

[8]沙汭：沙水入淮口，在今安徽怀远。

[9]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楚国遇穷之师在前阻挡，到达潜的军队断了吴军的后路，前后夹攻，楚军又强盛，吴军进退维谷。

[10]时：夺取王位的时机。此时吴国大军在外，国内空虚。

[11]不索，何获：现在不求取，更待何时？

[12]我，王嗣也，吾欲求之：吴王寿梦生四个儿子：诸樊、馀祭、夷昧、季札，兄弟相约兄终弟继，轮到季札时，季札不受，夷昧儿子僚继父而立。公子光为诸樊儿子，认为季札不受，当由自己嗣立。

[13]季子虽至，不吾废也：即便季札聘晋归来，也无妨害。

[14]若我何：奈何，怎么安排。即欲把母、子托付给公子光。

[15]我，尔身也：我身即你身——公子光接受托付。ft

【译文】

吴王想借楚国丧事的机会讨伐它，派公子掩馀、公子烛庸领兵包围潜邑。派延州来季子到中原各国聘问，先去晋国聘问，借此观察诸侯的情况。楚国莠尹然、王尹麇率兵救援潜邑，左司马沈尹戌带领都邑的贵族子弟组成的亲兵和王马的部属去增援，与吴军在穷地相遇。令尹子常带着水军到沙汭后就回师。左尹郤宛、工尹寿带兵到达潜，吴军被阻不能退却。

吴国公子光说：“现在是机会，不能失去。”告诉鱄设诸说：“中原国家有句话说‘不去寻求，怎能得到？’我是王位的继承者，我想得到它。事情要是成功，季札即便回来，也不可能废掉我。”鱄设诸说：“吴王可以杀掉。但我母亲年老儿子幼小，要是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公子光说：“我就是你。”

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16]。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17]。门、阶、户、席，皆王亲也[18]，夹之以铍[19]。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20]。执羞者坐行而入[21]，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22]。光伪足疾[23]，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中以进[24]，抽剑刺王，铍交于胸[25]，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26]。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27]，民人无废主[28]，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29]？哀死事生[30]，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31]，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32]，复位而待[33]。吴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34]。楚师闻吴乱而还[35]。

【注释】

[16]甲：武士。堀室：地下室。

[17]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吴王僚也布置甲士以备非常之变。坐，待。

[18]皆王亲也：都是吴王僚的亲兵。

[19]夹之以铍（pī）：以剑夹着。吴王僚防备森严。铍，剑。

[20]羞者：进食的人。献体：露体更衣。送食物者在门外解衣检查，更换衣服，才能入内。

[21]执羞者：进食者。坐行：膝行。

[22]“执铍者”三句：吴王僚亲兵用剑夹着进食者，剑刃几乎碰到进食者的身体，然后才将菜递给吴王僚身旁侍者，由侍者献上。

[23]伪足疾：假装脚有病。

[24]置剑于鱼中：藏剑于做菜的鱼肚子中。

[25]铍交于胸：剑刺中了鱄设诸的胸。

[26]阖庐：公子光即位，是为吴王阖庐。其子：指鱄设诸儿子。

[27]苟先君无废祀：不废弃先君的祭祀。

[28]民人无废主：百姓不废弃国君。

[29]“社稷有奉”四句：阖庐杀君自立，既成事实，季札只有承认。

[30]死：指王僚。生：指阖庐。

[31]立者从之：谁立为君，就服从谁。

[32]复命哭墓：聘晋为吴王僚所遣，所以到吴王僚墓前报告使命。

[33]复位而待：回到原来的位子，等待阖庐之命。

[34]吴公子掩馀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徐、钟吾都是小国。钟吾，古地名。在今江苏宿迁。

[35]楚师闻吴乱而还：因吴内乱，楚国径自撤兵。ft

【译文】

夏四月，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而设享礼宴请吴王。吴王派甲士遍布道路两边直到公子光家门口。大门、台阶、内室门、酒席边，都是吴王的亲兵，都持剑而立。上菜的人要在门外脱光衣服改换另外的衣服。端菜的人膝行而入，持剑甲士夹着他，剑尖都快要顶到身体，然后递上菜给侍者。公子光假装脚疾，躲进地下室。鱄设诸把剑藏在鱼腹中端进去，抽出剑猛刺吴王，自己也被两旁的剑交叉刺入胸部，结果还是刺死吴王。阖庐任命鱄设诸的儿子为卿。

季札回到国内，说：“如果先君的祭祀不被废除，民众不废弃君主，社稷之神有人供奉，国家不会倾覆，那么他就是我的国君，我又敢怨恨谁呢？我将哀悼死者事奉生者，以待天命。不是我发起动乱，谁做国君我就服从谁，这是祖先的常规。”于是到吴王僚墓前复命哭泣，回到自己的职位等待命令。吴国公子掩馀逃往徐国，公子烛庸出逃钟吾国。楚军得知吴国内乱便撤军。

费无极谮杀郤宛　昭公二十七年

楚国的费无极是个阴谋家的典型。鲁昭公二十年，他诬陷太子建和伍奢，这一年又要陷害郤宛。由此造成了楚国不息的内乱。可以说，费无极是个以谗言杀人的行家里手。费无极的手段，是采用巧言曼语的蒙骗，心怀叵测的挑拨，无中生有的陷害，以达到除掉他的政敌如郤宛的目的。当然，由于楚王的糊涂，令尹子常的贪贿信谗，使得费无极的阴谋一一得逞。不过，费无极的倒行逆施，终于引发国人的愤怒，最后被杀。作者对费无极的揭露可谓淋漓尽致。

郤宛直而和[1]，国人说之[2]。鄢将师为右领[3]，与费无极比而恶之[4]。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5]，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6]。”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7]。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8]。吾无以酬之[9]，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10]。”取五甲五兵[11]，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12]。”及飨日，帷诸门左[13]。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14]！且此役也[15]，吴可以得志[16]，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17]，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18]。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19]。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20]。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21]，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22]，国人投之，遂弗爇也[23]。令尹炮之[24]，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25]。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26]，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27]。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28]。

【注释】

[1]郤宛：又称子恶。直而和：正直而温和。

[2]说：同“悦”。

[3]右领：楚国官名。

[4]比（bì）：勾结。

[5]“令尹子常”二句：子常：即囊瓦。赂，贪求贿赂。谮：诬陷。

[6]子恶欲饮子酒：说郤宛打算请子常喝酒。子恶，即郤宛，也即子氏。

[7]辱：让令尹屈尊前来。

[8]将必来辱，为惠已甚：指令尹如果光临，恩惠极大。

[9]酬：奉献礼物以为报答。

[10]子出之，吾择焉：意为让郤宛摆出好的皮甲武器，为他挑选，以备献给子常。

[11]五兵：五种兵器。

[12]“置诸门”四句：这是费无极教给郤宛的主意。实为设圈套。

[13]帷诸门左：郤宛按费无极所教的办，将五甲兵放在门边帷帐里。

[14]子必无往：叫子常不要前往。暗示郤宛将谋杀子常。

[15]且此役也：指前文楚国救潜抗吴之役。

[16]吴可以得志：楚国本可战胜吴国。

[17]“子恶取赂焉而还”四句：意思是指郤宛退兵，是受了吴人的贿赂，而假意说是当时吴有内乱，不要乘人之危。

[18]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子常信谗，派人去郤宛家并发现了兵器，相信了费无极的话。

[19]告之：告诉鄢将师郤宛要害自己。

[20]爇（ruò）：焚烧。

[21]国人弗爇：郤宛得到国人的拥护，不愿意烧。

[22]菅（jiān）：茅草。编菅，盖屋的茅草。一秉：一把。秆：禾茎。编菅和秆都是用来烧郤宛的。

[23]投之：国人夺走编菅和秆遂。弗爇也：不让烧郤宛家。

[24]炮之：焚烧郤宛家。

[25]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以上诸人都是郤宛的同党。阳令终，阳丐（即令尹子瑕）的儿子。晋陈，楚国大夫。

[26]鄢氏、费氏自以为王：当时楚昭王年幼，二人横行无忌，以君王自居。

[27]蒙：欺骗，蒙蔽。

[28]令尹病之：费无极的倒行逆施，已引起众怒，令尹子常感到担心。ft

【译文】

郤宛为人正直而温和，国人很喜欢他。鄢将师任右领，与费无极朋比为奸而憎恨郤宛。令尹子常贪财而听信谗言，费无极就进谗诬陷郤宛，对子常说：“郤宛打算请您喝酒。”又对郤宛说：“令尹想到你家喝酒。”郤宛说：“我是地位低贱的人，不配令尹屈尊前来。令尹一定要屈尊光临，对我的恩惠实在太大，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怎么办？”费无极说：“令尹喜好皮甲兵器，你拿出来，我帮你挑选。”郤宛取出五付皮甲、五件兵器，费无极说：“把它们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看，就乘机送给他。”到了请客的日子，郤宛把甲兵放在门左边的帷幕里。无极对令尹说：“我差一点儿害了您。郤宛准备对您下毒手，皮甲都安放在门边了，您千万不要去！况且这次潜地的战役，我国本来可以得胜，但因郤宛接受了贿赂而撤军，又误导各位将领，让他们退兵，说：‘乘别人有动乱而进击是不吉祥的。’其实吴国乘我们有丧事，我们乘其动乱，不也是可行的吗？”令尹派人去郤宛家察看，果然有皮甲在。就不去，并召来鄢将师告知情况。鄢将师退出后，就下令进攻郤宛，并且放火烧房。郤宛得知消息，就自杀了。民众不肯放火烧房，鄢将师下令说：“不烧郤宛家的，和郤宛一同治罪。”有的人拿来一张盖屋的茅草，有的人拿来一把稻草，民众都把它扔掉了，因此没有烧起来。令尹派人烧了郤宛家，把郤氏族人全都杀掉，还杀了阳令终与他的弟弟完、佗，以及晋陈和他的子弟。晋陈的族人在国都大喊：“鄢氏、费氏以君王自居，专权而祸乱楚国，削弱孤立王室，蒙骗楚王和令尹来为自己谋利。令尹已完全相信他们了，国家将要怎么办？”令尹听了很担心。

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已[29]，进胙者莫不谤令尹[30]。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31]，莫知其罪，而子杀之[32]，以兴谤讟[33]，至于今不已。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34]，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35]，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36]，出蔡侯朱[37]，丧大子建，杀连尹奢[38]，屏王之耳目[39]，使不聪明[40]。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41]。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42]。今又杀三不辜[43]，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44]？夫鄢将师矫子之命[45]，以灭三族。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46]。吴新有君[47]，疆埸日骇[48]，楚国若有大事[49]，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50]，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51]，敢不良图[52]！”九月己未[53]，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注释】

[29]国言未已：国内怨言不息。

[30]进胙（zuò）者：有资格分得胙肉的人。胙，祭肉。诸侯祭祀，祭后必分祭肉给卿大夫。

[31]左尹：郤宛。中厩尹：阳令终。

[32]莫知其罪，而子杀之：指二人无辜被杀。莫，无人。

[33]谤讟（dú）：怨言。

[34]掩谤：掩盖谤怨。

[35]杀人以兴谤而弗图：杀人兴谤，却不考虑补救办法，实在奇怪。

[36]去朝吴：鲁昭公十五年，费无极挑拨朝吴与蔡人的关系，遂使蔡人逐朝吴。

[37]出蔡侯朱：鲁昭公二十一年，费无极取货于蔡平侯之弟，欲害蔡太子朱，造谣于蔡。

[38]杀连尹奢：即杀伍奢。事见昭公二十年“伍员奔吴”。

[39]屏：遮挡。

[40]聪明：耳听得清为聪，眼看得清为明。

[41]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庄，无不及焉：平王受费无极蒙蔽，否则，其温和仁慈超过成王、庄王。

[42]迩无极也：迩，接近。接近费无极。

[43]三不辜：指郤氏、阳氏、晋陈氏。

[44]焉用之：何必用令尹。

[45]矫：假传。

[46]不愆（qiān）位：在位没过错。

[47]吴新有君：指吴王阖庐刚立为君。

[48]疆埸日骇：楚、吴二国边境日益紧张。骇，惊惧。

[49]大事：指战争。

[50]知者除谗以自安：聪明人是排除谗言以安定自己。下句“今子爱谗以自危也”，则刚好相反。

[51]瓦：囊瓦，字子常。

[52]良图：好好考虑。

[53]己未：十四日。ft

【译文】

楚国郤宛的祸难，国内怨言不断，凡有资格分胙肉的人没有不指责令尹的。沈尹戌对令尹子常说：“左尹和中厩尹无人知晓其罪，而你却杀了他们，招致怨言，直到现在还没止息。我感到很困惑：仁爱者用杀人来掩盖指责，尚且不可这样做。现在您杀了人而招致指责，却不考虑补救，这不奇怪吗？况且费无极是楚国的谗佞小人，民众无人不知。他除掉朝吴，赶走蔡侯朱，丧失太子建，杀了连尹奢，蒙蔽君王的耳目，让他耳不聪眼不明。不然的话，平王的温和恭俭，超过了成王、庄王，而没有不及之处。他所以得不到诸侯的拥护，就是因为亲近费无极。现在又杀了三个无辜者，引起极大不满，几乎要拖累您了。您如果不考虑解决，还用您这位令尹干吗？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灭了三族。这三族是国家的良材，在位并没有过错。吴国刚刚立了新君，边境日益紧张，楚国如果发生战事，您可就危险了！聪明人去除谗佞者以使自己安全，现在您却喜爱进谗者而使自己危险，您也太过昏聩糊涂了！”子常说：“的确是我的罪过，怎敢不好好考虑！”九月十四日，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灭绝其宗族，以取悦于国人，指责的言论才平息下来。

吴楚柏举之战　定公四年、五年

吴国本是东南蛮夷小国，虽为周太王太伯之后，但与中原长久断了来往。到吴寿梦之后，吴始日益强大，且称王。鲁成公七年（吴寿梦三年）楚之大夫巫臣从晋使吴，寿梦悦之，吴乃始通中原诸国。巫臣在吴教吴战阵，唆使吴叛楚。于是吴开始伐楚。鲁定公三年，楚国贪财的令尹子常扣留了蔡国和唐国的国君，第二年，吴、蔡、唐联军伐楚。柏举一战，楚人大败，吴人进入郢都。但是，吴人进入郢都后，却只知争财夺利，再加上申包胥乞师秦廷，楚国终于夺回郢都。吴楚柏举之战是《左传》中最后一次大战，楚国的失败和吴国的撤出郢都，都是内乱带来的结果。政平、国治、民安、将帅和，才是取胜的资本。这是作者所要表现的战争思想。作者详写了战争中的谋略和细节，似小说笔法。此外，此篇所写的申包胥泣秦廷，成为影响深远的爱国者的形象。

（定公四年）沈人不会于召陵[1]，晋人使蔡伐之。夏，蔡灭沈。

秋，楚为沈故，围蔡[2]。伍员为吴行人以谋楚[3]。

楚之杀郤宛也[4]，伯氏之族出[5]。伯州犁之孙嚭为吴大宰以谋楚[6]。楚自昭王即位，无岁不有吴师[7]。蔡侯因之[8]，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9]。

【注释】

[1]沈：楚国盟国，在今安徽阜阳。

[2]围蔡：楚国为沈国而报复，围攻蔡国。

[3]伍员（yún）：字子胥，父伍奢，兄伍尚，皆楚平王臣子。平王听信小人费无极之谗言，杀奢与尚，伍员奔吴。行人：外交官。

[4]郤宛：字子恶，楚国贤臣。鲁昭公二十七年，由于费无极的陷害，郤宛被杀。

[5]伯氏之族出：伯氏为郤宛同党，因此逃离楚国。

[6]伯州犁之孙嚭（pǐ）为吴大宰以谋楚：伍员、伯嚭都为吴国策划对付楚国。伯州嚭事吴为太宰。

[7]无岁不有吴师：年年有吴军骚扰。

[8]蔡侯：即蔡昭侯，名申。因之：依附吴国。

[9]以其子乾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晋国虽然合诸侯于召陵，却不讨伐楚国，蔡国于是求助于吴国。ft

【译文】

沈国不肯参加召陵盟会，晋国派蔡国讨伐它。夏，蔡国灭亡沈国。

秋，楚国因为沈国的缘故，包围蔡国。伍员任吴国行人谋划进攻楚国。

楚国杀死郤宛时，伯氏的族人出逃国外。伯州犁的孙子伯嚭任吴国太宰，谋划攻打楚国。楚国自从昭王即位以来，没有一年不受到吴军袭击。蔡昭侯也依附吴国，把儿子乾和大夫的儿子送到吴国当人质。

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10]。舍舟于淮汭[11]，自豫章与楚夹汉[12]。左司马戌谓子常曰[13]：“子沿汉而与之上下[14]，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厄[15]。子济汉而伐之[16]，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17]：“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18]，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19]：“楚人恶子而好司马[20]。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21]，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22]。”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23]。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24]。史皇曰：“安求其事[25]，难而逃之，将何所入[26]？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27]。”

【注释】

[10]吴子：即吴王阖庐，名光，鲁昭公二十八年杀吴王僚自立。唐侯：唐成公。蔡、唐二君常受楚国凌辱，故联吴攻楚。

[11]舍舟于淮汭：吴军到达淮汭，弃船登陆攻击楚国。淮，淮水。汭，河岸凹曲处。

[12]自豫章与楚夹汉：吴军从豫章进发，与楚军夹汉水对峙。

[13]左司马戌：沈尹戌。子常：平王时令尹，名瓦，又称囊瓦。

[14]沿汉而与之上下：紧守汉水沿岸，上下堵截，不让吴军渡水。

[15]还塞：沈尹戌将以方城外全部楚军抄袭吴军背后，毁坏吴军船只而断其退路。大隧、直辕、冥厄：地名，在今河南、湖北交界的三个关隘。

[16]子济汉而伐之：意指等沈尹戌截住吴军归路后，子常再渡过汉水来攻打吴军。

[17]武城黑：楚国武城大夫，名黑。

[18]“吴用木也”三句：革车是用胶把皮革粘饰在车表面，虽然美观，但不耐雨湿，不可久战。木是栈车。用木、用革，都指兵车。

[19]史皇：楚国大夫。

[20]司马：即沈尹戌。

[21]城口：指上述大隧等三关。

[22]不然，不免：史皇怕沈尹戌独占其功，唆使子常不用沈尹戌的战略。不免，不免于罪。

[23]自小别至于大别：没等沈尹戌做好准备，子常先出击。小别，小别山，在今湖北汉川，汉水以北。大别，大别山，在今湖北汉阳东北。

[24]欲奔：知道不能战胜吴军，准备撤军逃走。

[25]安求其事：国安之时就想过问政事。

[26]“难而逃之”二句：有危难时就想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27]“子必死之”二句：只有拼死一战，才可解脱前罪。说，同“脱”。ft

【译文】

冬，蔡昭侯、吴王阖庐、唐成公进攻楚国。在淮河边弃舟登岸，从豫章进发，与楚军隔汉水对峙。左司马沈尹戌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与他们上下周旋，我带领方城外的所有人马去毁掉吴军的战船，再回头堵塞大隧、直辕、冥厄。您渡过汉水进击他们，我从后面进攻，必然把他们打得大败。”商量好就出发了。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国战车用的是木头，我们用的是皮革蒙车，遇雨不能持久，不如速战。”史皇对子常说：“楚国人讨厌您而喜欢司马。要是司马在淮水毁掉吴国战船，堵塞城口而回兵，那可就是他单独战胜吴国了。您一定要速战，不然将不免于祸难。”子常便渡过汉水摆开阵势，从小别山直到大别山。打了三战，子常发现不能获胜，想逃走。史皇说：“平安无事时您争要权力，有急难就逃走，您想逃到哪里去？您一定要拼死作战，以前的罪责才能全部免除。”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28]。阖庐之弟夫槩王晨请于阖庐曰[29]：“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30]，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31]。夫槩王曰：“所谓‘臣义而行[32]，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33]。”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34]，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35]。史皇以其乘广死[36]。

吴从楚师，及清发[37]，将击之。夫槩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38]。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39]。”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40]，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41]。五战，及郢。

【注释】

[28]二师：吴、楚两国的军队。柏举：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县附近。

[29]夫槩王：“夫槩”是名，因其在鲁定公五年曾自立为王，故称“夫槩王”。槩，同“概”。

[30]死志：死战的决心。

[31]弗许：阖庐不同意夫槩王的请求。

[32]臣义而行：为人臣之道，合于道义就做。

[33]楚可入也：准备拼死攻入郢都。

[34]子常之卒奔：子常军队本无斗志，一战即溃。

[35]子常奔郑：不敢回郢都。

[36]其：指子常。乘广：楚王或楚国主帅所乘坐的兵车。

[37]清发：水名，在今湖北安陆。

[38]“若知不免”二句：要是发现免不了一死而拼死战斗，可能反败为胜。

[39]半济而后可攻也：楚军一半有一半已渡河，再进行追击。

[40]为食：做饭吃。

[41]雍澨（zhì）：水名，今湖北京山有三澨水，此为其中之一。ft

【译文】

十一月十八日，两军在柏举对阵。阖庐弟弟夫槩王早晨向阖庐请示说：“楚国囊瓦不仁，他的手下没有拼死的决心，我们抢先进攻，他们的士兵必定奔逃；然后大部队跟进，一定能战胜。”吴王不同意。夫槩王说：“所谓‘臣下看到合道义的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说的就是这情形。今天我拼死一战，楚国就能攻入。”便带着下属五千人率先攻击子常的人马。子常的士兵溃逃，楚军大乱，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往郑国。史皇在子常车上战死。

吴军追赶楚军直到清发，准备发起进攻。夫槩王说：“困兽犹斗，何况人呢？如果知道免不了一死而拼命，必定会打败我们。要是让先渡过河的楚军以为能逃脱，后面的人就会羡慕他们，这样就没有斗志了。等他们渡到一半以后就可以攻击了。”吴王同意了，又打败楚军。楚国人正做饭，吴军赶到，楚军跑了。吴军吃了这些饭食又去追赶，在雍澨又打败楚军。连打五仗，抵达郢都。

己卯[42]，楚子取其妹季羋畀我以出[43]，涉雎[44]。鍼尹固与王同舟[45]，王使执燧象以奔吴师[46]。

庚辰[47]，吴入郢，以班处宫[48]。子山处令尹之宫[49]，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入之[50]。

【注释】

[42]己卯：十一月二十七日。

[43]季羋畀（mǐbì）我：楚昭王妹妹，季为排行。羋，姓；畀我，名。

[44]雎：水名，一名沮河，自今湖北江陵入长江。

[45]鍼尹固：楚国大夫。

[46]执燧象以奔吴师：把火炬系在象尾上，让象冲入敌阵，以抵御吴军。燧，火炬。

[47]庚辰：二十八日。

[48]以班处宫：按爵位等级占有楚人宫室。

[49]子山：阖庐儿子。

[50]夫槩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槩王与子山争令尹之宫，子山害怕，撤出该宫。ft

【译文】

十一月二十七日，楚昭王带着妹妹季羋畀我逃出郢都，徒步渡过雎水。鍼尹固与昭王同船，昭王命他在大象尾巴点火冲向吴军。

二十八日，吴军进入郢都，按照官爵尊卑入住宫室。子山住在令尹的宫里，夫槩王要攻击他，子山害怕而搬走，夫槩王就住了进去。

左司马戌及息而还[51]，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52]。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53]？”吴句卑曰[54]：“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55]，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56]。”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57]。

【注释】

[51]及息而还：沈尹戌得知楚军已败，中途折回来。息，古地名。在今河南息县。

[52]“司马臣阖庐”二句：沈尹戌曾在吴国为阖庐之臣，所以耻为吴国擒获。

[53]免吾首：不使吴国得到我的尸首。

[54]吴句卑：沈尹戌部下小臣。

[55]实失子：以前疏忽，不知道你贤能而重用你。

[56]不可用：不中用，将死。

[57]“句卑布裳”三句：吴句卑把沈尹戌尸身藏好，带上他的头逃走。布，铺开。ft

【译文】

左司马沈尹戌到达息地就退兵，在雍澨打败吴军，自己也负了伤。起初，司马戌做过阖庐的臣下，所以耻于被吴军擒获。对他部下说：“谁能让吴军得不到我的头？”吴句卑说：“下臣地位低贱，不知可以吗？”司马戌说：“我过去竟然没有重用你，可以的！”又与吴军交战，三次都负伤，说：“我已经不行了。”吴句卑铺开裙子，割下沈尹戌的头包裹好，藏好他的尸身，然后带着头逃走了。

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58]。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59]，中肩。王奔郧[60]。钟建负季羋以从[61]。由于徐苏而从[62]。郧公辛之弟怀将弑王[63]，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64]？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65]。’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66]，非勇也；乘人之约[67]，非仁也；灭宗废祀[68]，非孝也；动无令名[69]，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70]。吴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71]。天诱其衷，致罚于楚[72]，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73]？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奖天衷[74]，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75]。”楚子在公宫之北[76]，吴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己为王[77]，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78]，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79]？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敢不听命[80]？”吴人乃退。鑢金初宦于子期氏[81]，实与随人要言[82]。王使见[83]，辞曰：“不敢以约为利[84]。”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85]。

【注释】

[58]云中：即云梦泽，在今湖北安陆。

[59]王孙由于以背受之：王孙由于以背代昭王受戈击。王孙由于，又称吴由于，楚国公族。

[60]郧（yún）：本小国名，被楚所灭。

[61]钟建：楚国大夫。

[62]徐苏：慢慢苏醒。从：跟随楚王。

[63]郧公辛：斗辛，蔓成然儿子。鲁昭公十四年楚平王杀蔓成然。

[64]君讨臣，谁敢仇之：国君诛讨其臣，谁敢记仇怀恨？

[65]“柔亦不茹”四句：出自《诗经·大雅·烝民》，意思是遇到软的不吞下去，遇到硬的不吐出来。不侮辱鳏寡的人，也不畏惧强暴的人。“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二句是比喻。茹，食，吞，与吐对文。矜寡，鳏寡。

[66]违强陵弱：楚平王杀其父时，王是强者，所以其父不违君命而受之。如今楚昭王逃亡在外，是弱者。

[67]约：穷，指楚昭王正处于困境。

[68]灭宗废祀：弑君之罪，将遭灭族之祸而使宗祀废绝。

[69]动无令名：弑君的行动无美名。动，行动。

[70]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斗辛阻止其弟杀昭王，并保护昭王逃往随国。

[71]“周之子孙”二句：僖公二十八年传说：“汉阳诸姬，楚实尽之。”吴、随等都是姬姓，所以吴国以此诱使随人反楚。

[72]致罚于楚：天意要降罚于楚国。

[73]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吴国责备随国不应藏匿共同的仇人。窜，藏匿。

[74]奖：助成。天衷：天的意旨。

[75]汉阳之田，君实有之：以汉阳之土田再诱随国。

[76]公宫：随君之宫。

[77]“子期似王”三句：公子结长像似昭王，自荐伪扮昭王以应付吴国，让昭王逃走。子期，楚昭王兄公子结。

[78]密迩于楚：指距楚极近。

[79]“若难”二句：楚国有难时则背弃盟约，如此不守信义，又何以事吴国？君，指吴王。

[80]“执事之患”三句：执事，指吴王。一人：指楚昭王。鸠：安定。“竟”同“境”。此意为吴国之患，并不在昭王一人未擒，安定楚国民心更重要。

[81]鑢（lǜ）金：人名，曾是子期家臣。

[82]要：约。要言，口头约定，指商定藏匿昭王以及子期代王之事。

[83]王使见：想召见鑢金并封为王臣。

[84]不敢以约为利：不敢趁昭王困窘时为自己谋利。

[85]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割破子期胸部皮肤，取血与随人结盟，非剖腹取心。子期本要代王赴难，所以取他的血，表示接受其忠诚。ft

【译文】

楚昭王徒步渡过雎水，又渡过长江，进入云梦泽。昭王休息时，盗贼攻击他，用戈打昭王。王孙由于用背挡住戈，击中肩膀。昭王逃到郧地，钟建背着季羋跟从。王孙由于慢慢苏醒后也跟了上来。郧公鬬辛的弟弟鬬怀要杀死昭王，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我杀死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鬬辛说：“君王诛讨臣子，谁敢仇恨他？君王的命令是上天的意志。如果死于天命，你要仇恨谁？《诗》说：‘不吞吃柔软的，不吐出坚硬的。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这只有仁爱者才能做到。躲避强者欺凌弱者，不是勇；乘人之危，不是仁；灭亡宗族，废弃祭祀，不是孝；行动得不到好名声，不是智。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将杀了你。”斗辛和弟弟巢陪着昭王逃到随国。吴国人也追到这里，对随国人说：“周王的子孙在汉川的，都被楚国消灭净尽。上天垂示意愿，降罚于楚国，君王却藏匿楚王，请问周室有什么罪？君王要是能顾念并报答周室，恩惠延及寡人，以完成上天的心愿，这是君王的恩惠。汉水北边的田地，都归君王所有。”楚昭王在随国公宫的北面，吴军在公宫南面。子期长相像昭王，就让昭王逃走，自己装扮成昭王，说：“把我交给吴人，君王一定可免于难。”随国人为交出子期而占卜，不吉利，就拒绝吴国说：“随国偏僻弱小，又紧邻楚国，是楚国保存了我们。两国世代有盟誓，直到现在也没改变。如果楚国有危难而抛弃它，又凭什么事奉君王？你们的问题不只是昭王一人，要是能安定楚国，我国岂敢不听从命令？”吴军便退兵。鑢金起初在子期氏那里当家臣，曾与随国人约定不交出楚王。昭王让他进见，他推辞说：“不敢因为君王处在困境而谋取私利。”昭王割破子期的胸口取血与随国人结盟。

初，伍员与申包胥友[86]。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87]。”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88]，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89]。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90]，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91]。逮吴之未定[92]，君其取分焉[93]。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94]。’”秦伯使辞焉[95]，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96]。”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97]，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98]。九顿首而坐[99]。秦师乃出。

【注释】

[86]申包胥：楚之同姓，食采邑于申，因以为姓。

[87]复：同“覆”，颠覆。

[88]封豕：大野猪。封，大。

[89]“以荐食上国”二句：吴国屡次侵害中原诸侯，首先侵害到楚国。荐，屡次。上国，指中原地区的诸侯国。

[90]越：流亡。草莽：草野之间。

[91]“夷德无厌”三句：楚国西界与秦国相接，现在吴国既占有楚国，则成为秦的邻国，这样一来秦国的边境也将不免于祸患。夷，指吴国。

[92]逮：及，乘。

[93]取分：取得一份地盘。指与吴国共分楚国。

[94]“若以君”二句：如不亡，楚国将世世代代事奉秦国。以君之灵，即“托福”之意。灵，威灵。抚，存恤。

[95]秦伯：秦哀公。

[96]将图而告：待考虑好后再作答复。

[97]未获所伏：未得安宁居处。

[98]《无衣》：出自《诗经·秦风》，其中有“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及“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的诗句。秦哀公赋此诗，是表示将出兵救楚国。

[99]九顿首而坐：申包胥行大礼拜谢。顿首，叩头。坐，跪坐。ft

【译文】

起先，伍员与申包胥是好朋友。当伍员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灭亡楚国。”申包胥说：“努力吧！你能灭亡它，我一定能复兴它。”到了昭王在随国，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如同大猪、长蛇，一再吞食上国，为害从楚国开始。我们国君失守国家，流亡荒野，派下臣来告急，说：‘夷人的本性就是贪得无厌，如果成为君王的邻国，就将是秦国边境的祸患。趁吴国现在还没平定楚国，君王可以前来分割。要是楚国就此灭亡，这里就是君王的土地了。如果以君王的威灵镇抚楚国，当世世代代奉事君王。’”秦哀公派人致谢，说：“寡人听到命令了。您姑且在馆舍安顿下来，我们商量后告知。”申包胥回答说：“我们国君远避荒野，还没得到安身之处，下臣怎敢到安逸的地方休息？”站在那儿，靠着庭院的墙而哭，日夜哭声不断，七天没喝过一勺水。秦哀公为他赋《无衣》。申包胥叩了九次头后才坐下。秦军于是出动。

（定公五年）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吴道[100]。”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自稷会之[101]，大败夫槩王于沂[102]。吴人获薳射于柏举[103]，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104]，败吴师于军祥[105]。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106]。

【注释】

[100]吴道：吴国的战术。

[101]而自稷会之：秦军在稷和吴军相遇。稷，古地名。在今河南桐柏。

[102]沂：楚国地名，在今河南正阳。

[103]薳（wěi）射：楚国大夫。

[104]奔徒：奔跑的散兵。子西：即公子申，楚平王的长庶子。

[105]军祥：古地名，在今湖北随县。

[106]子期、子蒲灭唐：唐国跟随吴国伐楚，因此被灭。唐，国名，在今湖北枣阳。ft

【译文】

申包胥带着秦军来，秦国子蒲、子虎率领战车五百辆来救援楚国。子蒲说：“我不了解吴国的战术。”让楚军先和吴军交战，而从稷地领兵接应，在沂地大败夫槩王。吴国在柏举俘获薳射，薳射儿子收拾败兵跟随子西，在军祥打败吴军。

秋七月，子期、子蒲灭亡唐国。

九月，夫槩王归，自立也[107]。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棠溪氏[108]。吴师败楚师于雍澨，秦师又败吴师。吴师居麇[109]，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110]。”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岂惮焚之[111]？”焚之，而又战，吴师败，又战于公婿之溪[112]。吴师大败，吴子乃归。囚闉舆罢[113]，闉舆罢请先[114]，遂逃归。叶公诸梁之弟后臧[115]，从其母于吴[116]，不待而归[117]。叶公终不正视[118]。

【注释】

[107]自立也：想自立为吴王。

[108]“以与王战”三句：夫槩王被阖庐打败，逃奔楚国，后被封为棠溪氏。棠溪，或作“堂溪”，在今河南遂平县。

[109]麇（jūn）：楚国地名，在雍澨附近。

[110]父兄亲暴骨焉：前年楚国与吴国作战，多死于麇中，尸骨暴露未收。

[111]“国亡矣”四句：焚邑是为了消灭敌人，使楚国不亡，那时可按旧规矩来祭祖。父兄死而有知，一定不会反对焚邑。歆，享。旧祀，往日的祭祀。

[112]公婿之溪：楚国地名。

[113]闉舆罢：楚国大夫。

[114]闉舆罢请先，遂逃归：闉舆罢被囚，他请求先走（实为哄骗吴人），乘机逃回楚国。

[115]叶公诸梁：叶公子高，沈尹戌之子因封于叶，故称叶公。

[116]从其母于吴：吴军入楚后，后臧母亲被俘虏入吴，后臧跟随入吴。

[117]不待而归：战后后臧丢弃母亲只身逃回楚国。

[118]终不正视：叶公嫌后臧弃母不义，终生不正眼看他。ft

【译文】

九月，夫槩王回国，自立为吴王。领兵和吴王阖庐交战被打败，出逃楚国，后来封为棠溪氏。吴军在雍澨打败楚军，秦军又打败吴军。吴军驻扎在麇地，子期打算放火烧麇地，子西说：“父兄亲人的骸骨暴露在野，不能收敛，又要焚烧掉，这不行。”子期说：“国家要灭亡了！死者如果有灵，以后还可以按旧规矩享受祭祀，哪里会怕焚烧？”最终放火焚烧，又交战，吴军被打败，又在公婿之溪交战。吴军大败，吴王便撤兵回国。俘虏了闉舆罢，闉舆罢请求让自己先走，乘机逃回楚国。叶公诸梁的弟弟后臧跟随母亲到吴国，后来丢弃母亲自己逃回楚国。叶公始终不拿正眼看他。

楚子入于郢[119]。初，斗辛闻吴人之争宫也[120]，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121]？”

【注释】

[119]楚子入于郢：吴军撤走，楚昭王回到郢都。

[120]争宫：指夫槩王与子山争处令尹之宫事。

[121]焉能定楚：这是补叙斗辛的预言，谓吴国的失败势在必然。ft

【译文】

楚昭王进入郢都。起初，斗辛听到吴国人争宫之事，说：“我听说：‘不谦让，就不和睦；不和睦，就不能远征。’吴国人在楚国相争，必定发生动乱；有动乱就必然要撤回，哪里能平定楚国？”

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122]。蓝尹亹涉其帑[123]，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124]。子西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125]，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126]。”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127]。子西曰：“请舍怀也[128]。”王曰：“大德灭小怨[129]，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130]，其又为诸[131]？”遂逃赏。王将嫁季羋，季羋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132]。”以妻钟建，以为乐尹[133]。

【注释】

[122]成臼：水名，大约在今湖北天门。

[123]蓝尹亹（wěi）：楚国大夫。帑，同“孥”，妻子。

[124]王欲杀之：蓝尹亹当初不肯让船，楚昭王准备杀他。

[125]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当初令尹子常就是因为不弃旧怨才遭到失败。

[126]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不杀蓝尹亹，并且官复原职，以此记住先前的教训。

[127]“斗辛”等：九人都随从楚昭王逃难，有功，因此受赏。

[128]请舍怀也：斗怀曾要杀楚昭王，所以子西请求免赏斗怀。

[129]大德灭小怨：斗怀最终听从其兄劝告，使楚昭王免于难，是大德。

[130]且吾尤子旗：鲁昭公十四年，子旗因拥立楚平王，自以为有大功，贪得无厌，终为平王所杀。尤，怨恨。子旗，蔓成然。

[131]其又为诸：“诸”，犹“之乎”。此句意为难道我又要做子旗吗？

[132]钟建负我矣：钟建已背过我。所以非嫁他不可。

[133]乐尹：掌管音乐的大夫。ft

【译文】

楚昭王逃往随国的时候，准备渡过成臼河。蓝尹亹让自己的妻子儿女渡河，而不把船给昭王渡。等到战事平定以后，昭王想杀蓝尹亹。子西说：“子常就因为老记着过去的仇怨而失败，君王干嘛要学他呢？”昭王说：“你说得对。让蓝尹亹官复原职吧，我用这个来记住以往的过错。”昭王赏赐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和斗怀。子西说：“请不要赏斗怀。”昭王说：“大德可以盖过小怨，这是合于道义的。”申包胥说：“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了自身。现在国君已经安定了，我又有什么追求呢？况且我怨恨子旗，难道又要学他吗？”便躲开不接受赏赐。昭王打算嫁季羋，季羋推辞说：“作为女人，就是要远离男子。钟建背过我了。”便把季羋嫁给钟建，并让钟建担任乐尹。

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134]，国于脾泄[135]。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136]。复命。子西问高厚焉，弗知[137]。子西曰：“不能，如辞[138]。城不知高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139]。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140]。”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141]。”

【注释】

[134]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子西陈设了楚王的车马衣饰，造成楚王未逃走的假象，以安定、保护各路军民。

[135]国于脾泄：在脾泄建立了国都。脾泄，楚国地名，在郢都附近。

[136]城麇：修筑麇城。

[137]子西问高厚焉：子西问王孙由于城墙的高度和厚度。

[138]不能，如辞：不能胜任，还不如辞掉这差事。

[139]子使余：是你一定要我去的。

[140]所：处所，这里指伤痕。

[141]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王孙由于对子西反唇相讥：以背受戈，使王脱险，是我所能；而在脾泄建立国都之事，则非我所能了。言外之意是表白自己忠心无二。ft

【译文】

昭王在随国的时候，子西制作了楚王的车子、服饰，以安定、保护各路军民，定国都于脾泄。后来得知昭王所在，就去随从昭王。昭王让由于修筑麇城，然后回来复命。子西问起城墙的高度和厚度，由于不知道。子西说：“你不能胜任，就应该辞掉。筑城却不知道它的高度、厚度，又怎能知道工程的范围大小？”由于答复说：“我坚决推辞干不了，是您要我去的。本来每人各有干得了、干不了的事。昭王在云中遇到盗贼时，是我用身子挡住了戈，伤疤现在还在。”便脱下衣服露出背让子西看，说：“这是我所能办到的。至于您在脾泄所做的事，我也不能做到。”

齐鲁清之战　哀公十一年

鲁哀公十年，鲁国会合吴国以及邾子、郯子攻打齐国南部边境，入侵到齐国的鄎地。齐国为了报复，于是有清之战。此时，齐国的齐悼公刚被杀，齐简公即位。鲁国是季孙执政，孟孙、叔孙二家与季孙也不和。所以，清之战时，齐鲁两国国内都不安定。但是，经过冉求的调停，鲁国三家还是共同出兵御齐。结果，此役以齐人失败告终。此篇刻画了作为季孙家宰的冉求的才干，可以看出他在协调鲁国三家方面的政治才干。此外，《左传》作者仍然注重叙写战争中的人物表现和细节。篇中的孟之侧、林不狃、孟孺子等人物都写得生动可爱。

十一年春，齐为鄎故[1]，国书、高无丕帅师伐我[2]，及清[3]。季孙谓其宰冉求曰[4]：“齐师在清，必鲁故也[5]。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6]。”季孙曰：“不能[7]。”求曰：“居封疆之间[8]。”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9]。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10]。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11]。鲁之群室[12]，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13]。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14]。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15]。”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16]。武叔呼而问战焉[17]，对曰：“君子有远虑[18]，小人何知[19]？”懿子强问之[20]，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21]。”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22]。”退而蒐乘[23]。孟孺子泄帅右师[24]，颜羽御[25]，邴泄为右[26]。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27]。季孙曰：“须也弱[28]。”有子曰[29]：“就用命焉[30]。”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31]。五日，右师从之[32]。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33]，曰：“事充政重[34]，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35]！”

【注释】

[1]齐为鄎故：鄎，齐邑名。上一年，鲁国曾与吴师一同伐齐，驻军于鄎。

[2]国书、高无丕：齐国大夫。

[3]清：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长清。

[4]季孙：即鲁季康子，鲁哀公时执国政。冉求：孔子弟子，又称冉有。

[5]必鲁故也：必为攻打鲁国。

[6]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留守国内，孟孙、叔孙随哀公到边境抵御齐军。一子，指季孙。二子，指孟孙、叔孙。

[7]不能：季孙自料无法调动孟孙、叔孙二人。

[8]封疆：境内近郊之地。

[9]二子不可：孟孙、叔孙不肯听命。

[10]若不可，则君无出：二人不干，那么哀公也不必出战。

[11]不属者，非鲁人也：不参战，简直就不是鲁国人。不属者，不参战的。

[12]群室：住在都邑中的卿大夫之家。

[13]一室敌车：以一家抵御齐国兵车。

[14]政在季氏：孟孙、叔孙恨季孙专政，所以不肯尽力打仗。

[15]“当子之身”四句：冉求主张与齐国战，所以用话激季孙。大不列于诸侯矣，意为鲁国完全不配列在诸侯中。

[16]“季孙使从于朝”二句：季孙入朝，叫冉求跟随前去。冉求在党氏之沟等待季孙。党氏之沟，鲁国宫中地名。

[17]武叔：即叔孙武叔，名州仇。

[18]君子：指武叔。

[19]小人：冉求自称。

[20]懿子：孟懿子，即孟孙何忌。

[21]“小人虑材”二句：意思是自知才力不足，不配发言，所以不答。虑材而言，考虑了自己的才干才发言。量力而共，估量了力量才出力。共，同“供”。

[22]是谓我不成丈夫也：武叔醒悟冉求是责其不参战，讥讽他不是个大丈夫，故意不答以激二人。

[23]蒐乘：阅兵。

[24]孟孺子：即孟武伯，名彘，字泄，孟懿子儿子。

[25]颜羽：孟孙家臣，字子羽。

[26]邴泄：也是孟孙家臣。

[27]樊迟：孔子弟子樊须。

[28]弱：年少。

[29]有子：冉求。

[30]就用命焉：樊须虽然年少，但能遵守命令。

[31]雩门：鲁都南城西门。

[32]五日，右师从之：孟孙不愿战，五天之后右军才前来。

[33]公叔务人：名公为，鲁昭公儿子。保者：守城人。

[34]事充政重：徭役繁多，赋税苛重。

[35]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既批评了别人，自己就应尽力为国，虽死无怨。ft

【译文】

十一年春天，齐国因为鄎地战役的缘故，国书、高无丕领兵进攻我国，到达清地。季孙对家宰冉求说：“齐军在清地，必定是为鲁国而来。怎么办？”冉求说：“一家防守国都，二家跟从国君到边境抵御。”季孙说：“办不到。”冉求说：“那就在境内近郊抵抗。”季孙告诉叔孙、孟孙二人，他们不同意。冉求说：“要是不行，那么君王不要出去。您一人率领军队，背城而战，不肯服从命令的，就不能算是鲁国人。鲁国卿大夫各家的总数，比齐国的战车要多。就是您一家的战车，也多过齐军。您担心什么呢？他们二家不想出战是正常的，因为大政握在您季氏手中。您在世的时候，齐国进攻鲁国而不能出战，这是您的耻辱，将再也不能自立于诸侯矣之间了。”季孙让冉求跟他一起上朝，在党氏之沟等候。叔孙喊过冉求问他对出战的看法，冉求回答说：“君子有深远的考虑，小人能知道什么？”孟孙一再问他，冉求回答说：“小人考虑了才干才说话，衡量了力量才出力的。”叔孙说：“这是说我成不了大丈夫啊。”回去就检阅军队。孟孺子泄率领右军，颜羽驾车，邴泄为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驾车，樊迟为车右。季孙说：“樊迟太年轻。”冉求说：“他能遵守命令。”季氏的甲士七千人，冉求带领三百名武城人为自己的亲兵。派年老、年幼的守卫宫室，驻扎在雩门外。五天后，右军才前来会合。公叔务人见到守城人就流下了眼泪，说：“徭役繁重赋税又多，在上的人不能谋划，士卒不能忘死，用什么来治理民众？我已经这么说了，怎敢不努力呢！”

师及齐师战于郊[36]。齐师自稷曲[37]，师不逾沟[38]。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39]。”如之，众从之[40]。师入齐军。

右师奔，齐人从之[41]。陈瓘、陈庄涉泗[42]。孟之侧后入以为殿[43]，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44]。”林不狃之伍曰[45]：“走乎[46]？”不狃曰：“谁不如[47]？”曰：“然则止乎[48]？”不狃曰：“恶贤[49]？”徐步而死[50]。

【注释】

[36]师：指冉求所率左师。

[37]齐师自稷曲：稷曲，稷门外的地方。稷门为曲阜城南的正门。

[38]师不逾沟：齐军攻左师，左师不肯越过城沟迎战。

[39]请三刻而逾之：刻，戒约。此指请季氏与军士订立三条戒约，必能过沟。

[40]如之，众从之：依照樊迟的话，众人都越沟而战。

[41]右师奔，齐人从之：孟氏所率右师本无意作战，全军败逃，齐军紧追不舍。

[42]陈瓘、陈庄：齐国大夫。泗，泗水，流经山东曲阜城北、城西。

[43]孟之侧后入以为殿：孟之侧：孟氏族人。后入：最后入城。

[44]马不进也：不矜夸自己勇敢而殿后，谦称是由于马走不快。

[45]林不狃：右师里的军士。伍，五人为伍，指林不狃的部下兵卒。

[46]走：逃跑。

[47]谁不如：即“我不如谁”。按，林不狃不愿意逃跑。

[48]止：指留下抗敌。

[49]恶贤：留下也无益。恶，何。贤，益处。

[50]徐步而死：右师虽有孟之侧、林不狃等勇猛之士，但孟氏不战，终于失败。徐步，慢慢撤退。ft

【译文】

鲁军和齐军在郊外交战。齐军从稷曲发起进攻，鲁军不肯越沟接战。樊迟说：“这并非做不到，而是不信任您啊。请三次申明号令然后冲过沟去。”冉求按他的话做了，大家都跟着过沟。军队攻入齐军。右军奔逃，齐军追赶。陈瓘、陈庄渡过泗水。孟之侧在全军最后当殿后，抽箭鞭打他的马，说：“是马跑不快啊。”林不狃的伙伴问：“逃走吗？”林不狃说：“我们不如谁了？”兵士又说：“那么停下来抵御吗？”林不狃说：“我们留下有什么作用？”慢步而走，结果被杀死。

师获甲首八十[51]，齐人不能师[52]。宵，谍曰[53]：“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

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54]，而贤于邴泄[55]。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56]”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57]，皆死，皆殡[58]。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59]。”冉有用矛于齐师[60]，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注释】

[51]师获甲首八十：冉求左师获胜。

[52]不能师：溃不成军。

[53]宵谍：夜间侦查敌情的间谍。

[54]我不如颜羽：颜羽为御手。

[55]而贤于邴泄：邴泄是车右。

[56]“子羽锐敏”三句：子羽（颜羽）勇敢敏锐善战，邴泄胆小，只喊着“逃吧”。孟孺子不想作战，但没喊逃走，所以说自己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驱之，驱马欲逃。

[57]嬖僮：所宠爱的童子。汪锜，嬖僮之名。

[58]皆殡：公为与汪锜一起战死，都加以殡敛。

[59]殇：葬童子的仪式。孔子认为汪錡虽年少，但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勇气无异于成年人，不可用殇礼葬之。

[60]冉有用矛于齐师：用矛刺杀齐军，使鲁军冲进齐军阵地。ft

【译文】

鲁军砍得齐军甲士的脑袋八十颗，齐军溃不成军。夜里，军探报告说：“齐军逃跑了。”冉求三次请求追击齐军，季孙都没允许。

孟孺子对人说：“我不如颜羽，却比邴泄贤明。颜羽敏锐，我不想作战但能保持沉默。邴泄说：‘赶马逃跑。’”公为和他的爱童汪锜同坐一辆车，都战死，一起加以殡殓。孔子说：“能拿着武器保卫国家，可以不用未成年人礼来安葬他。”冉有用矛对付齐军，所以能够冲入齐军。孔子说：“这是合于道义的。”

楚白公之难　哀公十六年

鲁昭公十九年、二十年，楚平王为其太子建取妇于秦，遣少师费无极迎娶，无极见秦女貌美，乃劝平王自取之；并向平王建议，命太子建出居城父。过后，费无极又向平王进谗言，诬建欲谋反；平王使人杀建，建乃自城父奔宋。最后被郑人所杀。由此太子建儿子白公胜仇视郑人。楚令尹子西，本是个头脑清醒的贤臣，但在白公胜的问题上却不听叶公之劝，一味翼护白公。白公胜终于在慎地大败吴国后作乱。楚国白公胜之乱，最终被叶公平息。本篇详细写了白公胜之乱的过程，其中白公胜、子西、叶公、熊宜僚等人都写得非常生动。文中写楚人或劝叶公戴头盔、或不戴头盔一段，更是饶有趣味。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1]。又辟华氏之乱于郑[2]。郑人甚善之[3]。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4]。郑人复之如初[5]。晋人使谍于子木[6]，请行而期焉[7]。子木暴虐于其私邑[8]，邑人诉之，郑人省之[9]，得晋谍焉[10]，遂杀子木[11]。

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12]。叶公曰[13]：“吾闻胜也诈而乱[14]，无乃害乎[15]？”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16]。”叶公曰：“周仁之谓信[17]，率义之谓勇[18]。吾闻胜也好复言[19]，而求死士，殆有私乎[20]！复言，非信也；期死[21]，非勇也[22]。子必悔之[23]。”弗从。召之，使处吴竟[24]，为白公[25]。

请伐郑[26]，子西曰：“楚未节也[27]。不然，吾不忘也[28]。”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29]，楚救之，与之盟[30]。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31]。”

【注释】

[1]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城父，楚邑名。

[2]又辟华氏之乱于郑：恰逢宋国华氏之乱，又逃亡郑国。宋华氏之乱在鲁昭公二十年。

[3]郑人甚善之：善待太子建。

[4]乃求复焉：太子建请求回郑国做内应。

[5]郑人复之如初：郑国人不知内情，待太子建如初。

[6]使谍：派间谍与子木联系。子木，太子建。

[7]请行而期焉：辞行时与子木约定袭击郑国的日期。

[8]暴虐于其私邑：在郑国自己的私邑中胡作非为。

[9]省之：考察、调查子木。

[10]得晋谍焉：袭击郑国的事情败露。

[11]遂杀子木：以上追述前事。

[12]子西欲召之：召胜回楚国。

[13]叶公：子高，又叫沈诸梁。

[14]诈而乱：狡诈且好作乱。

[15]害：成为祸害。

[16]“舍诸边竟”二句：安置在边境，让胜保卫边境。

[17]周仁之谓信：亲近仁才叫信用。周，亲。

[18]率义之谓勇：遵循道义才叫勇。率，遵循。

[19]复言：一言既出，必实行之，不管是否合理。

[20]殆有私乎：怕有私心。

[21]期死：不管义与不义，必拼一死。

[22]非勇也：意为虽存必死之心，若一意孤行，也不能算是勇。这是驳子西所谓胜“信而勇”。

[23]子必悔之：极言胜不可用。

[24]吴竟：楚国邻近吴国的边境，不在吴国境内，即指白地，在今河南息县。

[25]白公：称胜为白公。

[26]请伐郑：胜请伐郑。

[27]未节：未上轨道，未强盛起来。

[28]吾不忘也：不忘伐郑。

[29]未起师，晋人伐郑：楚国还没发兵，晋国已攻打郑国。

[30]楚救之，与之盟：为了与晋国抗衡，楚国反而救郑国。

[31]郑人在此，仇不远矣：胜与郑国有杀父之仇，子西却救郑国并与之盟，所以胜指为敌人。仇，指郑国，也指子西。ft

【译文】

楚国太子建遭到诬陷的时候，从城父出逃宋国。又为避宋国华氏之乱而逃往郑国。郑国人对他很好。又到晋国，与晋国人商量攻打郑国，为此要求再回到郑国去。郑国人像当初一样对待他。晋国人派间谍和太子建联系，临回晋国时商定袭击郑国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中表现暴虐，封邑里的人告发他，郑国人来查问，抓获晋国间谍，于是杀了太子建。

太子建儿子名胜，在吴国，子西想召他回国。叶公说：“我听说胜狡诈而且好作乱，恐怕会成为祸害的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讲求信用而且勇敢，不做不利的事情。把他放在边境，让他保卫国境。”叶公说：“亲近仁叫做信，遵循义叫做勇。我听说胜讲求实践诺言，而寻求不怕死的勇士，恐怕存有私心吧！只是实践诺言，不算信；不怕死，不是勇。您一定会后悔的。”子西不听他的话，召胜回国，让他住在与吴国交界的地方，号为白公。

胜请求攻打郑国，子西说：“楚国还没顺合法度。不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忘记的。”过些日子，又提出请求，子西同意了。还没发兵，晋国进攻郑国，楚国救援，与郑国结盟。胜发怒，说：“郑国人就在这里，仇敌离我不远了。”

胜自厉剑[32]，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33]？”曰：“胜以直闻[34]，不告女，庸为直乎[35]？将以杀尔父[36]。”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37]。楚国，第我死[38]，令尹、司马，非胜而谁[39]？”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40]！得死，乃非我[41]。”子西不悛[42]。胜谓石乞曰[43]：“王与二卿士[44]，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45]。”乞曰：“不可得也[46]。”曰：“市南有熊宜僚者[47]，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48]。”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49]。告之故[50]，辞[51]。承之以剑[52]，不动[53]。胜曰：“不为利谄[54]，不为威惕[55]，不泄人言以求媚者[56]，去之[57]。”

【注释】

[32]厉：磨。

[33]王孙：指胜，他本是楚平王孙子。

[34]以直闻：以爽直著称。

[35]庸：岂，难道。

[36]将以杀尔父：胜恨楚国的执政者子西、子期，因此这样说。尔父，指子期。

[37]余翼而长之：像鸟用翅膀把卵孵养大一样养育胜。

[38]第：按次序。第我死，按次序，我死后。

[39]令尹、司马，非胜而谁：子西不知道胜的本意在为父报仇，误以为他是要杀人夺权，所以说我死后胜即将执政，何必作乱。

[40]令尹：子西。

[41]得死，乃非我：得死，得善终。乃非我，我乃非人。意为他要有善终，我就不是我乐。是立誓必杀子西。

[42]不悛：没发觉。

[43]石乞：胜的同党。

[44]王：指楚惠王。二卿士，指子西、子期。

[45]皆五百人当之：指如有五百人，则连楚王、子西、子期都可对付。

[46]不可得也：凑不够五百人。

[47]熊宜僚：勇士。

[48]可以当五百人矣：一个人可抵得上五百人。

[49]说：同“悦”。

[50]告之故：告诉他杀二卿之事。

[51]辞：熊宜僚拒绝。

[52]承之以剑：以剑逼熊宜僚。

[53]不动：仍不答应。

[54]谄：动。

[55]惕：戒惧。

[56]求媚：讨好他人。

[57]去之：称赞熊宜僚，知道他虽然拒绝，但一定不会泄密，作罢而归。ft

【译文】

胜亲自磨剑，子期儿子平见到了，说：“王孙为何亲自磨剑呢？”胜说：“我以直爽闻名，不告诉你，怎么能算得上直爽？我想用这剑来杀你的父亲。”平把这话告诉了子西。子西说：“胜就像蛋，我用翅膀翼护他使他长大。在楚国，只要我死了，令尹、司马不是胜还会是谁？”胜听到了，说：“令尹太狂妄了！他要能善终，我就不是我。”子西依然不觉察。胜对石乞说：“君王和两位卿士共用五百人来对付，就行了。”石乞说：“没法找到这五百人。”胜说：“市南有个熊宜僚，要是得到他，就可以相当于五百人。”石乞于是跟从白公去见熊宜僚。和他交谈，很投机。把找他的目的告诉了熊宜僚，熊宜僚拒绝了。石乞把剑直指他的喉咙，仍然不为所动。胜说：“不被利所诱，不被威胁所屈服，不会泄漏别人的话去讨好人的人，让他走吧。”

吴人伐慎[58]，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59]，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60]。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61]。”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62]。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63]。”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64]，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65]？”弗从。叶公在蔡[66]，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67]。”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68]，偏重必离[69]。”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70]。

【注释】

[58]慎：古地名，在今安徽颍上。

[59]请以战备献：白公胜请求进献战利品。战备，战时的装备。此是白公胜要乘机作乱。

[60]子西以袂（mèi）掩面而死：袂，衣袖。悔不听叶公之劝。

[61]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意为以勇力事君，也应以勇力而死。

[62]抉：拔取。豫章：樟木。

[63]不济：不会成功。

[64]无聚：无储备。

[65]“有楚国而治其民”四句：意为夺得君位，治理好国家，侍奉神灵，祥与聚就都有了。

[66]叶公在蔡：蔡国已迁州来，旧址被楚国占有。

[67]可以入矣：可以入郢都平乱。此句是方城之外的人劝叶公的话。

[68]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冒险以求侥幸成功者，贪婪无厌。

[69]偏重必离：求取无厌则办事不公，不公则众叛亲离，所以待有机可乘时再进入郢都。偏重，不公平。

[70]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知道白公杀贤臣，起兵讨伐。管修，齐国管仲之后，后来成为楚国贤臣。ft

【译文】

吴国攻打慎地，白公胜打败了他们。白公胜请求进献战利品，获得楚惠王的许可。白公胜乘机作乱。秋七月，在朝廷上杀死子西、子期，并劫持了楚惠王。子西用衣袖遮住脸死去。子期说：“当初我凭勇力事奉君王，不可以有始无终。”拔起一棵樟木杀死人后自己也死了。石乞说：“烧掉库房、杀死楚王。不这样的话没法成功。”白公胜说：“不行。杀死楚王不吉利，焚烧库房就没了积蓄，凭什么来守国？”石乞说：“有了楚国而治理人民，恭敬地事奉神明，就可以得到吉利；并且也会有财物，还担心什么？”白公胜不听。叶公在蔡地，方城以外的人都说：“可以进国都平乱了。”子高说：“我听说，通过冒险侥幸成功的人，他的贪欲没有满足的时候，办事不公民众必定会叛离他。”听说白公杀了齐管修，于是进兵都城。

白公欲以子闾为王[71]，子闾不可，遂劫以兵[72]。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73]，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74]，不顾楚国，有死不能[75]。”遂杀之[76]，而以王如高府[77]，石乞尹门[78]。圉公阳穴宫[79]，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80]。

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81]，曰：“君胡不胄[82]？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83]，日日以几[84]。若见君面，是得艾也[85]。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86]，犹将旌君以徇于国[87]，而反掩面以绝民望[88]，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89]。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90]。弃德从贼，其可保乎[91]？”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92]。其徒微之[93]。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94]。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95]。”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96]，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頯黄氏[97]。

沈诸梁兼二事[98]，国宁，乃使宁为令尹[99]，使宽为司马[100]，而老于叶[101]。

【注释】

[71]子闾：楚平王儿子启，曾五次推辞王位。

[72]遂劫以兵：以武力相胁迫。

[73]庇：庇护，保护。

[74]专利：专谋私利。

[75]有死不能：宁死不从。

[76]遂杀之：杀子闾。

[77]以王如高府：囚楚惠王于高府。高府，楚国离宫。

[78]尹门：镇守高府之门。

[79]圉公阳：楚国大夫。穴宫，在墙上挖洞。

[80]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圉公阳救走惠王。昭夫人，惠王母亲。

[81]或遇之：有人遇见叶公。

[82]不胄：不戴头盔。

[83]望岁：盼望好收成。

[84]几：同“冀”，期望。

[85]艾：安心。古人戴头盔连脸部都包着，脱了头盔，才可以见到脸部。

[86]其亦夫有奋心：人人有奋战之心。

[87]犹将旌君以徇于国：将表彰叶公，遍告国人。旌，表扬，宣布。

[88]而反掩面以绝民望：戴头盔则看不到脸部，百姓会失望。

[89]与：帮助。此句主语是叶公。

[90]二子：子西、子期。不国：不成一个国家。

[91]弃德从贼，其可保乎：弃德从贼，自身难保。德，指子西等人。贼，指白公胜。

[92]奔山而缢：逃至山中自缢。

[93]微之：藏匿其尸。

[94]死：同“尸”。

[95]长者：白公胜。

[96]固其所也：必然的结果，预料中的事。

[97]王孙燕：白公胜弟弟。頯（kuí）黄氏，吴国地名，在今安徽宣城境内。

[98]沈诸梁兼二事：叶公身兼令尹、司马二职。

[99]宁：子西儿子子国。

[100]宽：子期儿子。

[101]而老于叶：国家安定之后，将二职让给宁、宽二人，叶公自己退休于叶地。ft

【译文】

白公胜想立子闾当楚王，子闾不答应，白公胜就用武力胁迫他。子闾说：“王孙如果安定楚国，整顿王室，然后对我加以庇护，那么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怎敢不听从呢？要是打算专谋私利来倾覆王室，不顾及楚国，我宁死不从。”白公胜便杀了子闾，而带着楚惠王到高府，石乞把守宫门。圉公阳在宫墙上挖了个洞，背着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中。

叶公也赶到了，在北门有人遇见他，说：“您怎么不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慈祥的父母一样。盗贼的箭矢要是伤害了您，就是断绝了民众的希望，为何不戴头盔？”叶公于是戴了头盔继续前行。又遇到一个人说：“您怎么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好年成一样，天天等待着。要是望见您的脸，就能安心了。民众知道可以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有奋进之心，还想打着您的旗号在国内巡行，您反而把脸遮起来使民众断绝希望，不也太过分了吗！”叶公于是又脱下头盔行进。遇到箴尹固带领部属，打算去帮助白公胜。叶公说：“如果没有子西、子期这两人，楚国就不存在了。你放弃德行而跟从乱贼，难道能有保障吗？”箴尹固于是随从叶公。叶公派他和国人一起进攻白公胜，白公胜逃到山上自缢而死。手下人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叶公的人活捉了石乞而追问白公胜的尸体下落。石乞说：“我知道它在哪里，但是白公胜要我不要说。”叶公说：“不说的话就煮了你。”石乞说：“这样的事成功了就是卿，不成功就要煮死，本来就是这样的结局，有什么妨害？”于是煮死了石乞。王孙燕出逃到頯黄氏。

叶公便自己兼任令尹、司马二职，国家安定后，任命宁为令尹，任命宽为司马，自己退休到叶地养老。

中华经典藏书

晏子春秋

陈涛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晏子春秋》是记述春秋末期齐国名相晏婴言行的著作。长期以来，无论是对该书的作者及成书年代，还是对该书的思想体系，学术界都存在分歧。因此，有必要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的探讨，以期得出比较接近于事实的结论。

一、关于《晏子春秋》的作者及成书年代

关于《晏子春秋》的作者及成书年代，大致有如下几种说法，现分别予以评介。

一说为晏婴本人所作。《隋书·经籍志》：“《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按该书一些章节记载了晏子临终及死后的事情，一些篇章的结尾有“晏子没而后衰”之类的话，而该书叙事时提到晏婴一律称“晏子”（称“子”乃是尊称），均可证明该书非晏婴本人所撰。

一说为墨家后学所著。主此说者以唐代柳宗元为代表。他说：“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柳河东集》卷四）首先，《晏子春秋》中所表现的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等，大都是有为而发，其实质与墨子的主张并不完全相同；相反，在对待天帝鬼神灾异等的态度上，更与墨子明鬼的主张大相径庭。其次，书中言及墨子称颂晏子的话仅两见，而说到孔子称颂晏子的地方却有八处之多，很难想象，在儒、墨两个学派严重对立、激烈诘难的情况下，墨家后学会在自己撰写的著作中宣扬非墨家学派的主张并对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大加赞扬。因此，说该书为墨子之徒所撰写，难以令人信服。

一说为六朝后人所伪造。清管同说：“吾谓汉人所言《晏子春秋》不传久矣，世所有者，后人伪为者耳……其文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欤？”（《因寄轩文集》）其根据只有一条，即《史记·管晏列传》所说的“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而《列传》却载有“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父于缧绁”事，由此推断出司马迁所见《晏子春秋》无此二事，从而得出后世所传《晏子春秋》为后人伪造的结论。所谓“轶事”，指不见于正式记载的事迹。司马迁所举的两件事，当属民间流传的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故事，正是从这一角度出发，太史公才选入本传的，不必认定即为当时的《晏子春秋》所不载。类似的情况如，管仲与鲍叔事，本传详载，而《管子》中亦有记载；曹刿会盟劫桓公事，本传与《管子》俱有记载，不能由此得出《管子》由汉代以后人伪造的结论。最能说明非六朝后人伪造的，是前此一些著述中对《晏子春秋》故事及文句的引用。王充在《论衡·书解》中就曾明确指出：“管仲、晏婴，功书并作。”西汉时代的著作如《淮南子》《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列女传》等亦多次称引，更被著录在《汉书·艺文志》里。可见伪作之说绝难成立。

影响较大的是今人吴则虞的说法。他在《晏子春秋集释·序言》中说，《晏子春秋》的成书，“极有可能就是淳于越之类的齐人，在秦国编写的”。成书年代“大约应当在秦政统一六国后的一段时间内”。吴先生确定成书年代的依据主要有三条：一是“先秦诸子书中没有像《晏子春秋》这样，整部书全用短篇故事组成的”。二是从引《诗》看，“《晏子春秋》的引《诗》与《齐诗》并不相同，而恰恰与《毛诗》同一学派”，因此，“成书年代自然应较晚于毛亨”。三是《晏子春秋》有“击缶”的记载，而“秦人把‘缶’作为乐器，这自然不是齐国的风俗了”，故可说明成书的时间地点。关于第一点，全用短篇故事组成的书，在先秦早就有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春秋事语》，记齐、鲁等国史实，全用短篇故事组成；传世的《国语》，所记春秋时期各国史实亦均由短篇故事组成。史书可由短篇故事组成，个人专集当然也可由短篇故事组成。说到引《诗》问题，实际情况是，不只是《晏子春秋》，就是其他先秦著作的引《诗》，往往都带有随意性。称引者一般并不严格遵照所引诗句的原意，而常常是取其相近或相关的一点，借以申明自己的主张或看法，称引者的立脚点不同，选取的角度不同，对诗句的理解自然不会相同。我们很难由于对《诗》的理解不同，就一定要分出谁是齐诗派、毛诗派，或者鲁诗派、韩诗派。况且，《晏子春秋》所引诗句，亦有今本《诗经》所未载者，而文字有出入者就更多，流传下来的只有毛诗，由此倒是可以得出相反的结论，即《晏子春秋》的成书年代当早于毛亨的时代。至于说只有秦人把“缶”作为乐器，显然与事实不符。《诗·陈风·宛丘》：“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正义》曰：“缶是瓦器，可以节乐，若今击瓯。”《墨子·三辩》也有“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息于聆缶之乐”的话。可见，古人或以缶为打击乐器，乃是普遍的风俗，不独秦人为然。以击缶为据，推断出《晏子春秋》的编写地点在原秦国境内，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成书年代、地点的论断和依据难以成立，那么编写者为淳于越之类的人物的说法自然也就失去了根基。

从《晏子春秋》的内容看，像薄赋、省刑、宽政、节用等主张，民本、民诛等思想，明显具有战国中期以后的时代特点；从语言风格看，该书文字朴实无华，流畅自然，绝少战国后期那种铺陈扬厉、挥挥洒洒的风格。所以，成书年代以定为战国中期以后、末期之前为宜。而从章节内容、语句多有重复、记事时间跨度大等情况看，该书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不是一时之作。其作者可能有齐国的史官，也可能有稷下各学派的文学游说之士，还可能有晏子的后人和门人等。而全书风格相近，体例一致，文字统一，可能有一人或少数人修饰润色过。不过由于史料所限，无论是草创者、增补者，还是修饰者、润色者，都难于详考了。

二、关于《晏子春秋》的思想体系

关于《晏子春秋》所属学派问题，大体上可以归纳为四种说法，即儒家说、墨家说、亦儒亦墨说、非儒非墨说。

自《汉书·艺文志》《七略》把《晏子春秋》归入儒家以后，儒家说一直占有统治地位；柳宗元提出《晏子春秋》“宜列入墨家”；近人张纯一主亦儒亦墨说，认为“综核晏子之行，合儒者十三四，合墨者十六七”，“其学盖源于墨、儒”；吴则虞则认为，“晏婴本人的思想并没有形成一种独立的学派，他的思想也不属于某一学派”。我们认为，尽管论证不够充分，吴则虞的看法是可取的。众所周知，春秋末期和战国时期，是我国思想学术领域最为活跃的时期。处于社会大变革时代的各阶级、各阶层及各种势力的代表人物，积极宣扬自己的主张，出现了所谓“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这些主张，并不都是互相对立或界限分明的，彼此之间往往互有影响，互有渗透。比如忠君爱国、举贤任能等思想，不同学派往往都有所反映。一般所说的诸子百家也好，《汉书·艺文志》所说的“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也好，都是汉代人划分的，春秋战国之际并没有这名目。特别是晏婴，生活在春秋末期，其时的思想学术界并不像战国时期那样学派纷呈，论辩激烈。如果不历史地、全面地加以分析，仅仅根据《晏子春秋》中的某些记载接近于儒家即指为儒家学派，某些记载接近于墨家即指为墨家学派，或二者兼而有之即指为亦儒亦墨派，各执一端或首鼠两端，那就永远也辩论不清，最终只能是“后息者胜”了。因此，贴标签或几几开的办法是不科学的。我们只有根据《晏子春秋》本身的基本内容，联系当时的社会实际，才能对该书的思想倾向有一个比较客观的认识。

在自然观上，《晏子春秋》表现了朴素的唯物论和辩证法的观点。对盛衰生死，晏子认为，“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外上》二）。就是说，有盛有衰，有生有死，是自然界的规律；世间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对待彗星等异常天象及干旱疾病等灾祸，晏子认为禳除祈祷是无益的，重要的在于修文德，节嗜欲，宽政爱民。这些，都含有朴素唯物论的因素。在君臣关系上，晏子两次提到“和”与“同”的问题。他把不问是非，一味顺从君主称为“同”；而“和”则是：“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能够看到问题的两个方面，认识到事物对立统一、相辅相成和相反相成的关系，无疑具有辩证法的因素。

在思想学术方面，《晏子春秋》虽然难归入某一学派，晏婴本人的思想在当时也没有形成独立的流派，但从该书所反映出的政治思想倾向看，晏婴以“重民”、“民本”为核心的思想以及一系列经世致用的主张，却代表了新兴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愿望。

结合历史的教训与现实的经验，晏子深刻认识到，统治者“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民”（《问上》二十二）。他对齐景公“与民为雠”、“不顾民而忘国”的行为多次提出批评，警告说：“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谏下》八）并尖锐指出：“君得罪于民，谁将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谏上》十三）“民诛”观点的提出，不单对国君，对整个统治阶级也是严正警告。基于这样的认识，晏子提出了可贵的“民本”观点：“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义，谋之法也；民，事之本也。”（《问上》十二）“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问下》二十一）“民本”观点的提出，与晏子“世民”的出身，与他长期“近市”居住对民间疾苦有较深的了解，与其所处的时代以及长期从政的实践，都有一定的关系，可以这样说，重视人民的作用，政令以民为本，是晏子政治思想的核心。以“重民”、“民本”思想为核心，晏子提出了一系列进步的主张：

薄赋敛，省徭役，以减轻人民负担。晏子多次批评景公“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问上》七），“兴事无已，赋敛无厌”（《外上》三），反复强调要“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问上》二十六），指出君主应该“饱而知人之饥，暖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谏上》二十），谏止景公修建大台、长庲、邹之长途之役，解除了人民沉重的徭役负担。

减轻刑罚，反对杀戮无辜。针对景公“藉重而狱多，拘者满圄”、对人民“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诛僇如仇雠”的残暴行径，晏子不断予以批评，认为执政者应该“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罪”（《问上》十七），指责景公滥施刑罚，以致弄得市场上“踊贵而履贱”，明确提出省刑罚的主张：“弛刑罚——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这在客观上起到了减轻人民痛苦、保护人民生命的作用。

举贤任能，反对信用谗佞。晏子反复强调，贤君治理国家的原则是：“其政任贤，其行爱民……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问上》十七）认为“有贤而不知”、“知而不用”、“用而不任”是国家不吉利的事；而得贤的方法是“举之以语，考之以事”（《问上》十七）；“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分，贫则视其所不取”（《问上》十三）。晏子认识到人无完人，对人不可求全责备的道理，他说：“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问上》二十四）对结党营私之徒，谗佞谄谀之辈，晏子深恶痛绝，把这些人比作社鼠猛狗，认为他们是治国之长患。像这样，既讲举贤任能，又明确提出贤能之士的标准，就把尊贤使能的思想提到了一个新高度。

廉洁节俭，并身体力行。对景公的穷奢极欲，晏子敢于犯颜强谏。对私欲和富利，他认为应当加以限制，如果无节制地追求满足私欲和得到富利，就会遭受祸害。据此，他提出了“廉者，政之本也”的卓越论断。基于这样的认识，晏子本人虽身居相位，却一直过着节俭乃至清寒的生活。他多次拒绝景公的赏赐，反对更换、改建自己的简陋住宅，甚至坚持交出自己的俸禄、食邑和车辆。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贫而不恨”，甚至心甘情愿地“以贫为师”，是因为对廉洁节俭的作用有着深刻的认识：“可以洁下。”即以自己的行动影响下属，使下属廉洁节俭；为国民做表率，以防止世风的侈靡，其用心可谓良苦矣。

以礼治国，以礼治民。作为社会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的礼，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内容。晏子认为，礼“可以为国”，可以“御民”，其具体内容则是：“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经也；君令而不违，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贞，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质也。”（《外上》十五）实际上是把它作为调整统治阶级内部以及对立阶级之间乃至人与人关系的手段，目的在于维护和加强地主阶级的统治地位，谐调社会各成员之间的关系，这在当时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

总之，《晏子春秋》所表现的“重民”、“民本”思想以及晏子的一系列经世致用的主张，代表了新兴地主阶级的根本利益，客观上反映了人民的一些愿望和要求。因此，《晏子春秋》是先秦诸子中一部重要的著作，而晏子作为人治社会“贤相”的代表，其思想主张在今天也仍有一定的借鉴作用。

三、关于《晏子春秋》的版本

史书中最早提到《晏子春秋》书名的是《史记·管晏列传》：“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惜乎语焉不详，连篇数亦未言及。刘向《叙录》称所见内库所藏及太史所藏共三十八篇，八百三十八章。删除重复的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为八篇二百一十五章。经刘向整理、编辑之后，《晏子春秋》才得以完整的面目流传下来。刘歆《七略》谓“《晏子春秋》七篇”，《汉书·艺文志》谓“《晏子》八篇”，或称《晏子春秋》，或称《晏子》，当是一书二名；或言七篇，或言八篇，当是分、合《外篇》使然。元刻本共八卷二百十五章（当为明活字本之祖本），至清初已亡佚。明代出现了活字本及一批刻本，较有影响者如明活字本（商务印书馆曾据以影印）、绵眇阁本（为《四库全书》所收，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分上、下二篇，与《汉书·艺文志》八篇之数相合）、归有光评本（即《百二十子》本，不分卷）。清代主要有经训堂本（八卷，孙星衍刊），指海本（七卷，钱熙祚校刻）。清代以后出现了一批校注本，如孙星衍《晏子春秋音义》、文廷式《晏子春秋校本》、近人张纯一《晏子春秋校注》（收入《诸子集成》），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收入新编《诸子集成》）。

本书原文以明活字本及孙星衍刊经训堂本为主，校以其他旧刻本，并参考诸家校说及类书所引，反复比较，择善而从，以期使之尽可能接近于原貌。

陈涛   　　　

2015年12月　　

目录

第一卷 内篇谏上第一

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谏

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

景公燕赏无功而罪有司晏子谏

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谏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景公游寒途不恤死胔晏子谏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景公异荧惑守虚而不去晏子谏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第二卷 内篇谏下第二

景公藉重而狱多欲托晏子晏子谏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景公为邹之长涂晏子谏

景公春夏游猎兴役晏子谏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祥晏子谏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

景公朝居严下不言晏子谏

景公登路寝台不终不悦晏子谏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敛晏子谏

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谏

第三卷 内篇问上第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

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

晏子对以衰世而讽

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

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

景公问治国何患

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

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

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

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

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

晏子对以举贤官能

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

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

晏子对以任贤爱民

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

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

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

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

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

晏子对以人不同能

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

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仇

景公问欲和臣亲下

晏子对以信顺俭节

景公问得贤之道

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

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

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

晏子对以患者三

景公问为政何患

晏子对以善恶不分

第四卷 内篇问下第四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

晏子对以省耕实

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

晏子对以下贤以身

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

晏子对以任非其人

景公问为臣之道

晏子对以九节

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

晏子对以勉强为上

景公问富民安众

晏子对以节欲中听

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

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

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

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鲁昭公问安国众民

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俭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

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

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

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

晏子对以民为本

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

晏子对以爱民乐民

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

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

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

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

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第五卷 内篇杂上第五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

庄公不用晏子

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

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

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

景公怜饥者

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

晏子因以讽之

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

晏子谓无及已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

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

解左骖赎之与归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

晏子荐以为大夫

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

晏子乞北郭骚米以养母

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第六卷 内篇杂下第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

晏子请先内勿服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

晏子识其妄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

晏子详惑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

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

晏子对以橘

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

晏子使致之公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

晏子谓足欲则亡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棠邑

晏子愿行三言以辞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

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

而晏子固不受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

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

景公欲更晏子宅

晏子辞以近市得所求讽公省刑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

晏子因陈桓子以辞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

晏子再拜以辞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

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

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

致车一乘而后止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

云毋变尔俗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

命子壮而示之

第七卷 外篇第七

有献书谮晏子

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第八卷 外篇第八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

子贡致问

庄公图莒国人扰

绐以晏子在乃止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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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内篇谏上第一

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

《晏子春秋》共八卷二百一十五章，其中只有六章涉及齐庄公。本章针对庄公矜夸勇力、不顾行义的行为提出批评。晏子认为，勇力必须受礼义的约束，必须为实行礼义服务；作为国君，如果一味崇尚勇力，不顾及道义，必将落个国危身亡的下场。从中体现了晏子以礼义治国的主张。

庄公奋乎勇力〔1〕，不顾于行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贵戚不荐善〔2〕，逼迩不引过〔3〕，故晏子见公。

【注释】

〔1〕庄公：齐庄公，名光，齐灵公之子，公元前553—前548年在位，为崔杼所杀，谥“庄”。奋：矜夸，夸耀。

〔2〕贵戚：指同姓的显贵大臣。不荐善：不进善言。

〔3〕逼迩：指近臣。不引过：指见过错不劝谏。引，称引。

【译文】

齐庄公矜夸勇力，不实行道义。有勇力的人在国内肆行无忌，同姓的显贵不进善言，宠幸的近臣不劝谏过错，所以晏子去见庄公。

公曰：“古者亦有徒以勇力立于世者乎〔1〕？”

晏子对曰：“婴闻之，轻死以行礼谓之勇，诛暴不避强谓之力。故勇力之立也，以行其礼义也。汤、武用兵而不为逆〔2〕，并国而不为贪，仁义之理也；诛暴不避强，替罪不避众〔3〕，勇力之行也。古之为勇力者，行礼义也。今上无仁义之理，下无替罪诛暴之行，而徒以勇力立于世，则诸侯行之以国危，匹夫行之以家残。昔夏之衰也，有推侈、大戏〔4〕；殷之衰也，有费仲、恶来〔5〕。足走千里，手裂兕虎〔6〕，任之以力，凌轹天下〔7〕，威戮无罪，崇尚勇力，不顾义理，是以桀、纣以灭，殷、夏以衰。今公自奋乎勇力，不顾乎行义，勇力之士，无忌于国，身立威强，行本淫暴，贵戚不荐善，逼迩不引过，反圣王之德，而循灭君之行〔8〕。用此存者，婴未闻有也。”

【注释】

〔1〕徒：仅仅，只。

〔2〕逆：叛逆。

〔3〕替：灭，废。

〔4〕推侈、大戏：都是夏桀时的勇力之士。

〔5〕费仲、恶来：都是商纣的谗臣，有勇力。

〔6〕兕（sì）虎：泛指猛兽。兕，犀牛。

〔7〕凌轹（lì）：欺压。

〔8〕循：沿着，顺着。

【译文】

庄公说：“古代也有只凭借勇力就能在世上立身的人吗？”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奋不顾身实行礼叫做勇，诛伐凶暴不避豪强叫做力。所以勇力的树立，是为了实行礼义。商汤、周武王起兵不能算作叛逆，兼并诸侯不能算作贪婪，因为这是符合仁义的准则的；诛伐凶暴不避豪强，消灭罪恶不怕人多势众，这是树立勇力的行为。古代实践勇力的人，是在实行礼义。如今在上位的没有仁义的准则，在下位的没有消灭罪恶诛伐凶暴的行为，却只是凭借勇力在世上立身，那么，诸侯这样行事国家就有危险，平民这样行事家庭就受损害。从前夏朝衰微的时候，有推侈、大戏那样的勇力之人；殷商衰微的时候，有费仲、恶来那样的勇力之人。他们足行千里，徒手打死猛兽，凭着力气被任用，欺凌天下诸侯，杀戮无罪之人，崇尚勇力，不顾礼义，因此桀、纣被灭掉，夏、商也衰亡了。现在您矜夸勇力，不实行道义，有勇力的人在国内肆行无忌，靠威武强横立身，行为凶狠残暴，同姓的显贵不进善言，宠幸的近臣不劝谏过错，违反圣贤君王的道德，却步亡国之君的后尘。这样做而能保全自身的，我没听说有过。”

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谏

晏子对齐景公喝醉酒三天不理朝政加以规劝，指出喝酒的目的应该是疏通气脉、娱乐宾客，而不该酗酒以妨害本职工作。因此，喝酒应该节制。

景公饮酒酲〔1〕，三日而后发〔2〕。

晏子见曰：“君病酒乎？”

公曰：“然。”

晏子曰：“古之饮酒也，足以通气合好而已矣。故男不群乐以妨事，女不群乐以妨功〔3〕。男女群乐者，周觞五献〔4〕，过之者诛〔5〕。君身服之〔6〕，故外无怨治〔7〕，内无乱行。今一日饮酒而三日寝之，国治怨乎外，左右乱乎内〔8〕。以刑罚自防者，劝乎为非〔9〕；以赏誉自劝者，惰乎为善。上离德行，民轻赏罚，失所以为国矣。愿君节之也。”

【注释】

〔1〕景公：齐景公，名杵臼，庄公之子。公元前547—前490年在位。酲（chénɡ）：即下文所说的“病酒”，因喝醉了酒而神志不清。

〔2〕发：起，起身。

〔3〕功：事。指女工。

〔4〕周觞（shānɡ）五献：轮番往酒器里酌酒五次。觞，古代饮酒器皿，酒杯。献，向人敬酒。

〔5〕诛：责备。

〔6〕服：行，做。

〔7〕怨治：积压下来的政事。怨，通“蕴”，积聚。

〔8〕左右：指近侍、近臣。

〔9〕劝：努力。下句“自劝”之“劝”义为鼓励、勉励。

【译文】

景公喝酒喝得大醉，躺了三天以后才起来。

晏子谒见景公，说：“您喝醉酒了吗？”

景公说：“是的。”

晏子说：“古时候喝酒，只是用来使气脉疏通、让客人快乐罢了。所以男子不聚会饮酒作乐以致妨害本业，妇女不聚会饮酒作乐以致妨害女工。男子妇女聚会饮酒作乐的，只轮番敬五杯酒，超过五杯的要受责备。君主身体力行，所以朝外没有积压下来的政事，宫内没有混乱的行为。现在您一天喝了酒，三天睡大觉，国家的政事在朝外积压下来，您身边的人在宫内胡作非为。用刑罚防止自己去干坏事的，因为刑罚不公正，都纷纷去干坏事；用赏誉勉励自己去做好事的，因为奖赏不公正，都懒于去做好事。君主违背道德，百姓看轻赏罚，这就丧失了治理国家的办法。希望您喝酒加以节制！”

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

本章写晏子以似褒扬实贬抑的话语谏止景公酗酒，表现了晏子高超的劝谏艺术。

景公饮酒，七日七夜不止。

弦章谏曰〔1〕：“君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不然，章赐死。”

晏子入见，公曰：“章谏吾曰：‘愿君之废酒也。不然，章赐死。’如是而听之，则臣为制也〔2〕；不听，又爱其死〔3〕。”

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今章遇桀、纣，章死久矣。”于是公遂废酒。

【注释】

〔1〕弦章：又作“弦商”，齐景公臣。

〔2〕臣为制：臣子成为制约君主的人，即君主为臣子所制约。

〔3〕爱：舍不得。

【译文】

景公喝酒，喝了七天七夜都不停止。

弦章劝谏说：“您喝酒喝了七天七夜，我希望您停止喝酒。不然的话，我请求您赐我一死。”

晏子进宫谒见景公，景公说：“弦章劝谏我说：‘希望您停止喝酒。不然的话，我请求您赐我一死。’就这样听从了他的劝谏，那就是被臣子制约了；如果不听从他的劝谏，又不舍得他死。”

晏子说：“弦章遇上您真是太幸运了！假如让弦章遇上桀、纣那样的君主，弦章早就死了。”于是景公就停止了喝酒。

景公燕赏无功而罪有司晏子谏

景公凭一己的喜爱行赏，并认为喜爱谁便让他得利、厌恶谁就疏远他是为君之道。晏子首先指出，君主公正而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而臣子服从叫做背逆。就是说，臣对君不可盲从，应以正、邪为断。然后论述喜爱、厌恶的目的是劝善、禁暴，而判定的标准是“利于国”或“害于国”。只有这样，社会才能清平安定，百姓才能和乐团聚。

景公燕赏于国内〔1〕，万钟者三〔2〕，千钟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3〕。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4〕。公不说〔5〕。

【注释】

〔1〕燕：通“宴”，用酒饭招待人。

〔2〕万钟者：享有万钟俸禄的人。钟，古代量器，六斛（十斗为一斛）四斗为一钟。此处作量词。

〔3〕职计：官职名，掌财物。

〔4〕士师：官职名，掌刑罚。

〔5〕说：同“悦”。

【译文】

景公宴请赏赐国内臣子，赏给万钟俸禄的三个人，千钟俸禄的五个人，赏赐的命令下达多次，可是掌财物的职计却不听从。景公大怒，命令罢免职计的官职，命令下达多次，可是掌刑罚的士师却不听从。景公很不高兴。

晏子见，公谓晏子曰：“寡人闻君国者〔1〕，爱人则能利之，恶人则能疏之〔2〕。今寡人爱人不能利，恶人不能疏，失君道矣。”

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民，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3〕。先王之立爱，以劝善也；其立恶，以禁暴也。昔者三代之兴也〔4〕，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简易，身安逸乐，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明所爱而邪僻繁，明所恶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圣王之兴〔5〕，而下不观惰君之衰，臣惧君之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6〕，以覆社稷，危宗庙。”

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

【注释】

〔1〕君国：当国家君主。

〔2〕恶（wù）：厌恶。

〔3〕守：职守。

〔4〕三代：指夏、商、周。

〔5〕度（duó）：思忖，考虑。

〔6〕有司：有关官吏。古代官府分曹理事，职有专司，所以把专管某项工作的官吏叫“有司”。争：通“诤”，直言规劝。

【译文】

晏子去见景公，景公对晏子说：“我听说当国家君主的，喜爱谁就能让他有利，厌恶谁就能疏远他。现在我喜爱谁却不能让他有利，厌恶谁却不能疏远他，这是失去当君主的准则了。”

晏子说：“我听说过，君主公正、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背逆。现在您赏赐谗佞谄谀之人，却让官吏一定服从，那么，这就是让君主失去当君主的准则，让臣子失去当臣子的职守了。先王之所以确立要喜爱人，是为了用来鼓励行善；之所以确立要厌恶人，是为了用来禁止凶暴。从前夏、商、周三代兴盛的时候，对国家有利的人，君主就喜爱他；对国家有害的人，君主就厌恶他。所以，明确了所喜爱的，因而天下贤良的人就多了；明确了所厌恶的，因而邪僻的人就灭绝了，因此天下清明安定，百姓和乐团聚。等到夏、商、周三代衰落的时候，君主的行为安于简慢轻忽，自身安于放纵享乐。顺从自己的人，君主就喜爱他；违背自己的人，君主就厌恶他。所以，明确了所喜爱的，邪僻的人就多了；明确了所厌恶的，贤良的人就灭绝了，百姓弄得流离失散，国家遭到倾覆危险。您上不思考圣贤的君主兴盛的原因，下不审察荒怠的君主衰亡的教训，我担心您实行暴政的时候，主管官吏们不敢谏诤，因而使国家倾覆，使宗庙危险。”

景公说：“我不知道这些道理啊，请按士师掌握的原则办。”

国内之禄，所收者三也。

【译文】

国内邪僻之人的俸禄，分三次予以收回。

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

景公听信宠妾请托，要给能用十六匹马驾车的驭手以丰厚的俸禄。对此，晏子提出了尖锐的批评，指出国君不顾百姓死活，只图耳目之乐，不厚禄贤人而厚禄御夫，是与民为仇的行为，有亡国的危险。

翟王子羡臣于景公以重驾〔1〕，公观之而不说也。嬖人婴子欲观之〔2〕，公曰：“及晏子之寝病也〔3〕，居囿中台上以观之〔4〕。”婴子说之，因为之请曰：“厚禄之。”公许诺。

【注释】

〔1〕翟王子羡：翟王的儿子名叫羡。重（chónɡ）驾：指用十六匹马驾车。

〔2〕嬖（bì）人：受宠爱的人。婴子：景公妾。

〔3〕寝病：有病卧床不起。

〔4〕囿（yòu）：养动物的园子。

【译文】

翟王的儿子翟羡靠能用十六匹马驾车当了景公的臣子，景公看他驾车，很不喜欢。景公的宠妾婴子想要观看，景公说：“等晏子有病卧床不起的时候，婴子站在园子里的高台上观看。”看了以后很喜欢，于是就替翟羡请求说：“给他优厚的俸禄。”景公答应了。

晏子起病而见公，公曰：“翟王子羡之驾，寡人甚说之，请使之示乎〔1〕？”

晏子曰：“驾御之事，臣无职焉。”

【注释】

〔1〕示：让……看。

【译文】

晏子病愈后谒见景公，景公说：“翟王的儿子翟羡驾车，我很喜欢，让他驾给你看看吗？”

晏子说：“驾驭车马的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

公曰：“寡人一乐之，是欲禄之以万钟，其足乎？”

对曰：“昔卫士东野之驾也，公说之，婴子不说，公曰不说，遂不观。今翟王子羡之驾也，公不说，婴子说，公因说之。为请，公许之。则是妇人为制也。且不乐治人而乐治马，不厚禄贤人而厚禄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狭于今，修法治，广政教，以霸诸侯。今君一诸侯无能亲也，岁凶年饥〔1〕，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忧耻〔2〕，而惟图耳目之乐；不修先君之功烈，而惟饰驾御之伎。则公不顾民而忘国甚矣。且《诗》曰：‘载骖载驷，君子所诫〔3〕。’夫驾八固非制也〔4〕，今又重此，其为非制也，不滋甚乎〔5〕？且君苟美乐之，国必众为之。田猎则不便〔6〕，道行致远则不可，然而用马数倍，此非御下之道也〔7〕。淫于耳目〔8〕，不当民务〔9〕，此圣王之所禁也。君苟美乐之，诸侯必或效我，君无厚德善政以被诸侯〔10〕，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远、亲邻国之道也〔11〕。且贤良废灭，孤寡不振〔12〕，而听嬖妾以禄御夫，以蓄怨，与民为雠之道也〔13〕。《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14〕。’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15〕，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图之！”

公曰：“善。”遂不复观，乃罢归翟王子羡，而疏嬖人婴子。

【注释】

〔1〕凶：年成不好。饥：庄稼歉收。

〔2〕不此忧耻：不以此为忧、为耻。

〔3〕“载骖”二句：所引诗句见《诗·小雅·采菽》。载，则。骖，三匹马驾一辆车。驷，四匹马驾一辆车。诫，今本作“届”，至，到。

〔4〕驾八固非制：古制，天子驾六马（夏）或四马（商、周），所以这里说“驾八固非制”。

〔5〕滋：益，更加。

〔6〕田猎：打猎。田，同“畋”。

〔7〕御下：指管理人民。

〔8〕淫：过度。

〔9〕当：任，担任。

〔10〕被：施加，加在……上。

〔11〕子民：以民为子，把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致远：让远方之人来归附。

〔12〕振：救济。

〔13〕雠（chóu）：仇敌。

〔14〕“哲夫”二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瞻卬》。哲，明智。倾，倾覆。

〔15〕务：致力，从事。

【译文】

景公说：“我对他驾车感到很高兴，想要给他万钟俸禄，大概够了吧？”

晏子回答说：“过去卫国人姓东野的驾车，您很喜欢，可是婴子不喜欢，您也说不喜欢，于是就不再看他驾车。现在翟王的儿子翟羡驾车，您不喜欢，可是婴子喜欢，您于是也就喜欢了。婴子替他请求俸禄，您就答应了。那么，这就是被妇人制约了。况且不乐于治理人民，却喜欢调理马匹；不给贤德的人优厚的俸禄，却给赶车的人优厚的俸禄。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的领土比现在狭小，他整顿法纪，推广政教，因而称霸诸侯。现在您不能让一个诸侯亲附，年成不好，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您不以此为忧，不以此为耻，却只顾贪图享乐；不继承先君的功业，却只讲求驾驭车马的技巧。那么，您不关心百姓疾苦、忘掉国家盛衰也太过分了。况且《诗》上说：‘三匹马驾车四匹马驾车，是诸侯到来了。’用八匹马驾车，本来就不符合制度了，现在又用十六匹马驾车，这样，不符合制度不是更严重了吗？况且您如果以此为美，以此为乐，国内一定有很多人这样做。驾这么多马去打猎就很不方便，到远方去就更不可以，可是使用的马匹却多了几倍，这不是驾驭臣下的办法。过分追求享乐，不妥善处理百姓的事务，这是圣贤的君主所禁止的。您如果以此为美，以此为乐，诸侯一定有人效法我们，您没有淳厚的道德、美好的政治施加于诸侯，却用邪僻的行为来影响他们，这不是爱民如子、使名声显赫、使远人归附、使邻国亲近的办法。况且贤良的人被废弃，孤儿寡妇不得救济，却听信宠妾的话增加赶车人的俸禄，从而加深人民的怨恨，这是与人民为敌的行为。《诗》上说：‘聪明的男子可以使国家稳固，聪明的女子却能使国家倾覆。’现在您不考虑如何让国家稳固，却只干些使国家倾覆的事。国家灭亡的日子就要到了。希望您好好考虑考虑！”

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不再观看驾车，罢免黜退了翟王的儿子翟羡，而且疏远了婴子。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景公患病经年不愈，要杀死为之祈祷的两个官吏。晏子用推导的方法指出，如果认为祈祷能给人带来好处，那么诅咒也会给人带来害处。君主疏远贤臣，不行仁政，民怨沸腾，诅咒者众多，两个人祈祷，如何敌得过全国人诅咒？关键还是要重人事，亲贤臣，远谗人。

景公疥且疟，期年不已〔1〕。召会谴、梁丘据、晏子而问焉曰〔2〕：“寡人之病病矣〔3〕，使史固与祝佗巡山川宗庙〔4〕，牺牲珪璧莫不备具〔5〕，数其常多先君桓公，桓公一则寡人再〔6〕。病不已，滋甚。予欲杀二子者以说于上帝〔7〕，其可乎？”会谴、梁丘据曰：“可。”晏子不对。公曰：“晏子何如？”晏子曰：“君以为祝有益乎？”公曰：“然”。

【注释】

〔1〕期（jī）年：一整年。

〔2〕会谴、梁丘据：都是齐景公臣。

〔3〕病病：前“病”义为疾病，后“病”义为病重。

〔4〕史固：史是官职，固是人名。祝佗：祝是官职，佗是人名。山川：指山川之神。

〔5〕牺牲：祭祀用的牛羊猪之类。珪璧：都是玉器，供祭祀用。

〔6〕再：二。

〔7〕说：同“悦”，取悦。

【译文】

景公生了疥疮，接着又患了疟疾，病了一年也不好。就召见会谴、梁丘据、晏子，问他们说：“我的病严重了，派史官固和祝官佗去祭祀山川之神和祖宗神灵，牛羊猪和珪璧等祭品全都准备了，数量比先君桓公多，桓公用一份祭品，我用两份祭品。病不见好，而且更严重了。我想杀掉这两个人来取悦天帝，大概可以吧？”会谴、梁丘据说：“可以。”晏子不回答。景公说：“晏子的意见怎么样？”晏子说：“您认为祈祷有好处吗？”景公说：“是的。”

晏子免冠曰〔1〕：“若以为有益，则诅亦有损也。君疏辅而远拂〔2〕，忠臣拥塞〔3〕，谏言不出。臣闻之，近臣默，远臣喑〔4〕，众口铄金〔5〕。今自聊、摄以东〔6〕，姑、尤以西，此其人民众矣。百姓之咎怨诽谤〔7〕，诅君于上帝者多矣。一国诅，两人祝，虽善祝者，不能胜也。且夫祝直言情则谤吾君也，隐匿过则欺上帝也。上帝神〔8〕，则不可欺；上帝不神，祝亦无益。愿君察之也。不然，刑无罪，夏、商所以灭也。”

公曰：“善解予惑。加冠！”

【注释】

〔1〕免冠：摘掉帽子，是尊敬的表示。

〔2〕拂：通“弼”，辅佐。此指辅佐之人。

〔3〕拥塞：阻塞。指被隔绝。

〔4〕喑（yīn）：哑。

〔5〕铄（shuò）：销熔。

〔6〕聊、摄：都是地名，齐的西部边界。下句的“姑”、“尤”都是齐水名，绕流齐东界。

〔7〕诽谤：批评指责。

〔8〕神：灵验。

【译文】

晏子摘掉帽子以示恭敬，说：“如果认为祈祷有好处，那么诅咒也会对人有损害了。您疏远辅佐的人，忠臣被阻隔，劝谏的话没人说。我听说过，身边的臣子默不作声，外边的臣子哑口无言，众人的话能熔化黄金。现在从齐西界聊、摄以东，齐东界姑水、尤水以西，整个齐国人多极了。百姓当中怨恨您批评您，向天帝诅咒您的人多极了。全国人诅咒，两个人祈祷，即使善于祈祷的人，也不能胜过诅咒的人。再说祝官如果直率地讲实情，那就是批评我们君主；如果隐瞒您的过错，那就是欺骗天帝。天帝如果灵验，就不可欺骗；天帝如果不灵验，那么祈祷也没有好处。希望您明察这些。否则，杀戮无罪的人，这是夏、商所以灭亡的原因啊。”

景公说：“您善于解除我的疑惑，请戴上帽子！”

命会谴毋治齐国之政，梁丘据毋治宾客之事〔1〕，兼属之乎晏子。晏子辞，不得命〔2〕，受。相退，把政〔3〕。改月〔4〕，而君病悛〔5〕。

【注释】

〔1〕宾客之事：指接待诸侯使臣之事。

〔2〕不得命：没有得到允许。

〔3〕把政：执掌国政。

〔4〕改月：转过月来。指过了一个月。

〔5〕悛（quān）：止。指病愈。

【译文】

景公下令会谴不要再治理齐国的政事，梁丘据不要再处理接待诸侯宾客的事务，把这些事全都交给晏子处理。晏子推辞，没有得到允许，这才接受了。会谴、梁丘据都让出了职务，晏子执掌国政。转过月来，君主的病就痊愈了。

公曰：“昔吾先君桓公以管子为有功，邑狐与谷〔1〕，以共宗庙之鲜〔2〕。赐其忠臣，则是多忠臣者。子今忠臣也，寡人请赐子州款〔3〕。”

辞曰：“管子有一美，婴不如也；有一恶，婴不忍为也，其宗庙之养鲜也。”终辞而不受。

【注释】

〔1〕狐、谷：狐邑、谷邑，两邑名。

〔2〕鲜：新宰杀的鸟兽的肉。

〔3〕州款：邑名。

【译文】

景公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公认为管仲有功劳，给了他狐邑和谷邑做食邑及狩猎之地，依例供给祭祀宗庙用的野兽。赏赐忠臣，那就是赞美忠臣。现在您是忠臣，请让我赏赐给您州款做食邑。”

晏子谢绝说：“管子有一个优点，我不如他；有一个缺点，我不忍心那样做，他竟为宗庙饲养供宰杀的禽兽。”终于谢绝了，没有接受。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景公对邑人祝愿自己“无得罪于民”颇不以为然，晏子由夏桀、商纣被诛杀的史实，总结出“民诛”的观点，即君主如果暴虐无道获罪于百姓，百姓便得以起而诛之。“民诛”观点的提出，不但是对国君，即便对整个统治阶级，都是严正的警告。这比荀子“载舟覆舟”比喻的提出，时间上要早得多。

景公游于麦丘〔1〕，问其封人曰〔2〕：“年几何矣？”对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3〕。”公曰：“寿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长于胡〔4〕，宜国家〔5〕。”公曰：“善哉！子其复之！”曰：“使君之嗣寿皆若鄙臣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无得罪于民！”公曰：“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6〕，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

晏子谏曰：“君过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7〕；贱者有罪，贵者治之；君得罪于民，谁将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

公曰：“寡人固也〔8〕。”于是赐封人麦丘以为邑。

【注释】

〔1〕麦丘：齐城邑名。

〔2〕封人：管理疆界的官。这里指邑人。

〔3〕鄙人：谦称自己。

〔4〕胡：指齐之先君胡公静。因其享国久，所以用为祝辞。

〔5〕宜国家：对国家有利。宜，合适。

〔6〕诚：确实。

〔7〕戚者：亲近的人。

〔8〕固：固陋，不通达。

【译文】

景公出游到了麦丘，问邑人说：“你年纪多大了？”邑人回答说：“鄙人八十五岁了。”景公说：“真长寿啊！你祝愿祝愿我吧！”邑人说：“让您寿命比齐国先君胡公静还长，以利于国家。”景公说：“好啊！你再祝愿祝愿吧！”邑人说：“让您的后嗣都像我这么大年纪。”景公说：“好啊！你再祝愿祝愿吧！”邑人说：“让您不要得罪百姓！”景公说：“确实有百姓得罪君主的，哪里有君主得罪百姓的呢？”

晏子听后劝谏说：“您错了。那些疏远的人有罪，亲近的人去处治他们；低贱的人有罪，尊贵的人去处治他们；君主得罪了百姓，谁将处治他们呢？我冒昧地问一问：夏桀和商纣，是被君主杀的呢，还是被百姓杀的呢？”

景公说：“我太固鄙了。”于是把麦丘赏赐给邑人做食邑。

景公欲使楚巫致五帝以明德晏子谏

景公听信楚国巫者之言，想让五帝之神帮助自己彰明道德，降福给自己，以成就帝王之业，并为此举行斋戒活动。晏子对此给予批评，指出：古代成就帝王之业的人，道德淳厚，品行广博，不慢行而繁祭，不轻身而恃巫，因此能得到人民的拥戴。如今齐国政治混乱，行为邪僻，抛弃贤人，信用巫者，绝难成就帝王之业。这种重人事轻鬼神的思想是难能可贵的。

楚巫微导裔款以见景公〔1〕，侍坐三日〔2〕，景公说之。楚巫曰：“公，明神之主，帝王之君也。公即位十有七年矣，事未大济者〔3〕，明神未至也。请致五帝以明君德。”景公再拜稽首〔4〕。楚巫曰：“请巡国郊以观帝位。”至于牛山而不敢登〔5〕，曰：“五帝之位在于国南，请斋而后登之。”公命百官供斋具于楚巫之所，裔款视事〔6〕。

【注释】

〔1〕楚巫微：楚国的巫者名叫微。巫，古代以舞降神代人祈祷的人。裔款：齐景公臣。

〔2〕侍坐：在尊者旁边陪伴侍奉。

〔3〕济：成，成功。

〔4〕稽（qǐ）首：古代一种最隆重的跪拜礼，叩头至地。

〔5〕牛山：山名，在临淄南。

〔6〕视事：治事。指处理斋戒之事。

【译文】

楚国的巫者微由裔款引导去见景公，陪伴了三天，景公很喜欢他。楚国巫者说：“您是英明神圣的君主，是可以称帝称王的君主。您在位十七年了，可是事业没有取得大成就，这是因为神明没有来帮助您。请让我请来五帝之神，以便使您的圣德彰明。”景公听罢拜了两拜，叩头于地。楚国巫者说：“请让我到都城郊外去巡行，以便观察五帝之神的方位。”到了牛山，可是不敢登上去，说：“五帝之神的方位在城南，请斋戒以后再登上去。”景公命令群臣百官供给斋戒用的东西，送到楚国巫者的住所去，让裔款处理斋戒事务。

晏子闻而见于公曰：“公令楚巫斋牛山乎？”

公曰：“然。致五帝以明寡人之德，神将降福于寡人，其有所济乎！”

晏子曰：“君之言过矣。古之王者，德厚足以安世，行广足以容众。诸侯戴之，以为君长；百姓归之，以为父母。是故天地四时，和而不失；星辰日月，顺而不乱。德厚行广，配天象时〔1〕，然后为帝王之君，明神之主。古者不慢行而繁祭〔2〕，不轻身而恃巫〔3〕。今政乱而行僻，而求五帝之明德也；弃贤而用巫，而求帝王之在身也。夫民不苟德〔4〕，福不苟降。君之帝王，不亦难乎？惜夫！君位之高，所论之卑也。”

【注释】

〔1〕配天象时：指与天地合德，与四时相符。

〔2〕慢行：行为怠惰。

〔3〕轻身：轻视自身的努力。

〔4〕苟德：随便感恩戴德。苟，随便，不严肃。

【译文】

晏子听到这事以后，就去见景公，说：“您让楚国巫者在牛山那里斋戒吗？”

景公说：“是的。想请五帝之神来帮助我，以便让我的道德彰明，神灵将降福给我，大概会对我有所补益吧！”

晏子说：“您的话错了。古代称王的，道德淳厚，足以使社会安定；品行广博，足以包容众人。诸侯们爱戴他，把他当成君长；百姓们归附他，把他当成父母。因此，天地四时，和谐而不失次序；日月星辰，依次运行而不混乱。道德淳厚，品行广博，与上天同德，与四时相符，然后才能成为称帝称王的国君，成为英明神圣的君主。古时候不行事简慢而祭祀频繁，不轻视自身的努力而依仗巫者的求福。现在政治混乱，行为邪僻，却祈求五帝之神使自己道德彰明；抛弃贤人，任用巫者，却祈求古代帝王帮助自己。百姓不会随便对君主感恩戴德，福不会随便降到君主身上。您想称帝称王，不是很难吗？可惜啊！您的地位很高贵，可是言论却很卑下。”

公曰：“裔款以楚巫命寡人曰：‘试尝见而观焉。’寡人见而说之，信其道，行其言。今夫子讥之〔1〕，请逐楚巫而拘裔款。”

晏子曰：“楚巫不可出。”公曰：“何故？”对曰：“楚巫出，诸侯必或受之。今信之以过于内，不知〔2〕；出以易诸侯于外〔3〕，不仁。请东楚巫而拘裔款。”公曰：“诺〔4〕。”故曰送楚巫于东，而拘裔款于国也。

【注释】

〔1〕讥：批评。

〔2〕知：同“智”，聪明。

〔3〕易诸侯：使诸侯轻信。

〔4〕诺：应答声。

【译文】

景公说：“裔款把楚国巫者推荐给我，说：‘您姑且见见他，观察观察他。’我见了他，很喜欢他，相信了他的道术，按照他的话做了。现在先生您批评我，请让我驱逐楚国巫者，拘捕裔款。”

晏子说：“楚国巫者不能驱逐出去。”景公说：“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如果楚国巫者被驱逐出去，其他诸侯必定有人收留他。您相信了他，因而在国内铸成过错，这是不明智的；驱逐他出境，让其他诸侯轻信他的话，这是不仁德的。请您把楚国巫者迁移到东方海滨去，拘捕裔款。”景公说：“好吧。”当即把楚国巫者送到东方海滨去，同时把裔款拘捕在都城里。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久旱不雨本是自然现象，景公却听信卜者之言，想去祭祀灵山、河伯以除灾。晏子以天久不雨因而对灵山、河伯同样有害为据，说明祭祀灵山、河伯无益，从而制止了祭祀活动。

齐大旱逾时〔1〕，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云祟在高山广水〔2〕。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3〕，可乎？”

群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4〕，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

【注释】

〔1〕逾时：超过了季节。

〔2〕祟：作祟，指降下灾祸。

〔3〕灵山：指有灵应的山。

〔4〕固：本来。

【译文】

齐国遇到大旱，过了下雨的季节仍不下雨，景公召集群臣问道：“天不下雨已经很长时间了，百姓将有饥饿之色。我让人占卜，说是高山大河之神降下的灾祸。我想稍微征收点赋税，用这些钱财祭祀灵山，可以吗？”

群臣没有人回答。晏子上前回答说：“不可以。祭祀灵山没有好处。灵山本来以石头为身躯，以草木为毛发。天很长时间不下雨，它的毛发将被晒焦，身躯将被晒热，它难道就不希望下雨吗？所以祭祀它没有好处。”

公曰：“不然〔1〕，吾欲祠河伯〔2〕，可乎？”

晏子曰：“不可。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欲雨乎？祠之何益？”

【注释】

〔1〕不然：不这样。

〔2〕河伯：河神名。河，黄河。

【译文】

景公说：“如果不祭祀灵山，我想去祭祀河神，可以吗？”

晏子说：“不可以。河神以水为国家，以鱼鳖为百姓。天很长时间不下雨，泉水将下降，川流将干枯，它的国家将灭亡，它的百姓将灭绝，它难道就不希望下雨吗？祭祀它有什么好处？”

景公曰：“今为之奈何？”

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1〕，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

【注释】

〔1〕避宫殿：离开宫殿。暴（pù）露：指住在露天下。

【译文】

景公说：“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晏子说：“您如果离开宫室，到露天居住，跟灵山河神共同为干旱忧虑，或许侥幸能下雨吧！”

于是景公出，野居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时〔1〕。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维有德。”

【注释】

〔1〕种时：播种。时，通“莳”，种植。

【译文】

于是景公出宫，到野外住在露天下。过了三天，天果然下了大雨，百姓全都得以播种了。景公说：“晏子的话真好啊！怎么可以不听他的呢？他是有功德的。”

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

景公想长久地保住国家并传给子孙后代。晏子认为，君主只有自始至终做善事，才能长久地保住国家。他以齐桓公的事例为证，阐明始终为善的重要：当桓公任用贤人、崇尚道德时，被灭亡的诸侯国靠了他得以保存，处境危险的诸侯国靠了他得以安定，百姓都喜欢他的政令，世人都推崇他的品德；当他晚年道德荒怠、纵情享乐、任用谗佞时，百姓都对他的政令感到痛苦，世人都责备他的品行，最后落得个身死不得发丧的下场。批评景公面对百姓如同面对仇敌，躲避善行如同躲避炎热，政治混乱，危及贤人，违背民心，祸将及身。告诫景公要加以节制。

景公观于淄上〔1〕，与晏子闲立。公喟然叹曰〔2〕：“呜呼！使国可长保而传于子孙，岂不乐哉？”

晏子对曰：“婴闻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虚至。今君以政乱国、以行弃民久矣，而声欲保之，不亦难乎？婴闻之，能长保国者，能终善者也〔3〕。诸侯并立，能终善者为长；列士并学〔4〕，能终善者为师。昔先君桓公，其方任贤而赞德之时，亡国恃以存，危国仰以安，是以民乐其政，而世高其德。行远征暴，劳者不疾〔5〕；驱海内使朝天子〔6〕，而诸侯不怨。当是时，盛君之行不能进焉〔7〕。及其卒而衰，怠于德而并于乐，身溺于妇侍，而谋因竖刁〔8〕，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故身死于胡宫而不举〔9〕，虫出而不收〔10〕。当是时也，桀、纣之卒不能恶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1〕。’不能终善者，不遂其君〔12〕。今君临民若寇雠〔13〕，见善若避热，乱政而危贤，必逆于众。肆欲于民，而诛虐于下，恐及于身。婴之年老，不能待于君使矣。行不能革〔14〕，则持节以没世耳〔15〕。”

【注释】

〔1〕淄上：淄水岸边。上，边，畔。

〔2〕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3〕终善：始终为善。

〔4〕列士：众多读书人。列，众。

〔5〕劳者：受劳苦的人。疾：痛恨。

〔6〕海内：四海之内。此指全国诸侯。

〔7〕进：超过。

〔8〕竖刁：内竖名叫刁，齐桓公时的宦官。桓公死后，与易牙等作乱。

〔9〕胡宫：一名寿宫，齐宫室名。不举：指不能发丧。

〔10〕虫出：尸虫出户。《史记·齐世家》载，因竖刁等人为乱，桓公尸体停在床上六十日，尸虫从门口爬了出来。

〔11〕 “靡不”二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荡》。大意是：没有谁做善事没有一个开始，但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靡，没有谁。初，开始。鲜，少。克，能够。

〔12〕不遂其君：不能终其君位。遂，终，完了。

〔13〕寇雠：仇敌。

〔14〕革：更改。

〔15〕持节：加以节制。没世：等于说“终其一生”。

【译文】

景公到淄水边观赏，跟晏子悠闲地站在岸边。景公叹息着说：“哎！假如国家可以长期保持住，并且传给子孙后代，难道不是很高兴吗？”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百姓不是平白无故就来归附的。现在您用政令把国家搞乱、用行为把百姓丢失掉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还说想保持住国家，不是很难吗？我听说过，能够长期保持住国家的，是能够始终行善的人。各国诸侯并存，能够始终行善的才能当首领；众多读书人一块学习，能够始终行善的才能当老师。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当他任用贤人崇尚道德的时候，被灭亡的国家靠了他才得以恢复，处境危险的国家依仗他才得以安定，因此人民喜欢他的政令，世人推崇他的道德。他去远方征讨残暴的人，受劳苦的人都不痛恨他；驱使天下诸侯让他们去朝拜周天子，诸侯们都不怨恨他。这时，盛德之君的行为也不能超过他。等到他最后衰微的时候，道德荒怠，纵情享乐，自身沉溺于女色，谋划全靠竖刁，因此人民对他的政令感到痛苦，世人都责备他的品行。所以他自己死在胡宫里而不能发丧，尸体生的蛆虫爬出门外而得不到收殓。这时，夏桀、商纣的死亡也不能比这更悲惨了。《诗》上说：‘没有谁向善没个开始，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不能行善到底的，不能始终做君主。现在您面对人民就像面对仇敌一样，看见善行就像躲避炎热一样，搞乱了政治，危害到贤人，必定违背民心。对人民随心所欲地搜刮财物，对下属残暴地诛杀，恐怕您自身要赶上祸患的。我年老了，不能供您使唤了。您的行为如果不能改变，那就加以节制，以便终生保持住国家。”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有生则有死，本是生命的必然规律，景公却为终将身死而悲伤。两个谄谀之臣也陪着哭泣。晏子指出，贤德之君、勇武之君尚且不能永远守住国家，终究要死去，何况不仁之君呢！

景公游于牛山〔1〕，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2〕？”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3〕：“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4〕；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5〕。数君者将常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6〕，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7〕。”

【注释】

〔1〕牛山：山名，在山东临淄南。

〔2〕滂滂：本是水流大的样子。这里形容严整强大。按《韩诗外传》卷十引作“奈何去此堂堂之国而死乎”。

〔3〕刷：擦拭。

〔4〕太公：齐太公姜尚，齐国始封君。

〔5〕灵公：齐灵公，名环，庄公之父，公元前581—前554年在位。

〔6〕迭：更迭，轮流。

〔7〕窃：私下。

【译文】

景公到牛山上游玩，向北望着齐国都城流下了眼泪，说：“为什么要离开这堂堂大国而死呢？”艾孔、梁丘据都陪着哭泣，只有晏子在一旁独自发笑。景公擦掉眼泪，回头看着晏子说：“我今天出游很悲伤，艾孔和梁丘据都陪着我流下了眼泪，您却独自发笑，这是为什么？”

晏子回答说：“假使贤德的人永远守住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将会永远守住国家；假使勇武的人永远守住国家，那么灵公、庄公将会永远守住国家。这几位君主假若能常守国家，那么您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为君主呢？因为他们交替当君主，交替离开君位，这才传到您这里；可是只有您为此而流泪，这是不仁德的。我看到了一位不仁德的君主，看到了两个阿谀谄媚的臣子，这就是我独自私下发笑的原因啊。”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景公一连三次讲错话，晏子分别予以批评。针对景公长生不死的幻想，晏子指出，不管是仁者还是不仁者，最终都会死，这是自然规律。关于君臣之间“和”与“同”的问题，晏子的论述更为精辟。他以调和五味为喻：“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意思是，臣不应一味顺从君、投其所好，而应进逆耳忠言，匡君过失，这才叫和谐；如果“君甘亦甘”，一味顺从君，那只能叫做“同”。在对待彗星等异常天象问题上，晏子虽然也认为是上天用以警示下民的，但他更强调人为的努力：君主如果修文德，任贤人，远谗佞，灾星自然会消失。

景公出游于公阜〔1〕，北面望〔2〕，睹齐国，曰：“呜呼！使古而无死，何如？”晏子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没为善〔3〕，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若使古而无死，太公、丁公将有齐国〔4〕，桓、襄、文、武将皆相之〔5〕，君将戴笠衣褐〔6〕，执铫耨以蹲行畎亩之中〔7〕，孰暇患死？”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公阜：齐地名。

〔2〕北面：面向北。

〔3〕没：通“殁”，死。

〔4〕丁公：名伋，太公之子。

〔5〕桓、襄、文、武：都是齐国国君。相：当相。

〔6〕褐：粗毛编织的衣服，古代平民所穿。

〔7〕铫耨（qáonòu）：泛指农具。铫，大锄。耨，短把儿的锄，小手锄。畎（quǎn）亩：田野。

【译文】

景公到公阜游玩，向北望去，看到了齐国都城，说：“哎！假使自古以来没有死亡，该怎么样呢？”晏子说：“从前天帝把人的死亡当成好事，仁德的人可以在地下安息，不仁德的人可以在地下藏伏。假如自古以来没有死亡，那么太公、丁公将永远享有齐国，桓公、襄公、文公、武公都只能做他们的相，您将戴着斗笠，穿着布衣，手持农具，在田野里劳作，哪里还有工夫忧虑死亡呢？”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无几何〔1〕，而梁丘据御六马而来。公曰：“是谁也？”晏子曰：“据也。”公曰：“何知？”曰：“大暑而疾驰，甚者马死，薄者马伤，非据孰敢为之？”公曰：“据与我和者夫〔2〕！”晏子曰：“此所谓同也〔3〕。所谓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4〕。今据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无几何：没多久。

〔2〕和：和谐。

〔3〕同：相同。指所好相同。

〔4〕“群甘”二句：比喻说法，意谓臣不应一味顺从君，而应匡其过失，这样才能配合好。

【译文】

没多久，梁丘据驾着六匹马拉的车从远处来了。景公说：“这人是谁呀？”晏子说：“是梁丘据。”景公说：“您怎么知道的？”晏子说：“天气酷热却赶马奔驰，严重的马会死掉，轻的马也会受伤，如果不是梁丘据，谁敢这么干？”景公说：“梁丘据是跟我和谐的人啊！”晏子说：“这叫做相同。所谓和谐，拿味道作比方，君主如果是甜的，那么臣子应该是酸的；君主如果是淡的，那么臣子应该是咸的。现在梁丘据这个人，君主是甜的，他也是甜的，这是所谓相同，怎么能够算得上和谐？”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无几何，日暮，公西面望，睹彗星，召伯常骞使禳去之〔1〕。晏子曰：“不可。此天教也。日月之气，风雨不时，彗星之出，天为民之乱见之〔2〕，故诏之妖祥〔3〕，以戒不敬。今君若设文而受谏〔4〕，谒圣贤人〔5〕，虽不去彗，星将自亡。今君嗜酒而并于乐，政不饰而宽于小人〔6〕，近谗好优〔7〕，恶文而疏圣贤人，何暇在彗，茀又将见矣〔8〕！”公忿然作色，不说。

【注释】

〔1〕伯常骞：名骞，字伯常。禳（ránɡ）：祈祷除灾。

〔2〕见（xiàn）：出现，显示。

〔3〕妖祥：偏指妖，妖异。

〔4〕设文：指修文德。

〔5〕谒：拜见。此指求教。

〔6〕饰：通“饬”，整顿。

〔7〕优：倡优。

〔8〕茀（bèi）：同“孛”，彗星的一种。古人把尾巴拖得较短的彗星叫“茀”或“孛”。

【译文】

没多久，天黑了，景公向西望去，看到了彗星，就召来伯常骞，让他祈祷除掉彗星。晏子说：“不可以这样做。这是上天在教诲人啊。日月出现圆晕，风雨失调，彗星出现，这是上天因为民间混乱显现的征兆，是上天故意显示这些不祥的景象，来警诫人们的不恭敬行为。现在您如果修文德纳谏言，求教圣人贤人，即使不祈祷除掉彗星，彗星也将自行消失。现在您好酒贪杯，纵情作乐，不整顿政治，对小人宽容，亲近谗佞，喜欢倡优，厌恶文德，疏远圣人贤人，哪里只是有彗星，孛星也将出现了！”景公气忿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及晏子卒，公出屏而泣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公阜〔1〕，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谁责寡人哉？”

【注释】

〔1〕夫子：对男子的尊称，略等于说“先生”。

【译文】

等到晏子死了，景公从屏门内出来，哭着说：“唉！从前我带着先生游公阜，先生一天之内三次责备我，现在谁还能责备我呢？”

景公游寒途不恤死胔晏子谏

针对景公出游见到死尸后的冷漠态度，晏子列举齐桓公出游时给挨饿者食物、给患病者钱财等爱民行为，批评景公出游把沿途百姓弄得财尽力竭，饥寒冻饿，死尸遍地，丧失了当君主的原则，迫使景公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

景公游于寒涂〔1〕，睹死胔〔2〕，默然不问。

晏子谏曰：“昔吾先君桓公出游，睹饥者与之食，睹疾者与之财；使令不劳力〔3〕，藉敛不费民〔4〕。先君将游，百姓皆说曰：‘君当幸游吾乡乎！’今君游于寒涂，据四十里之氓〔5〕，殚财不足以奉敛〔6〕，尽力不能周役〔7〕。民氓饥寒冻馁，死胔相望，而君不问，失君道矣。财屈力竭，下无以亲上；骄泰奢侈，上无以亲下。上下交离，此三代之所以衰也。今君行之〔8〕，婴惧公族之危，以为异姓之福也〔9〕。”

公曰：“然。为上而忘下，厚藉敛而忘民，吾罪大矣。”于是敛死胔，发粟于民，据四十里之氓，不服政其年〔10〕，公三月不出游。

【注释】

〔1〕涂：同“途”，道路。

〔2〕死胔（zì）：死尸。胔，有腐肉的尸体，即尚未腐烂的尸体。

〔3〕不劳力：不使民力过劳。

〔4〕不费民：不多耗费民财。

〔5〕氓（ménɡ）：民，百姓。

〔6〕殚：尽，用尽。

〔7〕周役：应付完徭役。周，遍。

〔8〕行之：指蹈三代衰亡的覆辙。

〔9〕异姓：别姓。此指田氏。

〔10〕其（jī）年：一周年。其，通“期”。

【译文】

景公到严寒的道路上游玩，看到了死尸，默默无言，不予理会。

晏子劝谏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出游，看到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看到有病的人，给他们钱财；役使人民，不让他们过于劳苦；收敛赋税，不让人民耗费过多钱财。先君将要出游的时候，百姓都高兴地说：‘君主大概会到我们这里游玩吧！’现在您在严寒的道路上游玩，整个四十里之内的百姓，把钱财全部拿出来都不够您收敛，把力气全部使出来也不能应付完您的徭役。百姓挨饿受冻，死尸到处可见，可是您却不予理会，这就丧失了当君主的原则了。财力枯竭，下级就没有办法热爱上级；放纵奢侈，上级就没有办法热爱下级。上下离心离德，君臣无亲无爱，这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衰亡的原因。现在您重蹈三代衰亡的覆辙，我担心您的宗族将有危险，这样就是为异姓之人造福了。”

景公说：“是的。当君主却忘记了下属，加重赋税却忘记了百姓，我的罪过大了。”于是下令收殓死尸，拿出粮食给百姓，整个四十里之内的百姓，一年不服役，景公自己三个月不出游。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景公身穿狐裘诧怪下雪三天而天不寒冷，晏子以古代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批评景公不知百姓饥寒困苦，促使景公施行了一些善政。

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1〕。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2〕。晏子入见，立有间〔3〕，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4〕。”

【注释】

〔1〕雨（yù）雪：下雪。雨，降，落。霁（jì）：雨后或雪后天转晴。

〔2〕被：同“披”。狐白之裘：用狐狸腋下的白皮毛制作的皮衣。

〔3〕有间（jiān）：一会儿。

〔4〕闻命：接受命令或教导。

【译文】

景公在位的时候，一连下了三天雪仍不天晴。景公披着用狐狸腋下的白皮毛制作的皮衣，坐在殿堂侧边的台阶上。晏子进去见景公，站了一会儿，景公说：“真奇怪呀！下了三天雪可是天气却不寒冷。”晏子回答说：“天气真的不寒冷吗？”景公笑了。晏子说：“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自己吃饱了，却知道有人在挨饿；自己穿暖了，却知道有人在受冻；自己安逸了，却知道有人在受劳苦。现在您不知道这些啊。”景公说：“您说得好。我受教了。”

乃出裘发粟，与饥寒。令所睹于涂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1〕，无问其家；循国计数〔2〕，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3〕，疾者兼岁。

【注释】

〔1〕里：古代户籍管理的单位，先秦二十五家为里。

〔2〕循国：在国内巡视。循，通“巡”。

〔3〕兼月：两个月。此指给两个月的粮食。下句“兼岁”指给两年的粮食。

【译文】

景公于是下令拿出皮衣，发放粮食，给那些挨饿受冻的人。下令在道上看到这些人，不要问他们是哪个乡的；在村里看到这些人，不要问他们家在哪里；在国内巡视，统计这些人的数目，不要他们说出姓名来。士已经担任职务的，给两个月的粮食；有病的，给两年的粮食。

孔子闻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

【译文】

孔子听到这事以后说：“晏子能够表明自己所希望的事情，景公能够去做自己认为美好的事情。”

景公异荧惑守虚而不去晏子谏

星辰的运行本有各自的规律。古人迷信，认为荧惑（即火星）乃不祥之星，它出现于某星宿，预示着上天将对与该星宿相应的州国有所惩罚。景公对荧惑停留在虚宿（齐国的分野）感到惊异，担心齐受天罚。晏子历数其过错表明齐当受天罚：行善的不被任用，政令不得实行；疏远贤人，任用谗佞；百姓怨恨国君，国君自求吉祥；碌碌无为，趋于灭亡。建议景公平反冤狱，散发官府钱财，赈济孤寡，敬养老人。做到这些，百恶皆可祛除。

景公之时，荧惑守于虚〔1〕，期年不去。公异之，召晏子而问曰：“吾闻之，人行善者天赏之，行不善天殃之。荧惑，天罚也。今留虚，其孰当之？”晏子曰：“齐当之。”

【注释】

〔1〕荧惑守于虚：火星居于虚宿的位置。荧惑，即行星中的火星。虚，二十八星宿中的虚宿。古代迷信说法，认为荧惑乃不祥之星，它出现于某方，预示上天将有所惩罚。

【译文】

景公在位的时候，火星停留在虚宿的位置上，一年也不离开。景公感到惊异，召来晏子问道：“我听说过，行善的人，上天就赏赐他；不行善的人，上天就让他遭殃。火星，是上天将实行惩罚的标志。现在它停留在虚宿的位置上，谁将受惩罚？”晏子说：“齐国将受惩罚。”

公不说，曰：“天下大国十二，皆曰诸侯，齐独何以当？”

晏子曰：“虚，齐野也〔1〕。且天之下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政不行；贤人使远，谗人反昌；百姓疾怨，自为祈祥；录录强食〔2〕，进死何伤？是以列舍无次〔3〕，变星有芒〔4〕；荧惑回逆〔5〕，孽星在旁〔6〕。有贤不用，安得不亡？”

【注释】

〔1〕虚，齐野也：虚宿是齐国的分野。古人把天上的星宿分别指配于地上的州国，称某星宿是某州国的分星或分野。虚宿正是齐国的分野，荧惑居于虚宿，预示齐国将有灾异。

〔2〕录录：同“碌碌”，平庸，无所作为。

〔3〕列舍：列宿，众星宿。次：古代把天上黄道附近的一周天分为十二等分，叫十二次，每一次都有二十八宿中的某些星宿作为标志。

〔4〕变星：指彗星。

〔5〕回：返回。逆：迎着，预先。这句意思是，荧惑返回到齐的分野，预先显示不祥之兆。

〔6〕孽星：妖星，不吉祥之星。

【译文】

景公不高兴地说：“天下的大国有十二个，都是诸侯，为什么偏偏只有齐国受惩罚？”

晏子说：“虚宿，是齐国的分野。况且，上天降下灾祸，本来要降给富强的国家，因为它依仗富强为非作歹。现在的齐国，行善的不被任用，政令不能实行；贤人被疏远，谗人反倒得意洋洋；百姓怨恨君主，君主却为自己祈祷吉祥；饱食终日，碌碌无为，走向灭亡，何曾感伤？因此众星宿都乱了次序，彗星出现放射光芒；火星回返预示灾祸，妖星经常守在齐的分野旁。有贤人却不任用，怎么能不灭亡？”

公曰：“可去乎？”

对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

公曰：“寡人为之若何？”

对曰：“盍去冤聚之狱〔1〕，使反田矣；散百官之财，施之民矣；振孤寡而敬老人矣。夫若是者，百恶可去，何独是孽乎〔2〕？”

【注释】

〔1〕盍（hé）：何不。

〔2〕是：此，这个。

【译文】

景公说：“可以让它离开吗？”

晏子回答说：“可以招来的，也可以让它离开；不可以招来的，也不可以让它离开。”

景公说：“我应该怎么做？”

晏子回答说：“您何不平反冤狱，让受冤屈的人回去种田；散发官府的钱财，施舍给人民；救济孤儿寡妇，敬养老人。如果这样做了，各种邪恶都可以去掉，岂只是这个妖星呢？”

公曰：“善。”

行之三月，而荧惑迁。

【译文】

景公说：“您说得好。”

这样做了三个月，火星就移走了。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一个平民无意间吓跑了齐景公要射的鸟，景公就命令官吏杀死他。如此草菅人命，晏子批评说：赏赐无功者叫做混乱，惩罚无辜者叫暴虐；君主放纵私欲，轻易杀人，毫无仁慈之心；禽兽本是供养人民的，不应因此而苛酷对待人民。

景公射鸟，野人骇之〔1〕。公怒，令吏诛之。

【注释】

〔1〕野人：郊野之人。此指百姓。

【译文】

景公正要射鸟，一个普通百姓把鸟吓跑了。景公大怒，命令官吏杀死他。

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闻赏无功谓之乱，罪不知谓之虐〔1〕。两者，先王之禁也。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无仁义之心，是以从欲而轻诛〔2〕。夫鸟兽，固人之养也〔3〕，野人骇之，不亦宜乎？”

公曰：“善。自今已后，弛鸟兽之禁〔4〕，无以苛民也〔5〕。”

【注释】

〔1〕罪：治罪，处罚。

〔2〕从欲：纵欲。从，同“纵”。

〔3〕人之养：供养人民。

〔4〕弛：放松，放宽。

〔5〕苛民：苛酷地对待百姓。

【译文】

晏子说：“这个百姓不知道您在射鸟啊。我听说赏赐没有功劳的人，叫做混乱；惩罚不了解实情的人，叫做暴虐。这两样，是先王的禁忌。因为一只飞鸟就违犯先王的禁忌，是不可以的。现在您不明白先王的制度，而且没有仁义之心，所以才随心所欲，轻易杀人。鸟兽，本来就是供养人民的，百姓吓跑它，不是应该的吗？”

景公说：“您说得好。从今以后，放宽有关鸟兽的禁令，不要因此而苛酷地对待百姓。”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景公因为爱马暴死而命人肢解养马人。晏子以尧、舜从不肢解人巧妙地阻止了这一残暴行为；又貌似历数养马人罪状而实则批评景公过错，迫使景公赦免了养马人。

景公使圉人养所爱马〔1〕，暴死〔2〕。公怒，令人操刀解养马者〔3〕。是时晏子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止而问于公曰：“尧、舜支解人〔4〕，从何躯始？”公矍然曰〔5〕：“从寡人始〔6〕。”遂不支解。公曰：“以属狱〔7〕。”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为君数之〔8〕，使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

【注释】

〔1〕圉（yǔ）人：养马的人。

〔2〕暴：突然。

〔3〕解：肢解。古代酷刑，先砍断人的四肢，然后再砍头。

〔4〕支解：同“肢解”。

〔5〕矍（jué）然：惊恐的样子。

〔6〕从寡人始：景公的回答似是答非所问，其实，这是景公猛然醒悟到尧、舜从不肢解人，仓猝间作出的回答。

〔7〕属（zhǔ）：委托，交付。狱：狱吏。

〔8〕数（shǔ）：数说，列举。

【译文】

景公让养马人喂养自己所喜爱的马，马突然死了。景公大怒，命令人拿刀肢解养马人。这时晏子正陪伴着景公，景公的近侍拿着刀往前走，晏子制止住他们，向景公问道：“古时候尧、舜肢解人，先从身体的哪一部分开始？”景公猛然醒悟到尧、舜从不肢解人，吃惊地说：“肢解人的事从我开始。”于是就不再肢解了。景公说：“把他交给狱吏治罪。”晏子说：“这样，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被处死的。我替您数说他的罪状，让他知道自己的罪过，然后再把他交给狱吏治罪。”景公说：“可以。”

晏子数之曰：“尔罪有三：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而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于百姓，兵弱于邻国，当死罪三也。今以属狱。”

公喟然叹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译文】

晏子数说养马人道：“你的罪状有三条：君主让你养马，你却把马养死了，这是第一条应该处死的罪状。你养死的又是君主最喜爱的马，这是第二条应该处死的罪状。让君主因为一匹马的缘故而杀人，百姓听说了，一定怨恨我们君主；诸侯们听说了，一定轻视我们国家。你养死了君主的马，让君主在百姓那里积下怨恨，让军队比邻国弱，这是第三条应该处死的罪状。现在把你交给狱吏治罪。”

景公叹息着说：“先生您放了他！先生您放了他！不要因此损害了我的仁慈。”

第二卷　内篇谏下第二

景公藉重而狱多欲托晏子晏子谏

景公赋敛沉重，狱讼繁多，被拘捕的人塞满监狱，怨恨的人充满外朝。晏子指出，治理国家，应该让居上位者处事公正，居下位者依理而行；限制近臣的贪欲，节制其奢靡，以防止私欲泛滥。如果放纵民欲，却严厉治理他们的诉讼，狠狠处罚他们的过错，是难以治理好国家的。

景公藉重而狱多〔1〕，拘者满圄〔2〕，怨者满朝。晏子谏，公不听。公谓晏子曰：“夫狱，国之重官也，愿托之夫子。”

晏子对曰：“君将使婴敕其功乎〔3〕？则婴有一妾能书足以治之矣。君将使婴敕其意乎？夫民无欲残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则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4〕。”

【注释】

〔1〕藉：赋税。狱：诉讼。

〔2〕圄（yǔ）：牢狱。

〔3〕敕：治理，整顿。功：事。

〔4〕比而焚之：指逐户烧掉债券。这样做是为了使民心归附。

【译文】

景公赋税沉重，狱讼繁多，被拘捕的人塞满了监狱，怨恨的人充满了外朝。晏子劝谏，景公不听。景公对晏子说：“监狱，是国家重要的官署，我希望把它托付给先生您。”

晏子回答说：“您想让我整顿诉讼的事情吗？那么，我有一个能书写的妾，她有妇人的仁慈之心，就足以把狱讼治理好了。您想让我整顿民心吗？人民没有谁想弄得自己家破人亡以便供奉贪暴君主享乐的，那么，您让官吏挨门逐户把债券都烧掉就可以了。”

景公不说，曰：“敕其功，则使一妾；敕其意，则比焚。如是，夫子无所谓能治国乎？”

晏子曰：“婴闻与君异。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1〕，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今束鸡豚妄投之〔2〕，其折骨决皮〔3〕，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审其论〔4〕，则贵贱不相逾越。今君举千钟爵禄而妄投之于左右，左右争之，甚于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无当〔5〕，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齐国丈夫耕，女子织，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侧皆雕文刻镂之观，此无当之管也，而君终不知。五尺童子〔6〕，操寸之烟〔7〕，天下不能足以薪〔8〕。今君之左右，皆操烟之徒，而君终不知。钟鼓成肆〔9〕，干戚成舞〔10〕，虽禹不能禁民之观。且夫饰民之欲〔11〕，而严其听，禁其心，圣人所难也；而况夺其财而饥之，劳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非婴所知也。”

【注释】

〔1〕胡狢戎狄：都是我国境内少数民族。

〔2〕豚（tún）：小猪。

〔3〕决：通“抉”，挖出，挖掉。

〔4〕论：通“伦”，伦理。

〔5〕当（dànɡ）：底，器物的底部。

〔6〕五尺童子：古代尺小，一尺约当现在七寸，所以把儿童叫“五尺童子”。

〔7〕烟：指火，火把。

〔8〕薪：柴。

〔9〕钟鼓：都是古代乐器。肆：列。

〔10〕干戚成舞：指手持兵器跳舞。按古代手持兵器跳武，表示“偃武修文”之意，这里是指尽情作乐。干戚，泛指兵器。干，盾牌。戚，大斧。

〔11〕饰：显示。这里指放纵。

【译文】

景公听了很不高兴，说：“说到整顿诉讼之事，就说让一个妾去做；说到整顿民心，就说让挨门逐户把债券烧掉。如此说来，先生您就不是所说的能治理国家的人了吗？”

晏子说：“我听到的跟您说的不一样。比如胡貉戎狄等部族的人养狗，多的养十多条，少的养五六条，可是这些狗并不互相伤害。如果捆好了鸡和小猪随便扔给他们，那么它们争抢得咬断骨胳、撕裂皮肤的情景，立刻就可以看到。再说居上位的人处事公正，居下位的人按伦理行事，那么就会贵贱分明，不会发生等级混乱之事。现在您拿着千钟的俸禄，随便地扔给您身边的人，这些人争夺俸禄，比胡人的狗还厉害，可是您却不了解这些。一寸长的竹管，如果没有底，普天下的人都不能用粮食把它装满。现在齐国的男子耕田，女子织帛，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也不够供奉上边的征敛，而您的身旁到处都是雕刻着花纹的供观赏的东西，这就是无底的竹管啊，可是您始终不了解这些。几尺高的儿童，手里拿着一寸长的火种，普天下的人拿来柴草都不够他烧的。现在您身边的人，都是拿着火种的人，可是您始终不了解这些。排列好钟鼓等乐器奏乐，拿着盾牌大斧等兵器舞蹈，即使是禹那样的君主也不能禁止人们观看。再说放纵人民的欲望，却严厉禁止人去听，禁止人去想，这是圣人也难以做到的；更何况掠夺人民的钱财，让他们饥饿，使用人民的力气，让他们疲劳，经常给人民带来痛苦，却严厉地处理他们的诉讼，狠狠地惩罚他们的罪过，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景公为所喜爱的槐树下令：“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醉而犯槐者，将被景公治罪。其女借故求见晏子申诉，认为明君治理国家，不应随便立法增刑，不应爱树而轻人。于是晏子朝见景公，指出，耗尽百姓财力以满足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玩物、使其威严与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无罪之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国家的大祸害。而君主的所作所为，正是最大的暴虐，是显明的乖戾，最严重的害民。最终迫使景公废除了伤槐治罪的命令，释放了犯槐之囚。

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1〕，下令曰：“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

【注释】

〔1〕植：竖立，插。县：同“悬”，悬挂。

【译文】

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立了一个木桩，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有一个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碰了槐树的人，景公听到这事以后说：“这个人先触犯了我的命令。”让官吏拘捕了他，将要治他的罪。

其子往辞晏子之家〔1〕，托曰：“负廓之民贱妾〔2〕，请有道于相国〔3〕，不胜其欲〔4〕，愿得充数乎下陈〔5〕。”

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何为老而见奔〔6〕？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7〕。女子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曰：“所忧何也？”

对曰：“君树槐县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8〕，不闻令，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9〕，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10〕，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吾君欲以树木之故杀妾父，孤妾身〔11〕，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国矣。虽然，妾闻之，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12〕。此譬之犹自治鱼鳖者也，去其腥臊者而已〔13〕。昧墨与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14〕。今君出令于民，苟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15〕。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伤察吏之法〔16〕，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者〔17〕。”

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

【注释】

〔1〕子：此处指女儿。古代男孩子、女孩子都可称“子”。辞：致辞，告诉。

〔2〕负廓：指在外城居住。廓，通“郭”，外城。妾：女子的谦称。

〔3〕道：陈说。

〔4〕不胜其欲：禁止不住自己的欲望，即无限向往之意。胜，禁得住。

〔5〕充数乎下陈：指在内宅充数当侍妾。乎，于。下陈，等于说“后列”。

〔6〕奔：私奔。

〔7〕内：同“纳”。

〔8〕不仁：不才，不聪明。

〔9〕莅国：治理国家。莅，临。

〔10〕恚(huì）：恼怒。

〔11〕孤：使成为孤儿。

〔12〕拂：违背。是：正确。

〔13〕 “此譬”二句：比喻治国者应去掉对国家有害的东西。

〔14〕“昧墨”二句：全句是比喻说法，黑暗之中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闹市中，喻国家政令苛酷，人民将无所措手足。昧墨，指黑暗之中。比居，并居，一块儿坐着。庾肆，指闹市。危坐，端正地坐着。

〔15〕收：指收尸。

〔16〕察吏：能明察是非的官吏。

〔17〕裁：指量刑判处。

【译文】

他的女儿到晏子家去，托人传话说：“我是住在外城百姓的女子，有话要对相国说，我无限向往，愿意在相国的后宅充数当个侍妾。”

晏子听到这话以后，笑着说：“我难道是个好色之徒吗？为什么我老了还有女子私奔我？虽说如此，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命令让她进来。女子进了门，晏子远远地望见她，说：“奇怪呀！这个人脸上带着深深的忧伤。”等她进到屋里，晏子问她说：“你忧伤的是什么事情？”

女子回答说：“君主种了槐树，悬挂上命令，碰了槐树的受刑，伤了槐树的处死。我的父亲缺少才智，没有听到命令，喝醉酒后碰了槐树，官吏将要治他的罪。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管理国家制定政令，不轻易减少俸禄，不随便增加刑罚，又不因为私怨损害公法，不因为禽兽伤害人民，不因为草木伤害禽兽，不因为野草伤害禾苗。我们国君因为树木的缘故要杀死我父亲，让我成为孤儿，这命令已经对人民实行并且成为国家的法令了。虽说如此，可我听说过，勇士不凭着人多势众欺侮弱小孤单的人，明智的君主不背离正确的原则随心所欲地行事。这就好比亲自烹饪鱼鳖的人一样，只是去掉鱼鳖的腥味罢了。又好比黑暗中跟人一块呆在闹市，却让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人们都会无所措手足。现在君主向人民发出命令，如果可以成为国家的法令并且对后世有好处，那么我父亲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我为他收尸也是应该的。太厉害了！现在的命令却不是这样。因为树木的缘故，就治我父亲的罪，我担心这会破坏了能明察是非的官吏执掌的法令，伤害了英明君主的道义。邻国听到了这事，都会认为我们君主喜爱树却轻视人，这怎么可以呢？希望相国考虑我的话，根据法律裁决触犯君主禁令的人。”

晏子说：“这太过分了！我将替你向君主去说。”说完派人把她送了回去。

明日，早朝，而复于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以供嗜欲谓之暴〔1〕；崇玩好，威严拟乎君谓之逆〔2〕；刑杀不辜谓之贼〔3〕。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今君穷民财力以羡饮食之具〔4〕，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崇玩好，县爱槐之令，载过者驰，步过者趋〔5〕，威严似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称〔6〕，贼民之深者。君享国，德行未见于众〔7〕，而三辟著于国〔8〕。婴恐其不可以莅国子民也〔9〕。”

公曰：“微大夫教寡人〔10〕，几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

【注释】

〔1〕穷：用尽。

〔2〕拟乎君：和君主相似。

〔3〕贼：残忍。

〔4〕羡：多余。

〔5〕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6〕称（chèn）：相符合。

〔7〕见（xiàn）：显示。

〔8〕辟：邪僻。

〔9〕子民：以民为子，即爱民如子之意。

〔10〕微：如果没有。

【译文】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晏子向景公禀告说：“我听说过，耗尽人民的财力来满足自己的嗜好私欲，叫做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让它们的威严和君主相似，叫做乖戾；处罚杀死没有罪的人，叫做残忍。这三种行为，是保持住国家的大祸害。现在您耗尽人民的财力，把饮食用具置办得很丰盛，把钟鼓等乐器制造得很繁多，把宫室修建得很漂亮，这是最大的暴虐；崇尚自己喜好的玩物，对所喜爱的槐树悬挂上命令，驾车经过的要快赶，步行经过的要快走，它的威严和君主相似，这是最明显的乖戾行为；碰到槐树的受刑，伤害槐树的处死，处罚不该处罚的人，杀死不该杀死的人，这是最严酷的残害人民的行为。您享有国家，好的德行没有在百姓面前显示出来，可是三种邪僻的行为在国内却很显著。我担心这样是不可以治理国家、爱民如子的。”

景公说：“假如没有大夫您教诲我，我几乎要犯大罪，从而连累到国家。现在大夫您教诲我，这是国家的福气，我受教了。”

晏子出，公令趣罢守槐之役〔1〕，拔置县之木〔2〕，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注释】

〔1〕趣（cù）：同“促”，速，赶快。

〔2〕拔置：拔下并收起。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景公命令赶快撤走看守槐树的差役，拔掉木桩，扔掉挂着的牌子，废除伤害槐树治罪的命令，释放因碰到槐树被拘捕的囚犯。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景公拘捕了砍竹者并将治他的罪。晏子以齐先君丁公伐曲城不斩私藏金玉出城者为例，说明君主应该宽厚慈惠，不重物轻人。

景公树竹，令吏谨守之。公出，过之，有斩竹者焉。公以车逐，得而拘之，将加罪焉。

晏子入见，曰：“君亦闻吾先君丁公乎？”

公曰：“何如？”

晏子曰：“丁公伐曲城〔1〕，胜之，止其财，出其民。公日自莅之。有舆死人以出者〔2〕，公怪之，令吏视之，则其中金与玉焉。吏请杀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众图财，不仁。且吾闻之，人君者宽厚慈众，不身传诛〔3〕。’令舍之。”

公曰：“善。”

晏子退，公令出斩竹之囚。

【注释】

〔1〕曲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掖县东北。

〔2〕舆：抬。

〔3〕不身传诛：不亲自传令杀人。意思是当交有关官吏治罪。

【译文】

景公种了竹子，命令官吏小心地看守它。景公外出，在那里经过，看到有个人砍竹子。景公就坐着车追赶他，追上以后把他抓了起来，将要治他的罪。

晏子入宫去见景公，说：“您听说过我们的先君丁公吧？”

景公说：“怎么样？”

晏子说：“丁公攻打曲城，取得了胜利，禁止城里的财物出城，把城里的人迁移出去。丁公每天亲自察看。有人抬着死人出城，丁公感到奇怪，命令官吏查看，原来棺材里装的都是金玉。官吏请求杀掉那个人，没收他的金玉。丁公说：‘依靠军队攻克城池，依靠人多谋取财物，是不仁德的。况且我听说过，当百姓君主的，应该对百姓宽厚慈惠，不亲自传令杀人。’命令放了那个人。”

景公说：“你说得好。”

晏子出宫以后，景公命令释放那个砍竹子的囚犯。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景公严冬征发徭役修建大台，服役者挨饿受冻。晏子以歌声诉说百姓之苦，从而使景公决定停止修建。晏子主动为景公承担过错的行为，则表现了他的“愚忠”。孔子正是从忠君的角度，对晏子大加赞扬的。

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1〕，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

【注释】

〔1〕比：等到。

【译文】

晏子出使鲁国，等到他返回的时候，景公正让齐国人服役修建大台。天气一直很寒冷，挨饿受冻的人每乡都有，齐国人都盼望晏子快回来。

晏子至，已复事，公延坐〔1〕，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靡散我〔2〕，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3〕，曰：“夫子曷为至此〔4〕？殆为大台之役夫〔5〕！寡人将速罢之。”

【注释】

〔1〕延坐：请他坐下。

〔2〕太上：对君主的尊称。靡（mí）散：摧残，离散。

〔3〕就：靠近，走近。

〔4〕曷为：为什么。曷，何。

〔5〕殆：大概，恐怕。

【译文】

晏子回到齐国，汇报完事情以后，景公请他入座，喝酒喝得很高兴。晏子说：“如果蒙您恩赐，请允许我唱支歌。”于是唱道：“平民百姓都这样唱：‘我们在冰水中受冻，怎么活？我们被君主弄得妻离子散，怎么过？’”唱完了歌，晏子叹息着流下了眼泪。景公上前制止住他，说：“先生您为什么悲伤到这地步？大概是为修建大台的事吧！我将很快停止建大台。”

晏子再拜〔1〕，出而不言，遂如大台〔2〕，执朴鞭其不务者〔3〕，曰：“吾细人也〔4〕，皆有盍庐以避燥湿〔5〕；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

【注释】

〔1〕再拜：拜两拜。再，二。

〔2〕如：到……去。

〔3〕朴（pū）：打人用的棍棒。

〔4〕细人：小人，地位低下的人。

〔5〕盍庐：房屋。盍，通“阖”。

【译文】

晏子拜了两拜，一句话也不说就出了朝廷，接着就到了大台，拿着棍棒打那些不努力工作的人，说：“我们是些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炎热潮湿；君主要建造一个大台，却不能很快建成。这是为什么？”国人都说：“晏子在帮助君主做坏事。”

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

【译文】

晏子回去，还没到家，君主就下达了命令，让赶快停止服役。服役的人和车都飞快地离开了。

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1〕，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2〕，朝诸侯〔3〕，不敢伐其功〔4〕。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5〕！”

【注释】

〔1〕切磋：比喻商讨、研究。

〔2〕垂衣裳：比喻君王无为而治。

〔3〕朝：使朝拜。

〔4〕伐：自夸。

〔5〕是：此，这样。

【译文】

孔子听到这件事，慨叹着说：“古代善于当臣子的人，好名声都让给君主，灾祸都留给自己。入朝就研讨君主的缺点，出朝就赞美君主的道义。因此，即使是侍奉怠惰的君主，也能让君主无为而治，让诸侯来朝拜，而自己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现在能够符合这个原则的，大概只有晏子吧！”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景公征徭役修建高大的房屋，晏子以歌诉说百姓因服劳役而庄稼不能收获、被害得妻离子散之苦，迫使景公停止了徭役。

景公为长庲〔1〕，将欲美之。有风雨作，公与晏子入坐，饮酒，致堂上之乐。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获，秋风至兮殚零落〔2〕。风雨之弗杀也〔3〕，太上之靡弊也〔4〕。”歌终，顾而流涕，张躬而舞〔5〕。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为赐，而诫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废酒罢役，不果成长庲。

【注释】

〔1〕庲（lái）：屋舍。

〔2〕殚：尽，全都。

〔3〕弗杀：击落，吹散。

〔4〕靡弊：摧残，离散。

〔5〕张躬：舒展身躯。躬，身。

【译文】

景公修建长大的房舍，将要把它修建得非常漂亮。一天刮起了风，下起了雨，景公和晏子一起入座饮酒，享受厅堂之乐。喝酒喝得正畅快时，晏子起身唱歌，唱道：“禾穗啊不能收割，秋风一到啊全被刮落。全被风雨遭踏了，君主害得我们妻离子散没法活。”唱完了歌，转过头流下了眼泪，伸开双臂跳起了舞。景公走到晏子跟前制止住他，说：“今天先生您赐教，用歌来告诫我，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撤掉了酒，停止了徭役，不再修建长大的房舍。

景公为邹之长涂晏子谏

景公连年征发徭役，使百姓困苦不堪。晏子指出：君主耗尽民财的，自己难得其利；用尽民力的，自己难得快乐。并以楚灵王兴役不止最终身死乾溪的教训谏止景公修筑驰道。

景公筑路寝之台〔1〕，三年未息。又为长庲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之长涂〔2〕。

晏子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

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

对曰：“君屈民财者不得其利，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作倾宫〔3〕，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之台〔4〕，五年又不息也。乾溪之役八年〔5〕，百姓之力不足而息也。灵王死于乾溪，而民不与君归〔6〕。今君不遵明君之义，而循灵王之迹，婴惧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庲之乐也。不若息之。”

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勿委壤〔7〕，余财勿收，斩板而去之〔8〕。

【注释】

〔1〕路寝之台：路寝台。路寝，天子正寝。周制天子有六寝，一为正寝，其余五寝通称燕寝或小寝。齐景公是诸侯，却筑路寝，乃是僭越。

〔2〕邹之长涂：通往邹的驰道。邹，齐地名。涂，同“途”，道路。

〔3〕倾宫：又作“顷宫”，楚宫室名。

〔4〕章华之台：章华台，故址在湖北华容城内。

〔5〕乾溪：地名，楚东境，今安徽亳县东南。楚伐吴，军队驻扎在乾溪。

〔6〕不与（yǔ）君归：指不同意把君主的尸体运回去。与，赞同。

〔7〕委壤：指征用土地修路。

〔8〕斩板：砍断捆木板的绳子。意思是不再修路。古代修路或筑墙时，两旁需用木板夹住，中间加土夯实，木板要用绳子捆住以防移动。

【译文】

景公修筑路寝台，三年没有停止。又修建长大的房舍，两年没有停止。又修筑通往邹的驰道。

晏子劝谏说：“老百姓太劳苦了！您不停止徭役吗？”

景公说：“驰道快修成了，请等修成驰道再停止徭役。”

晏子回答说：“君主把人民的财产征敛净尽的，自己最终不能得到利益；把人民弄得精疲力竭的，自己最终不能得到快乐。从前楚灵王修建顷宫，三年没有停止。又修建章华台，又是五年没有停止。乾溪的战役打了八年，老百姓力不胜任自己停止的。后来灵王死在乾溪，人民不允许把他的尸体运回去。现在您不遵循英明君主的道义，即沿着灵王的脚印走，我担心您有残害人民的行为，却不能看到修建长大的房舍给您带来的快乐。不如停止徭役好。”

景公说：“好。如果不是先生您，我还不知道自己深深地得罪了百姓。”于是命令不要再征用土地，剩下的赋税不要再收敛，砍断捆筑路夹板的绳子，让服役的人都回家去。

景公春夏游猎兴役晏子谏

齐景公春天夏天游玩打猎，又征发修大台的徭役。晏子劝谏说：春天夏天征发徭役，让百姓失去耕种时机，国家就会空虚。针对景公年老及时行乐的想法，晏子以楚灵王兴役不止而民叛之的教训，最终阻止了修建大台之役。

景公春夏游猎，又起大台之役。晏子谏曰：“春夏起役且游猎，夺民农时〔1〕，国家空虚，不可。”景公曰：“吾闻相贤者国治〔2〕，臣忠者主逸。吾年无几矣〔3〕，欲遂吾所乐〔4〕，卒吾所好，子其息矣〔5〕。”

晏子曰：“昔文王不敢盘游于田〔6〕，故国昌而民安。楚灵王不废乾溪之役，起章华之台，而民叛之。今君不革，将危社稷，而为诸侯笑。臣闻忠不避死，谏不违罪〔7〕。君不听臣，臣将逝矣〔8〕。”

景公曰：“唯唯〔9〕，将弛罢之。”未几，朝韦冏〔10〕，解役而归〔11〕。

【注释】

〔1〕夺：失去。

〔2〕治：治理得好，与“乱”相对。

〔3〕无几（jǐ）：没有多久。

〔4〕遂：与下句的“卒”都有“终”“尽”的意思。

〔5〕息：止。

〔6〕盘游：游玩。田：同“畋”，打猎。

〔7〕违：躲避。

〔8〕逝：往，离开。

〔9〕唯唯：应答声。

〔10〕朝：臣下朝见君主。韦冏：人名。

〔11〕归：指让服役之人回家去。

【译文】

景公春天夏天去游玩打猎，又征发修筑大台的徭役。晏子劝谏说：“春天夏天征发徭役，而且去游玩打猎，这样就让百姓失去了耕种的时机，国家就会空虚，不可以这样做。”景公说：“我听说相国贤明，国家就治理得好；臣子忠诚，君主就安逸。我的寿命没有多久了，我想尽情地做完我喜欢的事情，尽情做完我爱好的事情。您还是不要干涉吧。”

晏子说：“从前周文王不敢享受游玩打猎的乐趣，所以国家昌盛，百姓安定。楚灵王不停止乾溪的战役，又兴建章华台，因而百姓背叛了他。现在您如果不改正，就要危害到国家，被诸侯们耻笑。我听说忠臣不怕死，劝谏君主不怕获罪。您如果不听从我的劝告，我将要离开您。”

景公说：“好，好，我将停止徭役。”不久，就召来韦冏，派他去免除徭役，让服役的人回家去。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祥晏子谏

针对景公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以为不祥的迷信看法，晏子指出，有贤人却不知道、知道了却不使用、使用了却不委以重任，才是国家三件不吉祥之事。至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乃是情理中的事。

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祥也？”

晏子对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1〕。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2〕；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3〕，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注释】

〔1〕是：此。与（yù）：在其中，相干。

〔2〕室：指住处。

〔3〕如：往，到……去。

【译文】

景公外出打猎，上山看见了老虎，下沼泽看见了蛇。回来以后，召见晏子问他说：“今天我外出打猎，上山看见了老虎，下沼泽看见了蛇，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吉祥吧？”

晏子回答说：“国家有三件不吉祥的事，这些都不在其中。有贤德的人却不知道，这是第一件不吉祥的事；知道了却不使用，这是第二件不吉祥的事；使用了却不委以重任，这是第三件不吉祥的事。所谓不吉祥的事，就是像上边说的这些。现在您上山看见了老虎，那里本来有老虎的住处；下沼泽看见了蛇，那里本来有蛇的洞穴。到老虎的住处去，到蛇的洞穴去，看见了它们，怎么能算不吉祥呢？”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

景公修建完高台又想铸造编钟。晏子批评景公欲望无穷，必然加重赋税，给百姓造成哀痛。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1〕。晏子谏曰：“君国者不乐民之哀〔2〕。君不胜欲〔3〕，既筑台矣，今复为钟，是重敛于民，民必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4〕，不祥，非所以君国者。”公乃止。

【注释】

〔1〕钟：编钟，古代乐器。

〔2〕君国者：当国家君主的人。君，当君主。

〔3〕不胜欲：指欲望无穷无尽。胜，尽。

〔4〕敛民之哀：意思是，收敛民财从而给人民带来哀痛。

【译文】

景公修筑高台，高台修成了，又想铸造钟。晏子劝谏说：“当国家君主的，不把百姓的哀痛当成自己的快乐。您的欲望无穷无尽，已经修筑了高台，现在又要铸造钟，这样就要对百姓加重赋敛，百姓必定很哀痛。收敛民财给百姓带来哀痛，用来供自己享乐，这是不吉祥的，这不是当国家君主的人应该做的。”景公这才停止铸编钟。

景公朝居严下不言晏子谏

晏子认为，君主听朝威严，臣子就不敢讲话，君主也就听不到正确意见，这对治理国家是有害的。因此，治理国家，应该广开言路，集思广益。

晏子复于景公曰〔1〕：“朝居严乎？”

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

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吾谓之喑〔2〕；上无闻，则吾谓之聋。聋喑，非害国家而如何也？且合升㪷之微〔3〕，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4〕，以成帏幕。太山之高〔5〕，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6〕。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7〕，恶有拒而不受者哉〔8〕？”

【注释】

〔1〕复：告诉。

〔2〕喑（yīn）：哑。

〔3〕㪷：同“斗”，量器。

〔4〕纬：织物上的横线。

〔5〕太山：即泰山。

〔6〕卑：低。

〔7〕固：本来。

〔8〕恶（wū）：何，哪里。

【译文】

晏子对景公说：“您主持朝会威严吗？”

景公说：“主持朝会威严，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妨害呢？”

晏子回答说：“主持朝会威严，那么臣子就不讲话；臣子不讲话，那么君主就不能听到意见。臣子不讲话，我把这叫做哑；君主不能听到意见，我把这叫做聋。又聋又哑，不是对国家有害又是什么呢？况且，把微少的一升一斗汇合起来，就能装满仓库；把纤细的纬线汇合起来，就能织成帐幕。高大的泰山，并不是一块石头就能让它那么高，把细小的石头累积起来，然后才使泰山那样高。治理天下，不是采纳一个人的意见。固然有听到意见而不采纳的，哪有拒绝倾听意见的呢？”

景公登路寝台不终不悦晏子谏

景公费财劳民修筑了路寝台，又责怪台高难登。晏子批评说：你如果想节省体力，就不要修这么高；既然让人修这么高，就不要怪罪修筑的人。指出修建宫室的目的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奢华享乐。

景公登路寝之台，不能终〔1〕，而息乎陛〔2〕，忿然作色，不说，曰：“孰为高台？病人之甚也〔3〕！”

晏子曰：“君欲节于身而勿高〔4〕，使人高之而勿罪也。今高，从之以罪；卑，亦从以罪。敢问使人如此，可乎？古者之为宫室也，足以便生，非以为奢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5〕。及夏之衰也，其王桀背弃德行，为璇室玉门〔6〕。殷之衰也，其王纣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有罪，高大者有赏，是以身及焉〔7〕。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民力殚乏矣，而不免于罪。婴恐国之流失〔8〕，而公不得享也。”

公曰：“善。寡人自知诚费财劳民，以为无功，又从而怨之，是寡人之罪也。非夫子之教，岂得守社稷哉？”遂下，再拜，不果登台。

【注释】

〔1〕终：指到顶点。

〔2〕陛（bì）：台阶。

〔3〕病人：让人劳累。病，疲劳。

〔4〕而：则。下句“而”同此。

〔5〕谓于民：指勤于民事。

〔6〕璇（xuán）：美玉。

〔7〕身：自身，自己。及：赶上。

〔8〕流失：丢失，丧失。

【译文】

景公登路寝台，不能登到顶端，就坐在台阶上休息，气忿地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谁修筑的这高台？登着太让人劳累了！”

晏子说：“您如果想节省体力，就不要让人修这么高；既然让人修这么高，就不要怪罪修建的人。现在修高了，跟着就给加上罪名；修低了，也跟着给加上罪名。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样役使人，可以吗？古时候君主修建宫室，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用来享受。所以他们能节省体力，勤于民事。到了夏朝衰微的时候，它的君王桀背弃了为君的德行，修建了以美玉为材料的宫室门户。商朝衰微的时候，商的君王纣修建了倾宫灵台，修得低矮的有罪，修得高大的有赏，因此自身遭到了祸害。现在您的情况是，修高了也有罪，修低了也有罪，这比夏、商的君王桀、纣还厉害。百姓精疲力竭，但仍避免不了罪名。我担心国家将有覆灭的危险，您也不能享有齐国了。”

景公说：“您说得好。我自己知道修筑路寝台确实劳民伤财，我不但认为百姓没有功劳，跟着又埋怨他们，这是我的罪过。假如不是先生您的教诲，我难道能够保住国家吗？”于是下了路寝台，拜了两拜，不再登上去。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景公希望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世世享有齐国。晏子明确指出，君主致力于把政治纳入正轨，做事有利于百姓，子孙才能享有国家；而景公宁肯把聚敛的财物存放坏也不分给饥民，还对百姓加重赋税。今后掌握齐国政权的，必将是能让国人得利的人；因此，要想传国给子孙，与其求助于人，不如反躬自求。

景公与晏子登寝而望国〔1〕，公愀然而叹曰〔2〕：“使后嗣世世有此，岂不可哉？”

晏子曰：“臣闻明君必务正其治，以事利民，然后子孙享之。《诗》云：‘武王岂不事？贻厥孙谋，以燕翼子〔3〕。’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4〕，不亦甚乎？”

【注释】

〔1〕寝：指路寝台。

〔2〕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3〕“武王”三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文王有声》。事，做事。今本《诗》作“仕”（通“事”）。贻，留给。今本《诗》作“诒”（通“贻”）。厥，其，他的。燕，通“宴”，安定。翼，帮助。

〔4〕若：此。

【译文】

景公和晏子一起登上路寝台，望着齐国都城，景公忧愁地慨叹道：“假如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享有齐国，难道不可以吗？”

晏子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一定致力于让政治走上正轨，做事情对人民有利，然后他的子孙才能享有国家。《诗》中说：‘周武王难道无所作为？他把谋略传给子孙，帮助他们安定了王业的根基。’现在您处于安乐懈怠的状况，暴虐的政治残害人民有很长时间了，可是您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太过分了吗？”

公曰：“然则后世孰将把齐国〔1〕？”

对曰：“服牛死〔2〕，夫妇哭，非骨肉之亲也，为其利之大也。欲知把齐国者，则其利之者邪？”

【注释】

〔1〕把：持，掌握。

〔2〕服牛：驾车的牛。服，用牛马驾车。

【译文】

景公说：“这样，那么后世谁将掌握齐国政权？”

晏子回答说：“驾车的牛死了，夫妻都哭泣，并不是和牛有骨肉之亲，是因为牛给他们带来很大利益。要想知道将来掌握齐国政权的人，那大概是能让齐国人民得到利益的人吧！”

公曰：“然。何以易〔1〕？”

对曰：“移之以善政。今公之牛马老于栏牢〔2〕，不胜服也〔3〕；车蠹于巨户〔4〕，不胜乘也；衣裘襦袴朽弊于藏〔5〕，不胜衣也；醯醢腐〔6〕，不胜沽也〔7〕；酒醴酸，不胜饮也；府粟郁〔8〕，而不胜食。又厚藉敛于百姓，而不以分馁民。夫藏财而不用，凶也。财苟失守，下其报环至；其次昧财之失守，委而不以分人者，百姓必进自分也。故君人者与其请于人，不如请于己也。”

【注释】

〔1〕易：改变。

〔2〕栏牢：关牲畜的圈。

〔3〕胜：禁得住，承受得了。

〔4〕蠹（dù）：生蛀虫。户：门。

〔5〕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世的套裤。藏：指储物之所。

〔6〕醯（xī）：醋。醢（hǎi）：肉酱。

〔7〕沽：卖。

〔8〕郁：腐臭。

【译文】

景公说：“这样的话，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改变这种情况？”

晏子回答说：“用美好的政治来改变这种情况。现在您的牛马在棚圈里衰老，不能再驾车了；车子在大门里生了蛀虫，不能再乘坐了；衣裘袄裤在储藏室里破旧腐朽，不能再穿了；醋和肉酱变质，不能再卖了；美酒变酸，不能再喝了；仓库里粮食发霉，不能再吃了。可是又对老百姓加重赋敛，却不把钱粮分给饥民。聚敛财物该使用时却不使用，这是凶险的事。财物如果丢失了，下面的报告就频繁地到来；其次是隐瞒财物丢失的情况，即使丢弃了也不拿来分给人民，这样，就会逼得老百姓去仓库里分财物。所以当君主的如果想把君位传给子孙，与其求助于人，不如反躬自求。”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

景公修建路寝台侵占了逢于何家的墓地，致使其母死后无法与其父合葬。晏子批评景公扩大宫室，侵夺人家的居处；广为台榭，毁坏人家的坟墓，让生者不得安居，死者不能合葬。这不是君主该做的。君主极力满足私欲，不顾小民死活，这不是保住国家的办法。最终说服了景公允许合葬。

景公成路寝之台。逢于何遭丧，遇晏子于途，再拜乎马前。晏子下车挹之〔1〕，曰：“子何以命婴也？”对曰：“于何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牖下〔2〕，愿请命合骨。”晏子曰：“嘻！难哉！虽然，婴将为子复之〔3〕。适为不得〔4〕，子将若何？”对曰：“夫君子则有以〔5〕。如我者侪小人〔6〕，吾将左手拥格〔7〕，右手梱心〔8〕，立饿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于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曰：“诺。”

【注释】

〔1〕挹：同“揖”，作揖，拱手行礼。

〔2〕兆：墓地。牖（yǒu）：窗。

〔3〕复：禀告。

〔4〕适：如果。不得：指不得其请，即请求不被允许。

〔5〕君子：对人的尊称。有以：有办法。

〔6〕侪（chái）：辈。

〔7〕格：通“辂（lù）”，车辕前端的横木，用来牵引车。

〔8〕梱（kǔn）：敲击。

【译文】

景公建成了路寝台。逢于何遇上丧事，在路上碰到了晏子，在晏子的马前拜了两拜。晏子下了车，向他作揖还礼，说：“您对我有什么吩咐？”逢于何回答说：“我的母亲死了，我家坟地的界域在路寝台的台基下，希望您请求君主允许将我的母亲与父亲合葬。”晏子说：“嘿！难哪！虽说这样，但我将为您禀报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允许，您将怎么办？”逢于何回答说：“您是有办法的。像我这样的，小民，如果不蒙允许，我将左手挽着灵车辕端的横木，右手捶胸，站着饿得枯干了死去，并且告诉四面八方的士人说：‘我是个不能安葬自己母亲的人。’”晏子说：“好吧。”

遂入见公，曰：“有逢于何者，母死，兆在路寝，当如之何？愿请合骨。”

公作色不说，曰：“古之及今，子亦尝闻请葬人主之宫者乎？”

晏子对曰：“古之人君，其宫室节，不侵生民之居；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故未尝闻诸请葬人主之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悉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遂欲满求，不顾细民〔1〕，非存之道也。且婴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

公曰：“诺。”

【注释】

〔1〕细民：小民。

【译文】

晏子于是入朝见景公，说：“有个叫逢于何的，他的母亲死了，坟地的界域在路寝台的台基下，应当怎么办？希望您允许合葬。”

景公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从古至今，您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的宫中埋葬死人的吗？”

晏子回答说：“古代的君主，他们的宫室节俭，修建宫室不侵占活人的住处；他们的台榭俭朴，修筑台榭不毁坏死人的坟墓。所以不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宫中埋葬死人的。现在您把宫室修建得很奢侈，侵占了人家的住处；把台榭修筑得很宽大，毁坏了人家的坟墓。这样就让活着的人忧愁，不能安居；让死了的人尸骨离散，不能合葬。您尽情地游玩作乐，对活人死人全都轻慢，这不是君主应该做的。您极力满足私欲，不顾小民死活，这不是保住国家的办法。况且我听说过，活着的人不能安居，这叫做聚积忧愁；死了的人不能埋葬，这叫做聚积悲哀。聚积忧愁的怨恨您，聚积悲哀的对您有危害。您不如答应了。”

景公说：“好吧。”

晏子出，梁丘据曰：“自古及今，未尝闻求葬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葬，是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1〕，’吾敢不许乎？”

【注释】

〔1〕 “谷则”二句：见《诗·王风·大车》。谷，生，活着。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梁丘据说：“从古至今，不曾听说过请求在君主宫中埋葬死人的，您为什么答应了？”景公说：“侵占人家的住处，毁坏人家的坟地，傲视人家的丧事，禁止人家埋葬，这样就是对活着的人不施恩惠，对死了的人不讲礼仪。《诗》上说：‘活着不能住一屋，死后也要葬一墓。’我怎敢不答应呢？”

逢于何遂葬其母路寝之牖下，解衰去绖〔1〕，布衣縢履〔2〕，玄冠芘武〔3〕。踊而不哭〔4〕，躃而不拜〔5〕。已乃涕洟而去〔6〕。

【注释】

〔1〕衰（cuī）：丧服。以麻布披于胸前，服三年之丧者使用。绖（dié）：穿丧服时用来束腰的麻绳。

〔2〕縢（ténɡ）：绳子。履：鞋子。

〔3〕玄：黑色。芘：通“纰（pí）”，除丧后戴的帽子。武：系帽的带子。

〔4〕踊：跳跃。此指顿足。

〔5〕躃：通“擗（bì）”，捶胸。

〔6〕涕洟（tì）：指流下眼泪鼻涕。涕，眼泪。洟，鼻涕。

【译文】

逢于何于是就把他母亲埋葬在路寝台的台基下，脱去了孝衣孝服，穿上布衣和用绳子编的鞋，戴上黑帽子。脚用力踏着地，但不啼哭；手使劲捶着胸，但不跪拜。埋葬完了以后，才流着鼻涕眼泪离开了。

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敛晏子谏

景公的宠妾死后，景公守着她的尸体三天不吃饭，希望她复生。晏子假称有医生能起死回生，让景公离开后便命人把尸体收殓起来。面对景公的责备，晏子阐述说：君主正确，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背逆。如今你行为邪僻，疏远贤人，任用谗佞，为宠妾之死过度悲哀，这种行为不可以引导人民，不可以保住国家，最终使景公依从了晏子的处置。

景公嬖妾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著于席不去〔1〕。左右以复，而君无听焉。

晏子入，复曰：“有术客与医俱言曰：‘闻婴子病死，愿请治之。’”

公喜，遽起曰〔2〕：“病犹可为乎？”

晏子曰：“客之道也〔3〕，以为良医也，请尝试之。君请屏洁〔4〕，沐浴饮食，间病者之宫〔5〕，彼亦将有鬼神之事焉〔6〕。”

公曰：“诺。”屏而沐浴。

【注释】

〔1〕肤：身体。

〔2〕遽：速，立刻。

〔3〕道：说，通报。

〔4〕屏（bǐnɡ）洁：退居洁室。

〔5〕间（jiàn）：间隔，隔开。

〔6〕鬼神之事：指向鬼神祈祷之事。

【译文】

景公的宠妾婴子死了。景公守着她的尸体，一连三天不吃饭，坐在席子上不离开。身边的人禀报事情，景公一点儿也不听。

晏子进去禀告说：“有个懂道术的客人跟医生一起到来，说：‘听说婴子死了，希望允许把她治活。’”

景公很高兴，赶紧起身说：“婴子的病还可以治好吗？”

晏子说：“据客人说，他是一个高明的医生，请让他试试看。请您退居清洁之处，洗澡吃饭，离开病人的宫室，他将向鬼神祈祷。”

景公说：“好吧。”于是退出去洗澡。

晏子令棺人入敛〔1〕，已敛而复曰：“医不能治病，已敛矣，不敢不以闻。”

公作色不说，曰：“夫子以医命寡人，而不使视；将敛，而不以闻。吾之为君，名而已矣。”

晏子曰：“君独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邪？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不道顺而行僻〔2〕，从逆者迩〔3〕，导害者远〔4〕。谗谀萌通〔5〕，而贤良废灭，是以谄谀繁于间〔6〕，邪行交于国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霸，嬖乎竖刁而灭。今君薄于贤人之礼，而厚嬖妾之哀。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7〕，敛死不失爱〔8〕，送死不失哀。行伤则溺己，爱失则伤生，哀失则害性，是故圣王节之也。死即毕葬，不留生事〔9〕；棺椁衣衾〔10〕，不以害生养；哭泣处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广爱以伤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诸侯之宾客，惭入吾国；本朝之臣，惭守其职。崇君之行，不可以导民；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且婴闻之，朽而不敛，谓之僇尸〔11〕；臭而不收，谓之陈胔〔12〕。反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诽〔13〕，而内嬖妾于僇胔〔14〕，此之为不可。”

公曰：“寡人不识，请因夫子而为之〔15〕。”

晏子复曰：“国之士大夫、诸侯四邻宾客皆在外，君其哭而节之。”

【注释】

〔1〕敛：通“殓”，把死者装入棺材。

〔2〕道：行，做。

〔3〕迩：近，亲近。

〔4〕导害：指匡正过失。

〔5〕萌通：产生并通达。

〔6〕间：侧，近旁。

〔7〕畜私：养活自己宠爱的人。畜，养。

〔8〕不失爱：不失之于过爱。下句“不失哀”指不失之于过哀。

〔9〕不留生事：指不保留尸体望其复生。

〔10〕棺椁：内棺叫“棺”，外棺（套在棺外面的）叫“椁”。衾（qīn）：被子。

〔11〕僇尸：陈尸示众。僇，通“戮”。

〔12〕胔（zì）：腐烂的尸体。

〔13〕诽：批评，指责。

〔14〕内：同“纳”。

〔15〕因：凭，靠。

【译文】

晏子命令管棺材的人把尸体收殓起来，等到收殓完了，向景公禀报说：“医生不能治活婴子，已经把尸体收殓起来了，不敢不把这事告诉您让您知道。”

景公变了脸色，不高兴地说：“先生您拿医生的话命令我，不让我看；要收殓尸体，却不告诉我让我知道。我当君主，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晏子说：“您难道不知道人死不可复生吗？我听说过，君主正确臣子服从叫做顺从，君主邪僻臣子服从叫做乖逆。现在您不做顺理的事，却做邪僻的事，跟从您干乖逆事情的人您就亲近，匡正您的过失的人您就疏远。阿谀谗佞的人官运亨通，贤德优秀的人遭到废黜，因此阿谀谄媚之徒聚集在您身边，邪僻的行为遍布国内。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任用管仲，因而称霸诸侯；宠爱竖刁，因而遭到灭亡。现在您对待贤德之人的礼节很轻慢，而对宠妾的哀痛却很深切。况且，古代的圣贤君主，他们养活自己宠爱的人，但不妨害自己的行为；收殓死了的人，但不过分亲爱；为死了的人送葬，但不过分悲哀。行为受到妨害就会使自己沉溺在私欲中，过分亲爱就会伤害身体，过分悲哀就会伤害本性。因此，圣贤的君主对这些都加以节制。人死了就收殓起来，不保留尸体希望复生；棺椁衣被不过分耗费，不让这些妨害对活人的供养；哭泣悲哀有节制，不让它伤害了养生之道。现在您保留着快要腐烂的尸体，希望她复生，过分喜爱，因而妨害了行为，哀痛不止，因而伤害了本性，您错了。所以，诸侯的使者以到我国来为羞惭，我们朝廷的臣子以忠于职守为羞耻；如果推崇您的行为，就不可以引导人民；如果满足您的私欲，就不可以保住国家。况且我听说过，尸体腐烂了却不收殓，这叫做陈列尸体；尸体腐臭了却不收殓，这叫做陈列臭肉。违反英明君主的本性，做百姓们非难的事情，把宠妾的尸体放到腐烂发臭的地步，这样做是不可以的。”

景公说：“我不知道这些道理，请允许我依靠先生您处置这件事。”晏子禀告说：“我国的士和大夫以及诸侯四邻的宾客都在外面，您哭的时候还是加以节制吧。”

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1〕，不若月之曀曀〔2〕；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

【注释】

〔1〕昭昭：明亮的样子。

〔2〕曀曀（yì）：阴晦的样子。

【译文】

仲尼听到这件事以后，说：“星星的光明，不如月亮的阴晦。做小事做成了，不如做大事做不成。君子的缺点，胜过小人的优点。这些大概说的就是晏子吧！”

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

景公命令给自己死去的猎犬准备棺材和祭品。晏子批评景公加重赋税，耗费钱财与近侍取乐；鳏寡孤独挨饿受冻得不到救济，死狗却得到棺材享受祭品。如此行事，必遭百姓怒恨、诸侯轻视。指出以人礼葬猎犬，绝非小事，迫使景公改变了主意。

景公走狗死〔1〕。公令外共之棺〔2〕，内给之祭〔3〕。晏子闻之，谏。

【注释】

〔1〕走狗：善跑的狗，猎狗。

〔2〕共：通“供”。

〔3〕给（jǐ）：供给。

【译文】

景公的猎狗死了，景公命令宫外供给狗棺材，宫内供给狗祭品。晏子听到这件事以后，就去劝谏。

公曰：“亦细物也〔1〕，特以与左右为笑耳〔2〕。”

晏子曰：“君过矣！夫厚藉敛不以反民〔3〕，弃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4〕，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5〕，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

公曰：“善。”趣庖治狗以会朝属〔6〕。

【注释】

〔1〕细物：小事，微不足道的事。

〔2〕特：只不过。

〔3〕反：同“返”，还给。

〔4〕崇：重，看重。

〔5〕辟：邪僻。

〔6〕趣（cù）：催促。庖：厨师。朝属：朝廷的臣子们。

【译文】

景公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只是借此跟身边的人取乐罢了。”

晏子说：“您错了！您加重赋敛，不把收敛来的钱财分给百姓，耗费钱财，以便与身边的人取乐，轻视小民的忧愁，看重身边人的快乐，这样做国家就没有希望了。况且，孤儿老人挨饿受冻，而死去的狗却有祭品；鳏夫寡妇得不到救济，而死去的狗却有棺材。这样干邪僻之事，百姓听到了，必定怨恨我们君主；诸侯听到了，必定轻视我们国家。对您的怨恨在百姓那里聚积，国家的权威被诸侯轻视，可是您竟认为如此对待狗是小事，希望您考虑考虑。”

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赶紧催促厨师宰割狗，用来宴会群臣。

景公登射思得勇力士与之图国晏子谏

景公想得到天下的勇士与之治理国家。晏子指出，礼才是社会不可或缺的，礼可以制约勇力之士的非礼行为，礼是用来统治人民的。没有礼，就不能治理国家。

景公登射〔1〕，晏子修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2〕，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

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3〕；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勇多则弑其君，力多则杀其长，然而不敢者，维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4〕，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

景公曰：“善。”乃饰射〔5〕，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

【注释】

〔1〕登射：指走上射箭的位置。

〔2〕选射之礼：古代有通过射箭选拔人才的制度，射箭时有一套礼仪，所以这里说“选射之礼”。

〔3〕庶人：众人，一般人。

〔4〕辔（pèi）：马缰绳。

〔5〕饰射：整备射礼。饰，通“饬”，整治。

【译文】

景公走到射箭的位置射箭，晏子依照射箭的礼仪陪伴景公。景公说：“通过大射选拔人才这一套礼仪，我已经厌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跟他们一起商量国家大事。”

晏子回答说：“君子如果没有礼仪，那就是一般人了；一般人如果没有礼仪，那就是禽兽了。过于勇猛的人就会杀死他们的君主，过于有力的人就会杀死他们的长辈，然而他们不敢这样做，只是因为有礼仪约束啊。礼仪，是用来统治人民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匹的。没有礼仪却能治理好国家的，我不曾听说过。”

景公说：“你说得好。”于是就整备射礼，更换坐席，把晏子当成上宾，一整天都向晏子询问礼仪。

第三卷　内篇问上第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

晏子认为，要想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不靠时机而靠行动；进而指出，只要热爱国内人民，重视士民的生命和力气，听信任用贤德之人，安于仁义，乐于利世，就能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齐庄公不采纳晏子的主张，任用勇力之士，最终遭到杀身之祸。

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1〕，时耶？”

晏子对曰：“行也。”

【注释】

〔1〕服：使归服。

【译文】

庄公问晏子说：“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靠的是时机吧？”

晏子回答说：“靠的是实际去做。”

公曰：“何行？”

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1〕，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听赁贤者〔2〕，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愎谏傲贤者之言〔3〕，不能威诸侯；倍仁义而贪名实者〔4〕，不能服天下。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

【注释】

〔1〕邦：国。指诸侯国。

〔2〕听赁贤者：听信任用贤德之人的人。赁，任用。

〔3〕愎（bì）谏：固执己见，不听劝谏。愎，固执，任性。

〔4〕倍：通“背”。名实：名利。

【译文】

庄公说：“怎样去做？”

晏子回答说：“能爱国内百姓的人，就能让国外的不肖之人归服；看重士和百姓的生命与力量的人，就能制止那些残暴国家的侵犯；听信、任用贤德之人的人，就能在诸侯中树立威严；安于仁义，以有利社会为乐的人，就能使天下人归服。不能爱国内百姓的人，就不能让国外的不肖之人归服；看轻士和百姓的生命与力量的人，就不能制止那些残暴国家的侵犯；固执己见不听劝谏、轻视贤德之人的人，就不能在诸侯中树立威严；违背仁义、贪图名利的人，就不能使天下人归服。在世上树立威严，让天下人归服，就是实行的这种方法啊。”可是庄公不听晏子的话，于是晏子辞去官职，居住在穷乡僻壤。

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1〕。用兵无休，国罢民害〔2〕。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3〕。

【注释】

〔1〕臣仆：奴仆。

〔2〕罢：通“疲”。

〔3〕身及崔氏祸：自身赶上了崔杼的灾祸。指庄公淫乱为崔杼所杀事。及，赶上。

【译文】

庄公任用有勇力的人，看轻奴仆们的生命。用兵作战没有休止，国家疲困，人民受难。过了一年，百姓大乱，庄公自己也遭到了崔杼的杀身之祸。

君子曰：“尽忠不豫交〔1〕，不用不怀禄，其晏子可谓廉矣。”

【注释】

〔1〕豫交：指预先结交君主。

【译文】

君子评论说：“侍奉君主尽忠，但不预先结交君主，不被任用而不贪恋俸禄，晏子真可以说是廉正了。”

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

晏子对以衰世而讽

景公问古代圣贤君王的所作所为如何。晏子回答说：他们的行为公正无邪，不结党营私，不偏爱女色；供养自己微薄，供养人民丰厚；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损耗小国的财物；不用军队胁迫别人，不靠强大威逼别人；对诸侯施以恩德，给以教诲，对百姓施以慈爱，给予利益。所以四海之内都归附他们；而衰落社会的君主与之相反，所以众叛亲离。景公听从了晏子的主张，因而诸侯都归附他，百姓都亲近他。

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1〕。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

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2〕，不私色〔3〕，故群徒之卒不得容〔4〕；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兵甲，不威人以众强，故天下皆欲其强；德行教诲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群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耗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强，故天下不欲其强；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雠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与〔5〕。”

【注释】

〔1〕从：同“纵”。

〔2〕阿（ē）党：结党营私。

〔3〕私：偏爱。

〔4〕群徒之卒：指那些受宠爱的臣妾。

〔5〕与（yǔ）：帮助。

【译文】

景公对外傲视诸侯，对内轻视百姓，喜好勇力，崇尚作乐，竭力纵欲。诸侯都不喜欢他，百姓都不亲附他。景公对此很忧虑，就问晏子说：“古代的圣贤君王，他们的行为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他们的行为公正无邪，所以善进谗言的人不能入朝当官；不结党营私，不偏爱女色，所以那些靠谄媚取宠的臣妾不能存身；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所以善于聚敛民财的人不能畅行无阻；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损耗小国人民的财物，所以诸侯都希望他们地位尊贵；不靠军队胁迫人民，不凭人多势众威逼人民，所以天下人都希望他们势力强大；对诸侯用德行感化，给以教诲，对百姓给予慈爱，施加利益，所以普天下的人就像流水一样归附他们。现在处于衰落社会的君主，他们行为邪僻，结党营私，所以谗佞谄媚之徒众多；对自己供养丰厚，对人民供养微薄，所以善于聚敛民财的人肆行无忌；侵占大国的土地，损耗小国人民的财物，所以诸侯都不希望他们地位尊贵；靠军队胁迫人民，凭人多势众威逼人民，所以天下人都不希望他们势力强大；把灾害加到诸侯头上，把劳苦加在百姓身上，所以敌国来进攻的时候，天下的人都不来救援，同姓的显贵东逃西散，百姓们都不援助。”

公曰：“然则何若〔1〕？”

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2〕，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3〕，其可乎？”

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4〕，燕、鲁共贡。

【注释】

〔1〕何若：何如，怎么办。

〔2〕币：用作馈赠的礼品。

〔3〕谢：道歉，谢罪。

〔4〕入朝：指到齐国朝拜。

【译文】

景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请您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聘币来取悦诸侯，用减轻刑罚、减少徭役的办法向百姓道歉，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

景公说：“好吧。”于是言辞谦卑，聘币丰厚，因而诸侯都归附他；减轻刑罚，减少徭役，因而百姓都亲附他。所以小国都到齐国来朝拜，燕国、鲁国都来进贡。

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1〕。道在为人，而失在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为〔2〕；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

【注释】

〔1〕知道：懂得治国之道。

〔2〕不为：指不为齐所用。

【译文】

墨子听到这事以后，说：“晏子懂得治国之道。治国之道在于为别人打算，失策在于为自己打算。为别人打算的人地位就尊贵，为自己打算的人地位就轻微。景公为自己打算时，小国都不为其所用；为别人打算时，诸侯都甘心被他役使。那么，治国之道在于为别人打算，君主的行为在于反躬自求了。所以晏子算是懂得治国之道了。”

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

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

景公想让晏子辅佐自己以便彰显先君桓公的功德、继承管子的功业。晏子在详细回顾了桓公之所以能称霸诸侯的种种善政之后指出：如今君主疏远贤人，任用谗佞；无休无止地役使百姓，不知满足地敛取赋税；向百姓索取的多而施与的却很少，对诸侯索取的多而礼节却很轻慢；库藏的财物腐烂蛀蚀，对诸侯的礼仪悖乱；粮食严密储藏，深深积怨于百姓；君臣互相憎恨仇视，政令刑罚反复无常。国家有丧失的危险，又怎能彰显先君的功德、继承管子的功业？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1〕，能遂武功而立文德〔2〕。纠合兄弟〔3〕，抚存冀州〔4〕。吴、越受令，荆楚惛忧〔5〕。莫不宾服〔6〕，勤于周室〔7〕。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8〕，夫子以佐佑寡人〔9〕，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

【注释】

〔1〕保乂（yì）：治理使安定。乂，安定。

〔2〕遂：成。

〔3〕兄弟：指其他诸侯。

〔4〕冀州：借指中原地区的国家。

〔5〕惛：通“䎽”（古文“闻”字），听到。

〔6〕宾服：佩服，归服。

〔7〕勤：辛劳。

〔8〕存：寄，托付。

〔9〕佐佑：通“左右”，辅助，帮助。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有管仲治理齐国，能够成就武功，树立文德。会合其他诸侯，保全中原之国。吴国、越国服从命令，楚国闻而恐惧。天下没有不敬服的，保护了周王室。使周天子的美德增加，使先君桓公的功绩卓著。这些都是管子的力量啊。现在我也想把齐国的政事托付给先生您，先生您辅佐我，使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

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1〕。国有什伍〔2〕，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3〕，佞不吐愚〔4〕；举事不私，听狱不阿〔5〕；内妾无羡食〔6〕，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7〕，仓无粟〔8〕。上无骄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9〕。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敢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10〕，藉敛若不得〔11〕；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12〕，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

【注释】

〔1〕能任：能力胜任。

〔2〕国有什伍：指管仲在齐国以治军的办法治理政务。什伍，借指军队。

〔3〕罢：同“疲”。

〔4〕佞：指聪明有才智的人。吐：抛弃。

〔5〕阿（ē）：曲从。

〔6〕羡：多余。

〔7〕府：藏钱财的地方。

〔8〕仓：藏粮食的地方。

〔9〕参（cān）：并列。乎：于。

〔10〕使民若不胜：竭力役使人民，还像没有满足似的。

〔11〕藉敛若不得：尽量收取赋税，还像没有得到似的。

〔12〕交恶（wù）：互相憎恨仇视。

【译文】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才能胜任，重用贤人。用治军的方法治理政务，管理遍及平民百姓；尊贵的不欺凌卑贱的，富裕的不轻视贫穷的；有功绩的不遗弃疲惫而无功的，聪明的不鄙弃愚笨的；处事不徇私情，断案公正无私；宫内的宠妾没有多余的食物，朝廷的臣子没有多余的俸禄，鳏夫寡妇没有饥饿的颜色；不因为自己饮食的嗜好而耗费人民的钱财，不因为自己宫室的豪华而让人民受劳苦。向人民收敛财物有节制，把国家的财物普遍地施舍给人民。国家钱库里没有积压的钱财，粮库里没有积压的粮食。君主没有骄横的品行，臣子没有谄媚的品德。因此管子能让齐国免于危难，能让我们的先君桓公与周天子比配。现在您想使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那就不要因为自己嗜好多而使百姓受损害，不要因为自己的私欲使诸侯怨恨。这样，臣子谁敢不继承美好的品德，尽心尽力，按照您的意愿去做呢？现在您疏远贤德之人，却任用谗佞谄谀之徒；竭力役使人民，还像不能满足似的；尽量收敛钱财，还像没有得到似的；向人民收取的很多，施舍给人民的却很少；向诸侯索取的很多，却看轻自己对诸侯的礼仪；仓库里收藏的东西都腐烂生了蛀虫，可是对诸侯的礼仪却悖乱了；粮食储藏得很严，可是在百姓那里却积怨甚多；君臣之间互相仇视，政令刑罚反复无常。我担心国家有丧失的危险，而您也就不能享有齐国了。又怎么能够让先君桓公的功业发扬光大，继承管子的事业呢？”

景公问治国何患

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的祸害是什么。晏子回答是寄居在社坛的老鼠：既不能用水灌，又不能用烟熏。喻指君主身边的侍从就是国家的社鼠：侍从朝内朝外为害，因为有君主庇护而不能被除掉。又以狗猛而酒酸不售的寓言，比喻掌权的宠臣就是国家的猛狗。所以，君主的侍从和掌权的宠臣，就像社鼠和猛狗，是国家的祸害。

景公问于晏子曰：“治国何患？”

晏子对曰：“患夫社鼠〔1〕。”

【注释】

〔1〕社鼠：寄居在社坛下的老鼠。社，本指土神。古代迷信，人们筑社坛祭社神以祈祷丰年。所祭土神叫社，祭土神的地方也叫社。这里指后者。社坛周围要种上适当的树，所以下文说“束木”。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治理国家忧虑什么？”

晏子回答说：“忧虑的是那社鼠。”

公曰：“何谓也？”

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1〕，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2〕。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3〕。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4〕，腹而有之〔5〕。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6〕，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7〕，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8〕，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9〕。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10〕，而用事者迎而龁之〔11〕。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

【注释】

〔1〕涂之：给它垒上墙。

〔2〕败：毁坏。

〔3〕权重：权力大。

〔4〕案据：掌握，把持。

〔5〕腹而有之：指厚养这些人。腹，厚。

〔6〕酤：卖。

〔7〕表：标记。

〔8〕噬（shì）：咬。

〔9〕用事者：掌权的人。此指君主的宠臣。

〔10〕干：求，求得任用。万乘（shènɡ）：代指大国。周制，天子出兵车万辆，诸侯出兵车千辆。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穷兵黩武，扩大军备，所以“万乘”又代指大诸侯国。

〔11〕龁（hé）：咬。

【译文】

景公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晏子回答说：“社坛那个地方，周围种上树，垒上墙，老鼠于是就去住在那里。用烟熏它，担心烧了那里的树；用水灌它，担心毁了那里的墙。这老鼠之所以不能被捉住杀死，是因为有社坛的缘故。国家也有社鼠，君主身边的侍从就是。这些人在朝廷内对君主隐瞒善与恶，在朝廷外向百姓显示权威。如果不杀掉他们，他们就要作乱；如果要杀掉他们，就被君主所庇护，而且君主还厚养这些人。这些人也就是国家的社鼠啊。有个卖酒的人，准备的酒器非常干净，设置的标记很长大，可是酒却放酸了卖不出去。就向同乡人问是什么原因，同乡人说：‘您的狗凶猛，人们拿着酒器要进去买您的酒，狗迎上来咬他们，这就是酒放酸了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掌权的宠臣就是。有掌握治国通术的人，想去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那里谋求官职，可是掌权的宠臣却迎上去咬他，这些人就是国家的猛狗啊。君主身边的侍从成为社鼠，掌权的宠臣成为猛狗，君主怎么能不被隔绝，国家怎么能没有祸患呢？”

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

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

景公问晏子可否通过祭祀上帝、祖庙而求福。晏子首先介绍了古代君主的做法：政令符合民心，行为顺应神意；宫室、饮食均有节制，以保护山林川泽资源；祭祀只是悔过，而不敢求福。因此神民俱顺，山林川泽献出财富。然后指出，现在君主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因此神民俱怨，应当谢罪，却想求福，是不可能的。景公于是采取了一系列改正措施，终于受到邻国的敬畏和百姓的亲附。

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1〕。今吾欲具珪璋牺牲〔2〕，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3〕，意者礼可以干福乎〔4〕？”

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5〕。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逼川泽。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6〕，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

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

【注释】

〔1〕病：疲惫。

〔2〕珪璋：都是玉名。古人祭祀用珪而不用璋。

〔3〕祝宗：都是掌祭祀的官。荐：献，进献祭品。

〔4〕意者：心想，考虑。

〔5〕纳禄：献福。指献出财富。纳，致。

〔6〕司过：官职名。荐：举。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我的精神衰弱，身体疲惫极了。现在我打算准备好珪璧和牛羊猪等祭品，让祝官宗官敬献给天帝和祖宗神灵，我想祭祀可以求福吧？”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古代君主求福的时候，政治必定符合民心，行为必定顺应神意；修建宫室有节制，不敢大量砍伐树木，以便不毁灭山上的森林；饮食有节制，不频繁打猎捕鱼，以便不毁灭河流沼泽的野兽和鱼类；祝官宗官祭祀神灵时，只是悔过，不敢求福。因此神灵和百姓都顺从君主的意愿，高山河流都献出自己的财富。现在您的政治违背民心，行为违背神意；宫室修建得高大，大量砍伐树木，因而毁灭了山上的森林；饮食丰盛，频繁地打猎捕鱼，因而毁灭了河流沼泽的野兽和鱼类。因此神灵和百姓都怨恨，高山河流都收回自己的财富。司过官列举出您的过错来，祝官宗官却为您求福，我想这是互相矛盾的吧！”

景公说：“我假如没有先生您，就听不到这些道理，请允许我改变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1〕，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2〕，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

【注释】

〔1〕以时：按照一定季节。指在秋冬时砍伐，其时树木凋零，停止生长，是砍伐的季节。

〔2〕忌：惧怕，敬畏。

【译文】

于是取消去公阜游玩的打算，停止进献海味，砍伐树木按一定的季节，打猎捕鱼有一定的数量。住处饮食有节制，不过分豪华奢侈。祝官宗官祭祀的时候，向神灵悔过，不敢求福。所以邻国都敬畏景公，百姓都亲附景公。直到晏子死后，齐国才衰落下去。

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

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

景公问古代圣明君主的作为如何。晏子回答说：他们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昌明政治，推行教化；收取财物权衡有无，均衡贫富；诛罚不躲避权贵，赏赐不遗漏下民；不过度享乐，不过分悲哀；崇尚互利互爱，反对相害相恶，刑罚符合法律，罢免顺应民心；贤者居上位而不奢华，不贤者居下位而不怨恨；全国上下，同心同德。这就是圣明之君的所作所为。针对景公的不思进取，晏子指出，询问治国之道应端正态度。最终迫使景公改正了过失。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1〕，其行如何？”

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2〕；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3〕；尽智导民而不伐焉〔4〕，劳力岁事而不责焉〔5〕；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为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6〕，不肖者处下而不怨〔7〕。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8〕，若夫私家之政。生有厚利，死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

【注释】

〔1〕盛君：有大德的君主，圣明君主。

〔2〕约：少。

〔3〕遁于哀：悲哀不止的意思。

〔4〕伐：自夸。

〔5〕责：求。

〔6〕华：浮华。

〔7〕不肖（xiào）：不贤。

〔8〕一意同欲：同心同德的意思。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代有大德的君主，他们的所作所为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他们对自己供养微薄，对人民供养丰厚；对自己节俭，对世人广施钱财；他们居上位，足以使政治清明，推行教化，不以权势威逼天下人；他们敛取钱财，权衡有无，均衡贫富，不用敛取的钱财满足自己的嗜好；诛罚不躲避地位尊贵的人，赏赐不遗漏地位低下的人；不过分享乐，不过度悲哀；用尽才智引导人民向善，但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勤劳于民事，但不苛求于人民；政治方面崇尚互相有利，所以人民不把互相损害当成好品行；教育方面崇尚互相爱护，所以人民不把互相厌恶当成好名声；施行刑罚符合法律，官吏升降顺应民心。因此，贤德的人居上位但不浮华，不贤德的人居下位但不怨恨。普天之下，全国之中，所有的人都同心同德，对待国事就像对待家事一样。他们活着有厚利施于人民，死后有遗教垂于后世。这就是大德的君主的所作所为。”

公不图〔1〕。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2〕，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3〕，公市不豫〔4〕，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

【注释】

〔1〕图：思考。

〔2〕更正：指端正意念。

〔3〕御：指进奉。

〔4〕豫：诳骗。

【译文】

景公不思考这些话。晏子又说：“我听说询问治国之道的人就要端正自己的思想，听到治国之道的人就要端正自己的态度。现在您的赋税沉重，所以民心离散；买卖混乱，所以商人绝迹；供您玩赏的东西充足，所以人民都倾家荡产。上面聚积了很多邪僻的事情，人民那里埋藏了很多的怨恨；您喜好的东西堆积在身边，诅咒责难您的言论充斥在国内。可是您却不考虑这些。”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下令玩赏的东西不再供奉，市场上不许欺诈，宫室不再修饰，已经动土的工程不再完成，停止徭役，减轻赋税。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都照此去做，因而百姓们都亲附景公。

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

晏子对以举贤官能

景公问晏子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的所作所为如何。晏子指出，提拔贤德的人，授官给有才能的人，就是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接着指明求贤的方法：通过其交友来观察他，通过其作为来评价他。官运显赫，就观察他推举什么人；仕途困窘，就观察他不干哪些事；富庶了就观察他是否分钱财给别人，贫穷了就观察他是否不苟取钱财。

景公问晏子曰：“莅国治民，善为国家者何如？”

晏子对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1〕，则其道也。举贤官能，则民兴善矣。”

【注释】

〔1〕官能：授予有才能的人官职。敕：整饬，治理。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治理国家管理人民，能够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提拔贤德的人来治理国家，让有才能的人当官来管理人民，这就是他们的方法。提拔贤德的，让有才能的人当官，那么人民就会向善了。”

公曰：“虽有贤能，吾庸知乎〔1〕？”

晏子对曰：“贤而隐，庸为贤乎？吾君亦不务乎是〔2〕，故不知也。”

【注释】

〔1〕庸：怎么，哪里。

〔2〕务：致力。是：此。

【译文】

景公说：“即使有贤德的人和有才能的人，我怎么能了解呢？”

晏子回答说：“贤德的人如果隐居，怎么能算得上贤德呢？您又不致力于求贤，所以不能了解。”

公曰：“请问求贤？”

对曰：“观之以其游〔1〕，说之以其行〔2〕。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3〕，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4〕。故通则视其所举〔5〕，穷则视其所不为〔6〕；富则视其所分，贫则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易退也，其下易进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7〕，其可乎！”

【注释】

〔1〕游：交游，交结的朋友。

〔2〕说：评说，评论。

〔3〕靡曼：指言辞华丽。

〔4〕荣：通“营”，迷惑。

〔5〕通：官位显达，得志。

〔6〕穷：仕途困窘，不得志。

〔7〕物：事。

【译文】

景公说：“请问求贤的方法。”

晏子回答说：“通过他交往哪些人来观察他，通过他的所作所为来评价他。不要根据他的言辞华丽善辩判定他的行为，不要根据别人对他的非议诋毁或赞誉判定他的为人。这样，人们就不会为博得好品行来宣扬自己，就不会掩盖自己的私欲来迷惑君主。所以，如果官位显赫，就观察他推举些什么人；如果官运不好，就观察他不干哪些事；如果富裕，就观察他是否分钱财给别人；如果贫穷，就观察他是否不苟且拿取钱财。那些上等的士难于出来当官，但容易辞去官职；次一等的士容易出来当官，也容易辞去官职；下等的士容易出来当官，但难于辞去官职。凭着这几种情况来选拔人，大概就可以了吧！”

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

晏子认为：君主生活节俭，余财施与人民，君主就尊贵，人民就平安；臣子忠诚守信，不越权行事，政事就治理得好，自己就荣耀。如果君主加重赋税，进用谗佞，疏远公正之人，自身就危险；如果臣子结党营私，越权行事谋取私利，一味顺从君主而不匡正过错，就罢免他。

景公问晏子曰：“为君身尊民安，为臣事治身荣〔1〕，难乎，易乎？”

晏子对曰：“易。”

【注释】

〔1〕治：治理得好。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当君主，自身尊贵，人民安定；当臣子，政事治理得好，自身荣耀。要做到这些，困难呢，容易呢？”

晏子回答说：“容易。”

公曰：“何若〔1〕？”

对曰：“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则君尊而民安；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则事治而身荣。”

【注释】

〔1〕何若：何如，怎样去做。

【译文】

景公说：“应该怎么做？”

晏子回答说：“当君主，自身节俭，把余财施与人民，那么自身就尊贵，人民就安定；当臣子，忠诚守信，不做超越职权范围的事，那么政事就治理得好，自身就荣耀。”

公又问：“为君何行则危？为臣何行则废？”

晏子对曰：“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进谗谀而托之用贤，远公正而托之不顺，君行此三者则危；为臣比周以求进〔1〕，逾职业防下隐利而求多〔2〕，从君不陈过而求亲，人臣行此三者则废。故明君不以邪观民〔3〕，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进〔4〕，不为苟而求〔5〕。言无阴阳〔6〕，行无内外。顺则进，否则退，不与上行邪。是以进不失廉，退不失行也。”

【注释】

〔1〕比周：结党，为私利勾结在一起。

〔2〕隐利：隐匿私利。

〔3〕观：示，让……看。

〔4〕察士：能明察是非之士。

〔5〕苟：不慎重，不严肃。

〔6〕言无阴阳：指说话不阳奉阴违。

【译文】

景公又问：“当君主怎样做就危险？当臣子怎样做就罢免他？”

晏子回答说：“当君主，加重赋税却托辞是为了人民，提拔谗佞谄谀之人却托辞是任用贤德之人，疏远公平正直之人却托辞不能顺从自己，君主做这三种事情就危险；当臣子，结成党羽以便求得提拔，做事超越职权范围，遏制人民，谋取私利，贪得无厌。侍奉君主不匡正过失，以便得到宠幸，臣子做这三种事情就罢免他。所以，英明的君主不做出邪僻的事情让人民看，严守准则，不随便损害，确立法度，不随便触犯。如果对人民有所求，也不因为自己的私欲损害人民的利益。因此刑法政令让人民感到安定，民心都归附君主。所以明察是非的人不结党来求得提拔，不为满足不合理的私欲去贪求财利。说话不阳奉阴违，行为表里如一，符合自己的意愿就当官，否则就隐退，不和君主一起干邪僻的事情。因此，当官时不丧失自己的廉正，隐退时不丧失自己的品行。”

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

晏子对以任贤爱民

景公问贤明的君主如何治理国家。晏子答以“任贤”“爱民”；然后全面讲述了“爱民”的种种做法。做到了这些，人民就能安居乐业，相亲相爱。

景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

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1〕。从邪害民者有罪〔2〕，进善举过者有赏〔3〕。其政刻上而饶下〔4〕，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上无私义，下无窃权〔5〕。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同，其民安乐而相亲。贤君之治国若此。”

【注释】

〔1〕在治：指掌权。

〔2〕从：同“纵”，放纵。

〔3〕举过：指举君过。

〔4〕刻：苛刻，严厉。饶：宽容。

〔5〕窃权：指超越本职而专权。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贤明的君主怎样治理国家？”

晏子回答说：“他们的政治是任用贤人，他们的品行是爱护人民。他们向下面敛取财物有节制，他们供养自己很俭朴。在上位的不侵犯在下位的，掌权的不傲视不掌权的。干邪僻事情伤害人民的人有罪，向君主进善言、列举君主过失的人有赏。他们的政令对上严厉，对下宽容，赦免有过错的人，救济贫穷的人。不因为自己高兴就增加赏赐，不因为自己生气就加重惩罚。不放纵私欲而使人民劳苦，不随意发怒而使国家受危害。君主没有骄横的品行，臣子没有谄媚的品德。君主没有自私的道义，臣子没有专权的事情。君主没有收藏得生蛀虫的财物，下面没有挨饿受冻的百姓。不做骄横的事情，崇尚上下一致，人民安居乐业，崇尚相亲相爱。贤明的君主就是这样治理国家的。”

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

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

晏子关于臣子侍奉君主“有难不死，出亡不送”的回答看似有悖常理，实则隐含真理：臣子的话如果被采纳，君主终身都不会遇难，臣子怎么会为君主殉死？臣子的谋略如果被听从，君主终身都不会出亡，臣子怎么会为君主送行？所以，忠臣能给君主献良策，而不与君主一起陷于死难境地。

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1〕？”

晏子对曰：“有难不死〔2〕，出亡不送。”

【注释】

〔1〕事：侍奉。

〔2〕有难不死：指君有难，臣不死，即臣不殉君难。下句“出亡不送”指君出亡国外，臣不送行。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忠臣怎样侍奉君主？”

晏子回答说：“君主遇难不为他殉死，君主出亡不为他送行。”

公不说，曰：“君裂地而封之〔1〕，疏爵而贵之〔2〕，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

对曰：“言而见用〔3〕，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4〕。谋而不从，出亡而送之，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5〕，不能与君陷于难。”

【注释】

〔1〕裂地：分割土地。

〔2〕疏爵：分封爵位。疏，分。

〔3〕见：被。

〔4〕妄死：无意义的死。

〔5〕纳善：献出好计谋。纳，献出。

【译文】

景公不高兴地说：“君主分割土地封给臣子，分封爵位让臣子显贵，君主遇难却不殉死，君主出亡却不送行，这可以叫做忠吗？”

晏子回答说：“说的话如果被采纳，君主终身都不会有难，臣子怎么会为君主殉死呢？计谋如果被听从，君主终身都不会出亡，臣子怎么会为君主送行呢？如果说的话不被采纳，君主有难，臣子为君主殉死，这是白白地送死；计谋如果不被听从，君主出亡，臣子为他送行，这是虚伪。所以忠臣能给君主献出好的计谋，不能跟君主一起陷于死难的境地。”

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

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

这里晏子列举了忠臣的所作所为，重点是选拔推举贤能之士，衡量自己的品德、才能，然后担当官职、接受俸禄，强调的是善于劝谏君主的过失，不跟君主干邪僻之事。

景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

对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1〕。选贤进能，不私乎内〔2〕。称身就位〔3〕，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4〕，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5〕，不刻下以谀上〔6〕。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

【注释】

〔1〕华：通“哗”。此指宣扬。

〔2〕私：偏爱。

〔3〕称（chēnɡ）：衡量。位：官职。

〔4〕权：衡量。这里是计较的意思。居：位。

〔5〕掩：掩盖，遮蔽。

〔6〕刻下：对下苛刻。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忠臣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不掩盖君主的过失，对君主的过失当面劝谏，不到外面去宣扬。选拔贤德的人，推举有才能的人，对自己亲近的人不偏私。衡量自己的品德再担任适当的官职，估计自己的才能再接受合适的俸禄。看到贤德的人，自己的职位不超过他；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应得的数量。不把计较自己的职位高低当成好品行，不把衡量自己的地位高低当成忠诚。不压制贤德的人，不隐瞒他们的优点，不苛刻地对待下面的人，不阿谀奉承居上位的人。君主健在就不侍奉太子，国家危难就不结交诸侯。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当官，否则就隐退，不跟君主一起干邪僻的事情。”

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

晏子对以人不同能

晏子在这里提出了因人任事的主张。认为“人不同能”，“不可责遍成”。英明的君主，身边不留阿谀谄媚之徒，朝中不用结党营私之辈。任用人的长处，不勉强用其短处；任用人做擅长之事，不勉强他做不擅长之事。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

晏子对曰：“地不同生〔1〕，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2〕，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3〕，智者有不能给〔4〕；求焉无餍〔5〕，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6〕，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7〕，不强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

【注释】

〔1〕生：通“性”。

〔2〕责：要求。

〔3〕无已：不止。已，停止。

〔4〕给（jǐ）：与下文的“赡”都是供应充足的意思。

〔5〕餍（yàn）：满足。

〔6〕迩：近。

〔7〕工：擅长。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代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人，他们任用人的情况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土地的性质不同，却种植同一种作物，要求这些不同性质的土地都能生长这种作物，是不可能的；人们的才能不相同，却委任一样的事情，不可以要求他们普遍都做好。毫无止境地要求众人做事情，聪明的人也有不能满足要求的时候；贪得无厌地求取财物，天和地也有不能供应充足的时候。所以英明的君王任用人，不让阿谀谄媚的人留在自己身边，不让结党营私的人在朝廷里当官。任用人家的长处，不勉强任用他的短处；任用人家做擅长的事，不勉强他做不擅长的事。这就是他们任用人的大体情况。”

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

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仇

这里晏子列举了古代那些祸国殃民的君主的种种恶劣行径，其实应视为对齐景公等当世国君的告诫：不要重蹈古代亡国之君的覆辙！

景公问晏子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1〕，其常行何如？”

晏子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2〕。贵贱无亲焉，大臣无礼焉。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玩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3〕。好辩以为智，刻民以为忠。流湎而忘国〔4〕，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5〕，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难。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惠民。赏不足以劝善〔6〕，刑不足以防非。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雠〔7〕。此古离散其民陨失其国所常行者也。”

【注释】

〔1〕陨失：损失，丧失。

〔2〕专：专断，独断专行。

〔3〕经纪：纲纪。

〔4〕流湎：指流连沉湎于饮酒作乐之中。

〔5〕肃：严厉。

〔6〕劝：鼓励，勉励。

〔7〕寇雠：仇敌。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古时候弄得人民东离西散，丧失掉自己国家的人，他们素常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国家贫困却好大喜功，才智贫乏却喜欢独断专行。对地位尊贵的和地位低下的都不去亲近，对大臣们不以礼相待。尊重谗佞谄谀之人，却轻视贤德之人；喜欢懒惰怠慢之人，却轻视老百姓。国家没有固定的法律，人民没有可遵循的纲纪。把能言善辩当成聪明，把苛刻待民当作忠诚。流连沉湎于饮酒作乐而忘掉了国家的利害，喜好用兵打仗而忘掉了人民的疾苦。在诛罚方面很严厉，在赏赐方面却漫不经心。把别人的悲哀当作自己快乐的事，把别人的危难当成对自己有利的事。道德不足以让人民怀念，政治不足以使人民得到好处。赏赐不足以鼓励人做好事，刑罚不足以防止人干坏事。这是使国家灭亡的行为。现在人民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这就是古代弄得人东离西散，丧失掉自己国家的人素常的所作所为啊。”

景公问欲和臣亲下

晏子对以信顺俭节

景公问如何才能使臣子与自己和谐，让人民亲附自己。晏子指出：君主应放手任用臣子，言而有信；任用大臣不求全责备，使用近臣不找自己宠爱的人；不要让他们家庭贫困去贪求外财，不要信用谗佞使他们伤心。这样，臣子就与君主和谐了。节制赋税，节俭财物；徭役不超过农时，不把民力使尽；官吏设置精干得当，关口市场减少税收；山林池泽之利不专有，治理措施不烦乱；了解人民贫富情况，不让他们挨饿受冻。这样，人民就亲附君主了。景公听取了晏子的意见，采取了一些改进措施。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和臣亲下，奈何？”

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1〕。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臣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2〕。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信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3〕，使民不尽力〔4〕。百官节适〔5〕，关市省征〔6〕。山林陂泽〔7〕，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

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8〕。辟梁丘据〔9〕，无使受报〔10〕。百官节适，关市省征，陂泽不禁。冤报者过〔11〕，留狱者请焉〔12〕。

【注释】

〔1〕信：言语诚实。

〔2〕迩臣：近臣，君主身边的侍从。

〔3〕历时：超过农时。历，过。

〔4〕尽力：用尽民力。

〔5〕百官：泛指各级官吏。节适：节制而适度。

〔6〕关市：关隘和市场。

〔7〕陂（bēi）：池塘。

〔8〕无外亲谒：指不要让外人亲近求见。

〔9〕辟：指免去。

〔10〕报：判决罪人。

〔11〕过：指受责备。

〔12〕请：指请求释放。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我想让臣子跟我和谐，让人民亲附我，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您得到臣子以后就任用他们，同他们说话要诚实。让他们依法令行事，赦免他们的过错。任用大臣不求全责备，使用近臣不找自己宠爱的人。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弄得他们家里贫困，不要听信谗人的话让他们伤心。他们居家时不必外求财物就能供应充足，他们侍奉君主时不凭借别人的力量就能被任用。这样，臣子就会跟您和谐了。征收赋税要节制，使用财物要节俭。兴建土木工程不要超过农时，役使人民不要使尽民力。各种官吏设置得精干恰当，关口和市场上减少税收，山林池泽的利益不专有。引导人民管理人民时，不要让他们感到烦乱。了解人民贫富的情况，不要让他们挨饿受冻。这样，人民就亲附您。”

景公说：“您说得好。我受教了。”所以就命令儿子们不要让外人亲近求见。罢免梁丘据，不让他担任判决罪人的官职。各种官吏设置得精干恰当，关口和市场上减少税收，池泽里不禁止众人捕鱼。判决罪人判冤屈的要受责备，长期关押在狱中的人让官吏释放了他们。

景公问得贤之道

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

这里晏子提出了推举、考察贤德之人的方法：根据他的言语推举他，根据他的行事考察他，把考察言语与行事结合起来，就能得到贤德之人。

景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

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1〕，近而勿辱〔2〕。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3〕，拙于文而工于事〔4〕。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

【注释】

〔1〕谕：知道，通晓。

〔2〕近而勿辱：意思是虽亲近但不狎辱，即不废礼仪。

〔3〕寡其官：指设置的官职少。

〔4〕文：文采。指华丽的外表。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选取人能得到贤德之人的办法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根据他的言语推举他，根据他的行事考察他。能够通晓治国之道，就尊重并且亲近他，虽然亲近他，但是不废弃上下之间的礼仪。用这种办法选取人，就是得到贤德之人的方法。因此英明的君主居上位，官职设置得少，但事情却做得多；不讲究外表华丽，却很擅长做实事。说话不中肯就不说，做事不合法制就不做。”

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

晏子认为，臣子对待君主应该根据其有道还是无道采取不同的态度，进而提出了臣子“择君而事”的主张。

景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其君何以〔1〕？”

晏子对曰：“臣虽不知〔2〕，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3〕。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

【注释】

〔1〕何以：用什么。

〔2〕知：同“智”，聪明。

〔3〕争：通“诤”，劝谏。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臣子用什么来报答他的君主？”

晏子回答说：“臣子虽然不聪明，也必定努力用恩德报答君主。士遇上有道德的君主，就顺从他的命令；遇上没有道德的君主，就对他的不符合道义的行为进行劝诤。所以君主要选择好的臣子来使用，臣子虽然地位低下，也可以选择好的君主来侍奉。”

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

晏子对以患者三

晏子认为，统治国家管理人民，忧虑的事情有三件：忠臣不受信任；受信任的臣子不忠；君臣之间离心离德。

景公问晏子曰：“临国莅民〔1〕，所患何也〔2〕？”

晏子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3〕，而百姓无怨也。”

【注释】

〔1〕莅民：管理人民。

〔2〕患：忧虑，担心。

〔3〕君臣同欲：君主和臣子所想相同，即君臣同心。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统治国家管理人民，忧虑的是什么呢？”

晏子回答说：“忧虑的事情有三件：忠臣不受信任，这是第一件忧虑的事情；受信任的臣子不忠，这是第二件忧虑的事情；君臣不同心同德，这是第三件忧虑的事情。因此英明的君主居上位，没有忠臣不受信任的，没有受信任的臣子不忠的。所以君臣同心同德，而百姓就没有怨恨了。”

景公问为政何患

晏子对以善恶不分

晏子认为，治理国家政事最担心善恶不分，进而提出考察善恶的办法：审慎地选择身边的侍从。

景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

晏子对曰：“患善恶不分。”

公曰：“何以察之？”

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1〕，而善恶分。”

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2〕！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3〕；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注释】

〔1〕百僚：百官。

〔2〕信：确实。

〔3〕无由：没办法。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治理国家政事忧虑的是什么？”

晏子回答说：“忧虑的是不能分辨好坏。”

景公说：“用什么办法考察好坏？”

晏子回答说：“审慎地挑选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好，那么百官就能各得其所，因而好坏就能分辨了。”

孔子听到这话以后说：“这话真对呀！好人当道，那么不好的人就没有办法入朝当官了；不好的人当道，那么好人就没有办法入朝当官了。”

第四卷　内篇问下第四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

晏子对以省耕实

晏子指出，古代君王春天出游是为了考察耕种情况从而对无力耕种者给予帮助，秋天出游是为了考察收获情况从而对歉收者给予补助。批评景公出游是为了纵情山水，田猎享乐。促使景公采取了一些救助贫困百姓的措施。

景公出游，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1〕，遵海而南〔2〕，至于琅琊〔3〕。寡人何修则夫先王之游〔4〕？”

晏子再拜曰：“善哉，君之问也！闻天子之诸侯为巡狩〔5〕，诸侯之天子为述职〔6〕。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7〕，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8〕。夏谚曰：‘吾君不游，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9〕。’今君之游不然，师行而粮食〔10〕，贫苦不补，劳者不息。夫从高历时而不反谓之流，从下而不反谓之连〔11〕，从兽而不归谓之荒〔12〕，从乐而不归谓之亡。古者圣王无流连之游、荒亡之行。”

公曰：“善。”命吏计公禀之粟〔13〕，藉长幼贫氓之数〔14〕，吏所委发廪出粟〔15〕，以与贫民者三百钟〔16〕。公所身见癃老者七十人〔17〕，振赡之，然后归也。

【注释】

〔1〕转附、朝舞：不详。疑为山名。

〔2〕遵：循，顺着……走。

〔3〕琅琊：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

〔4〕何修：做什么事情。则：效法。

〔5〕之：到……去。巡狩：如同说“视察”。

〔6〕述职：报告其职责内的工作。述，陈述。

〔7〕省（xǐnɡ）：考察。

〔8〕豫：指帝王秋天出巡。

〔9〕度：法度，准则。

〔10〕粮食：即“粮食于民”，从百姓那里筹集粮食吃。《管子·戒》作“夫师行而粮食其民者谓之亡”。

〔11〕从（zònɡ）：同“纵”，纵情，尽情。反：同“返”。

〔12〕荒：与下句的“亡”都是迷乱、逸乐过度的意思。“荒亡”指沉迷于田猎、过度逸乐。

〔13〕禀：同“廪”，粮仓。

〔14〕藉：通“籍”，登计，统计。氓：民。

〔15〕委：送给。

〔16〕钟：古代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这里用作量词。

〔17〕癃（lónɡ）：疲病。

【译文】

景公外出游玩，向晏子问道：“我想到转附、朝舞两座山上去看看，再沿着海岸往南走，一直到达琅琊山。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效法先王的出游呢？”

晏子拜了两拜，说：“您问得真好啊！我听说天子到诸侯那里去叫做巡狩，诸侯到天子那里去叫做述职。所以春天检查耕种的情况，对无力耕种的给予帮助，这叫做游；秋天检查收割的情况，对收成不好的给予补助，这叫做豫。夏朝的谚语说：‘我们君王不出来游，我们的工作几时休？我们君王不出来走，我们几时得帮助？君王一游一走，足以作为诸侯的法度。’现在您出游却不是这样，人马走到哪里，就让那里的人民供应粮食，贫困的人得不到补助，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纵情游山超过了时间不回去叫做流，纵情玩水不按时回去叫做连，纵情打猎不按时回去叫做荒，纵情作乐不按时回去叫做亡。古代的圣贤君王出游时没有这些流连荒亡的行为。”

景公说：“您说得好。”于是命令官吏计算国家仓库里的粮食，统计年长年幼的贫民数目，官吏从仓库里一共拿出三百钟粮食分给了贫民。景公遇见的七十名老弱疲病的人，都救济了他们，然后才返回。

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

晏子对以下贤以身

晏子认为，尽管齐桓公有嗜好饮酒作乐、爱好女色等过失，但其“大节”能以政令改变旧俗，能礼贤下士，任贤使能（典型事例是重用昔日仇人、有“安国济功”才能的管仲和任用挽车之徒宁戚），因此，处理内政，人民亲附他；出兵征讨，诸侯畏惧他，所以能成就称霸诸侯的大业。

景公问于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善饮酒，穷乐〔1〕，食味方丈〔2〕，好色无别〔3〕。辟若此〔4〕，何以能率诸侯以朝天子乎？”

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变俗以政，下贤以身。管仲，君之贼者也〔5〕。知其能足以安国济功，故迎之于鲁郊，自御〔6〕，礼之于庙〔7〕。异日，君过于康庄〔8〕，闻宁戚歌〔9〕，止车而听之，则贤人之风也，举以为大田〔10〕。先君见贤不留〔11〕，使能不怠〔12〕。是以内政则民怀之，征伐则诸侯畏之。今君闻先君之过，而不能明其大节。桓公之霸也，君奚疑焉？”

【注释】

〔1〕穷乐（lè）：极力作乐。穷，尽。

〔2〕食味方丈：食品摆满了一桌子。方丈，一丈见方，极言菜肴丰盛。

〔3〕无别：没有亲疏之别。《公羊传·庄公二十年》：“此何以书？及我也。”何休《解诂》云：“齐侯亦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

〔4〕辟：邪僻，不正。

〔5〕君之贼：桓公当国君前，管仲辅佐公子纠，曾箭射桓公，射中衣带钩，所以这里说他是“君之贼”。贼，指仇人。

〔6〕御：赶车。

〔7〕庙：宗庙。

〔8〕康庄：泛指四通八达的道路。《尔雅·释宫》：“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9〕宁戚：卫国人，为人挽车至齐，齐桓公拜为大夫。

〔10〕大田：官职名，农官。

〔11〕留：遗漏。

〔12〕怠：怠慢。

【译文】

景公向晏子问道：“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好喝酒，尽情作乐，佳肴美酒摆满桌子，喜欢女色，没有亲疏之别。这样做邪僻之事，为什么能够率领诸侯去朝见周天子呢？”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用政令改变了旧俗，亲自礼贤下士。管仲原先是桓公的仇人。桓公了解到他的才能足以安定国家，建立功勋，所以到鲁国边界迎接他，亲自给他赶车，在宗庙里按礼仪会见他。过了些日子，桓公从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走过，听到宁戚在唱歌，停下车子细听，原来是贤德之人的歌声，就提拔他让他当了掌管农业的大田之职。先君看到贤德之人就任用，没有遗漏的；任用有才能的人，从不怠慢他们。因此他处理内政，人民都归附他；他出兵征讨，诸侯都畏惧他。现在您只听到了先君的过失，却不能了解他的大节。对桓公称霸诸侯，您怀疑什么呢？”

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

晏子对以任非其人

针对景公能否继承桓公成就霸业的提问，晏子指出：桓公之所以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是身边有鲍叔牙、管仲那样的贤臣；而今君主身边都是倡优及谗佞谄谀之辈，如何能成就霸业呢？

景公问晏子曰：“昔者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1〕，九合诸侯〔2〕，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

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左有鲍叔〔3〕，右有仲父〔4〕。今君左为倡〔5〕，右为优〔6〕，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

【注释】

〔1〕从车：使兵车跟随自己，即率领着兵车。

〔2〕合：会，盟会。

〔3〕鲍叔：鲍叔牙，齐大夫，他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

〔4〕仲父：指管仲。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谓事之如父。

〔5〕倡：表演音乐歌舞的艺人。

〔6〕优：扮演杂戏的艺人。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率领着兵车三百辆，多次盟会诸侯，使天下一切得到匡正。现在我率领兵车一千辆，可以跟随在先君桓公之后成就霸业吗？”

晏子回答说：“桓公之所以能率领兵车三百辆，多次盟会诸侯，使天下一切得到匡正，是因为左有鲍叔，右有管仲。现在您的左右都是倡优，您的前后都是谗佞阿谀之人，又怎么可以跟随在桓公之后成就霸业呢？”

景公问为臣之道

晏子对以九节

本章晏子列举了九条当臣子应遵守的准则，而把实行善政、举荐贤人、不苟且求官、不苟且求财放在重要地位。这在今天对公职人员仍有借鉴作用。

景公问晏子曰：“请问为臣之道？”

晏子对曰：“见善必通〔1〕，不私其利。荐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授禄〔2〕，不为苟得。体贵侧贱〔3〕，不逆其伦。居贤不肖〔4〕，不乱其序。肥利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5〕。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

【注释】

〔1〕通：行，实行。

〔2〕授：通“受”，接受。

〔3〕体贵：居尊贵地位。侧贱：处于低贱地位。侧，置身。

〔4〕不肖：不贤，不善。

〔5〕私臣：家臣。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请问当臣子的准则是什么？”

晏子回答说：“看到好的政令一定去实行，不从中谋取私利。推举贤德的人，不图自己落个举贤的好名声。衡量自己的才能然后再承担适当的官职，不苟且求官。衡量自己所做的事情然后再接受适当的俸禄，不苟且贪财。不管居高位还是居下位，都不违背伦次。不管贤德还是不贤德，都不搞乱次序。不把肥沃富庶的地方当作自己的封邑。不把贤德质朴的人当作自己的家臣。君主采纳他的意见，人民得到他的好处，他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这就是当臣子的准则。”

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

晏子对以勉强为上

这里晏子引《诗》，意在说明人应向高处看，顺正道走；举诸侯并立、列士并学的不同结果，强调始终向善的重要。

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

晏子对曰：“《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者〔1〕，其人也〔2〕！故诸侯并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并学〔3〕，终善者为师。”

【注释】

〔1〕高山仰止，景行（jǐnɡhánɡ）行止：所引诗句见《诗·小雅·车舝》。大意是：高山可以仰望，大道可以行走。这里引用，意在说明人应向高处看，应顺正道走。止，语气词。景行，大路。行，行走。

〔2〕其人也：大概说的是人吧。其，语气词。

〔3〕列士：众士，众多的读书人。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人的本性有好有不好，这些是可以学得的吗？”

晏子回答说：“《诗》中说‘高山可以举目看，大道可以走向前’，大概说的就是向善之人吧！所以诸侯们一块立身于世，只有向善而且不松懈的人才能当诸侯之长；众多读书人一块学习，只有始终向善的人才能当老师。”

景公问富民安众

晏子对以节欲中听

晏子指出，君主节制私欲，人民就会富裕；处理诉讼公正，人民就会安定，强调了做好这两件事的重要。

景公问晏子曰：“富民安众〔1〕，难乎？”

晏子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2〕。行此二者而已矣。”

【注释】

〔1〕富民：让人民富裕。安众：让众人安定。

〔2〕中听：处理诉讼恰当。中，合适。听，听讼。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让人民富裕安定，困难吗？”

晏子回答说：“容易。君主节制私欲，人民就富裕；处理诉讼公正，人民就安定。让人民富裕安定，只是做好这两件事罢了。”

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

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

本章晏子回答怎样做才能使国家安定。所列举的条件，在当时社会大动荡、诸侯间兼并战争频仍、人民饱受战乱之苦的形势下，只是美好的愿望，是难以实现的。

景公问晏子曰：“国如何则可谓安矣？”

晏子对曰：“下无讳言，官无怨治〔1〕。通人不华〔2〕，穷民不怨。喜乐无羡赏〔3〕，忿怒无羡刑〔4〕。上有礼于士，下有惠于民。地博不兼小，兵强不劫弱。百姓内安其政，诸侯外归其义。可谓安矣。”

【注释】

〔1〕怨治：积压的政事。怨，通“蕴”，积聚。

〔2〕通人：显达的人。下句“穷民”指不显达的人，即困窘的人。

〔3〕羡赏：滥施赏赐。羡，多余。

〔4〕羡刑：滥施刑罚。

【译文】

景公问晏子说：“国家怎么样就可以叫做安定了？”

晏子回答说：“下面的人没有忌讳的言语，官吏没有积压的政事。显达的人不奢侈，穷困的人不怨恨。君主高兴时不滥施赏赐，愤怒时不滥施刑罚。对上面的士有礼节，对下面的百姓有恩惠。地域广博不兼并小国，军队强大不掠夺弱国。国内的百姓对君主的政治感到安心，国外的诸侯由于他的道义而归服。这样，国家就可以叫做安定了。”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

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晏子认为，臣子的去就应视国家的治乱情况而定：亲疏各得其所，大臣得以尽忠，没有积压的政事，没有暴虐的刑罚，这样，臣子就可以任职当官；否则，就可以离开。这种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的观点在当时是有进步意义的。

晏子聘于吴〔1〕，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2〕，施贶寡人〔3〕，寡人受贶矣。愿有私问焉。”

晏子巡遁而对曰〔4〕：“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末朝〔5〕，恐辞令不审〔6〕，讥于下吏〔7〕，惧不知所以对者。”

【注释】

〔1〕聘：诸侯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2〕子大夫：等于说“大夫您”。子，对人的尊称。辱：表敬副词，含有“您到这里来是受了屈辱”的意思。敝邑：对别国人谦称自己的国家。

〔3〕贶（kuànɡ）：赏赐。

〔4〕巡遁：退却的样子，形容惶恐不安。

〔5〕末朝：指朝堂的末位，谦词。

〔6〕审：谨慎，慎重。

〔7〕下吏：下级官员。这是委婉说法（不敢直称君主本人而称其下属）。

【译文】

晏子出访吴国，吴王说：“大夫您奉君主的命令屈尊来到我国，给予我赏赐，我承受赏赐了。我希望私下里向您问一个问题。”

晏子惶然不安地回答说：“我是北方国家地位低下的臣子，得以奉君主的命令来到吴国朝廷，我担心说话不慎重，被您的下级官吏讥笑，我害怕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久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1〕。”

晏子避席曰：“敬受命矣。”

【注释】

〔1〕终其问：问完我的话。

【译文】

吴王说：“我听到先生您的名字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才得以见到您，希望您让我把话问完。”

晏子离开座位回答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

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

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疏得处其伦〔1〕，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怀不逆之君〔2〕，居治国之位〔3〕。亲疏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

【注释】

〔1〕得处其伦：意思是各得其所。伦，次序。

〔2〕不逆之君：不违背道义的君主。

〔3〕治国：治理得好的国家。

【译文】

吴王说：“国家的情况怎么样就可以在那里当官，怎么样就可以离开呢？”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亲近的人和疏远的人各得其所，大臣得以尽忠，百姓那里没有积压的政事，国家没有暴虐的刑罚，这样的国家就可以在那里当官了。因此，君子归附不违背道义的君主，在安定的国家担当职务。亲近的人和疏远的人不能各得其所，大臣不能尽忠，百姓那里有许多积压的政事，国家有暴虐的刑罚，这样的国家就可以离开了。因此，君子不贪恋残暴君主的俸禄，不在混乱的国家担当职务。”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

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吴王问如何长久地保持国家的威严强大。针对吴王内政不修却热衷称霸的实际，晏子指出：应该把百姓的事放在前面，把赏赐的事放在前面，不让强大富贵之人欺凌弱小贫贱之人，不准官吏侵夺民财，使人民和谐，政治太平。对外不以强凌弱，不以势兼并，这些就是长久保持威严强大的方法。

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强勿失之道若何？”

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1〕。强不暴弱〔2〕，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3〕，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强退人之君〔4〕，不以众强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患〔5〕，故民不疾其劳〔6〕。此长保威强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

【注释】

〔1〕施：施恩惠。此指赏赐。诛：指刑罚。

〔2〕暴：损害。

〔3〕进：进用，任用。

〔4〕退人之君：使别人的君主退居己下。

〔5〕屏（bǐnɡ）：排除，消除。

〔6〕疾：怨恨。

【译文】

晏子出访吴国，吴王说：“请问长久地保持国家的威严强大、不丧失掉这种局面的方法是怎样的？”

晏子回答说：“把人民的事情放在前边，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后边；把赏赐的事情放在前边，把惩罚的事情放在后边。强大的不危害弱小的，尊贵的不欺凌卑贱的，富裕的不傲视贫困的。百姓有才能也一样任用，有关官吏不侵夺人民，人民和谐，政治太平。不依仗威严强大压制别人的君主，不依仗人多势众兼并别国的土地。实施法律是为了替社会禁止暴虐，所以世人不违背他的意志。用兵作战是为了替众人消除祸患，所以人民对受劳苦不怨恨。这就是长久地保持国家的威严强大、不丧失掉这种局面的方法。不这样做的，国家就危险了。”

吴王忿然作色，不说。

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1〕，婴无斧锧之罪〔2〕，请辞而行。”遂不复见。

【注释】

〔1〕寡君：对别国人谦称自己国家的君主。

〔2〕斧锧（zhì）之罪：斩首之罪。锧，腰斩时所垫的砧板。

【译文】

吴王愤怒地改变了脸色，很不高兴。

晏子说：“我们国君交付的事情我已经办完了，我没有犯该砍头的罪，请允许我告辞回去。”于是不再见吴王。

鲁昭公问安国众民

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俭

鲁昭公问如何使国家安定，使人口众多。针对鲁国小弱的实际，晏子指出：傲视大国，轻视小国，国家就危险；处理狱讼轻慢，征收赋税繁重，人民就离散。侍奉大国，帮助小国，处理狱讼谨慎，征收赋税节制，是使国家安定、人口众多的方法。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夫俨然辱临敝邑〔1〕，窃甚嘉之〔2〕，寡人受贶，请问安国众民如何？”

晏子对曰：“婴闻傲大贱小则国危，慢听厚敛则民散〔3〕。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听节敛〔4〕，众民之术也。”

【注释】

〔1〕俨然：庄重的样子。辱：谦词。

〔2〕嘉：赞许。

〔3〕慢听：处理狱讼轻率。听，听狱。

〔4〕节敛：节制赋税，谓赋敛有度。

【译文】

晏子出访鲁国，鲁昭公问道：“大夫您庄重地屈尊来到我国，我私下里很赞赏您，我接受您的赏赐，请问使国家安定，使人口众多应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对大国傲慢，对小国鄙视，国家就危险；处理诉讼轻慢，征收赋税繁重，人民就离散。侍奉大国，帮助小国，这是使国家安定的措施；处理诉讼谨慎，征收赋税节制，这是使人口众多的办法。”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

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从晏子对齐国状况的介绍中可以看出，以公室为代表的旧政权的骄横残暴：贪婪地剥夺民力民财，致使老幼挨饿受冻；残酷地施肉刑，以致市场上假脚贵而鞋子贱。作为新兴势力的代表田氏却采取了一系列施惠于民收买民心的措施：以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木材、水产运到市场出售，一律不加价，因此得到人民拥戴。齐国将归田氏所有，是必然的了。从叔向对晋国的介绍中，同样可以看出其公室政权已处于末世，“政在家门”，公族的灭亡也是难以避免的了。

晏子聘于晋，叔向从之宴〔1〕，相与语。

【注释】

〔1〕叔向：羊舌肸（xī），又称叔肸，字叔向，晋大夫。从之宴：陪着他喝酒。

【译文】

晏子出访晋国，叔向陪着他饮酒，互相谈论起来。

叔向曰：“齐其如何？”

晏子曰：“此季世也〔1〕，吾弗知，齐其为田氏乎〔2〕！”

【注释】

〔1〕季世：末世，衰微之世。

〔2〕田氏：指田成子，即陈成子，名恒（一作“常”），齐国大臣。

【译文】

叔向说：“齐国现在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齐国现在已经是末世了，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齐国将来大概会成为田氏的吧！”

叔向曰：“何谓也？”

晏子曰：“公弃其民，而归于田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田氏三量皆登一焉〔1〕，钟乃巨矣。以家量贷〔2〕，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3〕，弗加于山〔4〕；鱼盐蜃蛤〔5〕，弗加于海。民参其力〔6〕，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积朽蠹，则老少冻馁。国都之市，屦贱而踊贵〔7〕。民人痛疾，或燠休之〔8〕。昔者殷人诛杀不当，僇民无时〔9〕。文王慈惠殷众，收恤无主，是故天下归之。民无私与〔10〕，维德之授〔11〕。今公室骄暴，而田氏慈惠，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箕伯、直柄、虞遂、伯戏〔12〕，其相胡公、太姬〔13〕，已在齐矣。”

【注释】

〔1〕“田氏三量”句：意思是，田氏的三种量器进位都比公量增加一（即都是五进位）。

〔2〕贷：借出。

〔3〕如：往，到……去。

〔4〕弗加于山：价钱不比山上贵。

〔5〕蜃：大蛤。

〔6〕参（sān）：三，分成三份。

〔7〕屦（jù）：鞋子。踊：专为砍掉脚的人做的假脚。按“屦贱而踊贵”是滥施刑罚的后果。

〔8〕燠（qù）休：抚慰。

〔9〕僇：通“戮”，杀戮。

〔10〕私：偏私。与（yǔ）：赞同。这里是热爱的意思。

〔11〕授：这里是归附的意思。

〔12〕“箕伯”句：箕伯等四人都是舜的后代，田（陈）氏的先人。

〔13〕胡公：箕伯等四人的后代。太姬：胡公妻。

【译文】

叔向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晏子说：“齐国君主抛弃了他的人民，人民都归附了田氏。齐国原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是一豆，以后都按四进位，一直到釜，十釜是一钟。田氏家三种量器，进位都比公家的量器增加一，这样钟的容量就大了。他用私家的大量器借出，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他家山上的木材运到市上卖，价钱不比山上高；鱼盐蚌蛤运到市上卖，价钱不比海边高。如果人民把力气分成三份，两份就要献给国君，用在自家衣食方面的只占一份。国君仓库里的钱粮都腐朽长了虫子，可是老人小孩却挨饿受冻。都城的市场上，因为受砍脚刑罚的人很多，所以鞋子贱，而为被砍掉脚的人特制的假脚却很贵。人民深受痛苦疾病折磨，田氏就加以抚慰。从前商朝判处死刑不恰当，不时杀戮人民。周文王施恩惠于商朝民众，收容救济无家可归之人，因此天下的人都归附他。人民并不偏爱某个人，他们只归附有道德的人。现在公室骄横暴虐，可是田氏却很慈惠，他爱护人民如同父母一样，而人民归附他如同流水一样。即使他不想得到人民的拥护，将躲避到哪里去呢？田氏的先人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的神灵已经在齐国帮助他们的后代胡公及其妃子太姬了，因此田氏很快就要占有齐国了。”

叔向曰：“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马不驾〔1〕，卿无军行。公乘无人〔2〕，卒列无长。庶民罢弊，宫室滋侈。道殣相望〔3〕，而女富溢尤〔4〕。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郤、胥、原、孤、续、庆、伯〔5〕，降在皂吏〔6〕。政在家门〔7〕，民无所依。而君日不悛〔8〕，以乐慆忧〔9〕。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10〕：‘昧旦丕显，后世犹怠〔11〕。’况日不悛，其能久乎？”

晏子曰：“然则子将若何？”

叔向曰：“人事毕矣，待天而已矣。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维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焉！”

【注释】

〔1〕戎马：拉战车的马。

〔2〕乘（shènɡ）：骖乘。

〔3〕殣（jìn）：饿死的人。

〔4〕女：指受君主宠爱的女子。尤：甚。

〔5〕“栾”句：此八氏都是晋的旧臣，姬姓。

〔6〕皂吏：低贱的吏役。

〔7〕家：指大夫之家。

〔8〕悛（quān）：悔改，改过。

〔9〕以乐慆（yuètāo）忧：用音乐隐藏忧愁。慆，隐藏。

〔10〕谗鼎：“谗”是鼎的名。

〔11〕 “昧旦”二句：大意是，清晨起来就致力于名声显赫，到了后代尚且会懈怠。昧旦，清晨。丕显，大显赫。

【译文】

叔向说：“即使是我们晋国公室，现在也到了末世了。战马都不能驾战车了，卿不去率领军队。君主的骖乘没有合适的人，兵士没有称职的官长。百姓疲困，而宫室却日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受宠爱的女子家里却更加富足。人民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躲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孤、续、庆、伯等旧臣的后代，已经沦为低贱的吏役。政权操纵在私家手里，人民无依无靠。可是君主一直不肯改悔，用寻欢作乐来掩藏忧愁。公室如此卑微，还能有多少日子！谗鼎的铭文说：‘黎明即起致力于声名显赫，子孙后代尚且会懈怠。’何况君主一直不肯改悔，他还能长久保持君位吗？”

晏子说：“既然这样，那么您将怎么办？”

叔向说：“人是无能为力了，只有听天由命罢了。晋国的公族就要完了。我听说过，公室将要卑微的时候，与公室同姓的其他家族像枝叶一样先降落，然后公室跟着凋零。我的一宗有十一族，现在只有我们羊舌氏还存在罢了，我又没有好儿子，公室又没有法度，我能够寿终就很幸运了，怎么敢希望死后得到祭祀呢！”

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

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

这里晏子表明了侍奉明君与惰君的不同态度。总的原则是：当官不失掉忠诚，不当官不失掉操行。即不苟且求容，不谋取私利。

叔向问晏子曰：“齐国之德衰矣，今子何若？”

晏子对曰：“婴闻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没其身，行不逮则退〔1〕，不以诬持禄〔2〕。事惰君者，优游其身以没其世〔3〕，力不能则去，不以谀持危。且婴闻君子之事君也，进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苟合以隐忠〔4〕，可谓不失忠；不持利以伤廉，可谓不失行。”

叔向曰：“善哉！《诗》有之曰：‘进退维谷〔5〕。’其此之谓欤〔6〕！”

【注释】

〔1〕行不逮：能力达不到。逮，及，达到。

〔2〕诬：欺骗。

〔3〕优游：从容不迫的样子。指从容致力于当做之事。

〔4〕苟合：苟且附合君主，即苟且求容之意。

〔5〕进退维谷：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桑柔》。意思是，进和退都行不通。谷，穷，尽。

〔6〕其此之谓欤：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齐国的道德衰微了，现在您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侍奉英明君主的人，尽心竭力一直到身死，力不胜任就辞官，不靠欺骗保持住自己的俸禄。侍奉怠惰君主的人，从容不迫地过完一辈子，力不胜任就离开，不靠阿谀保持住危险的地位。况且我听说君子侍奉君主，当官不丧失忠诚，不当官不丧失品行。不苟且求容以致掩藏了忠诚，这可以叫做不丧失忠诚；不谋取私利以致损害了廉洁，这可以叫做不丧失品行。”

叔向说：“您说的好啊！《诗》中有这样的话：‘进退维谷。’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

晏子对以民为本

晏子认为，世道混乱，君主邪僻，臣子应该做到地位虽低但不失掉尊严，处境虽差但不失掉正直，这是因为把人民当成根本。“以民为本”的观点，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以后，都具有进步意义。

叔向问晏子曰：“世乱不遵道，上辟不用义，正行则民遗〔1〕，曲行则道废。正行而遗民乎，与持民而遗道乎〔2〕？此二者之于行何如？”

晏子对曰：“婴闻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3〕，以民为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遗道？苟遗民矣，安有正行焉？”

【注释】

〔1〕遗：失掉，丢掉。

〔2〕与：还是。选择连词。

〔3〕曲：指处境不好。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世道混乱，违反了正常规律；君主邪僻，不按照道义行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行为正直就会失掉人民，如果行为邪僻就会丢掉原则。是行为正直失掉人民呢，还是保住人民丢掉原则呢？这两种做法对于品行怎么样呢？”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地位低下但不失掉尊严，处境不好但不失掉正直的人，把人民当成根本。如果保住人民，怎么会丢掉原则？如果失掉人民了，怎么会有正直的行为呢？”

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

晏子对以爱民乐民

晏子认为，热爱人民、让人民快乐是最高尚的思想、最淳厚的品德，而苛刻对待人民、危害人民则是最低下的思想、最卑贱的品德。这可视为“以民为本”的具体化。

叔向问晏子曰：“意孰为高〔1〕？行孰为厚？”

对曰：“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2〕。”

【注释】

〔1〕意：指思想。

〔2〕乐民：让人民快乐。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思想哪一种是高尚的？品行哪一种是淳厚的？”

晏子回答说：“思想没有比爱护人民更高尚的，品行没有比让人民快乐更淳厚的。”

又问曰：“意孰为下？行孰为贱？”

对曰：“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民也。”

【译文】

叔向又问道：“思想哪一种是低下的？品行哪一种是卑贱的？”

晏子回答说：“思想没有比对人民苛刻更低下的，品行没有比危害人民更卑贱的。”

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

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

这里晏子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啬、吝、爱的含义加以解释并给予不同评价。认为衡量钱财的多少而节俭地使用，富裕了就分钱财给贫苦人，贫困了就节衣缩食不向人借贷，是君子对待钱财的准则。

叔向问晏子曰：“啬、吝、爱之于行何如〔1〕？”

晏子对曰：“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叔向曰：“何谓也？”

晏子曰：“称财多寡而节用之，富无金藏〔2〕，贫不假贷〔3〕，谓之啬。积多不能分人，而厚自养，谓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养，谓之爱。故夫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

【注释】

〔1〕爱：舍不得。

〔2〕富无金藏：富饶了（就把钱财分给贫苦人），不保藏钱财。

〔3〕贫不假贷：贫困了（就节衣缩食自立更生），不向人借贷。假，借。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啬、吝、爱对于品行怎么样？”

晏子回答说：“啬是君子的准则，吝和爱是小人的品行。”

叔向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晏子说：“衡量钱财的多少，节俭地使用，富裕了就把钱财分给贫困的人，不保藏金钱；贫困了就节衣缩食，不向人借贷，这叫做啬。聚积了很多钱财，不能分给贫困的人，却优厚地供养自己，这叫做吝。钱财不能分给贫困的人，又舍不得供养自己，这叫做爱。所以说啬是君子的准则，吝和爱是小人的品行。”

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

这里晏子提出了荣耀的标准：对长辈孝顺，对君主忠诚；对弟兄和睦，对朋友诚信；不隐瞒过错，不贪求财利；自身无可指责，行为无可惩诫。

叔向问晏子曰：“何若则可谓荣矣？”

晏子对曰：“事亲孝，无悔往行。事君忠，无悔往辞。和于兄弟，信于朋友。不謟过〔1〕，不责得〔2〕。言不相坐〔3〕，行不相反。在上治民，足以尊君；在下莅修〔4〕，足以变人。身无所咎〔5〕，行无所创〔6〕，可谓荣矣。”

【注释】

〔1〕謟（tāo）：通“慆”，隐藏，隐瞒。

〔2〕责：求。

〔3〕坐：抵触。

〔4〕莅修：谓主持教化。莅，临。

〔5〕咎：责怪。

〔6〕创（chuānɡ）：惩诫。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人怎样做就可以叫做荣耀了？”

晏子回答说：“侍奉长辈孝顺，对以往的行为没有可以悔恨的。侍奉君主忠诚，对以往的言辞没有可以悔恨的。对弟兄和睦，对朋友讲信用。不隐瞒过错，不贪求利益。说话不自相矛盾，行为不前后违背。在上位管理人民，足以使君主尊贵；在下位主持教化，足以使人民向善。为人没有可以指责的，行为没有可以惩诫的，这样就可以叫做荣耀了。”

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

晏子认为，侍奉君主，只有不抱非分的希望，不追求受到宠幸，淡泊得失，才能保全自身。

叔向问晏子曰：“人何以则可谓保其身？”

晏子对曰：“《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1〕。’不庶几〔2〕，不要幸〔3〕，先其难乎而后幸。得之，时其所也〔4〕；失之，非其罪也。可谓保其身矣。”

【注释】

〔1〕“既明”四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烝民》。“懈”今本《诗经》作“解”。诗句大意是：聪明睿智的人，善于保全自身。从早到晚不懈怠，侍奉君主一个人。哲，睿智。夙，早。一人，指君主。

〔2〕庶几：希望。

〔3〕要：求。幸：宠爱。

〔4〕时：通“是”。

【译文】

叔向问晏子说：“人怎样做才可以叫做保全自身？”

晏子回答说：“《诗》中说：‘既睿智又聪明，借以保全自身。早起晚睡不偷懒，侍奉君主一个人。’不抱非分的希望，不求受到君主的宠爱，先为君主做艰难的事，然后受到宠爱。得到官职，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失去官职，不是他的罪过。这样就可以叫做保全自身了。”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

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针对梁丘据的讥讽，晏子指出，一心一意可以侍奉百位君主，三心二意不能侍奉一位君主。

梁丘据问晏子曰：“子事三君〔1〕，君不同心，而子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

晏子对曰：“婴闻之，顺爱不懈，可以使百姓；强暴不忠，不可以使一人。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

【注释】

〔1〕三君：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

【译文】

梁丘据问晏子说：“您侍奉了三位君主，君主们心不相同，可您都能顺从他们，仁德的人本来就有多种多样的心吗？”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温顺慈爱不懈怠，可以役使百姓；强横暴虐不忠诚，不可以役使一个人。一心一意可以侍奉一百位君主，三心二意不可以侍奉一位君主。”

孔子闻之曰：“小子识之〔1〕！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

【注释】

〔1〕小子：老师对学生的称呼。识（zhì）：记住。

【译文】

孔子听到这话以后说：“学生们记住这些话！晏子是用一个心眼侍奉一百位君主的人啊。”

第五卷　内篇杂上第五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

面对庄公的无礼行为，晏子敢于与之争论。批评庄公依仗人多势强而抛弃礼仪，爱好勇力却厌恶贤者，这样灾祸必将降临。因谏言不被采纳，晏子辞官而东耕于海滨。几年之后，果然发生了崔杼杀君之祸。

晏子臣于庄公〔1〕，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2〕，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3〕？”晏子入坐，乐人三奏，然后知其谓己也。遂起，北面坐地。

【注释】

〔1〕臣：当臣子。

〔2〕已哉：等于说“算了吧”。已，止。

〔3〕为：语气词，表示疑问。

【译文】

晏子给庄公当臣子，庄公不喜欢他。喝酒的时候，庄公下令召晏子来。晏子到了，进了门，庄公命令歌手唱道：“算了吧，算了吧！我不能喜欢你，你为什么要来呀？”晏子坐到座位上，歌手一连唱了三遍，然后晏子才明白这是说的自己。他于是站起来，面向北坐在了地上。

公曰：“夫子从席〔1〕，曷为坐地？”

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2〕，今婴将与君讼，敢毋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强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身，若公者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3〕。”

【注释】

〔1〕从席：陪着饮酒。

〔2〕讼夫：争论的人。讼，争辩，争论。

〔3〕愿请身去：希望辞官离开朝廷。古代臣子当官，即是委身于君，要辞官，等于请求把身体归还自己，所以说“请身”。

【译文】

庄公说：“先生您陪着我喝酒，为什么坐在地上？”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争论的人要坐在地上，现在我将跟您争论，怎敢不坐在地上呢？我听说过，人口众多却没有道义，势力强大却没有礼仪，爱好勇力却厌恶贤人，他自己一定会赶上灾祸的，这些就像说您的啊。况且，我的话不被采纳，希望您允许我辞官离开朝廷。”

遂趋而归，管籥其家者纳之公〔1〕，财在外者斥之市〔2〕，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3〕，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居数年，果有崔杼之难〔4〕。

【注释】

〔1〕管籥(yuè)：都是古代乐器。

〔2〕斥：拿出（钱财）。

〔3〕旅食：跟众人吃一样的饭食。旅，众。

〔4〕崔杼之难：指庄公为崔杼所杀之祸。

【译文】

说完就快步走着回去了，把家里的管籥等乐器都交给公家，把外边的钱财都拿到市上散发，说道：“君子能为百姓尽力就当官拿俸禄，不拒绝富贵；不能为百姓尽力就辞官跟一般人同吃一样的饭食，不厌恶贫贱。”于是步行到东方去，在海边耕田种地。过了几年，果然发生了崔杼杀死庄公的灾难。

庄公不用晏子

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

本章先写晏子被庄公收回官爵和食邑后的态度：慨叹君主难以免除灾难，庆幸自己不必陪着君主去死。接着写崔杼杀死庄公后晏子与随从人员的对话，表达了既不可为君主殉死，又不能逃亡国外，更无所归依的复杂心情。最后写晏子面对崔杼的责问所表现的义正辞严的大无畏气概。

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每朝，赐爵益邑〔1〕。俄而不用〔2〕，每朝，致邑与爵〔3〕。爵邑尽，退朝而乘，嘳然而叹〔4〕，终而笑。其仆曰〔5〕：“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6〕，吾亦无死矣。”

【注释】

〔1〕邑：食邑，封地。

〔2〕俄而：不久。

〔3〕致：归还。此指收回。

〔4〕嘳然：同“喟然”，叹气的样子。

〔5〕仆：驭手，赶车的人。

〔6〕自得：指保全自己。

【译文】

晏子当庄公的臣子，他的意见大大被采纳，每逢朝见的时候，庄公都赐给他官爵，增加他的食邑。过了不久，他的意见不被采纳了，每逢朝见的时候，庄公都收回他的一些官爵和食邑。官爵和食邑被收完了，晏子退出朝廷，坐上车子，长吁短叹，叹完气后又笑了。他的驭手说：“您为什么叹气后接着又发笑呢？”晏子说：“我叹气，是哀悯我们君主不能免除灾难；我发笑，是高兴我能保全自身，我也用不着陪着君主去死了。”

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从者曰：“死乎〔1〕？”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2〕？”曰：“行乎〔3〕？”晏子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吾君死，安归？君民者〔4〕，岂以陵民？社稷是主〔5〕。臣君者〔6〕，岂为其口实〔7〕？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8〕，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9〕，孰能任之〔10〕？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11〕？”

【注释】

〔1〕死：指殉死。

〔2〕吾死也：我为什么要殉死呢？

〔3〕行：指逃亡国外。

〔4〕君民：给人民当君主。

〔5〕社稷是主：主宰国家。社稷，借指国家。

〔6〕臣君：给君主当臣子。

〔7〕口实：指俸禄。

〔8〕死之：为他而死。

〔9〕私暱：指受宠爱的人。

〔10〕任：承担。

〔11〕庸何：哪里。

【译文】

后来崔杼果然杀死了庄公。晏子站在崔杼的门外，跟随的人说：“为君主殉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君主吗？别人不殉死，我为什么要殉死呢？”跟随的人又说：“逃亡国外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亡国外呢？”跟随的人说：“回去吗？”晏子说：“我们君主死了，回到哪里去呢？当百姓君主的人，难道是为了欺凌百姓？是为了主持国家。给君主当臣子的，难道是为了俸禄？是为了保住国家。所以，君主如果是为国家而死，那么臣子就为君主殉死。君主如果是为国家而逃亡国外，那么臣子就为君主逃亡国外，如果不是他宠爱的人，谁能跟他一起承担这样的祸患？况且别人明明有君主却把君主杀了，我怎么能为君主殉死？怎么能为君主逃亡国外？但是我又将回到哪里去？”

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

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婢子也哉〔1〕？其缢而从之也〔2〕？”

遂袒免〔3〕，坐，枕君尸而哭〔4〕，兴，三踊而出〔5〕。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注释】

〔1〕婢子：等于说“小女子”。

〔2〕缢：上吊。

〔3〕袒免：“袒”指露出胳膊，“免”指摘掉帽子。

〔4〕枕君尸而哭：把君主的尸体放在自己大腿上哭泣。《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作“枕尸股而哭”，杜预注：“以公尸枕己股也。”

〔5〕踊：跳跃。这里是顿足的意思。

【译文】

门打开了，晏子走了进去。崔杼说：“您为什么不殉死？您为什么不殉死？”

晏子说：“祸患发生的时候我不在，祸患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殉死？况且我听说过，把逃亡国外当作好品行的人不足以保住君主，把殉死当作有义气的人不足以建立功勋。我难道是小女子吗？怎么能自缢而跟随去死呢？”

说完就脱掉袖子露出胳膊，摘掉帽子，把君主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哭泣，然后站起来，跺了几下脚，就出去了。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死晏子，崔杼说：“他是百姓景仰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

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

本章记崔杼杀死庄公后以武力胁迫齐国将军、大夫盟誓事。面对刀光剑影、数人被杀的血腥场面，晏子大义凛然，斥责崔杼的无道行径。对于崔杼的利诱、威逼，晏子不为所动，慷慨陈词，表达了自己不以邪道求福的决心。崔杼慑于晏子的道义不敢杀晏子，晏子离开后与车夫的对话更表现了他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心态。

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1〕，劫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太宫之坎上〔2〕，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3〕，坎其下〔4〕，以甲千列环其内外〔5〕。盟者皆脱剑而入，维晏子不肯，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戟拘其颈〔6〕，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7〕，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8〕，所杀七人。

【注释】

〔1〕庆封：字子家，又字季，齐大夫。相：当相。

〔2〕劫：胁迫。

〔3〕仞：八尺或七尺为一仞。

〔4〕坎：挖坑。

〔5〕甲：甲士。

〔6〕拘（ɡōu）：通“钩”，勾拉。

〔7〕与（qǔ）：帮助。

〔8〕疾：速，快。指不至血：手指不咬出血来。古代盟誓时，咬破手指，滴血于酒中，然后饮血酒以示庄重。

【译文】

崔杼杀死庄公以后，立景公为君，崔杼与庆封当景公的相。他们胁迫那些将军、大夫和有名望的士及百姓到太公庙旁的坑穴边，下令不许有不盟誓的。筑起一个两丈多高的祭台，在祭台下边挖了坑穴，用一千名甲士围绕在坑穴内外。盟誓的人都要摘掉剑才能进入，只有晏子不肯摘掉剑，崔杼答应了他。有胆敢不盟誓的，就用戟扎他的颈，用剑刺他的心。下令让每个人自己盟誓说：“不帮助崔、庆两家而帮助公室，将遭受祸殃。”话说得不快捷、手指不咬出血来的要处死，被杀死的有七个人。

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1〕，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俯而饮血。

【注释】

〔1〕奉：古“捧”字。

【译文】

按次序轮到晏子盟誓，晏子手捧盛着血酒的杯子，仰面朝天长叹道：“啊！崔杼做不符合道义的事，杀死自己的君主，不帮助公室而帮助崔、庆两家的人，将遭受这祸殃。”说完低下头把血酒喝了下去。

崔杼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戟既在脰〔1〕，剑既在心。维子图之也。”

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2〕，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云：‘莫莫葛虆，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3〕。’今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摧之，婴不革矣〔4〕。”

【注释】

〔1〕脰（dòu）：颈。

〔2〕倍：通“背”。

〔3〕“莫莫”四句：所引诗句见《诗·大雅·旱麓》。“虆”、“恺悌”今本《诗经》作“藟”、“岂弟”。大意是：葛草和藟草，枝条很茂盛。欢乐的君子，求福不变更。施（yì），延伸。恺悌，欢乐平易。

〔4〕革：改变。

【译文】

崔杼对晏子说：“你如果改变你的话，那么我跟你共同掌管齐国；你如果不改变你的话，戟就要扎到你的脖子，剑就要刺到你的心口。希望你考虑考虑。”

晏子说：“用刀逼迫我让我抛弃自己的意志，这不是勇敢；用利益诱使我改变自己的话，从而背叛自己的君主，这不符合道义。崔杼，你难道没有学过《诗》吗？《诗》中说：‘密密麻麻的葛藤，爬上树干枝头。和悦近人的君子，不以邪道求福。’现在我就可以用邪道求福吗？用弯曲的兵器钩死我，用直的兵器刺死我，我也不变更自己的话。”

崔杼将杀之，或曰〔1〕：“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2〕，而为小仁，焉有中乎〔3〕？”

【注释】

〔1〕或：有人。

〔2〕为大不仁：指杀死君主。下句“为小仁”指不杀晏子。

〔3〕中：合适，恰当。

【译文】

崔杼将要杀死晏子，有人说：“不可以。您因为您的君主没有道义而杀死了他，现在他的臣子是有道义的人，您又接着杀死臣子，这样就不可以施教于人了。”崔杼于是就释放了晏子。晏子说：“你作为一个大夫，做出杀死君主这样极不仁道的事，却做点释放我这样小仁小义的事，这难道合适吗？”

趋出，授绥而乘〔1〕。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2〕！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县于厨〔3〕。婴命有系矣〔4〕。”按之成节而后去〔5〕。《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6〕。”晏子之谓也。

【注释】

〔1〕授：通“受”。绥：登车时做拉手用的绳子。

〔2〕徐：慢。

〔3〕县：同“悬”，悬挂。这里是掌握的意思。

〔4〕系：拘缚，掌握。

〔5〕按之成节：指走得有节奏，意思是走得不慌不忙。

〔6〕“彼己”二句：所引诗句见《诗·郑风·羔裘》。“己”今本《诗经》作“其”。大意是：那个人啊，丢了性命也不改变自己的操行。渝，改变。

【译文】

晏子说完就快步走出来，拉着车上的绳子上了车。他的车夫要赶马快跑，晏子摸着车夫的手说：“慢点赶！快了不一定就能活，慢了不一定就会死。鹿生活在原野里，可是它的命却掌握在厨师手上。如今我的命也有人掌握着啊。”车赶得很有节奏，然后才离开。《诗》中说：“那个人哪，宁死也不改变品行。”这说的就是晏子啊。

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

晏子当阿邑的长官，完全依法行政：修筑道路，加强防务；推举节俭孝悌者，惩罚苟且造假者；判决诉讼，不避豪强；近臣请托，视其合法与否；接待显贵，不超过礼仪规定，因而遭到邪恶之人、懒惰之人、豪门大户、君主近臣和显贵的诋毁，坏名声传到君主耳中并被免职。第二次去治理阿邑，反其道而行之，因而受到上述那些人的赞誉，好名声传到君主耳中并受到赏赐。晏子指出，先前受到责备的，实际上应当奖赏；如今受到奖赏的，实际上应当责备。警示君主应该注重事实，不偏听偏信。

景公使晏子为阿宰〔1〕，三年，毁闻于国〔2〕。景公不说，召而免之。

晏子谢曰〔3〕：“婴知婴之过矣，请复治阿，三年而誉必闻于国。”

【注释】

〔1〕阿：齐邑名。宰：邑的长官。

〔2〕毁：指坏名声。国：指国都。

〔3〕谢：谢罪。

【译文】

景公派晏子当阿邑的邑宰，过了三年，晏子的坏名声就传遍国都。景公很不高兴，召回了他并且要罢免他。

晏子谢罪说：“我知道我的过错了，请允许我再去治理阿邑，三年之后，好名声必定传遍国都。”

景公不忍，复使治阿。三年而誉闻于国。景公说，召而赏之，辞而不受。景公问其故，对曰：“昔者婴之治阿也，筑蹊径〔1〕，急门闾之政〔2〕，而淫民恶之；举俭力孝弟〔3〕，罚偷窳〔4〕，而惰民恶之；决狱不避贵强，而贵强恶之；左右所求，法则予，非法则否，而左右恶之；事贵人体不过礼，而贵人恶之。是以三邪毁于外〔5〕，二谗毁于内〔6〕，三年而毁闻乎君也。今臣谨更之：不筑蹊径，而缓门闾之政，而淫民说；不举俭力孝弟，不罚偷窳，而惰民说；决狱阿贵强〔7〕，而贵强说；左右所求言诺〔8〕，而左右说；事贵人体过礼，而贵人说。是以三邪誉乎外，二谗誉乎内，三年而誉闻于君也。昔者婴之所以当诛者宜赏，今所以当赏者宜诛。是故不敢受。”

【注释】

〔1〕蹊径：泛指道路。

〔2〕门闾之政：指乡间防务。门闾，指乡里。

〔3〕弟：同“悌”，敬爱兄长。

〔4〕偷：苟且，随便。窳（yǔ）：器物粗劣。

〔5〕三邪：指上文的淫民、惰民、贵强。

〔6〕二谗：指上文的左右、贵人。

〔7〕阿（ē）：偏袒。

〔8〕诺：应允，答应。

【译文】

景公不忍心罢免他，又派他去治理阿邑。三年之后，好名声果然传遍国都。景公很高兴，召回晏子要赏赐他。晏子推辞，不肯接受。景公问为什么，晏子回答说：“从前我治理阿邑的时候，修筑小路山路，加强乡间防务，因而邪恶的人厌恶这样做；推举生活节俭、努力工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惩罚粗制滥造器物的人，因而懒惰的人厌恶这样做；判决诉讼不躲避豪门大户，因而豪门大户厌恶这样做；国君的近臣有所求，合法的就给，不合法的就不给，因而国君的近臣厌恶这样做；接待地位显贵的人得体而不超过礼仪的规定，因而地位显贵的人厌恶这样做。因此，三种邪僻的人在外边毁谤，两种谗佞的人在里边毁谤，三年之内我的坏名声就传到您耳朵里了。现在我改变了原来的做法：不修筑小路山路，放松乡间的防务，因而邪恶的人高兴了；不推举生活节俭、努力工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不惩罚粗制滥造器物的人，因而懒惰的人高兴了；判决诉讼偏袒豪门大户，因而豪门大户高兴了；国君的近臣有所求，全都答应给，因而国君的近臣高兴了；接待地位显贵的人不得体，超过礼仪的规定，因而地位显贵的人高兴了。因此，三种邪僻的人在外边称赞，两种谗佞的人在里边称赞，三年之内我的好名声就传到您耳朵里了。从前我受到责备的那些事，实际上应该受到奖赏；现在我受到奖赏的这些事，实际上应该受到责备。因此我不敢接受赏赐。”

景公知晏子贤，乃任以国政，三年而齐大兴。

【译文】

景公了解到晏子贤德，就把国家政事委托给他治理。过了三年，齐国变得非常强盛。

景公怜饥者

晏子称治国之本以长其意针对景公怜悯面有饥饿之色的年老负薪者，晏子称赞说：君主爱怜老年人，因而恩德能遍及所有人，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进而请景公派人寻找那些无人供养的年老体弱者和鳏夫寡妇，供给他们粮食，从而使之得到救助。

景公游于寿宫〔1〕，睹长年负薪者而有饥色〔2〕。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

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所不逮〔3〕，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无室者〔4〕，论而共秩焉〔5〕。”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

【注释】

〔1〕寿宫：又名胡宫，齐宫室名。

〔2〕长（zhǎnɡ）年：年纪大的，年老的。

〔3〕逮：及，到。

〔4〕求：寻找。

〔5〕共：通“供”，供给。秩：禄。此指廪食。

【译文】

景公到寿宫去游玩，看到一个背着柴草的老人面有饥饿之色。景公对此很悲伤，慨叹着说：“让官吏供养他！”

晏子说：“我听说过，喜欢贤德之人而且怜悯不贤德之人，这是保持住国家的根本。现在您爱护老人，因而您的恩德就没有人不能得到，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景公笑了，面有喜色。晏子说：“圣贤的君主看到贤德之人因而喜欢贤德之人，看到不贤德之人因而怜悯不贤德之人。现在请您派人寻找没人供养的年老体弱的人，没有家室的鳏夫、寡妇，根据实际情况供给他们粮食。”景公说：“好吧。”于是年老体弱的人都有了供养，鳏夫、寡妇都有了家室。

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

晏子称直请赏之景公大白天披头散发乘坐着六匹马拉的车子载着妇人出宫门，受到守门人的阻拦而返回，对此感到惭愧而不上朝理事。针对这种情况，晏子开导景公说：居下位者如果不讲正直之言，居上位者必有隐患；百姓如果多有忌讳之语，君主必有骄横之行。只有英明的君主居上位，下面才会有正直之言，才会无有忌讳之语。

景公正昼被发〔1〕，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2〕。刖跪击其马而反之〔3〕，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

【注释】

〔1〕正昼：大白天。被：同“披”。

〔2〕正闺：宫中正门。

〔3〕刖（yuè）跪：指被砍掉脚的人。刖，古代砍掉脚的酷刑。跪，足。古代常用刖足者守门。反之：让他返回。

【译文】

景公白天披散着头发，坐着六匹马驾的车，车上载着妇人要出宫门。砍掉脚的守门人拦击他的马让他返回宫内，并且说：“你这个样子不是我们的君主啊！”景公很惭愧，因而不上朝。

晏子睹裔款而问曰〔1〕：“君何故不朝？”

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

【注释】

〔1〕裔款：齐景公臣。

【译文】

晏子看到裔款问道：“君主为什么不上朝？”

裔款回答说：“昨天君主白天披散着头发，坐着六匹马驾的车，车上载着妇人要出宫门，砍掉脚的守门人拦击他的马让他返回宫内，并且说：‘你这个样子不是我们的君主啊！’君主惭愧地返回去，最终没有出宫门，因此才不上朝。”

晏子入见，景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1〕，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

晏子对曰：“君勿恶焉〔2〕。臣闻下无直辞，上有隐恶〔3〕；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多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4〕，刖跪直辞禁之，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

公笑曰：“可乎？”

晏子曰：“可。”

【注释】

〔1〕见：被。戮：辱。

〔2〕恶（wù）：厌恶，讨厌。

〔3〕隐恶（è）：隐患。

〔4〕失行：失礼的行为。

【译文】

晏子进宫去见景公，景公说：“昨天我有过错，披散着头发，坐着六匹马驾的车要出宫门，砍掉脚的守门人拦击马让我返回宫内，说：‘你这个样子不是我们的君主啊！’我托大夫您的福，得以率领百姓守住祖庙，现在受到砍掉脚的守门人的羞辱，使国家蒙受耻辱，我还可以跟诸侯们平起平坐吗？”

晏子回答说：“您对此不要厌恶。我听说下面如果没有正直的言辞，上面就会有隐患；百姓如果有很多忌讳的话不敢说，君主就会有骄横的行为。古代英明的君主在位，下面就有很多正直的言辞；君主好善，百姓就没有忌讳的话。现在您有失礼的行为，砍掉脚的守门人用正直的言辞制止您，这是您的福气啊。所以我来庆贺，请您赏赐他，以此表明您好善；依礼对待他，以此表明您接受劝谏。”

景公笑着说：“可以这样做吗？”

晏子说：“可以。”

于是令刖跪倍资无征〔1〕，时朝无事也〔2〕。

【注释】

〔1〕倍资：加倍给钱财。无征：不征赋税。

〔2〕时朝无事也：当时朝廷没有变故。因为采纳了晏子的意见，君主好善纳谏，所以朝廷无事。事，变故。

【译文】

景公于是下令加倍给砍掉脚的守门人财物，不要向他家征收赋税。这样做了以后，当时朝廷里平安无事了。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本章写三个大臣对君主夜间突然莅临的反应：作为文臣，晏子担心的是其他诸侯国及齐国发生变故；作为武将，司马穰苴担心的是诸侯的入侵和大臣的叛乱。他们都拒绝与君主饮酒作乐。而谗臣梁丘据则投君主之所好，活脱脱一副谄媚之态。最后借君子之口，表达本章的主旨：圣贤的君主，有益友而无佞臣。

景公饮酒，夜移于晏子之家。前驱款门曰〔1〕：“君至！”晏子被元端立于门〔2〕，曰：“诸侯得微有故乎〔3〕？国家得微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4〕？”公曰：“酒醴之味〔5〕，金石之声〔6〕，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度、陈簠簋者有人〔7〕，臣不敢与焉〔8〕。”

【注释】

〔1〕款：扣，敲。

〔2〕被：同“披”。元端：本作“玄端”。清朝人避圣祖玄烨讳，改为“元端”。祭祀、上朝等庄重场合穿的衣服，其色玄（黑色），正幅（衣正幅谓之端），故名“玄端”。

〔3〕得微：也作“得无”，表揣测的副词，意思是“该不会”“莫非”。

〔4〕辱：敬词。

〔5〕酒醴：美酒。醴，甜酒。

〔6〕金石：泛指乐器。金，指金属制乐器。石，指石制乐器。

〔7〕荐：草席。簠簋（fǔɡuǐ）：都是古代盛食物的器具。

〔8〕与（yù）：参与。

【译文】

景公喝酒，夜里转移到晏子家去喝，先行的人敲门说：“君主到了！”晏子身披黑色朝服，站在门口说：“诸侯们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国家该不会有什么事变吧？君主为什么深夜屈尊来到我家？”景公说：“美酒的味道，音乐的声音，我愿意跟先生您一块享受。”晏子回答说：“铺设席子、安排簠簋等器具的事情有专人做，我不敢参与。”

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穰苴介胄操戟立于门〔1〕，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将军乐之。”穰苴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

【注释】

〔1〕介胄：即甲胄，用作动词，披上铠甲，戴上头盔。

【译文】

景公说：“转移到司马穰苴家去喝！”先行的人敲门说：“君主到了！”司马穰苴披挂上甲胄，拿着戟，站在门口说：“诸侯们该不会有军队入侵吧？大臣们该不会有叛乱的吧？君主为什么深夜屈尊来到我家？”景公说：“美酒的味道，音乐的声音，我愿意跟先生您一块享受。”司马穰苴回答说：“铺设席子、安排簠簋等器具的事情有专人做，我不敢参与。”

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1〕，行歌而出。公曰：“乐哉，今夕吾饮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

【注释】

〔1〕挈（qiè）：握着，拿着。竽：古代竹制管乐器。

【译文】

景公说：“转移到梁丘据家里去喝！”先行的人敲门说：“君主到了！”梁丘据左手拿着瑟，右手提着竽，边走边唱地迎了出来。景公说：“今天夜里我喝酒真快乐啊！假如没有那两个人，怎么能治理我的国家？假如没有这一个人，怎么能让我快乐？”

君子曰：“圣贤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道：“圣贤的君主，都有对自己有益的朋友，没有苟且作乐的臣子。景公不能赶上圣贤的君主，所以两种人都任用，因此只能保全自己不被灭亡。”

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

晏子因以讽之

晏子通过对金壶铭文含义的诠释，告诫君主不要用尽民力，不要任用不肖之人；否则，将会遭到灭亡的的下场。

景公游于纪〔1〕，得金壶，乃发视之，中有丹书〔2〕，曰：“食鱼无反〔3〕，勿乘驽马。”公曰：“善哉，如若言〔4〕！食鱼无反，则恶其鱢也〔5〕；勿乘驽马，恶其取道不远也。”

晏子对曰：“不然。食鱼无反，毋尽民力乎！勿乘驽马，则无置不肖于侧乎！”

公曰：“纪有书，何以亡也〔6〕？”

晏子对曰：“有以亡也〔7〕。婴闻之，君子有道，悬之闾〔8〕。纪有此言，注之壶，不亡何待乎！”

【注释】

〔1〕纪：古国名，春秋时为齐所灭，故址在今山东寿光南。

〔2〕丹书：刻铸的涂以朱砂的字，即今所谓“金文”。丹，朱砂。

〔3〕反：覆，翻转过来。

〔4〕若：此，这。

〔5〕鱢（sāo）：腥臭。

〔6〕“纪有书”二句：这句意思是，纪国既然有这样的名言，为什么灭亡了呢？

〔7〕有以：有原因。以，原因，缘故。

〔8〕悬之闾：悬挂在里巷的门上（作为座右铭）。

【译文】

景公到纪国故地去游玩，得到一只铜壶，于是打开壶观看，看到壶里有刻铸的涂以朱砂的文字，写的是：“食鱼无反，勿乘驽马。”景公说：“这话真好啊！吃鱼只吃一面，不翻过来吃另一面，是厌恶它的腥味；不乘坐劣等马，是厌恶它不能走远路。”

晏子回答说：“不是这样解释。吃鱼只吃一面，不翻过来吃另一面，是说不要把民力用尽啊！不乘坐劣等马，是说不要在身边安置不贤德的人啊！”

景公说：“纪国有这样的名言，为什么被灭亡了呢？”

晏子回答说：“纪国被灭亡是有原因的。我听说过，君子有需要遵守的道义，就把它作为座右铭挂在里巷的门上。纪国有这样的名言，却刻铸在壶里面，不被灭亡还等什么呢！”

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

晏子谓无及已

景公认为鲁昭公失掉国家之后的悔恨之言说得好，使之返国可成为圣贤君主。晏子指出，愚蠢的人总好后悔，不肖之人总认为自己好；溺水的人不询问水道，迷路的人不打听道路。溺水、迷路以后再询问水道、道路，就来不及了。其主旨是君主应早具忧患意识，防患于未然。

鲁昭公弃国走齐〔1〕，景公问焉曰：“君何年之少，而弃国之蚤〔2〕？奚道至于此乎？”

昭公对曰：“吾少之时，人多爱我者，吾体不能亲〔3〕；人多谏我者，吾志不能用。是以内无拂而外无辅〔4〕。辅拂无一人，谄谀我者众。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叶，秋风一至，根且拔矣。”

【注释】

〔1〕鲁昭公：名裯（一作稠），襄公之子。曾寄居于齐、晋八年。走：指逃亡。

〔2〕蚤：通“早”。

〔3〕体：自身。

〔4〕拂：通“弼”，辅佐之人。

【译文】

鲁昭公失掉鲁国逃亡到齐国，景公问他说：“您为什么这么年轻却这么早就失掉了国家呢？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呢？”

昭公回答说：“我年轻时，有很多热爱我的人，我自己却不能亲近他们；有很多劝谏我的人，我却没能采纳他们的意见。因此朝内朝外都没有辅佐我的人。辅佐我的没有一个人，阿谀奉承我的人却很多。这就好像秋天的蓬草，根很孤单，可枝叶却很繁茂，秋风一到，根就要拔下来了。”

景公辩其言，以语晏子曰〔1〕：“使是人反其国，岂不为古之贤君乎？”

晏子对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贤。溺者不问隧〔2〕，迷者不问路。溺而后问隧，迷而后问路，譬之犹临难而遽铸兵〔3〕，噎而遽掘井，虽速，亦无及已。”

【注释】

〔1〕语（yù）：告诉。

〔2〕隧：道路。

〔3〕遽：急忙。

【译文】

景公认为他的话很好，就把这话告诉了晏子，说：“假如让这个人返回他的国家，他难道不会成为像古代圣贤君主那样的国君吗？”

晏子回答说：“不是这样。愚蠢的人总好悔恨，不贤德的人总认为自己贤德。被水淹着的人不询问趟水的路线，迷失方向的人不打听道路。淹着以后再询问趟水的路线，迷失方向以后再打听道路，这就好像面临外敌入侵的灾祸才急急忙忙去铸造兵器，吃饭噎着以后才急急忙忙去挖井，即使很快，也来不及了。”

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

曾子将行，晏子赠以善言：以木工烤直木使成车轮为喻，强调矫正邪曲的重要；以玉工琢治和氏玉璞使成传国之宝为喻，强调修养自身的重要；以兰根所浸泡之物不同而价值迥异为喻，强调善于寻找熏陶者的重要。最后进一步指明，君子居住一定选择好邻居，出游一定结交贤士，以防止祸患。

曾子将行〔1〕，晏子送之曰：“君子赠人以轩〔2〕，不若以言。吾请以言乎，以轩乎？”

曾子曰：“请以言。”

晏子曰：“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3〕，其圆中规〔4〕，虽有槁暴不复嬴矣〔5〕。故君子慎隐揉〔6〕。和氏之璧〔7〕，井里之困也〔8〕，良工修之，则为存国之宝。故君子慎所修。今夫兰本〔9〕，三年而成，湛之苦酒〔10〕，则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麋醢〔11〕，而贾匹马矣〔12〕。非兰本美也，所湛然也。愿子之必求所湛。婴闻之，君子居必择居，游必就士。择居所以求士，求士所以辟患也。婴闻汩常移质〔13〕，习俗移性，不可不慎也。”

【注释】

〔1〕曾子：名参，孔子的学生。

〔2〕轩：车子。

〔3〕揉：用火烤木使弯曲。

〔4〕中：符合。规：圆规，木工取圆的工具。

〔5〕暴（pù）：晒。嬴：挺直。

〔6〕隐：通“zi54”，即zi54栝，矫正弯曲的工具。

〔7〕和氏之璧：和氏璧。楚人卞和得到的璞玉（未经雕琢的玉），后经琢治，成为宝玉，故名和氏璧。

〔8〕井里：乡里之名。困：指石块。

〔9〕兰本：兰草之根。

〔10〕湛：浸泡。

〔11〕麋醢（hǎi）：麋鹿肉制成的肉酱。

〔12〕贾：同“价”，价钱。匹：相当。

〔13〕汩常移质：常在浊水里泡就会变质。汩，通“淈（ɡǔ）”，浊。

【译文】

曾子离开齐国要走，晏子去送他，说：“君子赠给人车子，不如赠给人言语。我是赠给您言语呢，还是赠给您车子呢？”

曾子说：“请赠给我言语。”

晏子说：“车轮，是山上很直的树木制成的。技术好的工匠用火烤它，使它圆的程度符合圆规的要求，即使又把它晒干，也不再挺直了。所以君子对矫正弯曲很慎重。卞和得到的玉璞，看外表是井里那儿的石块，技术好的玉工琢治它，就成为传国之宝了。所以君子对修养自己很慎重。兰草的根，三年才长成，如果把它浸泡在苦酒里，那么君子就不接近它，一般人也不佩带它；如果把它浸泡在麋鹿肉制作的肉酱里，它的价值就抵得上一匹马了。并不是兰草的根变好了，是拿来浸泡的东西使它这样的。希望您一定寻找熏陶自己的好东西。我听说过，君子居住一定选择好邻居，出游一定结交贤士。选择好邻居是为了寻求贤士，寻求贤士是为了躲避祸患。我听说经常在浊水里浸泡就会变质，风俗习惯能改变人的性情，这是不可不慎重对待的。”

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

解左骖赎之与归

本章记述晏子为越石父赎身的故事。对越石父处于卑下地位却不甘忍受屈辱的气节给予肯定，对晏子勇于改正过失、救人于困厄之中却不居功自傲的谦恭态度加以赞扬。

晏子之晋，至中牟〔1〕，睹弊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者〔2〕，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曰：“我越石父者也〔3〕。”晏子曰：“何为至此？”曰：“我为人臣仆于中牟〔4〕，见使将归〔5〕。”晏子曰：“何为为仆？”对曰：“不免冻饿之切吾身〔6〕，是以为仆也。”晏子曰：“为仆几何？”对曰“三年矣。”晏子曰：“可得赎乎？”对曰：“可。”

【注释】

〔1〕中牟：晋地名。在今河南汤阴西。

〔2〕反裘：古人穿皮衣，毛在外面。“反裘”则是毛在里面，这是为了爱惜皮毛。刍：喂牲畜的草。涂：同“途”，道路。

〔3〕越石父：人名。

〔4〕臣仆：奴仆。臣，奴隶。

〔5〕见使：被差遣。见，被。

〔6〕切：迫。

【译文】

晏子去晋国，到了晋国的中牟，看到一个戴着破帽子、翻穿着皮衣、背着草在路旁休息的人，认为他是个君子，就派人问他说：“您是干什么的？”那个人回答说：“我是越石父。”晏子说：“为什么到了这里？”越石父说：“我在中牟给人家当奴仆，干完了被差遣的事，将要回他家里去。”晏子说：“为什么当奴仆？”越石父回答说：“我自己不能免除饥寒交迫之苦，因此才当奴仆。”晏子说：“当奴仆多久了？”越石父回答说：“三年了。”晏子说：“可以赎出您来吗？”越石父回答说：“可以。”

遂解左骖以赎之〔1〕，因载而与之俱归。至舍〔2〕，不辞而入。越石父怒而请绝〔3〕。晏子使人应之曰：“吾未尝得交夫子也。子为仆三年，吾乃今日睹而赎之，吾于子尚未可乎？子何绝我之暴也〔4〕？”

【注释】

〔1〕左骖：辕马左边的马。

〔2〕舍：馆驿，招待宾客的地方。

〔3〕绝：绝交，断绝关系。

〔4〕暴：急速。

【译文】

晏子就解下左边驾车的马，把他赎了出来，于是用车载上他，跟他一块回去。到了宾馆，晏子没有向他告辞就进去了。越石父生气地请求和晏子断绝关系。晏子派人回答他说：“我不曾跟你交朋友啊。你当奴仆当了三年，我今天看到你才把你赎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可以吗？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和我断绝关系呢？”

越石父对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1〕，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轻人之身，不为彼功诎身之理〔2〕。吾三年为人臣仆，而莫吾知也〔3〕。今子赎我，我以子为知我矣。向者子乘〔4〕，不我辞也，吾以子为忘；今又不辞而入，是与臣我者同矣〔5〕。我犹且为臣，请鬻于市〔6〕！”

【注释】

〔1〕诎（qū）乎不知己：意思是，因为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处于卑下的地位。诎，屈。乎，于。下句“申乎知己”指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挺胸做人。

〔2〕诎身之理：指让别人立身处世的原则受挫伤。

〔3〕莫吾知：没有人了解我。莫，没有人。

〔4〕向者：刚才。

〔5〕臣我：以我为臣，把我当奴仆。

〔6〕鬻（yù）：卖。

【译文】

越石父回答说：“我听说过，作为士，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可以忍受屈辱，在已经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就要挺胸做人。所以，君子不因为自己有功劳就轻视别人，不因为自己有功劳就损害别人立身处世的原则。我当人家的奴仆当了三年，却没有人了解我。现在您赎我出来，我认为您是了解我了。您乘车，不向我告辞，我还认为您是忘了；现在又不向我告辞就进去了，这就和把我当成奴仆的人一样了。我仍然要当奴仆，请把我卖给世人吧！”

晏子出见之，曰：“向者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之，省行者不引其过〔1〕，察实者不讥其辞〔2〕。婴可以辞而无弃乎〔3〕？婴诚革之。”乃令粪洒改席，尊醮而礼之。

【注释】

〔1〕省（xǐnɡ）：察。引：称引。

〔2〕讥：指责。辞：道歉。

〔3〕弃：此指拒绝。

【译文】

晏子从宾馆出来会见越石父，说：“刚才我只是看到客人的容貌，现在才看到客人的内心。我听说过，能考察行为的人不会抓住别人的过错不放，能观察实际的人不会对别人的道歉加以讥讽。我可以向您道歉而不被您拒绝吗？请允许我改正自己的过错。”于是命令打扫庭堂，更换坐席，请他喝酒，按照礼节对待他。

越石父曰：“吾闻之，至恭不修途〔1〕，尊礼不受摈〔2〕。夫子礼之，仆不敢当也〔3〕。”晏子遂以为上客。

【注释】

〔1〕至恭不修途：内心特别恭敬则不注重外表的修饰。

〔2〕摈（bìn）：排斥。

〔3〕仆：谦称自己。

【译文】

越石父说：“我听说过，内心特别恭敬的人，不注重外表的修饰；对别人尊敬有礼貌，就不会受到别人的排斥。先生您按照礼节待我，我不敢当啊。”晏子于是把他待为上宾。

君子曰：“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说：“世俗之人有功劳就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自以为对别人有恩德就骄傲。晏子有功劳，把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却反而对被解救的人很谦卑，他超过世俗已经相当远了。这就是保全功劳的方法啊。”

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

晏子荐以为大夫

本章通过车夫妻子之口，赞扬晏子虽然矮小，却身相齐国，名显诸侯；更可贵的是其志向深远，谦逊有礼。这与车夫扬扬自得的神态形成显明对比。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1〕，其夫为相御，拥大盖〔2〕，策驷马〔3〕，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 妻曰：“晏子身不满六尺〔4〕，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5〕。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6〕。”

其后，夫自抑损〔7〕。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注释】

〔1〕御：驭手，车夫。间（jiàn）：缝隙。窥：从缝隙里看。

〔2〕盖：车盖，车上遮阳挡雨的用具。其状上圆，下有柄。

〔3〕策：用鞭子赶。驷马：指四匹马拉的车。

〔4〕六尺：古代尺小，六尺相当于现在四尺多。

〔5〕自下：谦逊退让，敬重他人。

〔6〕妾：古代妇女的谦称。

〔7〕抑损：指收敛原来那种扬扬自得的神态。

【译文】

晏子当齐国的相，坐车出去，他的驭手的妻子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丈夫当齐相的驭手，拥着高大的车盖，赶着四匹马拉的车子，意气扬扬，很是得意。过了不久丈夫回到家，妻子请求离开。丈夫问为什么，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足六尺，却当齐国的相，在诸侯中享有盛名。今天我看他外出，志向深远，常常表现出谦卑的样子。现在您身高八尺，竟给人当驭手。可是您却心满意足，我因此请求离开。”

从那以后，丈夫自己收敛了先前那种扬扬自得的神态。晏子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驭手把实情说了，晏子就推荐他当了大夫。

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

晏子对燕国游说之士见到自己因恐惧而不能畅所欲言之事深感忧虑，并由此反思，齐国一定有很多胸怀好的意见而死去、自己却不得会见的人。这种勇于自责的精神值得赞扬。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1〕，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2〕，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3〕。晏子假之以悲色〔4〕，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5〕。

【注释】

〔1〕泯子午：姓泯，字子午。

〔2〕文章：文采。

〔3〕恐慎：恐惧。慎，恐。

〔4〕假之以悲色：用好脸色宽慰他。假，宽。悲色，通“斐色”，彩色。

〔5〕复：回答我，答复。

【译文】

燕国游说的人有个叫泯子午的，往南到齐国去见晏子。他的言辞很有文采，理论很有条理，往大处说可以对国家有裨益，往小处说可以对晏子有好处的不下三百篇。他见到晏子，却害怕得不能讲话。晏子用和悦的脸色宽慰他，用礼貌的态度启发他，然后他才能把话讲完。

客退，晏子直席而坐〔1〕，废朝移时〔2〕。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胡为忧也？”

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3〕。泯子午以万乘之国为不足说〔4〕，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5〕，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以不得睹者，岂不多哉？然吾失此，何之有也〔6〕？”

【注释】

〔1〕直：端正。

〔2〕移时：过了一段时间。

〔3〕涂：同“途”，道路。

〔4〕说（shuì）：用言语劝说人使听从自己的意见。

〔5〕殚：尽，完了。

〔6〕何之有：有什么。

【译文】

客人走了以后，晏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席子上，一直坐到过了朝时很久。晏子身边的人说：“刚才燕国客人陪着您，您现在为什么忧愁呀？”

晏子说：“燕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齐国，距离燕国有千里之遥。泯子午认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不值得游说，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那么他就是超过千万人之上的人了。他尚且不能对我把话都讲完，何况齐国那些怀有好的意见而死去的人呢？我没有办法看到的人，难道不是很多了吗？然而我失掉这些人，还有什么功劳可言呢？”

晏子乞北郭骚米以养母

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

本章记叙北郭骚以死为晏子辩白的故事。晏子因受到景公的猜忌而出亡，向北郭骚告别，曾经蒙受晏子恩惠的北郭骚表面上无动于衷，很令晏子不快。其实，北郭骚已经作好为晏子而死的准备：召来朋友，一起到朝堂前，请传递消息的人转达君主，将用自己的死为晏子辩白冤诬。于是自刎而死，他的朋友也为他而自刎。迫使景公醒悟，追回了晏子。晏子最终明白了北郭骚品德的高尚。所谓“一饭必报”“士为知己者死”，正是北郭骚之类的士人遵循的处世准则。

齐有北郭骚者〔1〕，结罘罔、捆蒲苇、织屦以养其母〔2〕，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3〕：“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4〕，辞金受粟。

【注释】

〔1〕北郭骚：姓北郭，名骚。

〔2〕罘（fú）：捕捉兔或鹿所用的网。罔：网。捆：砸，敲。用蒲苇编席子时要边编边敲，使之牢固。织屦（jù）：编草鞋。

〔3〕踵门：足至门，即走上门。踵，脚后跟，作动词，至，走到。

〔4〕仓：储藏粮食的地方。府：储藏钱财的地方。

【译文】

齐国有个名叫北郭骚的，靠结兽网、织席子、编草鞋奉养他的母亲，但仍然不能维持生活，于是就到晏子门上求见晏子，说：“我内心很喜欢先生您的道义，希望求您给我奉养母亲的东西。”晏子派人拿出粮仓中的粮食和府库中的钱财给他，他谢绝了钱财，接受了粮食。

有间〔1〕，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2〕，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3〕？”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4〕！”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5〕：“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6〕！”

【注释】

〔1〕有间（jiān）：不久。

〔2〕出奔：指外出政治避难。

〔3〕焉适：到哪里去？适，往，到……去。

〔4〕勉：努力。

〔5〕太息：长叹。

〔6〕“亦不知”句：意思是，自己对北郭骚有恩，如今有难，北郭骚竟无动于衷，自己当初是看错了人。

【译文】

过了不久，晏子被景公猜忌，逃往国外避难，经过北郭骚的门前向他告别。北郭骚洗发浴身恭敬地出来见晏子，说：“先生您将到哪里去？”晏子说：“我受到齐国国君的猜忌，将要逃往国外避难。”北郭骚说：“先生您好自为之吧！”晏子上了车，长叹一声说：“我逃亡国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我也太不了解人了！”

晏子行，北郭骚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其亲者，身伉其难〔1〕。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2〕。”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3〕，造于君庭〔4〕，求复者曰〔5〕：“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6〕。方见国之必侵〔7〕，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其友因奉托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

【注释】

〔1〕伉（kànɡ）：担当。

〔2〕白：表明，辩白。此指洗清冤诬。

〔3〕笥（sì）：方形竹器。

〔4〕造：至，到。

〔5〕复者：给君主传递消息的人。

〔6〕侵：被侵犯的意思。

〔7〕方：将。

【译文】

晏子走了以后，北郭骚召来自己的朋友，告诉他说：“我喜欢晏子的道义，曾经向他请求用来奉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过，供养过自己亲属的人，自己应该承担他的祸患。现在晏子受到猜忌，我将用自己的死来洗清他的冤诬。”他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让朋友拿着剑捧着竹箱跟随着自己，到了朝廷门前，向为君主传递消息的官吏请求说：“晏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现在他离开了齐国，齐国必定会遭受侵犯。我将见到齐国必定会遭受侵犯，不如死了好。请允许我把自己的头托付给您，来为晏子洗清冤诬。”于是对他的朋友说：“把我的头盛在竹箱里，捧着献给那个官吏。”说完，后退几步，自刎而死。他的朋友于是捧着盛头的竹箱，对传递消息的官吏说：“这个北郭骚是为国难而死的，我将为北郭骚而死。”说完也后退几步，自刎而死。

景公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1〕，及之国郊〔2〕，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3〕！”

【注释】

〔1〕驲（rì）：传车，古伐驿站专用的车子。

〔2〕郊：国都城外百里之内为郊。

〔3〕“亦愈不知”句：意思是，自己没想到北郭骚会为自己自杀，原先竟没看出他是如此重义气的人，甚至还埋怨过他对自己出奔无动于衷。

【译文】

景公听到这事以后，非常害怕，乘坐着驿车亲自去追赶晏子，在离国都不到百里的地方追上了晏子，请晏子回去。晏子不得已，返回齐国。他听到北郭骚用死来为自己洗清冤诬，长叹一声说：“我逃亡国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这表明我更加不了解人了！”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晏子认为，为争夺土地而打仗的，不能成就王业；为得到俸禄而当官的，不能纠正君主过失。作为君主，不应该结交于己无补的禄仕之臣。

景公谓晏子曰：“吾闻高纠与夫子游〔1〕，寡人请见之。”

晏子对曰：“臣闻之，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禄仕者，不能正其君。高纠与婴为兄弟久矣〔2〕，未尝干婴之行〔3〕，特禄仕之臣也〔4〕，何足以补君乎？”

【注释】

〔1〕高纠：晏子的家臣。游：交往。

〔2〕为兄弟：交往像兄弟一样亲密。

〔3〕干：犯，干涉。

〔4〕特：只不过。

【译文】

景公对晏子说：“我听说高纠跟先生您交往，我请您允许我见见他。”

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过，为了争夺土地而打仗的人，不能成就称王的事业；为了得到俸禄而当官的人，不能纠正君主的过失。高纠跟我像兄弟一样交往很长时间了，可是从来不曾对我的缺点提过不同的意见，他只不过是个为得到俸禄而当官的臣子，怎么能够对您有所帮助呢？”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这里晏子介绍了自己家的三条规矩，也是对家臣的三条要求：平时闲居从容不迫却言不及义，就疏远他；出门不扬人之美，进门不切磋品行，就不亲近他；通晓国事却不评论，对智能之士傲视轻慢，就不会见他。

高纠事晏子而见逐。高纠曰：“臣事夫子三年，无得〔1〕，而卒见逐，其说何也？”

晏子曰：“婴之家俗有三，而子无一焉。”

纠曰：“可得闻乎？”

晏子曰：“婴之家俗：闲处从容不谈议〔2〕，则疏；出不相扬美，入不相削行，则不与〔3〕；通国事无论，骄士慢知者〔4〕，则不朝也〔5〕。此三者，婴之家俗，今子是无一焉。故婴非特食馈之长也〔6〕，是以辞。”

【注释】

〔1〕无得：指没有得到禄位。

〔2〕议：通“义”。

〔3〕与（yǔ）：亲近。

〔4〕知：同“智”。

〔5〕朝：见。

〔6〕特：只，仅仅。长：主。

【译文】

高纠侍奉晏子却被辞退了，高纠说：“我侍奉了先生您三年，没有得到禄位，最终却被辞退了，这该怎么解释呢？”

晏子说：“我家的规矩有三条，您却一条都没有。”

高纠说：“您家的三条规矩能让我听听吗？”

晏子说：“我家的三条规矩是：居家时从容不迫却言不及义，就疏远他；出门不赞扬别人的美德，进门不切磋品行，就不亲近他；通晓国家政事却不评论，对智能之士傲视轻慢，就不会见他。这三条，就是我家的规矩，现在您这些条一条都没有。所以，我不能仅仅做一个供给食物的人，因此才辞退了您。”

第六卷　内篇杂下第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

晏子请先内勿服

齐灵公喜欢让宫中妇女着男装，却禁止宫外妇女这样做，尽管措施很严厉但却不能禁止。晏子尖锐地指出：让宫内妇女着男装却禁止宫外妇女这样做，这就如同挂牛头卖马肉一样。如果不让宫内人穿，宫外自然没人敢穿了。结果果真如晏子所言。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之谓也。

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1〕，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2〕。

【注释】

〔1〕灵公：齐灵公，齐顷公之子，庄公之父，公元前581—前554年在位，谥“灵”。丈夫：成年男子的通称。

〔2〕相望：到处可见。极言人多。

【译文】

齐灵公喜欢让宫中的妇女穿男子的服装，都城的妇女全都跟着穿男子的服装。灵公让官吏禁止都城的妇女这样做，说：“妇女穿男子服装的，撕破她们的衣服，割断她们的衣带。”被撕破衣服割断衣带的人随处可见，但是不能制止住。

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

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1〕。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

公曰：“善。”使内勿服，不逾月，而国莫之服〔2〕。

【注释】

〔1〕“犹悬”句：“悬牛首于门”喻禁于外，“卖马肉于内”喻服于内。这句是比喻表里不一。

〔2〕莫之服：没有人再穿男子服装。

【译文】

晏子去见灵公，灵公问道：“我让官吏禁止妇女穿男子的服装，有这样做的撕破她们的衣服，割断她们的衣带，被撕破衣服割断衣带的随处可见，但是不能制止住，这是为什么呢？”

晏子回答说：“您在宫内让妇女穿男子服装，在宫外却禁止人们穿，这如同在门口挂的是牛头，在里边卖的是马肉一样。您为什么不让宫内妇女别穿男子服装，宫内妇女不穿了，那么宫外妇女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

灵公说：“您说得好。”于是就让宫内妇女不要穿男子服装，不出一个月，都城的妇女就没有人再穿男子服装了。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

本章写晏子假借神的旨意昭示以车毂相撞击不吉利，从而制止住齐国人以此为乐的习俗。其主旨是，要对人们的行为加以制止，居上位者必先做出表率；要改变民心，身教最重要。

齐人甚好毂击〔1〕，相犯以为乐〔2〕，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而弃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民不能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3〕。

【注释】

〔1〕毂（ɡǔ）击：用车毂相撞击。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间有孔可以穿轴。

〔2〕犯：撞击。

〔3〕教：指身教。

【译文】

齐国人很喜欢用车毂撞击，把用车毂互相撞击当成一种乐趣，禁止这样做也不能制止住。晏子对此很忧虑，就备好新车好马，出去跟别人互相撞击，说：“用车毂撞击的人不吉利，我大概是祭祀时不顺从神的旨意，平常对神不敬吧！”说完就下了车，丢下车子离开了，从此以后齐国人才不干这种事了。所以说，用制度加以禁止，而自身如果不先做出表率，那么百姓就不能被制止住。所以要使民心改变，莫如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教育百姓。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

晏子识其妄

柏常骞精心伪造了祈祷除掉枭鸟的假象欺骗景公，并诡称可以通过祭祀祈祷增加景公的寿命，声称祈祷成功会有地震的征兆。晏子得知事情的经过后，明确指出，只有让政治和道德顺应神意，才可以增加寿命，单凭祭祀则不可能。又根据天象显示的将有地震发生，说明发生地震与祈祷增寿毫无关系，揭穿了柏常骞的谎言。

景公为路寝之台，成而不踊焉〔1〕。柏常骞曰〔2〕：“君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而不踊焉？”公曰：“然，有枭昔者鸣〔3〕，声无不为也〔4〕，吾恶之甚，是以不踊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5〕。”公曰：“何具〔6〕？”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

【注释】

〔1〕踊：登，上。

〔2〕柏常骞：本是周史官，齐景公时离开周到了齐国。

〔3〕枭（xiāo）：又作“鸮”。一种凶猛的鸟，叫声很难听。昔：夜。

〔4〕声无不为：意思是声音千奇百怪。

〔5〕禳（ránɡ）：祈祷免除灾祸。

〔6〕何具：准备什么东西？具，准备。

【译文】

景公修建正寝台，建成了，却不登上去。柏常骞说：“您建台建得很急迫，台建成了，您为什么不登上去呢？”景公说：“是的。有枭鸟夜里在那儿鸣叫，叫声千奇百怪，我非常讨厌它，因此不登上去。”柏常骞说：“我请您允许我向神祈祷让它离开。”景公说：“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柏常骞回答说：“修一所新房屋，在屋里放上白茅草。”

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1〕。明日，问公曰：“今昔闻鸮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鸮当陛〔2〕，布翌〔3〕，伏地而死〔4〕。

【注释】

〔1〕用事：指祈祷除灾之事。

〔2〕陛：台阶。特指宫殿的台阶。

〔3〕布：铺开，展开。翌：同“翼”，翅膀。

〔4〕以上这些当是柏常骞制造的假象。

【译文】

景公派人修建房屋，建成了，在屋里放上白茅草。柏常骞夜里做祈神除灾的事。第二天，问景公说：“今夜听到枭鸟的叫声了吗？”景公说：“只听到叫了一声就再也没听到。”派人去察看，见枭鸟在殿阶当中，展开双翅，趴在地上死了。

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亦能益寡人之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子亦有征兆之见乎〔1〕？”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2〕。

【注释】

〔1〕见（xiàn）：显示。

〔2〕趣（cù）：同“促”，速，赶快。

【译文】

景公说：“您的道术这样高明，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柏常骞回答说：“能。”景公说：“能增加多少？”柏常骞回答说：“天子能增加九年，诸侯能增加七年，大夫能增加五年。”景公说：“增加寿命您也能让出现征兆吗？”柏常骞回答说：“得到了增加的寿命，地将发生震动。”景公很高兴，命令百官赶快把柏常骞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1〕。骞曰：“为君禳鸮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2〕。”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维以政与德而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3〕，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兆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4〕，枢星散〔5〕，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汝薄赋，毋费民，且令君知之〔6〕。”

【注释】

〔1〕辞：指晏子辞，即不让柏常骞拜。

〔2〕以闻：以之闻，把这件事告诉您让您知道。

〔3〕徒：只，仅仅。

〔4〕维星：指北斗星，古人视为天之纲维，故称之为“维”。绝：与下句的“散”都是隐蔽不见的意思（当系为云气所遮蔽），古人认为出现这种天象将有地震发生。

〔5〕枢星：指天枢，北斗七星之首。

〔6〕令君知之：意思是要让君主知道地本来将要震动，并非祈祷得寿的征兆。

【译文】

柏常骞出去，在路上遇到了晏子，拜倒在晏子马前，晏子制止住他。柏常骞说：“我为君主祈祷除掉枭鸟，神杀死了枭鸟。君主对我说：‘您的道术这样高明，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我说：‘能。’现在将举行大的祭祀，为君主请求增加寿命。所以我将去您那里，把这事告诉您。”晏子说：“嘿！你能为君主请求增加寿命，这也太好了！虽说如此，可我听说过，只有让政治与道德顺应神的旨意，才可以增加寿命。现在仅仅祭祀一番，就可以增加寿命吗？您既然这样说，那么得福的征兆能出现吗？”柏常骞回答说：“得到了增加的寿命，地将发生震动。”晏子说：“柏常骞，夜里我看到维星和枢星都被遮蔽住了，你是凭着这个才说地将震动吧？”柏常骞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回答说：“是的。”晏子说：“这样，地发生震动就同祈祷增加寿命没有关系了，你祈祷也没有什么好处，不祈祷也没有什么害处。你应该减轻赋税，不要耗费百姓的钱财，而且应该让君主知道地原本就要发生震动。”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

晏子详惑

本章写晏子出访吴国对吴王僭称天子的非礼行为巧妙地予以批评，表现了晏子卓越的外交才能。

晏子使吴，吴王问行人曰〔1〕：“吾闻晏婴，盖北方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曰〔2〕：‘客见，则称天子请见。’”

【注释】

〔1〕行人：官名，掌朝见聘问之事。

〔2〕傧者：接引宾客和赞礼的人。

【译文】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掌管聘问的行人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辞令、熟悉礼仪的人。你去命令接待宾客的傧者说：‘客人求见时，就说天子请他进去会见。’”

明日，晏子有事〔1〕，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2〕。行人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者三，曰：“臣受命弊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3〕？”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4〕。”见之以诸侯之礼〔5〕。

【注释】

〔1〕事：指公事。

〔2〕蹴（cù）然：不安的样子。

〔3〕恶（wū）乎存：在什么地方。恶乎，等于说“于何”。存，在。

〔4〕夫差：吴国国君名，阖闾之子。自称其名是谦称。

〔5〕“见之”句：这句意思是，夫差不敢僭越，以诸侯的礼节会见晏子。

【译文】

第二天，晏子有公事去见吴王，行人说：“天子请您进去会见。”晏子显出不安的样子。行人又说：“天子请您进去会见。”晏子显出不安的样子。行人又说：“天子请您进去会见。”晏子第三次显出不安的样子，说：“我从我们国君那里接受了命令，将出使到吴王那里去。因为我不聪明，迷失了道路，误入天子的朝廷。我冒昧地问一问，吴王在什么地方？”然后吴王才传话说：“夫差请您进去会见。”吴王按诸侯的礼仪会见了晏子。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

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晏子出使楚国，楚人因为晏子身材矮小两次侮辱晏子，晏子以出使楚国不应从狗门入、齐国派使臣各有所主的犀利语言反唇相讥，维护了外交使臣的尊严。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1〕。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2〕，从大门入。

【注释】

〔1〕延：引。

〔2〕更（ɡēnɡ）：改变。

【译文】

晏子出使楚国。因为晏子矮，楚国人在大门旁边开了个小门引晏子进去。晏子不进去，说：“出使狗国的，才从狗门进去，现在我出使楚国，不应当从这样的门进去。”傧者改变了路线，引晏子从大门进去。

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1〕？”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2〕，张袂成阴〔3〕，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4〕，何为无人〔5〕？”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6〕。其贤者使使贤主〔7〕，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8〕。”

【注释】

〔1〕无人：指没有合适的人。

〔2〕临淄（zī）：齐国国都，故址在今山东淄博东北。闾（lǘ）：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

〔3〕张袂（mèi）成阴：人们把袂子举起就能（遮住阳光）变成阴天。与下句“挥汗成雨”都是形容人口众多。

〔4〕比肩继踵：肩靠着肩，脚挨着脚。比，并，紧靠着。踵，脚后跟。

〔5〕为：通“谓”。

〔6〕各有所主：各自都有自己担负的使命。主，掌管。

〔7〕使使：派遣使臣出使。

〔8〕直：只，特意。

【译文】

晏子见到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子回答说：“齐国都城临淄有上万户，人多得舒展开袖子就能把天变成阴天，把汗挥洒下来就能形成雨，肩靠着肩，脚挨着脚，怎么能说没有人？”楚王说：“既然这样，那么您为什么当了使臣？”晏子回答说：“齐国派遣使臣，各有自己担负的使命。那些贤德的人，就派他们出使到贤德的君主那里去；不贤德的人，就派他们出使到不贤德的君主那里去。我最不贤德了，所以只有出使楚国了。”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

晏子对以橘

面对楚王和近侍异常的羞辱齐人为盗的闹剧，晏子机智地以橘树过淮为枳为喻，指出人生长于齐不盗而入楚则盗乃是楚国水土使人变得善于偷盗，羞辱了楚王，维护了自己和齐国人的尊严。

晏子将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1〕。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2〕？”左右对曰：“为其来也〔3〕，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4〕？’曰：‘坐盗。’”

【注释】

〔1〕习辞：善于辞令。

〔2〕何以：用什么办法。

〔3〕为：于，在。

〔4〕何坐：犯了什么罪。坐，犯……罪。

【译文】

晏子将要出使楚国，楚王听说以后，对身边的人说：“晏婴是齐国善于辞令的人。现在他要来，我想羞辱他，该用什么办法？”身边的人回答说：“等他到来的时候，请让我捆绑一个人在您面前经过，您就说：‘这是什么人？’我回答说：‘是齐国人。’您问：‘犯了什么罪？’我回答说：‘犯了偷盗罪。’”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1〕，吏二缚一人诣王〔2〕。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3〕：“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4〕，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5〕。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

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6〕，寡人反取病焉〔7〕。”

【注释】

〔1〕酒酣：喝酒喝得正畅快。

〔2〕诣（yì）：至，到……去。

〔3〕避席：离开座位。表示严肃。

〔4〕枳（zhǐ）：果树名，也叫“枸橘”，果实酸苦，可入药。按橘和枳是两种不同的果树，此处所说不确。

〔5〕其实：它们的果实。

〔6〕 “圣人”句：圣人，敬称晏子。熙，通“嬉”，开玩笑。

〔7〕取病：自取其辱。病，耻辱。

【译文】

晏子到了楚国，楚王赐给晏子酒喝，喝酒喝得正畅快的时候，两个官吏捆着一个人来到楚王跟前。楚王说：“捆着的人是干什么的？”官吏回答说：“是齐国人，犯了偷盗的罪。”楚王看着晏子说：“齐国人本来就善于偷盗吗？”晏子离开座位严肃地回答说：“我听说过，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南就是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北就变成枳树，只是叶子相似，它们的果实味道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水土不一样。现在人生长在齐国不偷盗，进入楚国就偷盗，该不会是楚国的水土使人变得善于偷盗吧？”

楚王笑着说：“圣人是不能跟他开玩笑的，我反而遭到羞辱了。”

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

晏子使致之公

齐国大臣发生内乱，田氏、鲍氏战胜了栾氏、高氏，栾氏、高氏逃亡国外，田桓子打算分掉他们的家产。晏子劝阻说：群臣专政，是国家混乱的根源；分掉他们的家产，不符合国家法制。告诫田桓子把他们的家产交给公家，因为廉洁是政治的根本，谦让是道德的主体；积蓄财物必生灾祸，遵守道义才能保全自身；瓜分争夺者必招祸患，推辞谦让者不失幸福。

栾氏、高氏欲逐田氏、鲍氏〔1〕，田氏、鲍氏先知而遂攻之。高强曰：“先得君，田、鲍安往〔2〕？”遂攻虎门〔3〕。二家召晏子，晏子无所从也。从者曰：“何为不助田、鲍？”晏子曰：“何善焉，其助之也？”“何为不助栾、高？”曰：“庸愈于彼乎〔4〕？”

【注释】

〔1〕栾氏：指栾施，字子旗。高氏：指高强，字子良。田氏：指田无宇，谥桓子。鲍氏：指鲍国，谥文子。

〔2〕安往：往何处去。

〔3〕虎门：齐宫门名。

〔4〕庸愈于彼乎：意思是，（这两个人）难道比那两个人强吗？庸，何，哪里。愈，胜过，超过。

【译文】

栾氏、高氏想驱逐田氏、鲍氏，田氏、鲍氏事先知道了，于是就攻打栾氏、高氏。高强说：“如果我们先得到君主，田氏、鲍氏还能逃到哪里去？”于是就去攻打虎门。双方都召晏子去，晏子都不去。晏子的随从说：“为什么不去帮助田氏、鲍氏？”晏子说：“他们有什么好呢，值得我去帮助他们？”随从说：“为什么不去帮助栾氏、高氏？”晏子说：“这两个人难道比那两个人强吗？”

门开，公召而入。栾、高不胜而出〔1〕。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2〕，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婴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毋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利生孽〔3〕，维义可以为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桓子曰：“善。”尽致之公，而请老于剧〔4〕。

【注释】

〔1〕出：指出亡国外。

〔2〕饬：整顿。

〔3〕怨：通“蕴”，积蓄，聚积。孽：灾祸。

〔4〕剧：齐城邑名，故址在今山东寿光南。

【译文】

宫门打开，国君把晏子召进去。栾氏、高氏没有打胜，因而逃亡国外。田桓子想分掉他们的家产，把这想法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不可以。君主不能整顿法纪，因而群臣专权，这是国家混乱的根源。现在又想分掉他们的家产，占有他们的钱财，这不符合制度。您一定要把他们的家产交给公家。况且我听说过，廉洁是政治的根本；谦让是道德的主体。栾氏、高氏不谦让，因而遭到这样的祸患，可以不慎重吗！廉洁指的是公正无私，谦让指的是保持美德。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夺之心。聚积财物就会生出灾祸来，只有道义可以长期保住自身。况且，瓜分争夺的人承受不住由此引起的祸患，推辞谦让的人不会失掉由此带来的幸福。您一定不要拿取他们的财产！”

桓子说：“您说得好。”于是把他们的财产全都交给了公家，他自己请求到剧城养老。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

晏子谓足欲则亡

本章写晏子拒绝接受分给的食邑。晏子认为，对人的欲望不能充分满足，对财富应该加以规定。利益超过了规定，就会招致祸害，应该用道德进行规范。

庆氏亡〔1〕，分其邑，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2〕，晏子勿受。子尾曰〔3〕：“富者，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

晏子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4〕。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5〕，为之制度〔6〕，使无迁也〔7〕。夫民生厚而用利〔8〕，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慢〔9〕，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

【注释】

〔1〕庆氏：指庆封。

〔2〕邶（bèi）殿：地名，齐别都。鄙：边邑。

〔3〕子尾：齐惠公孙。

〔4〕宰：主宰，掌管。

〔5〕幅：布帛的宽度。

〔6〕制度：规定（一定的）宽度。

〔7〕迁：移，变动。

〔8〕生厚：生活优厚。用利：器用富足。

〔9〕黜慢：废弃轻慢。

【译文】

庆氏逃亡国外，国君把他的食邑分给大臣们，分给晏子邶殿边上六十个城邑，晏子不接受。子尾说：“富足，是人们都想要的，您为什么偏偏不想要？”

晏子回答说：“庆氏的食邑能充分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他逃亡国外了。我的食邑不能满足我的欲望，把邶殿的城邑增加给我，就能满足我的欲望，欲望满足了，离逃亡国外就没有几天了。逃亡国外，就连我原来的一个城邑也不能主宰了。我不接受邶殿的城邑，不是厌恶富足，是害怕失去富足。再说富有，就像布帛有一定幅度一样，给它规定一定的幅度，就是不要让人们随意改变。人们都想生活优厚，器用富饶，于是就端正道德让人们遵守，不要让道德遭到废弃和轻慢，这叫做为利益制定规则。利益超过了规定，就会因此遭受祸害。我不敢贪求多得利益，这就是所说的遵守规则啊。”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棠邑

晏子愿行三言以辞

晏子拒绝接受景公赐给的食邑，批评景公喜欢修建宫室、出游玩乐、用兵打仗，致使民力疲惫、民财耗尽、民众濒临死亡。又提出三件事权做自己的“俸禄”：关市只检查，不征税；对农民，只收十分之一赋税；减轻刑罚。这些，集中体现了晏子爱民、惠民的主张。

景公禄晏子以平阴与棠邑反市者十一社〔1〕。晏子辞曰：“吾君好治宫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盘游玩好〔2〕，以饬女子〔3〕，民之财竭矣；又好兴师，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财，近其死，下之疾其上甚矣〔4〕。此婴之所为不敢受也。”公曰：“是则可矣。虽然，吾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曰：“婴闻为人臣者，先君后身，安国而度家〔5〕，宗君而处身。曷为独不欲富与贵也？”

【注释】

〔1〕禄：给俸禄，给食邑。棠邑：即莱邑。反市：在市上做买卖。反，通“贩”。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

〔2〕盘游：出游。盘，盘桓，逗留。

〔3〕饬：通“饰”，修饰，打扮。

〔4〕疾：痛恨。

〔5〕度（zhái）：居。

【译文】

景公把平阴与棠邑赐给晏子做食邑，另有做买卖的人家二百余户。晏子谢绝说：“我们君主喜欢修建宫室，百姓的力气很疲惫了；又喜欢出游玩乐，打扮宫中妇女，百姓的钱财耗费干净了；又喜欢用兵打仗，百姓都接近死亡的边缘了。把他们的力气搞疲惫，把他们的钱财耗费干净，让他们接近死亡边缘，下面的人痛恨他们的上级已经很厉害了！这就是我不敢接受的原因。”景公说：“您说的这些倒是有道理。虽然这样，可是您难道就不想富贵吗？”晏子说：“我听说当臣子的，把君主的事放在前边，把自己的事放在后边。使国家安定，因而自己也能安居；使君主尊贵，因而自己也能安身。我为什么偏偏不想富贵呢？”

公曰：“然则曷以禄夫子？”晏子对曰：“君商渔盐〔1〕，关市讥而不征〔2〕；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罚〔3〕——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若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无事焉〔4〕，请以从夫子。”

【注释】

〔1〕商：让……贩卖。

〔2〕讥：察，检查。

〔3〕弛：松，放宽。

〔4〕无事：指做起来不成问题。

【译文】

景公说：“既然这样，那么用什么东西做先生您的俸禄呢？”晏子回答说：“您让打鱼的晒盐的可以到处去贩卖，边境和市场只检查，但不征税；对种地的只收十分之一的税；减轻刑罚——如果是该处死的，就改判徒刑；如果是该判徒刑的，就改判罚款；如果是该罚款的，就免除了。上面这三句话，就算是我的俸禄，也是您的利益啊。”景公说：“这三句话，我实行起来没有问题，请允许我听从先生您的意见。”

公既行若三言〔1〕，使人问大国，大国之君曰：“齐安矣。”使人问小国，小国之君曰：“齐不加我矣〔2〕。”

【注释】

〔1〕若：此。

〔2〕加：侵凌，欺侮。

【译文】

景公已经依照这三句话去做了，派人去询问大国，大国的君主说：“齐国平安了。”派人去询问小国，小国的君主说：“齐国不会欺侮我们了。”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

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

本章写身居相位，政绩卓著的晏子却肉食不足、过着俭朴的生活，而且不接受君主的封地。晏子关于贫而不恨、以贫困为宗旨的处世态度，至今仍有一定的教育意义。

晏子相齐，三年，政平民说。梁丘据见晏子中食〔1〕，而肉不足，以告景公。旦日〔2〕，割地将封晏子。晏子辞不受，曰：“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贫而不恨者〔3〕，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若为师也〔4〕。今封，易婴之师。师已轻，封已重矣。请辞。”

【注释】

〔1〕中食：吃的是中等食物。

〔2〕旦日：明日，第二天。

〔3〕恨：遗憾，后悔。

〔4〕若：此，指“贫”。

【译文】

晏子当齐国的相，当了三年，政治安定，百姓和乐。梁丘据看到晏子吃的是一般饭食，肉不充足，就把这事告诉了景公。第二天，景公划分出土地要封给晏子，晏子谢绝不肯接受，说：“富足但不骄横的人，不曾听说过；贫穷但不遗憾的人，我就是啊。我所以贫穷但不遗憾，是因为以贫穷为宗旨。现在如果封给我土地，就是让我改变贫穷的宗旨、宗旨被看轻了，封赐却被看重了，请允许我谢绝。”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

而晏子固不受

本章写晏子不接受景公送给的财物。首先声称自己家里并不贫困，然后解释忠臣、仁人、智者不肯“厚取之君”的理由，最后表示有衣穿、有饭吃、免于冻饿，心里就知足了。不厚取财物，不攀比富贵，以及“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的精辟论断，足以警诫后世之人。

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1〕，使者不饱，晏子亦不饱。

【注释】

〔1〕食（sì）之：给他吃。食，使……吃。

【译文】

晏子正在吃饭，景公派使者来了。晏子把饭分给使者吃，结果使者没吃饱，晏子也没吃饱。

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过也。”使吏致千金与市租〔1〕，请以奉宾客。晏子辞，三致之，终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2〕，延及交游〔3〕，以振百姓〔4〕，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5〕，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于民，是为筐箧之藏也〔6〕，仁人不为也；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7〕，身死而财迁于他人，是为宰藏也〔8〕，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9〕，一豆之食〔10〕，足于中〔11〕，免矣〔12〕。”

【注释】

〔1〕市租：在市上征收的税。

〔2〕泽：恩泽。三族：指父亲、母族、妻族。

〔3〕延：扩大。交游：朋友。

〔4〕振：救济。

〔5〕君民：给人民当君主。君，当君主。

〔6〕箧（qiè）：箱子。

〔7〕得罪于士：（因不分钱财给士而）得罪士人。

〔8〕宰：家宰，家臣。

〔9〕总：计算布帛数量的词，略等于“捆”“簇”。

〔10〕豆：古代盛食物的高脚器皿。这里作量词。

〔11〕中：内心。

〔12〕免：指免于冻饿。

【译文】

使者回去以后，把这情况向景公说了。景公说：“嘿！晏子的家里竟这样贫困啊！我不了解情况，这是我的过错。”就派官吏送给晏子千金钱财和市场上的税收，让他用这些钱财奉养宾客。晏子谢绝了，官吏多次去送，最后，晏子拜了两拜谢绝说：“我的家里不贫困。靠了君主的赏赐，我的父族、母族、妻族都蒙受了恩泽，扩大到我交往的朋友，还用来救济百姓，君主的赏赐已经很优厚了，我的家里不贫困。我听说过，向君主要很多钱财，用来施舍给百姓，这是臣子代替君主给百姓当君主，忠臣不这样做；向君主要很多钱财，却不施舍给百姓，这是为了把钱财收藏在自家箱子里，仁德的人不这样做；在朝廷向君主要很多钱财，回到家不分给士，因而得罪了士，自己死后财产转移到别人手里，这是为家臣收藏钱财，聪明的人不这样做。十捆布，一碗饭，我心里就感到满足了，这样就可以免于冻饿了。”

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不辞而受。子辞之，何也？”

晏子曰：“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婴之得者耶！故再拜而不敢受命。”

【译文】

景公对晏子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把五百社的人口和土地封给管仲，管仲没有推辞，接受了。您为什么要推辞呢？”

晏子说：“我听说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想管仲的千虑之失，就是我的千虑之得吧！所以我只能再次拜谢，但不敢接受您的赏赐。”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

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

本章写身为齐相的晏子衣食之俭朴，然而却不肯接受景公给予的食邑。晏子关于“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的主张是值得肯定的。

晏子相齐，衣十升之布〔1〕，食脱粟之食、五卵、苔菜而已〔2〕。左右以告公，公为之封邑，使田无宇致台与无盐〔3〕。

晏子对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营丘〔4〕，为地五百里，为世国长〔5〕。自太公至于公之身，有十数公矣。苟能说其君以取邑〔6〕，不至公之身，趣齐搏以求升土〔7〕，不得容足而寓焉〔8〕。婴闻之，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君之政者乎〔9〕？”遂不受。

【注释】

〔1〕衣（yì）：穿。十升之布：指一般的布制做的衣服。升，八十缕为一升。

〔2〕脱粟之食：指普通的饭食。脱粟，去掉谷粒的皮，即小米。卵：指鸡蛋。苔菜：泛指一般的蔬菜。

〔3〕台与无盐：台邑与无盐邑，都是齐地名。

〔4〕营丘：邑名，在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北。

〔5〕为世国长：当诸侯之长。世国，指世代相继的诸侯国。

〔6〕说：同“悦”，取悦，讨好。

〔7〕趣：趋，奔向。搏：指取得君主的欢心。升土：指土地。

〔8〕寓：寄托，存身。

〔9〕恶（wū）：何，哪里。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不贤德的父亲给不贤德的儿子谋求封邑。贪图封邑则为不肖，所以晏子这样说。

【译文】

晏子当齐国的相，穿的是一般的布制做的衣服，吃的是普通的饭、五个鸡蛋和一般蔬菜罢了。景公的近臣把这情况告诉了景公，景公因此要封给他食邑，派田无宇送给他台和无盐食邑。

晏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太公受封于营丘，有土地五百里见方，成为诸侯之长。从太公传到您，有十几位君主了。如果臣子能够取悦于君主就得到封地，那么君位就传不到您这里了，人们都会奔赴齐国取得君主的欢心，以便求得土地，君主就会没有立足之地存身。我听说过，臣子有德，就增加他的俸禄；无德，就收回他的俸禄。哪里有不贤德的父亲为不贤德的儿子谋求封邑，以致败坏了君主的政事呢？”终于没有接受封邑。

景公欲更晏子宅

晏子辞以近市得所求讽公省刑

晏子谢绝了景公为自己更换住宅的打算，认为住宅靠近市场对自己有好处。在回答景公市场上“何贵何贱”的询问时，针对景公滥施刑罚、市场上有卖为受刖刑之人制做的假脚的，语含讥讽地回答说假脚贵、鞋子贱，促使景公因此而减少了刑罚。

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1〕，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2〕。”晏子辞曰：“君之先臣容焉〔3〕，臣不足以嗣之〔4〕，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5〕，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6〕？”

【注释】

〔1〕湫隘（jiǎoài）：低下狭小。嚣：叫喊声。尘：尘土。

〔2〕诸：“之于”的合音词。爽：明亮，敞亮。垲（kǎi）：高而干燥。

〔3〕君之先臣：您的去世的臣子。此指晏子自己的先辈。

〔4〕嗣：继承。

〔5〕小人：谦称自己。

〔6〕里旅：乡里群众。指邻居们。

【译文】

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您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窄，人声噪杂，尘土飞扬，不可以居住，请换到敞亮干燥的地方去住。”晏子谢绝说：“我的先辈住在这里，我不能继承先辈的功业，这住处对我来说已经很奢侈了。再说我靠近市场，一早一晚都能听到我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对我有利的。怎么敢麻烦邻里们呢？”

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1〕？”对曰：“既窃利之〔2〕，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是时也，公繁于刑，有鬻踊者〔3〕，故对曰：“踊贵而屦贱。”公愀然改容〔4〕。公为是省于刑。

【注释】

〔1〕识：知道。

〔2〕窃：谦词，私下里。

〔3〕踊：为受刖刑（砍掉脚的刑罚）的人制做的假脚。

〔4〕愀（qiǎo）然：脸色改变的样子。

【译文】

景公笑着说：“您靠近市场，知道什么贵什么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我把靠近市场看成是对我有利的，怎能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的刑罚繁酷，市场上有卖为砍掉脚的人制做的假脚的，所以晏子回答说：“假脚贵，鞋子贱。”景公听后变了脸色。景公因此减省了刑罚。

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1〕。’其是之谓乎！”

【注释】

〔1〕“君子”二句：所引诗见《诗·小雅·巧言》。意思是，君子多行对人有福的事，祸乱会很快终止。祉（zhǐ），福。遄（chuán），快，疾速。

【译文】

君子对此评论说：“仁德之人说的话，它的好处真大啊！晏子说了一句话，齐侯就减少了刑罚。《诗》中说：‘君子做对人有福之事，祸乱很快就制止。’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

晏子因陈桓子以辞

景公在晏子出使晋国时为他扩建了住宅。晏子回国后拆毁新居，照原样重建了邻居的住房让他们回来住，并且引谚语向他们解释说，自己不做无礼之事。最终恢复了原来的住宅。

晏子使晋，景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1〕，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维邻是卜〔2〕。’二三子先卜邻矣〔3〕，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

【注释】

〔1〕为里室：指为邻里建造房子。

〔2〕“非宅”二句：不是占卜个好住宅，只是占卜个好邻居。

〔3〕二三子：等于说“诸位”“诸君”。这里是对邻人的称呼。

【译文】

晏子出使晋国，景公改建了他的住宅，等他回来时，已经建成了。晏子拜谢了景公以后，就拆毁了新居，完全按照原来的样子为被拆毁了住房的邻居盖好了房子，让他们回来居住。晏子说：“谚语说：‘不图卜个好宅基，只图卜个好邻居。’这几位原先已经占卜过邻居了，违背了占卜是不吉利的。君子不做不符合礼节的事，小人不做不吉利的事，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怎么敢违背呢？”终于恢复了原来的住宅。景公不答应，晏子通过陈桓子向景公请求，景公才答应了。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

晏子再拜以辞

景公因为晏子的妻子又老又丑要把年轻漂亮的女儿嫁给晏子。晏子严肃地表示，妻子从年轻貌美时嫁给自己，自己决不辜负妻子的以身相托。话语入情入理，令人感动。

景公有爱女，请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1〕，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耶〔2〕？”晏子对曰：“然，是也〔3〕。”公曰：“嘻！亦老且恶矣〔4〕。寡人有女，少且姣〔5〕，请以满夫子之宫〔6〕。”晏子违席而对曰〔7〕：“乃此则老且恶〔8〕，婴与之居故矣〔9〕，故及其少而姣也〔10〕。且人固以壮托乎老〔11〕，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12〕？”再拜而辞。

【注释】

〔1〕燕：通“宴”，饮酒。

〔2〕内子：妻子。

〔3〕是也：这就是啊。

〔4〕恶：丑陋。

〔5〕姣：美丽，漂亮。

〔6〕宫：室。先秦时一般人的房屋也叫宫。

〔7〕违席：离开座位。表示庄重、严肃。

〔8〕乃此：等于说“乃今”，如今，现在。

〔9〕与之居故：长期跟她住在一起。故，素，一向，长期。

〔10〕故：通“固”，本来。及：赶上。

〔11〕以壮托乎老：从壮年委身于人一直到老年。下句“姣托乎恶”指从漂亮时委身于人一直到变丑陋。

〔12〕倍：通“背”，背叛。这里有辜负的意思。

【译文】

景公有一个心爱的女儿，请求嫁给晏子。景公于是就到晏子家里去喝酒，喝到正畅快时，景公看见了晏子的妻子，说：“这就是您的妻子吗？”晏子回答说：“是的，这人就是啊。”景公说：“嘿！也太老而且太丑陋了。我有个女儿，又年轻又漂亮，请让她做先生您的妻室。”晏子离开座位回答说：“如今她确实又老又丑陋，我长期跟她生活在一起，原本赶上过她又年轻又漂亮的时候。再说人家本来从壮年托身于人一直到老年，从漂亮时候托身于人一直到变丑陋。她曾托身于我，而我已经接受了。您即使想把女儿恩赐给我，怎么可以让我辜负了我妻子的委身相托呢？”拜了两拜，谢绝了。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

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晏子认为，能吃得饱，穿得暖，有破旧的车和劣等的马乘坐，就很知足了。他坚决不肯接受景公送给的大车和四匹马，认为自己治理群臣百官，应该节制衣服饮食的供养，为国人做出表率，以防止奢靡之风的流行；否则，追求衣服饮食奢侈之风便无法禁止了。

晏子朝，乘弊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佼之甚也〔1〕？”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2〕，及国游士〔3〕，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弊车驽马以奉其身〔4〕，于臣足矣。”

【注释】

〔1〕佼：好。

〔2〕寿：保。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3〕游士：指与自己交往的人。

〔4〕奉：供。

【译文】

晏子上朝，坐着破旧的车，驾着劣等的马。景公见到这种情景，说：“嘿！先生您的俸禄少吗？为什么乘坐的这样破旧不堪呢？”晏子回答说：“靠了您的赏赐，我得以供养父族、母族、妻族，连国内与我交往的人，都得以养活。我能吃得饱，穿得暖，有破旧的车和劣等的马供我乘坐，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1〕，三返不受。公不说，趣召晏子〔2〕。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3〕，臣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民〔4〕，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5〕。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服饮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6〕。

【注释】

〔1〕辂（lù）车：大车，多指君王用的大车。乘（shènɡ）马：四匹马。

〔2〕趣：同“促”，速，赶快。

〔3〕临：治理，管理。

〔4〕先齐国之民：意思是为齐国人做出表率。

〔5〕侈靡：奢侈浪费。

〔6〕让：辞，谢绝。

【译文】

晏子出朝以后，景公派梁丘据送给晏子大车和四匹马，送去多次晏子都不接受。景公很不高兴，命令赶快召晏子来。晏子来了，景公说：“先生您如果不接受，那么我也不乘坐了。”晏子回答说：“您让我治理群臣百官，我节制衣服饮食的供养，为齐国百姓做出表率，然而还是担心百姓会奢侈浪费而不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现在四匹马拉的大车，您作为君主乘坐着，我作为臣子也乘坐着，那么，对那些不顾礼仪、衣服饮食奢侈而不考虑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的人，我就没有办法去禁止了。”于是谢绝了，没有接受。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

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

晏子认为，要取得成功，贵在身体力行，贵在坚持不懈。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

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人也，常为而不置〔1〕，常往而不休者，故难及也〔2〕？”

【注释】

〔1〕置：放下，放弃。

〔2〕故：通“胡”，何，为什么，怎么。

【译文】

梁丘据对晏子说：“我到死也赶不上先生您了！”

晏子说：“我听说过，做事情的人常常能做成功，行走的人常常能到达目的地。我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我只是个经常做事情而不放下，经常行走而不停止的人，怎么会难以赶上呢？”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

致车一乘而后止

本章写晏子年老归还食邑之事。景公以齐国自古从无大夫年老归还食邑事为根据，认为晏子这样做是违背国家法规。晏子认为，臣子应该“德厚而受禄，德薄而辞禄”，其主张无疑具有进步意义。景公又举管仲年老仍受重赏、惠及子孙的事例，想让晏子效仿。晏子谦逊地表示自己不如管仲，不能为子孙受赏赐。尽管景公不同意，但晏子最终还是得机会交出食邑和一辆车子。

晏子相景公，老，辞邑〔1〕。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2〕，用世多矣〔3〕，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矣。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弃寡人也〔4〕。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5〕。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矣〔6〕；德薄辞禄，可以洁下矣〔7〕。婴老，德薄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

【注释】

〔1〕辞邑：退还食邑。

〔2〕定公：景公的先君无定公而有丁公。丁公，太公之子，始居齐，所以这里从丁公算起。

〔3〕用世：指掌权当君主。

〔4〕故：指故法。

〔5〕食：指享受俸禄。

〔6〕明上：使君主声誉彰明。

〔7〕洁下：使下属廉洁。

【译文】

晏子给景公当相，年老了，请求归还食邑。景公说：“从我们先君丁公到现在，在齐国掌权当君主的很多了，齐国大夫中从来没有年老了就归还食邑的人。现在先生您偏偏要归还食邑，这是破坏国家固有的法规、抛弃我啊。不可以这样做。”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古代侍奉君主的人，衡量自己的道德然后决定是否接受俸禄。道德淳厚就接受俸禄，道德微薄就归还俸禄。道德淳厚接受俸禄，是为了让君主的声誉彰明；道德微薄归还俸禄，是为了让下边的人廉洁。我年老了，道德微薄，缺乏才能，却接受丰厚的俸禄，这就是掩盖君主的英明，使下边的人贪婪。不可以这样做。”

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1〕，身老，赏之以三归〔2〕，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3〕。不可。”

【注释】

〔1〕恤劳：忧虑操劳。

〔2〕三归：指按例收取的市租。

〔3〕逆教：违背圣贤的教诲。

【译文】

景公不答应，说：“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有管仲为齐国的政事忧虑操劳，管仲年老了，桓公把按例收取的市租赏给他，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蒙受了恩泽。现在先生您也给我当相，我想把按例收取的市租给您，让您的子孙后代都蒙受恩泽，难道不可以吗？”晏子回答说：“从前管子侍奉桓公，桓公的道义超过了其他诸侯，恩德施加给了百姓。现在我侍奉您，国家仅仅和其他诸侯国处于同等地位，在百姓那里却聚积了很多怨恨，我的罪过很多了，可是您却想赏赐我，难道我这个不贤德的父亲还要替不贤德的儿子接受丰厚的赏赐，因而损害国家人民的道义吗？况且道德微薄俸禄却丰厚，才智昏惑家里却富足，这就是使贪婪昭彰，而且违背圣贤的教诲。不可以这样做，”

公不许。晏子出。异日朝〔1〕，得间而入邑，致车一乘而后止。

【注释】

〔1〕异日：另外的一天。指过了几天。

【译文】

景公不答应。晏子退出朝廷。过了几天，晏子去朝见，得到机会就交出了食邑，又交出一辆车子然后才算完。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

云毋变尔俗

本章记晏子的临终遗言，从中看出晏子对自家良好习俗的重视。

晏子病〔1〕，将死，其妻曰：“夫子无欲言乎〔2〕？”晏子曰：“吾恐死而俗变。谨视尔家〔3〕，毋变尔俗也。”

【注释】

〔1〕病：病重。

〔2〕夫子：这里是对丈夫的尊称。等于说“先生”。

〔3〕视：审察，察看。

【译文】

晏子病重，快要死了，他的妻子说：“先生没有要说的话吗？”晏子说：“我担心我死后习俗会改变。你要谨慎地察看着你的家，不要改变你家的习俗。”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

命子壮而示之

本章写晏子临终给儿子的遗书，内容既有家事，更有国事，句句朴实而诚恳。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焉〔1〕，谓其妻曰：“楹语也，子壮而示之〔2〕。”

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可穷〔3〕，穷不可饰；牛马不可穷，穷不可服〔4〕；士不可穷，穷不可任；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5〕。”

【注释】

〔1〕楹：柱子。书：信。

〔2〕示：让……看。

〔3〕穷：乏，缺乏。

〔4〕服：驾。

〔5〕窃：通“践”，实行。此指实行政令。

【译文】

晏子病重，快要死了，把柱子凿了个洞，把写好的书信放在里边，对他的妻子说：“藏在柱子里的书信上的话，等儿子长大了再让他看。”

等到儿子长大以后，打开书信，信上写的是：“布帛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穿的；牛马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驾车的；士不可以缺少，缺少了就没有人可以任用；国家不可以穷困，穷困了就不可推行政令。”

第七卷　外篇第七

有献书谮晏子

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第七卷各章内容与前面多有重复，所以只选此一章。

本章写身为齐相的晏子因为荐贤不与君同，罢不善不避君所爱以及直言劝谏被人诋毁为专断傲慢，景公听信谗言因而不喜欢晏子。晏子于是辞官，躬耕于海滨。景公自己治理国家，结果受到诸侯轻视，权势弱于高氏、国氏，这才感到恐惧，召回了晏子。晏子复职以后，诸侯们害怕他的威严，高氏、国氏服从他的政令，燕国、鲁国前来进贡，小国按时来朝拜，显示了晏子的治国才能。

晏子相景公，其论人也，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1〕。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2〕：“废置不周于君前〔3〕，谓之专；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易〔4〕。专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说，故晏子归，备载〔5〕，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6〕，毋敢服壮者事。”

【注释】

〔1〕辟：躲避。

〔2〕纳书：献上书信。

〔3〕周：合，和谐。

〔4〕易：轻慢。

〔5〕备载：套上车马。备，通“犕”，把鞍辔等套在马身上。

〔6〕故：通“固”，本来。悖：糊涂。

【译文】

晏子给景公当相，他对待人的原则是，看到贤德的人就提拔他，不求和君主的想法相同；看到不贤德的人就罢免他，不躲避君主所宠爱的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私心，对君主直言劝谏而不加避讳。有人献上诋毁晏子的书信，说：“罢免人提拔人不与君主协调一致，这叫做专断；在君主面前说话不加避讳，这叫做傲慢。专断傲慢的行为存在，那么君臣之间的伦理就废弃了，我不知道晏子怎么能算是忠臣。”景公认为这人的话很对。晏子入朝，景公脸色很不高兴，所以晏子回去以后，就套好车马，派人向景公辞职说：“我本来已经年老糊涂没有能力了，不敢再担当壮年人担当的职务。”

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滨，堂下生藜藿〔1〕，门外生荆棘。七年，而家无积。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高、国。燕、鲁分争，百姓惛乱。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藏〔2〕。

【注释】

〔1〕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藿（huò）：豆叶。“藜藿”泛指杂草。

〔2〕家无藏：家里没有积藏的财物，意思是全都分给了贫困的人。

【译文】

晏子辞了职，不再当臣子，回去以后住在穷乡僻壤，向东到海边上耕种田地，院里长满杂草，门外长满荆棘。过了七年，家里穷得没有积蓄。景公亲自治理国家，权势被诸侯轻视，势力比高氏、国氏还弱。燕国、鲁国与齐国分庭抗礼，齐国百姓大乱。景公很害怕，又召晏子回来。晏子回来了，景公把七年的俸禄全都归还了他，而他全都分给了贫困之人，家里没有积藏的财物。

晏子立，诸侯忌其威，高、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1〕。

【注释】

〔1〕没：通“殁”，死。

【译文】

晏子复职以后，诸侯们都害怕他的威严，高氏、国氏都服从他的政令，燕国、鲁国都来进贡，小国都按时来朝拜。晏子死了以后齐国才衰落。

第八卷　外篇第八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

子贡致问

孔子因为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而怀疑其为人。晏子表示，自己一心一意侍奉三位君主，所以能顺从；而孔子在不了解实际的情况下毫无根据地指责自己，难免陷于困境。孔子听说以后，勇于自责，真诚道歉，确实体现了“过则勿惮改”的精神。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1〕，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

【注释】

〔1〕从政者：执政的人。

【译文】

仲尼到齐国去，谒见景公却不去见晏子。子贡说：“谒见君主却不去见他的执政的人，可以吗？”仲尼说：“我听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而且能顺从他们，我怀疑他的为人。”

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1〕，不维其行〔2〕，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3〕，无幸见恶，诽誉为类〔4〕，声响相应〔5〕，见行而从之者也〔6〕。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7〕。孔子拔树削迹〔8〕，不自以为辱；穷陈、蔡〔9〕，不自以为约〔10〕。非人不得其故〔11〕，是犹泽人之非斤斧〔12〕，山人之非网罟也〔13〕。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

【注释】

〔1〕世民：世世代代的平民。晏子之父名弱，谥“桓子”，桓子以上，俱不闻名，所以晏子说自己是“齐之世民”。

〔2〕不维其行：不能保持住自己的品行。此与下面两句都是晏子自谦的说法。

〔3〕见爱：被宠爱。

〔4〕诽誉为类：意思是，该责备就责备，该赞誉就赞誉，各自都与其行为相随。

〔5〕声：声音。响：回声。

〔6〕见行而从之：意思是，看到行为如何然后决定给予责备或赞誉。

〔7〕“君子”二句：比喻君子做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问心无愧。

〔8〕拔树削迹：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与学生在大树下习礼，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下大树，孔子于是就离开了宋国。

〔9〕穷陈、蔡：指孔子在陈国、蔡国断粮七日事。穷，困窘。

〔10〕约：贫困。

〔11〕故：原因。

〔12〕泽人：住在水边的人。

〔13〕网罟（ɡǔ）：泛指网。网，鱼网。罟，网的总称。

【译文】

晏子听到这话以后，说：“我家世世代代是齐国的平民，我难以保住自己的品行，难以知道自己的过错，不能自立于齐国。我听说过，运气好就受宠爱，运气不好就遭厌恶，遭诽谤或受赞誉都与自己的行为相跟随，就像回声和声音相应和一样，应该看清行为如何然后再决定是责备还是赞誉。我听说过，用一个心眼侍奉三位君主的，因而能顺从君主；用三个心眼侍奉一位君主的，不能顺从君主。现在还没有看到我的行为如何，就责备我顺从君主。我听说过，君子独自站立着，对身影不感到有愧；独自睡觉，对梦魂不感到有愧。孔子在大树下习礼，被人拔掉大树后就离开了，自己并不认为受辱；在陈国、蔡国绝粮处于困境，自己并不认为贫穷。责难人却找不到正当原因，这就如同住在水边的人认为斧斤没有用处而加以责难，住在山上的人认为鱼网没有用处而加以责难一样。话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他自己却不知道因此而陷入困境。当初我看见儒者很尊重他们，现在我看见儒者开始怀疑了。”

仲尼闻之，曰：“语有之〔1〕：‘言发于尔〔2〕，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3〕，吾罪几矣〔4〕。丘闻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5〕，然后仲尼见之。

【注释】

〔1〕语：俗语。

〔2〕尔：通“迩”，近。

〔3〕夫（fú）人：那个人。

〔4〕几：近，接近。

〔5〕宰我：宰予，字子我，孔子的学生。谢：道歉。

【译文】

仲尼听到这些话以后，说：“俗语有这样的话：‘近处说的话，传到远处也不能停止；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掩盖众人的耳目。’我私下议论晏子却没有说中他的过错，我的罪过不可避免了。我听说君子超过别人就把他当成朋友，赶不上别人就把他当成老师。现在我在他老先生身上说错了话，他老先生批评我，他就是我的老师啊。”通过宰我去向他道歉，然后仲尼去会见了晏子。

庄公图莒国人扰

绐以晏子在乃止

本章叙述齐庄公因谋划攻打莒国而关闭宫门，都城人误以为有叛乱而持兵器立于街头，庄公假称晏子在宫中才使国人收起兵器回家的故事，表明晏子在人们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晏子存而民心安。”

庄公阖门而图莒〔1〕。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长兵而立于闾〔2〕。公召睢休相而问曰〔3〕：“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摽长兵而立于衢闾〔4〕，奈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以为有，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

启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5〕。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

【注释】

〔1〕阖门：指关闭宫门。莒（jǔ）：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东莒县。

〔2〕闾（lǘ）：里巷的大门。

〔3〕睢休相：齐庄公臣。

〔4〕衢：街道。

〔5〕见于前信于后：前边出现了这种情况（指晏子存），接着后边就得到了证实（指民心安）。见，出现。信，真实。

【译文】

庄公关闭了宫门，谋划攻打莒国，都城的人以为有叛乱，都拿着长兵器站在街道里巷的大门口。庄公召来睢休相问道：“我关闭了宫门，谋划攻打莒国，都城的人以为有叛乱，都挥动着长兵器站在街道里巷的大门口，怎么办？”睢休相回答说：“确实没有叛乱而都城的人以为有，那是因为仁德的人不在这里。请您向都城传布命令，就说晏子在这里呢。”庄公说：“好吧。”于是向都城传布命令：“谁说都城有叛乱？晏子在这里呢。”然后都城的人都收起兵器回家了。

君子对此评论说：“行为是不可不认真对待的。晏子在，因而百姓心安，这种局面的出现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这是由于前边出现过这种情况，接着就得到了证实。因此，晏子担当了官职，就能使万民心安。”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

本章记叙景公听到晏子死讯后急于赶回国都的慌乱举动，以及哭悼晏子的自责话语，从而表现晏子敢于劝谏君过的高风亮节。

景公游于菑〔1〕，闻晏子死，公侈乘舆、服繁驵驱之〔2〕。而因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遫〔3〕，则又乘。比至于国，四下而趋。行哭而往，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4〕，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5〕，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夫？”

【注释】

〔1〕菑：齐地名。

〔2〕侈乘舆：急忙坐上车。侈，通“趍”（趋的俗字），速，赶快。服繁驵（zǔ）：驾上良马。繁驵，良马名。

〔3〕遫（sù）：同“速”，快。

〔4〕不遗尺寸：一点儿也不遗漏。尺寸，比喻微小的过失。

〔5〕淫泆：同“淫佚”，恣纵逸乐。收：收敛。

【译文】

景公到菑地游玩，听说晏子死了，景公急忙坐上车驾上快马，赶车回去。自己认为车走得慢，就下了车跑；当他知道不如坐车快时，就又坐上车。等到达都城，他先后四次下了车跑。他边走边哭往晏子家去，到了晏子家，趴在晏子的尸体上痛哭，说：“大夫您时时刻刻批评我的过错，一点儿也不遗漏，这样，我尚且奢侈放纵，不知收敛，在百姓那里积下了许多怨恨。现在上天降给齐国灾祸，灾祸不降到我身上，却降到先生您身上。齐国的江山危险了，百姓当中谁将把我的过失告诉我呢？”

中华经典藏书

战国策

缪文远　罗永莲　缪伟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战国策》是我国古代的文史名著，它产生的时代背景如何？它的作者是谁？这是受到人们关注的重要问题。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我们确知《战国策》是从战国到秦、汉间纵横家游说之辞和权变故事的汇编，既不作于一时，也不成于一手，不会是某一个人的作品。

战国时代，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之间，斗争尖锐而频繁，于是有人专门从事外交策略的研究，讲究如何揣摩人主心理，运用纵横捭阖的手腕，约结盟国，孤立和打击敌国，古代把这些人称为纵横家。纵横家对游说之术非常重视，为了切磋说动人君的技艺，他们不断地收集材料，储以备用，有的亲自拟作，以资练习，《战国策》中的许多篇章就是这样产生的。当代学者中，有人主张秦、汉之际的辩士蒯通是《战国策》的作者，也有人认为西汉前期的政治家主父偃、文学家邹阳也是作者。可能他们都是编集者之一，而大量的篇章是无法确定作者的。

战国时期，我国历史发生了剧烈变化。在社会经济方面，由封建领主制转变为封建地主制；在政治方面，由春秋时期的小国林立，转变为七国争雄。由争雄到统一，成了战国时期政治、军事活动的主要内容。以用人来说，春秋时期的官职多由贵族世代相承，到了战国时期，旧贵族没落，士阶层兴起，各国都加强了中央集权，由国君选任贤才，充当各级官吏。有才能的人，只要受到国君的赏识，便可以平步青云，朝为布衣，暮为卿相。智能之士纷纷奔走于各国之间，希望说动人君，采纳自己的主张，各家各派的人物莫不如此。孟轲以“善辩”著称，庄周巧于用寓言作比喻，墨翟说服楚王，止楚攻宋，传为佳话。韩非也讲究谈话技巧，提出进说不要犯人主的“逆鳞”。至于纵横之士，如公孙衍、张仪、陈轸、苏秦、虞卿等人，审时度势，提出奇策异谋，化危为安，转亡为存，更是战国舞台上的活跃人物。

西汉初年，先有韩信、彭越等异姓王之封，在刘邦、吕雉诛锄功臣之后，又封了许多刘家子弟，建立若干同姓王国，局势和战国相似，因而纵横权变之术继续流行，蒯通、主父偃、邹阳等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纵横家们所写的权变故事和游说之辞，如果我们细心研讨，大体可分作两类。一类属于早期作品，写作时间距所涉及事件发生的时代不远，虽然文采较逊，但内容大致符合历史事实，《战国策》中的许多中短篇说辞都属于这一类。另一类是晚出的摹拟之作，写作时间距所拟托的时代已远，拟作者对史实已感到茫然，其中许多都是托喻之言、虚构之事，目的只是在于练习雄辩，不能当作史实看待。

有的学者谈到，古希腊和罗马的辩论家们在教授门下弟子修辞学时，要对他们施以特殊的训练，这就是任选一项历史上的（或传说中的）事件，作为问题提出，让弟子们充当假设场景中的人物，作出适当的建议，或提出适当的对策，用以比赛雄辩的技巧。中国古代可能也有类似的训练，《战国策》中的一些篇章，就是这种练习雄辩的产物。这类作品，谈形势则扞格难通，言地理则东西错位，多属信口开河，难称实事求是。《战国策》中的许多长篇说辞，如有名的苏秦、张仪以合纵、连横游说各国之辞，大都属于这类。《史记》的作者司马迁说过，世间谈到苏秦的事，有许多差异，因为后来类似的事件，往往附会到苏秦身上。不仅苏秦是箭垛式人物，其他人的事迹也有类似情形。

西汉末年，光禄大夫刘向奉诏校书，见到了皇家图书馆中许多记载纵横家说辞的写本，内容庞杂，编排体例不一，文字也错乱难读。他所见到的有六种本子，它们有《国策》（这是刘向所见的写本之一，不是今本《战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等几种不同的名称。刘向认为这些都是战国时游士向辅佐任用他们的国家提出的策谋，应称为《战国策》。他按照国别，略以时间编次，定为三十三篇。可知《战国策》的书名是刘向整理后所加的。“策”是策谋的意思，有人把“策”理解为书策（写字用的竹简）的策，和刘向命名的原意不合，也脱离了本书的实际内容，不如仍依刘向原说为是。

这类材料，除刘向所见的以外，在民间流传的还有不少。1973年12月，湖南长沙马王堆3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一部和《战国策》类似，整理者命名为《战国纵横家书》。这部帛书共27章，有11章被收入《战国策》和《史记》，其余16章是佚书。未经刘向编订的原始面貌，还可从这本书窥见一个大概。

《战国策》成书后，东汉学者高诱曾为它作注，和原书一起流行，但在流传中逐渐有所散佚，到北宋时原书已缺了十一篇，由著名文学家曾巩细心访求，才重新补足了三十三篇（卷）之数。南宋时，姚宏搜罗了十几种本子，在曾巩本的基础上，加以整理，并加续注，流传至今，号称善本。此本通称为“姚本”。和他同时，鲍彪也注释此书，各国按王的顺序分章，暗寓为《战国策》重新编年之意。他的工作有不少缺憾，元代吴师道又为他作补正，和鲍注一起流传。此本通称为“鲍本”，其实包含吴师道的校注在内。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普通《战国策》本子，属于“姚本”系统，它的构成情况是：东周策一卷，西周策一卷，秦策五卷，齐策六卷，楚策四卷，赵策四卷，魏策四卷，韩策三卷，燕策三卷，宋、卫策一卷，中山策一卷。共十二个国别，三十三卷。《战国策》在流传过程中，经过许多次传抄和翻刻，产生了不少文字错讹，影响我们的阅读和理解。因此，历代有若干研究者对此书的文字进行校订和注释，有的是专书，有的是零篇短札，都可供我们参考。

《战国策》的价值，可从史学和文学两个方面来看。

战国时期，波翻云诡，策士纵横，政治、军事和外交斗争错综复杂，令人目迷五色。但我们在研习这段历史时，却感到材料异常缺乏，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当时各国对文献的销毁，更为严重的是秦始皇焚书，六国的史籍是焚烧的重点，竹帛烟消，典籍散亡，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战国二百数十年间的历史，全靠《战国策》保存了一个梗概，这是极其难得的。我们今天去古已远，尤其应该珍视。

在文学方面，《战国策》也是千古传诵的名著，历代许多知名的文学家都受其影响，从中汲取了宝贵的营养。

本书创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各种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纵横家是战国舞台上风头最健的人物，他们不仅对天下大势、各国实力、风土人情、山川险隘了如指掌，还要揣度人主心理，有针对性地提出对策。如书中写苏秦、张仪游说各国，谈锋犀利，舌吐风雷，一席谈话，便使得国君俯首，倾心听从。又如写弹铗而歌的冯谖，为孟尝君焚券市义，赢得薛邑人民的拥护。写陈轸为齐说昭阳，谈言微中，化解了齐、楚之间的一场战祸。特别是书中写了一些品格高尚的人物，形象突出，光彩照人。如写鲁仲连义不帝秦，指斥向强秦低头的辛垣衍，英气逼人，千古如见。唐代诗仙李白，在诗篇中把他引为同调。写唐雎不畏权威，奋力抗争，终使秦王的野心收敛。写邹忌讽齐王纳谏，从身边的琐事悟入，小中见大，由近及远，诱导齐王虚心听取臣民的意见。此外，如写商鞅、范睢、田单、乐毅的政治、军事活动，写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锐意革新，都虎虎有生气，令人难忘。写反面人物，如谗臣王错、奸妃郑袖、暴君宋康王、昏君魏惠王等，则揭露他们的阴险愚昧、两面三刀，使魑魅无处遁形。此书可算得上是我国古代传记文学的光辉开端。

在语言方面，《战国策》的文风别具一格，铺张扬厉，雄浑恣肆，气势磅礴，笔力千钧。行文则波澜起伏，笔势纵放，绝无平铺直叙之笔。涵泳其中，可使我们执笔为文，富于曲折变化，不致板滞不灵。《战国策》中还运用了许多寓言，如“狐假虎威”、“画蛇添足”、“南辕北辙”、“惊弓之鸟”等等，都一直活跃在人们的口头和笔下，表现了强大的生命力。

《战国策》全书共有460章，我们这里选取105章文字优美、思想健康积极的，加以注释和评析，希望能对广大读者朋友们扩大知识领域、了解祖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养成高尚的道德情操等方面，有所裨益。

缪文远 　　       

2006年4月30日　　

目录

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攻宜阳

西周策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雍氏之役

苏厉谓周君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秦 策

卫鞅亡魏入秦

苏秦始将连横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陈轸去楚之秦

齐助楚攻秦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义渠君之魏

医扁鹊见秦武王

甘茂亡秦且之齐

秦客卿造谓穰侯

范睢至秦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蔡泽见逐于赵

秦王欲见顿弱

或为六国说秦王

谓秦王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四国为一

齐 策

靖郭君将城薛

邯郸之难

邹忌修八尺有余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伐魏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韩、齐为与国

昭阳为楚伐魏

孟尝君将入秦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齐欲伐魏

齐人有冯谖者

孟尝君为从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齐人见田骈

苏秦谓齐王

苏秦说齐闵王

田单将攻狄

齐闵王之遇杀

齐王建入朝于秦

楚 策

荆宣王问群臣

江乙为魏使于楚

楚王问于范环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苏子谓楚王

五国伐秦

魏王遗楚王美人

庄辛谓楚襄王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天下合从

汗明见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

虞卿谓春申君

赵 策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毕阳之孙豫让

秦王谓公子他

武灵王平昼间居

赵惠文王三十年

齐破燕，赵欲存之

平原君谓平阳君

秦攻赵于长平

秦、赵战于长平

秦围赵之邯郸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

五国伐秦无功

虞卿请赵王

秦攻魏，取宁邑

赵太后新用事

魏 策

文侯与虞人期猎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魏公叔痤为魏将

魏公叔痤病

魏惠王死

齐、魏战于马陵

田需贵于魏王

秦、楚攻魏，围皮氏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

华阳之战

秦将伐魏

魏王欲攻邯郸

秦、魏为与国

信陵君杀晋鄙

魏攻管而不下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韩 策

秦、韩战于浊泽

史疾为韩使楚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

燕 策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

昌国君乐毅

客谓燕王

赵且伐燕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中山策

犀首立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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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周策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九鼎是国家政权的象征，秦兴师求鼎，就是想取代周室，成为天下的新主人。求鼎不是简单地索取几件器物，而是关系到周能否继续存在的大事。周君所患，正在于此。颜率向齐求救，因为齐是东方可以和秦抗衡的强国，所以陈臣思率领的齐兵一出，秦军随即退去。

颜率用献出九鼎作为交换条件，换取齐国出兵，秦兵既退，如何向齐国交代，这又成了新问题。对此，颜率巧设了两道难关：一是九鼎巨大，运输需要数万人，难于解决。二是运送的路线也解决不了。从梁运输吧，梁国君臣早就对九鼎垂涎三尺；从楚运输吧，楚国君臣也是魂牵梦绕，早有问鼎之心。齐王无奈，只好知难而退。颜率巧妙地把违约的责任推给对方，帮助周君化险为夷，躲过一场劫难。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1〕，周君患之，以告颜率〔2〕。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借救于齐。”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画计〔3〕，与秦，不若归之大国〔4〕。夫存危国〔5〕，美名也；得九鼎，厚实也〔6〕，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7〕，而秦兵罢。

【注释】

〔1〕九鼎：周王室的传国之宝。

〔2〕颜率：周臣。

〔3〕画计：商量。

〔4〕大国：指齐。

〔5〕危国：指周。时周受秦兵威胁，面临危亡。

〔6〕实：实际利益。

〔7〕陈臣思：齐威王的名将田忌。古代田、陈同音。

【译文】

秦国发兵逼近周境，欲索取周的九鼎。周君感到担忧，就告诉颜率。颜率说：“大王不要担心，我愿东到齐国，借兵援救。”颜率到齐，对齐王说：“秦国不讲道义，想发兵夺取周的九鼎。周的君臣寻思，与其给秦，还不如给贵国。保存濒危的国家，是美好的名声；得到九鼎，是很实在的利益，希望大王考虑一下。”齐王听罢非常高兴，发兵五万，命大将陈臣思率兵救周，秦兵于是撤回。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1〕。”颜率曰：“不可。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沙海之上〔2〕，其日久矣。鼎入梁，必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3〕。”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于叶庭之中〔4〕，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壶酱甀耳〔5〕，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6〕，漓然止于齐者〔7〕。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輓之〔8〕，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9〕，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注释】

〔1〕梁：即魏。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故魏又称梁。

〔2〕晖台：台名。沙海：地名，今河南开封西北。

〔3〕寄径于楚：由周至齐，并不经过楚国，这是拟议的话。

〔4〕叶庭：地在今湖北华容。

〔5〕醯（xī）：醋。甀（zhuì）：瓮。

〔6〕兔兴马逝：比喻轻快。

〔7〕漓然：水渗流的样子。

〔8〕輓（wǎn）：牵引。

〔9〕被具：运鼎士卒需要准备的器具。

【译文】

齐国向东周索取九鼎，周君又担心起来。颜率说：“大王不要焦虑，我愿到东方解决此事。”颜率到了齐国，对齐王说：“依靠大国的仗义相助，周国上下得以保全，情愿献上九鼎，不知大国从什么途径运到齐国？”齐王说：“我打算向梁国借道。”颜率说：“不可以。梁国的君臣一心想得到九鼎，在晖台脚下、沙海边上反复策划，日子已经很久了。九鼎一进入梁国，肯定出不来。”齐王说：“我就另向楚国借道。”颜率回答说：“不行。楚国的君臣为了得到九鼎，在叶庭中密谋，时间也很长了。九鼎一进入楚国，不可能出来。”齐王说：“我要从什么途径才能把它运到齐国呢？”颜率说：“敝国私下替大王担忧。九鼎可不像醋瓶酱罐，可以怀揣手提就到达齐国的；也不像鸟聚鸦飞、兔跑马奔，瞬息就可到达齐国。从前周人攻殷，得到了九鼎，一只鼎用九万人牵引，共用九九八十一万人，而辅助的兵卒和器具，数量与此略等。如今即使大王有这些人，又从哪里经过呢？我私下真为你担忧啊！”齐王说：“你屡次前来，无非不愿把鼎给与齐国罢了。”颜率说：“不敢欺骗大国，请快快决定运送路线，敝国将把鼎迁出，随时待命运走。”齐王只好作罢。

（《东周策》）　　

秦攻宜阳

宜阳是韩国军事重镇。宜阳之战，从秦国方面说，是志在必得；从韩国方面看，是势在必守。战事的结局将会如何？周君和赵累各自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分析。

周君认为，宜阳是八里见方的大城，加上有精兵十万，有可用数年的粮储，韩相公仲亲率二十万大军，指挥防御作战，楚将景翠又带领人马，驰赴伏牛山一线，作为声援，这些都是防守的有利条件。周君判断：秦国不可能拿下宜阳。赵累则认为甘茂是从楚国入秦的客籍人士，政治上的升降沉浮，全要看能不能为秦建功立业，必然全力奋战。而秦武王不顾重臣们的反对，坚持任用甘茂，如果无功而返，将无法面对群臣。所以宜阳必然失守。

周君问赵累该怎么办？赵累建议他向楚军主将景翠进言，最好是静观战局的发展，秦、韩双方必然对楚争相拉拢，楚国便可两面得利。

结局果如赵累所料，秦攻拔宜阳，景翠乘机进兵。于是秦国割地，韩国献宝，景翠深深感激东周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秦攻宜阳〔1〕，周君谓赵累曰〔2〕：“子以为何如？”对曰：“宜阳必拔也。”君曰：“宜阳城方八里，材士十万〔3〕，粟支数年，公仲之军二十万〔4〕，景翠以楚之众〔5〕，临山而救之〔6〕，秦必无功。”对曰：“甘茂羁旅也〔7〕，攻宜阳而有功，则周公旦也〔8〕；无功，则削迹于秦〔9〕。秦王不听群臣父兄之议而攻宜阳〔10〕，宜阳不拔，秦王耻之。臣故曰拔。”君曰：“子为寡人谋，且奈何？”对曰：“君谓景翠曰：‘公爵为执圭〔11〕，官为柱国〔12〕，战而胜，则无加焉矣，不胜则死，不如背秦，秦拔宜阳，公进兵，秦恐公之乘其弊也，必以宝事公；公仲慕公之为己乘秦也，亦必尽其宝。’”

【注释】

〔1〕秦攻宜阳：周赧王七年（公元前308年），秦武王派甘茂攻宜阳，次年攻克。宜阳位于洛阳西南熊耳山北端，洛水萦带，山坂纡回，是韩国西陲军事要塞，故城在今陕西北洛河北岸韩城镇。

〔2〕赵累：周臣。

〔3〕材士：有强劲战斗力的士兵。

〔4〕公仲：韩相国，名朋。

〔5〕景翠：楚将。

〔6〕山：指伏牛山。

〔7〕甘茂：楚国下蔡（今安徽寿县）人，时为秦左丞相。

〔8〕周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佐武王克商。武王死，辅佐成王，长期主持国政。

〔9〕削迹：除名。

〔10〕群臣父兄：指秦国贵臣中反对甘茂的樗里疾、公孙郝等人。

〔11〕执圭：楚国的高级爵位，谓执玉圭（上尖下方的玉器）朝见君主。

〔12〕柱国：楚国的最高武官。

【译文】

秦国进攻宜阳，周君对赵累说：“你认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赵累回答道：“宜阳必定会被攻破。”周君说：“宜阳城方圆八里，拥有十多万勇士，粮食储备几年都吃不完，韩国的相国公仲还有二十万军队，楚国大将景翠又率兵前往救援，秦军必定会无功而返。”赵累答道：“甘茂寄居秦国，如果攻下宜阳，他就会像周公旦那样长期执政；如果失败，他也就无法在秦国立足了。秦王不听群臣的意见，执意攻打宜阳，如果宜阳没被攻破，他会感到耻辱。所以我认为宜阳必被攻破。”周君说：“你替我想想该怎么办？”赵累说：“您可这样对景翠说：‘将军的爵位已到了执圭的地步，官职也升到了大司马，就算打了胜仗，也没有什么可加官晋爵的了；如果打了败仗，就难逃一死。不如与秦作对，等秦军攻下宜阳之后你再进兵，秦国害怕你攻打他的疲惫之师，必定会献出珍宝给你；而韩相公仲也会认为你是为救韩国而攻秦军的，也一定把珍宝全部献上。’”

秦拔宜阳，景翠果进兵。秦惧，遽效煮枣〔1〕，韩氏果亦效重宝。景翠得城于秦，受宝于韩，而德东周。

【注释】

〔1〕效：献。煮枣：地名，在今山东菏泽西南，乃魏邑，此处恐有讹误。

【译文】

秦军攻下了宜阳，景翠果然出兵。秦国害怕了，马上献出煮枣城，韩国果然也献出了珍贵的器物。景翠既从秦国夺到了煮枣城，又从韩国得到了珍宝，因此很感谢东周。

（《东周策》）　　

西周策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公元前298年，薛公田文率领齐、韩、魏三国攻秦，向西周借兵乞粮。处在齐、秦两大国之间的小小西周难于应付。答应田文，会开罪秦国；如不答应，会使齐国不满，真是两难。

韩庆为西周游说田文，提出了三点：一、停止攻秦，以免让韩、魏壮大；二、由西周转告秦王，释放被拘留的楚怀王，楚国将把东部的淮北之地献给齐国，这对齐有利，田文在薛的封邑也可永保安宁；三、秦国未受削弱，将会对三晋构成威胁，三晋定会更加重视齐国，齐国举足轻重。薛公认为此计大妙，就停止攻秦，向西周借兵求粮的事，也就无形中化解了。韩庆一石二鸟，既帮西周排忧解难，又使秦国免遭攻打。看来，他既是西周的谋士，也是秦国的说客。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1〕，又与韩、魏攻秦〔2〕，而藉兵乞食于西周。韩庆为西周谓薛公曰〔3〕：“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而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4〕，今又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地广而益重，齐必轻矣。夫本末更盛，虚实有时，窃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阴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藉兵乞食。君临函谷而无攻〔5〕，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王曰〔6〕：‘薛公必不破秦以张韩、魏，所以进兵者，欲王令楚割东国以与齐也〔7〕。’秦王出楚王以为和〔8〕，君令弊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楚之东国自免也，必欲之。楚王出，必德齐，齐得东国而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秦不大弱而处之三晋之西〔9〕，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庆入秦，而使三国无攻秦，而使不藉兵乞食于西周。

【注释】

〔1〕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薛，齐邑，故城在今山东滕州南四十里。齐威王封少子田婴于薛，子田文袭封，故称薛公。此薛公指田文。为，与。

〔2〕又与韩、魏攻秦：秦昭王八年（公元前299年），田文入秦为相，不久受谗被囚，次年逃回齐国，任齐相。田文怨秦，因而和韩、魏攻秦。

〔3〕韩庆：西周臣。

〔4〕宛、叶以北：指今河南襄城、鲁山一带。宛，今河南南阳。叶，在今河南叶县南三十里。

〔5〕函谷：秦关，在今河南灵宝北三十里。

〔6〕秦王：指秦昭王。

〔7〕东国：自今河南郾城以东，沿淮北至泗上一带。

〔8〕出楚王：公元前299年，秦约楚怀王在武关相会，怀王被执入秦。

〔9〕三晋：韩、赵、魏三家分晋，故称三晋。

【译文】

薛公利用齐国和韩、魏攻打楚国，又和韩、魏攻秦，并向西周借兵求粮。韩庆为西周对薛公说：“您利用齐国和韩、魏攻楚，历时九年，取得宛、叶以北的地方，使韩、魏强大起来，现在又通过攻秦来增强他们的力量。韩、魏南边不担心楚国，西边不担心秦国，于是土地扩大，地位提高，齐国必受到轻视。事情的本末和虚实经常是互相变换的，我私下为您感到不安啊。您不如让敝国暗地和秦国联合而您不去攻打秦国，也不向敝国借兵求粮。您兵临函谷关下，不要展开进攻，让敝国把您的想法告诉秦王说：‘薛公定不会破秦来扩张韩、魏的势力，他之所以向秦国进兵，为的是让大王把楚的东国地区割给齐国啊。’秦王释放楚王回国，两国讲和，您让敝国以此讨好秦国，秦国不受破坏而可以用楚的东国来免除自己的战祸，定会同意。楚王被释，定会感激齐国。齐得到楚的东国会更加强大，薛邑也可以累世无忧。秦国未受重大削弱而处在三晋的西方，对三晋构成威胁，三晋必然重视齐国。”薛公说：“很好。”就叫韩庆到秦国去，同时停止了三国攻秦的行动，也不再向西周借兵求粮。

（《西周策》）　　

雍氏之役

公元前300年，楚兵攻打韩国的雍氏，韩向西周征兵调粮。周君派人向秦求助，又向苏代问计。苏代替周君游说韩相国公仲，说是楚军主将昭应在出发前，曾经保证，一月之内必能拿下雍氏，时间已过五月，未能攻下，楚王的信心已经动摇。韩如在此时向周征兵征粮，无异于公开宣布自己兵力不足，楚王定将增派援军，雍氏必难守住。不如把高都还给西周，周将倒向韩国，秦将与周断交，韩、周合二为一，加强了韩的防卫力量，岂不甚妙。公仲采纳了苏代的意见，雍氏也终于守住。

苏代的活动，使西周没有任何付出，反而得到高都，周君的喜悦，可想而知。

雍氏之役〔1〕，韩征甲与粟于周，周君患之，告苏代〔2〕。苏代曰：“何患焉？代能为君令韩不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3〕。”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请以国听。”

【注释】

〔1〕雍氏：韩邑，在今河南禹州东北。

〔2〕苏代：河南洛阳人，姚本注为苏秦之兄，鲍本注为苏秦之弟。

〔3〕高都：韩邑，在今河南伊阙南。

【译文】

在雍氏这场战役发生时，韩国向周国征调兵士和粮食，周君感到为难，告诉苏代。苏代说：“有什么好担忧的？我可以替您叫韩国不向您征调兵士和粮食，又能让您得到高都。”周君非常高兴，说：“你如能办成，我愿意把国家大政交给你管理。”

苏代遂往见韩相国公仲曰〔1〕：“公不闻楚计乎？昭应谓楚王曰〔2〕：‘韩氏罢于兵，仓廪空，无以守城，吾收之以饥，不过一月必拔之。’今围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应之计矣；今公乃征甲及粟于周，此告楚病也。昭应闻此，必劝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仲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代曰：“公何不以高都与周？”公仲怒曰：“吾无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为与高都？”代曰：“与之高都，则周必折而入于韩，秦闻之，必大怒而焚周之节〔3〕，不通其使，是公以弊高都得完周也，何不与也？”公仲曰：“善。”

【注释】

〔1〕公仲：韩相国公仲朋。

〔2〕昭应谓楚王：昭应，楚将。楚王，怀王。

〔3〕焚周之节：焚节表示绝交。节，符节，使臣所执。

【译文】

苏代就去见韩相公仲，说：“您没有听说楚国的打算吗？楚臣昭应对楚王说：‘韩国受到战争的消耗，仓库空虚，没有办法防守，我乘它饥饿的时机，要不了一个月，必定拿下来。’现在围攻雍氏已有五月，还不能拿下，楚国感到难办，楚王已经开始不相信昭应的说法了。如今您却向周国征兵调粮，这分明是告诉楚国，韩国已经很危急了。昭应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劝说楚王增加兵力包围雍氏，雍氏必被拿下。”公仲说：“好。可是我向周国派出的使者已经动身了。”苏代说：“你为什么不把高都送与周国呢？”公仲生气地说：“我不向周国征调兵士和粮食，就算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把高都送给它呢？”苏代说：“把高都送给周国，那么它必然转而投向韩国。秦国听说，一定非常恼怒，就会烧掉周国的信物，不接纳它的使臣。这是你用残破的高都换得一个完整的周国，为什么不给它呢？”公仲说：“好。”

不征甲与粟于周而与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译文】

于是韩国不向周国征调兵士和粮食，却给了它高都，楚国的军队最终未能拿下雍氏，就撤军了。

（《西周策》）　　

苏厉谓周君

公元前281年，秦昭王打算派白起攻梁。消息传出，苏厉面见周君，指出梁破则周危，最好让这事消弭在萌芽状态中。周君于是派他往见白起。

苏厉用旁敲侧击的方法，告诉白起，即使像养由基那样百发百中的人，当他精力疲敝时，也会一发不中而前功尽弃，如今你的情况，正好与此类似，不如请病假，不接受这次任务，还可保住已有的名声。一场迫在眉睫的大战，就此烟消云散。

苏厉谓周君曰〔1〕：“败韩、魏，杀zg01武〔2〕，攻赵，取蔺、离石、祁者〔3〕，皆白起〔4〕，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今攻梁，梁必破，破则周危，君不若止之。谓白起曰：‘楚有养由基者〔5〕，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皆曰善。有一人过曰，善射，可教射也矣。养由基曰，人皆曰善，子乃曰可教射，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6〕。夫射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已善息〔7〕，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今公破韩、魏，杀zg01武，而北攻赵，取蔺、离石、祁者，公也。公之功甚多。今公又以秦兵出塞〔8〕，过两周，践韩而以攻梁，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不出也。’”

【注释】

〔1〕苏厉：苏秦弟。

〔2〕zg01（xī）武：魏将。

〔3〕蔺：今山西离石西。离石：今山西离石。祁：今山西祁县。

〔4〕白起：秦将。郿（今陕西郿县）人，以功封武安君。

〔5〕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善射的人。

〔6〕支左屈右：左手支弓，右手弯曲，引箭射出。左右，指左右手。

〔7〕已：同“以”。

〔8〕塞：指伊阙塞，在今河南洛阳南。

【译文】

苏厉对周君说：“打败韩、魏联军，杀掉魏将zg01武，攻下赵国的蔺、离石、祁三城的，都是秦将白起，这是他善于用兵，又有上天保佑的缘故啊。如今攻打魏国，魏国定被攻破，魏破则周岌岌可危，你不如设法制止他。可向白起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是射箭高手，能够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旁边的人都说他射技高明。有一人从这里经过说，射得好，可以接受射箭的教育了。养由基说，别人都说好，你却说够条件接受训练，你怎么不代我射它一下呢？这人说，我不能教你左右手如何具体操作。即使百步穿杨，不能及时休息，不久身体疲倦，便会弓箭歪斜，一发不中，从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如今击破韩、魏，杀掉zg01武，向北攻取赵国，拿下蔺、离石、祁的，都是您。您的功劳很大。现在又率领秦兵出关，经过东、西两周，侵韩攻魏，一战不胜，就前功尽弃了，您最好还是请病假不要出来吧。’”

（《西周策》）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

周最是周的公子，和齐国关系密切。东周武公的太子死，诸子争立。周最想得到太子之位，让齐国替他说话。周君对此态度犹豫，派人向齐国说，是周最自己不肯做太子。司寇布替周最向周君进言，说你如真想让周最做太子，就应使天下人共见共闻，不能只是自己知道。他以函冶氏为例，说明宝剑虽好，如果别人不了解，它的价值就难以体现。

司寇布在此提出了一个宣传的作用问题，可算得上是两千多年前的广告明星，在中国广告史上，应给予他一席之地。根据历史记载，周最始终奔走于周、秦、齐、魏、楚、韩之间，看来他做太子的愿望，可能是落空了。

司寇布为周最谓周君曰〔1〕：“君使人告齐王以周最不肯为太子也〔2〕，臣为君不取也。函冶氏为齐太公买良剑〔3〕，公不知善，归其剑而责之金〔4〕。越人请买之千金，折而不卖〔5〕。将死而属其子曰〔6〕：‘必无独知。’今君之使最为太子，独知之契也〔7〕，天下未有信之者也。臣恐齐王之为君实立果而让之于最以嫁之齐也〔8〕。君为多巧〔9〕，最为多诈，君何不买信货哉？奉养无有爱于最也〔10〕，使天下见之。”

【注释】

〔1〕司寇布：周臣。司寇，主刑狱的官，布是其名。周最：周的公子。

〔2〕齐王：齐闵王。

〔3〕函冶氏：齐国善于观察宝剑的人。齐太公：即田和，始代姜氏立为齐侯，故称为齐太公。

〔4〕责：求取。

〔5〕折而不卖：此言虽千金仍不够本价，故不肯卖。折，折本。

〔6〕属：嘱咐，告诫。

〔7〕契：契约，类似现在的合同，由双方分执。

〔8〕嫁：反推。

〔9〕巧：诈。

〔10〕爱：吝惜。

【译文】

司寇布替周最向周君说：“您派人告诉齐王说是周最不愿做太子，我感到这种做法不妥。函冶氏曾经替齐太公买宝剑，太公不知是好剑，归还宝剑叫退还他所费的金。越国的人愿出千金购买，函冶氏认为价格不到位而不肯出卖。临终嘱咐他的儿子说：‘不能只是自己知道剑好。’现在您让周最做太子，只有自己单方面知道，天下都没有人相信啊。我担心齐王认为您本打算立周果却说周最自愿不做太子，从而欺骗齐国。您的态度不定，周最也富于心计，您为什么不买人人知道的好货呢？供养周最的东西不要吝惜，应该让天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西周策》）　　

秦 策

卫鞅亡魏入秦

本章文字简洁，是一篇商鞅略传。首言商鞅由魏入秦，受到孝公重视，尊宠任职。接叙商鞅治秦的原则是：“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一切按照法令的规定办。变法周年之后，所取得的效果是：“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社会秩序井然，提高了秦的军威和国威。

后半部分，写孝公临终前，打算传位给商鞅，这表现出他们君臣关系的融洽，并反映了当时的禅让之风。

秦惠王即位后，由于商鞅功高震主，相权和君权发生严重冲突，终致被杀。结尾说商鞅遭车裂而秦人不加同情，正和上文商鞅执法“刻深寡恩”相呼应。

卫鞅亡魏入秦〔1〕，孝公以为相〔2〕，封之于商〔3〕，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4〕。期年之后〔5〕，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注释】

〔1〕卫鞅：商鞅，本卫国的公子，故称卫鞅。

〔2〕孝公以为相：秦孝公，名渠梁，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他用卫鞅为左庶长，实行变法。鞅后因功升大良造，执掌国政，此“为相”指为大良造而言。秦正式设相在武王时，孝公时尚未设相。

〔3〕商：故城在今陕西商洛东九十里。

〔4〕黥（qínɡ）劓（yì）其傅：指卫鞅因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黥、劓，刻面、割鼻，为古代酷刑。

〔5〕期（jī）年：一年。

【译文】

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秦孝公任命他为丞相，把商地分封给他，号称“商君”。商君治理秦国，法令贯彻，公正而没有偏私，行罚不避让有地位的人，行赏不偏向关系亲近的人。法令执行到太子头上，对太子师傅处以刻面割鼻之刑。法令实施一年之后，掉在地上的东西无人去拾，民众都不取非法的东西，兵力非常强大，诸侯都感到害怕。但是商君刻薄少恩，只不过是用强力压服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1〕，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

【注释】

〔1〕孝公行之八年：“八”上应有“十”字。秦孝公六年，用卫鞅为左庶长，下令变法至二十四年卒，正好十八年。

【译文】

秦孝公用商鞅推行法令十八年，重病将死，想把君位传给商君，他推辞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后，秦惠王继承君位，执政不久，商君要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说惠王曰〔1〕：“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2〕，而秦人不怜。

【注释】

〔1〕说（shuì）：游说，劝说。

〔2〕车裂：支解身体的酷刑。

【译文】

有人对惠王说：“大臣权势过重会危害到国家，身边的人过分亲近会危害到自己。现在秦国的男女老少都只说商君的法令，没有谁说是大王的法令，这样商君就成了君主，大王反而成为臣子了。况且商君本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办法对付。”商君从封地回到首都，惠王对他处以五马分尸的酷刑，秦国民众没有谁可怜他。

（《秦策一》）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说秦惠王的话，主旨在揭出秦国的有利条件：有四塞之固，民富国强，兵精粮足，具有“并诸侯，吞天下”的潜力，希望秦王能用他来完成这个伟业。秦王则用毛羽未丰、时机尚未成熟，加以推辞。

苏秦在秦国很不得意，貂裘破损，床头金尽。归家之后，又受尽家人白眼。好在他家富有藏书，从数十箱书中，拣出太公《阴符》之谋，头悬梁，锥刺股，发愤苦读。一年之后，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可以出去游说各国君王了。

他和赵王的一席谈话，非常契合，约纵散横，左右时局，由布衣而为卿相，成为政治舞台上一颗耀眼的新星。这中间有机缘的巧合，更离不开辛苦的耕耘。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注释】

〔1〕苏秦：字季子，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连横：联合六国共同事秦。

〔2〕说（shuì）：游说。战国时策士们用谈话说动国君采纳自己的主张。

〔3〕巴、蜀：地名，巴指今重庆一带，蜀指今四川西部。汉中：地名，今陕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4〕胡貉（hé）：北方游牧民族，分布在今内蒙古南部。代马：地名，代郡、马邑，在今山西东北部。

〔5〕巫山：山名，今重庆巫山东。黔中：郡名，今湖南西部常德地区一带及贵州东北部。

〔6〕肴（xiáo）：或作“崤”、“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宁北。函：关名，即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7〕奋击：能奋勇击敌的战士。

【译文】

苏秦开始用连横的主张去游说秦惠王道：“大王的国家，西边有巴、蜀、汉中的物产可供利用，北边有胡、代地区可提供战备，南有巫山、黔中的险地，东有崤山、函谷关坚固的要塞。土地肥沃，人民众多而富足，拥有战车万辆，精兵百万，良田纵横千里，粮食储备丰富，地理形势便于攻守，这真是人们所说的天然府库，确实是天下的强国啊！凭着大王的贤能，军民的众多，战备的充实，战士的训练有素，完全能够兼并诸侯，统一天下，成为治理天下的帝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让我向您陈述如何可以取得重大效果。”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1〕，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注释】

〔1〕文章：此指法度。

【译文】

秦惠王道：“我听说，毛羽长得不丰满的鸟儿不能高飞；法制不健全的国家不能实施刑罚；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轨道的不能拿战争来劳烦大臣。现在先生郑重地不远千里而来，亲临指教，我希望日后再来领教。”……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1〕，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2〕，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3〕，状有归色〔4〕。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5〕，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注释】

〔1〕黑貂（diāo）：身体细长，皮毛珍贵。

〔2〕羸（léi）：缠绕。縢（ténɡ）：绑腿布。蹻（jué）：草鞋。

〔3〕犁黑：同“黧黑”。

〔4〕归：通“愧”。

〔5〕太公《阴符》：姜太公，周初的开国功臣姜尚，被封于齐，是齐国始祖。《阴符》，相传是他所写的讲兵法权谋的书。

【译文】

苏秦游说秦王的奏章先后上了十次，意见始终未被采纳。他穿的黑貂皮衣破旧了，百斤金属货币也用光了，生活费用失去了来源，只好离开秦国回家。他腿上缠着绑腿，脚穿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神情憔悴，面色黄黑，脸上显出羞愧的神色。回到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不下机迎接，嫂子不肯替他烧火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讲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小叔，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都是苏秦的过错啊。”当天晚上取出藏书，打开了几十个书箱，找到一部姜太公写的叫做《阴符》的谋略书，于是埋头苦读，选择精要处反复钻研。当读书困倦，睡意袭来的时候，他就用锥子猛扎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了脚跟。他自言自语地说：“哪里还会有游说列国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高位的呢？”经过一年，苏秦钻研有得，感觉良好，他说：“这下真能用来说服各国在位的君主了。”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1〕，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扺掌而谈〔2〕。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3〕，白璧百双〔4〕，黄金万溢〔5〕，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注释】

〔1〕燕乌集阙：古关塞名，今地不详。

〔2〕扺（zhǐ）掌：击掌。扺，击，拍。

〔3〕纯（tún）：计量单位。布帛一段为一纯。

〔4〕璧：圆形的玉器，中有小圆孔。

〔5〕溢：同“镒”，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

【译文】

于是苏秦取道燕乌集阙，在华丽的宫殿里游说赵王，谈得甚是投机。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赐给他相印，并赐给他兵车百辆，锦缎千匹，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在他身后，联络东方各国建立合纵联盟，瓦解连横阵线，用以对付强大的秦国。

（《秦策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秦惠王承商鞅变法之后，国基已立，准备拓展土地。司马错和张仪的争论，主旨在于向何处拓展比较恰当。张仪主张攻取中原心脏之地，以成就王业。司马错则认为秦还是地小民贫的国家，应先从容易处着手，取蜀地足以广国，得其财可以富民，所以主张伐蜀。他认为，这样就可以“利尽西海”，又可博得“禁暴止乱”的美名。惠王赞同司马错的意见，就派他领兵伐蜀。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1〕。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注释】

〔1〕司马错：秦将，公元前361年奉命领兵伐蜀。张仪：秦臣，本魏国人，是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惠王：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译文】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说：“不如攻韩。”秦惠王说：“我愿听听你们的意见。”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1〕，塞轘辕、缑氏之口〔2〕，当屯留之道〔3〕，魏绝南阳〔4〕，楚临南郑〔5〕，秦攻新城、宜阳〔6〕，以临二周之郊〔7〕，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8〕。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9〕。据九鼎，案图籍〔10〕，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注释】

〔1〕三川：韩郡名，因有黄河、洛水、伊水而得名。辖境包括黄河以南，今河南灵宝以东，中牟以西及北汝河上游地区。

〔2〕轘辕、缑（ɡōu）氏：均山名。轘辕山在河南巩县西南七十里，上有险关。缑氏在今河南偃师南二十里。

〔3〕屯留：韩地，在今山西屯留东南十里。

〔4〕南阳：地区名，在韩、魏之间，今河南济源、孟县、沁阳一带。

〔5〕南郑：韩都，在今河南新郑西二十五里。

〔6〕新城、宜阳：均韩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在今河南宜阳西北十四里的韩城镇。

〔7〕二周：战国时，周分裂为东周、西周二小国。东周都巩（今河南巩义西南），西周都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阳西）。

〔8〕楚、魏：当作“三川”。

〔9〕九鼎：相传是夏、商、周三代的传国之宝，是政权的象征。

〔10〕案：考察。图籍：指地图和户籍等档案文书。

【译文】

张仪回答说：“先拉拢魏、楚两国，再出兵攻打韩的三川地区，堵住轘辕、缑氏的关口，塞住屯留的要道，让魏国切断韩国出兵南阳的路，让楚军进攻韩国的都城新郑，秦军再攻打新城和宜阳，兵锋直逼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二周国君的罪过，占领三川之地。周国知道无法援救，定会献上九鼎等宝物。我们占有了九鼎，并掌握地图和户籍等档案，就可以挟持周天子，号令诸侯，天下没有谁敢不服从，王业就成功了。现在的蜀国只不过是西部偏僻的小国和戎狄部落的首领，损兵费力得不到称王称霸的名声，得到它的地盘也没有多大的好处。我听说‘争名要到朝廷上去，争利要到市场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不去争夺它们，反而只去争夺落后的地区，这和建立王业相去就太远了。”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1〕，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2〕，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注释】

〔1〕桀、纣之乱：像夏桀、商纣那样的亡国祸乱。当时苴（jū）侯在汉中立国。蜀攻苴，苴侯奔巴。蜀又攻巴，苴侯求救于秦。

〔2〕西海：指蜀国。

【译文】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要使国家富足，务必扩大领土；要想兵力强大，务必使人民富有；要想建立王业，务必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王业自然会随之而来。现在大王的地小民贫，所以我希望从容易的地方着手。那蜀国确实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和落后部族的首领，它恰好有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让秦国去攻打它，就好像用豺狼去追逐群羊一样容易。攻取它的地盘，足以扩大疆土；得到它的资源，就可以使我们百姓富裕，这一仗不会伤亡多少人，它就已经降服了。这样，我们攻下一国，天下的人不会认为我们残暴；获取西方的财富，诸侯不会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是一举而名利双收，能得到除暴止乱的好名声。如今去攻打韩国，胁迫天子，胁迫天子会背上坏名，而且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又会落个不义的坏名声，攻打普天下都不赞成攻打的国家，这是很危险的。请让我申诉一下理由。周是天下共尊的王室，齐是韩、周的同盟国。周国知道自己将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丢掉三川，它们两国就会齐心合力，通过齐、赵两国的疏通，让楚国和魏国不再以它们为敌。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是没法禁止的，这就是我说攻打韩、周存在危险的理由，不如攻打蜀国可保万全。”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1〕。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注释】

〔1〕陈庄：秦臣。公元前314年，秦惠王封公子通为蜀侯，任他为蜀相。

【译文】

秦惠王说：“好，我听你的。”秦终于起兵攻蜀，用了十个月就占领了它，控制了蜀国的局势。蜀国君主改王号为侯，秦派陈庄去做蜀侯的国相。蜀国既已归附，秦国更加强大和富庶，更加轻视东方各国诸侯了。

（《秦策一》）　　

陈轸去楚之秦

陈轸和张仪同事秦惠王，他们是一对冤家对头。张仪向秦王说，陈轸是楚国奸细，经常为楚国提供情报，他不能和陈轸同朝共事，并进而提出杀掉陈轸的建议。

眼看大祸临头，陈轸又如何渡过难关呢？陈轸本是亲楚派，这是不争的事实。秦王问他离秦后将会何往？陈轸干脆回答说，他愿到楚国。这个回答，不是正和张仪说的话对上号吗？真是惊险，不料陈轸却另有高招。他辩解说，如果他在秦国任职，而又常向楚国传递情报，那就是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怎么会接纳一个不忠的人呢？要是楚国接纳自己，不正表明自己是忠于秦国主子的吗？一番话说得秦王无言以对，只好善待陈轸。

史载，秦惠王对张仪的信任，并未因此而动摇。一年之后，张仪出任秦相，陈轸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陈轸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1〕：“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

【注释】

〔1〕秦王：秦惠王。

【译文】

陈轸离开楚国来到秦国。张仪对秦王说：“陈轸是您的大臣，常常把秦国的机密透露给楚国，我不能和这样的人共事，请大王驱逐他。如果他再想到楚国，请大王杀了他。”秦王说：“陈轸怎么敢再回楚国呢？”

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言，子欲何之？请为子车约〔1〕。”对曰：“臣愿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楚与不也〔2〕。楚人有两妻者，人誂其长者〔3〕，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人也〔4〕。’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5〕，轸为人臣，而常以国情输楚王〔6〕，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不。”

【注释】

〔1〕车约：当作“约车”。约，准备。

〔2〕不：即“否”字，下同。

〔3〕誂（tiǎo）：同“挑”，挑逗，引诱。

〔4〕欲其为我詈（lì）人：言欲其忠于己。詈，骂。

〔5〕昭阳：楚怀王柱国（军政首脑）。

〔6〕楚王：楚怀王。

【译文】

秦王召见陈轸，对他说：“我能听你说说，你想前往何处？请让我为你准备好车马。”陈轸说：“我想回到楚国。”秦王说：“张仪认为你想到楚国，我也知道你要到楚国去，除了楚国，你还能到哪里去呢？”陈轸说：“我离秦必然故意到楚国去，以顺从大王和张仪的想法，这样来证明我是否倾向楚国。楚国有个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调戏那个年龄较大的，受到责骂；调戏那个年龄较小的，她就答应了。过了不久，有两个妻子的那个人死了。旁人对调戏的人说：‘你娶年龄大的还是年龄小的？’调戏的人答道：‘娶年龄大的。’旁人说：‘年龄大的骂你，年龄小的顺着你，你为什么还要娶年龄大的呢？’他回答：‘在别人那里，就愿意她答应我的要求；现在做我的妻子，就愿意她为我去骂别人。’现在楚王是明智的君主，昭阳是贤明的丞相。我作为秦国的臣子，如果常把本国的情况泄露给楚国，楚王必然不会留下我，昭阳也就不会和我合作共事了。我将用这样的行动来证明我是否倾向楚国。”

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孰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译文】

陈轸出去，张仪进来，问秦王说：“陈轸究竟会到哪里去？”秦王说：“陈轸是天下最能言善辩的人。他注视着寡人说：‘我定会到楚国去。’我对他就是没有办法。我就问他道：‘你一定要到楚国去，那么张仪的话果然说对了。’陈轸说：‘不仅仅张仪这么说，路上的行人都知道会这样。从前，伍子胥对他的君主尽忠，天下都想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孝己爱他的父亲，天下都想让他做自己的儿子。所以卖奴仆不离开里巷就卖掉的，这是好奴仆啊；被弃的妇人嫁到本乡本土的，定是好妇人啊。如果我对大王不忠心，楚国又怎么会让我做他的臣子呢？忠心尚且被抛弃，我不到楚国，又能到哪里去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好好对待他。

（《秦策一》）　　

齐助楚攻秦

公元前313年，齐、楚合兵，攻占了秦地。秦国要想利益不受损害，必须拆散齐、楚邦交。于是张仪出马，扮演了重要角色。他用商於之地六百里做诱饵，欺骗楚怀王和齐绝交。陈轸看出了张仪的用心，竭力加以劝阻，利令智昏的楚怀王哪里听得进去。

楚怀王派人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佯装生病，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楚怀王为了表示和齐绝交的诚意，竟然派出一名勇士，北上痛骂齐王。齐、楚断交，楚国孤立，成为定局。此时张仪巧变戏法，面对楚使，把六百里变成六里。怀王大怒，兴兵伐秦。陈轸再谏，怀王再度不听，孤立的楚军，终于被秦、齐、韩三国联军打得大败。

骗子张仪、昏君怀王、智士陈轸，合演了一台好戏。谁要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结局就会如此。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1〕。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欢，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2〕，臣请试之。”

【注释】

〔1〕曲沃：有两处，本文的曲沃在今河南陕县的曲沃镇。

〔2〕币：礼品。

【译文】

齐国帮助楚国攻打秦国，夺取了曲沃。后来秦国打算攻齐，齐国、楚国关系友好，秦惠王感到为难，对张仪说：“我打算攻齐，齐国、楚国关系正融洽，你替我考虑，该怎么办？”张仪说：“大王可以为我准备好车子和礼物，我愿意去试一下。”

张仪南见楚王曰〔1〕：“弊邑之王所说甚者〔2〕，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3〕，亦无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4〕；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欢，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5〕，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6〕，臣请使秦王献商於之地〔7〕，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

【注释】

〔1〕楚王：楚怀王。

〔2〕说：同“悦”。

〔3〕唯：音义同“虽”，即使是。

〔4〕齐王：齐宣王。

〔5〕令：善。

〔6〕闭关：关闭边关，不通使节。

〔7〕商於（wū）之地：指今陕西商洛以南直至汉中的广大地区。

【译文】

张仪南行去见楚王，说：“敝国的君主最喜欢的人莫过于大王您了。我所最愿意做臣子的也莫过于大王您了。敝国的君主最讨厌的人莫过于齐王了，我所最讨厌的人也莫过于齐王了。如今对敝国来说，齐王的罪最深重，敝国想攻打齐国，而贵国和它关系融洽，所以敝国的君主无法为您效劳，我也不能做您的臣子。大王如能和齐国断交，我愿意让秦王献上方圆六百里的商於之地。这样，齐国必定削弱；齐国削弱，就一定会受大王的差遣了。这样，既在北边削弱了齐国，又在西方讨好了秦国，并且得到了商於之地。采取这个办法，就把三方面的利益都得到了。”

楚王大说〔1〕，宣言之于朝廷曰：“不穀得商於之田〔2〕，方六百里。”群臣闻，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楚王曰：“不穀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又重绝之。

【注释】

〔1〕说：同“悦”。

〔2〕不穀（ɡǔ）：王侯自谦的称呼。

【译文】

楚王非常高兴，在朝中向群臣宣布：“我得到了商於方圆六百里的土地。”群臣听到都来祝贺，陈轸后到，唯独不祝贺。楚王说：“我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就得到了商於方圆六百里的土地，我自认为很聪明了。士大夫们都来祝贺，唯独你不祝贺，为什么呢？”陈轸回答说：“在我看来，商於之地不能得到，而麻烦必定到来，所以不敢轻易地祝贺。”楚王说：“为什么？”陈轸答：“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的支持。现在土地尚未得到，齐国的邦交就先断了，这会使楚国孤立，秦又怎么会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况且先献地后和齐国绝交，秦国一定不会同意；先和齐国绝交，再叫秦国献地，将会受到张仪的欺骗；要是受到欺骗，大王定会后悔。这样在西面产生了秦国的麻烦，北方和齐国断交，那么两国都会兵临楚国了。”楚王不听，说：“我这件事做得很好，你就闭口，不要再说，等待我完成此事。”楚王派出使者与齐国断交。使者还未回来，又再派人重申前议。

张仪反〔1〕，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2〕。”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楚国不尚全乎！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国必大伤。”

【注释】

〔1〕反：同“返”。

〔2〕广从：横量为广，直量为从。从，同“纵”。

【译文】

张仪返秦，秦国派人到齐，齐、秦两国暗中联合。楚国派出一位将军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谎称有病，不上朝办事。楚王说：“你认为我不会和齐国断交吗？”于是派出勇士前往齐国，当面责骂齐王。张仪知道楚国已经与齐国断交，于是才出来接见楚国使者，说：“从这里到那里，方圆六里。”使者说：“我听说是六百里，而不是六里。”张仪说：“我是个小人物，怎么能给你六百里土地？”使者返回，报告楚王，楚王大怒，想要起兵攻秦。陈轸说：“我可以发言吗？”楚王说：“可以。”陈轸说：“攻秦不是办法，大王不如用一座大城贿赂秦国，和它一道攻齐。这样，我们在秦国方面失掉了土地，但可转而在齐国得到补偿。楚国不是没有受到损害吗？如今大王已和齐国绝交，而又责备秦国欺骗，那就是我们促成齐、秦两国的联合，国家必然受到重大伤害。”

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1〕。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2〕。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注释】

〔1〕举兵伐秦：楚怀王使将军屈匄伐秦。

〔2〕杜陵：当为伎陵之误，地在今陕西安康东。

【译文】

楚王不听，起兵攻秦。秦与齐国联合，韩国附和他们，楚兵在杜陵被打得大败。所以说楚国的力量并不微弱，但差一点就难免亡国的灾祸，这是由于没有采取陈轸的正确意见，却错误地听信了张仪的谎言。

（《秦策二》）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齐、楚绝交，继而两国交战。楚王派陈轸使秦，秦王问陈轸该如何面对？

陈轸先是举出吴人病中吴吟的故事，表白对秦王旧情的怀念，接着又叙述了有名的卞庄子刺虎的故事。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卞庄子该出手时就出手，于是乎一举两得。建议秦王，先坐观成败，然后伺机取利，就像卞庄子所做的那样。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曰：“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西讲于秦。”

【译文】

楚、齐断交，齐兴兵攻楚。陈轸对楚王说：“大王不如用土地东边和齐国缓和关系，西边和秦国讲和。”

楚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1〕，寡人与子故也，寡人不佞，不能亲国事也，故子弃寡人事楚王。今齐、楚相伐，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以其余为寡人乎？”

【注释】

〔1〕子秦人也：陈轸曾仕秦，故此云秦人。

【译文】

楚王派陈轸到了秦国，秦王对陈轸说：“你是秦国人，我和你是旧交，我不才，没有处理好国事，所以你抛弃我，投向楚王。如今齐、楚相攻，有人说救它好，有人说救它不好。你难道不可以在对你的主人尽忠的时候，也为我考虑一点吗？”

陈轸曰：“王独不闻吴人之游楚者乎？楚王甚爱之，病，故使人问之曰：‘诚病乎？意亦思乎〔1〕？’左右曰：‘臣不知其思与不思，诚思则将吴吟。’今轸将为王吴吟。王不闻夫管与之说乎〔2〕？有两虎诤人而斗者〔3〕，管庄子将刺之〔4〕，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人者，甘饵也。今两虎诤人而斗，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齐、楚今战，战必败。败，王起兵救之，有救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

【注释】

〔1〕意：通“抑”，或者。

〔2〕管与：鲁人。

〔3〕诤：通“争”。

〔4〕管庄子：即卞庄子，春秋时鲁国勇士。

【译文】

陈轸说：“您难道没有听说，有个吴国人在楚国做官的故事吗？楚王非常喜欢他，他生病了，楚王就派人去探问他：‘真的病了吗？或者是思乡呢？’楚王身边的人说：‘我不知道他是否思乡，确实思乡，就会用吴国的乡音呻吟。’现在我也将为大王‘吴吟’。大王没有听说过管与的意见吗？有两只老虎为争一个人而互相撕打，卞庄子准备去刺它，管与制止他，说：‘老虎是猛兽，人是虎的美食。现在两虎争人而相互撕打，小的定会死，大的定会受伤。你等着老虎受了伤，再去刺它，就会一下解决了两只老虎。没有耗费刺杀一只老虎的力量，却获得了刺杀两只老虎的名声。’齐、楚如今交战，齐国必败。战败后，大王再发兵救它，获得了救齐的利益，而没有攻楚的损失。”

（《秦策二》）　　

义渠君之魏

义渠地处秦国后方，是羌族所建立的大国，和秦国经常发生冲突。

义渠君出访魏国，和魏相公孙衍有一次亲切交谈。由于相隔遥远，难得有再见的机会，公孙衍替义渠君提供了一个测量局势变化的晴雨表：秦国要是没有遇上麻烦事，会毫不留情地对义渠烧杀抢掠；如果在东方有战事，为了防止后院起火，就会尽量和义渠拉关系。这是暗示义渠君，应根据秦国的态度，采取适当的对策。

不久，五国攻秦，秦王向义渠君送去一份厚礼。按照公孙衍的说法，这不正是秦国有事的信号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义渠从秦国背后猛插一刀。公孙衍精心布下的一着棋，这时生效了。

义渠君之魏〔1〕，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远，臣不得复过矣，请谒事情。”义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2〕，则秦且烧焫获君之国〔3〕；中国为有事于秦，则秦且轻使重币，而事君之国也。”义渠君曰：“谨闻命。”

【注释】

〔1〕义渠：羌族建立的国家，地在今甘肃宁县、庆阳及宁夏固原一带。

〔2〕中国：指东方六国。事：指战事。

〔3〕烧焫（nè）：焚烧。

【译文】

义渠君到魏国去，公孙衍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我没有机会和您再见面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义渠君说：“我愿意倾听。”公孙衍回答说：“东方各国如果对秦国没有军事活动，秦国就会焚烧并获取您的国家；东方各国如果对秦国有军事活动，秦国就会派出使臣，拿上厚礼来讨好您的国家。”义渠君说：“我会牢牢记住。”

居无几何，五国伐秦〔1〕。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王不如赂之以抚其心。”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2〕，好女百人，遗义渠君〔3〕。

【注释】

〔1〕五国：楚、赵、魏、韩、燕。

〔2〕文绣：彩绣的丝织品。

〔3〕遗（wèi）：赠与。

【译文】

过了不久，东方五国攻秦。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之地的贤明君主，大王不如贿赂他，安抚他的心。”秦王说：“好。”就用一千匹彩绣，百名美女，送给义渠君。

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李帛之下〔1〕。

【注释】

〔1〕李帛：在今甘肃天水东八十里。

【译文】

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不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况吗？”于是起兵偷袭秦国，在李帛之下把秦军打得大败。

（《秦策二》）　　

医扁鹊见秦武王

扁鹊是传说中的名医，他精通医术，活人无数。山东微山县两城山曾出土东汉时《扁鹊针灸行医图》的浮雕画像石，可见他的事迹流传久远，深入人心。

扁鹊本是春秋末年人，距离秦武王已有一百五十多年，本文所写的是一则寓言。

文中写秦武王请扁鹊治病，却又听左右的话，干扰扁鹊的诊治，引起了扁鹊的愤慨。目的在于说明，办事不能在“与知之者谋之”的时候，又去让“不知者败之”，不然，只会把事情弄糟。以此治病会害死人，以此治国会导致亡国。做事让不懂行的人指手划足，必将出现险情。

医扁鹊见秦武王〔1〕，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曰〔2〕：“君与知之者谋之〔3〕，而与不知者败之〔4〕。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一举而亡国矣。”

【注释】

〔1〕扁鹊：姓秦名越人，春秋战国间的名医。秦武王：秦惠王子，名荡。

〔2〕石：针石，治病的工具。

〔3〕知之者：指懂得医术的扁鹊。

〔4〕不知者：指秦王身边不懂医术的人。

【译文】

医生扁鹊拜见秦武王，武王谈了自己的病情，扁鹊愿意给他治病。武王身边的人说：“大王的病，在耳朵的前面，眼睛的下面。治疗它未必能治好，将让听力受损，视力模糊。”武王告诉扁鹊。扁鹊生气地丢掉用来治病的针石，说：“您向懂得病情的人求教，而让不懂得病情的人从中破坏。要是秦国的政治也如此，那么您将会一下就亡国了。”

（《秦策二》）　　

甘茂亡秦且之齐

本章写苏子为甘茂奔走秦、齐之间，使他们都重视甘茂，甘茂得以重获要职。

甘茂是才智之士，他在离秦往齐的途中，恰好遇到苏子。甘茂用江上处女和群女会织，先到纺织处洒扫布席的寓言，希望苏子也能仿效，做这种无损于己而有益于人的事，拉他一把。

以下写苏子用利害关系，游说秦、齐两国的君主，争用甘茂，使甘茂骤显重要。秦王用相印到齐国迎接甘茂，让他官复原职；齐王则任命甘茂为上卿，让他留在齐国。甘茂的机智和苏子无碍的辩才，一一跃然纸上。

甘茂亡秦且之齐〔1〕，出关遇苏子〔2〕，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苏子曰：“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3〕？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语以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逐于秦而出关，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逐也。”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

【注释】

〔1〕甘茂亡秦且之齐：秦昭王元年（公元前306年），大臣向寿等谗毁甘茂，甘茂害怕对己不利，遂出走。且，将。

〔2〕关：指函谷关。苏子：后文作苏秦。

〔3〕爱：吝惜。

【译文】

甘茂从秦国出逃，打算到齐国去。出关后遇见苏子说：“你听说过江上处女的故事吗？”苏子说：“没有听说过。”甘茂继续说道：“在江上的处女中，有一个家贫而无烛的人，其他处女互相商量，想赶走她。家贫无烛的那个处女在要离开时，对其他处女说：‘我因为没有烛的原故，所以经常先到，打扫房屋，铺好席子，何必吝惜照耀四壁的剩余烛光呢？大方地赐给我，对你们有什么妨碍呢？我自认为对你们也有一些好处，为什么还要赶我？’处女们相互商量，认为她说得对，就把她留下来。现在我不才，被秦抛弃，将要出关，愿意为你打扫房屋，铺好坐席，希望你不要赶我。”苏子说：“好。我想法子让齐国重用你。”

乃西说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1〕，自殽塞、谿谷〔2〕，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3〕，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4〕。彼来则置之槐谷，终身勿出，天下何从图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5〕，以相迎之齐〔6〕，甘茂辞不往。

【注释】

〔1〕居秦累世重矣：甘茂历事秦惠王、武王、昭王，所以说他数世受重用。

〔2〕殽（xiáo）塞：即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西北接陕县，东接渑池县。崤有两峰，东西相距三十五里，故又称二崤。其山上有峻坡，下临绝涧，山路奇狭。是极险之地。谿谷：此及后文“槐谷”，《史记》并作“鬼谷”，其地在今陕西三原的清水谷。

〔3〕反：同“返”。

〔4〕贽（zhì）：古代见面时馈赠对方的礼物。男子相见，大的用玉帛，小的用禽鸟。

〔5〕上卿：最高爵位。

〔6〕以相迎之：或作“以相印迎之”。下同。

【译文】

苏子就西去向秦王进言说：“甘茂是贤能的人，不是平常的人。他停留在秦国，几代受到重用，秦地的山川要塞、地形的复杂情况，他都知道。他如果通过齐国拉拢韩、魏两国，转而对付秦国，这对秦国是没有好处的。”秦王说：“如果那样，该怎么办？”苏秦说：“不如拿上贵重的礼物，用丰厚的俸禄去欢迎他。他来了，就把他安置在槐谷，终身不让他出来，各国又怎么能算计秦国呢？”秦王说：“好。”给予他上卿的爵位，用丞相的职位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推辞，不肯前往。

苏秦为谓齐王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德王之赐，故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强秦之众，则难图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1〕。

【注释】

〔1〕命而处之：此文的末尾，《史记·甘茂列传》有“秦于是厚待甘茂的家属以拉拢齐国”的话，作为此事的结束。

【译文】

苏秦替他对齐王说：“甘茂是贤能的人。现在秦国给予他上卿的爵位，用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谢大王的赐予，所以没有前往，愿意做大王的臣子，现在大王用什么礼节来对待他呢？大王如果不留住他，他一定不会感谢大王。以甘茂的才能，又能动用强秦的力量，就难以对付了。”齐王说：“好。”就赐予他上卿的爵位，让他留下来。

（《秦策二》）　　

秦客卿造谓穰侯

公元前271年，秦相穰侯和客卿造商量，打算攻打齐国的刚（今山东宁阳东北）、寿（今山东东平南），以扩大他在陶邑的封地。客卿造指出燕、齐是世仇，互相间怀着深深的敌意，建议联燕伐齐，使陶成为小国领袖。

这一年，在燕国是武成王元年，燕惠王被大臣成安君公孙操所杀，燕国的大权正操于成安君手中，所以客卿造让穰侯进说的对象不是燕王，而是燕相，是根据燕国当时形势来说的。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1〕：“秦封君以陶〔2〕，藉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乘，长小国，率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伯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而莫之据也〔3〕。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

【注释】

〔1〕客卿造：客卿，安置外来人士的高级爵位。造，客卿名。

〔2〕陶：穰侯魏冉的封邑之一，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邻恤：当作“廉监”。监，通“鉴”，是古代盛水照影之器，同于现代的镜。廉监，低廉的盛水器，只能照见影子，并无实利可得。

【译文】

秦国的客卿造对穰侯说：“秦国把陶封给你，让你控制天下局势已有好几年了。攻齐的事如果成功，陶就是拥有万乘的大国，领导小国，率领他们去朝见周天子，天下都会听你的话，你就会成为五霸那样的人；攻打齐国的事情不能实现，陶就会变成一件摆设，没法依靠。所以攻打齐国，对陶来说，关系到生死存亡。

“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1〕：‘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今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雠国之齐，报惠王之耻〔2〕，成昭王之功〔3〕，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书》云：“树德莫如滋，除害莫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4〕；齐不亡燕，燕故亡齐〔5〕。齐亡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非以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6〕，齐、赵合，其雠君必深矣。挟君之雠以诛于燕〔7〕，后虽悔之，不可得也已。君悉燕兵而疾攻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8〕，为万乘，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

【注释】

〔1〕燕相国：指燕成安君公孙操。

〔2〕报惠王之耻：燕昭王用乐毅破齐后，不久死去。燕惠王即位，改用骑劫代乐毅，齐田单凭借即墨击败燕军，燕所得齐地尽失，“惠王之耻”指此。

〔3〕成昭王之功：指燕昭王用乐毅破齐事。

〔4〕吴不亡越，越故亡吴：指春秋末年，吴王夫差栖越王句践于会稽（今浙江会稽），句践派大夫文种求和，夫差许诺。后句践生聚、教训，终灭吴国事。

〔5〕齐不亡燕，燕故亡齐：指公元前314年齐宣王乘燕国内乱灭燕，后燕昭王复国，派乐毅率五国大军攻齐，几乎灭掉齐国的事。

〔6〕卒：同“猝”。

〔7〕雠：指齐。诛：讨。

〔8〕河南：黄河以南。

【译文】

“如果你要想办成这件事情，为什么不派人对燕相国说：‘圣人不能创造时机，时机到了也不会放弃。舜虽然贤能，如果他没有遇上尧，也不可能成为天子；商汤王、周武王虽然贤能，如果没有碰上桀、纣就不会成就王业。就算是有舜、汤、武那样的贤能，没有碰到恰当的时机，也不可能成为帝王。如今攻打齐国，这是你的大好时机。依靠天下的力量，攻打齐国那样的对头，报惠王失败的耻辱，完成昭王破齐的功劳，除掉国家万年的祸害，这是燕国的永久利益，你也可以得到伟大的名声。古书上说：“办好事不嫌多，除害必须彻底。”吴国如不灭亡越国，越国就会灭掉吴国；齐国如不灭亡燕国，燕国就会灭掉齐国。齐国被燕国灭掉，吴国被越国灭掉，就是因为除害不彻底啊。如果不抓紧时机成就你的功劳，除掉你的祸害，秦国因为某种原因而倒向齐国，齐、秦两国联合，必然把你作为死敌，和你的仇人一道攻打燕国，虽然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你调动燕国全部兵力迅速进军，天下对你的附和，就会像儿子为父亲报仇那样积极。真要能灭掉齐国，把河南的地方分封给你，你就会拥有万乘，直达中原地区，南面与陶成为近邻，永世平安。希望你一心一意地攻打齐国，不要有其他的考虑。’”

（《秦策三》）　　

范睢至秦

函谷东起崤山，西至潼津，东西相距十五里，两岸壁立，林阴蔽日，关城位在谷中，号称天险。关以西是秦，关以东是六国，函谷关就成为战国七雄间的天然界限。这样的地理形势，使得秦要向东方发展，必然会采取远交近攻的蚕食政策。在范睢入秦前是这样，在范睢入秦后更是这样。所不同的是，范睢入秦前是自发采取，故收效不大。在范睢明确提出“不如远交而近攻”之后，目标明确，成效显著，秦国一步步地并诸侯，吞天下，完成一统伟业，所以自发执行和自觉执行，其间的差异是很大的。

范睢至秦〔1〕，王庭迎〔2〕，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3〕，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

【注释】

〔1〕范睢（suī）：战国时魏人，字叔，著名辩士，因得罪魏相魏齐，受笞几乎死去，后被郑安平所救，改名张禄，由秦国使者谒者令王稽秘密带入秦国，后封应侯。

〔2〕王：指秦昭王，名稷，公元前306—前251年在位。

〔3〕义渠：羌族所建立的小国。

【译文】

范睢来到秦国，秦王在宫殿前的庭院里迎接他。秦王对他说：“我早就该亲自聆听你的教诲了，现在恰好碰上要处理义渠的问题，我每天都得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办完，我这才有机会亲自接受你的教导。我深感自己行动迟缓，没有及时接见，请让我现在恭行宾主之礼吧！”范睢表示谦让。

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1〕：“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注释】

〔1〕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时臀部压在脚跟上。跪是谈话时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译文】

这天在场见此情景的人，脸上无不表现出感动的神情。秦王让身旁的人退下，宫中已没有旁人。秦王挺直腰腿，诚恳地向范睢请教说：“先生将会怎样指教我呢？”……

范睢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1〕，南带泾、渭〔2〕，右陇、蜀〔3〕，左关、阪〔4〕；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5〕，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6〕，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注释】

〔1〕甘泉：山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谷口：地名，当泾水出山的口子，在今陕西礼泉东北。

〔2〕泾、渭：二水名，在今陕西中部。

〔3〕陇：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4〕关、阪：函谷关与陇阪。

〔5〕韩卢：韩国出产的著名猛犬。

〔6〕穰（ránɡ）侯：名魏冉，战国时楚国人，秦昭王母宣太后异父弟。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权，被任为相。封于穰（今河南邓县），号穰侯。

【译文】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北有要塞甘泉、谷口，南有泾、渭两水环绕，西有险峻的陇、蜀山地，东边有险要的函谷关与陇阪；拥有战车千辆，精兵百万。凭着秦兵的勇敢，车马的众多，以这样的实力去对付诸侯，就像是用良犬去追逐跛足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真是手到擒来。现在反而闭起关门，不敢向东方诸国用兵，这都怪穰侯没有忠心地为国家出谋划策，而大王的决策也有所失误啊！”

王曰：“愿闻所失计。”

睢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1〕，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2〕，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者也〔3〕。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王曰：“善。”

【注释】

〔1〕齐人伐楚：公元前286年，齐灭宋，接着攻占了楚的淮北地区。

〔2〕罢（pí）露：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罢，疲劳，疲惫。

〔3〕赍（jī）：把东西送人。

【译文】

昭王说：“我很想知道究竟错在哪里？”

范睢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好办法。您派出的军队少了，就不能打败齐国；多派军队，又会对秦国有损。我估计大王想少派军队，而让韩、魏两国投入全部军力，但这是不恰当的。如今片面认为盟国韩、魏可靠，越过它们去攻齐，能行吗？这是谋划不周啊！从前，齐国人去攻打楚国，取得胜利，打败楚军，杀掉楚国将领，再次开拓上千里的土地，但最后齐国却连分寸土地都没有得到，哪里是齐国不想要土地，而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看到齐国军队疲劳，君臣又不团结，于是兴兵攻打齐国，齐王蒙羞，部队瓦解，被天下人所耻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攻打楚国实际上反而壮大了韩、魏的势力。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把武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小偷啊！我认为大王不如与远方国家结盟而攻打邻近的国家，这样，得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尺地就是大王的尺地，现在不采用这个策略而去攻打远方的国家，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吗？”……昭王说：“你说得对。”

（《秦策三》）　　

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

范睢在魏国时，曾受到魏齐的迫害，几乎丧命。后来范睢入秦，拜相封侯，春风得意，回想起昔日的遭遇，哪里能饶过魏齐。秦昭王积极为范睢撑腰，通知魏王，快快把魏齐的首级送来，不然后果严重。魏齐闻讯出逃，藏匿在赵国平原君处。平原君此举，不是明摆着和范睢作对吗？于是遂有本文抨击平原君的一番议论，指摘平原君徒有贤名，名不副实。

应侯曰〔1〕：“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鼠未腊者朴〔2〕。周人怀璞过郑贾曰〔3〕：‘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视之，乃鼠也，因谢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贤显名于天下〔4〕，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5〕，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郑贾之智也，眩于名，不知其实也。”

【注释】

〔1〕应侯曰：应侯，秦相范睢。睢本魏人，曾受魏当权者魏齐的侮辱，睢入秦为相后，欲报此仇，魏齐逃到平原君处躲起来，范睢不满，于是有本文的这番话。

〔2〕腊：干肉。

〔3〕周人怀璞：此处“璞”当为“朴”。

〔4〕平原君：赵胜，赵惠文王弟，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历相赵惠文王及惠成王。

〔5〕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公元前295年，赵国宫廷内争，大臣们包围主父（即赵武灵王）于沙丘宫（今河北平乡东北），使他饿死，平原君大概参与其事，此当作“围其主父沙丘而死之”。

【译文】

应侯说：“郑人把没有经过雕琢的玉称为璞，周人把没有风干的老鼠称为朴。周人拿着朴，对郑国商人说：‘你买朴吗？’郑国商人说：‘要买。’周人拿出他的朴来看，原来是老鼠，于是谢绝不要。如今平原君自认为他的贤能天下闻名，但是把他的君主在沙丘加以迫害，各国的君主还是那么尊重他。那就是各国君王的聪明还比不上郑国的商人，这是被虚名欺骗，而不了解他的实际情况啊。”

（《秦策三》）　　

蔡泽见逐于赵

正在应侯为用人不当，害怕受到牵连而犯愁的时候，辩士蔡泽入秦，想取代他的位置。蔡泽列举国君忌害功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明智之士及时全身避祸的事，劝应侯功成身退。

蔡泽举出商鞅、白起、吴起、文种四人，成功不去，被杀惨死；范蠡助句践灭吴之后，悄然引退，成为富甲天下的陶朱公，两相对比，何去何从，让应侯自己抉择。本文有删节。

蔡泽见逐于赵〔1〕，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涂〔2〕。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3〕，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

【注释】

〔1〕蔡泽：燕人，游说之士。

〔2〕釜：古代的蒸锅。鬲：空足鼎。涂：同“途”。

〔3〕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范睢任命郑安平攻赵，被围，率两万军士降赵。其后，用王稽担任河东（郡名，今山西西南部）守，因和诸侯私下往来，被依法处死。

【译文】

蔡泽被赵国驱逐，就辗转到韩、魏去，在路上，他的炊具被人夺走。他听说应侯推荐的郑安平、王稽，都获得了大罪，应侯感到不安。蔡泽就往西进入秦国，打算拜见秦昭王。他派人放出话来，激怒应侯说：“燕客蔡泽是天下最善于辩论的人。他如果上朝拜见秦王，秦王必任他为相，夺取你的位置。”

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1〕。夫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知，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遂以车裂。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2〕，再战烧夷陵〔3〕，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4〕，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5〕。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杨越〔6〕，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垦草创邑〔7〕，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句践终棓而杀之〔8〕。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9〕，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10〕。

【注释】

〔1〕四时之序，成功者去：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完成其事而互相更代。比喻应功成身退，让位给后来的人。

〔2〕鄢：今湖北宜城东南十五里。郢：楚都，今湖北江陵北十里。

〔3〕夷陵：在今湖北宜昌东南。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击败楚军，在此焚烧楚先王墓。

〔4〕马服：赵国军事官员的一种，这里指赵国将领赵括。

〔5〕杜邮：在今陕西咸阳东北十里。

〔6〕杨越：今两广一带。

〔7〕草：荒地。

〔8〕棓：当作“倍”，通“背”，指背弃。

〔9〕信：通“伸”。诎（qū）：屈。

〔10〕陶朱：范蠡佐越王句践灭吴，去到陶邑，改名为朱公，三致千金，世称陶朱公。

【译文】

应侯听说，派人召见蔡泽。蔡泽到来，只对应侯拜了一拜。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又认为他傲慢无礼。于是责备他说：“你曾经宣称打算取代我秦相的位置，真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这样的。”应侯说：“我愿意听听你的意见。”蔡泽说：“唉！您的见识为什么这么迟钝。春夏秋冬，四时互相交替，成功就会离开。人的身体健康，脑子聪慧，难道不是人人都希望的吗？”应侯说：“对。”……蔡泽说：“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整顿天下的秩序，到葵丘之会时，有骄傲的表现，许多国家都背叛了他。……商君在秦国实行变法，统一度量衡，开垦土地，训练人民耕种、作战，一出兵就能扩大土地，战士停下来休息，国家就富有，所以秦国天下无敌，势压诸侯。大功告成后，他却受到车裂的酷刑。楚国拥有百万大军，白起率领数万部队和楚军作战，一战拿下鄢、郢，再战焚烧夷陵，南边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边活埋了赵括，消灭了赵军四十余万，流血成河，呼喊声响彻云霄，使秦成就帝业。从此以后，赵、楚受到威胁，不敢攻秦，这都是白起的功劳。亲身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大功已经告成，却在杜邮被赐死。吴起替楚王罢免了无能无用的人，裁减了冗官，堵塞了豪门的请求，统一了楚国的风俗，南面攻打杨越，北边吞并陈、蔡，破坏了各国联合对付楚国的行动，使游说之士没有开口的机会。大功已经告成，终于被杀掉。大夫文种替越王句践开垦荒地，创建城邑，栽种粮食，率领广大部队，同心协力，击溃了强大的吴国，完成称霸的功业，终于被句践杀掉。他们四人，成功后不能及时离开，就遭受了这样的惨祸。这就是能伸而不能屈，一条路走到底而不肯回头啊。范蠡懂得这个道理，悄然离去，成为富有的陶朱公。

“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1〕，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2〕，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3〕。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4〕，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注释】

〔1〕或欲大投，或欲分功：大投，言孤注一掷。分功，谓所得彩金和人共分。

〔2〕斩范、中行之途：范、中行，晋国的二卿，此以范、中行代晋国，谓截断三晋来往之路。

〔3〕白公：白起。

〔4〕乔、松：乔，王子乔。松，赤松子。都是长寿不死的仙人。

【译文】

“您难道没有看到赌博的人吗？有的想个人独吞，有的让大家分享，这都是您清楚知道的。现在您在秦国为相，只在朝廷上出谋划策，坐着就可控制诸侯，取得韩国三川之地，来加强宜阳的防卫，控制羊肠险道，堵塞太行山口，又切断了三晋的联络，修筑了千里的栈道，通到蜀汉，使各国都害怕秦国。秦国目的达到了，您的功劳也到了极点，这是该让大家分享成果的时候了！如不及时引退，那么商君、白起、吴起、大夫文种就是前车之鉴。您何不在这时候归还相印，让贤能的人来接任，必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之名，永久担任应侯，代代相传，而又获得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和受到不测之祸相比，您应该何去何从呢？”应侯说：“好。”就请他入座，待为上宾。

（《秦策三》）　　

秦王欲见顿弱

顿弱的说辞，主要谈到两件事：一是说秦王不孝，希望他改过；二是让秦王给他万金，去破坏六国的合纵。

战国后期，秦国强大而楚地辽阔，顿弱说“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是有一定道理的。

公元前229年，秦将王翦领兵攻赵，赵派李牧防御。李牧是名将，骁勇善战，秦军难以得手。史载，秦用金钱贿赂赵国宠臣郭开，诬告李牧谋反，李牧因而被杀。从本文看，秦国派去的人可能就是顿弱，所以说他“北游燕、赵而杀李牧”，并进而瓦解了六国的合纵。

秦王欲见顿弱〔1〕，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即可矣，不即不见也〔2〕。”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势〔3〕，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4〕。

【注释】

〔1〕秦王：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顿弱：秦国辩士。

〔2〕不即：否则。不，同“否”。

〔3〕铫（yáo）：古代的大锄。耨（nòu）：古代的除草工具。

〔4〕悖然：生气的样子。

【译文】

秦王想召见顿弱，顿弱说：“我的主张是不作参拜，大王能让我不拜，就可以相见，不然就不必见面。”秦王同意了，于是顿子说：“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有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其实而无其名的就是商人。不需要拿起农具，耕种土地，就有储蓄粮食的实际收益，这就是有其实而无其名的人。无其实而有其名的就是农夫。土地解冻就下田耕种，顶着烈日去锄草，实际上却没有粮食的储蓄，这就是无其实而有其名的人。无其名又无其实的就是大王。立为万乘的君王，却没有孝名；用千里供养，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听了非常生气。

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1〕，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2〕，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建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胸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于燕、赵而杀李牧〔3〕。齐王入朝〔4〕，四国必从〔5〕，顿子之说也。

【注释】

〔1〕山东：指崤山以东。

〔2〕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秦始皇母和嫪毐（làoǎi）私通，生二子。始皇九年（公元前238年），诛杀嫪毐三族，迁太后于萯阳宫，杀其二子。此文所说秦王不孝事，均指此。

〔3〕李牧：赵国名将。

〔4〕齐王：齐王建。

〔5〕必：通“毕”。

【译文】

顿弱说：“山东有六个国家，您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行动是不可取的。”秦王说：“山东的几个国家可想法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为我提供万金去活动，让我到韩、魏，使他们的大臣入秦朝见，那么韩、魏就服从了。韩、魏服从，天下也就可设法兼并了。”秦王说：“我的国家贫穷，恐怕不能充分保证。”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则秦国称帝；合纵成功，则楚国称王。秦国称帝，就可以用天下来供养；楚国称王，大王纵有万金也不能享用。”秦王说：“好。”就提供万金，让他往东到韩、魏活动，使他们的将相入秦朝拜。往北到燕、赵活动，使李牧被杀。齐王入秦朝见，四国都服从秦国，这都是采纳了顿子意见的结果啊。

（《秦策四》）　　

或为六国说秦王

本章主旨在于说明如果一国的地位突出于诸国之上，会受到诸国的憎恨。公元前288年，齐、秦并称为帝。苏秦劝齐闵王取消帝号，以免成为众矢之的。齐取消帝号后不久，秦也跟着取消。秦去帝号，也有向它进言的人，本文就是此人的说辞。

或为六国说秦王曰〔1〕：“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2〕。

【注释】

〔1〕秦王：即秦昭王。

〔2〕桀、纣：夏桀、商纣，夏、商两代的亡国之君。

【译文】

有人为了六国游说秦王：“地方大，未必会带来安定，人多不一定就会强盛。如果地大的就安定，人多的就强盛，那么桀、纣的后代至今还将存在。

“昔者，赵氏亦尝强矣〔1〕。曰，赵强何若？举左案齐，举右案魏，厌案万乘之国二〔2〕，国千乘之宋也〔3〕。筑刚平〔4〕，卫无东野，刍牧薪采莫敢窥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令朝行〔5〕。魏伐邯郸〔6〕，因退为逢泽之遇〔7〕，乘夏车，称夏王〔8〕，朝为天子〔9〕，天下皆从。齐太公闻之〔10〕，举兵伐魏，壤地两分，国家大危。梁王身抱质执璧〔11〕，请为陈侯臣〔12〕，天下乃释梁。

【注释】

〔1〕赵氏：赵国。

〔2〕厌案：压制。厌，通“压”。

〔3〕国：当作“困”。

〔4〕刚平：今河北清丰西南。

〔5〕莫：同“暮”。

〔6〕魏伐邯郸：公元前354年，魏惠王发兵包围赵都邯郸。

〔7〕逢泽之遇：魏惠王主持在魏都大梁附近的逢泽召集会议。遇，会。

〔8〕夏：指中原地区。

〔9〕为：于。天子：周敬王。

〔10〕齐太公：当为齐威王。

〔11〕质：通“贽（zhì）”，礼品。璧：中有小孔的圆形玉器。

〔12〕陈侯：齐威王在称王前称陈侯。

【译文】

“从前，赵国曾经强盛。赵强的情况怎么样？左边压制齐国，右边压制魏国，压制两个万乘之国，就像支配千乘的宋国一样。修筑刚平，卫国不能控制东部，砍柴放牧，不敢从东门进出。在这个时候，卫国岌岌可危。天下的人互相商量，说：‘我们是否应归还礼物，去朝拜赵国的君王呢？’于是天下有谁说要攻打赵国的，晚上提议，第二天早上就付诸行动了。魏军包围邯郸，接下来召开了逢泽会议，乘坐中原的车，号称中原的王，朝拜周天子，天下都服从他。齐太公听说，出兵攻打魏国，国土被分成两半，国家非常危险。魏王送上礼物，拿上玉璧，请求做陈侯的臣下，天下这才放过魏国。

“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1〕，而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2〕，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绝〔3〕。齐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掫〔4〕，委南听罪〔5〕，西说赵，北说燕，内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释齐。

【注释】

〔1〕申缚：齐将。

〔2〕枝桑：与下文的“格道”都是地名，今地不详。

〔3〕平际：交际，交往。

〔4〕陈毛：齐臣。掫（zōu）：打更的工具。

〔5〕听罪：认罪。

【译文】

“楚威王听说齐国打败魏国后，睡不着，吃不好，带领天下百姓和申缚在泗水之上交战，把申缚打得大败。赵人听说，大军进至枝桑；燕人听说，大军进至格道。格道不通，交往断绝。齐国作战不能取胜，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派遣陈毛放下兵器，屈身到楚国请罪，西边游说赵国，北边游说燕国，国内向百姓解释，天下这才放过齐国。

“于是夫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牖之间。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谋伐之也。”

【译文】

“积薄变为厚，积少而成多，各国共同来商量如何对付楚威王。难道是楚威王政治混乱造成这种情况的吗？楚国过分强大，威胁天下诸侯，所以各国都想去攻打它。”

（《秦策四》）　　

谓秦王

公元前307年，秦军攻占韩国重镇宜阳，朝思暮想的目的一旦达到，秦武王的高兴可想而知。这时楚国出兵援韩，秦、楚发生矛盾，有人为楚游说秦王，应当胜而不骄，并和楚国搞好关系，以免让别国钻了空子。

谓秦王曰〔1〕：“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伯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赵而轻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窃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

【注释】

〔1〕秦王：秦武王，名荡，秦惠王之子，公元前310—前307年在位。

【译文】

有人对秦王说：“我感到不解的是，大王为什么要轻视齐、楚而小看韩国。我听说，王者战胜而不骄傲，霸主主持盟约而不急躁。战胜而不骄傲，所以能使诸侯悦服；主盟而不急躁，所以能使盟国顺从。如今大王重视拉拢魏、赵，把失去齐国的交谊不放在心上，这就是因为骄傲之故；攻克宜阳，不顾楚国的交谊，这就是盛气凌人。骄傲和放肆不是王者和霸主所应有的风范，我私下为大王考虑，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1〕。’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2〕，围逼晋阳〔3〕，卒为三家笑〔4〕；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5〕，胜齐于艾陵〔6〕，为黄池之遇〔7〕，无礼于宋〔8〕，遂与句践禽〔9〕，死于干隧〔10〕；梁君伐楚〔11〕，胜齐，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12〕，后子死，身布冠而拘于齐。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

【注释】

〔1〕“靡不有初”两句：引诗见《诗经·大雅·荡》。

〔2〕智伯瑶：一作知伯，春秋末期人，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灭六卿中的范氏、中行氏。

〔3〕晋阳：赵氏都城，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4〕三家：指韩、赵、魏。

〔5〕吴王夫差：春秋吴国国君，公元前495—前473年在位。越：指越王句践。会（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境内。

〔6〕艾陵：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7〕黄池：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8〕无礼于宋：吴王杀掉宋国大夫，囚禁宋国妇女。

〔9〕句践：春秋末越国国君，公元前497—前465年在位。

〔10〕干隧：在今江苏苏州西北。

〔11〕梁君：梁惠王，名zg02（yīnɡ），公元前369—前319年在位。

〔12〕十二诸侯：又称泗上十二诸侯，分布在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家。孟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译文】

“《诗经》上说：‘开头都很好，但少有保持到最后的。’所以先王看重的就是有始有终。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灭掉范氏、中行氏，围攻晋阳，但终于失败，被韩、赵、魏三家所笑；吴王夫差迫使越王退守会稽山，在艾陵战胜齐国，召集黄池盟会，对宋国没有礼貌，终被句践制服，死在干隧；梁惠王攻打楚国，战胜齐国，控制韩、赵的军力，带领泗上十二诸侯，在孟津朝见周天子，但后来太子申战死，只好戴上布冠向齐国屈服。上述三人不是没有战功，但都只有好的开头而不能善终啊！

“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徙两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阳侯之塞〔1〕；取黄棘〔2〕，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则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之士，以王为吴、智之事也。

【注释】

〔1〕阳侯之塞：要塞名，在今山东沂水南。

〔2〕黄棘：在今河南新野东北。

【译文】

“现在大王占领宜阳，横扫三川，使天下的人不敢开口议论；切断诸侯的联系，缩小了两周的疆土，使诸侯不敢窥视阳侯隘口；夺取黄棘，而韩、楚的部队不敢前进。大王如果能贯彻到底，就能建立称王称霸的大业；大王如果不能善始善终，就会有灭亡的祸患，我担心各国的君主和知名人士会使大王步吴王夫差和智伯瑶的后尘。

“《诗》云〔1〕：‘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今大王皆有骄色，以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四国之兵敌而未能复战也。齐、宋在绳墨之外以为权〔2〕，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秦先得齐、宋，则韩氏铄〔3〕，韩氏铄，则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之，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则两国者必为天下笑矣。”

【注释】

〔1〕《诗》云：“诗”当作“语”，指相传的古语。

〔2〕权：援助之势，能轻重四国之间。

〔3〕铄：削弱。

【译文】

“古语说：‘百里的路程，九十里只算到了一半。’这是说走完最后一程的困难。现在大王频频表现出骄傲的情绪，以我的愚见看来，天下的事情，照诸侯的想法，不是攻楚，便是攻秦。为什么知道会是这样呢？秦国援助魏国以抗御楚国，楚国援助韩国以抗御秦国。四国的兵力相当，不敢再轻易开战。齐、宋置身事外，举足轻重，所以说，先取得齐、宋支持的就可攻伐秦国。秦先拉拢齐、宋，韩国就会被削弱；韩国削弱了，楚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楚先拉拢齐、宋，魏国就会被削弱；魏国削弱了，秦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如果按照这个办法去做，秦、楚两国定会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秦策五》）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吕不韦凭他多年从事商业的经验，看出当时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公子异人是“奇货可居”，于是和异人结为政治投机的伙伴。

秦安国君妻华阳夫人在政治上很有势力，但膝下无子，吕不韦通过夫人弟阳泉君，说服华阳夫人，从赵国召回异人。

华阳夫人是楚人，异人返秦，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地服装去参拜夫人，夫人一见，大为高兴，决定把异人收为己子，给他改名为“楚”，并劝安国君（即位后为孝文王）把子楚立为太子。孝文王即位，三日即死。接着子楚登位，是为庄襄王。由于吕不韦有拥立的大功，于是让他担任相国，主持国政，号为文信侯，并把蓝田十二县作为他的封邑。吕不韦终于如愿以偿，从一个精明的商人变成大权在握的政治家。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1〕，见秦质子异人〔2〕，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3〕？”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注释】

〔1〕濮阳：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贾：做买卖。

〔2〕异人：秦孝文王子，时在赵做人质，后即位为庄襄王。

〔3〕赢：商业利润。

【译文】

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见到秦国人质公子异人，回去对他的父亲说：“种田的利益有几倍？”父亲回答：“十倍。”“做珠宝生意的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百倍。”“拥立国君，可获利几倍？”父亲回答：“无数。”吕不韦说道：“如今努力耕种，还是穿不暖，吃不饱；如果拥立君主，利益可以留传后世，我想前往事奉他。”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扅城〔1〕。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2〕，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3〕，外托于不可知之国〔4〕，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

【注释】

〔1〕扅（yí）城：即聊城，在今山东聊城西北十五里。

〔2〕子傒（xī）：异人的异母弟，都是安国君（后即位为孝文王）之子。

〔3〕今子无母于中：异人母夏姬，无宠，等于无母。

〔4〕不可知：态度变化莫测。

【译文】

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扅城。他就去对异人说：“子傒有继承君位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支持。现在您宫内没有支持您的母亲，又寄居在态度不定的赵国，一旦背弃盟约，您就完蛋了。现在您听从我的安排，要求回去，可以拥有秦国。我为您到秦国活动，一定让他们来迎接您。”

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1〕：“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2〕。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3〕，一日山陵崩〔4〕，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5〕。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6〕，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7〕，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8〕。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9〕。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

【注释】

〔1〕秦王后：指安国君妻华阳夫人。

〔2〕太子：指子傒。

〔3〕王之春秋高：言其年老。王，指孝文王。

〔4〕一日：一旦。山陵崩：比喻秦王死，这是一种避讳的说法。

〔5〕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6〕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

〔7〕避席：表示恭敬。

〔8〕士仓：即昭王时的秦相社仓。

〔9〕生蓬蒿：言无人行走，比喻门庭冷落。

【译文】

于是游说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您犯有死罪，您知道吗？您的手下都占据高官尊位，太子门下却没有有地位的人。您的仓库储藏了许多珍珠宝玉，马棚充满了骏马，后宫充满了美女。秦王的年事已高，一旦死去，太子继位，您就非常危险，性命将会不保。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您富贵千万年，比泰山还安稳，必然没有危亡的祸患。”阳泉君离开座位说：“我愿听听你的高见。”吕不韦说：“秦王年事已高，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王位的条件，又有社仓辅佐。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继位，社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然冷落。公子异人是贤能的人，被遗弃在赵国，在宫内没有支持他的母亲，伸长脖子向西边遥望，希望有机会回来。王后真能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公子异人就是无国而有国，王后就是无子而有子了。”阳泉君说：“是这样。”就进宫告诉王后，王后就向赵国提出请求，让公子异人返秦。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1〕，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2〕，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注释】

〔1〕留计：延缓其计划。

〔2〕晏驾：对天子死的避讳说法。

【译文】

赵国还未放行，吕不韦游说赵王说：“公子异人是秦王宠儿，在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让他做儿子。假使秦国要想消灭赵国，不会顾惜一个儿子而不行动，那您就是留了一个不起作用的人质。如果能让公子异人回国立为秦王，赵国用厚礼送归他，他一定不会忘记赵国的恩情，这是用恩德来联系。秦王老了，一旦驾崩，只有通过公子异人才能拉拢秦国。”于是赵国就送异人返回秦国。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间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1〕，赵之豪杰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国〔2〕，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

【注释】

〔1〕轫（rèn）车：停车，指为质的事。轫，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

〔2〕反：同“返”。

【译文】

异人回秦，吕不韦让他穿上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王后喜欢他的打扮，认为他的智慧很高，说：“我是楚国人。”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把他的名字改称为“楚”。秦王让他诵读念过的书，他说：“我从小被抛弃在外，没有师傅的教诲，不懂得念书。”秦王作罢，就把他留下来。吕不韦抽空对秦王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赵国的豪杰和您关系好的不少。如今大王回国，他们都满怀希望向着西方。大王没有派遣一位使臣去慰问他们，我恐怕他们会抱怨，使边城局势不稳。”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是个有才能的人。王后劝秦王立子楚为太子。秦王就召见丞相，对他说：“我的儿子中最有才能的是子楚。”就立他为太子。

子楚立〔1〕，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2〕。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

【注释】

〔1〕子楚立：是为庄襄王。

〔2〕蓝田：今陕西蓝田西十一里。

【译文】

子楚即位，以吕不韦做丞相，号为“文信侯”，封给他蓝田十二县。王后号为华阳太后，各国诸侯都给秦国送来封邑。

（《秦策五》）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

本章写才智过人的少年甘罗，说服张唐相燕，又使秦国不用兵而得地的事。

秦王政把河间封给吕不韦，吕不韦想联燕攻赵，扩大河间的封地。为了联络方便，准备派将军张唐前往燕国为相。张唐在攻赵时，曾杀死很多赵人，他害怕赵国报复，不敢经赵往燕。吕不韦因张唐不肯接受任务，很不高兴。这时，年仅十二岁的甘罗，主动站出来，自愿去说服张唐。

经过甘罗反复指明利害，张唐改变了态度，同意出发。吕不韦办不到的事，甘罗办到了。接着，甘罗又作为张唐的前驱，先到赵国探路，说动赵王“割五城以广河间”，并使赵在攻占燕上谷郡地之后，让秦国分享胜利果实。

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1〕，使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2〕，而燕太子质于秦〔3〕。文信侯因请张唐相燕〔4〕，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辞曰：“燕者必径于赵，赵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罗曰〔5〕：“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质矣。今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6〕，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奚以遽言叱也！”

【注释】

〔1〕文信侯：秦相吕不韦，战国末卫国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河间：指漳、河之间，吕不韦封地。

〔2〕蔡泽：燕人，入秦代范睢为相。

〔3〕燕太子：燕王喜的太子，名丹。

〔4〕张唐：秦将军。

〔5〕少庶子甘罗：吕不韦的家臣，战国时楚国下蔡（今安徽凤台）人，秦大臣甘茂孙。

〔6〕项橐（tuó）：传说中的聪明儿童。孔子：公元前551—前479年在世，儒家学派的创始者，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

【译文】

文信侯吕不韦想攻打赵国，以扩大他在河间的封地，他派刚成君蔡泽到燕国办事三年后，燕太子丹就到秦国做了人质。文信侯因而请张唐到燕国做相，想和燕国共同伐赵，以扩大河间的封地。张唐推辞说：“到燕国去，一定要取道赵国，赵人抓到我，会得到百里之地的赏赐。”文信侯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少庶子甘罗问：“君侯为什么那样地不高兴呢？”文信侯说：“我派刚成君蔡泽到燕国办事三年，而燕太子丹已经到秦国做人质了。现在我亲自请张卿去担任燕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我能让他动身。”文信侯呵斥他离开道：“我亲自叫他走他都不肯，你怎么能叫他动身呢？”甘罗说：“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您就让我试一下，为什么轻易就进行呵斥呢！”

甘罗见张唐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1〕？”唐曰：“武安君战胜攻取，不知其数，攻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罗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欤？”曰：“知之。”“应侯之用秦也，孰与文信侯专？”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曰：“卿明知为不如文信侯专欤？”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伐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2〕，绞而杀之。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处矣。”唐曰：“请因孺子而行。”令库具车，厩具马，府具币，行有日矣。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

【注释】

〔1〕武安君：秦名将白起。

〔2〕咸阳：秦都，今陕西咸阳东北。

【译文】

甘罗去见张唐道：“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相比怎么样？”张唐说：“武安君屡战屡胜不计其数，攻下城邑不计其数，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说：“您确实知道功劳比不上武安君吗？”张唐答说：“知道。”甘罗又问：“应侯在秦国执政，和文信侯相比，谁的权势更重？”张唐答说：“应侯比不上文信侯的权势重。”甘罗问：“您确实知道是比不上文信侯的权势重吗？”张唐答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有困难而不肯接受任务，结果在被逐出咸阳七里处，绞刑处死。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到燕国做相，而您不肯动身，我不知道你会死在哪里了。”张唐说：“请你转告文信侯，我愿意前往。”就叫准备车马和礼物，定下了行期。甘罗于是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辆车子，我请先去通报赵王一声。”

见赵王〔1〕，赵王郊迎。谓赵王曰：“闻燕太子丹之入秦与？”曰：“闻之。”“闻张唐之相燕与？”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则代赵危矣〔2〕。燕、秦所以不相欺者，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也。今王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六县〔3〕，与秦什一。

【注释】

〔1〕赵王：赵悼襄王。

〔2〕代赵：指赵国。代本古国，被赵吞并。

〔3〕上谷：郡名，今河北怀来一带。

【译文】

甘罗去见赵王，赵王到城外迎接。甘罗对赵王说：“您听到燕太子丹进入秦国的消息了吗？”赵王答说：“听说了。”甘罗问：“您听说张唐到燕国做相的事了吗？”赵王答说：“听说了。”甘罗说：“燕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表明燕国不欺骗秦国。秦派张唐到燕国做相，表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秦、燕互不欺骗，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两国所以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攻打赵国，扩大河间的地盘。如今大王割给我五城，以扩大河间的地盘。我将请秦遣燕太子归国，秦、燕断交后，再转而和强赵攻打弱燕。”赵王立刻割五城给秦，以扩大河间的地盘，燕太子丹回燕国。赵国发兵攻燕，取得上谷郡三十六县，给了秦国十分之一。

（《秦策五》）　　

四国为一

本章提出了人君应当如何用人的问题。

在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的时候，秦王召集智囊班子六十人，征求意见，六十人都束手无策。这时，姚贾挺身而出，愿意出使四国，打消他们攻秦的念头。姚贾出使，果然顺利完成任务，“绝其谋，止其兵”，改善了和四国的关系。秦王非常满意，重赏姚贾，任为上卿。

姚贾的成功招来韩国派来的贵公子韩非的妒嫉，他在秦王面前攻击姚贾，说他是魏国守门人的儿子，出身低贱，又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有历史问题，不堪任用。姚贾针锋相对，提出了一个选择人才的标准。明君用人，不是求全责备，不取他的缺点，不听别人对他的诽谤，而是看他是否愿为自己出力，能为国家立功，对于自吹自擂、徒拥虚名的人，绝不看重。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仍对他信用不疑，而杀掉韩非。韩非对姚贾的中伤，不但没有起作用，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四国为一〔1〕，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之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2〕：“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带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注释】

〔1〕四国：据下文，指的是荆、吴、燕、代。

〔2〕姚贾：魏人，始皇时仕秦。

【译文】

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秦王政召集臣下六十人，向他们问计，说：“四国合一，打算对付秦国，寡人内则财力困窘，外则百姓耗损，如何应对？”群臣个个沉默不语。姚贾挺身说道：“为臣愿出使四国，打消他们攻秦的念头，让他们停止军事行动。”秦王于是准备了百辆车，千斤金，让姚贾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带上自己的宝剑。姚贾拜别秦王，打消了四国攻秦的念头，停止了军事行动，并和他们结交而还。秦王非常高兴，把千户封给姚贾，并拜他为上卿。

韩非短之，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1〕，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注释】

〔1〕吴：此指越，越灭吴，故此以吴代越。

【译文】

韩非诽谤他说：“姚贾带上珍贵的物品，南到荆、吴，北到燕、代，活动三年，未必能把四国真正拉拢，但带去的珍宝财物耗尽，这是利用大王的权势、国家的珍宝，和诸侯相勾结，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守门人的儿子，曾有在大梁盗窃的前科，在赵国又曾被驱逐出境。用守门人子、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来过问国家的大政方针，恐怕不是鼓励群臣之道。”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1〕，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2〕，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3〕。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注释】

〔1〕曾参：鲁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2〕子胥：即伍员，楚人，忠于吴，被吴王夫差所杀。

〔3〕妃：匹配。这里是配偶的意思。

【译文】

秦王召见姚贾问他道：“我听说你带上我的财物去和诸侯交往，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道：“有。”秦王说：“你有什么脸面再来和我相见？”姚贾回答说：“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愿让他做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对他的君王尽忠，天下的君主都愿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女子善于刺绣，男人都愿让她做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于大王却得不到信任。我不到四国，又到哪里去呢？假使我不忠于自己的君王，四国的君王怎么会信用我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忠臣，终于导致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人为您效忠了。”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1〕，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2〕，文王用之而王〔3〕。管仲〔4〕，其鄙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5〕，鲁之免囚〔6〕，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7〕。文公用中山盗〔8〕，而胜于城濮〔9〕。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10〕，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11〕。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注释】

〔1〕太公望：姜尚，周开国功臣，后封于齐。

〔2〕棘津：在今山东日照境内。雠：同“售”。不售庸，无人过问的佣工。

〔3〕文王：姬昌，西周开国之君。王（wànɡ）：称王。

〔4〕管仲：字夷吾，春秋时齐国名臣，佐齐桓公称霸。

〔5〕南阳：地区名，指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带。弊幽：隐沦不为人知。

〔6〕鲁之免囚：齐国内乱，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后公子小白入齐，纠死，鲁人囚管仲，送他归齐。

〔7〕穆公：秦穆公，名任好，公元前？—前621年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

〔8〕文公：晋文公，名重耳，公元前？—前628年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盗：指晋文公的侍从里凫须。中山，古国名，在今河北正定东北。

〔9〕城濮：在今山东鄄城西南临濮集。公元前632年，晋、楚两国在此作战，晋军大获全胜，于是晋文公成为霸主。

〔10〕卞随、务光：都是商汤王时的隐士，不愿接受汤的让位。申屠狄：商纣时人，见纣无道，投水自杀。

〔11〕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为咫。

【译文】

秦王说：“你是守门人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不要的臣子，是这样吗？”姚贾说：“太公望在东海之滨被老妇抛弃，在朝歌屠牛，牛肉无人问津，在子良手下办事被赶走，在棘津打工没有人雇用，但文王用他却成就了王业。管仲是齐国边远地区的小商贩，在南阳不为人知，又是鲁国赦免的囚犯，但齐桓公用他而成为霸主。百里奚是虞国的穷人，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到秦国，但秦穆公用他使得西戎来朝。晋文公用中山的小偷，却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这四个人，都忍受过耻辱，遭受天下人的诽谤，但明君能任用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可以为国立功。假使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隐士，人君怎么能使用他们呢？所以明君不看他的污点，不听人指摘他的过失，主要看他能否为自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国家，就不听外边对他的诽谤；即使有很大的名气，要是没有微功可录，也不加以赏赐，所以群臣就不会有无功受禄的非分之想。”

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译文】

秦王说：“你说得对。”就重新派出姚贾而杀掉了韩非。

（《秦策五》）　　

齐 策

靖郭君将城薛

靖郭君打算加强薛地的城防工事，引起邻国震恐，身边反对的人也不少。靖郭君最初不想听反对意见，后经一位门客用“海大鱼”的巧妙比喻，说服他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靖郭君将城薛〔1〕，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2〕。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3〕，奚以薛为！失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

【注释】

〔1〕靖郭君：齐国大臣田婴，靖郭君是他的封号。薛：靖郭君的封邑，在今山东滕州南四十里。

〔2〕谒者：靖郭君手下管传达的小吏。

〔3〕阴：同“荫（yìn）”，庇护。

【译文】

靖郭君将要修筑薛城，许多门客都来劝阻。靖郭君对传达人员说，不要给门客通报。有一位齐国门客要求接见，说：“我只说三个字就行了，多说一个字，就愿受烹煮之刑。”靖郭君于是接见他。门客急步走到靖郭君面前说：“海大鱼。”说了转身就走。靖郭君说：“你可留下把话说完。”门客说：“我不敢用性命来开玩笑。”靖郭君说：“我不怪罪你，请继续说吧。”门客说：“您没有听说过海大鱼吗？网打不上，钩钓不到，一旦离开了水，蚂蚁都可以戏弄它。如今齐国就像是您的水。您有齐国为您遮风挡雨，拿薛来干什么呢！失去齐国，就算把薛的城墙筑到天那样高，仍然是没有用处的啊！”靖郭君说：“你说得对。”就停止修筑薛的城墙。

（《齐策一》）　　

邯郸之难

发生在公元前354年的桂陵之战，是在齐威王、段干纶的决策，田忌、孙膑的指挥下，对魏作战所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

“围魏救赵”一役，成了经典战例，被载入许多兵法书中。它的指导思想是攻其所必救，以达到趋利避害、机动歼敌的目的。

魏军素称骁勇，看不起齐军。面对凶猛的强敌，齐军利用赵、魏相争，互相消耗的机会牵着敌人的鼻子走，使对方疲于奔命，被动挨打。在魏军的归途桂陵选好阵地实施截击，等到魏军到来，然后一举歼敌。

邯郸之难〔1〕，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2〕：“救赵孰与勿救？”邹子曰〔3〕：“不如勿救。”段干纶曰〔4〕：“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5〕，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6〕，邯郸拔而承魏之弊，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7〕。

【注释】

〔1〕邯郸之难：指赵都受到魏军的攻打。邯郸，赵都，在今河北邯郸西南二十里。

〔2〕田侯：战国时齐国国君，即齐威王，名田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

〔3〕邹子：即邹忌，齐威王大臣，他做齐相，被封在下邳（pī），号称为成侯。

〔4〕段干纶：齐臣。

〔5〕臣之求利且不利：“之求”当作“言救”。且，抑或。

〔6〕襄陵：魏邑，在今河南睢县西一里。

〔7〕桂陵：齐地，在今河南长垣北。

【译文】

赵都邯郸被魏军包围，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们商议道：“救赵还是不救？”邹忌说：“不如不去救。”段干纶说：“不去救会对我国不利。”齐威王说：“为什么呢？”段干纶回答说：“让魏国攻下邯郸，这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齐威王说：“好。”于是派兵，说：“大军驻扎在邯郸城外。”段干纶说：“我所说的利或不利，不是指的这样办。援救邯郸，而驻军在它的城外，会造成赵都不被攻下而魏国兵力无损的局面。所以说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军疲敝；邯郸被攻下而魏军疲敝，将使赵国残破而魏国削弱。”齐威王说：“好。”就派兵南下攻打襄陵。这年的七月，邯郸失守。齐军乘魏军疲敝之机，在桂陵把它打得大败。

（《齐策一》）　　

邹忌修八尺有余

本章主旨在说明接受批评、广开言路，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

齐相邹忌身长八尺，形象光彩照人，但比起城北徐公则远远不如，这是客观事实。邹忌的妻妾和客却都说邹忌比徐公美，这就留下悬念，需要证实。恰好，第二天徐公来访，邹忌把他看了又看，觉得自己不如，这是邹忌有知人之明；邹忌又对着镜子自照，感到确实比徐公差了一截，这是邹忌有自知之明。邹忌从中受到启发，于是进见齐威王，指出“王之蔽甚矣”。威王不愧是有为之君，立即接受意见，广开言路，对凡能指陈时弊，提出批评的人，分别给予上、中、下三等不同的赏赐。最初进谏的人很多，后来逐渐减少。政治修明，各国来朝，这就是纳谏的明效大验。

邹忌修八尺有余〔1〕，身体昳丽〔2〕，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注释】

〔1〕修八尺有余：约1.70米的个子。修，长。尺，指周尺，一尺约为20厘米。

〔2〕昳（yì）丽：光艳美丽。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有余，容貌光彩照人，一天早晨，他穿戴好衣冠，看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你看我和城北徐公比起来，谁更漂亮？”他的妻子说：“您漂亮极了。徐公怎么比得上您呢！”城北徐公是齐国有名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会是这样，又问他的小妾道：“我漂亮还是徐公漂亮？”小妾说：“徐公哪能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来了一位客人，邹忌和他谈话时又问：“我和徐公相比，谁更漂亮？”客人说：“徐公比不上您漂亮啊！”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译文】

又隔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端详他，觉得自己比不上；对着镜子看自己，更觉得比徐公差得很远。夜里，睡在床上反复考虑这件事，醒悟道：“我的妻子说我漂亮，是因为她偏爱我啊！小妾说我漂亮，是因为她害怕我啊！客人说我漂亮，是因为他有求于我啊！”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译文】

于是，邹忌上朝对齐威王说：“我自知确实不如徐公漂亮，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小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有求于我，都说我比徐公漂亮。如今齐国的土地纵横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池。大王宫中的后妃和身边的侍从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里的群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国内的百姓没有不想向大王求助的。这样看来，大王所受的蒙蔽真是非常厉害啊！”齐威王说：“说得对。”于是就颁布了一道命令：“无论朝廷群臣、小吏或百姓，凡是能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受上等奖赏！能上奏章规劝我的，受中等奖赏！能在公众场合批评议论我，传到我的耳中的，受下等奖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译文】

命令刚颁布，官吏们纷纷前来，提出意见，使宫廷内外像集市一样热闹；几个月后，只是断断续续地有人来提意见；一年以后，就是有人想来进言，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赵、韩、魏等国听到这个情况，都到齐国朝见。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通过朝廷上的举措，不需要用兵，就可以战胜别国了。

（《齐策一》）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公元前314年，齐乘燕国内乱攻燕，诸侯出兵救燕，本章所载秦假道韩、魏以攻齐，即属于诸侯救燕之师。

齐国攻燕，统兵的本是章子，秦救燕之师既至，齐宣王就使章子领兵迎战。战争期间，多人谗毁章子，说他带兵降秦，宣王始终不为所动。

一个人的品质表现在各个方面。宣王认为章子能孝于父，必不会背君。“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宣王真是目光如炬，知人善任。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1〕，与秦交和而舍〔2〕。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3〕，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

【注释】

〔1〕齐威王：当为齐宣王，下同。章子：齐名将匡章。

〔2〕交和而舍：和，两军相对，军门称为和。舍，屯驻。

〔3〕徽章：包括旗帜和士卒衣服的标识。

【译文】

秦国向韩、魏借道去攻打齐国，齐威王派章子领兵应战，他和秦军一接触就驻扎下来。双方的人员多次来往，章子改变了军队衣服上的标识，和秦军混杂。侦察人员说章子带领齐兵投向了秦军，齐威王没有理会。不久，侦查人员又说章子带兵投降了秦军，齐威王仍旧没有理会。像这样重复了三次。有关主管人员提出说：“说章子背叛的人，几个都异口同声，大王为什么不派兵攻打他？”齐王说：“很明显他不会背叛我，为什么要去攻打他？”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译文】

不久，传来消息说，齐军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自称西边的藩臣并向齐国谢罪。齐王身边的人说：“您怎么知道章子不会背叛您？”齐王说：“章子的母亲启得罪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把她埋在马棚下面。我派章子领兵，鼓励他说：‘以你的勇敢，凯旋，我一定重新安葬你的母亲。’章子说：‘我并不是不能重新安葬死去的母亲。我的母亲启得罪了先父，先父没有留下什么吩咐就死了。我没有得到父亲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亲，这是在欺骗死去的父亲，所以不敢这样办。’作为儿子不欺骗死去的父亲，作为臣子怎么可能去欺骗活着的君主呢？”

（《齐策一》）　　

秦伐魏

战国后期，秦的军事力量已凌驾于各国之上，对东方各国来说，只有合纵抗秦，才可以抵御秦国的进攻。

公元前298年，秦攻魏，合纵派的陈轸正在魏国任职，他联合了三晋，进而联络东方的齐国。

陈轸提出三种不同的攻伐，一是古时王者的攻伐，是为了讨伐无道“正天下而立功名”。一是六国的互相攻伐，是消耗彼此的力量，让秦国坐收渔利。一是秦国的攻伐，是要让六国主辱而民死。韩、魏的民众死伤无数，齐国却安然无恙，全是因为位置远近的关系。秦国如果取得魏的绛和安邑，东向攻齐，直抵海滨，对齐非常不利。陈轸劝齐和三晋结盟修好，齐闵王同意了，就派出精兵和三晋一道，在绛、安邑的西边，加强防御力量。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1〕，谓齐王曰〔2〕：“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3〕，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曾不出刀；天下为秦相烹，秦曾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

【注释】

〔1〕陈轸：齐人，游说之士，此时在魏。

〔2〕齐王：齐闵王。

〔3〕罢（pí）：疲劳，疲惫。

【译文】

秦国攻打魏国，陈轸联合三晋，往东对齐王说：“古代王者的用兵，是为了整顿天下的秩序和建立功名，作为后世的榜样。如今齐、楚、燕、赵、韩、梁这六个国家轮流抢占上风，不能够建立功名，只是会使秦国强大，自己削弱，这不是山东诸国的好办法。会给山东诸国带来危险的，就是强大的秦国了。不怕强秦的威胁相互削弱，把双方都交给秦国控制，这是我认为山东诸国做得不恰当的地方。天下替秦国互相割取，秦国并不需要用刀；天下替秦国相互放在锅里煮，秦国并不提供柴火。为什么秦国那么聪明，而山东诸国那么愚蠢呢？希望大王明察。

“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1〕，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2〕，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熟虑之！

【注释】

〔1〕五帝、三王、五伯：泛指理想中的明君。伯，通“霸”。

〔2〕绛、安邑：绛，即春秋时晋都新田，在今山西曲沃西南的侯马镇。安邑，魏的故都，在今山西夏县西北。

【译文】

“古代五帝、三王、五霸的用兵是讨伐无道的国家；现在秦国攻打天下却不是这样，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定要使别国君主受辱，人民被杀被虏。现在韩、梁两国人民的眼泪从来没有干过，而齐国的人民单单不是这样，并不是齐国和秦国关系密切，齐国和韩、梁两国关系疏远，而是齐国距秦较远，韩、梁两国距秦较近。现在齐国将要和秦国靠近了！秦国打算攻打梁国的绛、安邑，秦得到绛、安邑，沿黄河东下，定会控制黄河两侧，向东攻齐，攻占齐地，直达海边，南面使楚、韩、梁孤立，北面使燕、赵孤立，齐国就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希望大王好好考虑吧！

“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

【译文】

“如今三晋已经联合，结为兄弟之国，派出精兵防守梁国的绛、安邑，这是万世的长久之计。齐国如果不赶快派遣精兵与三晋联合，必有后患。三晋联合，秦国一定不敢攻打梁国，就会向南攻打楚国。楚、秦交战，三晋埋怨齐国不和他们联合，就会向东攻打齐国。这就是我说的齐国必定会有严重后患，不如赶快派兵和三晋联合。”

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译文】

齐王说：“好。”果然派兵与三晋联合。

（《齐策一》）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本章是战国晚期纵横家嫁名苏秦的模拟之作，但在了解齐国经济发展的问题上，具有重要意义。

由于商品经济的迅速发展，战国后期出现了许多著名的商业城市，齐都临淄就是其中之一。户数超过七万，人口在二十万以上，居民财大气粗，游乐竞技成为时尚。“车毂击，人肩摩”，市区道路的拥挤程度，不同凡响。据现代调查，临淄故城包括大小二城，总面积达六十余平方华里，真可算得上东方大都会了。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1〕：“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2〕，西有清河〔3〕，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4〕，五家之兵〔5〕，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6〕，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踏鞠者〔7〕。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注释】

〔1〕苏秦：本章为纵横家练习游说之作，此苏秦及下文齐宣王都是假托人名。

〔2〕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

〔3〕清河：指济水，是齐、赵边境界河。

〔4〕齐车：当作“三军”。

〔5〕五家之兵：又称“五都之兵”，为齐军主力。

〔6〕临淄：齐都，今山东淄博东北。

〔7〕竽：乐器，笙类。瑟：乐器，似琴。古为五十弦，后改为二十五弦。筑：乐器，似瑟而较大，头安弦，用竹击打。琴：乐器，古为五弦，后用七弦。斗鸡：用鸡相斗的游戏。走犬：指田猎活动。六博：古代棋戏之一。踏鞠：类似足球，以皮做成，用毛充实。

【译文】

苏秦为赵国合纵，游说齐宣王说：“齐国的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是四方都有要塞的国家。齐国方圆二千里，精兵数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的勇士，五家的精选部队，行动像射箭那样快，打击敌人，威力就像雷电，解散部队就像风雨那样，说停就停。即使有军事活动，从来没有征调泰山下、清河边和渤海之滨的部队。单是临淄城中就有七万家，我私下估量，每户不少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需等待从远地调兵，临淄城中的兵力就已经达到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庶而充实，它的百姓们没有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踢球的。临淄的路上，车轮的轴互相撞击，人们的肩膀互相摩擦，把衣襟连起来就成为帷帐，卷起袖子就成了幕布，挥出的汗水成为雨点；每家都非常富有，心胸远大而愉快。以大王的贤名与齐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相比，如今却向西服从秦国，我为大王感到羞耻！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译文】

“韩、魏两国之所以惧怕秦国，是因为他们与秦国接壤。部队一出，双方相对，不到十天，胜败存亡就见分晓了。韩、魏两国战胜秦国，兵力就会损失一半，边境无法防守；要是战而不胜，就会走到灭亡的边缘。所以韩、魏不敢轻易和秦国开战，却容易向秦表示屈服啊。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1〕，径亢父之险〔2〕，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3〕，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注释】

〔1〕阳晋：卫地，在今山东郓城西。

〔2〕亢父：齐邑，在今山东济宁南五十里。

〔3〕猲（hè）：通“吓”，恐吓，吓唬。

【译文】

“如今秦国攻齐却不是这样，背后是韩、魏的地方，穿越卫国阳晋的要道，通过亢父的险路，两车不能并驾，两马不能并行，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都不能通过。秦军虽然想深入，老是心中不安，恐怕韩、魏从后面偷袭。所以虚声恫吓，迟疑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是很明显的事。不考虑秦国不能把我怎么样，而想向西服从秦国，这是群臣的计谋错了。现在没有臣事秦国的名声，而能得到强国的地位，我希望大王稍稍考虑一下。”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译文】

齐王说：“我不够聪明，现在你把赵王的教诲告诉我，我恭敬地把国家托付给你。”

（《齐策一》）　　

韩、齐为与国

公元前314年，诸侯连兵不解，秦、魏攻韩，楚、赵救韩，这场战事把五国都牵连进去。此时恰逢燕国内乱，齐国攻燕，别国不可能干涉，所以田臣思对宣王说：“是天以燕赐我也。”就连满口仁义的孟轲，也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宣王于是出兵，很快扫平了燕国。

韩、齐为与国〔1〕。张仪以秦、魏伐韩〔2〕。齐王曰〔3〕：“韩，吾与国也。秦伐之，吾将救之。”田臣思曰〔4〕：“王之谋过矣，不如听之。子哙与子之国〔5〕，百姓不戴，诸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赐我也。”王曰：“善。”乃许韩使者而遣之。

【注释】

〔1〕与国：同盟国。

〔2〕张仪以秦、魏伐韩：事在公元前314年。

〔3〕齐王：指齐宣王。

〔4〕田臣思：齐将田忌。

〔5〕子哙（kuài）：即燕王哙，立七年，被齐军所杀。子之：燕王哙相，齐军攻燕，他和燕王哙都被杀。

【译文】

韩、齐结为同盟。张仪动用秦、魏的兵力攻韩。齐王说：“韩是我的盟国，秦国攻打它，我就要出兵援救。”田臣思说：“大王的打算错了，不如不加过问。燕王哙把国家让给子之，老百姓不拥戴，诸侯不赞同。秦军攻韩，楚、赵两国必定会去救援，这是上天把燕国赐给我们。”齐王说：“对。”就答应韩国使者的要求，送他回去。

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遽起兵而救韩，齐因起兵攻燕，三十日而举燕国。

【译文】

韩国自认为得到了齐国的支持，就和秦国交战。楚、赵两国果然很快起兵援救韩国，齐国于是出兵攻打燕国，三十天就拿下了燕国。

（《齐策二》）　　

昭阳为楚伐魏

公元前323年，楚将昭阳领兵攻魏，在襄陵大败魏军，接着，又移兵攻齐。陈轸本是齐人，此时见宗国被兵，于是挺身而出，劝说昭阳罢兵，使自己的国家免遭战祸，这也和陈轸谋求齐、楚亲善的一贯主张相吻合。

陈轸的说辞中，讲了一个“画蛇添足”的寓言，它告诫人们，办事应掌握分寸，恰到好处，避免劳而无功。

昭阳为楚伐魏〔1〕，覆军杀将得八城，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使〔2〕，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3〕，爵为上执圭〔4〕。”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曰：“唯令尹耳〔5〕。”陈轸曰：“令尹贵矣！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赐其舍人卮酒〔6〕。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犹为蛇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

【注释】

〔1〕昭阳为楚伐魏：这次战役发生在公元前323年。昭阳是楚军主将，官为大司马，掌管军事大权。

〔2〕陈轸：齐国人，有名的说客。

〔3〕上柱国：即大司马，楚国最高武官。

〔4〕上执圭：楚国的最高爵位。圭，上尖下长方的贵重玉器。

〔5〕令尹：楚国最高官职，是军政首脑，地位相当于别国的相。

〔6〕舍人：身边的侍从人员。卮（zhī）：古代的一种盛酒器，泛指酒杯。

【译文】

昭阳替楚国攻打魏国，击溃魏军，杀掉魏将，夺得八座城池，接着又调动军队去攻打齐国。陈轸受齐王派遣，去见昭阳，他向昭阳拜了两拜，祝贺他打了胜仗，然后起身问道：“根据楚国的规定，击溃敌军，杀死敌将，他能得到什么官爵呢？”昭阳说：“官可以做上柱国，爵位可以封上执圭。”陈轸说：“比这更尊贵的官爵是什么？”昭阳答道：“就只有令尹了。”陈轸说：“令尹是最尊贵的了，可是楚王不会设置两个令尹啊！请让我为您打个比方吧。楚国有一个举行祭祀的人，祭毕，赐给他身边的随从们一杯酒。这些人商量道：‘这点酒几个人不够喝，一个人喝还有剩余。让我们在地上画蛇吧，先画成的人喝酒。’有一个人先画好了，拿起酒杯准备喝。他左手拿着酒杯，右手仍在继续画着，他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呢。’蛇脚还没画好，另一个人把蛇画好了，抢过酒杯说：‘蛇本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添上脚呢！’说着就把酒喝掉了。那个给蛇添脚的人，终于失去了他应得的酒。如今您辅佐楚国攻打魏国，击溃敌军，杀死敌将，又得了八座城池，兵力没有受到什么损耗，您又想去攻打齐国，齐国非常害怕您。您的威名已经远扬，这很够了，上柱国的官位之上再没有什么官职可加了。连战连胜而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将会丧失性命，他的官爵也会留给后来的人，这就像给蛇添上脚一样啊！”昭阳认为陈轸说得对，于是领兵回国。

（《齐策二》）　　

孟尝君将入秦

在齐国执政的孟尝君得到信息，秦昭王打算见他，而且用泾阳君作为人质，于是铁了心肠要去，无数门客劝阻他都不起作用。这时，苏秦出马劝驾，充分展现了纵横家能言善辩的才能。

苏秦不是直接去扫孟尝君的兴头，而是从眼前的事实入手，即兴道出了土偶和桃梗交谈的寓言。泾阳君来自西方的秦国，苏秦把他比作西岸的土偶；孟尝君是东方人士，苏秦把他比作东国的桃梗，而淄水则是齐国境内的一条水。苏秦把这些人与景信手拈来，巧妙地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生动形象，情景交融，大大加强了说服力。听了苏秦的一席话，孟尝君终于口服心服而停辔不往。

孟尝君将入秦〔1〕，止者千数而弗听。苏秦欲止之，孟尝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秦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

【注释】

〔1〕孟尝君：即田文，靖郭君田婴的儿子，这时做齐相。

【译文】

孟尝君将要到秦国去，上千的人劝阻他，他都不肯听从。苏秦打算劝阻他，孟尝君说：“讲人事的话，我通通都知道了；我还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神的事罢了。”苏秦说：“我这次来，本来不敢谈人事，就是打算和您谈谈鬼神的事。”

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1〕，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2〕。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埏子以为人〔3〕，至岁八月〔4〕，降雨下〔5〕，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吾残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国〔6〕，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

【注释】

〔1〕淄：水名，源出今山东莱芜东北。

〔2〕土偶人：用泥土做成的人形。桃梗：用桃木刻成的人像。

〔3〕埏（shān）：用水调和泥土。

〔4〕八月：此指周历八月，相当于夏历六月，正值雨季。

〔5〕降雨：大雨。降，通“洚”。

〔6〕四塞之国：四面都有高山、要塞的国家。

【译文】

孟尝君接见了苏秦。他对孟尝君说：“我这次来，经过淄水，遇见有个土偶人和木偶人在互相谈话。木偶人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把你做成人形，到了八月间，天降大雨，淄水暴发，你就会被冲坏了。’土偶人说：‘不对。我本是西岸的泥土，我被冲坏，不过仍然回到西岸而已。可是你呢，本是东方的桃梗，被雕成了人形，大雨下来，淄水来到，把你冲走，那时你飘飘荡荡，不知哪里才是你的归宿。’如今秦是一个四方都有险塞的国家，就像是虎口，您进去了，我不知道您能从哪里出去呢。”孟尝君就停止了他的行程。

（《齐策三》）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大权在握，是齐国的铁腕人物，齐闵王对此深为不满，刚一即位，就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让先王的大臣屈尊做我的臣下。”孟尝君只好郁郁不乐地回到封地薛邑。

楚国一直认为薛邑威胁到楚的边境安全，这时见到孟尝君失势，就派兵攻薛。

孟尝君礼待淳于髡，让他游说齐王，出兵救薛。淳于髡用来打动齐闵王的话，主要是“清庙在薛”。古代把祭祖看得非常重要，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就表达了这样的思想。通过祭祀，寄托了人们对先代的怀念和崇德报功的心情，闵王因清庙的原因而派兵驰援薛邑，自是必然的事。淳于髡看准了这一点，他在对闵王进说之前，早已是成竹在胸的。

孟尝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1〕，还反，过薛。孟尝君令人体貌而亲郊迎之〔2〕。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3〕。”淳于髡曰：“敬闻命矣。”

【注释】

〔1〕淳于髡（kūn）：齐人，复姓淳于，赘婿出身，仕于齐，多次出使诸侯。

〔2〕体：通“礼”。

〔3〕文无以复侍矣：言时机紧迫。

【译文】

孟尝君住在薛邑时，楚人起兵攻薛。淳于髡为齐国出使楚国，回来时经过薛邑。孟尝君率领手下亲自到郊外迎接。孟尝君对淳于髡说：“楚人攻打薛邑，你如不为它担忧，恐怕我就不能再招待你了。”淳于髡说：“我明白了。”

至于齐，毕报，王曰〔1〕：“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2〕，荆固而攻之，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齐王和其颜色曰：“譆〔3〕！先君之庙在焉。”疾兴兵救之。

【注释】

〔1〕王：指齐闵王。

〔2〕清庙：宗庙。

〔3〕譆（xī）：表示惊讶的叹词。

【译文】

淳于髡返回齐都，向齐王汇报出使的情况。汇报结束后，齐王问：“你在楚国有何见闻？”淳于髡说：“楚国很强大，而薛邑也太不自量力了。”齐王忙问：“这是什么意思？”淳于髡说：“薛邑不自量力要替先王建立宗庙，强大的楚国一旦强攻薛邑，先王的宗庙就危险了。所以我说薛邑不自量力，面对的楚国也确实很强大。”齐王紧张地说：“啊！先王的宗庙在薛邑。”马上派兵援薛。

颠蹶之请〔1〕，望拜之谒〔2〕，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

【注释】

〔1〕颠蹶之请：言其请救之急。颠，倒。蹶，僵也。

〔2〕望拜之谒（yè）：远远望见即行叩拜。言极其恭敬。谒，拜见。

【译文】

辛辛苦苦地四处奔走请求，诚心诚意地去拜望，但却事倍功半。而善于游说的人能认清形势，想出解决办法，当别人有急难时就如同自己身处困境一样，难道还用得上强力吗？

（《齐策三》）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就看怎么对待。人和人相比，水平有高有低。就一个人来看，也有他的长处和短处。鲁仲连和孟尝君的谈话，对如何看待一个人的长处和短处，作了深刻的阐述。

孟尝君有舍人而弗悦，欲逐之。鲁连谓孟尝君曰〔1〕：“猿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鳖；历险乘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沫之奋三尺之剑〔2〕，一军不能当〔3〕；使曹沫释其三尺之剑，而操铫耨〔4〕，与农夫居垄亩之中〔5〕，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之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6〕。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7〕；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孟尝君曰：“善。”乃弗逐。

【注释】

〔1〕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善于出谋划策，排难解纷，终身不肯出来做官。

〔2〕曹沫：一作曹刿（ɡuì），春秋时鲁国人，曾在一次盟会上逼齐桓公归还齐国所侵占的鲁国土地。

〔3〕一军：一万二千五百人。

〔4〕铫（yáo）耨（nòu）：古代除草的两种农具。

〔5〕垄（lǒnɡ）亩：田亩。垄，田中高处。

〔6〕尧：传说中古代的圣君。

〔7〕不肖：没有才能。

【译文】

孟尝君不喜欢他身边的一位侍从，打算赶走他。鲁仲连对孟尝君说：“猿猴离开树木到了水里，就比不上鱼鳖；经历险地和攀登峭壁，骏马就比不上狐狸。从前鲁将曹沫挥动三尺长剑，一支大军也不能抵挡；假使叫曹沫放下手中的三尺长剑，拿上农具，和农夫一起在田间耕种，他还不如农夫。因而对一个人来说，如果舍弃他的长处，使用他的短处，就是像尧那样的圣人也有不如人的地方啊。现在用人，如果他做不到，就说他没有本领；教他而他没有学会，就说他笨。认为是笨拙的就罢免他，认为是没有本领的就抛弃他。使人受到驱赶，不能很好相处而回头来伤害您、报复您，这哪里是世上的用人之道呢？”孟尝君说：“对。”就不赶那个侍从了。

（《齐策三》）　　

齐欲伐魏

本章淳于髡用狗兔相逐，两败俱伤，老农夫从中得利的寓言，劝阻齐王伐魏，比喻生动而形象，充分展示了淳于髡善于辩说的机锋。

《战国策》中有许多精彩的寓言，同一主题，可以用多种不同的寓言来表述。本章和鹬蚌相争、两虎争人的寓言，都是说明双方相争，将由第三方得利的道理，但写来各有妙处，各擅胜场，不仅丰富了寓言故事的宝库，对我们行文和谈论也深具启发，引人入胜。

齐欲伐魏〔1〕，淳于髡谓齐王曰〔2〕：“韩子卢者〔3〕，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4〕，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弊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也。

【注释】

〔1〕齐欲伐魏：事在公元前340年。

〔2〕齐王：指齐威王。

〔3〕韩子卢：韩国的良犬，名卢。

〔4〕东郭逡：兔名。逡，同“俊”。

【译文】

齐国想攻打魏国，淳于髡对齐王说：“韩国的卢犬以速度快而闻名。东郭俊这种兔以敏捷而著称。韩卢追赶东郭俊，绕山跑三圈，翻山五座，兔在前面已经疲惫不堪，韩卢也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兔子和卢犬都累倒在地。农夫这时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得到。现在齐、魏相争，士兵和百姓都会为此劳敝。我只怕强大的秦国、楚国会乘虚而入，就像农夫那样轻松得利。”齐王听后，感到害怕，下令撤回了进攻魏国的军队。

（《齐策三》）　　

齐人有冯谖者

本章写孟尝君善待冯谖，冯谖为他“市义”，为他经营“三窟”，使他终身无祸。

本章立意甚奇，行文变化莫测，高潮迭起，如入武夷九曲，步步引人入胜。开始写冯谖生活无着，投靠孟尝君，未受重视。其后冯谖三歌长铗，改善了自己和老母的生活，也看出孟尝君待门下是真诚的。到冯谖挺身自任，愿为孟尝君收债，已微露头角，所以孟尝君改容礼谢。冯谖问：“以何市而反？”问得好，其实心中早有主意。孟尝君答：“视吾家所寡有者。”答得妙，实际上是许他便宜行事。冯谖到薛，矫命焚券，为孟尝“市义”，奇峰突起。他返齐报命，虽竭力解释，孟尝始终不悦，可见是不以为然的。后来孟尝君就国于薛，薛民百里相迎，这才佩服冯谖市义是为他办了一件大好事。冯谖接着游说梁王，设法为孟尝君恢复相位；又为他谋画在薛立宗庙，使孟尝君终身无祸。三窟的经营，显示了冯谖确实是一个高瞻远瞩的谋士。

齐人有冯谖者〔1〕，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2〕。

【注释】

〔1〕谖：音xuān。

〔2〕草具：粗劣的饭食。草，不精也。具，馔具。

【译文】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没法养活自己，就求人向孟尝君请求，在他的门下当一名食客。孟尝君问：“客有什么爱好吗？”冯谖回答说：“没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客有什么才能？”冯谖回答说：“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答应道：“好吧！”孟尝君身边的人因为主人看不起冯谖，就随便拿些粗劣的饭食给他吃。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1〕！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注释】

〔1〕铗（jiá）：剑柄，这里指剑。

【译文】

住下不久，冯谖靠在廊柱上，弹着他的佩剑歌唱着：“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啊。”随从们把这事报告给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把他当中等门客对待。”没过多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坐。”周围的人都笑他，又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备车，让他享受乘车门客的待遇。”于是冯谖坐着车，举着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门客看待。”此后不久，冯谖又弹着剑歌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没办法养家啊。”孟尝君周围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心不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属吗？”冯谖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派人把吃的用的给她送去，不让她感到短缺。于是冯谖也就不再歌唱了。

后孟尝君出记〔1〕，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2〕？”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㤖愚〔3〕，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4〕？”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注释】

〔1〕记：文告。一说指账册。

〔2〕责：同“债”。

〔3〕㤖（nuò）：懦弱。

〔4〕反：同“返”。

【译文】

后来孟尝君出了文告，向门客们征询道：“有谁熟悉会计业务，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呢？”冯谖签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能办到。”孟尝君感到奇怪，问道：“这人是谁呀？”侍从们告诉他：“就是那个歌唱‘长剑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真是有本领啊，我对不起他，还从来没有接见过他呢。”就把冯谖请来见面，并向他道歉说：“我被各种事务困扰得很疲劳，愁得心烦意乱，我又生性懦弱，陷入国事的忙碌中，以致开罪了先生。先生不见怪，还愿意为我到薛邑收债吗？”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备车整装，带上契约，准备上路。辞行时问道：“收完债，买些什么东西回来呢？”孟尝君说：“就看着我家所缺少的东西买吧。”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译文】

冯谖驱车来到薛邑，叫差役召集该还债的百姓前来核对契约。核对完毕后，冯谖起身假传孟尝君的命令，宣布免掉百姓所欠的债务，并当众把契约烧掉，百姓们欢呼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1〕。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2〕，因而贾利之〔3〕。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4〕，曰：“诺。先生休矣！”

【注释】

〔1〕下陈：堂下的庭院。

〔2〕拊：抚爱。

〔3〕贾（ɡǔ）利：用商人的手段取利。

〔4〕说：同“悦”。

【译文】

冯谖扬鞭催马赶回齐都临淄，一大早就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很快返回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帽出来接见他，问道：“债收完了吗？回来得好快啊！”冯谖答说：“收完了。”孟尝君又问：“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您说‘看着我家所缺少的东西买’。我想，您宫中堆放着珍宝，狗马充满了畜圈，美女站满了堂下。您家所缺少的就是义啊！我私下为您把义买回来了。”孟尝君问：“买义是怎么一回事呢？”冯谖说：“现在您只有一个小小的薛邑，不抚爱那里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样地在他们身上取利。我已擅自假传您的命令，把债款赐给了百姓，并烧掉了契约，百姓们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给您买回的‘义’啊。”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说：“好啦，先生下去休息吧！”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1〕：“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注释】

〔1〕齐王：指齐闵王。

【译文】

过了一年，齐闵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自己的臣下。”孟尝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在距薛邑还有百多里路的地方，百姓扶老携幼，早已等在路上迎接他了。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我今天算是看到了。”

（《齐策四》）　　

孟尝君为从

齐国将与韩、魏联合攻秦，孟尝君派公孙弘入秦探听虚实。

刚一见面，秦昭王就对孟尝君敢和他为难表示不满，公孙弘则提出孟尝君重视人才，是看不见的隐形力量。孟尝君门客数千，不乏奇才异能之士，他们中间，有的志行高洁，有的有治国之才，有的则凛然不屈，不惜用热血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公孙弘的话，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昭王表示不再和孟尝君计较。

文末说公孙弘可算是不可侵犯的人，对他作了很高的评价。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1〕：“君不以使人先观秦王〔2〕？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

【注释】

〔1〕公孙弘：齐人。

〔2〕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孟尝君要组织合纵，公孙弘对他说：“您为什么不派人先去观察秦王？假使秦王是属于帝王那种英明的君主，您恐不够资格给他做臣，哪里有条件组织合纵去和他作对？假使他是平庸的君主，您再组织合纵去和他为难，也为时未晚。”孟尝君说：“好，我愿请你前往。”

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公孙弘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几何？”公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人〔1〕，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弘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惭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商之师〔2〕，说义听行，能致其如此者五人〔3〕；万乘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洿其衣〔4〕，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公孙弘曰：“敬诺。”

【注释】

〔1〕好（hào）人：这里可理解为尊重人才。

〔2〕管、商：管仲、商鞅。齐、秦两国的著名政治家。

〔3〕能致其：此下当补“主霸王”三字。

〔4〕洿（wū）：涂染，沾染。

【译文】

公孙弘同意了，带车十辆到了秦国。秦昭王听说他到了，就想对他说些侮辱孟尝君的话，看他有什么反应。公孙弘进见，昭王问他：“薛公的地方有多大？”公孙弘回答说：“百里。”昭王笑着说：“我拥有几千里的土地，还不敢去为难别人。如今孟尝君的土地，方圆不过百里，就想和我作对，办得到吗？”公孙弘回答说：“孟尝君尊重人才，大王不尊重人才。”昭王说：“孟尝君是怎样尊重人才的？”公孙弘说：“他们不愿做天子的臣下，也不和诸侯交朋友，得志时，做君主也当之无愧，不得志时，也不肯屈身做别人的臣子，像这样的有三人；治国的才能可做管仲、商鞅的老师，他们的主张君主照办，能使他们的君主称霸称王，像这样的有五人；万乘大国威严的君主，侮辱了他的使者，当场自杀，不惜血染衣裳，像我这样的有十人。”昭王微笑着向他致歉，说：“你何必那样，我不过和你聊天而已！我敬佩孟尝君，希望你一定向他转达我的心意啊！”公孙弘说：“谨遵君命。”

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国也〔1〕。孟尝，千乘也〔2〕。立千乘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

【注释】

〔1〕大国：指大国之主。

〔2〕千乘：千乘之臣。乘，一辆四匹马拉的兵车。

【译文】

公孙弘可算是不能侮辱的人。昭王是大国的君主，孟尝君是千乘的主人，维护千乘的立场不受欺侮，可算得上是出色的使者了。

（《齐策四》）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

本章写赵威后具有以民为邦本的思想，是很有见解的女政治家。

齐威王派使者去慰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便问，齐国的收成如何？人民是否安宁？齐王是否无恙？这三问中把民放在前，把王放在后，引起了齐使的不满，提出质疑。威后指出，民是本，君是末，不应舍本而先问末。威后的本末观，义正辞严，掷地有声，驳得齐使哑口无言。

威后问话中提到北宫氏之女至老不嫁，这其实是齐国的民俗。威后不了解齐国的民间禁忌，所以有此一问。

问话中又提到於陵仲子是否已被杀掉的问题。威后认为他应该被砍头，看来她是容不得不肯为国家效力的人。

“书未发”三字是关键词，如果拆开书信，不过是说些问候的客套话，就不会有威后下边一段高论了。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1〕，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舍本而问末者耶？”

【注释】

〔1〕齐王：指齐襄王，田氏，名法章，齐闵王子，公元前283—前265年在位。赵威后：赵惠文王妻。公元前266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年幼，由赵威后摄政。

【译文】

齐王派使者去聘问赵威后，书信还未启封，赵威后就问使者道：“年成不错吧？百姓平安无事吧？大王身体好吧？”使者听了不大高兴，说：“我奉命来聘问太后，如今您不先问齐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能把卑贱的放在前边而把尊贵的放在后边吗？”威后说：“不对。如果没有好年成，百姓靠什么生活呢？如果没有百姓，怎么有国君呢？哪有撇开根本而先问枝节的呢？”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1〕，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2〕，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3〕，恤孤独〔4〕，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兒子无恙耶？彻其环瑱〔5〕，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6〕？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注释】

〔1〕食（sì）：动词，供养，拿东西给人吃。

〔2〕衣：前一个“衣”为名词，衣服；后一个“衣”为动词，拿衣服给人穿。

〔3〕鳏（ɡuān）寡：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

〔4〕孤独：老而无子曰孤，幼而无父曰独。

〔5〕彻：通“撤”，除去。环瑱（zhèn）：妇女的首饰。环，指耳环、臂环之类。瑱，垂在耳边的玉饰。

〔6〕於（wū）陵子仲：齐国隐士，陈氏，又称陈仲子。於陵，地名，齐邑，在今山东邹平西南。

【译文】

于是赵威后又进一步问：“齐国有个叫钟离子的隐士，他还好吗？他的为人，不论有粮或无粮的，他都给他们饭吃；不管有衣服还是没有衣服的，他都给他们衣穿。这是个帮助大王养活百姓的人，为什么至今还不给他个官职呢？叶阳子安好吗？他的为人处世，同情鳏寡孤独，救济缺吃少穿的人，是个帮助国君使百姓安宁的人，为什么现在还不让他出来建功立业呢？北宫家的孝女婴子好吗？她摘掉首饰，到老不嫁，为的是奉养父母，这是给百姓做出行孝的表率啊，为什么至今还不让她朝见君王呢？这两个贤士不能为国效力，一个孝女没入朝进见，齐王靠什么来治理国家、抚爱百姓呢？於陵子仲还活着吗？他的为人呀，上不向大王称臣，下不去治理他的家，中不和诸侯交往。这是带领大家无所事事，为什么至今还不杀掉他呢？”

（《齐策四》）　　

齐人见田骈

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言行一致，说到做到；有的人说一套，做一套，只开空头支票，并不兑现。

我们要有识别人的本领。怎样识别呢？有一个简单的观察方法，就是把他的言行加以对照和衡量。言行如一的人，可以信任；言行相背的人，最好避而远之，本文的田骈就属于这种人。田骈在受到批评后，谢绝了齐人。其实，被谢绝的倒应该是这位田先生。

齐人见田骈曰〔1〕：“闻先生高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

田骈曰：“子何闻之？”

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

田骈曰：“何谓也？”

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2〕，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

【注释】

〔1〕田骈：战国时，齐国有名的学者。

〔2〕訾（zī）：资。钟：古代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

【译文】

有个齐国人去见田骈说：“听说您高谈阔论，说是不愿做官，我愿供您差遣。”

田骈说：“你在哪里听说的？”

回答说：“我是从邻家女儿那里听说的。”

田骈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答说：“我邻人的女儿说是不嫁人，可到了三十岁，就生了七个儿子，不嫁倒是不嫁，可远远超过出嫁的人了。如今先生说是不做官，可受到千钟的供养，有上百名随从，不做官倒是不错，可是富裕生活远远超过做官的人啊！”田骈辞谢。

（《齐策四》）　　

苏秦谓齐王

公元前288年，齐、秦相约共同称帝，这使它们成为两个超级大国，突出于各国之上。两帝并立，不是徒有虚名，而是有伐赵而瓜分其地的约定。苏秦为燕昭王在齐国活动的目的有二：一是破坏齐国和各国的关系，使齐国孤立；二是劝齐闵王攻宋，把齐国这股祸水引向南方，以便为燕国破齐报仇创造机会。苏秦劝齐闵王放弃帝号，背约摈秦，南下攻宋，就是围绕这两点进行的。

苏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1〕，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约伐赵〔2〕，孰与伐宋之利也？”王曰：“伐宋利。”对曰：“夫约然与秦为帝〔3〕，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傧秦〔4〕，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5〕；有淮北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则赵之河东危；有阴、平陆则梁门不启〔6〕。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形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之熟虑之也！”

【注释】

〔1〕两帝：齐称东帝，秦称西帝。

〔2〕两帝立，约伐赵：称帝不是空有名号，当有伐赵而分其地的约定。

〔3〕约然：“然”字当移至下句“而”字上。

〔4〕傧：同“摈”，摈弃。

〔5〕阳城：当作“阳地”，指今河南濮阳之地。

〔6〕阴：即陶，在今山东定陶西北。平陆：今山东汶上北。梁门：大梁之门。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现在齐国和秦国都已称帝，大王认为天下是尊重秦国还是尊重齐国？”齐王说：“尊重秦国。”“如果放弃帝号，那天下是亲近齐国还是亲近秦国？”齐王说：“亲近齐国而痛恨秦国。”苏秦说：“齐、秦称帝后共同伐赵，和伐宋相比，哪个更有利呢？”齐王说：“伐宋更有利。”苏秦说：“现在齐国、秦国相约共同称帝，但天下却尊重秦国而看轻齐国；齐放弃帝号，则天下亲近齐国而憎恨秦国；攻伐赵国显然不如攻打宋国。所以我希望大王公开放弃帝号，让天下都亲近齐国；解除盟约，摈弃秦国，不与秦国争雄；大王趁此时机一举灭宋。一旦占领了宋国，卫国的阳城就危急了；占领了淮北，楚国的东国就会受到威胁；济西之地在手，赵国的河东就危险了；陶邑、平陆在手，魏国就只好闭关防守。因此，放弃帝号，背弃和秦国的盟约而攻打宋国，那么齐国就可以名震诸侯，燕国、楚国都会畏服齐国，天下诸侯都不敢不听齐国的指挥，这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伟业啊！以尊重秦国为名，而让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用自卑换来各国的尊重啊！请大王深思熟虑吧！”

（《齐策四》）　　

苏秦说齐闵王

在本章中，苏秦提出不可用兵不休和突出于诸侯之上。他强调善于用兵的人，能够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于衽席之上。

他以商鞅为秦破魏的事为例，阐明他的主张。魏惠王曾经拥有土地千里，有甲士三十万，拔邯郸，围定阳，随后又召集逢泽之会，率领泗上十二诸侯朝见天子，对秦造成威胁。商鞅劝魏王先行王服，宫室、衣服、车旗都采用天子制度，这就引起齐、楚的不满，爆发了齐、魏马陵之战。结果魏军大败，太子被杀。魏惠王不得不折节朝齐，秦国轻易就取得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从这一段叙述，可以帮助我们了解魏惠王的霸业是怎么由盛转衰的。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1〕，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2〕，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3〕；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4〕，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

【注释】

〔1〕非师：不用兵。

〔2〕阖闾（hélǘ）、吴起：春秋时，吴王阖闾善于用兵，故此处把他和名将吴起并举。

〔3〕尊俎（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会。

〔4〕倡优侏儒：歌舞杂技艺人。

【译文】

苏秦游说齐闵王道：“我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就算对方拥兵百万，也可败之于庙堂之上；就算对手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才，照样可以手到擒来；周围千丈的大城，在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摧毁它。所以钟鼓竽瑟的音乐不绝于耳，也可以扩充土地，达到心中的愿望；歌舞杂技艺人在堂前表演不断，而诸侯都会一起来归顺。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贵，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于建立王业的人，让诸侯劳顿而自身悠闲，让诸侯混乱而自身安定。……悠闲而安定的是我方，劳顿混乱的是诸侯，那才是建立王业的办法。强敌来攻就抵抗，祸患来了就避开，让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那么国家就会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者魏王拥土千里〔1〕，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2〕，西围定阳〔3〕，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4〕。秦王恐之〔5〕，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6〕，竟为守备〔7〕，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

【注释】

〔1〕魏王：魏惠王，名zg02。

〔2〕其强：“其”上当有“恃”字。

〔3〕定阳：今陕西洛川北。

〔4〕从十二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344年，魏惠王在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召集诸侯会盟，会后，魏率诸侯朝周。十二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

〔5〕秦王：此时秦君为孝公，称“秦王”是事后追称。

〔6〕堞（dié）中：城中。堞，城上齿状的矮墙。

〔7〕竟：通“境”。

【译文】

“当年魏国拥有千里之地，数十万强兵，仗恃它的国力强大，攻下了赵国首都邯郸，西围定阳，又率领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对付秦国。秦王为此感到害怕，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秦国全国城市积极备战，加强防守，组织死士，广布重兵，防范魏国的进攻。

“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

【译文】

“卫鞅对秦王献计说：‘魏国因功劳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诸侯朝拜周天子，诸侯都拥护他，现在以秦国一国之力来对付强大的魏国，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让我去见魏王，那我就有办法打败魏国。’秦王答应了卫鞅的请求。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1〕，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旌九斿〔2〕，从七星之旟〔3〕，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4〕。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5〕，而不以德魏王。

【注释】

〔1〕箠（chuí）：马鞭。

〔2〕斿（liú）：旗上的飘带。

〔3〕七星之旟（yú）：画有朱雀七星的旗。

〔4〕覆其十万之军：指公元前341年，魏、齐马陵之战。魏败，太子申被杀。

〔5〕西河之外：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西距黄河，东依洛水。

【译文】

“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功劳大，可以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小国，他们本来就是受大王驱使的，不能让大王成就王业。大王不如向北攻打燕国，向东攻打齐国，那么赵国就会归附魏国；向西攻打秦国，向南攻打楚国，那么韩国就会归附魏国。大王有伐齐、楚之心，并使天下归顺的大志，那么称王大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饰，然后再去攻打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说辞，其宫室、衣服、车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规格来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齐、楚两国为此大为愤怒，诸侯都投向齐国。齐国出兵攻魏，杀魏太子，大败魏军。魏王大为恐慌，光着脚下令全国不要出兵，屈身朝齐，然后诸侯才放弃攻魏。这时，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并不感谢魏王。

“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1〕；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注释】

〔1〕魏将：指庞涓。

【译文】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卫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计策。在酒席宴间订好计谋，在庙堂之上订好计策，就让魏将被齐国活捉；攻城的武器都未使用，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都归了秦国。这就是我所说的败敌于庙堂之上，擒敌将于户内，拔城于酒宴之间，摧毁城市于坐席之上的策略。”

（《齐策五》）　　

田单将攻狄

作为一个指挥者，应具备多种条件，“勇”是其中之一。勇是要善于激励士气，鼓舞战士决战决胜的勇气。勇是要果敢决断，不退缩，不犹豫，不迟疑，对战局的前景充满必胜的信心。

吃苦在先，享乐在后，一切行为都是战士的表率，这是一个优秀指挥者应具备的基本素质。田单在攻狄之战中，最初居功自傲，意志消沉，使战斗遭受挫折。后经鲁仲连批评，翻然改过，终于拿下狄城。

田单将攻狄〔1〕，往见鲁仲子〔2〕。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注释】

〔1〕田单：战国时齐国临淄人。公元前284年，燕军破齐，他率众坚守即墨，用火牛阵大破燕军，尽复失地，后被任为齐相，封安平君。狄：在今山东高青东南。

〔2〕鲁仲子：即鲁仲连，齐国高士。

【译文】

田单将要攻打狄城，他去拜访鲁仲连。鲁仲连说：“将军此去攻打狄城，不能攻下。”田单说：“我曾凭借内城五里、外城七里的小地方，率领国家破亡后的残军，打败拥有万辆战车的燕国，恢复齐国故土，你却说我不能攻下狄城，这是为什么呢？”话音刚落就掉头登车，不辞而别，去攻打狄城，连攻三个月，不能拿下。

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1〕。”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2〕，坐而织蒉，立则丈插，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魂魂惝矣〔3〕，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4〕，西有菑上之虞〔5〕，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6〕，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及援枹鼓之〔7〕，狄人乃下。

【注释】

〔1〕垒枯丘：当依别本作“垒枯骨成丘”。

〔2〕即墨：在今山东平度东南。

〔3〕惝（chǎng）：怅惘之意。这里是魂魄没了的意思。

〔4〕夜邑：在今山东掖县。

〔5〕菑：通“淄”，水名。虞：通“娱”，娱乐。

〔6〕淄、渑（shéng）：二水名，在今山东淄博附近。

〔7〕枹（fú）：击鼓杖。

【译文】

齐国的小孩子们唱着一首歌谣道：“帽儿像簸箕，长剑拄下巴，狄城攻不下，白骨成山没办法。”田单听了，害怕完不成任务，又去请教鲁仲连，说：“先生说我攻不下狄城，请把原因告诉我吧。”鲁仲连说：“将军在困守即墨时，一坐下来就编织草筐，一站起来就拿铲铲土，还教导战士们说：‘我们已没处可去了，国家已经灭亡了，但是我们的魂魄不在，我们将到何处安生呢？’那时，将军有死战的决心，战士们都不想苟且偷生，听到您这样的话，全都擦着眼泪，振臂高呼，要求一战，这就是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啊。如今，您东有夜城丰厚的收入，西有淄水的景色可以娱目，腰系黄金的带钩，驱车在淄水、渑水一带观赏，充满人生的乐趣，没有拼死的决心，这就是不能胜敌的原因啊。”田单说：“我决心已下，先生您就等着瞧吧。”第二天，田单亲自到战场激励士气，巡视地形，并站在能被敌军弓箭和石块击中的地方，擂鼓攻城，狄城终被攻下。

（《齐策六》）　　

齐闵王之遇杀

有人说“巾帼不让须眉”，这话在君王后身上得到了验证。

君王后年青时，能冲破旧礼教束缚，自主择婿，有眼光。父亲宣布和她断绝关系，她仍然礼数有加，有孝行。她主持大局，和各国长期友好相处，有才干。她死后，齐国不久就被秦国灭掉，可见她身系齐国安危，真可算是一位了不起的女英雄。捶破玉连环的举动，更显示出君王后智慧过人。一槌震敌胆，强于百万兵。这一槌给后人留下了无穷的思考。

齐闵王之遇杀〔1〕，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2〕。太史敫女〔3〕，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

【注释】

〔1〕齐闵王之遇杀：公元前284年，燕军攻入齐都临淄，闵王逃亡，被楚将淖齿所杀。

〔2〕莒（jǔ）：齐邑，在今山东莒县南。

〔3〕敫：音jiǎo。

【译文】

齐闵王被杀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变姓名，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了佣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不同寻常，认为他不是一般的人，于是怜爱他，常常暗地里拿些衣服和食物给他，并和他私通。后来莒城中的人和从齐都逃亡出来的臣子在一起聚会，寻找闵王的儿子，准备立他为王。法章向莒城的人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就共同拥立法章做齐襄王。

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

【译文】

襄王即位后，就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生下一子名叫建。太史敫说：“我的女儿没有媒人而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后代，她污辱了我一世清名。”太史敫终身不肯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慧，不因父亲不见她而失去做子女的礼节。

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

【译文】

齐襄王死后，儿子建继立为齐王。君王后事奉秦国小心谨慎，和诸侯交往讲信用，因而齐王建在位有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祸。

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1〕，曰：“齐多知，而解此环不〔2〕？”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3〕，谢秦使曰：“谨以解矣。”

【注释】

〔1〕秦始皇：当从别本作“秦昭王”。君王后死时，秦始皇尚未即位。遗（wèi）：送给。

〔2〕不：同“否”。

〔3〕椎（chuí）：前面的“椎”为名词，捶击的工具；后一个“椎”，动词，捶击。

【译文】

秦始皇曾派遣使臣送给君王后一副玉连环，说：“齐国人足智多谋，能够解开这连环吗？”君王后把连环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君王后用槌子击破连环，告诉秦国使臣说：“已经解开了。”

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1〕！”

【注释】

〔1〕亡：通“忘”。

【译文】

君王后病危将死，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某人。”齐王建说：“请让我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过笔和木简，准备记下遗言。君王后说：“老妇已经忘记了。”

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

【译文】

君王后死后，后胜为齐相，收受了许多秦国间谍的金玉，他派到秦国去的宾客，回来都用变诈的言辞，劝齐王建入秦朝见，不考虑整顿战备。

（《齐策六》）　　

齐王建入朝于秦

公元前221年，东方六国中，五国已亡，唯齐独存，齐王建眼看大势已去，只好入秦朝拜。这时，被灭各国的残余力量和合纵派都并不甘心，想寻找机会，作最后一搏，雍门司马和即墨大夫，就是他们中的代表人物。

他们提出，齐国地方数千里，甲士数十万，这是抗秦的基本力量。三晋的残余势力散布在阿、鄄之间，配备兵力，用他们收复故地，从河东攻秦，可以直入秦的临晋关。楚国的残余势力散布在南城之下，配以适当兵力，收复故地，可以从南阳直插秦的武关。如此，齐国可以大振军威，灭亡秦国。可惜齐王建是个庸才，不能采纳。合纵的企图灰飞烟灭，齐国的基业也终于葬送在“松耶、柏耶”的挽歌声中。

齐王建入朝于秦，雍门司马前曰〔1〕：“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立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

【注释】

〔1〕雍门司马：雍门，齐城门名。司马，武官，位在将军之下。

【译文】

齐王建到秦国去朝见秦王，齐都城门的司马挡住齐王说：“我们是为社稷立王，还是为大王您个人立王？”齐王答道：“为了国家社稷。”司马说：“既然是为国家社稷立王，大王为何抛弃社稷到秦国去呢？”齐王听后，掉转马头，折回王宫去了。

即墨大夫与雍门司马谏而听之，则以为可与为谋，即入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1〕，王收而与之百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2〕。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3〕。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夫舍南面之称制，乃西面而事秦，为大王不取也。”

【注释】

〔1〕阿：今山东阳谷东五十里。鄄（yīn）：今山东鄄城北二十里。

〔2〕临晋之关：临晋关，在今陕西朝邑西二十里。

〔3〕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

【译文】

即墨大夫知道了齐王听从了城门司马官的劝告，认为可以与齐王谋事，于是他进宫拜见齐王。他对齐王说：“齐国方圆千里，雄兵数百万，赵、魏、韩三国的官员们不愿为秦效力而在阿城和鄄城两地聚集了数百人，大王将他们招揽过来，给他们百万大兵，让他们收复三国的旧地，就可以攻击秦国东边的临晋关。鄢、郢的官员不愿屈从秦国的，有数百人聚集在齐国的南城，大王将他们招揽过来，给他们百万将士，让他们收复楚国被秦国占领的土地，就可以攻击秦国南边的武关了。这样，齐国就能树立国威，秦国就会灭亡。大王如果舍弃称王于天下的机会而甘愿听命于秦国，实在太不值得了。”

齐王不听。秦使陈驰诱齐王内之〔1〕，约与五百里之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秦，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2〕，客耶！”

【注释】

〔1〕陈驰：齐国入仕秦国的人。

〔2〕共：今河南辉县东北九里。

【译文】

齐王没有采纳即墨大夫的建议。秦国派陈驰诱使齐王入秦，假装答应给齐王五百里土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的话却听信了陈驰，到了秦国之后，秦王把齐王流放到共邑，处在松柏之间，最终饥饿而死。在这之前，齐国有人作了一首歌谣：“松树啊！柏树啊！让齐王死在共邑的，就是那些能言善辩的说客啊！”

（《齐策六》）　　

楚 策

荆宣王问群臣

本章中，江乙在回答楚宣王的问题时，讲了一个有名的“狐假虎威”的寓言。这则故事告诉人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要擦亮眼睛辨别真假。

昭奚恤身为令尹，掌握着楚国的大权，楚国的内外大事，都需要他的点头。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数十万，对北方虎视眈眈，以昭奚恤所处的地拉，北方害怕他是很自然的。

江乙从魏国来到楚国，想动摇楚王对昭奚恤的信任，故把他比成狐，百兽（北方）怕他，只不过是借用了虎（楚王）的威势，以此来说明昭奚恤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尽管如此，昭奚恤被北方畏惧，毕竟是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

荆宣王问群臣曰〔1〕：“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2〕，果诚何如？”群臣莫对。

【注释】

〔1〕荆宣王：即楚宣王，熊姓，名良夫，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

〔2〕昭奚恤：楚国的令尹（相）。

【译文】

楚宣王问群臣道：“我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昭奚恤，真是这样吗？”群臣无人回答。

江乙对曰〔1〕：“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注释】

〔1〕江乙：魏国人，当时在楚国做官。

【译文】

江乙回答道：“老虎寻找各种野兽吃，得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可不敢吃我啊。老天爷派我做群兽的首领，如今你要是吃了我，这就是违抗老天爷的命令啊。如果你认为我的话不可靠，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身后，看看野兽们见了我有敢不跑的吗？’老虎认为它说得对，就和它一起走。野兽见到它们，都逃跑了。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跑的，以为是害怕狐狸。如今大王的国土纵横五千里，精兵百万，都交给昭奚恤统领；所以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精兵，就好像野兽害怕老虎啊。”

（《楚策一》）　　

江乙为魏使于楚

本章主要说明应当倾听来自各方的不同意见。人们在发表意见时，受各种条件的制约，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往往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偏听偏信，常常会把事情弄糟。古语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江乙所要表达的，就是这种意思。

江乙为魏使于楚，谓楚王曰：“臣入竟〔1〕，闻楚之俗，不蔽人之善，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诚有之。”江乙曰：“然则白公之乱得无遂乎〔2〕？诚如是，臣等之罪免矣。”楚王曰：“何也？”江乙曰：“州侯相楚〔3〕，贵甚矣而主断，左右俱曰‘无有’，如出一口矣。”

【注释】

〔1〕竟：通“境”。

〔2〕白公：春秋时人，楚平王的孙子。楚惠王时，曾在楚国作乱，杀令尹，劫持楚王，后被叶公子高所平。

〔3〕州侯：楚国得宠的大臣，州是他的封邑，地在今湖北洪湖东北。

【译文】

江乙为魏国到楚国出使，对楚王说：“我进了楚国境内，听说楚国的习俗是不掩盖别人的优点，不谈别人的缺点，真有这回事吗？”楚宣王说：“真是这样。”江乙说：“那么像白公那样的乱事能不成功吗？真要是这样，我们的罪过也就可以免除了。”楚王说：“为什么呢？”江乙说：“州侯做楚相，地位尊贵而专断，您周围的人都说他‘没有专权的事’，就像从一个人口里说出来的话啊！”

（《楚策一》）　　

楚王问于范环

战国时，国君为了在别国培养亲近自己的势力，往往推荐自己中意的人担任要职，所以楚怀王向范环提出应当支持谁出任秦相的问题。

范环认为应当支持公孙郝，而不能支持甘茂。因为甘茂是贤才，他在秦得势，对楚国不利。公孙郝是秦王亲信，碌碌无能，才是最佳人选。邻国有贤人是己国的隐患，看来范环是深明此理的。

楚王问于范环曰〔1〕：“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知之。”王曰：“吾相甘茂可乎？”范环对曰：“不可。”王曰：“何也？”曰：“夫史举，上蔡之监门也〔2〕，大不知事君，小不知处室，以苛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好谮，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而不可相秦。秦之有贤相也，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尝用召滑于越而纳句章〔3〕，昧之难〔4〕，越乱，故楚南塞濑胡而野江东〔5〕。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乱而楚治也。今王以用之于越矣，而忘之于秦，臣以为王巨速忘矣。王若欲置相于秦乎？若公孙郝者可〔6〕。夫公孙郝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被王衣以听事，真大王之相已。王相之，楚国之大利也。”

【注释】

〔1〕楚王：即楚怀王。范环：楚臣。

〔2〕上蔡：“上”当为“下”。下蔡，今安徽凤台。

〔3〕滑：指楚臣召滑。句章：越地，在今浙江余姚东南。

〔4〕昧：越地，今地不详。

〔5〕濑胡：当作“厉门”，是通往岭南的要道。江东：指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地区。

〔6〕公孙郝：秦昭王的亲信大臣。

【译文】

楚怀王问范环说：“我想推荐人担任秦相，你看谁可以？”范环回答说：“我对此难于作答。”楚王说：“我推荐甘茂可以吗？”范环回答说：“不可以。”楚王问：“为什么？”范环回答说：“史举是下蔡的守门人，性格怪僻，大则不懂得事君，小则不懂得处家，以对人苛刻著称，但甘茂能和他相处融洽。以惠王的英明，武王的洞察，张仪的善于诽谤人，甘茂在他们手下办事，顺利地升官十次而不曾获罪。甘茂确实是个人才，但不可以让他相秦。秦国有贤才担任相国，对楚国是不利的。况且大王曾用召滑在越办事，得到了句章之地。昧地有祸事，乘着越国这场乱事，所以楚国能控制厉门并在江东设郡。计算大王的功劳，所以能有这样的业绩，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政治清明的缘故。这种做法，大王曾在越使用而收到成效，却忘记在秦国使用，我认为大王未免忘得太快了。您要问推荐谁担任秦相恰当？像公孙郝就是适当的人选。公孙郝和秦王是亲戚关系。小时候和秦王一起穿衣，长大了和秦王一同乘车，穿上秦王的衣服入朝听政，真是大王理想中的秦相啊。大王推荐他担任秦相，才是对楚国最有利的。”

（《楚策一》）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楚怀王入秦被拘，楚国国内无君，在齐做人质的太子，要求返国继位。齐国乘机要挟，要他献出东地五百里，才放他回国，这是一种绑架人质、勒索赎金的做法。作为一种权宜之计，他的师傅慎子叫他先答应了再说。

襄王返国，齐国派人索地。襄王召集群臣问计，子良、昭常、景鲤分别提出不同的方案。子良说是“与而复攻之”，昭常说是“不可与”，景鲤说，应向秦国求救。究竟采取哪条计更好？襄王拿不定主意。慎子建议三策并用，终于化解齐患，保全了东地。

从表面上看，三策是互相矛盾的，慎子却巧妙地三管齐下，兼收并蓄，表现了过人的机智。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1〕，齐王隘之〔2〕：“予我东地五百里〔3〕，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追而问傅〔4〕。”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

【注释】

〔1〕齐王：齐闵王，名地。

〔2〕隘：拦阻。

〔3〕东地：即东国，楚淮北近齐之地。

〔4〕追：当作“退”。

【译文】

楚襄王做太子时，被送往齐国做人质。楚怀王死后，太子就向齐王请辞，要求回到楚国，齐王不同意。齐王说：“你要割让给我东地五百里，我才放你回去。如果你不给，就不可能回去。”太子说：“我有位老师，请让我去问问他。”老师慎子说：“为了你自己，你应该答应献出这块地。如果你因爱地而不能为父亲送葬，这就是不义，所以我说献地有利。”太子回复齐王说：“我愿献地五百里。”齐王于是放太子回楚国。

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献其计。”

【译文】

太子回到楚国就即位当了楚王。齐王派车五十辆来向楚国索取东地。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派使臣来索取东地，怎么办呢？”慎子说：“大王明天召见群臣，让他们提出自己的意见。”

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坟墓、复群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今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

【译文】

上柱国子良入宫拜见楚王。楚王问：“我之所以能回来见到先王的坟墓，见到众位大臣，主持国政，那是因为答应献出东地五百里给齐国。现在齐国派使臣来索取，我该怎么办呢？”子良答道：“大王不能不给啊！大王金口玉言，答应了强大的齐国却又反悔，就是不讲信用，以后就很难与诸侯打交道了。请先给予再攻打。献出东地是讲信用，攻打是显示力量，所以我说给予齐国。”

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乘者，以地大为万乘。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

【译文】

子良走后，昭常进见楚王。楚王问：“齐国使臣来索要东地五百里，怎么办呢？”昭常答道：“不能给。楚号称万乘大国，就是因为地大。现在割掉东地五百里，这就等于去掉了国家的一半，楚国就徒有万乘的虚名而无其实了，不能这样。所以我说不能给。我愿意去守卫东地。”

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乘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

【译文】

昭常出宫后，景鲤进见楚王。楚王问：“齐国派使臣来索要东地五百里，该怎么办呢？”景鲤说：“不能给。但是，楚国不可能独立防守，大王曾经郑重答应强大的齐国。现在又反悔，不想给它，会失去天下的信任。楚国既然不能单独防守，我愿西行向秦国求救。”

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1〕：“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乘，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乘，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

【注释】

〔1〕怫（fú）然：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景鲤出宫后，慎子入见楚王。楚王把三位大臣的意见告诉慎子说：“子良对我说：‘不能不给，给了再攻打。’昭常对我说：‘不能给，我愿防守东地。’景鲤说：‘不能给，但是楚国不可能单独防守，我愿去向秦国求救。’我到底用他们三人谁的计策呢？”慎子答道：“大王全都采用。”楚王很不高兴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慎子说：“大王请听我解释，就知道确实如此。大王派上柱国子良带车五十辆往北向齐国献东地五百里；子良出发的次日，大王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去防守东地；在昭常出发的次日，大王派景鲤带车五十辆，西去向秦国求救。”楚王说：“很好。”于是派子良到齐国献地，在派遣子良的次日，又立昭常为大司马，让他去守卫东地，还派遣景鲤往西向秦求救。

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1〕，三十余万，弊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弊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

【注释】

〔1〕五尺至六十：此言老幼俱被征发。五尺，谓幼童。六十，谓老人。

【译文】

子良到了齐国，齐国派人带兵去接收东地。昭常对齐国使臣说：“我负责防守东地，要与东地共存亡。我已调动了全国的老幼三十多万人参战，虽然兵器不利，但也要一决高下。”齐王问子良：“你来献地，昭常却在那里防守，怎么回事？”子良说：“我受敝国君主的派遣，一定是昭常假传命令，大王可以去攻打他。”齐王调动大军进攻东地，讨伐昭常。齐军还未进入楚境，秦国已派大军五十万逼近齐国的西境。秦将说：“你们不让楚太子回国是不仁，又想抢夺楚国的东地五百里是不义。你们退兵则罢，否则让我们决一死战。”

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译文】

齐王害怕了，就请子良南边到楚国，西边到秦国，解救齐国的灾难。楚国不用一兵一卒就保全了东地。

（《楚策二》）　　

苏子谓楚王

推荐贤才对国家、对人民都是一件好事，可是在封建社会里，做官的人要做到这一点是十分困难的。贤才受到重用，将影响自己的地位和前途，怀挟私心、只图私利的人，怎么可能做到无妒而进贤呢？苏子的说法，只能是一个善良的愿望。

苏子谓楚王曰〔1〕：“仁人之于民也，爱之以心，事之以善言。孝子之于亲也，爱之以心，事之以财。忠臣之于君也，必进贤人以辅之。今王之大臣父兄，好伤贤以为资，厚赋敛诸臣百姓，使王见疾于民，非忠臣也。大臣播王之过于百姓，多赂诸侯以王之地，是故退王之所爱，亦非忠臣也，是以国危。臣愿无听群臣之相恶也，慎大臣父兄，用民之所善，节身之嗜欲，以百姓〔2〕。

【注释】

〔1〕苏子谓楚王：这里的苏子和楚王都是假托人物，不能指实。

〔2〕以百姓：“以”下恐有缺文。

【译文】

苏子对楚王说：“有仁爱的人对于百姓，总是实心实意去爱他们，用善良的言辞为他们办事。孝子对于父母，总是敬爱他们，用财物供给他们。忠臣对于君主，一定推荐贤人去辅佐他。如今大王的大臣父兄们，喜欢攻击贤人作为提高自己的资本，对百姓加重剥削，使大王受到百姓的怨恨，这可不是忠臣啊。大臣把大王的错误向百姓散播，又把大王的很多土地割给诸侯，因而排斥受到大王重视的人，这也不是忠臣，所以国家危险。我希望你不听任群臣的互相攻击，慎用大臣父兄，要用百姓喜欢的人，节制嗜欲，来亲附百姓。

“人臣莫难于无妒而进贤。为主死易，垂沙之事〔1〕，死者以千数。为主辱易，自令尹以下，事王者以千数。至于无妒而进贤，未见一人也。故明主之察其臣也，必知其无妒而进贤也。贤臣之事其主也，亦必无妒而进贤。夫进贤之难者，贤者用且使己废，贵且使己贱，故人难之。”

【注释】

〔1〕垂沙之事：指公元前301年，秦和齐、韩、魏共同攻楚，杀死楚将，攻占垂沙的事。垂沙，在今河南唐河西南，地当秦、楚边境。

【译文】

“作为臣子，难的是不忌妒而推荐贤才。为君主牺牲并不难，垂沙之战，牺牲的有好几千。为君主忍辱也容易，从令尹以下，为大王办事的人有几千。至于能不妒忌而推荐贤才的，没有见到一人。所以明主考察他的臣下，一定要看他能否不妒忌而举荐贤才。贤臣为他的君主办事，一定要做到不妒忌而推荐贤才。推荐贤才之所以难于做到，因为贤才受重用会使自己靠边，贤才受尊崇会使自己的地位降低，所以人们难于这样做。”

（《楚策三》）　　

五国伐秦

公元前318年，五国攻秦不利，魏、楚都想与秦媾和，以便脱身。魏派惠施入楚，通报这一想法。楚谋士杜赫向昭阳建议，最好是拒绝惠施，然后暗中与秦讲和，因为谁先迈出这一步，谁就和秦国改善了关系。杜赫的计谋，提供了处在不利情况下，如何争取主动，摆脱孤立困境的做法。

五国伐秦〔1〕，魏欲和，使惠施之楚〔2〕。楚将入之秦而使行和。

【注释】

〔1〕五国伐秦：事在公元前318年。五国，三晋与楚、燕。

〔2〕惠施：宋人，时为魏相。

【译文】

楚、赵、魏、韩、燕五国攻秦不利，魏国想媾和，派惠施到楚国。楚国准备把他送到秦国去讲和。

杜赫谓昭阳曰〔1〕：“凡为伐秦者楚也。今施以魏来，而公入之秦，是明楚之伐而信魏之和也。公不如无听惠施，而阴使人以讲德秦。”昭子曰：“善。”因谓惠施曰：“凡为攻秦者魏也，今子从楚为和，楚得其利，魏受其怨。子归，吾将使人因魏而和。”

【注释】

〔1〕杜赫：楚臣，游说之士。

【译文】

杜赫对昭阳说：“这次攻秦是楚国主持的。如今惠施奉魏王之命前来，你把他送到秦国，不是说明楚国主张攻秦而让秦相信魏国是主张讲和的吗？你不如不要听从惠施的安排，而暗中派人用讲和来拉拢秦国。”昭阳说：“很好。”于是对惠施说：“主持攻秦的是魏国，现在你跟在楚国后面讲和，楚国得利，魏国会遭秦怨恨。你先回去，我将派人联系，让魏国主持和议。”

惠子反，魏王不说〔1〕。杜赫谓昭阳曰：“魏为子先战，折兵之半，谒病不听，请和不得，魏折而入齐、秦，子何以救之？东有越累，北无晋〔2〕，而交未定于齐、秦，是楚孤也，不如速和。”昭子曰：“善。”因令人谒和于魏。

【注释】

〔1〕魏王：指魏襄王。

〔2〕北无晋：此晋指魏。

【译文】

惠施返国，魏襄王很不高兴。杜赫对昭阳说：“魏国为你冲在前面，兵力损失一半，告诉你处境艰难，你不加援手，求和又不成功，魏国转而倒向齐、秦，你用什么办法来挽救呢？越人在东边制造麻烦，北边失去魏国，和齐、秦的邦交也不稳定，楚将受到孤立，不如赶快讲和。”昭阳说：“好。”就派人告诉魏国，请与秦国讲和。

（《楚策三》）　　

魏王遗楚王美人

郑袖是楚王的宠妃，她妒忌魏国新来的美女，巧施毒计，进行残害。

郑袖外表美丽而心如蛇蝎。她先是装作对新人关心呵护，骗取对方的信任。回过头来，又蒙蔽楚王，让楚王也相信她。她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胸藏杀机，制造机会，终于使新人受到残害，其阴险狠毒，令人发指。

魏王遗楚王美人〔1〕，楚王说之〔2〕。夫人郑袖知王之说新人也〔3〕，甚爱新人。衣服玩好，择其所喜而为之；宫室卧具，择其所善而为之。爱之甚于王。王曰：“妇人所以事夫者，色也；而妒者，其情也。今郑袖知寡人之说新人也，其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之所以事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注释】

〔1〕魏王：不能确指何王。楚王：指楚怀王，名槐，公元前328—前299年在位。遗（wèi）：送。

〔2〕说：同“悦”。

〔3〕郑袖：楚怀王夫人。

【译文】

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美人，楚王很喜欢她。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宠爱这位美人，也就装作很喜欢她。一切服饰珍玩，都挑美人喜欢的送去；住室和卧具，都按美人中意的来置办。表面看来，郑袖比楚王还喜欢她。楚王说：“女人用来侍奉丈夫的是美貌，而有妒忌心也是女人的常情。现在郑袖知道我喜欢新人，她喜欢的程度居然胜过我，这简直像孝子侍奉父母、忠臣侍奉君主一样啊！”

郑袖知王以己为不妒也，因谓新人曰：“王爱子美矣。虽然，恶子之鼻〔1〕。子为见王，则必掩子鼻。”新人见王，因掩其鼻。王谓郑袖曰：“夫新人见寡人，则掩其鼻，何也？”郑袖曰：“妾知也。”王曰：“虽恶必言之。”郑袖曰：“其似恶闻君王之臭也。”王曰：“悍哉！”令劓之〔2〕，无使逆命。

【注释】

〔1〕恶（wù）：厌恶。下文“恶闻君王之臭”中的“恶”同。

〔2〕劓（yì）：割去鼻子。

【译文】

郑袖知道楚王认为自己没有忌妒心了，就对新人说：“大王喜欢你的美丽，可是却不喜欢你的鼻子。你如果去见大王，一定要捂住你的鼻子。”新人见到楚王，果真捂住自己的鼻子。楚王问郑袖：“新人每次见到我，就捂住她的鼻子，不知是什么原因？”郑袖说：“我知道为什么。”楚王说：“即使是很难听的话，你也一定要告诉我。”郑袖说：“她好像是讨厌闻到大王身上的气味吧。”楚王说：“真胆大啊！”下令割掉美人的鼻子，不许违抗命令。

（《楚策四》）　　

庄辛谓楚襄王

楚国土地广大，在七国中首屈一指，但到了楚襄王时，连遭挫败，首都沦陷，迭失名城。庄辛指出，问题在于襄王享乐腐化，爱幸佞臣，不顾国事，以致秦军步步深入，国家濒于危亡。他善于进说，终使襄王感悟，改弦易辙，因而能稳定局势，继续和秦国对峙。

本文因小及大，由物到人，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行文铺张扬厉，开启了汉赋的先声。

庄辛谓楚襄王曰〔1〕：“……王独不见夫蜻蛉乎〔2〕？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3〕，而下为蝼蚁食也。

【注释】

〔1〕庄辛：楚庄王的后代，故以庄为姓。楚襄王：即楚顷襄王熊横，公元前298—前263年在位。

〔2〕蜻蛉（línɡ）：即蜻蜓。

〔3〕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庄辛对楚襄王说：“……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足四翅，在天地之间飞翔，俯身捕食蚊虻，抬头吸吮甘露，自以为没有灾祸，和人也没有争端。它哪知五尺来高的小孩儿，正用糖浆涂着丝网，要把自己从两三丈高的地方粘下来，丢给蝼蛄和蚂蚁吃啊。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1〕，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颈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2〕，坠于公子之手。

【注释】

〔1〕噣：同“啄”。

〔2〕倏忽：顷刻。

【译文】

“蜻蜓还算是小的，黄雀也是如此啊。它俯身啄食白米粒，仰头飞到茂密的树间栖息，张开翅膀，奋力飞翔，自以为没有灾祸，跟谁也没有争端。它哪知那些公子王孙左手持弹弓，右手握弹丸，准备从七八丈的高空把它弹下来，正拿它的颈脖做箭靶子。它白天还在茂密的树间嬉游，晚上已被调上作料，做成菜肴，真是一转眼工夫，就掉在公子王孙的手里了。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1〕。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衡〔2〕，奋其六翮而凌清风〔3〕，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4〕，治其矰缴〔5〕，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6〕，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7〕。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8〕。

【注释】

〔1〕黄鹄（hú）：天鹅。

〔2〕衡：同“荇（xìnɡ）”，水草。

〔3〕翮（hé）：鸟翅上的长羽毛。

〔4〕碆（bō）卢：弓箭。碆，石箭头。卢，黑色的弓。

〔5〕矰缴（zēnɡzhuó）：系在箭尾的细绳，以便把箭收回。

〔6〕礛磻（jiānbō）：锐利的箭。礛，锐利。磻，同“碆”。

〔7〕抎：同“陨”。

〔8〕鼐（nài）：大鼎。

【译文】

“黄雀还算是小的，天鹅也是如此啊。它在江海间遨游，在湖沼里栖息，低头捕食鱼类，仰头嚼着菱角和荇菜，奋翅振羽，乘着清风在高空中翱翔，自以为不会有灾祸，和谁也没有争端。哪知那猎人正在修治弓箭，系好拴箭的丝绳，要从七八十丈的高空捕捉自己。它中了箭，拖着细细的丝绳，逆着清风栽落下来。它白天还在江河中嬉游，晚上已被煮在鼎里。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1〕。南游乎高陂〔2〕，北陵乎巫山〔3〕，饮茹溪之流〔4〕，食湘波之鱼〔5〕，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6〕，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7〕，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注释】

〔1〕蔡圣侯：蔡国末代君主。

〔2〕陂（bēi）：山坡。

〔3〕巫山：山名，在今重庆巫山东。

〔4〕茹溪：水名，巫山中的溪流。

〔5〕湘波：湘水。

〔6〕高蔡：今河南上蔡。

〔7〕子发：楚宣王将。宣王：指楚宣王，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

【译文】

“天鹅还算是小的，蔡圣侯的事也是如此啊。他南游高陂，北登巫山，饮马茹溪，食鱼湘江，左手抱着年轻的妃子，右手搂着心爱的美人，和她们一同驱车在高蔡一带游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他哪知楚将子发正接受楚宣王的命令，要用红绳子绑他去见楚宣王了。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1〕，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2〕，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3〕，填黾塞之内〔4〕，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注释】

〔1〕 “左州侯”几句：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皆楚襄王宠臣。

〔2〕方府：楚国藏金的府库。

〔3〕秦王：指秦昭王。

〔4〕黾塞：在今河南信阳东南的平靖关。

【译文】

“蔡圣侯的事还算是小的，大王的事也是如此啊。大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封地的粮食，车上载着国库里的钱财，和他们在云梦泽中纵马驱车，游猎玩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大王哪里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准备攻进楚国黾塞以南，而把大王赶到黾塞以北去啊。”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封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1〕。

【注释】

〔1〕与：通“举”，攻取。

【译文】

楚襄王听了这番话，脸色大变，身子发抖。于是把执圭的爵位授给庄辛，并封他为阳陵君，随着攻占了淮河以北的土地。

（《楚策四》）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不死之药本来并不存在，可是楚王却相信它。中射之士为了证明并没有什么不死之药，就把这种药抢过来吞了。楚王要想杀他吧，不死之药就变成了必死之药，只好放过他。中射之士用迂回的手段，点明了求仙的无益，金丹的虚妄。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1〕，谒者操以入〔2〕。中射之士问曰〔3〕：“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怒，使人杀中射之士。

【注释】

〔1〕荆王：楚王。本篇近似寓言，此楚王不能确指。

〔2〕谒者：为国宾掌管传达的人。

〔3〕中射之士：善射的人，负责宫廷保卫。

【译文】

有人向楚王进献长生不死的仙药，谒者拿着进入宫中。中射之士问道：“可以吃吗？”谒者回答说：“可以。”于是中射之士夺过来就吃了。楚王很生气，派人去杀中射之士。

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王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王乃不杀。

【译文】

中射之士叫人向楚王进说道：“我问过谒者，谒者说可以吃，我这才把它吃掉，可见我并没有过错，错误在谒者身上。况且宾客献上不死的仙药，我吃了，大王把我杀掉，这分明是死药啊。大王杀掉无罪的我，不是证明大王受骗上当了吗！”楚王就不杀他了。

（《楚策四》）　　

天下合从

公元前241年，楚、燕和三晋五国攻秦，牵头的是楚国，这时，春申君已在楚国做了二十二年的令尹。东方诸国连年受到秦的攻打，看不到何时才是尽头，于是决定联合出兵，作困兽之斗。本章所说“天下合从”，就在此时。

春申君打算让临武君统兵，赵使魏加用“惊弓之鸟”作比喻，说临武君是秦的手下败将，不能担此重任，春申君不听。秦国开关迎战，诸侯兵败走，伐秦以失败告终，楚国也被迫把都城由陈（今河南商丘睢阳区）东徙到寿春（今安徽寿县），处境更加艰难。事实证明，魏加的预测具有先见之明。

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1〕：“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2〕。”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

【注释】

〔1〕魏加：赵臣。春申君：黄歇的封号。他是楚考烈王的相，被封在吴（今江苏苏州）。

〔2〕临武君：赵将庞煖（xuān）。

【译文】

东方各国准备合纵攻秦。赵国派遣魏加去见楚国的春申君，问道：“您有将领了吗？”春申君回答说：“有了，我打算用临武君做将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我希望用射箭来作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

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1〕，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2〕。’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忘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裂而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

【注释】

〔1〕更羸（léi）与魏王：都是假托的人。京台：台名，游玩观赏的地方。

〔2〕孽：未愈的隐伤。

【译文】

魏加说：“从前，更羸和魏王处在京台的下面，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我愿为大王拉满空弓，做一个弹射的动作，就可使鸟掉下来。’魏王说：‘射箭的技巧竟可达到如此神妙的地步吗？’更羸说：‘可以。’不久，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拉弓虚弹一下就使它掉下来。魏王问：‘射箭的技巧真可达到如此的程度吗？’更羸答道：‘因它有隐伤在身。’魏王说：‘先生是怎么知道的？’更羸答道：‘因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因它的旧伤疼痛；叫声悲哀，是因它失群已久，旧伤未愈，而惊恐之心还没有忘掉啊。听到弓弦声就奋力高飞，使旧的伤口迸裂就掉了下来。’眼下的临武君，曾被秦军打败过，他可是不能担任抗秦的将领啊！”

（《楚策四》）　　

汗明见春申君

汗明在和春申君的交谈中，用老骥拖着盐车上太行，白汗交流，举步维艰，比喻贤士怀才不遇，不能发挥所长的悲愤心情，真是满腔抑郁，谁可倾诉？老骥一旦遇到伯乐，了解它，关心它，爱护它，就激动得不能自已，仰首长鸣，声达九天。真所谓“世上岂无千里马，人间难得是孙阳”。美玉被看作顽石，良骥被看作驽马，怎不叫人扼腕长叹！

汗明见春申君〔1〕，候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说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憱焉曰〔2〕：“明愿有问君而恐固。不审君之圣，敦与尧也〔3〕？”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曰：“然则君料臣孰与舜〔4〕？”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请为君终言之。君之贤实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时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著客籍，五日一见。

【注释】

〔1〕汗明：事迹不详。

〔2〕憱（cù）焉：不安的样子。

〔3〕尧：传说中上古时代的明君。

〔4〕舜：尧臣，后继尧为君。

【译文】

汗明去见春申君，等了三个月才被接见。交谈完毕，春申君非常高兴。汗明想继续再谈，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请先生休息吧。”汗明不安地说：“我想问一个问题，又怕问得太肤浅了。不知道您的圣明比尧怎么样？”春申君说：“先生说得过分了，我怎么比得上尧呢！”汗明说：“那么您看我和舜相比怎么样？”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啊。”汗明说：“不对。请让我把话说完吧。您的圣明确实比不上尧，我的才能也比不上舜。即使贤能的舜在圣明的尧手下做事，三年以后尧才了解舜。现在您顷刻之间就说了解我，那就是您比尧更圣明而我比舜更贤能了。”春申君说：“说得好。”就叫手下的办事人员把汗先生的名字登载在宾客名册上，每五天接见他一次。

汗明曰：“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1〕。蹄申膝折〔2〕，尾湛胕溃〔3〕，漉汁洒地〔4〕，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5〕，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6〕。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厄于州部，堀穴穷巷〔7〕，沉洿鄙俗之日久矣〔8〕，君独无意湔拔仆也〔9〕，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

【注释】

〔1〕太行：山名，绵延于山西、河北两省。

〔2〕申：伸展。

〔3〕湛（chén）：下垂。胕（fū）：同“肤”。

〔4〕漉汁：渗出的液汁。

〔5〕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春秋时善相马的人。

〔6〕纻（zhù）衣：麻布衣。幂（mì）：覆盖。

〔7〕堀：通“窟”。

〔8〕沉洿（wū）：同“沉污”。

〔9〕湔（jiān）：洗涤。

【译文】

汗明对春申君说：“您曾经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千里马快老了，主人驱使它驾着盐车，翻越太行山路。它伸着蹄，弯着腿，尾巴下垂，皮肤溃烂，口涎流在地上，身上汗水交流，在半山坡上艰难地挣扎，驾着车辕，怎么也上不去。这时伯乐遇见了它，就下车牵着它哭泣，解下自己的麻布衣盖在它身上。于是千里马低头喷气，然后昂首嘶鸣，声彻长空，那声音就像是从钟磬等乐器里发出来的，为什么这样？因为它看到伯乐了解自己啊。如今我不成材，在地方上受着压抑，住在洞穴中，生活在简陋的里巷内，沉浸在污浊鄙俗的环境已经很久了，您难道不想为我涤除污秽，让我也能在山梁上高声吐露出心里的委屈吗？”

（《楚策四》）　　

楚考烈王无子

战国时的宫廷斗争，尖锐而残酷，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权谋和诡计层出不穷。楚国的资深大臣春申君，由于丧失警惕，不知不觉掉进“美人计”的圈套，丧身亡家，成为野心家李园夺取楚国大权的一枚棋子。

楚考烈王无子，李园欲将其妹献进宫中，又恐怕无子而失宠，他就先求做春申君的舍人，作为进身之阶。接着，他把妹妹进给春申君，知道她有孕后，又与其妹合谋，由春申君将其妹转献楚王，生子后，立为太子。李园以国舅身份，亲近用事，他怕春申君泄漏真情，欲杀之灭口。

不久，楚考烈王死，李园果然埋伏杀手，刺杀春申君，并杀掉春申君全家。楚太子立，是为幽王。李园妹成为太后，楚国大权落入李园的手中。

楚考烈王无子〔1〕，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注释】

〔1〕楚考烈王：熊完，楚顷襄王之子，公元前262—前238年在位。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很担忧这件事，寻求能生育的妇女献给楚王，为数很多，但还是没有孩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译文】

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准备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孩子，恐怕自己的妹妹进宫后也因不能怀孕而得不到楚王的宠爱。李园求见春申君，请求做他的随从。不久，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在他回来拜见时，春申君问他的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聘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没有如期返回。”春申君问：“受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让我见一下你妹妹吗？”李园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送来，她随即受到了春申君的宠爱。

知其有身，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1〕？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注释】

〔1〕江东之封：春申君初封淮北十二县，后徙封吴（今江苏苏州）。

【译文】

李园知道妹妹怀孕了，就和她一起策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重用您，超过了他的亲兄弟。如今您辅佐楚王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就会另立他的兄弟做国君。新君即位，会各自提拔他们原先的亲信，你又怎能长期得宠呢？不仅如此，您当权的时间长，有很多得罪楚王兄弟的地方。楚王兄弟真的做了国君，您就会大祸临头，又怎么能保住您的相印和江东的封邑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而别人都不知道。我在您身边的时间不长，果真能凭借您的地位把我献给楚王，楚王定会喜欢我。我如能得到上天保佑生个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楚国全境都会得到，这不比您面临不测之罪强吗？”春申君认为她说得很对，就把李园的妹妹迁到府外，另行安置后推荐给楚王。楚王召她进宫，很宠爱她。后来生了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就执掌了大权。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1〕，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注释】

〔1〕死士：杀手。

【译文】

李园使自己的妹妹进宫当了王后，她的儿子成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口风不紧而骄傲，于是暗中畜养刺客，企图杀死春申君灭口。楚国国都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1〕。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2〕。

【注释】

〔1〕棘门：宫门名。

〔2〕楚幽王：名悍，公元前237—前228年在位。

【译文】

春申君做楚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死了，李园果然抢先进宫，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随后进宫，刚走进宫门，李园的刺客就从两旁冲出把他刺死，并割下他的头，扔在宫门外边。接着又派人把春申君满门抄斩。李园的妹妹当初与春申君同居怀孕，进宫后生下的那个男孩子，被立为楚国国君，就是楚幽王。

（《楚策四》）　　

虞卿谓春申君

公元前251年，燕王喜派将军栗腹攻赵，赵连续四年展开反击，并在公元前248年，派虞卿出使，寻求楚国支援。

虞卿建议春申君乘楚考烈王年迈，选定自己的封邑，以取得春申君的好感。接下来又说：“今燕之罪大，赵之怒深”，劝春申君出兵助赵攻燕。但楚国助赵，必取道魏国，虞卿又马不停蹄，赶往魏国，说服魏让楚借道，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配合赵国反击燕国的军事行动。虞卿凭借辩才，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虞卿谓春申君曰〔1〕：“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今楚王之春秋高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为主君虑封者，莫如远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不免杀之。秦惠王封冉子〔2〕，惠王死，而后王夺之。公孙鞅，功臣也；冉子，亲姻也，然而不免夺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齐，邵公奭封于燕，为其远王室矣。今燕之罪大而赵怒深〔3〕，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赵，践乱燕以定身封〔4〕，此百代之一时也。”

【注释】

〔1〕虞卿：赵国上卿。

〔2〕冉子：魏冉，昭王母宣太后弟，封穰侯。魏冉受封及被废，均在秦昭王时，不在秦惠王时，本文误记。

〔3〕燕之罪大：指燕王喜用栗腹之谋伐赵，引起燕、赵连年战争事。

〔4〕践：通“翦”，伐。定身封：指公元前259年，赵以灵丘（今山东高唐南）封春申君事。

【译文】

虞卿对春申君说：“我听史书上说，安定时要想到危急，危急时要考虑转危为安。如今楚王年老，您的封地可不能不早日定下来啊。我为您考虑封地，最好远离楚国。秦孝公把商鞅封在商邑，孝公一死，商鞅最终不可避免地遭到杀害。秦惠王封魏冉，惠王死，后王就把魏冉的封邑夺去。公孙鞅是功臣，魏冉是姻亲，但他们都不免封地被夺或被杀，就是因为封地太近的缘故。太公望封在齐国，邵公奭封在燕国，因为远离王室，所以都能享国久长。如今燕国的罪大而赵国对它则非常愤恨，所以你不如引兵北上，对赵国表示友好，讨伐无道的燕国以确定自己的封邑，这是几百年难逢的机会啊。”

君曰：“所道攻燕，非齐则魏。魏、齐新怨楚，楚君虽欲攻燕，将道何哉？”对曰：“请令魏王可〔1〕。”君曰：“何如？”对曰：“臣请到魏，而使所以信之〔2〕。”

【注释】

〔1〕魏王：魏安釐王，名圉（yǔ）。

〔2〕使所以信之：当作“便所以言之”。

【译文】

春申君说：“所要攻燕的道路，不是经过齐国就是经过魏国。魏、齐新近和楚国结怨，楚国军队即便要攻燕，又经过哪条路线呢？”虞卿回答说：“请让魏王同意借道。”春申君说：“怎么办？”虞卿回答说：“我愿到魏国去，寻找机会进言。”

乃谓魏王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乃且攻燕。”魏王曰：“乡也〔1〕，子云天下无敌；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对曰：“今为马多力则有矣〔2〕，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3〕，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越赵、魏而斗兵于燕，则岂楚之任也哉！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敝楚也。敝楚是强魏也，其于王孰便也？”

【注释】

〔1〕乡：通“向”，先前。

〔2〕为马：即“谓马”。为，通“谓”。

〔3〕钧：三十斤。

【译文】

虞卿就对魏王说：“楚国也算是强大了，号称天下无敌，将要攻打燕国。”魏王说：“先前你说楚国天下无敌，如今你又说它要去攻燕，这怎么说呢？”虞卿回答说：“如今说马的力量大这是有的，如果说它能负千钧重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因为千钧不是马能承受的。如今说楚强大是确实的，要是越过赵、魏和燕国作战，哪里是楚国所能胜任的呢！楚国不能胜任却要去攻打燕国，这是使楚国疲敝啊。使楚国疲敝是加强了魏国的力量，难道这对大王不是有利的吗？”

（《楚策四》）　　

赵 策

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

晋阳之围有三个重要人物：知伯骄傲自大而贪得无厌，赵襄子沉着冷静而善于用人，张孟谈聪明机警而老谋深算。三个人的不同性格决定了晋阳攻防战的命运，最终，知伯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赵襄子、张孟谈君臣一心，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争取到韩、魏反戈一击，扭败为胜。

只要团结一致，把利害相同的各方联合起来，就能征服险滩，渡过湍流，战胜顽敌。

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1〕：“夫知伯之为人〔2〕，阳亲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3〕，简主之才臣也〔4〕，世治晋阳〔5〕，而尹铎循之〔6〕，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

【注释】

〔1〕赵襄子：战国初人，晋国六卿之一，名无恤，赵鞅之子。张孟谈：赵襄子的谋臣。

〔2〕知伯：名瑶，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他联合韩、赵、魏三家灭掉范氏、中行氏，其势最强。“知”或作“智”。

〔3〕董阏于：春秋时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4〕简主：即赵简子，春秋末晋国大夫，名鞅，他奠定了建立赵国的基础。

〔5〕晋阳：今山西太原南。

〔6〕尹铎（duó）：春秋时人，晋卿赵鞅家臣。

【译文】

赵襄子召见张孟谈，对他说：“知伯的为人，表面对你友好，暗中却和你保持着距离，他屡次派人和韩、魏联系，单单避开我们，看来他一定调兵攻打我们。现在我们在哪里据守为好？”张孟谈说：“那董阏于是先君简主得力的臣子，世代治理晋阳，其后由尹铎继任，他们的影响至今还保留着，你就驻守在晋阳吧。”赵襄子说：“就这么办。”……

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1〕。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

【注释】

〔1〕晋水：在晋阳附近，今名晋河，东北流入汾河。

【译文】

知、韩、魏三家的军队开到晋阳城下，战斗就打响了。三个月没有攻下，他们就散开军队把城包围起来，并掘晋水淹城。晋阳被围困了三年，城中的人被逼得在高处搭棚架栖身，吊起锅煮饭，吃的和用的都快没了，士兵们精疲力尽。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眼下粮缺财尽，臣民疲敝，我守不住了，想开城投降，你看怎么样？”张孟谈说：“我听说，国家将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局势危险而不能使它安定，那就用不着重视智谋之士了。请您放弃这个打算，别再说了。我要求去见韩、魏的君主。”襄子说：“好。”

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知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日，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

【译文】

张孟谈就秘密地会见了韩、魏两国的君主，对他们说：“我听说‘唇亡齿寒’，如今知伯率领二位伐赵，赵氏即将灭亡。赵亡就会轮到二位了啊。”他俩说：“我们知道会是这样。那知伯的为人，粗暴而狠毒，我们的计谋还未成功，如被他发觉，就会大祸临头，你看怎么办？”张孟谈说：“计谋从二位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里，别人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俩就和张孟谈秘密部署好部队，约定了举事的日期，夜里把张孟谈送回晋阳城内。张孟谈把情况向赵襄子汇报，赵襄子对他拜了二次以致谢。

襄子……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伯军而禽知伯。

【译文】

赵襄子……派张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君主说：“就在今夜杀掉守堤的人，放水去淹知伯的军营。”知伯军队忙着去救冲来的水，乱作一团，韩、魏军队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领大军从正面进攻，大败知伯的军队，并活捉了知伯。

（《赵策一》）　　

晋毕阳之孙豫让

本章是一篇豫让的小传。

从春秋末到战国，各国的当权人物纷纷养士，以培植自己的势力。豫让先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并未得到重用，后来转投知伯，知伯把他待为国士，最终得到了他的报答。

豫让漆身为癞，吞炭变哑，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表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赵襄子的大度，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豫让在死前要求剑击赵襄子的衣服，今人看来，颇难了解其用意所在，在古代人们的心目中，则认为砍击敌人的衣服，就如同砍到了穿衣服的本人，属于交感巫术。《战国策》在下文本来还提到，襄子的衣服被砍得斑斑血迹，随即死去，因为事涉怪异，被后人删去了。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矣！”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1〕，曰：“欲为知伯报仇。”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注释】

〔1〕扞：当作“圬”，泥工抹墙器。

【译文】

晋国毕阳的孙子豫让，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不受重视。他就转投知伯门下，知伯十分信任重用他。后来赵、魏、韩三家瓜分了知氏的土地，赵襄子最恨知伯，把他的人头做成酒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要报答知伯的知遇之恩！”于是改名换姓，扮成做杂役的人，到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想谋刺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中感觉异常，就让人把粉刷厕所的人抓来问他是谁，原来就是豫让，他在粉刷工具上装上兵刃，说：“我想替知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杀豫让，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要小心避开他罢了。而且知伯已死，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能为他报仇，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贤人啊！”于是把他释放了。

豫让又漆身为厉〔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注释】

〔1〕厉：通“癞”，恶疮。

【译文】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使其长满恶疮，剃去须眉，用自残来改变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认不出他，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声音怎么那样像我的丈夫啊！”豫让又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嘶哑，改变了自己的嗓音。他的朋友劝他说：“你所用的方法，难度大而又没有成效，说你有志向倒是不错，但你并不聪明。以你的才能，如很好地为赵襄子办事，襄子必定亲近你，你利用接近的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既容易而又必然成功。”豫让笑着回答说：“这是替早先了解我的人去报复后来了解我的人，是替旧主子去害新主子，极大地破坏君臣间的道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阐明君臣间的道义，并不想挑拣容易的去做。况且投身到别人手下办事，又想着去杀他，这是怀着异心去事奉主子啊。我所以要采取困难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后世怀着异心去事奉主子的人感到惭愧。”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1〕，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注释】

〔1〕国士：一国的精英。

【译文】

过了不久，到了襄子外出视察的时候，豫让埋伏在襄子必经的桥下。襄子到达桥头，马儿猛然惊叫。襄子说：“这定是豫让在此。”派人前去探问，果然正是豫让。于是襄子当面责备他说：“你不是也曾在范、中行氏手下办事吗？知伯灭了范、中行氏，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转投到知伯手下。知伯已经死去，你为什么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中行氏手下办事，范、中行氏把我作为普通人对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们。知伯把我做为国士对待，所以我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襄子感叹流泪说：“豫让啊，你为知伯所做的事，已使你成名了，我饶恕你也算是很够了。你自己盘算一下吧，我不再放过你了。”说罢，派兵士把他团团围住。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主子不埋没别人的正义行为，忠臣不惜一死来成就自己的名声。你从前已经宽容我，天下都称赞你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应伏法，但我请求能用剑击打你的衣服，我纵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够实现，但我想坦诚地说出来。”襄子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就派人把衣服递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刺衣服，说：“老天作证，我可以报答知伯的知遇之恩了。”语音刚落，就举剑自杀。他死的这天，赵国的人士听说，都忍不住为他落泪。

（《赵策一》）　　

秦王谓公子他

本章是叙事体，写的是秦、赵长平之战的历史背景，亦即这场战事的由来。

公元前263年，秦昭王出兵攻韩，一支部队攻打荥阳，切断韩军来路；一支部队穿越太行山，直插上党的心脏地区。韩王恐惧，要求献出上党郡，与秦国讲和。韩王派韩阳叫上党郡守献地，郡守不肯从命，宣称要与上党共存亡。韩阳回朝报告，韩王决定派冯亭接替郡守职务。

冯亭到任后，暗中派人告诉赵王说：“韩国不能坚守上党，将把它割给秦国，上党的百姓不愿做秦民而愿归赵，我愿将上党十七县献给赵国，希望大王笑纳。”赵王大喜，准备接受。平阳君赵豹警告说：“秦国粮食充足，法令严明，士气高涨，难以对抗，希望大王收回成命。”赵王不听，决定接收上党。秦王闻听大怒，便派白起等领兵攻打赵国的长平。

（秦攻韩。）冯亭守三十日〔1〕，阴使人请赵王曰〔2〕：“韩不能守上党〔3〕，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十七，愿拜内之于王〔4〕，唯王才之〔5〕。”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6〕：“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臣闻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绝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其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为？”赵豹出。

【注释】

〔1〕冯亭：韩国的上党郡守。

〔2〕赵王：赵孝成王，名丹，赵惠文王子，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

〔3〕上党：韩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东一带。

〔4〕内：同“纳”。下同。

〔5〕才：通“裁”，裁度，裁定。

〔6〕平阳君：赵豹，赵惠文王同母弟。

【译文】

（秦国攻打韩国。）冯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对赵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要割让给秦国，它的百姓都不想做秦民而愿做赵民。如今有十七座城邑，愿敬献给大王，请大王考虑吧。”赵王心里高兴，召见平阳君并对他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将割让给秦国，它的官吏和百姓都不愿做秦民而愿做赵民。如今冯亭派使者献给我，怎么办？”赵豹回答说：“我听说圣人认为无故得利将带来大祸。”赵王说：“别人倾慕我的德义，怎么说是无故呢？”赵豹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中切断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认为可以安坐而得上党。况且韩国之所以把地献给赵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啊。秦国遭受劳苦，而赵国得到利益，即使是强大者都不可能从小弱者手中得到，哪里有小弱者反从强大者手中得到的可能呢？如今大王取得它，可以说是有理由的吗？况且秦国用牛耕田，用水道通运粮食，它的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严格而政令贯彻，不能和它交锋。大王好好考虑吧。”赵王非常生气地说：“动用百万大军，连续几年作战，没有得到一城。如今不用兵就可得到城池十七座，为什么不这样做？”赵豹就退下了。

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1〕：“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得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

【注释】

〔1〕赵胜、赵禹：皆赵国大臣。赵胜即平原君，为赵相，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

【译文】

赵王召见赵胜、赵禹，对他们说：“韩国守不住上党，如今它的郡守献给我，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说：“连年用兵，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安坐就能得城，这可是十分有利的事啊！”于是派赵胜去接受土地。

赵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勉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顺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译文】

赵胜到后宣告说：“敝国的国王有诏派使者臣胜告诉太守说：‘如今拿三万家的大城封赐给郡守，千家的城封赐给县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级，百姓能够相安的，每家赐给六金。’”冯亭流泪低着头说：“这样我就会处在三不义的境地啊：作为君主守地而不能牺牲，反献给旁人，这是一不义；君主把地已割给秦国，不听主子的命令，这是二不义；卖掉主子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这是三不义啊。”辞去封赏而进入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无力防守上党，如今已发兵把它占领了。”

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1〕，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2〕。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2〕公孙起、王齮（qí）：皆秦将。公孙起即白起，郿（今陕西眉县）人，以善于用兵著称。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译文】

韩国告诉秦国说：“赵国已派兵攻取了上党。”秦王发怒，派白起、王齮领兵至长平和赵军对阵。

（《赵策一》）　　

武灵王平昼间居

公元前302年，赵武灵王顺应时势，推行改革，决定在赵国实行胡服骑射。

改革前，赵国强邻环伺，形势严峻。对赵威胁最大的是近在肘腋的中山和匈奴。匈奴骑兵经常侵扰赵的边境。中山地虽不大，但也曾屡败赵兵，深入赵境。赵武灵王对此念念不忘，想通过胡服骑射来扭转被动局面。

什么是胡服骑射？胡服是把过去衣裳连体、一直拖到地面的服装，改为上穿短衣，下着分裆裤的衣服，骑射则是用跨马射箭的骑兵代替笨重迟缓的战车。

实行胡服骑射后，很快就见到成效。赵连续击败北边的林胡、楼烦，几年后就灭掉中山，兵锋所及，所向必克，这就是这场改革所带来的变化。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赵造谏曰〔1〕：“隐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贼国者族宗。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王曰〔2〕：“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注释】

〔1〕赵造：赵臣。

〔2〕王：指赵武灵王，名雍，赵肃侯之子，公元前325—前299年在位。

【译文】

（赵武灵王以胡服骑射来教导百姓。）赵造规劝道：“藏住忠心不说，属于奸邪之类。因私心而误国，属于贼害之类。犯奸的应处死，害国的应灭族。这两种，是先王明确的刑罚，是臣子的大罪啊。我虽然愚钝，愿尽忠心，不敢逃避死罪。”武灵王说：“畅所欲言，不加避讳，这是忠臣啊。君主不阻拦臣下发表意见，这是明君啊。忠臣不避危险，明君不拒绝别人提意见，你就说吧。”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俗而动。’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译文】

赵造说：“我听说：‘圣人不交换百姓而进行教诲，聪明的人不改变习俗而行动。’顺着民心去教诲的，不烦劳而可获得成功；依着习俗而行动的，轻车熟路，非常方便。现在大王改变原有的做法，不按习俗办事，改穿胡服而不顾社会上的议论，这可不是教导百姓遵守礼制啊。况且服装奇异的人，心意就放荡，习俗怪僻的地方，往往民心混乱。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穿怪僻的服装，中原地区不仿效蛮夷的不开化行为，因为这是教导人们遵守礼制啊。并且遵循原有办法，没有什么过错，奉行传统制度，不会偏离正道，我希望大王好好考虑一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戏、神农教而不诛〔1〕，黄帝、尧、舜诛而不怒〔2〕。及至三王〔3〕，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4〕；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5〕。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注释】

〔1〕宓（mì）戏、神农教而不诛：宓戏、神农都是传说中的圣王，据说伏羲（即宓戏）教民畜牧，神农教民耕种，不用刑罚，这就是所谓“教而不诛”。

〔2〕黄帝、尧、舜诛而不怒：黄帝、尧、舜都是传说中的古帝，据说他们虽然用兵诛乱，但仍以教化为主，所以说是“诛而不怒”。

〔3〕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圣王。

〔4〕邹、鲁：古国名。均在今山东境内，是礼教最早发达的地方。

〔5〕吴、越：古国名。在今江苏、浙江境内，据说它们的百姓“断发文身”，和中原的习俗不同。

【译文】

武灵王说：“古今的习俗本不相同，为什么要效法古代？历代帝王互不相袭，为什么要遵循古代的礼制？伏羲、神农时代，只教化而不用刑罚；黄帝、尧、舜时代，虽用刑罚而不愤怒。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是观察社会现实而制定法令，法令制度都顺应潮流，衣服器械都使用方便。所以说，治理国家不一定只用一种方法，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圣人的兴起，不承袭前代而兴旺；夏、商的衰败，因不变更制度而灭亡。可见反对古来旧俗的，不应受到非议；而遵循旧制的人，也就不值得赞许了。如果说服装特殊就会思想放荡，那么服饰正统的邹、鲁两国，就应该没有不正的行为了；如果说风俗怪僻的地方，百姓就会变坏，那么风俗特殊的吴、越地区，就该没有杰出的人才了。所以圣人认为，凡是适合穿着的，就是好服装；凡是便于办事的，就是好规章。关于送往迎来的礼节，衣服的样式，是使百姓们整齐划一，而不是用来评论贤能的人的。所以圣人能随着风俗而变化，贤人能随社会变化而前进。谚语说：‘照书上记载来驾车的人，不能通晓马的习性；用老办法来对付现代的人，不懂社会的变化。’所以遵循旧制的做法不会建立盖世的功勋，尊崇古代的理论不能治理当代，希望你不要再说反对胡服的话了吧！”

（《赵策二》）　　

赵惠文王三十年

本章是田单和赵奢两位名将对于用兵方略的争论。

田单为齐守即墨，破燕军，曾取得以少胜多的辉煌胜利。他从自己的局部经验出发，主张用兵人数宜少。他引古为证，说从前帝王用兵，人数不超过三万，这显然是片面的，脱离当前实际。

田单的看法，受到赵奢的尖锐批评。赵奢指出，随着时代的变迁，进行战争的客观条件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并引用当代齐攻楚，赵攻中山，以及韩、魏互攻等战例，说明作战当应与时变化，不能墨守成规。赵奢的驳斥，分析形势极为透辟，田单只好承认自己的考虑有欠周到。

赵惠文王三十年〔1〕，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曰〔2〕：“吾非不说将军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独将军之用众。用众者，使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单之所为也。单闻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过三万，而天下服矣。今将军必负十万、二十万之众乃用之，此单之所不服也。”

【注释】

〔1〕赵惠文王三十年：此有误，当作赵孝成王二年，即公元前264年。

〔2〕相都平君田单：田单本齐将，在齐封安平君。后为赵相，封都平君。赵奢：赵将。公元前270年，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之战，赵奢大破秦军，赐号为马服君。

【译文】

赵惠文王三十年，赵相都平君田单问赵奢：“我不是不喜欢将军用兵之法，我只是不佩服将军用兵太多。用人太多，百姓就不能进行耕作，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这是坐以待毙的方法，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听说，帝王用兵不过三万人，天下就会归服。现在将军非要十万二十万才行军打仗，这就是我不佩服的地方。”

马服曰〔1〕：“君非徒不达于兵也〔2〕，又不明其时势。夫吴干之剑〔3〕，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4〕，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今以三万之众而应强国之兵，是薄柱击石之类也。且夫吴干之剑材，难夫毋脊之厚而锋不入，无脾之薄而刃不断〔5〕。兼有是两者，无钩咢镡蒙须之便〔6〕，操其刃而刺，则未入而手断。君无十余、二十万之众而为此钩咢镡蒙须之便，而徒以三万行于天下，君焉能乎！且古者，四海之内，分为万国，城虽大，无过三百丈者；人虽众，无过三千家者，而以集兵三万，距此奚难哉！今取古之为万国者，分以为战国七，能具数十万之兵，旷日持久数岁，即君之齐已。齐以二十万之众攻荆，五年乃罢。赵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7〕，岂有敢曰，我其以三万救是者乎哉？今千丈之城、万家之邑相望也，而索以三万之众，围千丈之城，不存其一角，而野战不足用也，君将以此何之？”都平君喟然太息曰：“单不至也。”

【注释】

〔1〕马服：马服君，即赵奢。

〔2〕兵：指用兵之道。

〔3〕吴干之剑：指利剑。吴、干皆国名（干后为吴邑），其民善于铸剑。

〔4〕盘匜（yí）：古代盥洗器，用匜盛水，放在盘中。

〔5〕脾：剑面近刃处。

〔6〕钩：剑头环。咢（è）：当作“票”，“镖”的省字，刀剑鞘下饰。镡（tán）：剑柄与剑身连接的突出部分。蒙须：剑绳。

〔7〕今者齐、韩相方，而两国围攻焉：此句是假设的话。

【译文】

马服君赵奢说：“你不但不明白用兵之道，而且不明白天下大势。吴国的干将宝剑，可以用它砍断牛、马，可以用它砍断金属盘子，如果用它去敲击柱子，宝剑就会断成几截；如果用它去敲击石头，宝剑就会碰得粉碎。现在用三万军队去应对强国的军队，这就如同用宝剑去敲击柱子、石头那样。况且，干将这样的宝剑难求，如果剑脊不厚，剑刃就易损；剑近刃处不薄，就不能砍断东西。如果剑脊厚、近刃处薄，但没有配好剑柄、剑环和剑绳，这样就拿着剑刃去刺杀，还未伤敌，自己的手就先被割断了。你没有十万、二十万军队当成利剑来用，只凭三万军队纵横天下，你怎么可能做到呢？古代天下分为万国，都城大的不过三百丈，人多的不过三千家，这种情况下，用三万军队去攻打这些国家，有什么困难呢？现在古代的万国已变成七国，都能聚集数十万军队，战争会持续数年，就像你曾任职的齐国那样。齐国用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五年不胜。赵国起兵二十万之众攻打中山国，五年才得胜班师。现在齐、韩力量相当，如果两国相攻，有谁敢说我用三万军队就能去救援呢？现在，千丈的城、万家的邑到处都是，而要用三万军队去包围千丈之城，只能围城一角，进行战斗就不够用了，你想用这点军队干什么呢？”田单长叹一声说：“这是我考虑不周啊！”

（《赵策三》）　　

齐破燕，赵欲存之

邻居应该出入相友，守望相助，邻人有难决不能坐视不理。

齐人取燕，战火延烧到了赵国门口，再不加以援手，将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赵国筹划救燕，势在必行。战国七雄之间，大体维持着一种均势，互相联系而又互相牵制，所以能保持平衡。齐国吞燕，兼有两大国的土地和资源，东方各国间的均势遭到破坏，各国诸侯都要起而自救，共同把矛头对准齐国。救燕国也就是救自己，齐国成为众矢之的是必然的。

齐破燕〔1〕，赵欲存之。乐毅谓赵王曰〔2〕：“今无约而攻齐，齐必仇赵，不如请以河东易燕地于齐〔3〕。赵有河北〔4〕，齐有河东，燕、赵必不争矣〔5〕，是二国亲也。以河东之地强齐，以燕、赵辅之，天下憎之，必皆事王以伐齐，是因天下以破齐也。”王曰：“善。”乃以河东易齐，楚、魏憎之，令淖滑、惠施之赵〔6〕，请伐齐而存燕。

【注释】

〔1〕齐破燕：公元前312年，齐宣王乘燕国内乱，出兵攻燕，五十天就攻破燕国。

〔2〕乐毅：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后代，时为赵臣。赵王：指赵武灵王。

〔3〕河东：今河北清河一带，靠近齐国。

〔4〕河北：今河南新密等地。

〔5〕燕、赵必不争矣：当为“齐、赵必不争矣”，故云“二国亲也”。

〔6〕淖滑：楚臣。惠施：魏相。

【译文】

齐国攻破燕国，赵国想保存它。乐毅对赵王说：“如今没有约结同盟而单独攻齐，齐必恨赵，不如提出用河东的地方和齐国交换燕国的土地。赵有河北的地方，齐有河东的地方，燕、赵必然没有争端了，两国就会互相亲善。用河东的地方使齐国强大，用燕国和赵国辅佐它，各国憎恨它，一定会事奉大王共同伐齐，这就是联络各国共同破齐啊！”赵王说：“好。”就用河东地和齐国交换，楚、魏两国憎恨它，楚派淖滑，魏派惠施来到赵国，请求共同攻齐，使燕保存下来。

（《赵策三》）　　

平原君谓平阳君

平原君的话，主旨在说明事物具有联系性，它们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由小到大，小事常常会带来严重后果。

权力会带来财富，财富会带来美食，美食会带来骄奢，发展下去，漫无止境，就会送掉性命。它告诉人们，应当防微杜渐，从小事开始注意，把祸患消灭在萌芽状态中。

平原君谓平阳君曰〔1〕：“公子牟游于秦〔2〕，且东，而辞应侯。应侯曰：‘公子将行矣，独无以教之乎？’曰：‘且微君之命命之也，臣固且有效于君。夫贵不与富期而富至，富不与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与骄奢期而骄奢至，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累世以前，坐此者多矣。’应侯曰：‘公子之所以教之者厚矣。’仆得闻此，不忘于心，愿君之亦勿忘也。”平阳君曰：“敬诺。”

【注释】

〔1〕平阳君：赵惠文王母弟赵豹。

〔2〕公子牟：魏国公子。

【译文】

平原君赵胜对平阳君赵豹说：“公子牟在秦国游历后，准备东归魏国，他去向应侯辞行。应侯说：‘你就要走了，难道没有什么指教吗？’公子牟说：‘你就是不说，我也会有话要对你说。人尊贵了，不追求富裕，富裕自会到来；富裕之后不去追求美味，美味也自会到来；已经享用美味而不追求骄奢，骄奢也自会到来；生活骄奢而不想死亡，死亡也自会到来。以前的世世代代就这样毁掉的太多了。’应侯说：‘你所指教的使我受益良多。’我听到这些，一定牢记在心中，希望你也不要忘记。”平阳君回答：“遵命。”

（《赵策三》）　　

秦攻赵于长平

楼缓为秦国游说，想叫赵王拱手献上秦军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可谓机关算尽。虞卿的驳议，捍卫赵国的领土完整，义正辞严，铿锵有力，终于说服了赵王，拒绝割地。交涉失败的楼缓，只好灰溜溜地逃走。

大言欺人，经不起检验。骗子的鬼话，决不能取信于人。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1〕，引兵而归〔2〕。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3〕，赵王与楼缓计之曰〔4〕：“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注释】

〔1〕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公元前260年，秦、赵在长平大战，秦将白起坑杀赵降卒四十多万人。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2〕引兵而归：秦相范睢嫉妒白起的功劳，下令召他回国。

〔3〕楼缓：赵人，仕于秦，此时为秦做说客。

〔4〕赵王：即赵孝成王，名丹，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

【译文】

秦国在长平和赵国决战，大败赵军，随即撤军。接着派使者到赵国索要六座城邑作为讲和条件。赵国还未拿定主意。楼缓刚从秦国前来，赵王和楼缓商量道：“把城割给秦国好呢，还是不割的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话虽如此，你还是谈谈你个人的看法吧。”楼缓说：“……如今我刚从秦国来，要是说不割城吧，那不是好办法；要是说割城吧，恐怕大王又认为我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如果我可以为大王考虑的话，不如把城割给秦国。”赵王说：“好。”

虞卿闻之〔1〕，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攻，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注释】

〔1〕虞卿：赵臣，姓虞，名已失传。

【译文】

虞卿听说这件事，上朝去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这是骗人的话啊。”……赵王说：“怎么见得呢？”虞卿说：“秦国这次攻打赵国，是因为疲惫而退兵呢？或是大王认为他们还有力量进攻，只是因为怜恤大王才停止进攻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们，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因为疲惫不堪才撤军的。”虞卿说：“秦国用他们的兵力攻打他们得不到的地方，因疲惫而撤军。大王却拿他们用兵力攻不下来的地方去资助他们，这是帮助秦国攻打我们自己啊。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自救了。”

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不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译文】

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了解秦国兵力能打到哪里吗？如果他确实并不知道秦军能打到哪里，这点弹丸之地也不肯给，假如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大王能够不割内地去求和吗？”赵王说：“假如听了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来攻打我国吗？”楼缓说：“这就是我所不敢担保的了。……”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曰：“……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与，则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王必勿予。”王曰：“诺。”……因发虞卿东见齐王〔1〕，与之谋秦。

【注释】

〔1〕齐王：指齐王建，公元前264—前221年在位。

【译文】

赵王又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明年秦国再要求割地，大王割还是不割呢？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而挑起秦国进攻的祸端；给吧，就已经无地可割了。……如今束手听任秦国的摆布，秦兵不受损耗就得到大量土地，这是增强秦国而削弱赵国啊。以更加强大的秦国，来宰割愈加弱小的赵国，他们的要求一定是没有止境的。……大王一定不要割地给秦。”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到东方去见齐王，和他商量对付秦国的策略。

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译文】

虞卿还没有从齐国返回，秦国派来议和的使者就已到了赵国。楼缓听到这个消息，就连忙逃走了。

（《赵策三》）　　

秦、赵战于长平

公元前260年，秦、赵之间爆发了长平大战。战争爆发后，赵军小有失利，赵孝成王在和战之间举棋不定。楼昌建议派特使赴秦求和，虞卿则建议拉拢楚、魏作为声援，对秦形成压力，才可在有利条件下媾和。

赵王不听虞卿之计，派亲信郑朱入秦，失去楚、魏援助，终致军败国弱，和秦国订立城下之盟。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1〕。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趍之〔2〕，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媾。”虞卿曰：“夫言媾者，以为不媾者军必破，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3〕？”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

【注释】

〔1〕都尉：中级军官。

〔2〕趍：同“趋”。

〔3〕不：同“否”。

【译文】

秦、赵两国在长平大战，赵军不能取胜，死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丞相虞卿和大臣楼昌，赵王说：“现在我军不能取胜，还死了一名都尉。我想命令军队卷起铠甲袭击秦军，你们认为怎样？”楼昌说：“这没有用，不如派人去和秦国讲和。”虞卿说：“现在主张讲和的人，一定是认为不讲和则赵军必败，但讲和的主动权却在秦国。大王认为秦国是想打败赵军还是不想打败赵军？”赵王答道：“秦国不遗余力，肯定是想打败赵军。”虞卿说：“大王请听我的建议，派出使臣带着贵重的珍宝去讨好楚国、魏国。楚国、魏国要得到大王的珍宝，肯定会接待我们的使臣。赵国的使臣到了楚国、魏国，秦国肯定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抗秦，一定会害怕，只有这样，和谈才能成功。”

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媾秦，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1〕。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赵卒不得媾，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媾。

【注释】

〔1〕秦王：指秦昭王。

【译文】

赵王没有采纳虞卿的建议，派平阳君主持和议，并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我已派平阳君讲和，秦国也已接纳了郑朱，你认为结果如何？”虞卿答道：“大王的和谈一定不会成功，赵军必败，天下诸侯全都会向秦国祝贺胜利。郑朱，是赵国的贵人，现在去了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会隆重接待，告知天下诸侯。楚国、魏国会认为赵国已与秦国讲和，肯定不会出兵救赵。秦王知道诸侯都不救赵，那么讲和是不会成功的。”赵国最终没能与秦国讲和，赵军果然大败。赵王到了秦国，秦国扣留了赵王才同意讲和。

（《赵策三》）　　

秦围赵之邯郸

长平之战后，秦军围攻赵都邯郸，赵国危亡迫在眉睫，向魏求救。

魏国先后派出两批人员。一是由将军晋鄙带领的部队停留在魏、赵边境，作出援赵的姿态。一是派将军辛垣衍进入邯郸，劝赵尊秦为帝，认为秦必喜而罢兵。

鲁仲连闻讯，面见辛垣衍，申明他宁蹈东海而死，也不愿做秦的臣民，并分析了尊秦为帝的严重后果，指出秦若为帝，将对诸侯颐指气使，特别是会“变易诸侯之大臣”，辛垣衍也将丧失其原有地位。这番话道出了辛垣衍的心病，击中了要害，辛垣衍终于表态，不敢再说帝秦的话。加上魏公子无忌率领援军到来，秦军只好撤退。李白诗说：“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热情地歌颂了鲁仲连义不帝秦的高风亮节。

秦围赵之邯郸〔1〕……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2〕！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3〕，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注释】

〔1〕秦围赵之邯郸：事在公元前257年。

〔2〕胜：平原君自称其名。

〔3〕魏王：魏安釐（xī）王，名圉（yǔ），公元前276年—前243年在位。辛垣衍：他国人，在魏任将军。

【译文】

秦军包围了赵国的都城邯郸……这时鲁仲连恰好到赵国游历，碰上秦军围赵。他听说魏国打算叫赵国尊秦为帝，就去见平原君道：“事情怎么样了？”平原君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百万大军在外受到损失，现在秦军深入，包围邯郸而无法使他们退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叫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正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早先我把您看作是天下顶尖的贤公子，如今我才发现您不是这样的人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愿为您责备他并打发他回去。”……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

【译文】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神采，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老留在这座围城中而不走呢？”

鲁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

【译文】

鲁仲连说：“……那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以杀人为荣的国家。它用权术对待士人，像对待俘虏那样地役使百姓。它如果放肆地称帝，甚至进一步对天下发号施令，那么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自杀了，我是决不肯做它的子民的！……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文】

“再说秦国的野心没有止境，一旦称帝，就将对诸侯的大臣进行变动。它将撤掉他们认为不好的人，而提拔他们认为能干的人；撤去他们所厌恶的人，任用他们所喜欢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说坏话的女人嫁给诸侯们做姬妾，住进魏王的宫里，魏王哪能安宁度日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幸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并赔不是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高士啊。请让我告辞，今后我再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1〕，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注释】

〔1〕晋鄙：魏安釐王将。

【译文】

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恰好正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指挥的军队来救赵，抗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准备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起身向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着说：“我所以受到天下贤士的尊重，就在于为人排难解纷而不要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成为商人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愿这样做啊。”于是就告别平原君而去，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赵策三》）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

在国际上出现富于侵略野心的国家，不免使各国都感到头痛，它的出现，就像是一股祸水，会威胁到周边的各国。

水是没有定形的，可以自由流动，在东方决一个口，它就会流向东；在西方决一个口，它就会流向西；可以通过人为的努力，控制它的走向。

战国晚期的齐闵王也是一股祸水，它攻秦、击楚、破燕，威胁到各国安全。燕昭王派苏秦到齐国卧底，劝说齐闵王攻宋，就是为了把齐国这股祸水引向南方，消耗它的力量，以便伺机出击，报齐国破燕之仇。苏秦的一切活动都围绕这一目标进行，劝李兑支持齐国攻宋而决定陶邑之封，就是其中的一招棋子。

面对强敌，如何把祸水引到别的地方，使自己避开凶锋，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历史经验。

齐将攻宋，而秦阴禁之。齐因欲与赵，赵不听。齐乃令公孙衍说李兑〔1〕，以攻宋而定封焉〔2〕。……

【注释】

〔1〕公孙衍：此另一人，非犀首。李兑：赵国大臣，封奉阳君，时任赵相。

〔2〕宋：战国时的中等国家，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译文】

齐国打算进攻宋国而秦国暗中阻止它。齐国因此想拉拢赵国，可赵国不同意。齐国就派公孙衍游说李兑，赞成攻宋以便确定他的封地。……

苏秦乃谓齐王曰〔1〕：“臣之所以坚三晋以攻秦者〔2〕，非以为齐得利秦之毁也，欲以使攻宋也。而宋置太子以为王，下亲其上而守坚，臣是以欲足下之速归休士民也。今太子走，诸善太子者，皆有死心。若复攻之，其国必有乱，而太子在外，此亦举宋之时也。

【注释】

〔1〕齐王：指齐闵王。

〔2〕三晋：韩、赵、魏三国。

【译文】

苏秦就对齐王说：“我之所以使三晋坚定地攻打秦国，并不是认为齐国可在秦国失败中得到什么好处，是想这样可以便于攻打宋国啊。宋国让太子登上王位，百姓们支持新国王而防守坚固，我因此想让您迅速撤军回国休整。如今宋太子出走，支持太子的人都感到灰心。如果再去攻打它，它的国内必会出现混乱，而太子身在国外，这正是拿下宋国的好时机啊。

“臣为足下使公孙衍说奉阳君曰：‘君之身老矣，封不可不早定也。为君虑封，莫若于宋，他国莫可。夫秦人贪，韩、魏危，燕、楚辟〔1〕，中山之地薄〔2〕，莫如于陶〔3〕。失今之时，不可复得已。宋之罪重，齐之怒深，残乱宋，德大齐，定身封，此百代之一时也。’奉阳君甚食之。虽得大封，齐无大异。

【注释】

〔1〕辟：偏僻。

〔2〕中山：战国时的中等国家。晚期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

〔3〕陶：定陶，宋邑，今山东定陶西北。

【译文】

“我已经让公孙衍替您游说奉阳君道：‘您的年纪老了，封地不能不早些定下来。为您考虑封地，不如在宋国，别国都不行。那秦国人贪心，韩、魏危险，燕、楚偏僻，中山的土地贫瘠，不如定在陶邑。失掉现在的时机，就再不能得到了。宋国的罪恶重，齐国的怒气深，攻打无道的宋国，讨好强大的齐国，决定自己的封邑，这是百代难逢的机会啊。’奉阳君听得很高兴。他虽得到一个大封邑，对齐国没有多大影响。

“臣愿足下之大发攻宋之举，而无庸致兵，以观奉阳君之应足下也。悬陶以甘之，循有燕以临之，而臣待忠之封，事必大成。臣又愿足下有地效于襄安君以资臣也〔1〕。足下果残宋，此两地之封也，足下何爱焉？若足下不得志于宋，与国何敢望也〔2〕。足下以此资臣也，臣循燕观赵，则足下击溃而决天下矣。”

【注释】

〔1〕襄安君：燕国公子，这时在齐国做人质。

〔2〕与国：同盟国，此指燕、赵。

【译文】

“我希望您大举攻打宋国，不必等待赵军的支援，看奉阳君是怎样响应您的。把陶给他，让他尝到甜头，加上有顺从齐国的燕国来威慑他，我又用封邑来对他表示效忠，事情定会大有成功。我又希望您有地方给予襄安君以协助我工作。您果真能攻下宋国，拿两个地方做别人的封邑，您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如果您取宋的意图不能实现，同盟的各国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您用这两个封邑来助我开展工作，臣顺从燕，观察赵国，那么您就可以击溃宋国而宰割天下了。”

（《赵策四》）　　

五国伐秦无功

公元前287年，五国伐秦无功，赵国想与秦媾和，此举如果实现，将使合纵阵线瓦解，影响到齐国攻宋。

苏秦劝奉阳君坚持攻秦，并说如果各国争相事秦，秦可采取六种行动，都会对赵不利，也会使奉阳君不能得陶作为封邑。

苏秦指出：秦、齐联合，秦国控制中原，在三晋谋求利益，对赵不利，这是其一。秦在齐、韩、魏三国安插自己的亲信，结成连横阵线，秦的连横派得势，对赵不利，这是其二。秦、齐、赵三强联合，秦取得魏的安邑，会对赵构成威胁，对赵不利，这是其三。秦用伐齐来拉拢楚国，攻破韩、魏，吞并二周，赵国四面受围，逐渐消耗，对赵不利，这是其四。秦使三晋攻齐，让它们互相削弱，秦再攻取安邑，迫使韩、魏西向朝秦，赵国就会落入秦国掌握之中，对赵不利，这是其五。秦国打起主张正义、存亡继绝的幌子，扶植中山和滕复国，赵国和宋将面临同样的命运，对赵不利，这是其六。

苏秦的分析，头头是道，终于赢得奉阳君的首肯。苏秦的千言万语，无非是要为齐国攻宋营造一个有利的客观环境，好让它无暇顾及北方的燕国。

五国伐秦无功，罢于成皋。赵欲搆于秦〔1〕，楚与魏、韩将应之，齐弗欲。苏秦谓齐王曰〔2〕：“臣以为足下见奉阳君矣〔3〕。臣谓奉阳君曰：‘天下散而事秦，秦必据宋，魏冉必妒君之有阴也〔4〕。秦王贪，魏冉妒，则阴不可得已矣。君无搆，齐必攻宋。齐攻宋，则楚必攻宋，魏必攻宋，燕、赵助之。五国据宋，不至一二月，阴必得矣。得阴而搆，秦虽有变，则君无患矣。若不得已而必搆，则愿五国复坚约。五国愿得赵，足下雄飞，与韩氏大吏东免〔5〕，齐王必无召珉也〔6〕。使臣守约，若与国有倍约者，以四国攻之。无倍约者，而秦侵约，五国复坚而宾之〔7〕。今韩、魏与齐相疑也，若复不坚约而讲，臣恐与国之大乱也。齐、秦非复合也，必有踦重者矣。复合与踦重者，皆非赵之利也。且天下散而事秦，是秦制天下也。秦制天下，将何以天下为？臣愿君之蚤计也。

【注释】

〔1〕搆（ɡòu）：和解。

〔2〕齐王：齐闵王。

〔3〕以：通“已”。奉阳君：赵大臣李兑。

〔4〕魏冉必妒君之有阴：“阴”当作“陶”，下同。秦相魏冉亦欲得陶作为封邑，故妒李兑得陶。

〔5〕东免：勉励齐继续攻秦。免，通“勉”。

〔6〕齐王必无召珉也：珉，韩珉，韩人，亲秦派，曾为齐相。主张秦、齐联合，因秦反对齐攻宋，齐联赵攻秦，于是罢相去赵。五国伐秦不利，欲与秦讲和，齐想召回韩珉与秦讲和。这里是劝齐维持五国联合，不要召回韩珉。

〔7〕宾：通“摈”，排斥。

【译文】

齐、楚、赵、魏、韩五国攻秦，未取得战果，停留在成皋。赵想与秦讲和，楚和魏、韩打算响应，齐国不同意。苏秦对齐闵王说：“我已经为您去见奉阳君了。我对奉阳君说：‘天下分散了去投靠秦国，秦必然兵临宋国，魏冉必然嫉妒您占有陶邑。秦王贪心，魏冉嫉妒，陶邑就得不到了。您不媾和，齐国必然攻宋。齐国攻宋，楚、魏定会插手，燕、赵也会出兵相助。五国兵临宋国，不过一二月，陶邑必然到手了。得陶后再讲和，即使秦国态度有变，您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如果不得已定要讲和，希望五国仍然坚守盟约。各国都和赵国亲善，您又坚强有力，和韩国大臣一道东行勉励齐王，坚持合纵，齐王一定不要召回韩珉。让我做盟约监督人，如果盟国有背叛盟约的，由四国去攻打它。没有谁背约，要是秦国来侵犯盟国，五国仍旧坚决抗击它。如今韩、魏和齐国互相猜疑，如果不能坚守盟约而讲和，我恐怕盟国会发生大乱啊。齐、秦如果不是复合，地位定会有轻有重。不管是复合或它们谁占上风，都不会对赵国有利啊。并且天下分散去投向秦国，秦国就控制了天下。秦国如果控制了天下，天下还能起什么作用呢？我希望您早早考虑啊。

“‘天下争秦，秦有六举，皆不利赵矣。天下争秦，秦王受负海之国〔1〕，合负亲之交，以据中国，而求利于三晋，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终不得阴，一矣。

【注释】

〔1〕负海之国：指齐国。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有六种举动，都是对赵国不利的。天下争相事秦，秦王接近齐国，化敌为友，凌驾中原而在三晋谋求利益，这是秦的一种举动。秦采取这种行动，对赵不利，而您最终也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一。

“‘天下争秦，秦王内韩珉于齐，内成阳君于韩〔1〕，相魏怀于魏〔2〕，复合衡交两王〔3〕，王贲、韩他之曹皆起而行事〔4〕，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也，不利于赵，而君又不得阴，二矣。

【注释】

〔1〕内：同“纳”。成阳君：韩国封君，亲秦派。

〔2〕魏怀：魏人，亲秦派。

〔3〕两王：指燕、赵两王。

〔4〕王贲、韩他：皆秦臣，主张对赵用兵。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王让韩珉入齐，让成阳君入韩，让魏怀担任魏相，重新组成连横阵线，与燕、赵两国复交。而王贲、韩他这些主张拉拢韩、魏的人，都出来控制政局，这是秦的一种举动。秦国采取这个办法，对赵不利，而您也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二。

“‘天下争秦，秦王受齐受赵，三强三亲，以据魏而求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齐、赵应之，魏不待伐，抱安邑而倍秦，秦得安邑之饶，魏为上交，韩必入朝秦，过赵已安邑矣，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不利于赵，而君必不得阴，三矣。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王接纳齐、赵，三强改善了关系，凌逼魏国而要求得到安邑，这是秦国的一种举动。秦国采取这个计策，齐、赵都响应它，魏国不等秦兵攻打，就会奉上安邑投向秦国，秦国得到安邑，魏又成了它关系亲密的国家，韩国定会去朝见秦国，秦再用安邑来威胁赵国，这是秦国的一种举动。秦采取这个策略，对赵不利，而您又必然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三。

“‘天下争秦，秦坚燕、赵之交，以伐齐收楚，与韩珉而攻魏，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而燕、赵应之。燕、赵伐齐，兵始用，秦因收楚而攻魏，不至一二月，魏必破矣。秦举安邑而塞女戟〔1〕，韩之太行绝，下轵道、南阳而伐魏〔2〕，绝韩，包二周，即赵自消烁矣。国燥于秦，兵分于齐，非赵之利也，而君终身不得阴，四矣。

【注释】

〔1〕女戟：魏地，近韩。

〔2〕轵（zhǐ）：魏邑，在今河南济源南。南阳：地区名，属魏，在今河南济源至获嘉一带，以在太行山南而得名。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加强和燕、赵的邦交，用攻齐来拉拢楚国，和韩珉一起攻魏，这是秦的一种行动。秦采取这个办法，而燕、赵加以响应。燕、赵攻齐战斗刚刚打响，秦在这时联合楚国去攻魏，用不了一两个月，魏必被攻破。秦军拿下安邑，堵塞女戟，切断韩国的太行之路，直下轵道、南阳去进攻魏国，切断韩国，包围东、西二周，赵国自然就削弱了。国力被秦国消耗，兵力又分出去攻齐，这对赵是不利的，而您又终身得不到陶邑，这是其四。

“‘天下争秦，秦坚三晋之交攻齐，国破财屈，而兵东分于齐，秦按兵攻魏，取安邑，是秦之一举也。秦行是计也，君按救魏，是以攻齐之已弊，与秦争战也。君不救也，韩、魏焉免西合？国在谋之中，而君有终身不得阴，五矣。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使三晋加强联合去攻打齐国，国家残破，财力消耗，兵力分散在东边对齐的战事中，秦于是兴兵攻魏，夺取安邑，这是秦国的一种举动。秦国采取这个计策，您要是出兵救魏，就是用对齐作战已受到消耗的兵力和秦国交锋。您如果不去救援，韩、魏怎能避免倒向西方？赵国在秦的算计之中，而您又终身得不到陶邑，这是其五。

“‘天下争秦，秦按为义，存亡继绝，固危扶弱，定无罪之君，必起中山与滕焉〔1〕，秦起中山与滕，而赵、宋同命，何暇言阴？六矣。故曰君必无讲，则阴必得矣。’

【注释】

〔1〕滕：国名，在今山东滕州东南，被宋所灭。

【译文】

“‘天下争相事秦，秦于是打出主持正义，保存亡国、延续绝灭之国，安定危国、扶持弱国、稳定无罪的君主这样的幌子，必然恢复中山和滕国，秦让中山和滕复国，赵、宋就面临同样的命运，怎么还可能谈到陶邑？这是其六。所以说您一定不要讲和，陶邑就必然到手了。’

“奉阳君曰：‘善。’乃绝和于秦，而收齐、魏以成取阴。”

【译文】

“奉阳君说：‘很好。’就停止与秦讲和，并拉拢齐、魏，以求实现取得陶邑的愿望。”

（《赵策四》）　　

虞卿请赵王

公元前266年，秦用范睢为相，步步向东方进逼。六国合纵，赵、魏争欲主持纵约。当时魏是盟主，促成其事的是魏相范座，赵臣虞卿想用百里之地作为交换条件，让魏王杀掉范座。范座富于心计，怎会坐以待毙？他写信给继任者信陵君，说是秦国如用加倍的土地请杀魏相，信陵君的下场岂不是也会和他一样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信陵君于是劝魏王放过范座。

身处绝境，如何沉着机智，化险为夷，范座的做法是一个成功的范例。

虞卿请赵王曰〔1〕：“人之情，宁朝人乎？宁朝于人也？”赵王曰：“人亦宁朝人耳，何故宁朝于人？”虞卿曰：“夫魏为从主，而违者范座也〔2〕。今王能以百里之地，若万户之都，请杀范座于魏。范座死，则从事可移于赵。”赵王曰：“善。”乃使人以百里之地，请杀范座于魏。魏王许诺，使司徒执范座而未杀也〔3〕。

【注释】

〔1〕虞卿：赵相。赵王：赵惠文王。

〔2〕违：当作“成”。范座：魏相。

〔3〕司徒：掌管土地及民政的官。

【译文】

虞卿对赵王说：“常人的想法，是愿意使人来朝见，还是愿意去朝见别人呢？”赵王说：“人都愿意使人来朝见，怎会愿意去朝见别人呢？”虞卿说：“现在魏国是合纵的盟主，促成其事的是范座。如果大王能用百里之地，或以万家的大城，要求魏国杀掉范座。范座死后，合纵的盟主就会是赵国了。”赵王说：“好。”赵王于是派人拿百里之地去要求魏王杀掉范座。魏王答应了，魏王派司徒拘捕了范座却没有杀他。

范座献书魏王曰：“臣闻赵王以百里之地，请杀座之身。夫杀无罪范座，薄故也；而得百里之地，大利也。臣窃为大王美之。虽然，而有一焉，百里之地不可得，而死者不可复生也，则王必为天下笑矣。臣窃以为与其以死人市，不若以生人市也。”

【译文】

范座上书给魏王说：“我听说赵王用百里之地来要求杀我。杀掉一个无罪的范座，是件小事；得到百里之地是非常有利的。我暗自为大王高兴。但是，有这样一种情况，得不到百里之地，而死去的人又不能复活，那么大王就会被天下人耻笑。我私下认为与其把死人交给对方，不如把活人交给对方。”

又遗其后相信陵君书曰：“夫赵、魏，敌战之国也。赵王以咫尺之书来，而魏王轻为之杀无罪之座，座虽不肖，故魏之免相也，尝以魏之故，得罪于赵。夫国内无用臣，外虽得地，势不能守。然今能守魏者，莫如君矣。王听赵杀座之后，强秦袭赵之欲，倍赵之割，则君将何以止之？此君之累也。”信陵君曰：“善。”遽言之王而出之。

【译文】

范座又写信给继任相位的信陵君说：“赵国、魏国是敌对的国家。赵王写来一封短信，而魏王就轻易地杀掉了无罪的范座。范座即使不才，但也是魏国免职的相国，曾经因为魏国的关系得罪了赵国。现在国内无可用之臣，虽然得到了土地也是不能守住的。现在能防守魏国的，非君莫属。大王听从赵王的要求杀我之后，强大的秦国采用同样的办法，比赵国割让的土地加倍，你又怎么能制止他呢？这就是您将碰到的麻烦。”信陵君说：“好。”于是就向魏王进言，让他放了范座。

（《赵策四》）　　

秦攻魏，取宁邑

公元前286年，魏把安邑献给秦国，各国使臣纷纷入秦朝贺，唯独赵使得不到接见，于是有人向赵王推荐辩士谅毅，说他定能胜任。

谅毅入秦，果然不同凡响，受到召见。秦昭王向他提出，要赵王杀掉平原君和赵豹。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要求，很难回答。谅毅却轻松地用秦昭王的两弟叶阳君、泾阳君为例，说明兄弟友爱出于天性，秦王看重自己的兄弟感情，为什么却要让赵王杀掉自己的兄弟呢？秦王无法反驳，只好找个借口下台。

谅毅巧妙地拒绝了秦王的要求，举重若轻，不辱君命，真是出色的外交使节。

秦攻魏，取宁邑〔1〕，诸侯皆贺。赵王使往贺〔2〕，三反不得通。赵王忧之，谓左右曰：“以秦之强，得宁邑，以制齐、赵。诸侯皆贺，吾往贺而独不得通，此必加兵于我，为之奈何？”左右曰：“使者三往不得通者，必所使者非其人也。曰谅毅者，辩士也，大王可试使之。”

【注释】

〔1〕宁邑：即安邑，在今山西夏县西北。

〔2〕赵王：赵惠文王。

【译文】

秦国攻打魏国，占领了宁邑，诸侯都去祝贺。赵王派人去祝贺，往返三次都没有得到接见。赵王为此事感到担忧，对身边的人说：“以秦国的强大，得到宁邑后，可以控制齐、赵。诸侯都去祝贺，我派人去祝贺却得不到接见，秦国必会攻打我国，怎么办呢？”赵王身边的人说：“大王派人三次前往而得不到接见，肯定是派出的使臣不得力的缘故。有个叫谅毅的人，能言善辩，大王可让他试试。”

谅毅亲受命而往。至秦，献书秦王曰〔1〕：“大王广地宁邑，诸侯皆贺，敝邑寡君亦窃嘉之，不敢宁居，使下臣奉其币物三至王廷，而使不得通。使若无罪，愿大王无绝其欢；若使有罪，愿得请之。”秦王使使者报曰：“吾所使赵国者，小大皆听吾言，则受书币。若不从吾言，则使者归矣。”谅毅对曰：“下臣之来，固愿承大国之意也，岂敢有难？大王若有以令之，请奉而行之，无所敢疑。”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译文】

谅毅接受了派遣前往秦国。到秦国后，给秦王上书说：“大王攻取了宁邑，诸侯都来祝贺，敝国的君主亦暗自高兴，不敢视而不见，派人带上礼物三次前来都没有得到接见。使臣如果没有罪过，希望大王不要断绝两国的友好；如果使臣有罪过，愿闻其详。”秦王派人对谅毅说：“我派到赵国的人，无论事情大小都要听我的，我就接受书信和礼物。如果不听我的话，那么你就请回吧！”谅毅答道：“我到秦国来，就是愿意听到贵国的意见，怎么敢有不同的意见？大王如果有什么吩咐，我愿一切照办，不敢有丝毫迟疑。”

于是秦王乃见使者曰：“赵豹、平原君数欺弄寡人，赵能杀此二人则可，若不能杀，请今率诸侯受命邯郸城下。”谅毅曰：“赵豹、平原君，亲寡君之母弟也，犹大王之有叶阳、泾阳君也〔1〕。大王以孝治闻于天下，衣服之便于体，膳啖之嗛于口〔2〕，未尝不分于叶阳、泾阳君。叶阳君、泾阳君之车马衣服，无非大王之服御者。臣闻之：‘有覆巢毁卵而凤凰不翔，刳胎焚夭而麒麟不至〔3〕。’今使臣受大王之令以还报，敝邑之君畏惧不敢不行，无乃伤叶阳君、泾阳君之心乎？”

【注释】

〔1〕叶阳、泾阳君：叶阳君，又号高陵君，名悝。泾阳君，名芾。二人皆秦昭王同母弟。

〔2〕嗛（xián）：通“衔”。

〔3〕刳（kū）：剖开。夭：幼兽。

【译文】

于是秦王接见了谅毅。秦王说：“赵豹和平原君多次欺骗、玩弄我，赵国如果能杀此二人则罢，如果不杀，我就将率各国人马到邯郸城来讨个公道。”谅毅说：“赵豹和平原君都是敝国君主的兄弟，就像叶阳君和泾阳君是大王的兄弟一样。大王兄弟友爱之情天下闻名，凡有好的衣服和好的饮食，都要让叶阳君、泾阳君分享。叶阳君、泾阳君两个的车马、衣服都和大王使用的一样。我听说：‘打翻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伤害小兽，麒麟就不会出现。’现在如果我按大王的意见报告回去，敝国君主心里畏惧不敢不执行，恐怕也会伤害叶阳君、泾阳君的心吧？”

秦王曰：“诺。勿使从政。”谅毅曰：“敝邑之君，有母弟不能教诲，以恶大国，请黜之，勿使与政事，以称大国。”秦王乃喜，受其币而厚遇之。”

【译文】

秦王说：“好。那就不要让他们过问政事好了。”谅毅说：“敝国的君主对兄弟教导无方，得罪了贵国，现决定罢免他们，不让他们参与国家政事，让贵国称心如意。”秦王听后，非常高兴，接受了谅毅带来的礼物，很好地接待了他。

（《赵策四》）　　

赵太后新用事

公元前265年，秦军攻赵，赵向齐求救，齐要求用长安君做人质，才肯出兵。

长安君是太后的爱子，怎肯让他做人质？太后说，如有人再提此事，就要唾他的面，拒绝任何人进言。老臣触龙忠心为国，知道此事必须解决，宣称愿见太后。他用迂回战术，先从身边的生活琐事谈起，不知不觉中，打消了太后的怒气，终于说服太后，送出长安君，争取到齐国的援助。

文末所载子义的评论，对后代传记文学有深远影响。司马迁在《史记》各篇的传末，都有一段“太史公曰”作为赞语，其后历代正史的传记，也都用“史臣曰”进行评价，甚至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在篇末用“异史氏曰”来发挥议论，显得余韵悠扬。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注释】

〔1〕赵太后：赵孝成王母。

〔2〕长安君：赵太后的幼子。长安是封号，不是地名。

【译文】

赵太后刚执政，秦军就猛烈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定要用长安君做人质，才能发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竭力劝说。太后向身边的人明确宣布：“有谁再说叫长安君做人质的，老婆子一定向他的脸上吐唾沫。”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1〕，太后盛气而胥之〔2〕。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3〕，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4〕。”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注释】

〔1〕左师：执政官。触龙：赵臣。

〔2〕胥：等待。

〔3〕郄（xì）：通“隙”。此指身体不适。

〔4〕辇：人拉的车。

【译文】

左师触龙说他愿进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才入宫时，小步移动示敬，到后致歉意，说：“老臣的脚有毛病，所以不能快走，好久没有机会见面了。我私下原谅自己，又恐怕太后的身体劳累，所以希望谒见太后。”太后说：“老婆子行动靠车。”触龙问道：“每天饮食怕会有所减少吧？”太后回答说：“靠的是稀饭而已。”触龙说：“老臣近些时候不思饮食，于是勉强步行，一天走三四里，逐渐想吃东西，使身子舒服了点。”太后说：“老婆子办不到。”太后的脸色有所缓和。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以卫王宫，没死以闻〔2〕。”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3〕。”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注释】

〔1〕黑衣：卫士穿的衣服，此借指侍卫。

〔2〕没死：冒死罪。

〔3〕媪（ǎo）：对老年妇女的敬称。燕后：赵太后女，因嫁给燕王，故称燕后。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的犬子舒祺，年纪最小，没有本领，而今我老了，心里很喜欢他，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侍卫的队伍里，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提出这个请求。”太后说：“非常同意。有多大年纪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说年幼，希望在我死前能把他托付给人。”太后说：“男人们也喜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超过女人家。”太后笑道：“女人家爱小儿子可是特别厉害啊！”触龙答说：“老臣私下里认为您老人家爱燕后超过了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比起爱长安君差得远。”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为他们考虑得很深远。您老人家送燕后出嫁，临别登车，握住她的足跟哭泣，悲伤她的远去，也是感到伤心啊。她走后，不是不思念她，祭祀必为她祝福，祝告道：‘一定别让她回来。’难道不是考虑长远，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的。”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1〕，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注释】

〔1〕山陵崩：国君或王后之死的讳称。

【译文】

左师公说：“从现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赵建国时，赵君的子孙做侯的，他的后嗣还有存在的吗？”太后答说：“没有。”左师公又问：“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情况相同还有存在的吗？”太后答说：“老婆子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些人近的本身遭祸，远的子孙遭祸。难道君主的儿子做侯的就一定不好吗？因为他们地位高而并未建功，俸禄多而并无劳绩，并且占有许多宝物啊。如今您老人家提高长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地方封给他，给他很多宝物，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不幸逝世，长安君怎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认为您老人家为长安君考虑得少，所以说您爱他比不上爱燕后。”太后说：“说的是。听凭你安排他吧。”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让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这才发兵。

子义闻之曰〔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子义：赵国的贤人。

【译文】

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说道：“国君的儿子，是国君的亲骨肉啊，尚且不能依靠无功而得来高位，无劳而得来俸禄，坐拥金玉等贵重财物，何况是做臣子的呢？”

（《赵策四》）　　

魏 策

文侯与虞人期猎

战国初年，由于魏文侯具有卓越的政治才能，在国内完成了一系列改革，使魏国首先强大起来，韩、赵、齐等国都接受了魏国的领导，声名显赫，超过了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

魏文侯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功，有多方面的原因，本文所载，他和虞人约定狩猎日期后，顶风冒雨，如期前往，从一个侧面反映他能严格遵守信用，勇于承担责任，说话算话，博得国内人民的信任，也树立了他的国际声望，国内国外，对他都心悦诚服。文末所说的“魏于是乎始强”，正是一句画龙点睛之笔。

文侯与虞人期猎〔1〕。是日饮酒乐，天雨。文侯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公将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魏于是乎始强。

【注释】

〔1〕虞人：管理山泽的小官。

【译文】

魏文侯和虞人约定日期打猎。到了这天，喝酒兴致很高，天下着雨。文侯将要出行，身边的人说：“今天酒喝得高兴，天又下雨，您准备到哪里去呢？”文侯说：“我和虞人约定了打猎的日期，虽然高兴，怎能不如期相会呢！”于是动身前往，亲自告诉虞人因雨停止打猎的事。魏国于是逐渐强大起来。

（《魏策一》）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

吴起是战国时期杰出的英雄人物，他不仅是卓越的军事家，也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魏武侯派他镇守西河，防守坚不可摧，挡住了秦军东进的道路。

本章写他和魏武侯的一段谈话，充分表现了他的政治眼光。魏武侯认为凭借河山之险，就可以高枕无忧，这个观点本来是错误的，大夫王错却随声附和，企图博得魏武侯的欢心。吴起尖锐地指出，河山之险并不足恃，桀、纣都因恃险而亡国，归根到底，政治的好坏才是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一席话说得魏武侯连连点头称是。

不幸的是，吴起从此与王错结下仇怨，王错成天说吴起的坏话，终于把吴起排挤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起流着眼泪离开魏国，魏国的地位从此不断下滑，直至丧失霸主地位。

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1〕，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错侍坐〔2〕，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3〕。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4〕：“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注释】

〔1〕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95—前370年在位。西河：黄河流经魏国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王错：魏臣。

〔3〕晋国：指魏国。

〔4〕吴起：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时仕魏。

【译文】

魏武侯和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真是坚不可摧吗？”王错陪坐在旁边，说：“这就是魏国所以强大的的原因啊。如果好好地治理它，成就霸王之业的条件就具备了。”吴起接着说：“我们国君的话，把国家引向了危险的路；而你又附和他，这就更危险了。”武侯生气地说：“您这样说有什么理由吗？”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不足保也；伯王之业，不从此也。昔者三苗之居〔1〕，左彭蠡之波〔2〕，右有洞庭之水〔3〕，文山在其北〔4〕，而衡山在其南〔5〕。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6〕。夫夏桀之国〔7〕，左天门之阴〔8〕，而右天谿之阳〔9〕，庐、睪在其北〔10〕，伊、洛出其南〔11〕。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12〕。殷纣之国〔13〕，左孟门而右漳、釜〔14〕，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15〕。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

【注释】

〔1〕三苗：古族名。

〔2〕彭蠡：古泽名，即今江西鄱阳湖。

〔3〕洞庭：湖名，在今湖南北部。

〔4〕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绵延于川、甘二省边境。

〔5〕衡山：古称南岳，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6〕禹：夏后氏部落联盟领袖。

〔7〕夏桀：夏代的末代君主。

〔8〕天门：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

〔9〕天谿（xī）：指黄河和济水。

〔10〕庐、睪（ɡāo）：山名，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带。睪，通“皋”。

〔11〕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内。

〔12〕汤：商朝的开国君主。

〔13〕殷纣：商朝的末代君主。

〔14〕孟门：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二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处。釜，当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阳河。

〔15〕武王：指周武王，姬姓，名发，西周的开国君主。

【译文】

吴起回答说：“河山形势的险要，不能确保国家的安全；称霸称王的大业，也不是从这里产生的。从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泽，右边有洞庭湖，文山在他们的北面，衡山在他们的南面。凭着这些险要，而政治不好，大禹就放逐了他们。那夏桀的国都，左有天门险关，右有黄河、济水，庐、睪二山在北，伊、洛二水在南。有这样险要的地势，但政治不好，商汤王就讨伐他。殷纣的都城，左有孟门山，右有漳、滏二水，它前临河，后靠山。尽管有这样险要的形势，但因政治腐败，所以周武王就攻灭了它。再说，您曾亲自和我一道迫使敌方的城邑投降，他们的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能够加以吞并，就是因为他们政治糟糕啊。这样看来，地形险要怎么就能说足以称霸称王呢？”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译文】

魏武侯说：“说得好。我今天才算是听到了圣人的言论啊。西河郡的政务，就都交给你了。”

（《魏策一》）　　

魏公叔痤为魏将

本章写公叔痤在取得浍北之战的胜利以后，冷静地分析获胜的各种原因，正确地看到吴起余教和巴宁、爨襄对克敌制胜所起的作用，不居功自傲，不把一切功劳都挂到自己的账上，表现了谦虚自处的政治风范。他的这种态度，加强了魏国的内部团结。由于他在战胜强敌之后，又能“不遗贤者之后，不掩能士之迹”，因而受到了魏王的重赏。

魏公叔痤为魏将，而与韩、赵战浍北〔1〕，禽乐祚〔2〕。魏王说〔3〕，迎郊，以赏田百万禄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辞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挠拣而不辟者〔4〕，此吴起余教也，臣不能为也。前脉地形之险阻，决利害之备，使三军之士不迷惑者，巴宁、爨襄之力也〔5〕。县赏罚于前，使民昭然信之于后者，王之明法也。见敌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为臣之右手不倦赏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于是索吴起之后，赐之田二十万，巴宁、爨襄田各十万。

【注释】

〔1〕浍（kuài）：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东南浍山下，西南流入汾河。

〔2〕禽：同“擒”。乐祚：赵将。

〔3〕魏王：魏惠王。

〔4〕拣：当删。辟：躲避。

〔5〕巴宁、爨（cuàn）襄：均是魏将。

【译文】

魏国的公叔痤担任将领，和韩、赵两国在浍北展开大战，俘虏了赵将乐祚。魏王十分高兴，到郊外去迎接公叔痤，赏赐公叔痤百万田地作为俸禄。公叔痤转身就走，再三推辞说：“让士兵不溃散，勇往直前，百折不挠的，是受吴起从前的教导，我是做不到这些的。事前就去观察复杂险要的地势，使将士们不被迷惑的，这是巴宁、爨襄的功劳。制定赏罚制度于前，使人民明白遵守于后，这是君王的法度明确。看见敌人可以攻打，就击鼓进军而不敢懈怠的，这是我的责任。大王只为我不敢懈怠的手就赏赐我，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我有功劳，我又有什么功劳呢？”魏王说：“好。”魏王于是派人寻访到了吴起的后人，赏赐他田地二十万，还赏赐巴宁和爨襄田地十万。

王曰：“公叔岂非长者哉！既为寡人胜强敌矣，又不遗贤者之后，不掩能士之迹，公叔何可无益乎！”故又与田四十万，加之百万之上，使百四十万。故《老子》曰：“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公叔当之矣！

【译文】

魏王说：“公叔痤难道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吗？他既为我打败了强敌，又没有遗忘贤人的后代，不埋没能人的功绩，公叔痤怎么能不得到赏赐呢！”魏王因此又赐公叔痤田地四十万，加上以前赐的一百万，共有一百四十万。《老子》曾说：“圣人不积蓄，全力帮助他人，自己得的也就会越多；尽量给予别人的，自己也会更充分拥有。”公叔痤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啊！

（《魏策一》）　　

魏公叔痤病

魏国是战国初年最强的国家，到了魏惠王时，开始走下坡路，国势由盛转衰。魏惠王的失败，有多种因素，不用人才，排斥人才，逼使人才出走，是其中的重要因素。在遭受严重挫败之后，惠王说：“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他是后悔没有任用公孙鞅，还是后悔没有杀掉公孙鞅呢？这可是费人猜想的悬念。

人才是国家的宝贵资源，魏惠王昏头昏脑，不辨黑白，放弃了公叔痤向他推荐的贤才公孙鞅，终于为此付出了丧师失地的惨痛代价。

魏公叔痤病〔1〕，惠王往问之〔2〕，曰：“公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3〕，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4〕。”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

【注释】

〔1〕公叔痤（cuó）：魏相。

〔2〕惠王：即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名zg02，魏武侯子，公元前369—前319年在位。

〔3〕公孙鞅：卫人，即商鞅，后入秦佐秦孝公变法。

〔4〕竟：同“境”。

【译文】

魏相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探视他，问道：“公叔病重，如不幸去世，国家怎么办？”公叔痤回答说：“我有御庶子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事交给他处理；如果办不到，不要让他走出国境。”惠王没有说话，出去之后告诉身边的人说：“真可悲啊！以公叔的贤能，而叫我把国政交给公孙鞅支配，岂不是昏聩吗！”

公叔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1〕。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

【注释】

〔1〕孝公：即秦孝公，战国时秦国国君，名渠梁，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

【译文】

公叔痤去世了，公孙鞅听到这个消息，在下葬后，就向西到秦国，秦孝公接纳并重用他。秦国果然一天天强大，魏国一天天削弱。这不是公叔昏聩，而是惠王昏聩啊！脑子昏聩的人的毛病，会把不昏聩的人说成是昏聩的。

（《魏策一》）　　

魏惠王死

此章记魏惠王死，事在周慎靓王二年（公元前319年）。

此章主旨在明善说者“言尽理而利害得失定”。更葬期虽小事，因惠施之说使民不劳而官省费，亦有可取之处。

魏惠王死〔1〕，葬有日矣。天大雨雪，至于牛目，坏城郭，且为栈道而葬〔2〕。群臣多谏太子者〔3〕，曰：“雪甚如此而丧行，民必甚病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

【注释】

〔1〕魏惠王死：事在公元前319年。

〔2〕栈道：编木铺路。

〔3〕太子：即位后为魏襄王，名嗣。

【译文】

魏惠王死后，确定了下葬的日子。却逢天降大雪，积雪厚达数尺，城郭都被毁坏，准备修栈道来安葬魏惠王。许多大臣都劝说太子：“在如此雪天举行葬礼，老百姓会感到困苦，国家的经费也恐怕不足，希望太子能改日举行葬礼。”

太子曰：“为人子而以民劳与官费用之故，而不行先王之丧，不义也。子勿复言。”

【译文】

太子说：“我身为人子只因为百姓困苦和经费紧张就不按时为先王举行葬礼，这不合道义。你们不要再多说了。”

群臣皆不敢言，而以告犀首〔1〕。犀首曰：“吾未有以言之也，是其唯惠公乎〔2〕！请告惠公。”

【注释】

〔1〕犀首：即公孙衍，时为魏相。

〔2〕惠公：魏臣惠施。

【译文】

群臣都不敢说什么，就把此事告诉了犀首。犀首说：“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件事只有惠公才能解决，你们去告诉惠公吧！”

惠公曰：“诺。”贺而见太子。曰：“葬有日矣。”太子曰：“然。”惠公曰：“昔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1〕，zg03水啮其墓〔2〕，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zg03水见之。’于是出而为之张于朝，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此文王之义也。今葬有日矣，而雪甚及牛目，难以行，太子为及日之故，得毋嫌于欲亟葬乎？愿太子更日。先王必欲少留而扶社稷、安黔首也〔3〕，故使雪甚。因弛期而更为日，此文王之义也。若此而弗为，意者羞法文王乎？”太子曰：“甚善。敬弛期，更择日。”

【注释】

〔1〕王季历葬于楚山之尾：王季历，周文王父。楚山，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2〕zg03（luán）水：地里浸出的水。

〔3〕黔首：民众。

【译文】

惠公听到此事后说：“好。”立刻驾车去见太子。惠公问：“安葬先王的日子确定了吗？”太子回答：“确定了。”惠公说：“当年王季历葬在楚山脚下，浸出的水冲坏了墓穴，棺材的头部都露了出来。文王说：‘唉！一定是先王还想再见群臣百姓一面吧！所以让浸出的水把棺木冲了出来。’文王于是将先王的棺木取出来放在朝堂之上，用幕布盖住，让百姓、大臣朝见，三天后重新安葬，这是文王的道义啊！现在虽然下葬的日子已经确定，但雪下得这么大，很难举行葬礼，太子还是要按时下葬，是不是显得太急躁了？希望太子改日下葬先王。先王一定是想再留下来亲近他的国家和安抚他的人民，所以才下这么大的雪。因此延期而择日下葬，这是文王树立的道义啊！如果您不愿意这样做，我会认为是您羞怯于效法文王啊！”太子说：“你说得太正确了。我就延缓葬礼，重新择日安葬先王。”

惠子非徒行其说也，又令魏太子未葬其先王而因又说文王之义。说文王之义以示天下，岂小功也哉！

【译文】

惠子不但让太子采纳了他的主张，还让魏太子没有强行安葬先王，又阐明了文王的道义。让文王的道义在天下传扬，这功劳真是不小啊！

（《魏策二》）　　

齐、魏战于马陵

马陵之战，魏国惨败，折损十万人马，太子被杀。魏惠王恼羞成怒，想动员倾国之师，和齐国奋力一搏。幸亏惠施沉着冷静，面对巨大挫折，仍能保持头脑清醒，他对惠王提出了两点建议，一是放下架子，屈尊朝齐。二是和齐君互尊为王。尽管他向来主张废除尊号，这时也不再坚持，先度过目前难关再说。齐君原来称侯，他并不安于现状，他的想法是，远则效法黄帝，支配天下；近则继承齐桓、晋文，领导诸侯。魏国愿和他一起称王，当然正中下怀，于是欣然同意。楚王闻听大怒，亲自领兵伐齐，在徐州城下大败齐军。惠施的建议，使魏国摆脱了困境，借用楚国的力量报了魏国的大仇。

齐、魏战于马陵〔1〕，齐大胜魏，杀太子申，覆十万之军。魏王召惠施而告之曰〔2〕：“夫齐，寡人之仇也，怨之至死不忘。国虽小，吾常欲悉起兵而攻之，何如？”对曰：“不可。臣闻之，王者得度，而霸者知计。今王所以告臣者，疏于度而远于计。王固先属怨于赵，而后与齐战。今战不胜，国无守战之备，王又欲悉起而攻齐，此非臣之所谓也。王若欲报齐乎，则不如因变服折节而朝齐，楚王必怒矣〔3〕。王游人而合其斗，则楚必伐齐，以休楚而伐罢齐〔4〕，则必为楚禽矣。是王以楚毁齐也。”魏王曰：“善。”乃使人报于齐，愿臣畜而朝。田婴许诺。

【注释】

〔1〕马陵：今河北大名东南。

〔2〕魏王：指魏惠王。惠施：魏相。

〔3〕楚王：指楚威王。

〔4〕罢（pí）：使疲惫。

【译文】

齐、魏两国在马陵交战，齐国击溃魏国，杀掉魏太子申，歼灭了魏的十万大军。魏惠王召见惠施，对他说：“齐国是我的死对头，我对它的怨恨，到死都不会忘记。魏国虽小，我想动员所有兵力去攻打齐国，你看怎么样呢？”惠施回答说：“不可以。我听说，王者度量宽弘而霸者懂得计谋。如今大王告诉我的话，度量狭小而计谋不当。大王本来先和赵国结怨，然后和齐国交战。如今战事失利，国家没有守战的准备，大王又打算全力攻齐，这不是我所说的王霸风范啊。大王如果想报复齐国，就不如脱下王服，卑躬屈节去朝见齐国，楚王定会生气。大王派人游说，促使他们互相争斗，楚国必将攻打齐国，以休闲的楚国去攻打疲劳的齐国，齐定会被楚击溃。这就是大王用楚国去毁掉齐国啊！”魏王说：“好。”就派人向齐国通报，愿称臣朝见齐国。田婴答应了。

张丑曰〔1〕：“不可。战不胜魏，而得朝礼，与魏和而下楚，此可以大胜也。今战胜魏，覆十万之军而禽太子申，臣万乘之魏而卑秦、楚，此其暴戾定矣。且楚王之为人也，好用兵而甚务名，终为齐患者，必楚也。”田婴不听，遂内魏王〔2〕，而与之并朝齐侯再三〔3〕。

【注释】

〔1〕张丑：齐臣。

〔2〕内：同“纳”。

〔3〕齐侯：指齐威王。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如果对魏作战没有获胜，互相朝见，与魏讲和而共同攻楚，这可以取得大胜啊。如今打败了魏国，歼灭了它十万大军，擒杀了太子申，使魏国称臣而卑视秦、楚，齐君定然行为暴戾。并且楚王的为人，喜欢用兵而很想出名，最终成为齐国祸患的，定是楚国啊。”田婴没有听从，就接纳魏王和他一起多次朝见齐侯。

赵氏丑之。楚王怒，自将而伐齐，赵应之，大败齐于徐州〔1〕。

【注释】

〔1〕徐州：今山东滕州东南。

【译文】

赵国感到羞辱。楚王生气，亲自领兵攻齐，赵国响应它，在徐州大败齐军。

（《魏策二》）　　

田需贵于魏王

田需相魏，约在公元前316年。正在他春风得意时，惠施用种杨和拔杨为例，向他敲响了警钟。惠施告诫他，如不和魏王身边的人搞好关系，将会受到排挤，定会发生危险。说坏话的人多了，田需纵有百口，也将难于辩解。

张仪曾由秦入魏为相，惠施和张仪的政见不同，张仪主张联合秦、韩去攻齐、楚，惠施主张联合齐、楚以消弭战争。为张仪说话的人多，惠施显得孤立，被迫出奔楚国。他遭受诽谤而失去相位，对此有切身体会，所以对田需及时提出了忠告。

田需贵于魏王〔1〕，惠子曰〔2〕：“子必善左右。今夫杨，横树之则生，倒树之则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杨，一人拔之，则无生杨矣。故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然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今子虽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则子必危矣。”

【注释】

〔1〕田需：齐人，借楚国支持，在魏为相。

〔2〕惠子：惠施。

【译文】

田需非常受魏王的信任，惠施对田需说：“你一定要和大王身边的人搞好关系。就像杨树，横着种植也能成活，倒着种植也能成活，折断了种植也能成活。但如果让十个人去植杨树，让一个人去拔，那么就是一棵杨树也不能存活。以十人之众去种很容易存活的杨树，却不能胜过一人拔树，这是什么原因呢？植树难而拔树容易啊。现在你虽然在魏王那里打下了根基，但想除掉你的人太多，那你就很危险了。”

（《魏策二》）　　

秦、楚攻魏，围皮氏

战国时期，各国的关系波谲云诡，变化万千，今日为友，明日为敌，难以预料。

要应付变幻莫测的局势，需要有清醒的头脑、过人的才能，方可以随机应变，这正是智谋之士大显身手的好时机。秦与楚攻魏，战争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可形势突变，魏转而与楚联合，使秦陷于孤立。樗里疾巧计离间楚、魏，转而合魏攻楚，变被动为主动，他被称为“智囊”，真是名不虚传。

秦、楚攻魏，围皮氏〔1〕。为魏谓楚王曰〔2〕：“秦、楚胜魏，魏王之恐也见亡矣〔3〕，必合于秦，王何不倍秦而与魏王〔4〕？魏王喜，必内太子〔5〕。秦恐失楚，必效城地于王，王虽复与之攻魏可也。”楚王曰：“善。”乃倍秦而与魏，魏内太子于楚。

【注释】

〔1〕皮氏：今山西河津西。

〔2〕楚王：指楚怀王。

〔3〕魏王：指魏襄王。

〔4〕倍：同“背”。

〔5〕内：同“纳”，下同。太子：名遫（sù），即位后称昭。

【译文】

秦、楚合军攻魏，包围了皮氏。有人替魏国向楚王说：“秦、楚战胜了魏国，魏王恐怕被灭亡，定会与秦国联合，大王为什么不背弃秦国转而和魏王亲善？魏王高兴，定会把太子送入楚国做人质。秦恐失去楚的支持，定会把城地献给大王，大王再和它一起攻打魏国也是可以的。”楚王说：“好。”就背弃秦国而亲附魏国，魏国果然把太子送入楚国。

秦恐，许楚城地，欲与之复攻魏。樗里疾怒〔1〕，欲与魏攻楚，恐魏之以太子在楚不肯也。为疾谓楚王曰：“外臣疾使臣谒之曰：‘敝邑之王欲效城地，而为魏太子之尚在楚也，是以未敢。王出魏质，臣请效之，而复固秦、楚之交，以疾攻魏。’”楚王曰：“诺。”乃出魏太子。秦因合魏以攻楚。

【注释】

〔1〕樗（chū）里疾：秦将。

【译文】

秦国恐惧，答应把城地割给楚国，打算重新和它攻打魏国。樗里疾很生气，想联魏攻楚，恐怕魏国因太子在楚而不肯。有人替樗里疾对楚王说：“国外的臣子疾让我禀告说：‘敝国的君王打算献上城地，但因魏太子还在楚国，所以未采取行动。大王放走魏国的人质，我就请把地献上，使秦、楚的友谊重新巩固，迅速攻打魏国。’”楚王说：“好。”就放走魏太子。秦国于是联合魏国，攻打楚国。

（《魏策二》）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

本章是说理性寓言。庞葱估计到他和太子离开魏王后，会有不少人说他的坏话，难得有再见的机会，他就用“三人成市虎”作比喻，先在魏王那里打了预防针。哪知坏人的诽谤防不胜防，有的是明枪，有的是暗箭，庞葱的担心，终于成为事实。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1〕，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

【注释】

〔1〕庞葱：魏臣。

【译文】

庞葱和魏太子一起到赵国的邯郸做人质，庞葱对魏王说：“现在有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会相信吗？”魏王说：“不会相信。”庞葱又说：“现在有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会相信吗？”魏王说：“我会半信半疑。”庞葱又问：“现在有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了。”

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王曰：“寡人自为知。”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

【译文】

庞葱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很明显的事，但三个人说有就变成了真有老虎。现在邯郸距离大梁比王宫距离集市远多了，但是前来说我坏话的人将远远超过三个，希望大王明辨啊！”魏王说：“我自己会判断。”于是庞葱辞别魏王而去。庞葱还在途中，诽谤他的话已传到国内。等到魏太子归国后，庞葱果然没有再得到魏王的信任。

（《魏策二》）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

公元前356年，鲁、卫、宋、郑的君主到魏朝见。

春秋时期，凡是诸侯会盟，与会人员一般都要赋诗言志，引用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到了战国，会盟不再赋诗，而改为“避席择言”，即席用好话提出忠告。从本章所载，鲁君在宴会上“避席择言”，要魏王警惕酒、味、色能导致亡国之祸，可以看出，从春秋进入战国，各种礼仪都在发生变化。

梁王魏婴觞诸侯于范台〔1〕。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2〕：“昔者，帝女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3〕，易牙乃煎敖燔炙〔4〕，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5〕，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6〕，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7〕，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8〕，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9〕，强台之乐也。有一于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注释】

〔1〕梁王魏婴：魏惠王。觞（shānɡ）：古代饮酒器，这里指宴饮。

〔2〕避席择言：这是外交礼节，类似于春秋时的盟会赋诗。

〔3〕嗛（qiàn）：足，满足。

〔4〕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臣，善于烹调。敖：通“熬”。燔（fán）炙：烤肉。

〔5〕南之威：美女名。

〔6〕楚王：指楚昭王。崩山：巫山。

〔7〕彷徨：水名。

〔8〕白台、闾须：皆美女名。

〔9〕夹林、兰台：皆游乐景点。

【译文】

梁王魏婴在范台宴请诸侯。大家喝酒喝得很畅快，这时，梁王向鲁共公敬酒。鲁共公很高兴，离席恭敬地说：“从前，尧帝的女儿仪狄酿制美酒献给大禹，大禹喝了觉得味道很好，于是大禹疏远了仪狄并从此戒酒。大禹说：‘后世必有因饮酒而亡国的君主！’齐桓公半夜感到饥饿，易牙于是用煎熬烧烤的方法和各种调料做出了美食献给桓公，桓公吃了之后一直睡到天亮都没醒，桓公为此感叹：‘后世必定会有因为美食而亡国的君主。’晋文公得到美女南威，三天都不理朝政，晋文公于是疏远了南威说：‘后世必定会有因美女而亡国的君主。’楚王登上强台远眺巫山，看左边是长江，看右边是洞庭湖，下临彷徨之水，快乐得忘乎所以，于是他发誓再也不登强台，楚王说：‘后世必定会有因为观赏美景而亡国的君主。’现在大王杯里装的是像仪狄酿的美酒；大王吃的都是像易牙烹制的美食；大王身边的白台和闾须都是像南威一样的美女；大王前有夹林，后有兰台，就像是强台那样的游乐景点。有其中一种就足以亡国，现在大王同时拥有这四种，怎么能不引以为戒呢？”梁王对鲁共公的说法连声说好。

（《魏策二》）　　

秦败魏于华，走芒卯而围大梁

公元前273年，赵、魏攻韩，韩向秦求救。秦国出兵，在华阳击败赵、魏联军，进围大梁，须贾向穰侯进说就在此时。

须贾劝说穰侯，不要以天幸为常，并指出楚、赵助魏敌秦，形势对秦不利；若秦与魏媾和，则可不用兵而扩大穰侯陶邑的领地。

史载，此次大梁之围，因魏献南阳（今河南沁阳一带）而解，本文所说，在须贾进说之后，穰侯称善，秦军即解围而去，实际上只起了辅助作用。

须贾在戏剧中是丑角，从本文看，他是一个富于机智的辩士。

秦败魏于华〔1〕，走芒卯而围大梁〔2〕。须贾为魏谓穰侯曰〔3〕：“臣闻魏氏大臣父兄皆谓魏王曰〔4〕：‘初时惠王伐赵，战胜乎三梁〔5〕，十万之军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燕，杀子之，破故国，燕不割，而燕国复归。燕、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数割，而随以亡〔6〕。臣以为燕、赵可法，而宋、中山可无为也。夫秦，贪戾之国而无亲，蚕食魏，尽晋国，战胜暴子〔7〕，割八县，地未毕入而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8〕，此非但攻梁也，且劫王以多割也，王必勿听也。今王循楚、赵而讲，楚、赵怒而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则国救亡不可得已。愿王之必勿讲也。王若欲讲，必少割而有质，不然必欺。’是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

【注释】

〔1〕华：即华阳，在今河南郑州南。

〔2〕芒卯：齐人，魏将。大梁：魏都，今河南开封。

〔3〕须贾：魏大夫。穰侯：秦昭王舅魏冉，时为秦相。

〔4〕魏王：指魏安釐王。

〔5〕三梁：赵地，在今河北肥乡西南。

〔6〕宋、中山数伐数割，而随以亡：齐灭宋在公元前286年。赵灭中山在公元前301年。

〔7〕暴子：指韩将暴鸢。

〔8〕北宅：魏邑，在今河南郑州原荥泽东。

【译文】

秦军在华阳击败了魏军，魏将芒卯败走，秦军进兵围困大梁。须贾为魏国前去拜见秦军主帅穰侯，说：“我听说魏国的亲近大臣都对魏王说：‘当初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大败赵军，率十万大军攻破邯郸，赵国没有割地，邯郸又回到了赵国手中。齐国攻打燕国，杀掉了子之，打败了这个有古老历史的国家，燕国没有割地，燕国后来也复国了。燕、赵两国之所以能保全国土、兵力不衰，而且没有割让土地给诸侯各国，是因为他们能忍受苦难而不轻易割地。宋国、中山国屡次被攻打屡次割地，国家很快就灭亡了。我认为燕、赵两国是可以效法的，而不应像宋国、中山国那样办。秦国是个贪婪的国家，又不讲情面，蚕食魏国的土地，侵吞晋国，打败暴鸢，魏国割让了八县，割地都还没完全交收，秦国又出兵攻打了。秦国的欲望哪里能满足啊！现在又打败了芒卯，侵占了北宅，这不仅是进攻魏国，将是胁迫魏王多割让土地，大王一定不要听从。现在背着楚、赵和秦国讲和，楚、赵两国会生气，就会争相投向秦国，秦国一定高兴地接受。秦国率楚国、赵国的军队再度攻魏，想要不亡国都是不可能的。希望大王不要与秦国讲和。如果大王想要讲和，一定要少割土地而且还要有秦国的人质，不然定会受欺骗。’这都是我在魏国听到的，希望您这样来考虑问题。

“《周书》曰：‘维命不于常’〔1〕，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而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知者不然。

【注释】

〔1〕维命不于常：此语出《尚书·康诰》。

【译文】

“《周书》上说：‘天命无常’，这是说幸运不是经常出现的。秦军战胜暴鸢而割走魏国八县，这不是因为兵力精锐，不是计策巧妙，这是幸运占多数。现在秦军打败芒卯，侵占北宅，攻打大梁，这是以为幸运是经常出现的，智慧的人是不会依靠天命的。

“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兵〔1〕，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十仞之城，臣以为虽汤、武复生，弗易攻也。夫轻信楚、赵之兵，陵十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下之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之也。攻而不能拔，秦兵必罢，阴必亡〔2〕，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及楚、赵之兵未至于大梁也，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和，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讲也，必争事秦，从是以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尝割晋国取地也，何必以兵哉？夫兵不用而魏效绛、安邑〔3〕，又为阴启两道，几尽故宋，卫效单父〔4〕，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臣愿君之熟计而无行危也。”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注释】

〔1〕百县：泛指魏境内各县。

〔2〕阴：当作“陶”，穰侯封邑，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魏效绛、安邑：此指魏使芒卯割地予秦事。绛，晋故都新田，在今山西侯马。

〔4〕单父：卫地，在今山东单县东。

【译文】

“我听说魏国全力动员各地的兵力来防守大梁，我认为兵力不下三十万。用三十万的军队来守卫几十丈高的城市，我认为即使是商汤王、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现在轻易甩开楚、赵的军队，进犯十丈高的城市，和三十万大军作战而又志在必得，我认为这是从开天辟地起到现在都没有过的。攻打又攻不下，秦军必会疲惫，陶邑必会丢失，这就会前功尽弃。现在魏国正在犹豫，愿意少割地来了结这件事情。希望你趁楚国、赵国的军队还没有到大梁，尽快少割地来拉拢魏国。魏国正在犹豫时，得以少割土地而讲和，魏国一定会同意，那您就会得偿所愿。楚国、赵国因魏国先与秦国讲和，就会争相讨好秦国，合纵联盟就会散伙，您就可以选择有利的办法。您曾经割取魏国的土地，哪里是定要用兵呢？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魏国献上绛和安邑两地，又为陶邑开辟了两条道路，几乎尽占宋国原来的土地，卫国献上单父城，秦军没有损失，由您支配，您有什么要求达不到呢？有什么办不成的呢？我希望您认真考虑，不要走危险的道路。”穰侯说：“好。”于是解除了对大梁的包围。

（《魏策三》）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

公元前259年，秦乘长平战胜的威势，又在华阳打败魏军，并派宜阳令许绾诱劝魏王朝秦。

魏王心虽不愿，但为形势所迫，仍然准备动身。周䜣劝阻他说，许绾的话根本靠不住，入秦将有不测之祸。

魏王说，他已答应了应侯，不好反悔。支期让魏王伪装有病，请长信侯来商量，该如何办好？长信侯见魏王有病，就说他能让应侯打消叫魏王朝秦的念头，魏王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由于魏相长信侯和应侯关系友好，才让周䜣的话起到了作用。

秦败魏于华，魏王且入朝于秦〔1〕。周谓王曰〔2〕：“宋人有学者，三年反而名其母〔3〕。其母曰：‘子学三年，反而名我者，何也？’其子曰：‘吾所贤者无过尧、舜，尧、舜名。吾所大者无大天地，天地名。今母贤不过尧、舜，母大不过天地，是以名母也。’其母曰：‘子之于学者，将尽行之乎？愿子之有以易名母也。子之于学也，将有所不行乎？愿子之且以名母为后也。’今王之事秦，尚有可以易入朝者乎？愿王之有以易之，而以入朝为后。”

【注释】

〔1〕魏王：指魏安釐王。

〔2〕周：魏臣。

〔3〕反：同“返”。

【译文】

秦在华阳打败魏军，魏王准备入秦朝见。周对魏王说：“宋国有个出外求学的人，三年后回家，就直呼他母亲的名字。他的母亲说：‘你学习了三年，回家就叫我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她的儿子说：‘我所认为贤能的人，没有超过尧、舜的，我对尧、舜都叫他们的名。我认为伟大的不超过天地，天地我也叫它们的名。如今母亲的贤能不能超过尧、舜，伟大不能超过天地，所以我叫母亲的名字。’他的母亲说：‘你对学到的知识，将要完全实行吗？希望你能换个名称来称呼母亲。你对所学的知识，如果有不能实行的，希望你把直呼母亲的名字往后放一放。’如今大王事奉秦国，还有可代替入朝的办法吗？希望大王用别的方法来代替，把入朝的事往后放一放。”

魏王曰：“子患寡人入而不出邪？许绾为我祝曰〔1〕：‘入而不出，请殉寡人以头。’”周对曰：“如臣之贱也，今人有谓臣曰：‘入不测之渊而必出，不出，请以一鼠首为女殉’者，臣必不为也。今秦不可知之国也，犹不测之渊也；而许绾之首，犹鼠首也。内王于不可知之秦，而殉王以鼠首，臣窃为王不取也。且无梁孰与无河内急〔2〕？”王曰：“梁急。”“无梁孰与无身急？”王曰：“身急。”曰：“以三者〔3〕，身，上也；河内，其下也。秦未索其下，而王效其上，可乎？”

【注释】

〔1〕许绾（wǎn）：秦臣。

〔2〕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3〕以三者：“者”下当补“论”字。

【译文】

魏王说：“你担心我入秦后出不来吗？许绾对我发誓说：‘如果你入秦后出不来，请用我的人头做担保。’”周回答说：“像我这种低贱的人，现在有人对我说：‘跳进不测的深渊，必然能够出来，要是出不来，我愿用一个鼠头作为担保’，我一定不会同意。如今秦是一个变化莫测的国家，就像是不测的深渊一样；许绾的头，犹如一个鼠头。让大王进入变幻莫测的秦国，而用一个鼠头作为担保，我私下认为这个做法不可取。再说失去大梁和失去河内哪个更重要？”魏王说：“大梁重要。”“失去大梁和丢掉性命相比，哪个更重要？”魏王说：“性命重要。”周说：“在以上三个条件中，性命是最重要的，河内是最不重要的。秦还没要求最不重要的，而大王就献出最重要的，这恰当吗？”

王尚未听也。支期曰〔1〕：“王视楚王〔2〕。楚王入秦，王以三乘先之；楚王不入，楚、魏为一，尚足以捍秦。”王乃止。王谓支期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行者，欺之矣。”支期曰：“王勿忧也。臣使长信侯请无内王〔3〕，王待臣也。”

【注释】

〔1〕支期：魏人。

〔2〕楚王：楚考烈王。

〔3〕长信侯：魏相，与应侯亲善。

【译文】

魏王还在犹豫。支期说：“大王可观察楚王的态度。楚王要是入秦，大王派三辆轻车，抢先进入秦国。楚王要是不入秦，楚、魏联合在一起，还足以抵御秦国。”魏王这才打消了入秦朝见的念头。魏王对支期说：“我已经许诺应侯前去朝秦了，现在不动身，就是欺骗他了。”支期说：“大王不要担心。我叫长信侯设法不要让大王入秦，大王等待我的回音吧！”

支期说于长信侯曰：“王命召相国。”长信侯曰：“王何以臣为？”支期曰：“臣不知也，王急召君。”长信侯曰：“吾内王于秦者，宁以为秦邪？吾以为魏也。”支期曰：“君无为魏计，君其自为计。且安死乎？安生乎？安穷乎？安贵乎？君其先自为计，后为魏计。”长信侯曰：“楼公将入矣〔1〕，臣今从。”支期曰：“王急召君，君不行，血溅君襟矣。”

【注释】

〔1〕楼公：楼缓，秦相。

【译文】

支期对长信侯进说道：“大王要召见相国。”长信侯问：“大王有什么事要召见我？”支期说：“我不知道。大王要紧急召见您。”长信侯说：“我让大王入秦朝见，难道是为了秦国吗？我是为了魏国啊。”支期说：“您不要替魏国打算，您且替自己打算。您是愿死还是愿活？愿穷还是愿富贵？您最好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魏国打算。”长信侯说：“楼公将要到魏国来了，我要和他商量一下。”支期说：“大王紧急召见您，您如不动身，鲜血就要溅到您的衣襟上了。”

长信侯行，支期随其后。且见王，支期先入谓王曰：“伪病者乎而见之，臣已恐之矣。”长信侯入见王，王曰：“病甚奈何！吾始已诺应侯矣，意虽道死，行乎？”长信侯曰：“王毋行矣！臣能得之于应侯，愿王无忧。”

【译文】

长信侯出发，支期紧随其后。将和魏王见面时，支期抢先入宫对魏王说：“大王可假装带病接见他，我已经恐吓过他了。”长信侯入宫拜见魏王，魏王说：“我病得很厉害，怎么办？我早先已经许诺应侯了，看来即使是死在路上，也得动身吧？”长信侯说：“大王不要动身了！我能让应侯同意您不去秦国，希望大王不要担忧。”

（《魏策三》）　　

华阳之战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有两条战线：一是硝烟弥漫的正面战场，一是外交战线上不见刀枪的战场。

力量占上风的一方，在遭到坚强阻击时，往往也无法占领对方的城邑，它凭借军事优势，常想通过外交手段，迫使对方自动献出土地。劣势的一方，常可用积极抵抗去化解敌方的攻势。鹿死谁手，正难预料。在外交上，更要坚持原则，不能把敌方用武力得不到的土地拱手相送。

割地求和，等于“抱薪救火”，只会使火势越烧越旺。坚持斗争，奋战到底，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华阳之战〔1〕，魏不胜秦。明年，将使段干崇割地而讲〔2〕。

【注释】

〔1〕华阳：韩邑，在今河南新郑东南。

〔2〕段干崇：魏臣。

【译文】

华阳的战事，魏军被秦打败。次年，魏将派段干崇割地与秦讲和。

孙臣谓魏王曰〔1〕：“魏不以败之上割，可谓善用不胜矣；而秦不以胜之上割，可谓不能用胜矣。今处期年乃欲割，是群臣之私而王不知也。且夫欲玺者，段干子也，王因使之割地；欲地者，秦也，而王因使之授玺。夫欲玺者制地，而欲地者制玺，其势必无魏矣。且夫奸臣固皆欲以地事秦。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也，薪不尽则火不止。今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穷，是薪火之说也。”

【注释】

〔1〕孙臣：魏臣。魏王：指魏安釐王。

【译文】

孙臣对魏王说：“魏不在战败的时候割地，可说是善于运用不胜的条件；而秦不在战胜的时候割取魏地，可说是不善运用战胜的时机。如今过了一整年才打算割地，这是群臣的私心而大王不知道啊。并且想得玺的是段干子，大王叫他去割地；想得地的是秦国，大王让它授玺。想得玺的控制着地，而想得地的控制着玺，发展下去就定会使魏国消失。并且奸臣都想用割地来讨好秦国。用割地来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薪柴去救火，薪柴不完那火也就不止息。如今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无穷无尽，这就像是薪和火的关系啊。”

魏王曰：“善。虽然，吾已许秦矣，不可以革也。”对曰：“王独不见夫博者之用枭邪？欲食则食，欲握则握。今君劫于群臣而许秦，因曰不可革，何用智之不若枭也？”魏王曰：“善。”乃按其行。

【译文】

魏王说：“对。可是，我已答应秦国了，不可以改变。”孙臣回答说：“难道大王没有见过下棋的人如何使用枭棋吗？得到枭棋的，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如今大王受群臣胁迫而答应秦国，因而说不能食言，为什么考虑问题还比不上运用枭棋的人啊？”魏王说：“好。”就停止了段干崇的行动。

（《魏策三》）　　

秦将伐魏

孟尝君田文去齐相魏。公元前283年，秦准备派大军攻魏，魏昭王因形势危急，连夜召见孟尝君，向他问计。孟尝君提出，必须寻求诸侯的救援，于是魏王派他出使燕、赵二国。孟尝君用唇齿相依的关系，告诉燕、赵的国君，说魏国如落入秦国之手，燕、赵失去屏蔽，将会出门见敌，对它们极其不利。

孟尝君不愧是老练的政治家，燕、赵两王都被他说动，立即出兵救魏，秦军于是撤走。

秦将伐魏。魏王闻之〔1〕，夜见孟尝君〔2〕，告之曰：“秦且攻魏，子为寡人谋，奈何？”孟尝君曰：“有诸侯之救则国可存也。”王曰：“寡人愿子之行也。”重为之约车百乘。

【注释】

〔1〕魏王：魏昭王。

〔2〕孟尝君：即田文，此时离开齐国，在魏为相。

【译文】

秦国将要攻打魏国，魏王听到了这个消息，连夜召见孟尝君，魏王告诉他：“秦国准备攻打魏国，你为我想想，该怎么办呢？”孟尝君说：“如果有诸侯的救援，魏国就能转危为安。”魏王说：“我希望你能去办好这件事。”魏王郑重地为孟尝君准备了一百辆车。

孟尝君之赵，谓赵王曰〔1〕：“文愿借兵以救魏。”赵王曰：“寡人不能。”孟尝君曰：“夫敢借兵者，以忠王也。”王曰：“可得闻乎？”孟尝君曰：“夫赵之兵非能强于魏之兵，魏之兵非能弱于赵也。然而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而魏之地岁危，而民岁死者，何也？以其西为赵蔽也。今赵不救魏，魏歃盟于秦〔2〕，是赵与强秦为界也，地亦且岁危，民亦且岁死矣。此文之所以忠于大王也。”赵王许诺，为起兵十万，车三百乘。

【注释】

〔1〕赵王：赵惠文王。

〔2〕歃（shà）盟：歃血结盟。

【译文】

孟尝君到了赵国，面见赵王说：“我希望向大王借兵去解救魏国。”赵王回答：“我不能借兵给你。”孟尝君说：“我来借兵，实际上是效忠于大王。”赵王说：“我能听听你的说法吗？”孟尝君说：“赵军并不比魏军强大，魏军也并不比赵军弱小。然而赵国连年没有受到威胁，百姓也没有大量死亡；相反，魏国却连年战争不断，老百姓大量死亡，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魏国在西边做赵国的屏障。今天赵国不救援魏国，魏国就会与秦国结盟，那赵国就将直接面对强大的秦国，赵国也会兵灾不断，百姓也会大量死亡。这就是我所说的忠于大王的意思。”赵王于是同意派兵十万，战车三百辆。

又北见燕王曰〔1〕：“先日公子常约两王之交矣〔2〕。今秦且攻魏，愿大王之救之。”燕王曰：“吾岁不熟二年矣，今又行数千里而以助魏，且奈何？”田文曰：“夫行数千里而救人者，此国之利也。今魏王出国门而望见军，虽欲行数千里而助人，可得乎？”燕王尚未许也。

【注释】

〔1〕燕王：燕昭王。

〔2〕公子：指燕、魏公子。

【译文】

孟尝君又北上拜见燕王说：“当年两国公子为联合燕、魏两国结盟，现在秦军将要攻魏，希望大王救援。”燕王说：“我国已连续两年歉收，现在又要远涉千里去救援魏国，怎么能办得到呢？”孟尝君说：“远赴千里之外救援，这是有利于燕国的。现在魏王一出国门就看见秦军，就是想千里驰援别人，还有可能吗？”燕王还是不肯发兵。

田文曰：“臣效便计于王，王不用臣之忠计，文请行矣，恐天下之将有大变也。”王曰：“大变可得闻乎？”曰：“秦攻魏，未能克之也，而台已燔，游已夺矣。而燕不救魏，魏王折节割地，以国之半与秦，秦必去矣。秦已去魏，魏王悉韩、魏之兵，又西借秦兵，以因赵之众，以四国攻燕，王且何利？利行数千里而助人乎？利出燕南门而望见军乎？则道里近而输又易矣，王何利？”

【译文】

孟尝君说：“我献妙计给大王，但大王不用我的良策，我只得离开，恐怕天下局势就要大变了。”燕王说：“我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吗？”孟尝君回答：“秦军攻魏，就算没有攻下，但高台已被焚毁，游乐之地也已被占领。而燕不加援救，魏王就会屈辱割地，将半个魏国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军一定会撤退。秦军撤走后，魏王会兴起韩国、魏国的军队，又西借秦军，再联合赵军，以四国之兵来攻打燕国，大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国是千里驰援好，还是一出去就看见四国攻燕的军队好呢？而且四国军队到燕国的距离很近而运输也方便了，这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

燕王曰：“子行矣，寡人听子。”乃为之起兵八万，车二百乘，以从田文。

【译文】

燕王说：“你可以回国复命了，我愿听从你的意见。”于是为孟尝君派出精兵八万，战车二百辆。

魏王大说曰：“君得燕、赵之兵甚众且亟矣。”秦王大恐〔1〕，割地请讲于魏。魏因归燕、赵之兵而封田文。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译文】

魏王非常高兴，说：“你这么快就借到了燕、赵的大军，真了不起啊！”秦王大为恐慌，割地与魏国讲和。魏王于是让燕、赵的军队回国，并封赏了孟尝君。

（《魏策三》）　　

魏王欲攻邯郸

做事成功，有一个前提，必须是大方向正确。

方向对了，多一分耕耘，就多一分收获。日积月累，由小到大，涓涓不息，汇为江河，成功定可预期。方向不对，南辕北辙，愈努力问题愈多，愈坚持错误愈大。

魏王欲攻邯郸〔1〕，季梁闻之〔2〕，中道而反〔3〕，衣焦不申〔4〕，头尘不浴，往见王曰：“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今王动欲成霸王，举欲信于天下，恃王国之大，兵之精锐，而攻邯郸，以广地尊名，王之动愈数〔5〕，而离王愈远耳，犹至楚而北行也。”

【注释】

〔1〕魏王：魏惠王。

〔2〕季梁：魏臣。

〔3〕反：同“返”。

〔4〕申：伸张，伸展。

〔5〕数：音shuò。

【译文】

魏王打算攻打邯郸，季梁听说这件事，中途折回，衣服卷缩不伸，头上的尘土也没有洗，匆忙去见魏王道：“今天我来的时候，在大路上见到一个人，正朝着北方驾着他的车，告诉我说：‘我想到楚国去。’我说：‘您到楚国，为什么朝着北方走？’那个人回答说：‘我的马是好马。’我说：‘马虽然好，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啊。’那个人回答说：‘我的用费充足。’我说：‘用费虽然充足，可这不是到楚国的路啊。’他又说：‘我驾车的人技术高明。’这几个条件愈好，距楚国就愈远了。如今大王的举动总想称霸称王，总想在天下得到伸张，依仗大王的国土大，武器精良，想去攻打邯郸，从而扩张土地提高名声，大王的行动愈频繁，离开称王的事业就愈远，就好像想到楚国却向着北走一样啊。”

（《魏策四》）　　

秦、魏为与国

战国时期，国与国间的斗争复杂而尖锐，各国都很重视相互结盟。到战国晚期，魏国已向秦臣服，“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俨然成了秦的附属国，已不是普通的盟国，当齐、楚相约攻魏时，不仅对魏不利，对秦也是不利的。唐雎向秦王进说，无疑是看准了秦不会让魏受损以加强齐、楚的力量。所以秦王听了他的意见后，立即出兵救魏，迫使齐、楚撤军。

秦、魏为与国。齐、楚约而欲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秦救不出。

【译文】

秦国与魏国结成同盟，齐国、楚国将共同攻魏，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派出使者的车辆络绎不绝，但秦国的救兵却一直没有派出。

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谓魏王曰〔1〕：“老臣请出西说秦，令兵先臣出，可乎？”魏王曰：“敬诺。”遂约车而遣之。

【注释】

〔1〕魏王：魏安釐王。

【译文】

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年逾九十，他对魏王说：“请让我西去秦国求救，要让救兵在我回来之前就赶到，可以吗？”魏王说：“太好了。”于是派车辆送他去秦国。

唐雎见秦王〔1〕，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2〕，甚苦矣。魏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矣。”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至者，是大王筹䇲之臣无任矣。且夫魏一万乘之国，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则且割地而约齐、楚，王虽欲救之，岂有及哉？是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也，窃以为大王筹䇲之臣无任矣。”

【注释】

〔1〕秦王：秦昭王。

〔2〕芒然：疲倦的样子。

【译文】

唐雎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不辞辛劳，远道至此，太辛苦了。魏国已多次前来求救，我知道魏国的情势危急。”唐雎回答道：“大王已经知道魏国的情势危急，但救兵不到，这就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大臣们无能啊！况且魏国是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自愿臣服做秦东边的属国，接受秦王的封赠，为秦王立庙，春秋祭祀，是认为秦国的强大可以与之结盟。现在齐、楚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大王的救兵还不到，魏国危急之时就会割让土地而与齐、楚两国结盟，那时大王就是想挽救也来不及了。轻易失掉了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让秦的敌国齐、楚强大，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臣无能啊！”

秦王喟然愁悟〔1〕，遽发兵，日夜赴魏。齐、楚闻之，乃引兵而去。魏氏复全，唐雎之说也。

【注释】

〔1〕喟（kuì）然：叹息警觉的样子。

【译文】

秦王幡然醒悟，立刻发兵，日夜兼程救援魏国。齐、楚两国知道秦国发兵救魏，于是撤军。魏国之所以能够保全，靠的是唐雎的游说啊！

（《魏策四》）　　

信陵君杀晋鄙

作出一点贡献，有了一点成绩，这只是事业的起点，决不能成为骄傲的资本。谦逊是一种美德，能使人保持头脑清醒。功成而不居，更能赢得别人的尊重。骄傲自满，沾沾自喜，常使人脑子发热，自以为是，往往埋下失败的祸根。有的人一生兢兢业业，作出许多贡献，可到了晚年，志得意满，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有时因为一念之差，犯下严重错误，不能保持晚节，令人惋惜，这都是骄傲所致。

“满招损，谦受益”，这是我国古代有益的格言，值得我们牢牢记取。唐雎所说，就是这个意思。

信陵君杀晋鄙〔1〕，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2〕。

【注释】

〔1〕信陵君杀晋鄙：公元前257年，信陵君通过魏王的爱妃如姬窃得虎符，杀掉将军晋鄙，选兵八万，在邯郸城下大破秦军。

〔2〕赵王：赵孝成王。

【译文】

信陵君杀掉晋鄙，挽救了邯郸，击破秦军，保全了赵国，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他。

唐雎谓信陵君曰〔1〕：“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2〕，臣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注释】

〔1〕唐雎（jū）：魏人。

〔2〕卒（cù）然：同“猝然”。

【译文】

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人说，事情有不能知道的，有不能不知道的；有不能忘记的，有不能不忘记的。”信陵君说：“这话怎么说呢？”唐雎回答说：“别人憎恨我，不可不知道；我憎恨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别人对我有恩惠，不应忘记；我对别人有恩惠，不可以不忘记啊。如今您杀掉晋鄙，挽救了邯郸，击破秦军，保全了赵国，这是很大的恩惠啊。如今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忽然见到赵王，我希望您忘记所施的恩惠啊。”信陵君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魏策四》）　　

魏攻管而不下

公元前247年，魏信陵君领军攻管。管本魏地，这时已在秦国手中。

守管的人是安陵人缩高的儿子，信陵君想通过缩高的关系，让他的儿子举城投降。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安陵君竟举出“大府之宪”，缩高又抬出所谓“大臣之义”，断然拒绝。

安陵君受封于魏国，缩高是安陵的子民。这时秦加兵于魏，欲取大梁，安陵君如果能念在魏是他的宗国，缩高如果能念在他的先人也是魏的臣民，不应对魏国的安危坐视不救。但是安陵君和缩高不懂得封国和宗国哪一个更重要，不懂得小道理应该服从大道理，不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对他们颇有微词，同时对信陵君闻缩高“刎颈而死”，即“缟素避舍以谢安陵”提出异议。

魏攻管而不下〔1〕。安陵人缩高，其子为管守。信陵君使人谓安陵君曰：“君其遣缩高，吾将仕之以五大夫〔2〕，使为持节尉〔3〕。”安陵君曰：“安陵，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使道使者至缩高之所，复信陵君之命。”缩高曰：“君之幸高也，将使高攻管也。夫以父攻子守，人大笑也。见臣而下，是倍主也〔4〕。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也。敢再拜辞。”

【注释】

〔1〕管：在今河南郑州北二里。

〔2〕五大夫：大夫中最高的爵位。

〔3〕持节尉：掌握生杀大权的军官。

〔4〕倍：通“背”，背叛。

【译文】

魏国攻打秦国的管城，没有攻下。安陵人缩高的儿子担任管城的防守。信陵君派人对安陵君说：“请派缩高前去，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让他担任持节尉。”安陵君对使者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让他们完全听我的命令。你自己前去，我派人把你引领到缩高住的地方，传达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你来到我这里，是为了让我攻打管城。父亲攻打儿子的守地是会被天下人耻笑的。见到我就投降，就是背叛自己的君主。父亲让儿子背叛，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真对不起，我只好推辞了。”

使者以报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大使之安陵曰：“安陵之地，亦犹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则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之生束缩高而致之。若君弗致也，无忌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诏襄王以守此地也〔1〕，手受大府之宪〔2〕。宪之上篇曰：‘子弑父，臣弑君，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虽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诏而废大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

【注释】

〔1〕成侯：安陵始封的国君。襄王：魏襄王。

〔2〕大府：藏文书的府库。宪：法。

【译文】

使者把情况回报信陵君，信陵君非常生气，派特使到安陵对安陵君说：“安陵这个地方，也算是魏国的土地。现在我攻不下管城，那么，秦军就会攻击到我国，魏国就会发生危险。请您把缩高捆上送到我这里来。如果您不送来，我将派十万大军到达安陵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受襄王的命令镇守此地，亲自接受了大府的法令。法令上篇说：‘儿子杀父亲，大臣杀君王，有规定的刑罚不能免罪。即使国家举行大赦，举城投降和逃亡国外的人也不能免责。’现在缩高辞去职务，保全父子间的道义，但您说‘必须要把他活捉送来’，这就会让我有负襄王的命令，又违背了大府的法令，就算是死我也不敢照办。”

缩高闻之曰：“信陵君为人，悍而自用也。此辞反，必为国祸。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也。”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

【译文】

缩高听说后，说：“信陵君为人刚愎自用。此话一出，肯定会给国家带来灾祸。我已经尽到了做人臣的道义，怎么能使我的君主受到魏国的危害呢？”缩高就到使者住地自刎而死。

信陵君闻缩高死，素服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曰：“无忌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敢再拜释罪。”

【译文】

信陵君听到缩高的死讯，穿上素服离开住地，派使者向安陵君谢罪说：“我是小人，考虑不周，要求不当，我恭敬地请你恕罪。”

（《魏策四》）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外交使节，重任在肩，因为谈判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历来的当政者在选派使者时，都反复考虑，派出最合适的人选，即所谓“妙选行人”（“行人”，外交人员）。使臣常会遇到各种复杂的情况，需要随机应变，更需要勇敢坚强。

秦王政向安陵君提出交换土地的要求，只不过是个幌子，其真正用意，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不折一弓一矢，轻易地吞并安陵。唐雎临危受命，只身深入敌国，面对秦国强大的军事压力，威武不屈，力挽狂澜，折服了秦王，完成了使命，真可算是具有大智大勇的“大丈夫”。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1〕：“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注释】

〔1〕秦王：嬴政，公元前246年即秦王位，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后改称始皇帝。安陵君：魏国分封的小国君主。安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打算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安陵君能答应我吗？”安陵君说：“承蒙大王对敝国施恩，用大换小，很好。可是，安陵是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我愿一直守住它，不敢拿来交换。”秦王为此很不高兴。安陵君因而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1〕。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注释】

〔1〕错：通“措”。

【译文】

秦王对唐雎说：“我用五百里的地方交换安陵，但安陵君却不肯听从我，这是为什么？况且秦国已经灭掉韩、魏，而安陵君仅凭五十里的地方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我念他是个年高有德的人，所以才没有在意。现在我拿出十倍的土地来为他扩大地盘，而他竟然违抗我，是瞧不起我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这样。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下来的土地，就要保住它，即使用一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何况是五百里呢？”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以头抢地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注释】

〔1〕徒跣（xiǎn）：赤脚。

【译文】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您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起怒来，就会使百万尸体倒地，血流千里。”唐雎说：“大王可曾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起怒来，不过是披头赤脚，用头往地上撞罢了。”唐雎说：“这是庸人的发怒，不是侠士的发怒。……要是侠士发起怒来，将使两具尸体同时倒下，血流五步，普天下的人都会穿上孝服，今天就是这样的时候。”说罢，就拔出宝剑，挺起身来。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译文】

秦王吓得脸色大变，慌忙从座位上挺直身子，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下，哪里会弄到这种地步呢！我已经明白了。韩、魏两国都被灭掉，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地方得以幸存，正是因为有先生您这样的人在啊。”

（《魏策四》）　　

韩 策

秦、韩战于浊泽

公元前314年，秦、韩爆发了浊泽之战，韩国失利。韩相公仲朋提出了倒向秦国，转而和秦联合伐楚的意见，说这样可以把祸患转嫁给楚国。

楚国谋臣陈轸要楚王作出救韩的姿态，让韩国高兴，感激楚国，以避免秦、韩的攻打。公仲也不是容易欺骗的，他看透了陈轸的用心，说如果不派人使秦而去相信陈轸的话，定会后悔。韩王不听公仲忠告，果然遭遇岸门大败，陈轸则在一旁暗自发笑。

公仲和陈轸双雄斗智，韩王把胜利送给陈轸，公仲只好徒唤奈何。

秦、韩战于浊泽〔1〕，韩氏急。公仲朋谓韩王曰〔2〕：“与国不可恃，今秦之心欲伐楚，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之以一名都，与之伐楚，以此一易二之计也。”韩王曰：“善。”乃儆公仲之行，将西讲于秦。

【注释】

〔1〕浊泽：韩地，在今河南长葛西与禹州西北交界处。

〔2〕韩王：韩宣惠王。

【译文】

秦、韩两国在浊泽大战，韩军处境危急。公仲朋对韩王说：“盟国是不能依靠的，现在秦国想的是攻打楚国，大王不如通过张仪与秦国讲和，送上一座大城，让秦国去攻打楚国，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韩王说：“好。”于是为公仲朋准备好一切，派他到秦国去谈判。

楚王闻之〔1〕，大恐，召陈轸而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我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南乡〔2〕，此秦所以庙祠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令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为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3〕。是秦、韩不和，兵虽至楚，国不大病矣。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于韩。韩得楚救，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我困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

【注释】

〔1〕楚王：楚怀王。

〔2〕乡：通“向”。

〔3〕雁行：跟随。

【译文】

楚王听说，大为恐慌，急忙召见陈轸把这件事告诉他。陈轸说：“秦国一直想攻打楚国，现在又得到韩国的一座大城，并准备好了军队，秦、韩起兵南进，这是秦国多次祈求神灵所想的事。现在终于实现，楚国肯定会遭到攻打。大王听我一言，在全国调集军队，对外宣称准备出兵救韩，让战车塞满道路。同时派出使者，多备车辆，带上重礼，让韩国相信楚国会救它。韩国就算不相信楚国，也将会感谢大王，定不会与秦国一起攻楚。这样，秦国、韩国不能团结一致，就算攻打楚国，楚国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如果韩国相信楚国，不和秦国联合，秦国必定会大怒，深恨韩国。韩国得到楚国的援救，就会看轻秦国；看轻秦国，对秦国的要求也不会言听计从。这样楚国就能阻挡秦、韩的军队，而免除楚国的祸患了。”

楚王大说，乃儆四境之内选师，言救韩，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弊邑虽小，已悉起之矣。愿大国遂肆意于秦，弊邑将以楚殉韩。”

【译文】

楚王十分高兴，于是下令在全国调集军队，声称要援救韩国；派出使者，带上车辆和重礼，对韩王说：“我国虽小，已经调动全国之兵来援。希望贵国下决心抵抗秦国，楚国将与韩国共存亡。”

韩王大说，乃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困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恃楚之虚名，轻绝强秦之敌，必为天下笑矣。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秦欲伐楚，楚因以起师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以使人报于秦矣，今弗行，是欺秦也。夫轻强秦之祸，而信楚之谋臣，王必悔之矣。”

【译文】

韩王大为高兴，让公仲朋停止出发。公仲朋说：“不能这样。以战争之实陷我们于困苦窘迫之地的是秦，用诺言假说来援救我们的是楚。相信楚国的谎言而轻易地与强秦为敌，必定会让天下耻笑。况且楚、韩又不是友好国家，没有共同攻打秦国的约定。秦国想要攻打楚国，所以楚国声言起兵救韩，这一定是陈轸的计策。而且大王已派人通知秦王要去和谈，现在又反悔，就是欺骗秦国。轻视强秦的威胁而听信楚王的谋臣，大王是一定会后悔啊！”

韩王弗听。遂绝和于秦。秦果大怒，兴师与韩氏战于岸门〔1〕，楚救不至，韩氏大败。

【注释】

〔1〕岸门：在今河南长葛北。

【译文】

韩王没有听从公仲朋的意见，和秦国断交。秦国大怒，兴兵与韩军在岸门大战，楚国援军并没有到达，韩军大败。

韩氏之兵非削弱也，民非蒙愚也，兵为秦禽，智为楚笑，过听于陈轸，失计于韩朋也。

【译文】

韩国的军队并没有削弱，韩国的人民也并不愚昧，韩军被秦军打败，行动被楚国耻笑的原因，是由于误听陈轸的诳言而没有采纳公仲朋的正确主张啊。

（《韩策一》）　　

史疾为韩使楚

战国时期，各国竞相实行变革，以求富国强兵。北方各国的改革比较顺利，在楚国则受到守旧势力的严重阻碍，中途而废。

吴起在楚国实行变法，曾取得南平百越，北并陈、蔡的效果。后来吴起被贵戚杀害，楚国改革的成果随风而逝，国内形势大变，盗贼公行，名实混淆，史疾所言，说明楚国的局势着实让人担忧。

楚国尽管地半天下，但在和秦的斗争中，连遭挫败，终致丧失抵抗能力，一再迁都，逃跑了又逃跑，这和楚国高层人物不懂得“正可以治国”是分不开的。

史疾为韩使楚〔1〕，楚王问曰〔2〕：“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3〕。”曰：“何贵？”曰：“贵正。”王曰：“正亦可为国乎？”曰：“可。”王曰：“楚国多盗，正可以圉盗乎〔4〕？”曰：“可。”曰：“以正圉盗，奈何？”顷间有鹊止于屋上者，曰：“请问楚人谓此鸟何？”王曰：“谓之鹊。”曰：“谓之乌，可乎？”曰：“不可。”曰：“今王之国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5〕，其任官置吏，必曰廉洁胜任。今盗贼公行而弗能禁也，此乌不为乌，鹊不为鹊也。”

【注释】

〔1〕史疾：韩臣。

〔2〕楚王：不详何王。

〔3〕列子圉（yǔ）寇：即列御寇，又称列子，战国时郑国学者。

〔4〕圉（yǔ）：防御，禁止。

〔5〕司马：主管军事。典令：主管发布政令。

【译文】

史疾替韩国出使楚国，楚王问道：“先生研究何种学问？”史疾回答说：“钻研列子圉寇的学说。”楚王又问：“看重什么？”史疾回答：“看重正。”楚王说：“正也可用来治国吗？”史疾回答说：“可以。”楚王说：“楚国的盗贼多，正可以御盗吗？”史疾回答说：“可以。”楚王问：“以正御盗，如何实施？”不久，有只鹊停在了屋上，史疾问：“请问楚国把这种鸟称为什么？”楚王说：“叫它鹊。”史疾问：“称为乌鸦可以吗？”赵王回答说：“不可以。”史疾说：“如今大王的国内有柱国、令尹、司马、典令等官，在任用官员时，定要叫他们廉洁胜任。如今盗贼横行而不能禁止，这就是乌不成乌，鹊不成鹊啊。”

（《韩策二》）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

祸患的发生，不会突然而来，总有一个由小到大的积累过程。有远见的人，善于发现苗头，防微杜渐，不让它发展到不可收拾，段干越人和造父弟子都是这样的人。

对于个人来说，有了小的错误就要及时纠正，迷途知返。大风起于萍末，细流汇成江河，小小问题，哪怕对事情的影响只有万分之一，也不可以忽视。“不因善小而不为，不因恶小而为之”，不要忘记这两句有益的教诲。

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1〕：“王良之弟子驾〔2〕，云取千里，遇造父之弟子〔3〕。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马〔4〕，千里之马也；服〔5〕，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6〕。’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今臣虽不肖，于秦亦万分之一也，而相国见臣不释塞者，是纆牵长也。”

【注释】

〔1〕段干越人：魏国人。段干，复姓。越人，名。新城君：芈（mǐ）戎，秦相。

〔2〕王良：赵简子的驾车者，善驾车马。

〔3〕造父：周穆王的驾车者，也以善驾车马闻名。

〔4〕马：古代以四马驾车，两边是骖（cān）马，当中夹辕的是服马，此“马”当指“骖”。

〔5〕服：指服马。

〔6〕纆（mò）牵：马缰绳。

【译文】

段干越人对新城君说：“王良的弟子把马套好，说是要行千里，遇到了造父的弟子。造父的弟子说：‘马行不了千里。’王良的弟子说：‘这马是千里马，服马也是千里马。你却说行不了千里，这是为什么？’造父的弟子回答说：‘你牵马的绳索过长。’牵马索对于这事来说，只占万分之一，却影响到千里马的行程。如今我虽然不才，对秦国也算是万分之一吧，可是相国您却不为我排除障碍，这就等于是驾马时牵马的绳索过长啊！”

（《韩策三》）　　

燕 策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

公元前307年，齐国攻占燕国十城。这时苏秦来到，为燕使齐，说服齐闵王归还十城，初试锋芒，为燕国立了大功。

苏秦的成功，招来了燕臣的嫉妒，他们语快如风，白沫四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施放冷箭，中伤苏秦，因而苏秦在返燕时受到冷遇。苏秦以忠心而遭受笞打的侍妾为例，希望燕王能详察内情，不使自己含冤负屈。

孝廉信都是儒家充分肯定的美德，苏秦却对之提出异议，认为这些品德都偏于自我修养，而不是进取之道，可见作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是开放和进取的。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1〕，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

【注释】

〔1〕武安君：苏秦在燕国的封号。

【译文】

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谗毁苏秦说：“武安君苏秦是天下最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大国君主的身份，屈尊礼待他，在朝廷上敬重他，这是向天下表示与小人为伍啊。”

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

【译文】

武安君从齐国返回，燕王不再任用他。他对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郊野小民，前来见您，身无微功，您亲身到郊外迎接我，让我在朝廷上占据显要位置。如今我为您出使齐国，得到十城的利益，有保存危燕的功劳，您却不相信我，一定有人说我不讲信用，在大王面前中伤我。我不守信用，是您的福分。如果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尽孝，有这三种天下最可贵的德行，来为您办事，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样的臣子，我也不会来事奉您了。”

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餐〔1〕，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辞孤竹之君〔2〕，饿而死于首阳之山〔3〕。廉如此者，何肯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4〕，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5〕，足下不逾楚境〔6〕，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注释】

〔1〕素餐：无功而食。

〔2〕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县南。

〔3〕首阳之山：首阳山，在今河南偃师西北。

〔4〕自覆：自满。

〔5〕营丘：即临淄，齐国早期都城，在今山东临淄东北。

〔6〕足下不逾楚境：当作“楚境不逾沮、漳”。沮、漳二水在湖北汉水之西，合流后，在江陵西流入长江。

【译文】

苏秦接着又说：“况且像曾参那样的孝子，他的行为准则是不会离开父母在外住宿一个晚上，您怎么能使他到齐国去呢？像伯夷那样廉洁，不受无功之禄，认为武王的行为不合正义，不肯做他的臣子，于是辞掉孤竹君位，饿死在首阳山。像这样廉洁的人，怎么肯步行千里来到微弱的燕国，事奉处境艰危的国君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约会的时间到了而情人没有来，河水暴涨，宁肯抱着桥柱死去，也不愿离开。守信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会到齐国去宣扬燕、秦的威望而成就大功呢？况且守信的行为，是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是安于现状而不是进取的途径。况且三王轮流兴起，五霸先后强盛，都是不满足现状。您认为安于现状是可行的吗？那么齐国的势力就不会超出营丘，楚国的势力也不能越过沮、漳二水，不能在边城以外去寻求发展。况且我在东周有老母在堂，去掉保守而谋求进取，我的趋向本来就和您不一致。您是安于现状的君主，我是积极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因忠信而得罪君主的人啊。”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曾不欺之也？使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

【译文】

燕王问：“忠信又有什么罪过呢？”苏秦回答说：“您是不了解的。我的邻居有到远方做官的人，他的妻子有了外遇。她的丈夫快要回家，她的相好感到担忧。他的妻子说：‘你不要担忧，我已经为归家的丈夫准备好药酒了。’隔了两天，丈夫到家，妻子叫侍妾捧着酒杯递上。侍妾知道杯里装的是药酒，递上去就会使男主人丧命，把事情说明就会使女主人被驱逐，就假装倒地，把酒洒在地上。男主人非常生气地殴打了她。这个侍妾仆倒而洒酒，在上则挽救了男主人的性命，在下则保全了女主人，忠心达到这样的程度，但仍不免遭受责打，这就是因为忠信而背负罪名啊。我的情况与这个仆倒洒酒的妾相类似。况且我为您办事，合乎道义而又有益于国家，现在竟然获罪，我恐怕日后所有替您办事的人，都会丧失信心啊。并且我对齐王说的话，不是曾经欺骗他吗？要是游说齐王的人都不是像我那样进言，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也是不能给国家带来任何利益的。”

（《燕策一》）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

本章由两个部分组成，上半部分写燕昭王下令求贤之后，苏秦由周至燕，和燕昭王讨论伐齐报仇的谈话。燕昭王说他对齐国有深仇大恨，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誓报齐国破燕之仇。苏秦如能帮他实现心愿，他愿把国政托付给苏秦。

后半部分则是苏秦分析齐国灭宋后，燕国攻齐的条件已趋于成熟。一是齐在长期战争中，国力消耗，民劳兵敝。二是齐国驻守在济西，河北备燕的兵力已经抽走，边防空虚。三是苏秦可做内应，与燕军内外夹攻，可操胜算。

《孙子兵法·用间篇》说：“燕之兴也，苏秦在齐。”可见苏秦在齐国心脏里的成功战斗，已成为间谍活动的范例，载入了不朽的《孙子兵法》。

苏秦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高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高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

【译文】

苏秦北行去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郊野的农家子，听说大王的德义很崇高，我不才，就放下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说的，又比在东周听到的评价更高。我怀着理想，来到燕国朝廷，见到了大王的众多臣下，了解大王真是天下最英明的君主。”

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

【译文】

燕王说：“你所说的英明君主，是什么样的人呢？”苏秦回答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特别喜欢听别人指责他的错误，不愿听别人说他的好话，因此，我愿告诉大王有什么过失。齐、赵是大王的仇敌，楚、魏是援助大王的国家。如今大王侍奉仇敌去攻打友邦，不是对燕国有利的事。大王自己决定这样做，是错误的决策，臣下没有人劝告，可不是忠臣啊！”

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身自削甲扎〔1〕，曰有大数矣，妻自组甲絣〔2〕，曰有大数矣，有之乎？”

【注释】

〔1〕甲：战袍。扎：甲上的叶片。

〔2〕絣（bēnɡ）：编甲的绳。

【译文】

燕王说：“我对齐国、赵国，并不敢去攻打它们。”苏秦说：“没有算计别人的想法却让人心存疑虑，不安全；有算计别人的心而让人知道，笨拙；计划尚未实施就让外边知道，这是危险的。如今我听说大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心想报复齐国，亲自裁制铠甲上的甲片，说是有定额；妻子自己搓编组甲片的绳子，也说是有定额，有这回事吗？”

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欲伐也。直患国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敌齐，则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

【译文】

燕王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已有两年之久了。齐国是我的死对头，所以我想讨伐它。只是忧虑国家疲敝，力量不够。你能用燕国攻打齐国，我愿把国家大政交给你支配。”

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长主也〔1〕，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瘁，士罢弊；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2〕；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举五千乘之劲宋〔3〕，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

【注释】

〔1〕齐王：齐闵王。

〔2〕“北与燕战”三句：此指公元前296年，齐、燕权（今河北正定北）之战。“覆三军，杀二将”，指燕军的损失。

〔3〕举五千乘之劲宋：指公元前286年，齐灭宋事。

【译文】

苏秦回答说：“天下互相攻打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是较弱的。单独作战则力量不够，依附哪国则该国就显得重要。向南依附楚国则楚国重要，向西依附秦国则秦国地位提高，中间依附韩、魏则韩、魏受到重视。假如所依附的国家被看重，这定会使大王举足轻重了。如今齐王算是诸侯的老大，自认为很强大。向南连续攻楚五年，积蓄受到消耗；向西连续三年困扰秦国，人民憔悴，战士疲敝；在北边和燕国交战，击溃燕军，擒获两员燕将；又率领他长期作战的部队，向南重创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又囊括了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这都是梦寐以求的，但民力也因此耗尽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并且我听说，多次战斗则民力辛劳，长期用兵则战士疲敝。”

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1〕，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2〕，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弊，虽有长城、巨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3〕，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4〕，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弊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

【注释】

〔1〕清济、浊河：济水清，黄河浊，二水皆在齐的西北境。

〔2〕长城、巨防：巨防，大堤。齐长城西起平阴（今山东平阴东北），缘汶水经泰山千余里，东至琅邪台入海。

〔3〕济西：济水以西，今山东聊城、高唐一带。不役：免于征调，养兵备敌。

〔4〕河北：今河北沧州、景县一带。

【译文】

燕王问：“我听说齐国有济水、黄河可以作为屏障，有长城、大堤可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秦回答说：“得不到天时的支持，纵有济水、黄河，哪里能作为屏障？民力疲敝，即使有长城、大堤，怎么能作为要塞？况且从前不征调济水以西的民众服役，是为了防备赵国；不动用黄河以北的部队，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西、河北的兵力都已动用，国内已十分疲敝了。骄傲的君主一定不善于计谋，亡国的臣子都是贪财的。大王要真能把宠爱的儿子或弟弟送去做人质，再拿珍贵的珠玉财物去拉拢他身边的人，他将会感激燕国，并把灭亡宋国看得很容易，就可伺机灭亡齐国了。”

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外敌不可拒。王自治其外，臣自报其内，此乃亡之之势也。”

【译文】

燕王说：“我将顺应天意始终信任你。”苏秦说：“内乱不生，外边不能轻易行动。大王在外面策划对付齐国，我在它的内部制造混乱，这样，灭亡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

（《燕策一》）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齐宣王攻破燕国后，由于燕国民众奋起反抗，各国诸侯也纷纷派出救燕的军队，齐军被迫撤退。赵国于公元前311年送燕公子职返国即位，是为燕昭王。

昭王复国后，面对残破的燕国，如何报仇雪耻，是个严峻的问题。他把选用人才作为首要任务，“昭王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各国贤士闻风而至。昭王发展生产，振作士气，与百姓同甘共苦，燕国上下团结，气象一新。对外则与秦、三晋联合，最大限度地壮大了自己，孤立了敌人。乐毅率五国联军横扫齐国，终于完成昭王复仇的心愿。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1〕，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仇。故往见郭隗先生曰〔2〕：“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3〕，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

【注释】

〔1〕燕昭王：名职，燕王哙之子，公元前311—前278年在位。

〔2〕郭隗（wěi）：燕国贤人。

〔3〕先王之耻：公元前316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起内乱，齐宣王乘机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先王，指燕王哙。

【译文】

燕昭王在收拾残破的燕国后登位，他谦恭有礼，用丰厚的礼品延聘贤人，打算依靠他们为国报仇。他特地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乘着我国的内乱而攻破我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没有足够的力量报仇。但如能得到贤士和我共同治理国家，为先王报仇雪恨，这可是我的心愿啊。请问先生，怎样才能为国复仇呢？”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1〕，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2〕，眄视指使〔3〕，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4〕，呴籍叱咄〔5〕，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注释】

〔1〕嘿：同“默”。

〔2〕冯：同“凭”。

〔3〕眄（miǎn）视：斜视。

〔4〕恣睢：放肆骄横。

〔5〕呴（jū）籍：凌辱。叱咄（chìduō）：大声吼叫。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师长对待；成就王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朋友对待；成就霸业的国君，把贤人当作普通臣下对待；亡国的君主，则把贤人当作仆役对待。国君如能屈己奉人，像弟子一样向贤人求教，才能超过自己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做事抢先而休息在后，发问在前而沉默在后，才能高出自己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如果跟着别人亦步亦趋，才能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身靠几案，手拄拐杖，斜眼看人，指手划脚，那么供跑腿差使的人就会到来。如果放肆骄横，对人任意凌辱，狂呼乱叫，那就只有奴隶般的人到来了。这是从古以来事奉贤者、招致人才的方法啊。大王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人，亲自登门求教，天下的贤人听到这个消息，定会赶到燕国来。”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1〕：‘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注释】

〔1〕涓人：国君身边的侍从。

【译文】

燕昭王说：“我去拜见谁才好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都没能买到。他身边的侍臣对他说：‘请让我去寻求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得到了千里马，可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死马的头，回去向国君复命。国君非常生气地说：‘我寻求的是活马，怎么去买死马而白费我的五百金呢？’侍臣答道：‘死马尚且用五百金来买它，何况活马呢！天下都知道大王喜欢买好马，千里马就会来到了。’于是不到一年，买到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真想招致贤士，请先从我郭隗开始。我郭隗尚且受到重视，何况胜过郭隗的呢？他们难道会嫌燕国太远而不肯前来吗？”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1〕，邹衍自齐往〔2〕，剧辛自赵往〔3〕，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4〕，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

【注释】

〔1〕乐毅：原为中山国灵寿（今河北平山东北）人，赵灭中山，成为赵人，后入燕，成为燕国名将。

〔2〕邹衍：齐国学者。

〔3〕剧辛：赵国贤人。

〔4〕上将军：位在诸将之上，相当于统帅。

【译文】

于是燕昭王为郭隗修建了房舍，拜他为师。接着，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贤士们争着聚集到燕国。燕昭王悼唁死去的人，慰问生存的人，和百姓同甘共苦。经过二十八年，燕国富庶，战士们安乐舒适，敢于战斗。于是燕昭王任用乐毅做上将军，和秦、楚、韩、赵、魏等国共同策划攻打齐国。齐军被打得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逃的齐军，直入临淄，搬走齐国的所有珍宝，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齐国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未被攻下。

（《燕策一》）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

苏秦在齐，离间齐、赵，使它们的关系恶化，他派人告诉燕昭王，伐齐的时机已经到来。在几次战斗中，苏秦故意让齐军蒙受重大损失，为燕军长驱直入提供机会。

苏秦使出浑身解数，为燕国设计破齐，他对燕昭王忠心耿耿，对齐闵王则欺诈百端。苏秦做间谍，耍阴谋，所以在他死后，“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因而关于苏秦的活动，产生出许多不同的说法，就连杰出的史学家司马迁也说：“世言苏秦事多异”，真真假假，令人难辨。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1〕：“臣间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为王弱之。”燕乃伐齐攻晋〔2〕。

【注释】

〔1〕苏代：当为苏秦。

〔2〕晋：齐邑，今地不详。

【译文】

苏秦从齐国派人对燕昭王说：“我离间齐国和赵国，齐、赵两国已经孤立了。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打齐国呢？我愿为大王削弱它。”燕国于是派军攻打齐国的晋城。

令人谓闵王曰：“燕之攻齐也，欲以复振古地也。燕兵在晋而不进，则是兵弱而计疑也。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夫以苏子之贤，将而应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则赵不敢不听，是王破燕而服赵也。”闵王曰：“善。”乃谓苏子曰：“燕兵在晋，今寡人发兵应之，愿子为寡人为之将。”对曰：“臣之于兵，何足以当之，王其改举。王使臣也，是败王之兵而以臣遗燕也，战不胜，不可振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

【译文】

苏秦派人对齐闵王说：“燕国之所以攻打齐国，只是想恢复它原有的国土。燕军在晋城停留下来，那是因为军力不强而举棋不定。大王为什么不派苏秦率齐军去迎战燕军呢？凭苏秦的才能，领军迎战弱小的燕军，燕军必败。燕军被打败后，赵国就不敢不听齐国的指挥，这就是大王一举使两国服从。”齐闵王说：“好。”齐闵王对苏秦说：“燕军驻扎在晋城，现在我派兵迎战，希望你做我军的统帅。”苏秦说：“我对领兵打仗很不适应，请大王另派贤能。大王派我领军，就会使齐军战败而把我送到燕国手中，打不了胜仗，局势就难于挽救了。”闵王说：“你去吧！我是了解你的。”

苏子遂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苏子收其余兵以守阳城〔1〕，而报于闵王曰：“王过举，令臣应燕。今军败亡二万人，臣有斧质之罪〔2〕，请自归于吏以戮。”闵王曰：“此寡人之过也，子无以为罪。”

【注释】

〔1〕阳城：齐邑，在今河北清宛西南。

〔2〕斧质：砍人的刑具。

【译文】

苏秦于是率齐军与燕军在晋城交战，齐军大败，燕军杀掉齐军二万人。苏秦收集残兵败将退守阳城，向闵王报告说：“大王过分相信我，派我迎战燕军。现在损失二万人，我犯了杀头的死罪，甘愿接受处分。”闵王说：“这是我的错，你是没有罪过的。”

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1〕。又使人谓闵王曰：“日者，齐不胜于晋下，此非兵之过，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阳城及狸，是以天幸自为功也。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先败王之兵，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王曰：“善。”乃复使苏子，苏子固辞，王不听。遂将以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得首三万。齐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破之。

【注释】

〔1〕狸：齐邑，今河北任丘东北。

【译文】

第二天，苏秦又让燕军攻打阳城和狸邑。苏秦又派人对齐闵王说：“前两天，齐军在晋城打了败仗，这不是用兵的过错，而是齐国不幸而燕国走运。现在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邑，是把走运当成自己的功劳。大王可再派苏秦前去应战。苏秦先前打了败仗，今后必会全力取胜来报答大王。”闵王说：“好。”于是再次派苏秦领军，苏秦一再推辞，闵王不同意。于是苏秦率齐军和燕军战于阳城，燕军大胜，斩齐军三万人。齐国君臣不和，百姓离心，燕王于是派乐毅兴倾国之兵攻破了齐国。

（《燕策二》）　　

昌国君乐毅

名将乐毅领兵破齐，仅余三城未下，适逢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惠王中了齐人反间之计，临阵换将，召乐毅回国。乐毅见事不妙，逃往赵国，赵封他为望诸君。乐毅在燕国停留的时间很长，对燕国的情况一清二楚。燕惠王害怕乐毅为赵攻燕，对燕国不利，于是写信责备乐毅，说他背弃了昭王对他的知遇之恩。

本来是燕惠王听信谗言的错，他却反过来责怪乐毅，真是强词夺理。在一般情况下，乐毅会满怀怨愤，恨恨不平，可是乐毅回报的书信，其措辞却大大出人意表。

乐毅在复信中，反复强调和表明自己的心迹，对燕惠王没有一句反唇相讥的话。他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又声明他不会以幸为利，表明他虽在异国，终身不敢谋燕。心平气和，委婉曲折，是从真性情中流出的至文，感动了后代无数的读者。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拿下了七十多座城池，把它们都编入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池没有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惠王即位，相信了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就派骑劫去取代他统领燕军。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计对付骑劫，终于打破燕军，把齐国失去的七十座城池完全收复。燕王后悔了，害怕赵国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卻，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译文】

燕王就派人责备乐毅，又婉转地说：“先王把国家完全交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了齐国，替先王报了仇，天下都感到震动，我每时每刻都不敢忘记将军的功劳！正遇上先王去世，我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之所以派骑劫代替你，是因为将军长期辛苦在外，所以让你回国休息。将军误听别人的话，对我有了意见，抛弃燕国去了赵国。你为自己打算，这样做是可以的，但这怎么能够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情谊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1〕，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以负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注释】

〔1〕先王之教：当作“王命”。

【译文】

望诸君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说：“我不才，不能领会大王的意图，顺从您左右亲信的心意，恐怕遭受死罪，影响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会给您带来加害功臣的不义名声，所以逃奔到赵国。自认为身负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语辩解。现在大王派使者数落我的罪过，我担心您身边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我的原因，又不明白我对先王尽心尽力的心情，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1〕，故假节于魏王〔2〕，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3〕。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注释】

〔1〕错：通“措”。

〔2〕节：使者所持的凭证。

〔3〕亚卿：很高的爵位。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把俸禄随意奖给亲近的人，功劳大的才授给他；不把官职交给个人喜欢的人，有能力的才让他担任职务。所以考查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适当的官职，这是成功的君主；考虑朋友的行为正确才和他结交的，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我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来观察，先王的行为超出于世间一般人，所以在担任魏国使臣时，得到燕国方面的了解。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从宾客当中提拔起来，让我处在群臣之上，不和同姓贵臣商量，就任命我做亚卿。我自认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诲，可以免除罪过，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1〕，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2〕，故鼎反于历室〔3〕，齐器设于宁台〔4〕。蓟丘之植〔5〕，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注释】

〔1〕齐王：齐闵王。莒（jǔ）：今山东莒县。

〔2〕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

〔3〕历室：燕宫。

〔4〕宁台：燕台。

〔5〕蓟丘：燕都蓟城的标志性地方，在今北京白云观西。

【译文】

“先王告诉我：‘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国力微弱，想把对付齐国作为目标。’我回答：‘齐国有霸国的传统，又有多次战胜的余威，对兵器很熟练，对战事很熟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就必须联合各国去对付它；联合各国首先就要拉拢赵国。淮北是宋国的地方，楚、魏两国都想得到它。赵国如果同意和燕国结盟，楚、魏、宋也愿尽力，四国联合，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我就接受口头的命令，准备好使臣所用的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在我回国复命后，随即发兵攻齐。由于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领。济上的部队奉命追击，大获全胜。精锐的兵士长驱直入，直达齐都。齐王孤身逃到莒城。珠玉财宝，兵器和贵重的器物，全都运回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放在燕国的元英宫，燕国从前失去的鼎也回归故国，齐国的器物陈放在燕国的宁台上。蓟丘种植的竹子，现在移植在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劳能与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满意，认为我能完成使命，所以割地封我，让我能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我不才，自认为按照先王的指令办事，可以避免罪过，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功劳建立后，不会半途而度，所以载入史册；有先见之明的人，成名后善于保持，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那样能报仇雪恨，削平万乘的大国，取走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在他去世后，他的影响继续存在，执政的大臣们整顿法令，理顺嫡庶关系，把遗教推行到民众之中，先王的所作所为，都可用来教育后代。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1〕。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注释】

〔1〕鸱（chī）夷：皮囊。

【译文】

“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好的开头不一定有好的结尾。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杀死他后，用皮革裹尸，沉在江中。吴王夫差不知道采纳子胥先前的意见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水，并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两个君主度量不同，所以无法改变沉江的命运。免掉杀身之祸，保全已有的功劳，阐扬先王的伟业，这是我的上策；遭受侮辱性的诽谤，损害先王知人的名声，这是我最为恐惧的。面对无法预见的后果，侥幸为别国从中取利，从道义上讲，我绝不会这样去做。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我听说古时的君子，在绝交的时候，不会说自己之长，揭别人之短，忠臣在离国的时候，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归于君上。我虽不才，也曾多次受到过君子的教诲。我担心大王听信身边人的议论而不了解我远在赵国的行为，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希望大王能够谅察。”

（《燕策二》）　　

客谓燕王

苏秦告诉燕昭王，齐国兵强马壮，如果北上攻燕，五个燕国也不是敌手，何不派人出使齐国，设法消耗齐的兵力呢？燕王闻听正合心意，于是派苏秦南行使齐。

苏秦竭力怂恿齐闵王攻宋，说宋王偃对天地不敬，并放肆地侮辱诸侯，是十分无道和不义的行为，应该受到讨伐。齐国出兵攻宋，名正言顺，又可获得占领膏腴之地的实利，何乐而不为呢？齐闵王被苏秦的话所打动，不知其中有诈，接连三次攻打宋国，终于灭宋。齐军在攻宋战役中元气大伤，给乐毅破齐提供了机会，成就了燕昭王的中兴。

齐闵王中了苏秦的圈套，致使国破身亡，史学家班固在《汉书·古今人表》中，把他列为“下下愚人”，看来，他真是愚不可及。

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䇲也。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不能当。王何不阴出使，散游士，顿齐兵，弊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1〕：“请假王十年。”燕王说，奉苏子车五十乘，南使于齐。

【注释】

〔1〕苏子：苏秦。

【译文】

苏秦对燕王说：“齐国在南面打败了楚国，西边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燕、赵的兵力就像驾马一样容易。如果齐国北攻燕国，就算是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遣使者，使为齐国效劳的人散去，使齐国的兵力疲敝，使齐国的国力消耗，这就会使燕国世代无忧。”燕王说：“给我五年时间，我就能做到这些。”苏秦说：“我愿给大王十年时间。”燕王听了很高兴，派苏秦带上五十辆车，向南出使齐国。

谓齐王曰〔1〕：“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䇲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攻不义。今宋王射天笞地〔2〕，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3〕，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

【注释】

〔1〕齐王：齐闵王。

〔2〕宋王：名偃，公元前328—前286年在位。

〔3〕屏匽（yàn）：厕所。

【译文】

苏秦对齐王说：“齐国南败楚国，西败秦国，用韩、魏、燕、赵的军队就如同驾马一样。我听说当代的王者，一定会伐暴救民，战胜无道的昏君，攻打不义之师。现在宋王举箭射天，用鞭子笞地，铸诸侯之像放在厕所边上，摇他们的手，弹他们的鼻子，这就是典型的无道昏君，如果大王不加讨伐，大王的名声就难以树立。况且宋国是中原最肥沃的地方，齐国边境的人很多都杂居在那里，与其在燕国得到百里的土地，不如在宋国得到十里的土地。讨伐宋国会名利双收，大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绝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

【译文】

齐王说：“好。”于是兴兵攻宋。三次攻宋，终于灭掉了宋国。燕王听说后，就与齐国断交，率诸侯之兵攻打齐国，几经血战，重创了齐国，燕国因而名闻天下。

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

【译文】

所以说：因为国家强大而让它炫耀武力，就可以打败它；因为国土广阔而让它进一步扩充地盘，就可以使它残破。

（《燕策二》）　　

赵且伐燕

本章所写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是一个流传千古的寓言，凡是双方相争而让第三者得利，都是这个寓言所嘲讽的对象。

历史是一面镜子，要避免重蹈覆辙，就应多读这一类充满智慧的寓言。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1〕：“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2〕，蚌合而拑其喙〔3〕。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4〕。’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注释】

〔1〕苏代：苏秦弟。惠王：赵惠文王。

〔2〕鹬（yù）：鸟名。

〔3〕拑：夹住。喙（huì）：嘴。

〔4〕即有死蚌：当作“蚌将为脯”。

【译文】

赵国准备攻打燕国，苏代为燕国向赵惠文王进言说：“今天我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见一个河蚌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鸟正啄它的肉，河蚌紧紧夹住了鹬的嘴。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必然会有一个死蚌。’河蚌也对鹬鸟说：‘你今天不抽嘴出来，明天不抽嘴出来，必定会有一只死鹬。’鹬蚌互不相让，渔翁就捕捉了它们两个。现在赵国将攻打燕国，燕、赵长期对抗，使得民力疲劳，我恐怕强大的秦国就会像渔翁一样从中得利。希望大王好好地想一想。”赵惠文王说：“好。”于是停止了攻燕的计划。

（《燕策二》）　　

宋卫策

公输般为楚设机

公元前444年，楚军东侵，地盘一直扩充到了泗水流域，准备北上攻宋，恰好巧匠公输般又制成了攻城利器云梯，更促成楚王攻宋的决心。

主张兼爱非攻的墨子，悲天悯人，反对非正义战争，他为制止楚国攻宋，从齐国出发，穿越楚方城防线，翻过伏牛山，取道南阳，向西南行进，步行十天十夜，脚底打起了老茧，郢都终于在望。

他一到就去拜访同乡公输般，劝他不要攻宋。他们当场进行攻防演习，公输般已无攻城之方，墨子守卫之法却还游刃有余，公输般认输，只好引他去见楚王。

墨子把楚王攻宋，比喻成患有偷窃病的人，放着自己家里的好东西不去享受，却去偷邻居的劣等品，这不是得了偷窃病吗？楚王被说得无言以对，只好说：“我愿放弃攻宋的打算。”

公输般为楚设机〔1〕，将以攻宋。墨子闻之〔2〕，百舍重茧〔3〕，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人。”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人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注释】

〔1〕公输般：春秋末年鲁国人，是著名的巧匠。

〔2〕墨子：名翟，春秋末年鲁国人，是墨家学派的创始者，主张兼爱非攻。

〔3〕百舍：百里一舍。

【译文】

公输般为楚国设计了攻城的器械，将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之后，步行了几千里，脚都打起老茧，去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听说到你的大名，我想请你为我杀人。”公输般回答：“我是不会随便杀人的。”墨子说：“听说你制造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呢？不乱杀人却攻打宋国，这不是少杀人而是多杀人。请问攻打宋国有什么理由呢？”公输般无言以对，请墨子进见楚王。

墨子见楚王曰〔1〕：“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裋褐而欲窃之〔2〕；舍其粱肉〔3〕，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

【注释】

〔1〕楚王：楚惠王。

〔2〕裋（shù）：粗布上衣。

〔3〕粱肉：精美的食物。

【译文】

墨子进见楚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抛弃自己的彩车，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去偷；扔掉自己华丽的服装，邻居有粗布衣服他却想去偷；舍弃自己的美味，邻居有米糠他却想去偷，这是什么样的人啊？”楚王说：“他肯定是患了偷窃的病啊！”

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1〕，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注释】

〔1〕鼋（yuán）：大鳖。俗称癞头鼋。鼍（tuó）：扬子鳄。也称鼍龙、猪婆龙。爬行动物。体长丈余，背部与尾部有角质鳞甲。穴居于江河岸边和沼泽底部。其皮可以制鼓。

【译文】

墨子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仅有五百里，这就好像彩车和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到处都是犀兕麋鹿等珍稀动物，长江汉水里的鱼鳖鼋鼍等珍稀鱼类是天下最多的，宋国只是一个连小兔、小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好像美味和米糠一样；楚国有长松、文梓、楩、楠、豫樟这些珍贵的高大树木，宋国连普通的大树都没有，这就好像华丽的服装和粗布衣服一样。我认为大王的手下想去攻宋与此同类。”楚王说：“你讲得太对了，我不会攻打宋国了。”

（《宋卫策》）　　

中山策

犀首立五王

公元前341年的马陵之战，使魏惠王的霸业由盛转衰，他采纳惠施的建议，和齐威王在徐州相会，互尊为王，向齐国屈服。魏、齐相王并没有让魏国摆脱困境，魏在西方又受到秦的不断攻击，丧失了河西、上郡七百里的地方。看来，单靠魏国本身的力量，无法抗御齐、秦的进攻。因此，魏惠王采用犀首广泛争取同盟的建议，约集受齐、秦、楚威胁和侵略的国家，在公元前323年，一起称王，联合魏、赵、韩和燕、中山五个较弱的国家，一起来抵抗齐、秦、楚三个强大的国家。

齐、秦、楚对五国联合极为仇视，极力想法破坏。齐国以中山国小为借口，不肯承认它有称王资格，想拉拢赵、魏不许中山称王，以破坏五国联合。张登为中山游说齐国大臣田婴，让他不再反对中山称王，得到田婴的许诺，加上赵、魏也没有同意干涉中山称王的计划，反而和中山更加亲善，中山称王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犀首立五王〔1〕，而中山后持。齐谓赵、魏曰：“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愿与大国伐之，以废其王。”中山闻之，大恐，召张登而告之〔2〕，曰：“寡人且王，齐谓赵、魏曰，羞与寡人并为王，而欲伐寡人。恐亡其国，不在索王，非子莫能吾救。”

【注释】

〔1〕犀首：魏相公孙衍。立五王：约三晋和燕、中山同时称王。

〔2〕张登：中山臣。

【译文】

犀首让五国互相称王，只有中山落在最后。齐王对赵、魏说：“我为与中山并立为王而羞愧，希望和你们一起讨伐它，取消它的王号。”中山君听说后大为恐慌，召见张登告诉他说：“我将要称王，齐王对赵、魏说，羞与我一起称王，想讨伐我，我很怕自己的国家灭亡，并不要求一定称王，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登对曰：“君为臣多车重币，臣请见田婴。”中山之君遣之齐，见婴子曰：“臣闻君欲废中山之王，将与赵、魏伐之，过矣。以中山之小而三国伐之，中山虽益废王，犹且听也。且中山恐，必为赵、魏废其王而务附焉。是君为赵、魏驱羊也，非齐之利也。岂若中山废其王而事齐哉？”

【译文】

张登回答道：“请给我准备车辆和重礼，我愿去拜见齐国的大臣田婴。”中山国君派张登出使齐国，对田婴说：“我听说您想废除中山的王号，将和赵、魏一起攻打中山，这个打算错了。小小的一个中山却用三个国家来攻打，就算是比取消王号更严重的事，中山也会听从。如果中山害怕，必定会因为赵、魏要取消它的王号而依附它们，齐国就把中山逼到赵、魏那边去了，这对齐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还不如让中山废除王号而依附齐国。”

田婴曰：“奈何？”张登曰：“今君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中山必喜而绝赵、魏，赵、魏怒而攻中山，中山急而为君难其王，则中山必恐，为君废王事齐。彼患亡其国，是君废其王而立其国，贤于为赵、魏驱羊也。”田婴曰：“诺。”

【译文】

田婴说：“我该怎么办呢？”张登说：“现在您去会见中山国君，答应他称王，中山必定会高兴而和赵、魏绝交，赵、魏一定会生气，攻打中山，中山感到危急而齐国又阻止它称王，那么中山就会恐惧，就会为了您废掉王号依附齐国。中山国君害怕国家灭亡，您在废掉它的王号后去安抚他，显然胜过把它驱赶到赵、魏方面去啊。”田婴说：“好。”

张丑曰〔1〕：“不可。臣闻之，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今五国相与王也，负海不与焉〔2〕，此是欲皆在为王，而忧在负海。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夺四国而益负海也。致中山而塞四国，四国寒心。必先与之王而故亲之，是君临中山而失四国也。且张登之为人也，善以微计荐中山之君久矣，难信以为利。”

【注释】

〔1〕张丑：齐臣。

〔2〕负海：指齐国。

【译文】

张丑说：“不可以这样。我听说，欲望相同的人会彼此憎恨，有共同忧患的人会互相靠拢。现在五国相约称王，齐国没有参与。五国都想称王，害怕齐国不同意。现在会见中山国君，同意他称王，是分散了五国的团结而增强了齐国的力量。拉拢中山而排斥四国，四国就会害怕，定会先同意中山称王而和它亲善，那么您就会因拉拢中山而失去四国的支持。况且张登善于用阴谋来讨好中山国君，他的话是难以相信的。”

田婴不听，果召中山君而许之王。张登因谓赵、魏曰：“齐欲伐河东〔1〕。何以知之？齐羞与中山并为王甚矣，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欲用其兵也，岂若令大国先与之王，以止其遇哉？”

【注释】

〔1〕河东：赵、魏边境。

【译文】

田婴不听张丑的劝告，果然召见中山国君，同意他称王。张登对赵、魏说：“齐国想攻打赵、魏河东之地，怎么知道的呢？齐国非常不愿意和中山共同称王，现在召见中山国君，同意中山称王，是想支配它的兵力，哪里比得上你们先同意中山称王而破坏他们的会见呢？”

赵、魏许诺，果与中山王而亲之。中山果绝齐而从赵、魏。

【译文】

赵、魏两国同意了，果然和中山一起称王，改善了他们的关系。中山果然和齐国绝交而倒向赵、魏。

（《中山策》）　　

中华经典藏书（升级版）

史记

文天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史记》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中国古代史学与文学的丰碑，是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也是具有世界意义的伟大文明成果。

《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生于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卒年不详，有人认为大约在武帝征和三年（前90），在他写完《报任少卿书》（即《报任安书》）不久。他的著作除了《史记》，还有《报任少卿书》、《悲士不遇赋》。

司马迁在他的《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对自己的家世与前半生有比较详细的介绍，对于受宫刑前后的经历则写在《报任少卿书》中，后来班固就根据这两篇文字写作了《汉书·司马迁传》，使后人能够了解这位伟大的史学家与文学家的生平。在司马迁的一生中，前半生的大事是接受父亲司马谈的临终嘱托，把写作《史记》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而后半生的受宫刑则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事件，这促使他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生死观，也影响到整部《史记》的价值取向、情感取向、评判标准。

《史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字，包括“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五个部分，记事上起轩辕黄帝，中经唐、虞、夏、商、周、秦，下迄汉武帝太初年间（前104—前101），共写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它完成了对古代编年体、国别体、资料汇编体等史书形式的整合，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史书，后世国史都以纪传体为标准体例，中国古代“正史”二十四史系统就是从《史记》开始的，而《史记》是其中唯一一部通史。

有人说《史记》是上古秦汉社会的“百科全书”，这并不是夸大其辞。《史记》包罗万象，从时间跨度上说，它包括了从远古到当代；从地域上说，它包括了中原华夏和边疆外国；从人物上说，包括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从文化上说，它包括了儒墨道法百家以至于医巫卜祝诸流；它记军政大事，也记谣谚琐闻；它记真人真事，也记妖异物怪；它记人间事件，也记星象天文；它记王朝典章制度，也记草野风土人情。可以说《史记》涉及了当时各个领域、各种学问。这种囊括古今、融会贯通的气魄和学识继承自古代史家传统，更是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史学思想的自觉实践，所以其达到的高度是空前的，其后也少有其比。

《史记》不仅记述宏富，而且体大思精，其达到的思想高度在整个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也是少有其比的。首先，坚决不做统治者的代言人，而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妥协，不虚美，不隐恶，这种被后人盛赞的“实录”精神的实质就是强烈的批判精神、抗争精神。在《史记》中很少有对统治者的歌颂，而多是批评、嘲讽，且有些是相当深刻、相当犀利的。例如揭露汉武帝“尊儒”的实际意图，实行酷吏政策造成的社会恐怖，实行官工官商和算缗告缗等经济政策的与民争利，征东越、南越、西南夷、朝鲜、大宛等不义战争的劳民伤财，都是对当时政策痛下针砭，以致《史记》在汉代长期被当做“谤书”。但也正是这一点使它与后世粉饰太平、为统治集团歌功颂德的史书拉开了距离，代表了最高层次的“史德”。其次，歌颂奋发进取、百折不挠，歌颂正义以及为正义进行斗争的各种英雄人物和英雄行为，表现出豪迈的人生观、生死观、价值观。《史记》全书充满了理想主义精神，给人以积极向上的动力。如陈涉大泽乡起义时所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伍子胥面对楚王去则可免其父一死的谎言与威胁时说：“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这些是对人生价值的主动思考，是对生死意义的主动选择。所以司马迁评价伍子胥“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隐忍就功名”，是“烈丈夫”。他把这种人生观、生死观浓缩为《报任少卿书》中“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千古名句。再次，《史记》对于很多问题的见解是相当超前的，表现出卓越的“史识”。《史记》首创“纪传体”，这是以记人为主的史书体例，“人”首次成为“史”的主体，人本主义的历史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得以呈现并真正确立。再如在汉初，“夷夏之辨”是民族思想的主流，这种观点由来已久且根深蒂固，但《史记》中却把中原、荆楚、吴越、秦陇、两广、云贵、塞北、东北各地区的国家与民族都写成是黄帝的后代，不排斥、不歧视，更反对对这些民族和国家的欺压掠夺。“重农抑商”、“重本轻末”是当时的主流经济政策，从商鞅、韩非，到贾谊、晁错，这些杰出的政治家、政论家都执此观点，并且这种经济政策确实对社会发展起了显著作用，但《史记》则提出了“工”、“农”、“商”、“虞”四者并重，都是富国利民的基础；还提出追求财富是人的本能，不分贫富、不论贵贱，提出道德与财富的依附关系，这些都颇具唯物论色彩。

《史记》也取得了极其辉煌的文学成就。它是我国古代第一部以人物为中心的伟大的文学作品，也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部伟大的传记文学作品。古希腊普鲁塔克（46—120）的《列传》（今本译作《希腊罗马名人传》）被认为是欧洲传记文学的开端，而《史记》比它早产生近两个世纪。《史记》运用多种多样的艺术手法，给人们展现了一道丰富多彩的人物画廊，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史记》一书中社会各阶层代表人物有四千多个，其中性格鲜明的有近百人。《史记》的写人，是写其人、书其事、画其心，非常注意揣摩人物心理，力求逼真地再现历史情景，对于场面、情节都在遵循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进行合理的艺术加工，甚至进行虚构的再创作，“笔补造化，代为传神”，所以《史记》中人物的行为、语言、心理描写等都非常切合实际，也非常能表现人物的个性特点，像帝王中的刘邦、项羽，将相中的张良、韩信，酷吏中的张汤、杜周，游侠中的朱家、郭解，刺客中的荆轲、聂政，官僚中的叔孙通、公孙弘等，都已成为本类人物的范型，对后世文学创作产生巨大影响。《史记》强烈的抒情色彩也是其他史书中非常少见的。《史记》中很多篇章都有鲜明的情感基调，这种基调决定于传主的生平，以及作者鲜明的爱憎。例如《孔子世家》的温厚淳雅，《酷吏列传》的血腥阴惨，《项羽本纪》的叱咤风云，《李将军列传》的悲凉郁愤，等等。所以有人说《史记》有着诗的本质，是没有韵的诗。《史记》吸收并改造了先秦典籍的书面语言，同时也吸收融汇了秦汉两代的书面语言和人民群众的口语，形成了一种浅近、活泼、朴实、流畅的书面语言，创造了朴质、雄浑、有气势、有力度的，韩愈谓之“深雄雅健”的文学风格，为唐宋古文家奉为圭臬。《史记》中的诸多主题，《史记》中的诸多故事，以及它处理人物事件、展现矛盾冲突的种种方法，为后世的小说、戏剧提供了许多素材，开出了无数法门。当代美国汉学家浦安迪（Andrew H．Plaks）曾把《史记》称作中国古代的“史诗”，将它对中国后代文学的影响与古代希腊的《伊利亚特》、《奥得塞》对后代欧洲文化的影响相比，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无论是从叙事规模的宏大，还是抒情色彩的浓烈，抑或是对后世各种文学体裁的形成和推进，对民族文化、民族心理的塑造，《史记》都有着其他典籍所不可替代、不可比拟的作用。

本书是《史记》的选本，选取本纪5篇，世家3篇，列传9篇，加上《太史公自序》，共18篇。由于篇幅有限，有些纪传作了删节。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为底本对原文进行核校。注释与译文主要参考了刘起等的《全注全译史记》、周啸天等的《史记全本导读辞典》、张大可的《史记新注》等，在此衷心感谢各位前辈学者。责编宋凤娣老师对书稿进行了细致的审读加工，使其质量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在此亦深表感谢。由于笔者学识浅薄，不妥之处，请读者指正。

文天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本纪

五帝本纪

周本纪

秦始皇本纪

项羽本纪

高祖本纪

世家

孔子世家

陈涉世家

留侯世家

列传

伯夷列传

商君列传

魏公子列传

淮阴侯列传

张释之冯唐列传

李将军列传

卫将军骠骑列传

游侠列传

货殖列传

太史公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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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

五帝本纪

“本纪”是《史记》五种体例的第一部分，共十二篇。大体而言，每篇“本纪”都是以帝王为纲的有关整个国家的大事纲要。《五帝本纪》是“本纪”部分的第一篇，记述了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五个圣明的帝王：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他们在道德人伦、治国功业、造福人类等诸方面都堪称楷模，处处显现着作者理想政治的光芒。

春秋、战国以至西汉有不少关于黄帝的传说，但因为“荒诞离奇”，多数不可信，先秦儒家古书中只有《五帝德》、《帝系姓》中说到了他。作者依据这两个材料，并吸取了其他学派，甚至秦汉之际的方士的说法，将颛顼、帝喾、尧、舜、禹都说成是黄帝的子孙，在之后的有关“本纪”、“世家”、“列传”中，商汤、周文王、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原诸国，以及秦、楚、吴、越，甚至周边的匈奴、东越、南越等都被说成是黄帝的子孙，这种说法未必科学，但是“黄帝”作为中华民族的“始祖”被确立起来，“明始祖”对中华民族强大凝聚力的形成具有重大的意义。黄帝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修德振兵”、统一天下的人物，《史记》以之为记事之首，“明一统”的思想也是非常鲜明的。

尧、舜是司马迁最为尊崇的理想帝王。司马迁写他们的治国理政风采，写二人的禅让，寄寓了他的政治理想，也体现了他对秦、汉以来的专制政治的反感。司马迁把尧舜的“禅让”放在“本纪”的第一篇，把吴太伯的“让”放在“世家”的第一篇，把伯夷的“让”放在“列传”的第一篇，这种安排不是偶然的。我们在此选取的就是尧、舜的故事。

帝尧者，放勋⁽¹⁾。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²⁾。黄收纯衣⁽³⁾，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⁴⁾，以亲九族⁽⁵⁾。九族既睦，便章百姓⁽⁶⁾。百姓昭明⁽⁷⁾，合和万国。

【注释】

(1)“帝尧者”二句：帝号曰“尧”，名“放勋”，国号曰“陶唐”。

(2)舒：放纵，恣意而行。

(3)黄收：冠冕名，其色黄，故曰“黄收”。纯衣：即“缁衣”，黑衣。纯，读曰“缁”。

(4)驯德：顺天应人的美德。驯，同“顺”。

(5)九族：泛指众多的亲属。

(6)便章：也作“辨章”，治理的意思。百姓：这里指百官。

(7)昭明：指各自的权利、职责、义务分明。

【译文】

帝尧，名放勋。他的仁德有如覆盖大地的苍天，他的智慧有如无所不晓的神明。人们像万物向阳一样亲附他，像大旱望云一样企盼他。他富有而不骄奢，尊贵而不放纵。他戴着黄色的帽子，穿着黑色衣裳，坐着红色的车子驾着白马。他有顺天应人的美德，能使自己的九族亲善。九族亲善后，他便进一步治理朝廷百官。等到朝廷百官的职责明确又能各司其职，他再进一步使天下万国都变得融洽和睦。

乃命羲、和⁽¹⁾，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²⁾，敬授民时。分命羲仲⁽³⁾，居郁夷⁽⁴⁾，曰旸谷⁽⁵⁾。敬道日出⁽⁶⁾，便程东作⁽⁷⁾。日中，星鸟⁽⁸⁾，以殷中春。其民析⁽⁹⁾，鸟兽字微⁽¹⁰⁾。申命羲叔⁽¹¹⁾，居南交⁽¹²⁾，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¹³⁾，以正中夏。其民因⁽¹⁴⁾，鸟兽希革⁽¹⁵⁾。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¹⁶⁾。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¹⁷⁾，以正中秋。其民夷易⁽¹⁸⁾，鸟兽毛毨⁽¹⁹⁾。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²⁰⁾，便在伏物⁽²¹⁾。日短，星昴⁽²²⁾，以正中冬。其民燠⁽²³⁾，鸟兽氄毛⁽²⁴⁾。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²⁵⁾，众功皆兴。

【注释】

(1)羲、和：羲氏与和氏的并称。尧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驻四方，观天象，制历法。

(2)数法：遵循，推算。

(3)分命：分派，派出。

(4)郁夷：今山东半岛一带。

(5)旸（yáng）谷：也作“汤谷”，相传为日出之处。

(6)道：同“导”，引导。

(7)便程：分派，布置。东作：春天的农事活动。

(8)鸟：鸟星，即“七星”，也单称为“星”，是“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宿”之一。

(9)析：分散，分散到田野上进行农业劳动。

(10)字：乳也，谓产子、哺乳。微：通“尾”，交尾。

(11)申命：任命时予以告诫。

(12)南交：南方的交趾。

(13)火：也称“大火”，即心宿，是“二十八宿”中的南方“七宿”之一。

(14)因：就，指老弱到田中帮助丁壮务农。

(15)革：改变。

(16)昧谷：神话中的日落之处。

(17)虚：星名，为“二十八宿”中的西方“七宿”之一。

(18)夷易：平和、快乐的样子，言其为秋收而喜悦。

(19)毨（xiǎn）：鸟兽毛羽更生整齐的样子。

(20)幽都：北方的阴气聚集之地。

(21)便在：意同“便程”。伏：储藏。

(22)昴（mǎo）：星名，是“二十八宿”中的北方“七宿”之一。

(23)燠（yù）：暖。此指保暖之衣，或曰保暖之室。

(24)氄（rǒng）毛：细毛。

(25)信：通“申”，申明条例，申明纪律。饬（chì）：约束，整顿。

【译文】

帝尧任命羲氏、和氏主管天文，让他们遵循上天的法则，推算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制定历法，告诉人们播种与收获的季节。他分派羲仲居住在郁夷的旸谷，让他虔敬的迎接东方升起的太阳，并分派人们准备春耕生产。当白天和黑夜的时间一样长，鸟星出现在正南方，羲仲确定这一天叫“春分”。这时人们都分散到田野里劳作播种，各种鸟兽交尾繁殖。帝尧任命羲叔住在南方的交趾，让他督管南方民众的农事活动。当白天的时间最长，心宿出现在正南方，羲叔确定这一天为“夏至”。这时老幼都到田里劳动，鸟兽的羽毛变得稀少。帝尧任命和仲到西部边极的昧谷，在那里敬送太阳下山，主管秋季收获的劳作。当白天和黑夜等长，虚星位处正南，和仲便确定这一天是“秋分”。这时候，人们的心情平和快乐，鸟兽到了换毛的阶段。帝尧任命和叔住在北方的阴气聚集之地，分派人们收藏。当白昼最短，昴星出现在正南方，和叔确定这一天为“冬至”。这时人们穿着保暖的衣服，鸟兽也长了厚厚的羽毛。帝尧确定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其中设置闰月以使四时不至于错乱。帝尧申明纪律约束百官，于是各方面都呈现一派兴旺发达的景象。

尧曰：“谁可顺此事⁽¹⁾？”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²⁾，不用。”尧又曰：“谁可者？”兜曰⁽³⁾：“共工旁聚布功⁽⁴⁾，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⁵⁾，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⁶⁾，汤汤洪水滔天⁽⁷⁾，浩浩怀山襄陵⁽⁸⁾，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⁹⁾。尧曰：“鲧负命毁族⁽¹⁰⁾，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¹¹⁾。

【注释】

(1)顺：循，继承。

(2)顽凶：既愚顽又凶狠。

(3)（huān）兜：尧的大臣，为后文所称的“四凶”之一。

(4)共工：尧的大臣，水官，为后文所称的“四凶”之一，与“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的共工非一人。旁聚：广泛聚集。旁，广泛，普遍。

(5)用：行事，实践。僻：邪恶。

(6)四岳：四方诸侯长。

(7)汤汤（shāng）：水势浩大的样子。

(8)怀：包围。襄：上，意即淹没。

(9)鲧（gǔn）：尧臣，禹的父亲。

(10)负命毁族：违抗命令，伤害同僚。负，背，违。族，类，同伙。

(11)用：因。

【译文】

帝尧问群臣说：“谁可以继承我的事业？”放齐说：“你的长子丹朱通达明智，可以继承。”帝尧说：“哼！他既愚顽又凶狠，不可用。”尧又问：“谁可以继承呢？”兜说：“共工能广泛招集人力，兴办事业，他可用。”帝尧说：“共工好夸夸其谈，做事邪恶，貌似虔敬而实则傲慢，不可用。”帝尧又说：“喂，你们四方诸侯长，如今洪水滔天，包围着高山、淹没了丘陵，百姓都为此忧伤，谁能担此治水的重任？”四方诸侯长都说鲧可以任用。帝尧说：“鲧常违抗命令、伤害同僚，不可用。”四方诸侯长说：“他似乎不像你说的那样。先试试吧，不行再撤换。”帝尧于是听从他们的意见用鲧治水。治了九年，一无所成。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¹⁾，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²⁾。”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³⁾，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⁴⁾，母嚚⁽⁵⁾，弟傲⁽⁶⁾，能和以孝，烝烝治⁽⁷⁾，不至奸⁽⁸⁾。”

【注释】

(1)庸：用。

(2)鄙德：品德不高。鄙，粗野。忝（tiǎn）：辱，辱没。

(3)矜（guān）：通“鳏”，老而无妻。

(4)顽：愚妄，愚顽。不遵守道德规范。

(5)嚚（yín）：暴虐，愚顽。反慈为嚚。

(6)弟傲：舜之弟名“象”，为人狂傲。

(7)烝烝（zhēng）：温厚善良的样子。治：劝导使其自治。

(8)奸：干，抵触，冒犯。

【译文】

帝尧说：“喂！四位诸侯长，我在位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继承我的帝位呢？”四位诸侯长说：“我们品德微薄会辱没帝位。”帝尧说：“在朝的亲贵或远方的隐士你们都可以推荐。”于是大家都说：“民间有个单身汉，名叫虞舜。”帝尧说：“对，我听说过。这人怎么样？”诸侯长们说：“他是一个盲人的儿子。他的父亲愚顽不讲德义，他的母亲暴虐不讲慈爱，他的弟弟狂傲无礼，但他仍能凭借孝顺友爱和他们共处，能温厚善良地感化他们，不和他们起冲突。”

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¹⁾，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²⁾，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³⁾，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⁴⁾。宾于四门⁽⁵⁾，四门穆穆⁽⁶⁾，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⁷⁾，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⁸⁾。正月上日⁽⁹⁾，舜受终于文祖⁽¹⁰⁾。文祖者，尧大祖也⁽¹¹⁾。

【注释】

(1)二女：指娥皇、女英。

(2)饬：训教，告诫。妫汭（guīruì）：指舜的家乡。妫水入黄河的河口，在今山西永济境内。

(3)慎和：谨慎地制定并付诸实行。五典：也称“五常”，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4)时：是，因此。

(5)宾：用如动词，迎宾，礼宾。

(6)穆穆：喜悦、心服的样子。

(7)绩：考查。

(8)让于德：推让说自己的德行不够。不怿（yì）：不乐。此指力不胜任。

(9)正月上日：正月初一。上日，朔日。或曰谓上旬吉日。

(10)受终：本意应该是指接受禅让，但这里实际是指接受摄政之权。文祖：此指文祖之庙。

(11)大祖：即太祖。大，同“太”。

【译文】

帝尧说：“我要考验考验他。”于是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通过舜对待尧两个女儿的态度来观察舜的德行。舜训诫尧的两个女儿让她们回家乡侍奉公婆，她们都能恪守妇道。尧认为舜做得很好，就让舜慎重地制订“五常”之规并付诸实行，百姓都能遵从“五常”。于是又让他入朝治百官，百官因而能各居其位，各司其职。让他接待四方来宾，舜又能让各地的诸侯、使臣、宾客都恭敬有礼。尧让舜视察山川水泽，正好遇到暴风雨，舜能不迷路。尧认为舜确实圣明，便把他召回说：“你办事可靠言出必行，至今已经三年了，你可以登天子之位。”舜推辞自己的德行不够，深感不能胜任。正月初一，舜不得已在文祖庙接受了摄政之权。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于是帝尧老⁽¹⁾，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

【注释】

(1)老：即今之所谓“退休”，但这里尧只是“退居二线”。

【译文】

从此帝尧退居二线，让舜代行天子之政，以此观察上天的反应。

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¹⁾，共工果淫辟⁽²⁾。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³⁾。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⁴⁾，以变北狄⁽⁵⁾；放兜于崇山⁽⁶⁾，以变南蛮⁽⁷⁾；迁三苗于三危⁽⁸⁾，以变西戎⁽⁹⁾；殛鲧于羽山⁽¹⁰⁾，以变东夷⁽¹¹⁾：四罪而天下咸服⁽¹²⁾。

【注释】

(1)工师：主管土木建筑的官员。

(2)淫辟：骄纵，邪恶。

(3)三苗：古代的少数民族名，生活在今湖南一带，其种不一，故称“三苗”。

(4)流：迁，发配。幽陵：北部边裔的都城，约当今之北京密云。

(5)以变北狄：使其逐渐同化北方的少数民族，也就是起一种抵御北方民族入侵的作用。

(6)崇山：具体方位不详，约当今之越南北部一带。

(7)南蛮：泛称南方的少数民族。

(8)三危：山名，在今甘肃敦煌东南。

(9)西戎：泛称西部的少数民族。

(10)殛（jí）：诛。这里是“流放”的意思。羽山：东部边地的山名，约在今山东临沂一带。

(11)东夷：泛称东部地区的少数民族。

(12)罪：被治罪。

【译文】

兜举荐共工为继承人，尧说：“不行。”让他试任工师一职，共工果然骄纵邪恶。四方诸侯长举荐鲧治理洪水，尧认为他不合适，四方诸侯长一再请求试用，结果一无所成，使百姓大受其害。后来又有三苗在江淮、荆州一带多次作乱。于是舜巡视归来向尧建议，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让他去改造北方的少数民族；把兜流放到崇山，让他去改变南蛮的风俗；把三苗迁往三危，让他去改变西戎的风俗；把鲧发配到羽山，让他去改变东夷的风俗。惩办了这四个罪人，天下都为之心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¹⁾。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²⁾。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³⁾。”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⁴⁾。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⁵⁾，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⁶⁾，是为帝舜。

【注释】

(1)辟位：避位，退位。

(2)权授舜：此以封建社会的制度推测远古。权，变通。

(3)“授舜”六句：此六句不见于古书，乃史公所自增，可见其社会理想。

(4)让辟：动词连用，让位于人而自己回避。

(5)朝觐（jìn）：指诸侯进京朝见天子。春见曰“朝”，秋见曰“觐”。

(6)之中国：由“南河之南”进入京城。中国，京城。帝王所都为中。

【译文】

尧在位七十年得到舜，二十年后退居二线，让舜代行天子政权，把舜推荐给上天。尧离开帝位二十八年后去世。他去世时百姓悲哀得就像亲生父母去世一样。天下有三年不演奏音乐，以此悼念帝尧。尧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不成材，不足以把天下交给他，于是采用变通的做法，把天下交给了舜。交给舜，天下人都得利而只对丹朱一人不利；交给丹朱，则对天下人不利而只对丹朱一人有利。尧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天下人不利而让一个人得利。”于是毅然地将天下交给了舜。尧死后，三年守丧结束，舜避让丹朱想把天下交给他而躲避到了黄河的南边。可是朝贡的诸侯们都不到丹朱那里去而到舜这里来，打官司的都不去找丹朱而去找舜，唱颂歌的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回到京师即天子之位，这就是帝舜。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¹⁾，就时于负夏⁽²⁾。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³⁾。

【注释】

(1)什器：各种生活、劳动用品。

(2)就时：乘时，把握时机。此指看准时机经商逐利。

(3)尝：同“常”。

【译文】

舜是冀州人。他曾在历山种田，在雷泽捕鱼，在黄河边上制作陶器，在寿丘制造各种生产、生活用品，还在负夏做过买卖。他的父亲瞽叟愚顽不讲道义，后母暴虐不讲慈爱，弟弟象傲慢无礼，都想杀死舜。而舜则顺从父母心意而不失为子之道，对弟弟也很友善。他们想杀他，却找不到借口；想找他，他又总是就在他们的身边。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¹⁾。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²⁾，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³⁾；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⁴⁾；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⁵⁾。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⁶⁾。尧乃赐舜衣⁽⁷⁾，与琴，为筑仓廪⁽⁸⁾，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⁹⁾，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¹⁰⁾，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¹¹⁾。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¹²⁾。”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¹³⁾，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¹⁴⁾，曰：“我思舜正郁陶⁽¹⁵⁾！”舜曰：“然，尔其庶矣⁽¹⁶⁾！”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注释】

(1)内行：在家族以内的行为表现与其处理事务的能力。

(2)亲戚：这里指公婆。

(3)畔：田界。

(4)上：应作“之”。

(5)不苦窳（yǔ）：精致，结实。窳，粗劣。

(6)“一年”三句：聚，村落。邑，市镇。都，都城。

(7)（chī）衣：细葛布做的衣裳，在当时很贵重。

(8)仓：粮仓。廪：上有篷顶的粮仓。

(9)涂廪：用泥抹粮仓上的屋顶。

(10)扞（hàn）：同“捍”，防护。

(11)匿空：秘密通道。匿，藏，不使人知。空，孔。旁出：从旁边通向地面。

(12)本谋：主谋。

(13)止：这里指住。宫：屋舍。

(14)不怿（yì）：不高兴。这里是尴尬的样子。

(15)郁陶：伤心痛苦的样子。

(16)庶：可以。

【译文】

舜从二十岁就以孝顺知名，三十岁时尧问谁可以继天子之位，四方诸侯长全都举荐舜，说他可以继承帝位。于是帝尧就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以观察舜管理家族内部事务的能力，又让九个儿子与舜交往，以观察他处理外部事务的能力。舜住在妫汭，舜在家族内部的表现非常严谨。尧的两个女儿都不敢因出身高贵而轻慢舜的父母，很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变得更加诚笃厚道。舜在历山务农时，历山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舜在雷泽捕鱼，雷泽中的渔民常互相谦让住处；舜在河边制陶，河边的陶器都很精致结实不易坏。舜在哪里住上一年，那里就会形成村落；住上两年，那里就成了市镇；住上三年，那里就成了都城。尧赐给舜细葛布衣服，给他一张琴，并且为他修建了粮仓，还送给他牛羊。可是瞽叟还是总想杀死舜，他让舜爬上粮仓用泥抹仓顶，而他却在底下放火烧粮仓。舜撑着两个斗笠护着自己从上面跳了下来，逃走了，得以不死。后来瞽叟又让舜去挖井，舜预先在井中挖了个秘密通道从旁边通到地面。等舜挖井挖深了，瞽叟和象便一齐填土把井填实了，舜从秘密通道逃走了。瞽叟与象很高兴，以为舜已死了。象说：“我是主谋。”他与父母瓜分舜的财产，说：“尧嫁给舜的两个女儿和那把琴，我要了；牛羊和粮仓给父母。”象于是住进了舜的房子，弹着舜的琴取乐。舜回来了去见他，象既惊愕又尴尬，说：“我想你正想得很伤心呢！”舜说：“是啊，你的情谊很不错啊！”舜侍奉父亲瞽叟依然恭谨，对待弟弟依然友爱。于是尧就试着让舜制定五典，治理百官，舜都做得很好。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¹⁾，世得其利，谓之“八恺”⁽²⁾。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³⁾。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⁴⁾，不陨其名⁽⁵⁾。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⁶⁾，以揆百事⁽⁷⁾，莫不时序⁽⁸⁾。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¹⁰⁾。

【注释】

(1)才子：德才兼备的人。

(2)恺：和顺。

(3)元：善，吉。

(4)济：达到，成就。

(5)陨：落。

(6)后土：即指土，大地。

(7)揆（kuí）：观察，忖度。这里指治理。

(8)时序：承顺。

(9)五教：即前所谓“五常”。

(10)内：诸夏。外：夷狄。

【译文】

当年高阳氏有八位德才兼备的人，世人得到了好处，人们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有才能的人，世人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世代代都能保持他们的美德，没有辱没他们先人的名声。到了尧的时代，尧却没有起用他们。舜于是起用“八恺”，让他们主管大地上的水利、农作诸事，没有不管理得井井有条的。舜又任用“八元”，让他们主管天下的教育、教化，结果整个社会遂变得为父者义、为母者慈、为兄者友、为弟者恭、为子者孝，于是国内太平，四周夷狄归化。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¹⁾，掩义隐贼⁽²⁾，好行凶慝⁽³⁾，天下谓之浑沌⁽⁴⁾。少皞氏有不才子⁽⁵⁾，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⁶⁾，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⁷⁾，贪于饮食，冒于货贿⁽⁸⁾，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⁹⁾，言毋凶人也⁽¹⁰⁾。

【注释】

(1)帝鸿氏：指黄帝之族。

(2)掩义隐贼：掩蔽仁义，包庇奸贼。

(3)凶慝（tè）：凶邪。

(4)浑沌：即兜。

(5)少皞（hào）氏：也作“少昊”。

(6)话言：谓善言。

(7)缙（jìn）云氏：姜姓，炎帝之苗裔。

(8)冒：贪。

(9)四门辟：四门大开，言其太平无事之状。

(10)毋：通“无”。

【译文】

从前帝鸿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他掩蔽仁义，袒护坏人，行凶作恶，人们叫他浑沌。少皞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他毁弃信义，厌恶忠贤，粉饰错误，诽谤他人，人们叫他穷奇。颛顼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他无法教育，不识好话，人们叫他梼杌。这三个家族成为世人的祸患。到尧的时代，尧未能把他们除掉。缙云氏有个不成材的子弟，贪图饮食，贪污受贿，天下人叫他饕饕。人们都讨厌他，把他等同于前面的“三凶”。舜为了能敞开国都四门以迎接四方贤者，就将这四个凶顽的家族流放到了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妖魔鬼怪。从此国都的四门大开，因为国内已经没有为非作歹的坏人了。

舜入于大麓⁽¹⁾，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²⁾，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³⁾，行厚德，远佞人⁽⁴⁾，则蛮夷率服⁽⁵⁾。

【注释】

(1)麓：山脚。这里指深山。

(2)禹：鲧之子，舜举用治水，有功，后受舜禅让为帝。皋陶（gāoyáo）：舜时掌刑狱的大臣。契：舜时掌教化的大臣，商朝的祖先。后稷（jì）：名弃，舜时掌管农事的大臣，周朝的祖先。伯夷：舜时掌礼的大臣。夔（kuí）：舜时主乐的大臣。龙：舜时的谏官。倕：舜时主管建筑的大臣。益：也称“伯益”、“伯翳”、“大业”，秦国的祖先。

(3)十二牧：十二州的州长。论帝德：弘扬帝尧之德。论，阐发，光大。

(4)佞（nìng）人：以甜言蜜语取悦于人者。

(5)率服：相率来归顺。

【译文】

舜进入深山，遇到暴风雨而不迷路，于是尧知道舜是可以将天下相授的。尧退居二线后，让舜代行天子之政，出外巡视。舜被选拔任职二十年，尧让他摄政，摄政八年后尧去世。三年守丧结束，舜推让天子之位与丹朱，但天下人心都归向舜。当时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等人，虽从帝尧时就被选拔任用，但始终没有明确的职务分工。于是舜到文祖庙与四方诸侯长商量，同时敞开京城的四门，广迎四方贤人，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舜让十二州的州长发扬光大帝尧之德，让他们广施仁政，疏远花言巧语的小人，这样四方的蛮夷都相继归服。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¹⁾，平，民各伏得其实⁽²⁾；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倕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³⁾，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⁴⁾；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⁵⁾，通九泽，决九河⁽⁶⁾，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⁷⁾，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⁸⁾。南抚交阯、北发⁽⁹⁾，西戎、析枝、渠廋、氐、羌⁽¹⁰⁾，北山戎、发、息慎⁽¹¹⁾，东长、鸟夷⁽¹²⁾，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¹³⁾。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¹⁴⁾，致异物，凤皇来翔⁽¹⁵⁾。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¹⁶⁾。

【注释】

(1)大理：官名，全国最高的司法官。

(2)伏：通“服”，佩服，服气。

(3)龙主宾客：龙为“纳言”，求见舜必须通过龙，故曰“龙主宾客”。

(4)十二牧、九州：华夏原分“九州”，其长官也只有“九牧”；后又增三州为“十二州”，故其长官也就成了“十二牧”。此处“十二”与“九”错落使用。辟：邪恶。违：抗命。

(5)披：劈开，裂开。九山：九州的大山。

(6)决：疏通。

(7)职：应纳的贡物或赋税。

(8)“方五千里”二句：此指当时整个华夏的疆域。古称自天子王畿向四周辐射，“五百里甸服，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五百里要服，五百里荒服”。按直径计算，即五千里。

(9)交阯：也作“交趾”，其首府即今越南河内。北发：即“北向户”，指广东、广西南部之北回归线以南，窗户向北开的地方。

(10)西戎、析枝、渠廋（sōu）、氐、羌：“西”下省“抚”字。戎、析枝、渠廋、氐、羌，都是西部的少数民族，大约生活在今陕西西部、四川西北部与甘肃、青海一带。

(11)北山戎、发、息慎：“北”下亦省“抚”字。山戎、发、息慎，都是当时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

(12)东长、鸟夷：意即东抚长夷、鸟夷。鸟夷也作“岛夷”。这些指当时东部大海中的岛国。

(13)咸：全，都。戴：拥戴，拥护。

(14)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禹”字疑当作“夔”。在诸臣之后独叙禹功，因禹功最大。而作《九招》是向上天告成功之意，故又叙夔于禹之后。《九招》，同“《九韶》”，相传为舜时所作的古乐名。

(15)翔：栖止。

(16)明德：兼指崇高的道德与圣明的政治。

【译文】

这二十二人都在各自的事业上取得了成就：皋陶为法官，司法公平，人们都佩服他能辨明事实真相；伯夷主管礼仪，朝廷上下无不礼让；倕主管土木建筑及各种手工制作，各种工艺都很精致；益主管林牧，山林水泽的资源得到了开发；弃主管农业，各种谷物都及时播种长势茂盛；契主管政教，百姓都互相亲爱和睦；龙主管接待宾客，远方的人都来朝拜；十二州牧奉法行事全国没人违法犯纪。其中禹的功劳最大，他开凿九州的大山以泄洪水，他疏导了九州的湖泊，疏通了九州的江河，他划定了九州的疆界，并规定了各州应纳的贡物，没有一处不妥当。王畿方圆五千里，直至四方的荒服之地。南至交阯、北发，西至西戎、析枝、渠庾、氐、羌，北至山戎、发、息慎，东至长夷、鸟夷，四海之内都拥戴称颂舜的功德。于是禹创作了《九招》之乐，各种祥瑞之物随乐而至，凤凰也在此栖止，天下理想的政德就是从虞舜开始的。

周本纪

《周本纪》是以周朝帝王为纲领的整个周民族与周王朝的编年史，起于尧舜，迄于周亡，上下近两千年，是《史记》纪事时间跨度最长的一篇。

《周本纪》记叙的主要事件有：后稷建功立国、太王迁岐、文王为西伯、武王伐纣、成康之治、昭穆德衰、厉王暴虐与共和行政、宣王复位、幽王烽火戏诸侯西周亡、平王东迁、惠王王子之乱、襄王叔带之乱、敬王王子朝之乱、考王周分东西、赧王亡于秦等。

《周本纪》最详细也最有价值的是关于西周部分的记录。由于战国以来还没有一种比较系统的西周历史，而《诗》、《书》、《逸周书》、《国语》等文献则对此均有详述，司马迁便根据这些材料写出了比较详尽的西周史。他以一个“德”字贯穿西周史的始终，周以有德而兴邦，又以失德而丧邦，其中蕴涵着令人警醒的教训。春秋时期的周史主要依据《春秋》、《左传》。从春秋初期的郑庄公小霸开始，诸侯争霸拉开了序幕，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司马迁记叙这一时段的周史主要突出了周王朝的几次内乱，表现了王道的衰微，也微露遗憾甚至责备之意。由于战国史料被秦始皇焚烧殆尽，司马迁只能依据并不那么可靠的《战国策》与诸子中涉及的一些材料，而战国后期已经小得可怜的周国又分裂成东西两块，周天子“两袖清风”，寄人篱下，以至于司马迁连这两个小国诸侯的名字与世系都无法说清了。

周文王、周武王无疑是周史中最重要的两位君主，武王伐纣建立周朝更是最重要的历史事件。他们不仅是儒家称颂的“顺天应人”的大圣人，也是司马迁理想的帝王楷模，所以我们在这里选取的就是“武王伐纣”这一段。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¹⁾，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²⁾，师修文王绪业⁽³⁾。

【注释】

(1)师：官名，又称太师，帝王的辅导官。

(2)左右：通“佐佑”，辅佐。

(3)师修：动词连用，意即遵循。

【译文】

武王即位后，任命太公望做太师，周公旦做宰辅，召公、毕公这些人在左右辅佐他，承继文王留下的事业。

九年⁽¹⁾，武王上祭于毕⁽²⁾。东观兵⁽³⁾，至于盟津⁽⁴⁾。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⁵⁾。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⁶⁾，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⁷⁾：“齐栗⁽⁸⁾，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⁹⁾，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¹⁰⁾，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¹¹⁾，至于王屋⁽¹²⁾，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¹³⁾。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注释】

(1)九年：加上文王断虞芮之讼受命为王的七年，实即武王继其父位为周王的第二年。

(2)武王上祭于毕：指往祭文王墓。毕，文王墓地名，在今陕西咸阳东。

(3)观兵：显示武力，即今之所谓“示威”。

(4)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5)载以车中军：意即用车载着奉于中军。

(6)“武王”二句：按，正因此，后人遂称周朝开国之王为文王与武王二人。

(7)司马：官名，掌军政。司徒：官名，掌土地和役徒。司空：官名，掌工程营建。诸节：指接受任命的各种官员。

(8)齐（zhāi）栗：敬慎，戒惧。齐，同“斋”，庄重，严肃恭敬。

(9)小子：谦词，自己。

(10)总：集合。

(11)复：通“覆”，覆盖。

(12)王屋：指武王所居之屋。

(13)魄：象声词，相当于“啪”。

【译文】

九年，武王到毕地祭祀文王墓。又到东方显示武力，到达了盟津。做了文王的灵牌，用车载着供在中军。武王自称为太子发，宣称奉行文王的意旨来讨伐，不敢自行专断。于是武王诏告司马、司徒、司空和接受任命的各种官员：“大家都要恭敬戒惧，切实努力！我是无知的人，但因为我的先祖是有德行的大臣，所以我承继了先人的功业，已确立了各种赏罚制度，来确保功业的建立。”于是起兵。师尚父发布号令道：“集合起你们的民众，准备好你们的船只。迟到者斩。”武王渡黄河，船到河流中间，有条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用以祭祀。渡过黄河后，有一团火从上覆盖而下，一直到达武王居住的房屋，变为乌鸦，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发出“啪啪”的声音。这时，没有事先约定而到达盟津参加盟会的诸侯有八百位。诸侯们都说：“可以讨伐纣王了。”武王说：“你们不了解上天的意图，还不可以讨伐。”就班师回去了。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其乐器而奔周⁽¹⁾。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²⁾。”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³⁾，虎贲三千人⁽⁴⁾，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⁵⁾，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⁶⁾！”武王乃作《太誓》⁽⁷⁾，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⁸⁾，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⁹⁾，离逷其王父母弟⁽¹⁰⁾；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¹¹⁾，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¹²⁾，勉哉夫子⁽¹³⁾，不可再，不可三！”

【注释】

(1)太师：官名，乐工之长。少师：官名，乐官太师之佐。

(2)毕：迅速。

(3)戎车：兵车。

(4)虎贲（bēn）：即勇士。贲，通“奔”。或曰虎贲是周王的禁卫兵。

(5)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武王之十一年相当于公元前1046年。

(6)孳孳：同“孜孜”，勤勉的样子。

(7)《太誓》：即《泰誓》，周武王伐纣前大会诸侯的誓师词。司马迁以下所录本于汉代流传的《今文尚书》之《泰誓》。

(8)妇人：指纣王的宠妃妲己。

(9)三正：旧注说法分歧，或指建子、建丑、建寅三种历法，或指天、地、人之正道，刘起以为是指商朝的主要大臣。

(10)离逷（tì）：又作“离逖”，疏远。王父母弟：出自一个祖父母的兄弟。王父母，祖父祖母。

(11)“乃为”二句：古代以雅乐为正声，以俗乐为淫声。用，以。

(12)维：发语词。共行：恭敬地执行。共，通“恭”。

(13)夫子：男子汉，壮士。

【译文】

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更加昏乱暴虐，他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他们的乐器逃奔到了周国。武王因此遍告诸侯说：“殷朝犯下重罪，不可以不迅速讨伐。”于是遵照文王遗命，率领三百乘兵车，三千名勇士，带甲的武士四万五千人，向东方讨伐纣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大军全部渡过盟津，各地诸侯们都会合起来。说：“勤勉努力，不要懈怠！”武王于是作《太誓》，向众人宣告：“如今殷王纣听信妇人妲己的话，自己与上天断绝关系，残害那些重臣，疏远自己同祖父母的兄弟；还抛弃先祖创制的乐曲，谱写淫乱的音调，以此扰乱雅乐，讨妲己的欢心。所以现在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呀，各位壮士，不可能有第二次，更不可能有第三次！”

二月甲子昧爽⁽¹⁾，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²⁾，乃誓。武王左杖黄钺⁽³⁾，右秉白旄⁽⁴⁾，以麾⁽⁵⁾。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⁶⁾，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⁷⁾，千夫长、百夫长⁽⁸⁾，及庸、蜀、羌、髳、微、、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⁹⁾。”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¹⁰⁾。’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¹¹⁾；昏弃其家国⁽¹²⁾，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¹³⁾，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¹⁴⁾。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¹⁵⁾，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¹⁶⁾，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¹⁷⁾，如虎如罴，如豺如离⁽¹⁸⁾，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¹⁹⁾。”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注释】

(1)二月甲子昧爽：武王十一年（前1046）周历二月的甲子日拂晓。昧爽，黎明，拂晓。

(2)牧野：地名，在殷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南七十里。

(3)左杖黄钺（yuè）：左手杖钺，示有事于诛伐。杖，持。黄钺，用黄金装饰的斧。

(4)右秉白旄：右手把旄，示有事于教令。秉，握。旄，以旄牛尾装饰的旗。

(5)麾：通“挥”，晃动。

(6)有：通“友”。冢君：大君，对列国君主的敬称。即指下述庸、蜀等八个西部古代部落的首领。

(7)亚旅、师氏：皆高级军官名称。

(8)千夫长、百夫长：皆中下级军官名称。

(9)“称尔戈”四句：称，举。比，排列。干，盾牌。其，将。

(10)索：尽，空。

(11)肆祀：祭祀。答：报，报谢祖先的祭祀。

(12)昏弃：抛弃。

(13)逋（bū）：逃亡。长：尊敬。

(14)奸轨：同“奸宄（guǐ）”，盗贼外来为奸，中出为宄。

(15)止齐：暂时停下来而取齐。

(16)伐：击刺。

(17)桓桓：威武的样子。

(18)离：同“螭（chī）”，古代传说中没有角的龙。

(19)其于尔身有戮：按，以上见《尚书·牧誓》，是周武王在牧野与纣军决战前的誓师词。戮，诛杀。

【译文】

周历二月的甲子日拂晓，武王早早来到商都郊外的牧野，举行了誓师典礼。武王左手持黄金装饰的斧，右手握着白牦牛尾装饰的旗，用来指挥。“远道而来的西方的人们！”武王说：“啊！我的友邦君主们，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各位官员，以及庸、蜀、羌、髳、微、、彭、濮各国的人们，举起你们的长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树起你们的长矛，你们听我宣誓。”武王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母鸡是没有在黎明时啼叫的。如果谁家的母鸡在黎明时啼叫，那么这个人家就要灭绝了。’现在殷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言论，自动废弃对他的先祖的祭祀，不答谢神灵；抛弃国家朝政，遗弃同出于一个祖父母的兄弟不加进用，对于那些从四方诸侯国逃亡到商国的罪人，推崇他们、尊敬他们、信任他们、任用他们，让他们来对百姓施加暴虐，让他们在商国为非作歹。如今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对商国的惩罚。今日战场出击，不要超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把队伍整顿一下再继续推进。大家要努力啊！武器刺击敌人，少则四五下，多则六七下，就可以停下来整顿队伍继续前进。大家要努力啊！希望大家威风凛凛，像老虎像罴熊，像豺狼像螭蛟，在商都的郊外作战，不要迎击那些前来投降的殷国士兵，让他们给我们西方人服劳役。大家要努力啊！如果你们不努力，就会被处死。”宣誓完毕，会合的诸侯军队兵车有四千乘，在牧野列开阵势。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¹⁾。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²⁾，以大卒驰帝纣师⁽³⁾。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⁴⁾。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⁵⁾，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⁶⁾，商国百姓咸待于郊⁽⁷⁾。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⁸⁾！”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⁹⁾。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¹⁰⁾，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¹¹⁾。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注释】

(1)距：通“拒”，抵御。

(2)致师：即今所谓挑战。

(3)大卒：指武王的嫡系部队，主要指虎贲而言。驰：以战车冲击。

(4)崩：溃散。畔：通“叛”，叛变。

(5)鹿台：在当时的殷都朝歌城南，相传纣王在这里贮藏了大量珠玉钱帛。

(6)商国：商朝的国都，即朝歌。

(7)商国百姓：商朝之百官与各家贵族。

(8)降休：降下福祥。休，吉祥。

(9)武王亦答拜：据《逸周书·克殷解》，武王答拜的是诸侯，非答拜商人。

(10)轻剑：佩剑。

(11)县：同“悬”。

【译文】

帝纣听说武王攻来，也派了七十万人的军队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与百名勇士挑战，勇士用战车冲击纣王的军队。纣王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斗志，心里希望武王迅速攻入殷国。纣王的军队都倒戈攻击己军，为武王开路。武王大军冲向殷军，纣王的军队溃败，背叛纣王。纣王逃走，返回城中登上鹿台，穿上镶嵌有珍贵珠宝的衣服，自焚于火中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来指挥各地诸侯，诸侯们都参拜武王，武王就作揖答谢诸侯，诸侯们都服从他。武王进入商都，商国百官与各家贵族都在郊外迎接。于是武王派群臣告诉商国的百官与各家贵族说：“上天降下福祥！”商人们都再次跪拜叩头，武王也作了答谢回拜。于是进城，到达纣王自焚的地方。武王亲自射纣王的尸体，射了三箭以后下车，又用佩剑砍他，然后用黄金装饰的钺砍下纣王的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接着又来到纣王两位宠妾的住所，这两个女人已经上吊自杀。武王又射了她们三箭，用剑砍，用铁制的黑斧砍下她们的头颅，将头颅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办完上述诸事返回军中。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¹⁾。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²⁾。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³⁾，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⁴⁾，以夹武王⁽⁵⁾。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⁶⁾，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⁷⁾，卫康叔封布兹⁽⁸⁾，召公奭赞采⁽⁹⁾，师尚父牵牲。尹佚策祝曰⁽¹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¹¹⁾，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¹²⁾。”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¹³⁾：“膺更大命⁽¹⁴⁾，革殷⁽¹⁵⁾，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注释】

(1)修社：盖即拆除商朝之旧社，重立周朝之新社。社，社坛。古代封土为社，各栽种其土所宜之树，以为祀社神之所在。

(2)荷：扛，打着。罕旗：即云罕旗。先驱：仪仗队的一部分，负责在前面开路。

(3)常车：插着太常旗的仪仗车。太常旗指画有日月形象的旗，以象征王者的地位与威严。

(4)毕公：应作“召公”。

(5)夹：左右陪侍，兼有护卫之意。

(6)社南大卒：列于社南的武王嫡系部队。这支部队即在牧野之战中攻破纣军者，今又充当仪卫。

(7)明水：古代祭祀所用的净水，亦称“玄酒”。

(8)布兹：铺草席于地。布，铺。兹，席子。

(9)赞采：帮助武王献上供品。也有说是为武王赞礼。

(10)尹佚：又称“史佚”，西周初期的史官、天文家、星占家。策祝：诵读策书上的祭神文字。

(11)殄（tiǎn）废：灭弃。

(12)章显：明显，谓其罪行显著。

(13)曰：此“曰”字的主语是“史佚”，不是“武王”。

(14)膺（yīng）更：承受。大命：天命。

(15)革殷：上天改变了对殷朝的眷顾。或解为革除殷朝政权。

【译文】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缮祭祀周朝土神的祭坛以及商纣的王宫。到了规定时候，一百名士兵打着云罕旗作为仪仗队在前开道。武王的弟弟叔振铎为武王驾着插有太常旗的仪仗车，周公旦拿着大钺，召公拿着小钺，在左右陪侍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持剑护卫武王。进入社坛后，武王站在列于南面的嫡系部队左边，左右护卫都跟随着他。毛叔郑手捧玄酒，卫康叔封在地上铺好草席，召公奭帮助武王献上供品，师尚父牵着祭祀用的牲畜。尹佚诵读策书上的祭神文字，说：“殷朝的末代子孙纣，灭弃先王的善德，轻慢天地之神不予祭祀，祸害商邑的百姓，他的罪行显著，已被天皇上帝了解。”于是武王再次跪拜叩头，尹佚接着说：“禀承天命，上天改变了对殷朝的眷顾，接受上天圣明的旨令。”武王又再次跪拜叩头，然后离开社庙。

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本纪》记载了秦始皇在其历代祖先积蓄力量的基础上并吞六国，统一天下，而后在国内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对外伐匈奴、伐南越，为巩固国防而筑长城、修直道等，第一次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强大国家的过程，肯定了秦始皇的丰功伟绩；同时也记载了秦始皇称帝后开始骄奢淫逸，修驰道、造宫殿、修坟墓而又求长生，奴役黎民、挥霍无度，只听歌功颂德，不听任何意见的种种错误做法；尤其是写了秦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秦二世以非法手段篡取政权，倒行逆施，终致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将秦王朝彻底葬送的悲惨教训。文章的叙事结束于秦二世被赵高所杀，子婴又杀掉赵高，不久即降于刘邦。强盛一时的秦王朝在一片血雨腥风中萧然谢幕，司马迁感慨良多，所以引贾谊的《过秦论》以代自己之论赞，细论秦之成败。如果将这篇作品与《李斯列传》参照，就等于一篇详尽细致的秦王朝的兴亡史，其中包含着深刻的历史教训。作品篇幅很长，文章精彩、故事生动，是《史记》中的名篇。

《秦始皇本纪》写了昙花一现的秦王朝的始末，也相当细致地写了秦始皇的一生。司马迁是将秦始皇作为一个因缺少历史经验而招致失败的悲剧英雄来进行写作的，笔下有无限惋惜之情。

我们在这里选取的是秦始皇称帝后建立、实施一系列制度与措施的片段，表现了秦始皇的雄才大略与恢宏气度。司马迁对此尽管也有批评、不满，但大体上是肯定的、赞扬的，这与《六国年表》所说的“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观点一致；文章亦表现出高屋建瓴的气势。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¹⁾：“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²⁾，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³⁾，已而畔约，击我南郡⁽⁴⁾，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⁵⁾。今名号不更⁽⁶⁾，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⁷⁾：“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⁸⁾，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⁹⁾，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¹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¹¹⁾，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¹²⁾。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¹³⁾。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¹⁴⁾，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¹⁵⁾，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注释】

(1)丞相：此时的秦丞相为王绾（wǎn）。御史：此指御史大夫，掌监察、纠弹，地位仅次于丞相。此时秦的御史大夫为冯劫。

(2)李牧：赵国的最后一位名将。

(3)荆王：楚王。青阳：即今湖南长沙。

(4)击我南郡：楚反秦于南郡在楚王被虏后，非在楚王被虏之前，此与事实不合。

(5)“六王”二句：按，此处秦王所说秦灭六国之原因多为歪曲事实。所谓“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事，《韩世家》不载；“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事，亦不见于《赵世家》与李牧本传；“魏王始约服入秦”事，《魏世家》不载；楚“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楚反秦于南郡实在楚王被虏后，此处与事实不合；“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事实是后胜前乃受秦收买，哄骗齐王亲秦；迨秦兵击齐，“齐王听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这样说只是为了见出秦之师出有名，六国被灭是其咎由自取。

(6)名号不更：指还像以前那样称“王”。

(7)廷尉斯：即李斯。廷尉，九卿之一，全国最高的司法长官。

(8)“昔者”二句：指自天子的都城向四周辐射，千里之内是“王畿”；再向外辐射五百里为“侯服”；再向外辐射五百里为“甸服”；依次向外辐射，每五百里为一“服”，有“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这当然只是一种空想的安排，实际上无论五帝时，即至春秋战国，戎、狄等民族的聚落或国家与天子的封国是交错在一起的。五帝，史公以为指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五人。

(9)残：残忍。贼：害，凶狠。

(10)博士：官名，帝王身边的侍从人员，以知识渊博者为之，掌参谋、议论。

(11)泰皇：即人皇。

(12)制曰可：前面的一大段文字是记载始皇与群臣讨论的过程，“制曰可”三个字才是皇帝下达的命令。从现有的标点本看，人们通常是作如此理解，但联系《三王世家》，可以认为从“令丞相、御史曰”至“他如议”，是由丞相、御史等共同起草的一个文件，其中记载了帝王与诸臣讨论该问题的过程；文件形成后，交由帝王审批，“制曰可”中的“可”字，即帝王最后在该文件上的批语。

(13)庄襄王：秦始皇之父。

(14)太古：此处犹言“远古”、“上古”。有号毋谥：光有生时的帝号，没有死后的谥号。

(15)以计数（shǔ）：以数字相称。计，算，这里即指数字。

【译文】

秦统一天下后，秦王对丞相、御史下令道：“前者韩王交出土地，献上玉玺，声称愿做秦国的藩臣，但不久又背弃盟约，与赵、魏联合起来反叛秦国，所以我们兴兵讨伐他，俘虏了他的国王。我认为这很好，差不多可以永远结束秦、韩之间的战争了。赵王曾派他的丞相李牧来签订盟约，所以我们归还了他们作为人质的公子。但不久他们背弃盟约，在太原反叛我们，所以我们兴兵讨伐他，俘虏了赵国的国王。赵公子嘉又自立为代王，所以我们兴兵消灭了他。魏王当初约定服从秦国，不久又与韩、赵合谋袭击秦国，我们于是派兵前往讨伐，终于把他们击败了。楚王献出了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又违背约定，袭击我国的南郡，所以我们派兵讨伐他，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平定了楚国之地。燕王头脑发昏，他的太子丹竟然暗地里派荆轲前来行刺，我们只好派兵前去讨伐，灭了他们的国家。齐王建采纳后胜的计谋，与秦国断交，想作乱，我们派兵前往征讨，俘获了他们的国王，平定了齐国土地。我这么一个渺小的人物，居然能兴兵讨平暴乱，倚仗着列祖列宗的威灵，六国之王都已服罪，天下已经大体平定。如今若不更改名号，就无法与我们取得的功业相称，无法使之流传后世，你们讨论一下我应该用什么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一起上书说：“过去五帝直接管辖的地区方圆不过千里，千里之外是‘侯服’、‘夷服’的地区，诸侯有的朝贡，有的不朝贡，天子无法控制。如今陛下起义兵，讨残暴，平定天下，整个国家实行郡县制，一切命令都由朝廷统一发出，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连五帝也无法企及。我们慎重地与博士商量认为：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尊贵。因此我们大胆建议，大王您称为‘泰皇’，您的命令称为‘制’和‘诏’，您自称为‘朕’。”秦王说：“去掉‘泰’字，留下‘皇’字，并采用古代的‘帝’字，合称为‘皇帝’。其他就按你们的意见办。”说罢便在他们的上书上批示曰“可”。于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皇帝下令道：“我听说远古之时只有生时的帝号没有死后的谥号，中古之时生有帝号，死后根据生前的表现加上谥号。这样做就等于是儿子评议父亲，臣子评议君主了，很没道理，我不采取这种做法。从此以后，取消谥号。我就叫‘始皇帝’，后世以数字相称，从二世、三世直到万世，让它的传递无穷无尽。”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¹⁾，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²⁾。方今水德之始⁽³⁾，改年始⁽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⁵⁾。数以六为纪⁽⁶⁾，符、法冠皆六寸⁽⁷⁾，而舆六尺⁽⁸⁾，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⁹⁾，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¹⁰⁾，然后合五德之数⁽¹¹⁾。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注释】

(1)终始五德之传：将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相生相克，周而复始，引用到历史朝代的相承相变上。德，古代五行之说。指一种相生相克循环不息，当运时能主宰天道人事的天然势力。相传为帝王受命之符，帝王或朝代代表一“德”。

(2)从所不胜：应该依从周“德”不能战胜的“德”。秦人认为周朝是“火德”，能灭火的是水，因此秦朝是“水德”。

(3)方今水德之始：据《封禅书》，秦文公获黑龙，以为水瑞，秦始皇因自谓水德。

(4)改年始：指始皇改用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

(5)衣服：指帝王在祭祀、朝会时所穿的礼服。旄（máo）：饰有羽毛的旗帜。旌：编羽而成的旗帜。节：帝王所派使者所持的信物。旗：画有龙虎以及各种图案的旗帜。皆上黑：阴阳五行家以五行与五方、五色相配，说秦既是水德，其方位则在北，其颜色则主黑，故秦朝的服饰、旌旗皆以黑色为上。上，通“尚”。

(6)数以六为纪：什么东西都以“六”为单位。纪，准则。

(7)符：符节，皇帝使者的信物，以竹、金等为之。法冠：祭祀、朝会等隆重场合所戴的礼帽。

(8)舆六尺：车子两轮之间的距离（即车宽）为六尺。

(9)戾深：暴戾，酷苛。

(10)刻削：谓执法严酷。

(11)合五德之数：意谓秦朝的行政、司法，一切都与其“水德”相一致。

【译文】

始皇帝按照金、木、水、火、土五德终始循环、相生相克的原理，认为周朝得火德，秦代替周的火德，就应该依从周德不能胜的水德。现在是水德的开始，应更改每年的起始月，群臣入朝贺岁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旗帜、符节的颜色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单位，符节、法冠都是六寸，车子的宽度为六尺，六尺为一步，驾车的马用六匹。黄河改称德水，以此作为水德的开始。为政应果决酷苛，一切都取决于法律，执法严酷不能讲仁慈宽大，这样才符合水德的要求。于是施行严厉的刑法，对犯罪者从不宽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¹⁾。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²⁾，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³⁾，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⁴⁾，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注释】

(1)毋：通“无”。填：通“镇”，弹压。

(2)周文武所封：实即武王所封，因武王灭纣时文王已死，武王乃托父命讨伐殷纣。

(3)皆为郡县：早在春秋时期各国已开始设立郡、县，但当时是郡县与有土封君相互错杂。至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遂大规模地实行郡县制，但极少数的国内封君也还存在。

(4)公赋税：国家收敛上来的赋税。

【译文】

丞相王绾等人上书奏道：“诸侯国刚被消灭，燕、齐、楚地区偏远，不在那里封建王侯，无法维持那些地区的稳定。请立各皇子为王，请您准许。”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个意见好。廷尉李斯则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子弟及同姓很多，但是后来亲缘关系疏远，互相攻击就像仇人一样，诸侯互相诛杀征伐，周天子也无法制止。如今海内仰赖陛下的威灵而统一，各地都设置了郡县，皇子功臣们都用国家收来的赋税加以重赏，很容易控制住。天下人都没有别的想法，这是使国家长治久安的好办法。封立诸侯不好。”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无休止的战争，就是因为有诸侯王的存在。如今仰赖先祖的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要建立诸侯国，这是埋下战争的种子，再想寻求国家的安宁，难道不是很难吗！廷尉的意见正确。”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¹⁾，郡置守、尉、监⁽²⁾。更名民曰“黔首”⁽³⁾。大酺。收天下兵⁽⁴⁾，聚之咸阳，销以为钟⁽⁵⁾，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⁶⁾，车同轨⁽⁷⁾，书同文字⁽⁸⁾。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⁹⁾，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¹⁰⁾。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¹¹⁾。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¹²⁾，作之咸阳北阪上⁽¹³⁾。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¹⁴⁾，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注释】

(1)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按，这只是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刚统一六国时的数字。

(2)守：郡守，郡里的最高行政长官。尉：郡尉，郡里的武官，主管治安，缉捕盗贼。监：监郡，皇帝派驻该郡的监察官员，由御史担任，主管监察该郡的吏治。

(3)黔（qián）首：按，以“黔首”称百姓，不始于此时，然全国统一称黎民为“黔首”则自此时起。

(4)兵：兵器，当时多为铜制。

(5)（jù）：夹钟，也是钟的一种。

(6)一：统一，划一。衡石：指重量单位。衡，枰砣。石，重量单位。丈尺：长度单位。

(7)车同轨：两轮间的距离一致。

(8)书同文字：指规定凡刻石一律用小篆，官方文件一律用隶书。

(9)北向户：指今广州、南宁等地区，因其地处北回归线以南，门窗往往向北开。

(10)“北据河”二句：此即令蒙恬筑长城事。塞，城障。并（bàng），挨着，沿着。辽东，秦郡名，其辖区约当今辽宁东部直达今朝鲜平壤西北。

(11)诸庙：秦国历代先王的祭庙。章台：秦宫名。上林：即上林苑，秦朝的皇家猎场。渭南：渭水之南。

(12)写放（fǎng）：模仿，仿照。写、放，都是仿效，模仿的意思。

(13)作：建造。阪：山坡。六国宫殿在秦时咸阳城北部的宫城北侧。

(14)雍门：地名，当时咸阳城的大西南。泾、渭：泾水与渭水的汇流处。

【译文】

于是把天下分成三十六郡，每个郡设置郡守、郡尉和监郡。把黎民百姓改称为“黔首”。让天下人聚集饮宴以示庆贺。收缴天下的兵器，汇总到咸阳，熔铸成若干大钟、大，又铸造了十二个大铜人，各重千石，放在宫廷内。统一法律和度量衡，统一车轨的尺寸，统一全国的文字。秦朝的版图东境到达大海及朝鲜，西境到达临洮、羌中，南境到达门窗要向北开的地区，北境以黄河作为要塞，沿着阴山直至辽东。把天下十二万户富豪迁到咸阳。秦朝历代先祖的祭庙以及章台宫、上林苑都设置在渭水南岸。秦每灭掉一个诸侯国，就模仿那个国家宫殿的模样，在咸阳城北的山坡上建造一座。这些建筑向南对着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的汇合处，殿宇之间有天桥与各殿长廊相连相通，把从各诸侯国获得的美人、钟鼓，都安置在这些宫殿里。

项羽本纪

《项羽本纪》是《史记》中文学色彩最浓厚的篇章，是关于秦末义军灭秦和楚汉战争惊心动魄的艺术画卷，它具体、生动地记录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悲壮时代；项羽是司马迁笔下最生动、最豪迈的悲剧英雄，司马迁以无限饱满的热情歌颂了项羽在灭秦过程中所建立的丰功伟绩，充分地肯定了他的历史作用，也对他在楚汉战争中由于思想境界、政策方略、个人性格等各方面的错误与缺点所导致的最终失败寄予了极大的惋惜与同情，给予了全面叙述、准确评价。司马迁最令人敬佩的是没有以成败论英雄，将项羽列入“本纪”，给予他至高的历史地位。

与其他的“本纪”相比，《项羽本纪》更着力于对项羽人物形象的塑造。司马迁甚至使用了一些艺术夸张手法，加入了带有明显立场倾向的故事传说，通过一些凝聚着强烈感情的情节与细节，“笔补造化，代为传神”，使得项羽走出史籍，千百年来走进中国人的心中，“楚霸王”成了叱咤风云、勇武过人、慷慨悲壮的奇男子的代名词。虽然如此，《项羽本纪》中所展示的重大历史场面、所描绘的人际关系与种种细节又有着极其真实的、复杂的、深沉的历史感，使得《项羽本纪》成为完美统一了历史真实与作者情感的传记文学名篇。

在这里我们节选了体现项羽不朽历史功勋的“钜鹿之战”，展现其非凡军事才能与战斗力的“彭城之战”与“广武对阵”，最能体现其人性光彩的“垓下之战”；同时也节选了充分暴露其残暴不仁、目光短浅的“新安坑秦卒”，政治幼稚、心无成算的“鸿门宴”。这些脍炙人口的段落也正是本文的精华。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¹⁾，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²⁾。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注释】

(1)季父：小叔父。季是兄弟排行中最小的。

(2)王翦：始皇前期的名将。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开始起事的时候，他二十四岁。他的小叔叔名叫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楚国的名将项燕。项家世世代代在楚国为将，被封在项，所以他们就以项为姓了。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¹⁾，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²⁾。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³⁾，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⁴⁾，渡浙江⁽⁵⁾，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⁶⁾，力能扛鼎⁽⁷⁾，才气过人⁽⁸⁾，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注释】

(1)抵：犹今之所谓“致”。狱掾（yuàn）：主管监狱的吏员。掾，旧时对吏目的通称。

(2)吴：秦县名，其县治即今江苏苏州。

(3)大繇（yáo）役及丧：给国家出民力与当地大户人家办丧事。二者都是兴师动众的事。

(4)秦始皇帝游会稽：事在始皇三十七年（前210）。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5)浙江：即今钱塘江。

(6)长八尺余：约当今之1.84米以上。秦时一尺相当于今之23厘米。

(7)扛（gāng）鼎：举鼎。扛，举。

(8)才气：才能气魄。

【译文】

项籍小时候，开始学习写字没有学成，改去学剑，还是没有学成。项梁很生气。项籍说：“学写字只不过是用来记个姓名而已；剑术练好了也不过是能对付一个人，这些都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付万人的本事。”项梁于是就教他兵法，项籍很高兴，但他略知大意，还是不肯有始有终地好好学。项梁曾因为犯罪被栎阳县逮捕，于是他就请蕲县的典狱官曹咎给栎阳县的典狱官司马欣写了一封说情的信，案子得以了结。后来，项梁又杀了人，和项籍一起躲避仇人到了吴县。吴县的贤士大夫们都推尊他们叔侄而甘处下风，每逢吴县有大的徭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操办，在办事的过程中，项梁常常用兵法来组织这些宾客和子弟，借此来了解他们的能力。有一次，秦始皇出游会稽，在渡钱塘江的时候，项梁和项籍都去观看，项籍说：“我可以代替他！”项梁赶紧捂住他的嘴，说：“可别胡说，要灭族的！”但是从此他心里觉得项籍不寻常。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超人，双手可以举起大鼎，连吴县土生土长的那些豪门子弟也都很怕他。

秦二世元年七月⁽¹⁾，陈涉等起大泽中⁽²⁾。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³⁾，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⁴⁾：“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⁵⁾，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

【注释】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

(2)大泽：乡名，当时属蕲县，在今安徽宿州东南。

(3)江西：长江自九江到南京的一段，是由西南流向东北，因此古人习惯称今安徽北部一带为江西。

(4)眴（shùn）：使眼色。

(5)慑伏：因恐惧而服气。慑，恐惧失气的样子。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义。这年的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现在长江以西全部造了反，这是老天爷要灭掉秦朝的时候了。我听说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就要被人所制。因此我也想起兵，想请您和桓楚给我当将军。”当时桓楚逃亡到大泽中。项梁说：“桓楚逃亡在外，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说完就出来，让项籍手提宝剑在外面等着。项梁自己又进去陪着郡守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请您叫项籍来，让他去接受命令去找桓楚。”郡守说：“好。”于是项梁就把项籍叫了进来。过了不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出剑砍下了郡守的人头。项梁拎着郡守的人头，佩上了郡守的印绶。这时郡守的手下人都吓坏了，乱作一团，项籍趁势把他们杀了百十来个，其余的都吓得趴倒在地，不敢起来。项梁就把他平日所了解的那些豪强大吏们找来，告诉他们要造反起义的事，于是就在吴县发兵起义。

章邯已破项梁军⁽¹⁾，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²⁾，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³⁾。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⁴⁾，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⁵⁾。

【注释】

(1)章邯已破项梁军：秦二世二年（前208）九月，因为轻敌，项梁在定陶兵败被杀。

(2)渡河：谓北渡黄河。

(3)“当此时”四句：事在秦二世二年闰九月。钜鹿，在今河北平乡西南，当时邯郸城的东北。

(4)王离、涉间：皆秦将。或曰王离不是章邯的部下，是与章邯并列的秦军统帅，其级别尚在章邯之上。

(5)此所谓河北之军也：按，当时楚、齐、赵三地的义军为劲旅，今楚、齐皆破，独存赵军，故敌我双方皆非常关注。

【译文】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义军用不着担心了，于是北渡黄河攻赵，大败赵国。这时候，赵歇是赵王，张耳是赵相，他们都退进了钜鹿城内。章邯命令王离、涉间领兵将钜鹿团团围住，自己率大军驻扎在钜鹿的南面，中间修筑了一条甬道给王离、涉间输送粮草。陈馀是赵国的大将，他率领着几万人驻扎在钜鹿的城北，这就是当时人们所说的河北之军。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¹⁾：“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²⁾，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³⁾；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⁴⁾，号为卿子冠军⁽⁵⁾。行至安阳⁽⁶⁾，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⁷⁾。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⁸⁾，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⁹⁾，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¹⁰⁾，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¹¹⁾，饮酒高会⁽¹²⁾。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¹³⁾，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¹⁴⁾，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¹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¹⁶⁾，非社稷之臣⁽¹⁷⁾。”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¹⁸⁾。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¹⁹⁾。”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²⁰⁾。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²¹⁾，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²²⁾。

【注释】

(1)楚王：项梁起兵后采纳范增的意见，从民间找到了楚怀王一个名叫心的孙子，立为楚王，仍称为楚怀王。此时已收项羽、吕臣的军队自己统领。

(2)武信君：即项梁。项梁立楚怀王之后，自称武信君。

(3)上将军：非固定官名，盖令其位居诸将之上，以统领诸将而言。

(4)诸别将：除刘邦等怀王已有专门任命之外的其他楚军诸将。

(5)卿子：当时对男人的敬称。冠军：犹言“最高统帅”。

(6)安阳：古邑名，在今山东曹县东北。

(7)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一曰搏，击，用手击牛背，可以杀其上之虻，而不能破虮虱，喻现在主要是要灭秦，不能尽力与章邯战，免得白费力。一曰虻之搏牛，本不拟破其上之虮虱，也是喻志在大不在小。

(8)罢：同“疲”。

(9)鼓行：击鼓而行，言其公行无忌之状。

(10)很：执拗，不听招呼。

(11)身：亲自。无盐：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东平东南。

(12)高会：盛大的宴会。

(13)戮力：合力，并力。

(14)芋菽：芋，芋头，此处代指蔬菜、野菜。菽，豆类。一说，“芋”一作“半”，半是量器名，容五升；半菽言卒须食五升菽，现有的粮食不够。

(15)新造之赵：新建立的赵国。时赵歇等建国仅九个月。

(16)恤：体恤。

(17)社稷之臣：与国家同生死、共忧戚的大臣。

(18)枝梧：同“支吾”，抗拒。

(19)今将军诛乱：此句语气未完，因与下面的叙述重复，故而省略对话，单由叙述语补足。

(20)假上将军：代理上将军。假，权摄，代理。

(21)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一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此怀王无可奈何事，其与项羽的矛盾在收其兵、夺其权后又进一步发展。因使，因其请求而使为之。

(22)当阳君：即黥布。

【译文】

当初宋义出使齐国途中遇见的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这时正在楚国的兵营中，他面见楚怀王说：“宋义早就预言过武信君必败，没过几天，武信君果然失败了。仗还没有打就能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之道了。”楚怀王召见宋义和他谋划事情，很喜欢他，遂即任命他为上将军；封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让范增为末将，派他们一起率兵救赵。其他的将领通通划归宋义统领，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军队前进到安阳，停了下来，一直停了四十六天。项羽对宋义说：“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围困在钜鹿，我们应该赶紧率兵渡河，我们楚军从外向里攻，赵军从里向外接应，就一定可以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牛虻是要蜇牛而不是为了对付那些虱子。现在秦兵正在攻打赵国，打赢了自己也必然疲惫不堪，到那时我们再乘其疲敝攻击他们；如果秦兵打败了，那我们就可以大张旗鼓地长驱西进，一定能一举灭掉秦朝。所以目前我们不如先让秦、赵两方互相火并。论冲锋陷阵，我比不上您；要说到筹谋划策，您不如我。”说罢宋义就命令全军：“凡是凶猛、执拗、贪婪、顽固而不听使唤的，一律斩首。”而后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到齐国去做宰相，还亲自把他一直送到无盐县，并在那里大摆筵席。而当时天气寒冷，又下着大雨，士兵们都又冷又饿。项羽对左右的人们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一切力量与秦兵作战，可是我们却长期在这里停留不前。现在年荒人穷，士兵们吃的都是野菜豆子，军中一点粮食都没有。可是上将军还在大摆筵席，不赶紧领兵渡河到赵国就地取粮，去和赵国合力攻秦，却说‘要等秦军疲惫不堪’。现在秦军如此强大，去攻打新建不久的赵国，那肯定会把赵国攻打下来。赵国被攻打下来，秦军就会变得更强大，还有什么疲惫不堪的机会等着我们！再说我们楚国的军队刚刚失败不久，怀王急得坐立不安，把全楚国的军队集中起来交给了上将军一个人，我们整个国家的安危就决定于这次行动。可是上将军现在不体恤士卒只顾徇他的私情，他不是与国家同生死、共忧戚的大臣！”于是项羽就趁着清早参见宋义的机会，在大帐中斩杀了宋义，然后提着人头出来对全军说：“宋义勾结齐国企图谋反，怀王秘密命令我杀掉他。”这时所有的将领都被吓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抗拒。大家都说：“当初第一个拥立怀王的，就是将军您项家，现在您又为楚国杀掉了乱臣。”于是大家一致推举项羽代行上将军的职权。项羽又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宋襄，在齐国追上了他，把他杀掉了。然后，项羽派桓楚去向怀王报告这件事情的过程。怀王只好顺水推舟地任命项羽做了上将军，让当阳君、蒲将军等各个将领都归项羽统辖。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¹⁾，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²⁾，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³⁾，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⁴⁾。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⁵⁾，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注释】

(1)“皆沉船”三句：按，古兵书有类似记载，项羽所为，亦古兵法所示。釜，锅。甑（zèng），蒸食炊器。庐舍，房屋，住宅。此指行军帐篷之类。

(2)“绝其甬道”二句：按，此处所破的是章邯军。围钜鹿的是王离，章邯护甬道以支持钜鹿之围。项羽是先渡河破章邯，后击围钜鹿秦军，虏王离。

(3)壁：营垒。

(4)惴（zhuì）恐：恐惧。

(5)“项羽”二句：按，通行本“入辕门”前无“诸侯将”三字，今据武英殿本补，这样才能统一这段文字的风格，见当时之气势。辕门，营门。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以后，威震楚国，名闻天下。于是他就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人渡河救钜鹿。战斗取得了初步胜利，陈馀继续向项羽请求援助。于是项羽率领全军渡河，过河后，下令把全部船只凿沉，把全部锅碗砸掉，把全部帐篷烧掉，只带着三天的粮食，以此来向士兵们表示只有前进、只有胜利而绝不后退的决心。于是楚军一到钜鹿，就立即包围了王离的部队，随即与秦军开战，经过多次战斗，终于冲断了秦军的甬道，接着大破秦军，杀死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投降，自焚而死。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楚兵的英勇在诸侯中无人可比。当时来援救，驻扎在钜鹿城下的诸侯军队有十几座大营，但是没有一处敢出来与秦军作战。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各路援军的将领们都站在营垒上远远观望。楚军的战士们无不以一当十，杀声震天，其他各路援军见到这种情景，个个都吓得胆战心惊。等到楚军击败了秦军之后，项羽召见各路诸侯将领，这些将领们进辕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跪在地上，用膝盖挪着进去的，谁也不敢抬起头来往上看一眼。从此项羽便成了诸侯们共同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项羽统辖。

章邯军棘原⁽¹⁾，项羽军漳南⁽²⁾，相持未战，章邯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³⁾，军漳南⁽⁴⁾，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⁵⁾，大破之。

【注释】

(1)棘原：地名，当在今河北平乡南。

(2)漳南：漳水南岸。

(3)三户：即三户津，漳水上的渡口，在今河北磁县西南。

(4)军漳南：前羽军漳南，现遣军“度三户”，当往驻漳北。此“漳南”当作“漳北”。

(5)汙水：源出河北武安西太行山，东南流，在临漳西注入漳水。

【译文】

这时，章邯驻扎在棘原，项羽驻扎在漳南，两军对峙，尚未正式开战，章邯想要和项羽谈判定盟。谈判没有成功，项羽就派蒲将军日夜兼程，带兵渡过了三户津，来到了漳水北岸，与秦军接战，再次大败秦军。于是项羽率领全军在汙水上对秦军发起总攻，把秦军打得一败涂地。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¹⁾。使长史欣为上将军⁽²⁾，将秦军为前行。

【注释】

(1)“乃立章邯”二句：章邯投降项羽在秦二世三年（前207）七月。虽封为王，但被剥夺了兵权。

(2)使长史欣为上将军：长史欣即司马欣，前为栎阳狱掾者。司马欣与项氏有故交，故立以为上将军，于此见项羽之用人全凭感情。长史，大将军或丞相手下的属官，为诸史之长，故称“长史”。

【译文】

章邯只好又派人去见项羽，请求订立盟约。项羽召集他的部下们商量说：“眼下我们的粮草太少，我想接受他们的请求。”部下们都一齐说：“好。”于是项羽就封章邯为雍王，留在楚军中，而封章邯的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让他统领着秦军为先行部队。

到新安⁽¹⁾。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²⁾，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³⁾；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⁴⁾。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⁵⁾，大善；即不能⁽⁶⁾，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⁷⁾，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⁸⁾，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⁹⁾。”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¹⁰⁾。

【注释】

(1)新安：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渑池城东。

(2)诸侯吏卒：指东方起义军中的将士，即项羽部下。异时：昔日，指秦朝统治时期。繇使屯戍：指被征调服徭役或屯守边地。秦中：汉时人们对关中地区的习惯称呼。

(3)无状：不像样子，没有礼貌。此指苛刻虐待。

(4)轻折辱：随意侮辱。轻，随意，不当一回事。

(5)关：此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6)即：若。

(7)微闻其计：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议论。计，计议，议论。

(8)不听：不听指挥，意即叛变。

(9)都尉翳（yì）：即董翳，原在章邯部下任都尉。都尉，这里是军职名，其地位略低于将军。

(10)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事在汉元年（前206）十一月，刘邦已在一个月前进驻秦都咸阳，约法三章，收买人心。此可见项羽之残暴短视，正是其败亡原因之一。

【译文】

他们西进到了新安。一些诸侯义军中的官兵过去到关中服徭役或兵役时，关中的官兵曾歧视虐待过他们；现在秦兵投降了诸侯义军，于是诸侯义军的官兵们也就乘机反过来把他们当奴隶使唤，随意侮辱他们。于是很多秦军官兵悄悄议论说：“章将军骗我们投降了东方诸侯，现在如果我们真能打进关去灭了秦朝，那当然是很好了；如果不能，那时诸侯们就会裹挟着咱们一起回东方去，秦朝必然要杀光我们的父母妻儿。”诸侯义军将领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这些议论，立刻报告了项羽。项羽就把黥布、蒲将军叫来商量道：“现在秦军的人数还很多，他们心里对我们不服气，等到进关后他们如果不听指挥，那局面就危险了。不如现在就把他们全杀了，只带着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三个人进关。”于是就命令楚军当夜在新安城南把二十几万秦朝降兵全部活埋了。

行略定秦地⁽¹⁾。函谷关有兵守关⁽²⁾，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³⁾。沛公军霸上⁽⁴⁾，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⁵⁾，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⁶⁾，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⁷⁾，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⁸⁾，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⁹⁾，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注释】

(1)行：将要。略定：攻取。

(2)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是东方入秦的关隘，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3)戏西：戏水之西。戏水源出骊山，流过今陕西临潼东，注入渭水。

(4)霸上：即霸水之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5)子婴：有说是二世之兄，有说是二世之侄，也有说是始皇之弟，二世之叔者。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杀掉胡亥，另立子婴为三世。子婴与其二子合力杀掉了赵高，灭其族。为帝四十六日，刘邦入关，子婴遂降。

(6)旦日：明日。飨（xiǎng）：犒劳。

(7)新丰：汉县名，秦时原名郦邑，刘邦称帝后始改称“新丰”，在今陕西临潼东北。鸿门：古邑名，在郦邑城东，今名项王营。

(8)山东：崤山以东，泛指旧时的东方六国之地。

(9)望其气：占望刘邦所居之处的云气。古时有所谓观测云气可以预知人世的祸福，此行当兴自战国，秦、汉时期甚为盛行。

【译文】

项羽准备去平定秦国本土。到了函谷关，函谷关有兵把守，进不去。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了咸阳，项羽大怒，命令当阳君攻打函谷关。这样项羽才进了关，长驱直入，直到戏水西岸。这时沛公刘邦率军驻扎在霸上，还没有和项羽见面。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给项羽通风报信说：“沛公已经打算在关中称王，让秦朝的降王子婴作他的宰相，把秦的珍宝都据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早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打垮沛公的军队！”这时候，项羽有四十万人，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沛公有十万人，驻扎在霸上。项羽的谋士范增对项羽说：“沛公在山东老家的时候，贪图财物，喜欢美女。现在进了关，居然财物也不贪了，妇女也不要了，可见他的野心不小。我让人观望他上空的云气，一片片都成为龙虎的形象，五彩斑斓，这是天子气。必须赶紧消灭他，千万不可错过了机会。”

楚左尹项伯者⁽¹⁾，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²⁾，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³⁾：‘距关⁽⁴⁾，毋内诸侯⁽⁵⁾，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⁶⁾，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⁷⁾。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⁸⁾。”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⁹⁾。”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注释】

(1)左尹：楚国最高长官令尹的副职。

(2)为韩王送沛公：张良是韩国的旧贵族，项梁立韩成为韩王，张良为韩国司徒。刘邦率军西下，张良随刘邦入关。送，这里是“跟从”的意思。

(3)鲰（zōu）生：一个无知的人。鲰，小杂鱼，此以喻浅妄无知。

(4)距：通“拒”。

(5)内：同“纳”。

(6)籍吏民：登记所有人口。籍，登记。

(7)非常：意外的变故。

(8)倍德：忘恩。倍，通“背”。

(9)蚤：通“早”。谢：谢罪，赔礼。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叔，向来和张良交好。张良这时正跟着沛公，项伯于是当夜偷偷地飞马疾驰到沛公的军营，私下去找张良，把情况告诉他，想叫上张良一起离开。他说：“不要跟着沛公一道送死。”张良说：“我是为着韩王跟随沛公的，沛公现在有了难，我离开他逃跑太不仗义了，不能不告诉他。”张良进到里边，把一切都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呢？”张良说：“这是谁为大王出的主意？”沛公说：“有个烂杂碎无知小子对我说：‘把住函谷关，不让别的诸侯进来，您就可以占有秦国全部地盘称王。’所以我听了他的话。”张良说：“大王自己估计，咱们的军队可以敌得过项王吗？”沛公半天不做声，过了好久才说：“当然敌不过了，现在你就说咱们该怎么办吧！”张良说：“那就请您出去告诉项伯，说您从来不敢背叛项王。”沛公立刻问张良：“你怎么认识项伯？”张良说：“秦朝的时候，我和项伯是朋友，项伯杀了人，我救了他的命。所以现在有了紧急情况，幸亏他来给我送信。”沛公问道：“你和他谁的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马上请他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于是张良出来请项伯进去。项伯就进来见沛公。沛公立刻端起酒杯向他敬酒，并和他约定做了儿女亲家，说：“我进关以来，没敢动关中的一草一木，登记好了吏民的户口，封起了一切大小仓库，就是恭候着项将军的到来。我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土匪强盗以及意外的事故。我日夜盼望着项将军驾到，怎么敢有反心呢？请您回去把我这份不敢忘恩负义的心思全都告诉给项王。”项伯答应了，并对沛公说：“明天一早您要早点儿亲自去向项将军赔罪。”沛公说：“是。”于是项伯又连夜赶回了项羽的大营。回营后，他把沛公的话如实地报告了项羽，并接着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入关中，您今天能够这么容易地进来吗？现在人家有这么大的功劳，我们还要去打人家，这是不合道义的，我们不如就此好好地对待他吧。”项王也就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¹⁾，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²⁾，亚父南向坐⁽³⁾。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⁴⁾，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⁵⁾。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⁶⁾，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⁷⁾，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⁸⁾。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⁹⁾。”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¹⁰⁾。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¹¹⁾，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¹²⁾：“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¹³⁾。”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¹⁴⁾。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¹⁵⁾，刑人如恐不胜⁽¹⁶⁾，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¹⁷⁾，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注释】

(1)不自意：按，刘邦这时是极力装出谦卑。

(2)东向坐：朝东坐。战国秦汉时期除升殿升堂仍南向外，其他场合多以东向为尊，其次为南向、北向，最下为西向。

(3)亚父：项羽对范增的敬称，言对其侍奉的礼数仅次于父。

(4)玦（jué）：有缺口的玉环。玦与“决”谐音，范增举以示羽，是暗示要他下决心杀刘邦。

(5)项庄：项羽的堂兄弟。

(6)若：尔，你。下文“若属”，犹言“尔等”。

(7)翼蔽：遮挡，掩护。

(8)樊哙（kuài）：刘邦之妻吕后的妹夫，刘邦的开国功臣。

(9)同命：并命，拼命。一说谓与刘邦同生死，亦通。

(10)带剑：樊哙是刘邦卫士，可以“带剑”；然又非如后文刘邦逃走时之“持剑”，故可闯过交戟之卫士。拥盾：持盾于身前。拥，前持。

(11)披：用手背猛地一拨。西向立：与前文项王之“东向坐”正好相对。

(12)按剑而跽（jì）：这是一种准备行动的警戒姿势。跽，古人席地跪坐，臀部离开小腿，身子挺直，叫做“跽”。

(13)参乘（shèng）：古代在王侯右侧充当警卫的人。

(14)斗卮（zhī）：大酒杯。

(15)如不能举：像是只怕杀不尽似的。举，克，尽。

(16)如恐不胜：就像只怕完不成任务似的。胜，胜任。谓极尽其力而犹恐不够。

(17)细说：小人的谗言。

【译文】

第二天一早，沛公只带了百十来个人骑马来见项王。到了鸿门，他一见项羽就道歉说：“这几年我和将军您齐心协力地攻打秦朝，您攻取河北，我攻取河南，我自己并没想到能先入关灭了秦朝，今天又能在这里见到您。可是现在居然有小人挑拨您和我的关系，让您怀疑我。”项羽说：“这都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能怀疑您呢？”于是项羽这天就把沛公留下来一起喝酒。项羽和项伯朝东坐，亚父朝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朝北坐，张良朝西陪侍。酒会开始后，范增连连地给项羽使眼色，又几次拨弄着所佩玉玦向项羽示意，但项羽总是默默地不加理睬。范增于是站起来出去找项庄。他对项庄说：“大王为人心肠太软，你现在进去给他们敬酒，敬完酒就请求给他们舞剑助兴，趁机把沛公杀死在他的座位上，要不然你们这些人日后都得成了他的俘虏。”项庄进帐向沛公、项羽敬酒，敬完酒后说：“大王和沛公在这里饮酒，军营中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取乐，那就请让我舞一趟剑来给你们助兴吧。”项羽说：“好。”于是项庄就拔出宝剑舞了起来，项伯一看就明白了项庄的意思，于是也起来拔剑起舞，而且有意地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沛公，使得项庄没有办法下手。张良一看，赶紧出帐到军门去找樊哙。樊哙赶紧迎上前问：“现在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危险极了。现在项庄正在舞剑，他的意思完全是对着沛公的。”樊哙说：“这就很紧急了。我要进去，和项羽拼命。”说罢樊哙就左手按着剑柄，右手用盾牌护身往军门里闯。守门的卫士们架起双戟，拦住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朝卫士们一撞，卫士们被撞倒在地，于是樊哙进了军门，来到帐前。他猛然拨开帐帘，对着项羽一站，瞪眼怒视着他，头发上竖，眼角挣得都快要裂开了。项羽手按剑柄跪了起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张良赶紧从旁边介绍说：“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于是顺口称赞说：“壮士！给他来杯酒！”旁边赶紧递给了他一大斗酒。樊哙俯身叩谢后，站起来接过酒一饮而尽。项羽又说：“给他来只猪腿。”这次旁边的人故意给他了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接过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一边切一边吃。项羽不由得又赞美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推辞一杯酒吗？想当初秦王像虎狼一样，杀人就像怕杀不光，用刑就像怕不够狠，结果天下都造了反。怀王曾当众和各路诸侯们约定：‘谁最先破秦入咸阳，谁就当关中王。’现在沛公先破秦进了咸阳，一草一木都没敢动，封好了宫室，退军驻扎到霸上，来等候大王的到来。我们之所以派人守住函谷关，那是为了防备盗贼出入和意外的变故。像沛公这样劳苦功高，不仅没得到您应有的封赏，您反而听信小人的坏话，要杀害有功之臣。您这是延续了那个灭亡了的暴秦的老路，我认为您是万万不该这样的。”项羽无言以对，只是说：“请坐。”于是樊哙就挨着张良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刘邦站起来去厕所，也一道把樊哙叫了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¹⁾。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²⁾，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³⁾，道芷阳间行⁽⁴⁾。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⁵⁾，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⁶⁾，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1)都尉陈平：陈平时属项羽，后归刘邦为重要谋士。

(2)置车骑：置，抛弃，留下。按，这是为了不惊动里面的项羽、范增。

(3)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地处当时的鸿门西南，霸上之东北。

(4)芷（zhǐ）阳：秦县名，在骊山西侧，今陕西西安东北。间行：抄小路而走。

(5)间：估计。

(6)督过：责备，怪罪。过，用如动词，责其过失。

【译文】

沛公出去后，项羽让都尉陈平去叫沛公。沛公说：“刚才我们出来，并没有向项羽告辞，怎么办呢？”樊哙说：“要干大事就不要管那些细节的挑剔，要行大礼就不要怕那些琐碎的指责。如今人家是菜刀砧板，我们是受人家宰割的鱼肉，还告什么辞？”于是沛公决定离开。他把张良留下来辞谢。张良问道：“您来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献给项羽；一对玉斗，想送给范增。刚才正赶上他们发脾气，没敢献给他们。你替我献给他们吧。”张良说：“好。”当时，项羽的大营在鸿门，沛公的大营在霸上，中间相隔四十里。沛公扔下来时的车马从人，独自骑着一匹马，让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手持剑盾，步行跟从，从骊山下经芷阳抄小路而行。沛公临走时对张良说：“我从这条小道回军营，不过二十里路。你估计等我已经到了驻地的时候，再进帐去对项羽说。”沛公走后，估计已经到了霸上军营，张良进帐对项羽说：“刚才沛公不胜酒力，喝醉了，不能亲自来向您告辞。他来时带的礼物有白璧一对，让我拜献给您，有玉斗一对，让我拜献给大将军。”项羽问：“沛公现在哪里？”张良说：“他听说您想要责罚他，所以他吓得回去了，估计现在已经回到了军营了。”项羽接过了玉璧，放在了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摔在地上，拔出剑来把它砍得粉碎，说：“唉！这个不成事的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将来夺走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全都要成为他的俘虏啦！”沛公一回到军营，立刻诛杀了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¹⁾，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注释】

(1)沐猴而冠：言沐猴纵使戴上人的帽子，也终究不是人。沐猴，猕猴。

【译文】

又过了些天，项羽带兵西进屠戮咸阳城，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所有宫殿，熊熊大火一直烧了三个月；而后他席卷了秦朝的一切财宝和妇女，准备东归。当时有人曾劝他说：“关中地区四面有高山大河为屏障，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此地建都成就霸业。”项羽看着秦朝的宫殿都已烧成了一片瓦砾，加上他怀念故乡想东归，就说：“富贵了如果不回故乡，那就好比穿着锦绣的衣裳在夜间走路，谁能看得见呀！”那个劝项羽的人下去后不由得地感叹说：“人家都说楚国人就像是一只猕猴，即使给它戴上了帽子，也始终成不了人，果真是如此！”项羽听到了这话，立刻把他抓起来，烹死了。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¹⁾。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²⁾。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³⁾：“巴、蜀道险⁽⁴⁾，秦之迁人皆居蜀⁽⁵⁾。”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⁶⁾。”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⁷⁾，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⁸⁾，王九郡，都彭城⁽⁹⁾。

【注释】

(1)致命：禀命，请示。

(2)假立：临时拥立。

(3)阴谋：暗中商量。

(4)巴、蜀：皆秦郡名，巴郡辖今重庆一带地区，蜀郡辖今四川西部地区。

(5)迁：流放，发配。

(6)巴、蜀亦关中地：巴、蜀亦处于函谷关之西，自战国时已属秦，故项羽等可以这样说。

(7)王巴、蜀、汉中：项羽最初封给刘邦的地盘只有巴、蜀，后刘邦贿赂项伯，项伯劝说项羽，才将汉中给了刘邦。汉中，秦郡名，辖今陕西秦岭以南地区，郡治南郑（今陕西汉中）。

(8)西楚霸王：旧称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项羽建都于彭城，故称“西楚霸王”。霸王，略同于春秋时期的霸主，即“诸侯盟主”的意思。

(9)“王九郡”二句：项羽之九郡大致相当于战国时梁国和楚国的部分地区，即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和安徽、江苏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项羽派人去向楚怀王请示。楚怀王坚持说：“按原来的约定办。”项羽就把楚怀王尊为了义帝。项羽想自己称王，于是他就先给各路将领们封王加号。他说：“当初大家发难起事的时候，临时拥立了一些六国诸侯的后代。但真正冲锋陷阵，风餐露宿，野战三年，推翻秦朝安定天下的，是你们诸位和我项籍。义帝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功劳，我们还应当分给他一块土地让他称王。”大家都说：“对！”于是项羽就分割天下，封立各路将领们为王。项羽和范增担心将来沛公会拥有天下，但由于已经讲和了，不好反悔，怕由此引起其他诸侯们的反叛，于是他们私下谋划说：“巴、蜀地区山路险远，是过去秦朝流放罪人的地方。”于是对大家说：“巴、蜀，也是关中管辖的一部分。”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统管巴、蜀、汉中三个地区，都城设在南郑。而把真正的关中平原分为三块，分给秦朝的三个降将，让他们在关中堵住汉王的出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辖九郡，定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¹⁾，诸侯罢戏下⁽²⁾，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³⁾，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⁴⁾。

【注释】

(1)汉之元年：刘邦称汉王的第一年，前206年。

(2)戏下：在主帅的旌麾下。戏，大将之旗。

(3)使人徙义帝：当时义帝尚在彭城，故必须在项羽到达之前将其迁走。

(4)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据此文击杀义帝者是衡山王吴芮与临江王共敖，然据《黥布列传》，则杀义帝者主要是黥布，而且是杀于郴县，非杀于“江中”。

【译文】

汉王元年四月，各路诸侯们都从项羽的麾下解散，各自到自己的封地去了。项羽离开关中到自己的封地去，先派人马催着义帝迁都，说：“古时候的帝王不仅拥有千里封地，而且还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下令将义帝迁到长沙郡的郴县去，而且催着义帝快快启程。义帝的群臣们见到这种情景，渐渐地开始背叛项羽，项羽于是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和临江王共敖在长江上伺机杀死了义帝。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¹⁾，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²⁾。四月，汉皆已入彭城⁽³⁾，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⁴⁾，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⁵⁾，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⁶⁾。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⁷⁾，逢迎楚军⁽⁸⁾。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⁹⁾，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¹⁰⁾。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¹¹⁾，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注释】

(1)部五诸侯兵：犹言“率天下之兵”。事在汉之二年（前205）。部，部署，统领。

(2)南从鲁出胡陵：意谓直插彭城之西，以截断刘邦之退路。鲁，县名，县治即今山东曲阜。出，经由。胡陵，也作“湖陵”，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鱼台东南。

(3)汉皆已入彭城：按，汉元年（前206）八月，刘邦出汉中还定三秦，张良写信给项羽，诈称刘邦只想得到关中，无东进之意，真正想与项羽争天下的是齐国和赵国。故项羽北上攻齐，刘邦得以顺利东进，一举攻入彭城。

(4)“项王”二句：谓项羽由胡陵南至萧县，截断刘邦之退路后，始对刘邦发动攻击。萧，县名，在今安徽萧县西北，当时的彭城西六十里处。

(5)谷、泗水：谷水和泗水。谷水是泗水的支流，西从砀山、萧县流来，在彭城东北入泗水。泗水源于今山东泗水东，流经曲阜、沛县，经彭城东，南流入淮水。

(6)灵壁：古邑名，在今安徽淮北西。睢（suī）水：古代鸿沟的支派之一，自今河南开封东由鸿沟分出，流经商丘南、夏邑北、灵璧东，东南入泗水。

(7)窈（yǎo）冥昼晦：昏暗得有如黑夜。窈冥，幽黑的样子。

(8)逢迎楚军：按，这也可能是当时为神化刘邦而捏造的，史公姑妄言之，以见刘邦之获免为侥幸。逢迎，冲着，迎着。

(9)孝惠、鲁元：刘邦的一子一女，皆吕后所生。孝惠，名盈，即日后的孝惠帝。鲁元，孝惠之姊，后嫁与张耳之子张敖，子张偃封为鲁王，遂为鲁太后，谥曰“元”。这里是史公用后来的称号追述当时的事件。

(10)滕公：即夏侯婴，因其曾为滕县令，故称“滕公”、“滕婴”。一直为刘邦驾车。

(11)求：寻找。太公：刘邦之父。吕后：刘邦妻吕雉。

【译文】

汉二年春天，汉王统率反对项羽的各路军队，一共有五十六万人，东进伐楚。项羽听到消息后，就让诸将继续在齐国作战，自己率领精兵三万人向南经由鲁县穿过胡陵回救楚国。这一年的四月，汉军已经攻入了彭城，占有了项羽所有的珍宝美女，每天大摆酒宴大会宾客。这时项羽已经由侧翼绕过了彭城，到达彭城西面的萧县，截断了汉王的归路，第二天一早，项羽向东发起攻击，直逼彭城，到中午时，项羽在彭城大败汉王。汉军溃逃，相随掉入谷水、泗水，仅在这里被杀的汉兵就有十多万人。其他的一些败军都向南逃进了山里，楚军又乘胜追杀到了灵璧东面的睢水上。汉军再次溃退，被楚军逼挤，很多人被杀伤，十多万人纷纷跳进了睢水，以至于睢水都被堵塞得流动不了。楚军里外三层紧紧包围了汉王。正在这时，一阵大风忽然从西北刮起，拔起了树木，掀走了屋顶，飞沙走石，刮得天昏地暗，白天变成了黑夜，迎面直向楚军吹去。楚军一下子乱了阵脚，溃不成形，于是汉王才乘这个机会带着几十个随从骑马逃了出去。汉王想经由沛县，把家眷带上一起向西逃；而这时项羽也派兵追到沛县，去搜捕汉王的家眷。汉王的家眷都逃跑了，没能与汉王见面。汉王在路上遇见了他的儿子和女儿，也就是日后的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用自己的车拉上他们一起走。楚国的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急了，把儿子和女儿推下了车。滕公夏侯婴赶紧下去把他们抱了上来。就这样接连好几次。滕公说：“虽然情况紧急车子跑不快，又怎么能忍心把孩子扔下呢？”后来大家终于都脱了险。汉王一路上寻找着太公和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着太公和吕后抄小道，也在寻找汉王，不料反而遇上了项羽的军队。项羽的军队把他们捉回去，禀报了项羽，项羽就把他们当做人质拘留在楚军营中。

楚、汉久相持未决⁽¹⁾，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²⁾。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³⁾，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⁴⁾，楚挑战三合⁽⁵⁾，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⁶⁾。汉王数之⁽⁷⁾，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⁸⁾。汉王伤，走入成皋⁽⁹⁾。

【注释】

(1)楚、汉久相持未决：按，彭城之战后，刘邦先退至荥阳，后又向南退到宛城、叶县、成皋，最后在巩县制止了楚军西进。项羽则由于受到齐国与彭越的牵制，疲于奔命，粮草不继，无法集中力量消灭刘邦，刘邦又前进到了成皋、荥阳一带，最终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2)罢转漕：疲弊劳乏于运送粮饷。车运曰“转”，船运曰“漕”。罢，同“疲”。

(3)匈匈：烦苦劳扰的样子。

(4)楼烦：少数民族名，其人善骑射，故当时以之称善骑射之将士。后来汉在其所居之地设楼烦县，即今山西宁武。

(5)三合：三次，三回。

(6)即：靠近。广武间：即广武涧。

(7)数：一条条地列其罪状。

(8)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按，《高祖本纪》云：“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表现出刘邦于电光火石之间随机应变，极为精彩，可参看。

(9)“汉王伤”二句：按，时刘邦伤势严重，仍听张良强起劳军，以安士卒。见《高祖本纪》。

【译文】

楚、汉两军相持了很长时间，双方的青壮年苦于当兵打仗，老弱者也都因运送粮草物资而疲惫不堪。因此项羽对着汉王喊道：“百姓们一连几年不得安宁，就是因为你我二人，我愿与汉王挑战决出胜负，别再让天下百姓们为我们受苦了。”汉王哈哈大笑谢绝道：“我宁愿和你斗智，不和你比匹夫之勇。”于是项羽派出武艺高强的人挑战，汉王部下有一个楼烦的神箭手，每当项羽的人挑战，这个神箭手就射杀他。项羽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冲了出来。神箭手搭箭正要射他，项羽怒睁双眼向他大喝一声，那个神箭手被吓得眼不敢对视，手不敢发箭，掉头跑回营内，再也不敢出来了。汉王赶紧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出来挑战的是项羽，内心大吃一惊。于是项羽约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当面历数了项羽的十大罪状，项羽大怒，想和汉王决一死战。汉王不答应，项羽就让预先埋伏的弓箭手射汉王，汉王被射中。退进了成皋。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¹⁾。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²⁾，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³⁾。

【注释】

(1)项王兵罢食绝：此时韩信已下赵、齐，大破楚龙且军；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道。

(2)鸿沟：战国时魏国开凿的沟通黄河与淮水的运河，北起荥阳，东经中牟、开封，南流至淮阳东南入颍水（淮水的支流）。

(3)乃引兵解而东归：按，此时灌婴已攻入彭城，故项羽立即东归。

【译文】

这时汉军方面人多粮足，而楚军方面则是兵疲粮尽。汉王于是派陆贾去见项羽，请他放回太公，项羽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羽，项羽才同意与汉王订立条约，平分天下，约定鸿沟以西的地盘归汉王，鸿沟以东的地盘属项羽。项羽同意了这个协定后，把汉王的父亲和妻子都放了回去。汉军欢呼万岁。项羽签订条约后，就带着军队撤离，准备回自己东方的领地去。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译文】

汉王也准备撤军西行，这时张良、陈平说：“汉王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诸侯大都已经归附了您。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了，我们不如乘机灭了他。如果现在放过他不打，这就是俗话说的‘养虎遗患’啊。”汉王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¹⁾，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²⁾，常幸从；骏马名骓⁽³⁾，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⁴⁾！”歌数阕⁽⁵⁾，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注释】

(1)“项王”二句：在会军垓（gāi）下前，楚、汉还有一次固陵之战，因韩信、彭越等未听命前来，汉大败。后来刘邦听张良之计，许诺给韩信等大片封地，诸路军才前来。汉军诸路到达垓下后，与项羽尚有一次决定性的大战。时韩信将三十万军居中，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在后，周勃、柴将军在刘邦后。项羽率军十万。韩信先诈败诱敌深入，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合围，楚兵败；韩信回军掩杀，项羽大败。

(2)有美人名虞：虞本为其姓，因从项羽，故从夫姓，以己姓为名。

(3)骓（zhuī）：毛色黑白相间的马。

(4)“力拔山兮”四句：朱熹曰：“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吴见思曰：“‘可奈何’、‘奈若何’，若无意义，乃一腔怒愤，万种低回，地厚天高，托身无所，写英雄失路之悲，至此极矣。”

(5)歌数阕（què）：一连唱了几遍。阕，段，遍。

【译文】

项羽军驻扎在垓下，兵力又少，粮食也已经没有了，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军队把他们层层围住。深夜里四面的汉军都唱着楚地的歌谣，项羽听到后吃惊地说：“莫非汉军已把楚国全部占领了么？要不然他们的军中怎么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项羽半夜披衣起来，在帐中饮酒浇愁。他身边有一个名叫虞的美人，深受宠爱，一直跟在他身边；还有一匹名叫骓的骏马，这是项羽冲锋陷阵一直骑乘的。这时候项羽感慨万分，作歌道：“力能拔山啊，豪气盖世，时运不利啊，骓马不再奔驰。骓马不再奔驰啊，又有何妨？虞姬啊虞姬，我该把你怎样安放？”他一连唱了好几遍，虞美人也和着他一起唱。项羽泪如雨下，左右将士们也一个个涕泣嘘唏，谁都不忍心抬头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¹⁾，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²⁾，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³⁾。项王至阴陵⁽⁴⁾，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⁵⁾。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⁶⁾。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⁷⁾，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⁸⁾，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⁹⁾，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¹⁰⁾，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¹¹⁾。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¹²⁾，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¹³⁾，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¹⁴⁾，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¹⁵⁾，曰：“如大王言。”

【注释】

(1)骑：涉下文而衍。

(2)直夜：中夜，半夜。

(3)属：跟随。

(4)阴陵：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5)绐（dài）：欺骗。

(6)以故汉追及之：按，史公极力突出项羽被追及的偶然性，以寄托其无限同情。

(7)东城：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8)身七十余战：史公称道将军之勇好用“七十”字，并非确数。

(9)快战：痛痛快快、漂漂亮亮地打一仗。一说，“快战”为“决战”。

(10)刈（yì）旗：砍倒敌军的大旗。

(11)四向：朝着四个方向，盖围作一个圆阵。

(12)披靡：倒伏、避散的样子。

(13)赤泉侯：杨喜，刘邦的部将，因获项羽尸体而被封为赤泉侯。

(14)辟易：因畏惧而退避。辟，退避。易，易地，挪动了地方。

(15)伏：佩服，服气。

【译文】

于是项羽上马突围，帐下跟随的骑兵还有八百多人，他们半夜时分冲出重围向南疾驰逃走。到天快亮的时候，汉军才发觉，汉王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羽。等到项羽渡过淮河，跟随他的骑兵就只剩下一百来人了。项羽跑到阴陵县时，迷了路，他向一个农民打听，这个农民骗他说“往左拐”。项羽向左拐，结果陷在了沼泽里，所以被汉军追上了。项羽再领兵向东跑，到了东城，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八个人，而刘邦派来的追兵有好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着无法脱险了，就对随从们说：“我自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曾身经七十多场大战，抵挡我的都被我击破，我所攻击的都被降服，没有失败过一次，从而成了天下的霸主。想不到今天竟然被困在这里，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今天要决一生死，为你们诸位再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一定要连胜几回，我要为你们突破重围，杀死追将，砍倒敌旗，让你们明白，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说罢就把他这二十八个人分成了四组，分别朝着四个方向冲杀。这时汉军已经把他们围了好几层。项羽对他的骑兵们说：“我来给你们杀他一个将领！”他命令四个小组分别朝四个方向冲出，并约定好大家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然后项羽大吼一声拍马冲了出去，汉军吓得纷纷倒退，混乱中汉军被项羽杀掉了一个将领。当时，赤泉侯杨喜是汉王的骑将，追赶项羽。项羽回头瞪起眼睛，大喝一声，杨喜连人带马都吓坏了，向后退了好几里地。项羽果然和他的部下们分三个地方集合了，汉军弄不清项羽在哪一处，于是只好把追兵分成三股，分别包围。这时项羽又冲出来杀死了汉军的一个都尉，杀死了汉军士兵近百人。而后把自己的人集合起来一清点，发现只少了两个。项羽问他的部下说：“怎么样？”大家都敬佩地说：“果然像大王说的一样！”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¹⁾。乌江亭长舣船待⁽²⁾，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³⁾？”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⁴⁾，指王翳曰⁽⁵⁾：“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⁶⁾。

【注释】

(1)乌江：乌江浦，在今安徽和县东北之长江西岸。

(2)舣（yǐ）船：拢船靠岸。

(3)“且籍与江东子弟”六句：按，或曰项羽因亭长说得太好听而生疑，宁愿战死而不愿被俘，故不上船。所谓江东父老只是借口而已。又，这是司马迁为项羽最后涂饰的最壮丽的一笔。如果没有这段话，项羽只不过是从容战死而已；有了这段话就表现了项羽的一种人生态度：他要用他的死来殉自己的事业，来殉自己的部下，来殉所有支持过自己的人；这就使项羽的死成为一种自觉的有意义的行为，这就是司马迁所说的“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4)面：相面，看看面貌。

(5)王翳：灌婴的部下。

(6)乃自刎而死：项羽败于垓下，自刎乌江，在汉五年（前202）十二月，时年三十一。

【译文】

这时项羽到了乌江浦，准备东渡。乌江亭的亭长驾着一只小船靠在岸边，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可也还有纵横上千里的土地，还有民众几十万，也足够您称王的。请您赶紧上船过江。这里只我一个人有船，汉军追到这里，他们也无法渡过江去。”项羽笑道：“既然老天爷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当初我渡江西下时曾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如今他们没有一个活着回去；即使江东父老们可怜我，还拥戴我为王，我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呢？就算人家什么也不说，难道我自己就不问心有愧吗？”接着他又对亭长说：“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骑这匹马已经五年了，所向无敌，它能一日奔驰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把它送给您吧。”说罢命令所有的人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与汉军接战。光是项羽一个人就杀死了汉兵几百人，而项羽自己身上也有十余处受了伤。项羽回头忽然看见了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就招呼他说：“那不是我的老朋友吕马童吗？”吕马童定睛看看项羽，指着他回头对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对他们说：“我听说刘邦曾悬赏千金买我的人头，还要给他万户的封地，我今天就成全你们吧！”说罢拔剑自刎而死。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¹⁾，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²⁾！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称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³⁾。及羽背关怀楚⁽⁴⁾，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⁵⁾，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重瞳子：眼球上有两个瞳孔。

(2)暴：突然。

(3)“夫秦失其政”至“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十四句：按，此可以见史公列项羽于“本纪”之意。

(4)背关：即舍关中形胜之地，而都彭城。怀楚：即其“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之想。

(5)身死东城：按，项羽败走至东城，以二十八骑大力冲杀汉军后，复南逃至乌江浦乃自刎而死。乌江浦当时属历阳县，离东城百余里。

【译文】

太史公说：我先前曾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孔。项羽莫非是舜的后代吗？不然怎么会兴起得这么突然呢！当秦朝暴虐无道，陈涉首先起兵发难，各地豪杰们都蜂拥而起，你争我夺，不胜枚举。而项羽并没有尺寸的封地为根基，而是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拔地而起，不出三年就率领着东方的诸侯们灭掉了秦朝，接着他切割土地，分封王侯，所有政令都由项羽一人发布，自己号称“西楚霸王”，他的事业虽然没能善始善终，但像他这样的近古以来也没有过。可是后来他放弃关中而眷念楚地，又驱逐了义帝而以自己为尊，这时候他再埋怨王侯们背叛他，那就很难了。他夸耀自己的战功，只知道一意孤行而不吸取古代的历史经验，他只想成为一代霸主，想着用武力征伐就可以经营天下，结果五年的时间国家被灭，自己死亡，可他到临死的时候还不悔悟，不知道责备自己，这是错误的。他说“这是老天爷要灭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这不就太荒谬了吗！

高祖本纪

《高祖本纪》记述了刘邦由起事反秦、楚汉相争，到统一国家，建号称帝，草创制度，以及为解决地方割据与巩固边境安全所做出的种种努力。司马迁在全力塑造刘邦人物形象的同时，也最大程度上兼顾了“本纪”的体例要求，记述了汉代建立过程中和建立之后的各项重大事件，体现出刘邦作为开国君主的身份，这是与《项羽本纪》在写法上的最大不同。

就人物性格的复杂真实，人物形象的鲜活丰满来说，刘邦在《史记》中可以说是首屈一指。司马迁写出了刘邦雄才大略天才政治家的一面。他智略超人，规模宏远，顺应时代，从和民心，知人善任而又驾驭有方，随机应变的能力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在群雄逐鹿中最后胜出绝非偶然。同时，司马迁也客观写出了刘邦卑劣的一面。他贪财好色，好侮辱人，一身痞子流氓气，他只求利己，毫无信义，尤其是登基后猜忌残杀功臣更是令人发指。司马迁虽然也写了刘邦发迹前的“神异”，但没有像其他朝代的史官那样把开国皇帝写成神明，而是把刘邦写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是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当刘邦讨伐黥布得胜回到老家沛县置酒高会时，随口唱出的《大风歌》“语虽壮而意悲”，以至于“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完全没有统一四海的志得意满，而是充满了不可化解的忧患无奈。如果再结合《留侯世家》、《外戚世家》等篇章，称帝后的刘邦无时无刻不在为江山的稳定和传承而担惊受怕、纠结焦虑。司马迁在《高祖本纪》中展现给我们的开创了汉朝几百年基业的汉高祖刘邦，不仅是一个传记文学史上的典型，也体现出司马迁的历史天才、文学天才，更重要的还有他忠于历史、忠于事实的良心和他大无畏的勇气，这就是章学诚所说的“史德”。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¹⁾。父曰太公⁽²⁾，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³⁾，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⁴⁾，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⁵⁾。

【注释】

(1)字季：“季”是排行，不是字。刘邦之名邦，也是后世史臣所拟。

(2)太公：与下文的“刘媪”皆非人之姓名，大概是由于下层人其名不雅，故史公以此称之。

(3)大泽之陂（bēi）：水泽边上的堤岸。

(4)晦冥：天色昏黑的样子。

(5)遂产高祖：按，以上数句，皆刘邦称帝后为神化自己所编造，或汉初人为神化刘邦所附会。历朝的开国统治者大体都要这样做。

【译文】

汉高祖，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他的父亲为刘太公，母亲为刘媪。当年刘媪有一次在大泽岸上休息，梦中与天神交合。当时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刘太公前去寻找她，看见一条龙趴在她身上。后来刘媪就怀了孕，生了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¹⁾，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²⁾。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³⁾。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⁴⁾。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⁵⁾，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⁶⁾。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⁷⁾。

【注释】

(1)隆准：高鼻梁。准，鼻梁。龙颜：上额突起状。颜，上额。

(2)豁如：豁然，阔达豪爽的样子。

(3)家人：平民百姓。

(4)廷中吏：整个县廷里的吏员。狎侮：戏弄，耍笑。

(5)媪、负：皆老妇人之称谓。贳（shì）：赊欠。

(6)雠（chóu）：售，卖出。

(7)折券弃责：毁弃借据，免除债务。券，契据，凭证。责，同“债”。

【译文】

高祖长着高鼻梁，额头突出，胡须很漂亮，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亲善，喜欢施舍，心胸豁达。从小志向远大，不愿从事平民百姓的生产劳作。长大后，试为小吏，任泗水亭长，对于县衙里的吏目们没有一个不耍笑戏弄。他好喝酒爱女色。他常到王媪和武负的酒店里赊酒喝，喝醉了就躺倒在酒店里睡觉，武负和王媪常常看见他醉卧的上方有龙盘绕，感到很奇怪。每当刘邦来到酒店喝酒，这天卖出的酒总要比平常多出几倍。由于这种种怪现象，所以在年终结算时，这两家酒店常常免掉高祖的欠账。

高祖常繇咸阳⁽¹⁾，纵观⁽²⁾，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³⁾：“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⁴⁾！”

【注释】

(1)常：同“尝”，曾。

(2)纵观：许可百姓观看。

(3)喟（kuì）然：动心的样子。

(4)大丈夫当如此也：凌稚隆曰：“高祖观秦皇帝之言较之项羽，气象自是迥别。”王鸣盛曰：“项之言，悍而戾；刘之言，则津津不胜其歆羡矣。”

【译文】

高祖曾到咸阳服劳役，有一天正好遇上秦始皇出巡，允许百姓们夹道观看，高祖感慨地说：“哎，大丈夫就应当像这样啊！”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¹⁾，徒多道亡⁽²⁾。自度比至皆亡之⁽³⁾，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⁴⁾。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⁵⁾！”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⁶⁾，夜径泽中⁽⁷⁾，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⁸⁾，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⁹⁾，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笞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¹⁰⁾。诸从者日益畏之。

【注释】

(1)徒：服徭役的犯人。郦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其地为秦始皇的陵墓工地。

(2)亡：逃走。

(3)度：心想。比：及，等到。

(4)解纵：解开绳索，任其逃走。

(5)逝：潜逃。

(6)被酒：为酒所醉。带着酒意。

(7)径：原指小路，离开大路，走小路直穿，即所谓“斜过”。

(8)白帝子：暗喻秦朝的后代。白帝，古神话中五天帝之一，主西方之神，于五行为金。秦朝祭礼白帝，以为自己和天上的白帝相应。

(9)赤帝：古神话中五天帝之一，主南方之神，于五行为火。按五行，火能克金。汉代自称是赤帝的子孙。赤帝子斩白帝子，即意味着刘邦将取代秦朝。

(10)自负：自许，自以为了不起。此指刘邦知道自己是上应“天命”，有了仗恃。

【译文】

高祖作为亭长为县里押送劳役去郦山，很多劳役在路上逃跑了。高祖估计等到了郦山劳役们也跑光了，于是当走到丰邑西边的沼泽地带时，他让劳役们休息喝酒，夜里便把他们都放了。他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劳役中有十多个年轻小伙子愿意跟随着他。高祖带着醉意，趁夜直穿沼泽地，让一人到前面探路。那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往回走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走到前面，拔剑斩蛇，大蛇被斩作了两段，路开通了。又往前走了几里，高祖醉倒在地，睡着了。后面的人来到高祖斩蛇的地方，见有一个老妇人半夜里在那里哭泣。人们问她哭什么，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在这里哭。”人们问她：“你儿子为什么被人家杀了？”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子，他化为大蛇，挡在道上，结果被赤帝子杀了，所以我哭。”人们都以为这个老妇人说谎，刚想打她，而老妇人忽然不见了。当后面赶上来，高祖已经酒醒。这几个人便把刚才碰上的情况告诉了高祖，高祖听了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自己大概真不是平常人。而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从此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惧怕他了。

秦二世元年秋⁽¹⁾，陈胜等起蕲⁽²⁾，至陈而王⁽³⁾，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⁴⁾：“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⁵⁾。

【注释】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秦二世，名胡亥，秦始皇的第十八子。

(2)陈胜等起蕲（qí）：即陈胜、吴广等于蕲县之大泽乡起义。

(3)陈：秦县名，即今河南淮阳，当时也是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4)掾：县令的属吏，指曹参，当时曹参为狱掾。主吏：指萧何。

(5)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据此可知刘邦之“解纵”囚徒乃在不久之前。

【译文】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反秦，占领陈县后自立为王，号称“张楚”。这时天下各郡县的人都纷纷起来杀死自己郡县的官吏响应陈胜。沛县县令害怕了，也想率领沛县百姓响应陈胜。县里的大吏萧何、曹参对他说：“您是秦朝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统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听您指挥。您可以把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这样可以得到几百人，然后您再利用这些人挟持民众，那时大家就不敢不听您的命令了。”于是县令便派樊哙去叫刘邦，这时刘邦部下已经聚积起百把人了。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¹⁾。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²⁾。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³⁾，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⁴⁾。”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⁵⁾，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⁶⁾。祠黄帝⁽⁷⁾，祭蚩尤于沛庭⁽⁸⁾，而衅鼓旗⁽⁹⁾，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注释】

(1)保：投奔。

(2)今：即，行将。

(3)自爱：爱惜自身，此指不愿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4)推择：推选。

(5)平生：向来，素来。

(6)乃立季为沛公：事在二世元年（前209）九月，陈胜起义后的第三个月。

(7)黄帝：黄帝据说曾打败炎帝，擒杀蚩尤，是最早的军事统帅。

(8)蚩尤：相传蚩尤好五兵，制造剑戟，故被后世供为战神。

(9)衅鼓旗：古代的一种祭祀仪式，以人血或以动物之血涂在鼓上、旗上，以希冀其灵异，助己之战争取胜。

【译文】

樊哙跟着刘邦来到了沛县。沛县县令又后悔了，害怕刘邦别有用心，因而闭门守城，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跃城出去投奔了刘邦。刘邦用绸绢写了一封信射进城内，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人受秦朝暴政的苦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们虽然还替沛县县令守城，但各地诸侯都已起兵，沛县很快就要被屠灭了。你们如今共同杀掉沛县县令，另选自己的子弟来主事，以响应各路诸侯，你们的家室还可以保全。否则，全城老少就要都被杀光，那可真不值。”城中父老们见信后就率领青年子弟起来杀掉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并想推选他为沛县县令。刘邦说：“如今天下大乱，诸侯纷起，如果将领选得不当，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敢顾惜自己什么，只是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保全父老乡亲。这是一件大事，希望大家另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多所顾忌，害怕大事不成，自己被秦朝诛灭九族，因而一致推选刘邦。父老们都说：“我们平素就听说你身上发生过许多奇闻异事，说你一定显贵，而且我们也进行了占卜，没有比你更吉利的人了。”刘邦再三推让，但是别人再也没有敢出头的，于是拥立刘邦做了沛公。他们就在沛县衙门里祭祀了黄帝和蚩尤，同时杀牲取血涂抹了战鼓和军旗，军旗都用红色。因为从前所杀的那条蛇是白帝子，而杀它的刘邦是赤帝子，所以崇尚红色。接着萧何、曹参、樊哙等一群豪吏在沛县聚集起了二三千人，领着他们去攻打胡陵、方与，而后又回来驻守丰邑。

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

【译文】

刘邦听说项梁已经到了薛县，就带着一百多个随从去拜见他。

秦二世三年⁽¹⁾，楚怀王见项梁军破⁽²⁾，恐，徙盱眙都彭城⁽³⁾，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⁴⁾。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⁵⁾。

【注释】

(1)秦二世三年：前207年。

(2)楚怀王：此指项梁等所立之楚王熊心，号怀王是为了用以唤起遗民思楚之心。项梁军破：项梁在定陶被章邯打败被杀。

(3)徙盱眙都彭城：盱眙在彭城东南数百里，定陶在彭城西北，怀王将都城更迁向西北前线，盖怀王亦有为之君，非懦弱之辈。

(4)吕臣、项羽军自将之：按，怀王实际是剥夺了项羽的兵权。吕臣，原为陈胜的侍从，陈胜兵败被杀后，吕臣收合残部，又曾一度攻克陈郡，后归项梁。

(5)“以沛公”三句：按，项羽的兵权被剥夺，而刘邦却独当一面，怀王之偏袒刘邦极其分明。砀郡长，即砀郡郡守。秦时的砀郡治睢阳，在今河南商丘城南。

【译文】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十分恐慌，把都城从盱眙迁到了彭城，并合并吕臣和项羽的军队收归自己统领。他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让他统领砀郡的军队。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¹⁾，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²⁾。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³⁾。

【注释】

(1)上将军：当时最高的武官名。

(2)西略地：向西方扩展。入关：指攻入函谷关。

(3)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按，让项羽北上，而派刘邦西下，却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怀王是有意让刘邦为关中王。

【译文】

被秦军围困的赵国连连向楚军求救，怀王于是就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同时命令沛公向西攻城略地，直逼关中。楚怀王与各路将领们约定，谁先占领关中谁就做关中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¹⁾。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²⁾，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³⁾。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⁴⁾，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⁵⁾，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⁶⁾，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⁷⁾，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⁸⁾。

【注释】

(1)莫利：不以入关为利。

(2)奋：愤激。

(3)僄（piào）悍猾贼：勇猛凶残。僄悍，迅疾勇猛。猾贼，狡猾残忍。

(4)阬：通“坑”，活埋。

(5)进取：发动进攻。

(6)长者：重厚自尊谓之“长者”。扶义：仗义，一切行事以仁义为本。

(7)夹壁：犹言“对垒”。

(8)“楚军”二句：此即钜鹿之战，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十二月。

【译文】

当时，秦军还很强大，常打胜仗，因此各路将领都不愿意先入关。只有项羽因为痛恨秦军打败项梁，所以奋勇当先，希望能和沛公一道入关。怀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勇猛凶残。他曾攻打襄城，攻克后没留下一个人，全部活埋了，凡是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不被彻底毁灭的。再说楚军几次发动进攻，在此以前陈胜、项梁全都失败了，这次不如改派一个宽厚的长者以仁义之心率军西进，去向秦国父老讲清道理。秦国父老们吃他们君主的苦头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真有个宽厚长者前去，不施行暴力，那么关中应该可以攻下来。项羽为人凶暴，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是个宽大忠厚的长者，应该派他去。”怀王最后没有答应项羽，而是派沛公率兵西进，并且一路上收编陈胜、项梁的散兵。他们经由砀县直达成阳，与驻扎杠里的秦军对垒，打败了秦朝的两支军队。这时北上救赵的楚军也已经出击王离，将秦军打垮了。

沛公引兵西，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¹⁾，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²⁾，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³⁾：“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⁴⁾。”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⁵⁾，延上坐⁽⁶⁾。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

【注释】

(1)郦食其（yìjī）为监门：谓郦食其在高阳为闾里监门。监门，门卒。

(2)踞：坐。床：坐具，如今之板凳一类。

(3)长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4)踞：通“倨”，傲慢。

(5)摄衣：整理衣襟。谢：道歉。

(6)延上坐：按，可见郦生雄心，刘邦大度，英雄相惜。延，引，请。

【译文】

沛公率军继续西进，西抵高阳。郦食其在高阳看城门，说：“各路将领路过这里的我见得多了，我看只有沛公是个气度宏大的仁厚长者。”于是去求见沛公劝说他。当时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人给他洗脚。郦生见了刘邦并不下拜，只是深深地作了个揖，说道：“您要是真想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地接见长者。”沛公一听立即站了起来，整好衣服向郦生道歉，请他坐在了上首。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夺取了秦军储备的大批粮食。

当是时⁽¹⁾，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²⁾。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³⁾，与南阳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⁴⁾。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⁵⁾，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⁶⁾：“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为足下计，莫若约降⁽⁷⁾。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⁸⁾。”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

【注释】

(1)当是时：此时刘邦已经攻下颍阳、辕关。

(2)绝河津：封锁黄河渡口。津，渡口。司马卬欲渡河入关，刘邦则绝河津以阻之，显然是想独自入关称王。

(3)收军中马骑：集中军中的马匹，组成一支强有力的骑兵。

(4)走：退向。保：往依。城：筑城。守：防守。

(5)更旗帜：按，此为掩人耳目，不使南阳守军知刘邦之军复还也。

(6)舍人：战国及汉初王公贵人私门之官。

(7)约降：共立盟约，许其投降。

(8)通行无所累：即通行无阻。累，牵扯，挂累。

【译文】

这时，赵国的偏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西入函谷关，沛公为阻止他便北攻平阴，封锁了黄河渡口。接着沛公南下，在雒阳城东与秦军会战，没打胜，只好退到了阳城。沛公把军中的骑兵集中起来，在犨县城东与南阳郡守交战，秦军大败。沛公平定了南阳郡，南阳郡守败退到了宛城筑城坚守。沛公率军绕过宛城西进。张良劝他说：“沛公您虽然急着想入关，但目前秦朝军队还很多，占据着险要的地方。现在我们如不攻下宛城，日后宛城守军从后面袭击我们，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挡，这是很危险的做法啊。”于是沛公便在夜里领兵从另一条道上折了回来，变换了旗帜，到天亮时，把宛城密密地围了三层。南阳郡守见此形势就想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还不到寻死的时候。”于是他翻出城墙求见沛公，说：“我为您考虑，不如招纳宛城投降，共立盟约。您可以封南阳郡守为侯，让他继续留下来守南阳，您带着宛城的军队一道西进。这样一来前面那些还没有攻下的城邑，听到风声就会争相打开城门迎接您了，您的西进也就会畅通无阻。”沛公说：“好。”于是便封南阳郡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从此刘邦西进，所过之处没有不望风而下的。

及赵高已杀二世⁽¹⁾，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²⁾，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³⁾，啖以利⁽⁴⁾，因袭攻武关⁽⁵⁾，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⁶⁾，益张疑兵旗帜⁽⁷⁾，诸所过毋得掠卤⁽⁸⁾，秦人熹⁽⁹⁾，秦军解⁽¹⁰⁾，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¹¹⁾。

【注释】

(1)赵高已杀二世：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此时章邯已被打败投降了项羽。

(2)乃用张良计：据《留侯世家》，刘邦进入武关后，欲进兵击秦峣下军，张良劝刘邦“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而后派郦食其往说秦将投降。

(3)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陆贾”二字衍文。

(4)啖（dàn）以利：谓以利益吸引之。啖，以食物喂人。

(5)武关：是河南南部进入陕西的交通要道。

(6)蓝田：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蓝田西南。

(7)益张疑兵旗帜：按，此即前述张良之计，不宜书于此。

(8)掠卤：同“掠虏”，谓抢物抢人。

(9)熹：通“喜”，欣喜。

(10)解：通“懈”。

(11)“乘胜”二句：按，此事过程是：刘邦以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破武关，九月，秦遣将拒峣关，张良说沛公张旗帜，为疑兵，使郦生啖秦将以利。秦军懈，因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破之蓝田南。

【译文】

等到赵高杀掉秦二世，派人与沛公进行联络，想和沛公约定在关中划分地盘共同为王。沛公怀疑其中有诈，于是便采取了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前去说服秦将，以财宝引诱他们，而后趁他们松懈的时候袭击了武关，把秦军打得大败。接着又在蓝田县南与秦军会战，沛公派人多插旗帜为疑阵，又下令全军所到之处不准掳掠，因而使得秦国人非常高兴，秦朝的军队也日益松懈，于是沛公又一次大破秦军。随后在蓝田北大破秦军。接着刘邦乘胜追击，秦军就彻底溃败了。

汉元年十月⁽¹⁾，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²⁾。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³⁾，封皇帝玺符节⁽⁴⁾，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⁵⁾。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⁶⁾。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⁷⁾。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⁸⁾。余悉除去秦法⁽⁹⁾。诸吏人皆案堵如故⁽¹⁰⁾。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¹¹⁾。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¹²⁾。

【注释】

(1)汉元年十月：前206年，因刘邦于此年被项羽封为“汉王”，故称“汉元年”。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2)霸上：地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亦当时秦都咸阳之东南。为古代咸阳、长安附近的军事要地。

(3)“秦王子婴”二句：秦王子婴，或说是始皇之孙，或说是始皇之弟。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弑秦二世，改立子婴。因当时关东基本已被起义军占领，不敢称帝，改称“秦王”。子婴即位后，诛灭赵高。再过四十六日，刘邦军遂至霸上。素车白马，系颈以组，这是古代帝王向人投降时自己表示认罪服罪的样子。组，丝绦。

(4)玺：天子印。符：发兵符。节：使者所拥，以宣布皇帝赏罚号令。

(5)属：交付，委托。

(6)还军霸上：按，此举避免了部下入城掳掠，收买了秦人之心，又成为后来向项羽辩解无争权意的理由，虽非刘邦初意，但对于刘邦取得最后的成功很关键。

(7)偶语：相聚而语。偶，相对，相聚。弃市：指将罪犯处死于街头。

(8)抵：当，判处。

(9)余悉除去秦法：按，刘邦能始终得关中之力，约法三章起了很大作用。

(10)案堵如故：犹言“原封不动，一切照常”。案堵，也作“安堵”，不动。

(11)献飨：即今所谓“犒劳”。飨，以酒食招待人。

(12)唯恐沛公不为秦王：按，刘邦已深得秦人之心，项羽虽强迁其入蜀，又立三秦王以阻之，根本无益于事。所以刘邦还定三秦易如反掌。

【译文】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率先来到了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素车白马，用绳子系着脖子，捧着已经封好的皇帝印信，来到轵道亭的路边向沛公投降。有的将领提议杀死子婴，沛公说：“当初怀王之所以派我来，就是因为我待人宽厚；再说人家已经投降了，我们还杀他，这不吉祥。”于是就把子婴交给专人看管起来。沛公随后带人进入了咸阳，想住进皇宫不出来了。樊哙、张良先后劝说，沛公才封起了秦的仓库和各种珍宝，带着人马重又回到了霸上。沛公把关中各县的父老乡绅们找来，对他们说：“父老乡亲受秦朝酷法的罪很久了，秦法规定，敢说朝廷坏话的灭族，相聚议论的杀头。我和各路将领已经约定，先打入关内的做关中王，那么我应该做关中王。现在我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杀人者偿命，伤人及偷人东西的各自按情节定罪。其余秦法条款一概废除。各级官吏都原封不动，照常办公。我们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的，绝不会损害大家，请大家不要怕！我之所以带领人马回到霸上，是为了等候其他各路将领到来，共同商定日后的办法。”随后他派人跟着各地的官吏们到各县各乡，向人们说明这番意思。秦人听了非常高兴，争相带着牛羊酒饭来慰劳沛公的军队。沛公又推辞不要，说：“仓库里有的是粮食，我们什么都不缺，不能再让大家破费了。”于是人们更高兴了，唯恐日后沛公不能当关中王。

项羽遂西⁽¹⁾，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²⁾。

【注释】

(1)项羽遂西：刘邦驻军霸上，听人言守住函谷关。项羽到来后大怒，攻破函谷关西进至鸿门。在鸿门宴后，项羽遂西入咸阳。

(2)不敢不服耳：按，叙项羽所为与刘邦相反，以见二人高下之分。

【译文】

鸿门宴后，项羽带兵西入咸阳，屠杀人民，焚烧秦朝宫殿，所过之处都成了一片废墟。秦地人大失所望，但由于怕他，所以不得不服从他。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¹⁾。”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注释】

(1)如约：按照原来的约定办事，即“先入关者王之”。

【译文】

项羽派人东归向楚怀王汇报。楚怀王说：“按着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早就恨楚怀王当初不让他和沛公一齐西进入关，而硬是让他北上救赵，所以才使得他后于沛公进关。于是他就假意推尊楚怀王为“义帝”，实际上根本不理睬他。

正月⁽¹⁾，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

【注释】

(1)正月：当时仍用秦历，以“十月”为岁首，此月乃“汉元年”（前206）的第四个月。

【译文】

正月，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占有梁、楚一带的九个郡，建都彭城。背弃约定，封沛公为汉王，占有巴郡、蜀郡、汉中一带地区，建都南郑。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¹⁾，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²⁾，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³⁾。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⁴⁾，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

【注释】

(1)“八月”三句：汉元年四月，诸侯兵自戏下罢归，刘邦往南郑；八月，遂又杀回关中。故道，即陈仓道，自汉中入褒谷，而北出陈仓（今陕西宝鸡东），是旧有秦蜀通道。

(2)引兵围雍王废丘：按，秦民怨秦已久，又爱刘邦，项羽使秦将王秦而拒刘邦，势必不能，所以章邯虽善战仍屡败。又，围废丘的是樊哙。废丘，秦县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南。时为章邯的都城。

(3)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按，刘邦尚未出关先定边境稳固根基，很有战略眼光。陇西、北地、上郡，三地皆秦郡名，在甘肃、陕北一带，是秦汉时期的西北边境。

(4)因王陵兵南阳：王陵在南阳以西的丹水归附刘邦后，仍在当地据守，未随刘邦入武关。

【译文】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率军从陈仓小道杀回关中，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兵败，且战且退，退到好畤；整兵又战，又战败，逃回了都城废丘，汉王很快平定了章邯雍国的地面。汉军东进到咸阳，汉王一方面派人包围废丘，一方面又派人西出、北上平定了陇西、北地、上郡等西北边境。而后他派薜欧、王吸率军南出武关，会同活动在南阳一带的王陵，东向沛郡去接自己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后。楚方闻讯后，派兵到阳夏挡住了薛欧、王陵的军队。

二月⁽¹⁾，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²⁾。

【注释】

(1)二月：刘邦为汉王的第二年（前205）二月。

(2)“令除秦”二句：按，更立社稷表示一个新王朝的开始。可见刘邦规模宏远。

【译文】

汉二年二月，汉王下令拆掉了咸阳秦朝的社稷坛，另建立了一个汉王朝的社稷坛。

三月，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¹⁾。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²⁾。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³⁾，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⁴⁾。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⁵⁾，南浮江、汉以下⁽⁶⁾，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⁷⁾。”

【注释】

(1)三老：乡官名，掌教化。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上年八月，项羽派人杀死义帝，此时董公劝刘邦打出讨伐项羽杀义帝的旗号东征。遮说，拦路劝说。

(2)“汉王闻之”四句：按，这只是刘邦的一种姿态，借此激怒天下，不是真哀痛之。袒，脱掉衣袖，露出臂膀。临，哭吊。

(3)放杀：放逐，杀害。

(4)缟（gǎo）素：这里指穿孝服。

(5)三河士：指河东、河内、河南的三郡之众，当时此三郡已皆为刘邦占领。

(6)南浮江、汉以下：此处似有脱略，其意盖谓关中军与三河士作为北路之军大举东下，而南路军则自江、汉顺水东下。

(7)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按，说“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见刘邦辞令得体。

【译文】

三月，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拦着马头告诉汉王义帝已被项羽杀害了。汉王一听，立刻袒露臂膀大哭起来。他为义帝设祭，哭吊了三天。汉王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说：“义帝是我们共同拥立的，我们都是他的臣子。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又杀害了他，这是大逆不道。我已经亲自为义帝发丧设祭，诸侯们也都披麻戴孝了。现在我要调动关中的全部军队，再调集河南、河东、河内的士兵，沿着汉水、长江顺流而下，我希望跟着各路诸侯共同去讨伐那个杀害义帝的家伙。”

是时项王北击齐⁽¹⁾，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²⁾，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³⁾，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

【注释】

(1)是时项王北击齐：汉军一入关中，张良即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同时还把田荣等人的“反书”寄给项羽，“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2)连齐兵：与齐交战。

(3)劫五诸侯兵：即统率天下军队。劫，控制，统领。

【译文】

这时项羽正率兵在北面攻击齐国，虽然听到汉王向东方杀来的消息，但既然这里已经与齐国开战，就想先把齐国灭掉再去对付汉王。汉王因此得以统率其他各地的诸侯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彭城失守，立即率兵离开齐国，经由曲阜、胡陵，到达萧县，与汉王大战于彭城灵璧以东的睢水上，汉王大败，死伤惨重，睢水都被堵塞得不流了。项羽还把汉王的父亲与妻子从沛县逮了来，带在军中当做人质。这时候，许多诸侯一见楚强汉败，又纷纷背离汉王投奔了项羽。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¹⁾，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²⁾，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³⁾。

【注释】

(1)周吕侯：名泽，以佐刘邦开国功，后被刘邦封为周吕侯。

(2)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3)布果背楚：按，英布叛楚归汉使项羽失去侧翼援助，对汉大为有利。

【译文】

这时吕后的哥哥吕泽正为汉王率兵驻扎在下邑县，汉王就退到了他那里。等逐渐地聚集一些散兵，汉王领着他们驻扎在砀县。接着汉王经由梁地西行，到了虞县，派谒者随何去六县游说九江王英布，他说：“你如果能说动英布叛变项羽，项羽必然就得留下来对付英布。只要能拖住他几个月，我就一定能夺得天下。”于是随何到六县游说英布，英布果然背叛了项羽。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¹⁾，以取敖仓⁽²⁾，与项羽相距岁余⁽³⁾。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⁴⁾，及其见疑，乃怒，辞老⁽⁵⁾，愿赐骸骨归卒伍⁽⁶⁾，未至彭城而死。

【注释】

(1)甬道：两侧筑有防御工事的通道，以防止敌方攻击抄掠。属（zhǔ）：连接。

(2)敖仓：秦朝在荥阳西北敖山上所筑的大粮仓。

(3)相距岁余：刘邦自二年（前205）五月彭城溃退后坚守荥阳一线，至此三年（前204）四月被项羽围困于荥阳，正好一年。距，通“拒”。

(4)遂下荥阳：趁热打铁地一举攻下荥阳。

(5)辞老：以自己年老无用为辞。或曰，即“告老归田”。

(6)赐骸骨：请求解职的宛转说法。归卒伍：即回家为民。卒伍，古代乡里的基层编制。

【译文】

汉王带领军队驻扎在荥阳城南，他们修筑了一条甬道一直通到黄河边，以取用敖仓的粮食，就这样和项羽对峙了一年多。后来项羽多次地攻断甬道，汉军粮草供应不上了，项羽于是把汉王包围起来。汉王向项羽求和，条件是让他享有荥阳以西的地盘。项羽不答应。汉王很着急，就采用了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金四万斤，用来离间项羽与其部下的关系。结果很快地项羽就对范增起了疑心。这时范增正劝项羽赶紧拿下荥阳，当他发现他被项羽怀疑时，大为生气，以年老为名请求解职归田，还没有走到彭城就病死了。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¹⁾，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²⁾，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

【注释】

(1)“乃夜出”二句：使女子化装为士兵出城，以吸引楚军往攻。这是陈平之计。

(2)诈为汉王诳（kuáng）楚：纪信自愿冒充刘邦出荥阳东门出降项羽，以掩护刘邦从西门逃跑，自己被项羽所杀。诳，欺骗。

【译文】

这时被包围在荥阳的汉军已经断粮，于是汉王抓来两千名妇女让他们穿上士兵的铠甲，把她们赶出东门，楚兵立即把她们包围起来四面攻杀。与此同时将军纪信坐着帝王的车子，冒充汉王去向项羽投降，楚兵一见都高兴地大呼万岁，拥到东门观看，因此汉王能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几十个随从开西门逃跑。

汉王跳⁽¹⁾，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脩武⁽²⁾。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³⁾，而夺之军。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注释】

(1)汉王跳：刘邦逃出荥阳后回到关中，再次组织人马南出武关，到宛城、叶县一带，趁项羽向东讨伐彭越之机，北上成皋。项羽回军，把汉军包围在成皋。跳，轻装减从而疾走。

(2)脩武：秦县名，即今河南获嘉，韩信、张耳破赵后驻兵于此。

(3)壁：军营。

【译文】

汉王独自一人让滕公给他赶着车子逃出了成皋北面的玉门，向北渡过了黄河，来到了脩武住宿下来。第二天一早他假称是汉王派来的使者闯进了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队。汉王夺取了韩信、张耳的军队后，又振作起来。

楚、汉久相持未决⁽¹⁾，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²⁾。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³⁾，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⁴⁾！”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⁵⁾，病甚，因驰入成皋。

【注释】

(1)楚、汉久相持：楚、汉自汉二年（前205）五月相持于荥阳一带，至此已一年零五个月。

(2)罢转饷：疲敝于运送粮饷。罢，通“疲”。

(3)广武之间：即广武涧。

(4)“汉王伤匈”三句：按，刘邦怕军心动摇，所以谎称伤足，应变之快非常人所及。匈，同“胸”。指，脚趾。

(5)行军：视察、检阅军队。行，巡视。

【译文】

这时中路战场楚、汉双方已经相持很久了，青壮年男人被迫当兵打仗，老弱也都被拉去送运粮草，吃尽了战乱的苦头。有一天项羽和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提出要和汉王单打独斗一决胜负。汉王列数项羽的罪行，项羽大怒，让预先埋伏的弓弩手放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口中箭，却弯下腰抚摸着脚说：“那奴才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伤势严重躺在床上，张良坚持一定要他出去劳军，让士兵们安心，同时也是向楚军显示汉王无恙，免得他们乘胜发动进攻。汉王挣扎着出来巡视军队，实在坚持不住了，便乘车进入了成皋。

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¹⁾，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²⁾，乃归而别去⁽³⁾。

【注释】

(1)乃与汉王约：按，此时刘邦已养好伤，回到关中，在栎阳慰问父老后再次回到军中。

(2)军中皆呼万岁：此军应指刘邦之军；然指项羽之军亦可，指刘、项双方之军亦可。

(3)乃归而别去：此可指“汉王父母妻子”，亦可指刘、项结约之双方。按：刘、项订鸿沟之约，在汉四年（前203）八月；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在汉四年九月。

【译文】

项羽本来早就为了打彭越而多次东归，现在韩信又南下逼近楚境。项羽害怕了，于是与汉王订立条约，把天下一分为二，划鸿沟以西归汉王，鸿沟以东归项羽。项羽把汉王的父亲和妻子放了回去，汉王军中一见都欢呼万岁，于是楚、汉双方分别撤军而归。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¹⁾，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²⁾。至固陵⁽³⁾，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⁴⁾，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⁵⁾。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⁶⁾。

【注释】

(1)用留侯、陈平计：张良、陈平劝刘邦趁项羽衰败、无备之机，进兵一举消灭之。

(2)齐王信：韩信。期会：约期会师。

(3)固陵：秦县名，在当时的阳夏县（今河南太康）南。项羽自荥阳撤兵回彭城本来不须经过固陵，但因为彭越已占领梁地，故项羽不得不绕道而行。

(4)张良计：即给韩信、彭越等预划地盘，令其各为自战。

(5)周殷：原是项羽的部将，官任大司马，在被刘贾围困于寿春的时候被刘邦派人招降。迎武王：即迎回英布。

(6)大会垓下：从止军阳夏南至此都是汉五年（前202）冬之事，此误书于四年（前203）。垓下，古邑名，在今安徽灵璧东的沱河北岸。

【译文】

项羽撤兵东归。汉王也想撤兵西回，后来采纳了张良、陈平的计谋，进兵追击项羽，一直追到阳夏南才停下来，和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等约定共同进击项羽。等汉王到达固陵时，韩信、彭越等各路兵马都未到。项羽回头迎击汉王，汉王又被打得大败。汉王失败后躲进营盘，深沟高垒坚守不出。他采用了张良的计策，给韩信、彭越等预划地盘，令其各为自战，韩信、彭越等都来了。在此以前刘贾已经率军进入楚地，包围了寿春，汉王在固陵失败后，派人去游说项羽的大司马周殷，让他带着九江的兵力去迎接淮南王英布。他们中途屠灭了城父县，而后跟着刘贾和齐梁地的诸侯们一起会师于垓下。

五年⁽¹⁾，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²⁾，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³⁾。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⁴⁾，不利，却⁽⁵⁾；孔将军、费将军纵⁽⁶⁾，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⁷⁾，大败垓下⁽⁸⁾。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⁹⁾，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¹⁰⁾，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

【注释】

(1)五年：前202年。前文所述韩信、彭越、刘贾、英布诸军之会垓下，皆汉五年十月、十一月事。

(2)费将军：陈贺，韩信的部将，后封费侯。

(3)绛侯：周勃，刘邦的开国元勋。

(4)合：交锋。

(5)不利，却：假装失败，后撤。

(6)纵：出击。

(7)乘：加，陵。

(8)大败垓下：此刘邦、项羽间最后的关键一战。

(9)东城：秦县名，在今安徽定远东南。

(10)鲁为楚坚守不下：因项羽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故鲁县（今山东曲阜）为之坚守。

【译文】

汉五年，高祖与各路诸侯的大军共同与项羽决战于垓下。韩信率领着三十万人马正面对着项羽，孔将军在左翼，费将军在右翼，皇帝在韩信的后面，周勃、柴武在皇帝的后面。这时项羽的军队大约有十万人。韩信在正面先与项羽交战，但很快假装失利，向后撤退，引楚军追击；这时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纵兵出击，楚军的形势不利。韩信又回头从正面压了过来，在垓下大破楚军。项羽的士兵夜间听到汉军唱的都是楚地歌谣，以为楚地都被汉军占领了，项羽于是溃败逃走，所以楚兵一败涂地。高祖派骑将灌婴紧紧追赶，在东城击杀项羽，整场战役杀死楚兵八万人，楚地遂告平定。这时只有曲阜还在为项羽坚守，高祖带着各路大军北归到达曲阜，拿着项羽的人头给曲阜坚守的人们看，曲阜这才投降。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¹⁾，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²⁾。

【注释】

(1)甲午：汉五年（前202）的阴历二月初三。

(2)氾水之阳：这里是指定陶县（今山东定陶西北）城北的氾水北岸。

【译文】

这年的正月，各路诸侯与汉王部下的将相们一同请汉王即位为皇帝。汉王多次推辞，实在推辞不掉了才说：“既然各位认为我做皇帝对国家有好处，那就以国家利益为重吧。”于是在甲午那一天，汉王在氾水之北正式即皇帝位。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¹⁾，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²⁾，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³⁾，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⁴⁾。”

【注释】

(1)害：嫉恨。

(2)筹策：古代计算数目时所用的筹码，后用为“谋划”之义。

(3)给馈饷：供应前方粮食。

(4)此其所以为我擒也：按，这是对楚汉战争成败原因的一个总结，也可见刘邦自负其胆略。

【译文】

高祖在雒阳南宫大宴群臣。在宴会上说：“你们各位诸侯将领，都对我说真话。我为什么能取得天下，项羽为什么丢了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虽然您傲慢爱侮辱人，项羽为人宽厚，但您派人出去攻城占地时，谁获得了什么，您就顺势赏给他，这叫‘与天下同利’。而项羽则妒贤嫉能，有功的他就嫉恨，有本事的他就怀疑；打了胜仗的他不奖励，得了土地的他不赏赐，这就是他丢失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张良；要讲镇守后方，安抚百姓，给前方运粮草，保证供应不断，我不如萧何；要讲统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够重用他们，这才是我所以得天下的原因。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他还不能用，所以他最后被我制服。”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¹⁾，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²⁾。六月，大赦天下。

【注释】

(1)刘敬：本姓“娄”，原是一个服徭役的人，因劝说刘邦迁都关中而得到刘邦赞赏，于是被赐姓“刘”。

(2)“高祖是日驾”二句：刘敬始劝刘邦，刘邦未予注意；张良趁势再劝，刘邦遂采纳二人建议，当日迁往关中。刘邦迁其政权机构于关中后，开始都于栎阳（今陕西渭南西北），未央宫建成后始迁入长安。

【译文】

高祖本想永远地建都雒阳，后来齐人刘敬劝他入都关中，再加上张良也是这么说，于是高祖很快地就迁到关中去了。这年六月，刘邦宣布实行大赦。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¹⁾，夷三族。

【注释】

(1)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韩信被刘邦袭捕于陈郡后，免去楚王，赦为淮阴侯，在长安闲居，至今五年。陈豨反汉于代时，据说韩信欲乘机为乱于长安，被吕后等骗进宫中杀害。

【译文】

高祖十一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被诛灭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¹⁾。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²⁾。

【注释】

(1)“梁王彭越”四句：刘邦北讨陈豨，征彭越同往，彭越称病，被刘邦袭捕，流放蜀郡，中途被吕后带回杀害。

(2)“立子恢”二句：按，刘邦立国后杀了大部分异姓诸侯王，分立自己子侄为王。

【译文】

这年夏天，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除王位流放蜀地；他又想谋反，于是被诛灭三族。高祖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¹⁾，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注释】

(1)淮南王黥布反：刘邦杀死彭越后，将其剁为肉酱，分送给诸侯们吃，黥布见此疑惧，遂举兵反。

【译文】

这年的秋天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高祖闻讯后亲自率军征讨，同时宣布封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¹⁾，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²⁾！”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³⁾。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⁴⁾，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⁵⁾。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⁶⁾。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⁷⁾，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⁸⁾。”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注释】

(1)沛宫：在沛县为刘邦建造的行宫。

(2)“大风起兮”三句：按，自汉灭楚后，韩信、彭越、黥布及诸将诛死殆尽，刘邦四顾寂寥，此歌语壮而意悲。

(3)乐思沛：思念、爱恋故乡。

(4)复其民：免除该地居民的一切赋税、劳役。

(5)献：谓献牛酒。

(6)张饮：搭设帐篷，相聚而饮。张，通“帐”。

(7)“沛幸”二句：秦时的“丰邑”是沛县境内的一个乡镇，至刘邦建国后，将“丰邑”上升为县，故此处遂与“沛”对称。

(8)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雍齿原是刘邦的部将，为刘邦守丰，结果雍齿降魏，并据丰以反刘邦。特，只不过。

【译文】

高祖移驾北归，路过沛县时，他停下来。他在沛县行宫里摆酒，招待昔日的亲朋故旧畅饮。他从沛县城里找来一百二十个少年，教给他们唱歌。等大家喝到兴高采烈时，高祖一边击筑，一边自己作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让那一百二十名少年都跟着唱。高祖于是起来跳舞，他慷慨伤心，泪珠滚滚而下。他对沛县的父老们说：“游子思故乡。我虽然建都于关中，但我死后魂灵还是想念爱恋着沛县。再说我是以沛公身份起家讨伐暴逆，夺得天下的，就让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个县里人们的劳役赋税，并且让他们以后世世代代都不服役纳税。”沛县的父老亲朋故旧们和高祖每天欢欢喜喜地饮酒，说着以前的事谈笑。过了十来天，高祖告辞要走，大家执意请他再住几天。高祖说：“我部下的人多，你们供应不起。”于是起驾上路。沛县的父老们倾城出动，都拿着东西到城西进献给高祖。高祖便又停下来一起畅饮了三天。沛县的父老们叩头说：“沛县的赋税徭役是免了，但丰邑还没有豁免，希望您可怜可怜他们吧。”高祖说：“丰邑本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绝忘不了它，我所恨的只是当年他们跟着雍齿背叛我而投靠魏人。”沛县的父老们再三请求，于是高祖便把丰邑的劳役赋税也豁免了，和沛县一样。也就在这个时候，高祖封他的侄子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¹⁾，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²⁾。

【注释】

(1)洮水：当是沘水。沘水今作“淠水”，源于大别山，经霍山、六安入淮河。

(2)斩布鄱阳：英布战败后逃走江南，被长沙王吴臣所骗，杀英布于鄱阳。

【译文】

高祖派去追击英布的将领们追到洮水两岸，大破英布军，接着追到鄱阳县斩杀了英布。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¹⁾。”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²⁾，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³⁾，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⁴⁾。”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注释】

(1)病可治：婉词，实即不能治了。

(2)少戆（zhuàng）：稍有点粗直，认死理。戆，憨厚刚直。

(3)重厚少文：沉着厚道，而不善花言巧语。

(4)太尉：秦汉时的“三公”之一，掌全国军事。

【译文】

高祖讨伐英布时，曾被流矢射中，回京途中伤势加重。后来越发沉重，吕后请来名医为他治疗。医生看过之后，高祖问病情如何，医生说：“还可以治好。”高祖一听便谩骂起来：“我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提三尺剑打出了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由天定，即使是神医扁鹊又有什么用！”于是就不让医生再治，而给了他五十斤金，把他打发走了。过了一会儿，吕后问高祖：“你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接续他呢？”高祖说：“可以用曹参。”吕后又问：“曹参以后呢？”高祖说：“可以用王陵。但王陵有些认死理，可以让陈平帮他。陈平智谋不少，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沉着厚道但学问不足，但日后能捍卫刘氏政权的必定是他，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还要再问以后的事情，高祖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四月甲辰⁽¹⁾，高祖崩长乐宫。

【注释】

(1)四月甲辰：汉之十二年（前195），阴历四月二十五。

【译文】

这年四月的甲辰日，高祖病逝于长乐宫。

世家

孔子世家

《孔子世家》记述了孔子一生所从事的种种活动，介绍并高度评价了他的思想学说，对其坎坷周流、困顿不遇的一生，寄寓了极大的惋惜和同情。司马迁对孔子顽强刻苦、虚心好学的精神和他那种渊博的知识学问，以及他为研究整理古代文献所付出的巨大努力与他所取得的丰富成果，表现了极大的敬仰与赞佩之情。司马迁认为孔子是我国古代足以称为“周公第二”的大圣人、大学者，并立志以孔子为楷模，要写“第二部《春秋》”，要做“孔子第二”。孔子那种百折不挠、锲而不舍，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及他那种不改变信念、不降低目标、绝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的奋斗精神，使司马迁极为赞赏。他正是从孔子这种处逆境而誓不回头的精神中受到了鼓舞，“仲尼厄而作《春秋》”，这已经成了司马迁一生奋斗的力量源泉。在这篇作品里，司马迁既是写孔子，写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古代士人的悲剧英雄；同时也是借着写孔子以吐露自己之志，以抒发自己之情。《孔子世家》的悲剧气氛与整个《史记》的悲剧气氛是一致的。

孔子的官场生涯并不辉煌，他归根结底是一位学者，一位思想家、教育家，但他的影响却远远不止于此，于是司马迁破例地把他写入了“世家”，这种远见卓识，两千年来一直令人深深叹服。

《孔子世家》是司马迁根据《论语》、《左传》、《孟子》、《礼记》等书中旧有的资料加以排比、谱列而成的。这项谱列工作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出于司马迁的独创，因此《孔子世家》就成了远从汉代以来研究孔子思想生平的最重要的依据之一，在我国学术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¹⁾。其先宋人也⁽²⁾，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³⁾。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⁴⁾，祷于尼丘得孔子⁽⁵⁾。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⁶⁾。生而首上圩顶⁽⁷⁾，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注释】

(1)陬（zōu）邑：古邑名，即今山东曲阜东南之陬村。

(2)宋：西周初期建立的诸侯国，始封之君为殷纣王之庶兄微子启。

(3)叔梁纥（hé）：鲁国的勇士。在随晋军伐偪阳时，曾力托闸门以救诸人。

(4)颜氏女：据《孔子家语》此女名“徵在”。野合：未经婚嫁而交合。

(5)祷：谓祭祀祈祷以求子。尼丘：即曲阜东南的尼山。

(6)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年。孔子生：还有一种说法说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前552）。

(7)圩（yú）顶：头顶凹陷。

【译文】

孔子生在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家的一个女子私通生了孔子，据说是祈祷于尼丘山而得孔子的。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他的头顶中间凹四面高，因此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

丘生而叔梁纥死⁽¹⁾，葬于防山⁽²⁾。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³⁾。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⁴⁾，设礼容⁽⁵⁾。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⁶⁾，盖其慎也。陬人父之母诲孔子父墓⁽⁷⁾，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注释】

(1)丘生而叔梁纥死：有曰孔子生三岁而叔梁纥死。

(2)防山：又名笔架山，在今山东曲阜东。

(3)讳：不愿说。可能是徵在以野合生子为耻而不愿说。

(4)俎（zǔ）：形如几案，用以盛放祭祀用的牛羊豕。豆：古代食器。亦用作装酒肉的祭器。形似高足盘，大多有盖。

(5)设礼容：此言孔子自幼时即与他儿不同，天生好礼。礼容，礼制仪容。

(6)殡：停柩。五父之衢：当时曲阜城里的街道名。

(7)父：人名，《礼记》作“曼父”。诲：教导，告知。

【译文】

孔丘降生不久叔梁纥就死了，埋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但是孔子始终不知道父亲埋在什么地方，因为他的母亲故意不告诉他。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放各种祭器，模仿大人祭祀的礼仪。孔子的母亲死后，孔子就把她的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是因为还没有找到父亲的墓地而谨慎等待的缘故吧。后来陬邑人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坟地的地点，孔子才把母亲的灵柩送到防山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孔子年十七⁽¹⁾，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²⁾，灭于宋⁽³⁾。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⁴⁾。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⁵⁾，故鼎铭云：‘一命而偻⁽⁶⁾，再命而伛⁽⁷⁾，三命而俯，循墙而走⁽⁸⁾，亦莫敢余侮。于是⁽⁹⁾，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¹⁰⁾，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¹¹⁾。是岁⁽¹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¹³⁾。

【注释】

(1)孔子年十七：时当鲁昭公七年，前535年。

(2)圣人：指正考父。其之所以被称为“圣人”，即因有下面所述之名言。

(3)灭于宋：指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华督所杀，其子奔鲁。

(4)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弗父何是西周时人，宋湣公之嫡子，宋厉公之兄，让国于厉公。此与《宋世家》讲湣公卒，其子鲋祀（即厉公）弑炀公自立不同。

(5)三命：一命为士，再命为大夫，三命为卿。兹益：越发。兹，更加。

(6)偻：躬身弯腰。

(7)伛：与下文的“俯”都是弯腰的意思，其程度依次较“偻”更深。

(8)循墙而走：言不敢安然行于路中，盖谨慎之极也。

(9)（zhān）：稠粥。这里用如动词，意即煮稠粥。

(10)当世：当政，治国。

(11)南宫敬叔：孟釐子之子，懿子弟。

(12)是岁：指孔子十七岁这一年，昭公七年，前535年。

(13)平子代立：此事及懿子与南宫敬叔学礼事均在昭公二十四年（前518），时孔子三十四岁，司马迁误认为二事与孟釐子死都是孔子十七岁时事。

【译文】

孔子十七岁的时候，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临终告诫他的儿子孟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灭败。孔子的九世祖弗父何本来应该享有宋国却让给了宋厉公。弗父何的曾孙正考父先后辅佐过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代，曾受三命为宋卿，而他却是地位越高为人越谦逊，因此他家一个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听到任命我鞠躬而受，第二次听到任命我弯腰而受，第三次听到任命我俯首而受。顺着墙根走，别说这么无用，到头来也没有人给我气受。我每天一碗稀饭一碗粥，就靠着这个糊口。’他谦恭得就是这个样子。我听说凡是圣人的后代，即便不能为政治国，也一定会才德显达。现在孔丘从小就喜好礼仪，难道他不是才德显达的人吗？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便前往孔子处学礼。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季平子代立为卿。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¹⁾，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²⁾。

【注释】

(1)中都宰：中都地方的行政官。中都，鲁邑名，在今山东汶上西。

(2)大司寇：掌管诉讼司法的最高长官。

【译文】

后来鲁定公让孔子做了中都宰，一年之间大见成效，周围的地方官们都效仿他。孔子由中都宰被提升到鲁国朝廷做了司空，又由司空晋升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¹⁾，及齐平⁽²⁾。夏，齐大夫黎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³⁾。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⁴⁾。孔子摄相事⁽⁵⁾，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⁶⁾。”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⁷⁾。以会遇之礼相见⁽⁸⁾，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⁹⁾，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¹⁰⁾。”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¹¹⁾。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¹²⁾，不尽一等⁽¹³⁾，举袂而言曰⁽¹⁴⁾：“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¹⁵⁾，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¹⁶⁾。景公心怍⁽¹⁷⁾，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¹⁸⁾。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¹⁹⁾！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²⁰⁾。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²¹⁾，小人有过则谢以文⁽²²⁾。君若悼之⁽²³⁾，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²⁴⁾。

【注释】

(1)定公十年：前500年，是年孔子五十二岁。

(2)平：媾和，和好。

(3)夹谷：地名，有说即今山东莱芜南的夹谷峪。

(4)乘车：安车。日用的一般车驾，与“兵车”相对而言。好：指无敌意，无戒备。

(5)摄相事：史公之意谓孔子遂由大司寇代行宰相职务。这是史公对孔子当时在鲁国地位的理解，但多数人认为此“相”是相礼之“傧相”，而非宰相。

(6)具左右司马：即指带领一定数量的武装保卫人员。司马，武官名。然鲁从没有左右司马之官，这也是史公附会。

(7)土阶三等：夯土为阶，坛高三级，极言其简。

(8)会遇之礼：两国国君平等相会的礼节。这是比较简略的礼节。

(9)献酬：献、酬都是“敬酒”的意思。主人进酒于客曰“献”，主人又自饮酌宾曰“酬”。

(10)四方之乐：四境少数民族的舞蹈音乐。

(11)旍（jīng）旄羽祓（fú）矛戟剑拨（fá）：皆武舞中所用的道具。旍，同“旌”，旗类。旄，幢也，其形如宝盖。羽、袚，皆编羽而成，舞者所执。拨，大盾。鼓噪而至：欲劫执鲁君。

(12)历阶：一步一级。古礼登阶应每登一阶并一下脚，此时因事态紧急，没有并脚。

(13)不尽一等：还有一层台阶没有上完，就开口说话了，极言其情势之紧急。

(14)举袂（mèi）而言：见其急迫之态。

(15)却：使之离去。

(16)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此句主语是孔子。又，此处不应述及晏子。晏子代父桓子为大夫，在鲁襄公十七年（前556），是时孔子尚未生。而会于夹谷时，孔子已五十有二，晏子恐未必尚在。《左氏》记晏子事极详，但自鲁昭公二十六年（前516）以后，竟无一言一事见于《内》、《外》传，其人当在昭公、定公之间已经去世。

(17)怍（zuò）：惭愧。

(18)优倡侏儒：古代统治者身边供其玩笑取乐的歌舞、杂戏、滑稽、诙谐等各种人员。优倡，古代表演歌舞杂戏的艺人。侏儒，矮人。古代权贵好以侏儒为倡优取乐，故亦指侏儒中之充任优伶、乐师者。

(19)匹夫：指小人，下等人。营惑：惑乱，迷惑。

(20)手足异处：指杀死。

(21)谢：道歉。质：实，实在的东西。

(22)文：指花言巧语，没用的东西，与“质”相反。

(23)悼：追悔，愧悔。

(24)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按，《左传》于此会还记有孔子拒绝不合理条约之事。若无夸饰，孔子于此会之表现堪称大智大勇。

【译文】

鲁定公十年春，鲁国同齐国和解。同年夏天，齐国的大夫黎对齐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势必危及齐国。”于是齐侯派人去邀请鲁定公来齐国的夹谷进行友好会见。鲁定公准备用日常车驾不做戒备就前去。孔子这时被任为代理宰相，说：“我听说办文事也得有武力做后盾，办武事也得有文备。自古以来凡是诸侯离开自己的国家，必须带齐必要的文武官员，请您带上左右司马一起去。”鲁定公说：“好。”于是带着左右司马一起出发了。到达夹谷与齐侯相会，那里已经修好了台子，台子只有三级土台阶。鲁定公与齐景公按着应有的礼节见面后，彼此揖让着登上了台子。互相敬过了酒，齐国有关官员过来请示说：“请允许演奏四方的乐舞。”齐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武士举着旗帜，拿着弓弩、矛戟、宝剑等各种武器，大呼小叫地一齐拥到了台下。孔子立刻小步急速地走到了台前，又一步一级地登台，站上了倒数第二级台阶，一挥袖子对着下面喝道：“我们两国的君主进行友好会见，夷狄的乐舞在这里干什么！请有关官员赶快处理！”齐国的有关官员示意叫他们退下，可是那些人不退，于是孔子就转过头来左右扫视晏子和齐景公。齐景公心中惭愧，于是就挥手让那些人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齐国的有关官员又过来请示说：“请允许演奏宫中的乐舞。”齐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歌舞艺人和侏儒上前来。孔子又立刻小步急速地走到了台前，一步一级地登台，站上了倒数第二级台阶，说：“匹夫小人凡是胆敢惑乱诸侯视听的论罪当杀，请有关官员迅速执法！”于是齐国的有关官员只好依法处理，把他们全斩了。齐景公大为震恐，知道自己的道义敌不住孔子。回去后他非常害怕，对群臣们说：“鲁国的孔子是用君子之礼来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用夷狄的方式来叫我这样做，让我得罪了鲁君，现在该怎么办？”齐国的有关官员上前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悔改，小人有了过错就用粉饰来谢罪。您如果心里真的愧悔，那就用具体行动来表示道歉吧。”于是齐景公立即下令把从前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等地还给了鲁国以表示认错。

定公十四年⁽¹⁾，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²⁾，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³⁾？”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⁴⁾。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⁵⁾，男女行者别于涂⁽⁶⁾，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注释】

(1)定公十四年：前496年。

(2)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摄”、“行”二字皆谓代理、权任。又，前文已云“摄相事”，今又云“行摄相事”，前后重复，且鲁之相一直由季氏担任，孔子不可能代理。

(3)乐其以贵下人：按，孔子此语答非所问，近于巧辩。

(4)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少正”是官名，其人名“卯”。关于孔子诛少正卯的事情，最早见于《荀子·宥坐》，但后人多疑孔子无此事。

(5)粥：通“鬻（yù）”，卖。羔豚：羊、猪。饰：虚增。贾：同“价”。

(6)别于涂：分路行走，各走一边。涂，道路。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从大司寇被任命为代理宰相，流露出很高兴的神色。他的学生们对他说：“听说君子在大祸临头时面无惧色，在福禄降临的时候也面无喜色。”孔子说：“是有这种说法。不是还有一种说法‘君子有了高位能以礼贤下士为乐’吗？”于是孔子掌权后诛杀了扰乱鲁国政局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鲁国政权仅仅三个月，鲁国那些贩卖羊羔猪仔的人们不再漫天要价，男女在路上行走时也自觉地分开来各走一边，丢在路上的东西也都没有人拾取。从各处来到鲁国的客人，用不着到主管官员那里去求告，谁见了都能给他们安排很好的住处。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¹⁾？”黎曰：“请先尝沮之⁽²⁾，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³⁾，文马三十驷⁽⁴⁾，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⁵⁾。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⁶⁾，往观终日，怠于政事⁽⁷⁾。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⁸⁾，如致膰乎大夫⁽⁹⁾，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¹⁰⁾。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¹¹⁾，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注释】

(1)盍致地焉：按，此事不见于史书，司马迁在此过于夸大孔子的作用。

(2)尝：试。沮：败坏，毁坏。

(3)文衣：彩衣。《康乐》：舞曲名。

(4)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驷：量词。马四匹曰驷。三十驷即一百二十匹。

(5)高门：鲁都曲阜的南门。

(6)周道游：周游视察。季氏因不好明言去城南看齐国女乐，故如此说。

(7)“往观终日”二句：按，这是因《论语》之言而附会，且与秦穆公离间由余的计策相似，真实性是很值得怀疑的。

(8)郊：郊祀，在城外举行的祭天活动。

(9)致膰（fán）乎大夫：按照礼节规定，天子或诸侯的祭祀过后，要把祭肉分发给大臣，以表示对这些大臣的尊重。膰，祭肉。

(10)宿乎屯：按，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二年（前498），不在此年。屯，鲁邑名，在今山东曲阜之南。

(11)谒：进，进言。

【译文】

齐国听说了很害怕，说：“孔子治理国政鲁国就一定会称霸，鲁国一旦称霸，我们齐国离得最近，势必要首先被他们吞并。我们何不先割给他一些土地呢？”大夫黎说：“我们先试着败坏他们，如果败坏不成再割地给他们，这难道还算迟吗！”于是他就在齐国挑选了八十个美丽女子，穿上华丽的衣服，教会她们跳《康乐》舞；又挑了毛色斑纹特别漂亮的骏马一百二十匹，一齐送给鲁君。到鲁国后他们把这些舞女和骏马先安置在鲁都城南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衣溜到那里去看了好几次，打算接受下来，就跟鲁君说一起外出去周游视察，他们却整天在那里观看，无心再想政事了。子路对孔子说：“先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孔子说：“鲁国很快就应到郊外去祭天，如果祭祀后还能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那我们就还可以留下来。”季桓子终于接受了齐国送来的女乐，并一连三日不过问国家大事；等到郊外祭天的仪式结束后，又不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于是孔子只好离开鲁国，当晚他们寄宿在鲁城南面的屯邑。鲁国的师己为他送行，说：“您可没有任何过错呀。”孔子说：“我可以给你唱首歌吗？”于是他就唱道：“妇人搬弄口舌，可以害得你四处奔波；妇人在君前告状，可以叫你不死则亡。悠闲啊悠闲，我只有这样安度岁月！”师己回朝后，季桓子问他：“孔子临走时说了些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桓子叹了一口气说：“他是因为那群女乐怪罪我啊！”

将适陈⁽¹⁾，过匡⁽²⁾，颜刻为仆⁽³⁾，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⁴⁾，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⁵⁾，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⁶⁾；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⁷⁾，然后得去⁽⁸⁾。

【注释】

(1)陈：诸侯国名，都城即今河南淮阳。

(2)匡：卫国邑名，在今河南长垣西。

(3)颜刻：孔子弟子，或曰当是颜高。

(4)阳虎尝暴匡人：事在鲁定公六年（前504）。时匡为郑邑，鲁侵郑，匡邑城墙有缺口，阳虎从此破墙入城。暴，施暴，肆虐。

(5)颜渊：名回，字渊，孔子最欣赏的学生。后：同行而落在后面，此指随后赶了上来。

(6)后死者：孔子指称自己，与“既没”的文王相对而言。与：参与，掌握。

(7)宁武子：名俞，卫国大夫，颇受孔子敬重。但在宁武子时，孔子未生；在孔子畏匡时，宁氏则族灭已久。或曰此宁武子是孔文子之误。

(8)然后得去：此处记孔子畏于匡事与《论语》所记不太一样。孔子得以脱困，据《庄子》是匡人认识到弄错了人而放了他，《孔子家语》记为弦歌解围，还有谓孔子靠自己辩说得以解围的。

【译文】

孔子准备到陈国去，中途经过卫国的匡邑，颜刻给他赶车，用马鞭子指着城墙说：“我过去曾进过匡邑，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说了，误认为他们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劫掠过匡邑人，于是匡人就把孔子围困起来，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一连围困了五天，颜渊随后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匡人围困孔子越来越急，弟子们都很害怕。孔子说：“文王死了之后，周代的礼乐不就在我们这里吗？老天爷要是真想叫周代的礼乐毁坏，那它就不会让我再学；老天爷要是不想叫周代的礼乐毁坏，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后来孔子让他的一个学生去给卫国的宁武子做家臣，大家才得以离开。

孔子去曹适宋⁽¹⁾，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²⁾，拔其树，孔子去⁽³⁾。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注释】

(1)孔子去曹适宋：按，孔子过宋在鲁哀公三年（前492），应书于后文“吴败越王句践会稽”之后，不应书于哀公元年（前494）之事前。

(2)司马：主管全国兵事。桓魋（tuí）：宋国的权臣。

(3)“拔其树”二句：“拔其树，孔子去”是“孔子去，拔其树”的倒文。桓魋想杀孔子，赶到后，孔子已去，因此拔掉这棵树表示愤恨。

【译文】

后来孔子又离开曹国到了宋国，和弟子们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杀孔子，赶到后，孔子已经离开，他就派人把那棵大树拔掉了。弟子们催促说：“我们还是走快点吧。”孔子说：“老天爷已经把品格、责任赋予了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适郑⁽¹⁾，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²⁾：“东门有人，其颡似尧⁽³⁾，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⁴⁾，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⁵⁾。”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⁶⁾；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⁷⁾！然哉！”

【注释】

(1)郑：西周后期建立的诸侯国，始都于棫林，即今陕西华县。西周灭，东迁，都于新郑，即今河南新郑。

(2)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孔子的学生。

(3)颡（sǎng）：上额。

(4)子产：即公孙侨，春秋后期郑国的名臣。

(5)累累：垂头丧气的样子。

(6)末：末节，不重要。有的版本作“未”，未必。意佳，译文从之。

(7)然哉：按，有人认为适郑被嘲之事不过是传闻，不是事实。

【译文】

孔子到达郑国时，和弟子们走散了，孤零零地站在外城的东门。有个郑国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个人，他的前额有点像唐尧，他的脖子有点像皋陶，他的肩膀有点像子产，他的下半身比大禹矮三寸，萎靡不振的样子活像一只丧家狗。”子贡找到孔子后就把那个人的话如实地对孔子说了。孔子反而开心地笑起来，说：“他所美言的相貌，我可真是不敢当。但他说我像只丧家狗，那可真对极了！对极了！”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¹⁾，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²⁾，故不兴也⁽³⁾。”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⁴⁾：“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⁵⁾。”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⁶⁾，吾不知所以裁之⁽⁷⁾。”子赣知孔子思归⁽⁸⁾，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注释】

(1)辇（niǎn）：人抬的轿子，或人挽的车子。见：巡视。

(2)获罪：“得罪”的客气说法，指季桓子当年接受齐国女乐，致使孔子离开鲁国事。

(3)故不兴也：按，让季桓子将孔子作用估计得如此之高，也可见司马迁的感情态度。

(4)公之鱼：季氏的主要家臣。

(5)冉求：字子有，孔子的学生，以长于政事闻名。

(6)斐然成章：谓富有文采，文章可观。

(7)裁：一说意为裁制，一说即剪裁之“裁”，意即继续培养辅助之。

(8)子赣：即子贡。

【译文】

这年秋天，鲁国的季桓子病重，乘着辇车巡视鲁都的城墙，感慨地叹息说：“过去这个国家曾一度要兴旺起来了，就是因为我得罪了孔子使他离开了这个国家，所以鲁国就没有能振兴起来。”他回头看着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死了以后，你一定会接替我做鲁国的宰相；你做了宰相之后，一定要把孔子请回来。”几天后，季桓子去世了，季康子接着当了鲁国的宰相。他安葬完了季桓子，就准备派人去请回孔子。公之鱼说：“当初我们的老宰相就因为没能善始善终地任用孔子，结果被诸侯们耻笑。今天我们又要任用他，要是再不能善始善终，那就又要被诸侯们耻笑了。”季康子说：“那我们叫谁来好呢？”公之鱼说：“可以叫孔子的弟子冉求来。”于是季康子就派人去叫冉求。冉求准备动身前，孔子对他说：“鲁国派人来叫你回去，一定不会小用你，他们一定会大用你的。”这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大才疏，他们下笔成章而又文情并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们才好。”子贡明白这是孔子也想回鲁国，于是他送冉求时，叮嘱冉求“你回去一旦被任用，一定要把咱们先生接回去”。

孔子迁于蔡三岁⁽¹⁾，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²⁾。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³⁾。孔子将往拜礼⁽⁴⁾。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⁵⁾。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⁶⁾。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⁷⁾，孔子讲诵弦歌不衰。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⁸⁾，然后得免。

【注释】

(1)孔子迁于蔡三岁：即哀公六年，前489年，是年孔子六十三岁。

(2)城父：陈邑名，在今河南宝丰东，平顶山西北。

(3)聘：以财物迎请。

(4)拜礼：接受聘礼，前往拜谢。

(5)设行：施行、实行的章程、制度。

(6)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按，此事不可能。当时陈事楚，蔡事吴，是敌国，二国之大夫不可能合谋。且此年吴志在灭陈，陈仗楚救之，岂敢围楚欲用之人。徒役，这里指士兵。

(7)兴：起，立。

(8)楚昭王兴师迎孔子：昭王没有招孔子的事。

【译文】

孔子迁居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出兵伐陈。楚国派兵救陈，军队驻扎在城父。楚王听说孔子这时就在陈、蔡两国之间，于是就派人去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拜见。陈、蔡两国的大夫们知道后商量道：“孔子可是个有才德的贤人，他的批评能切中各诸侯国的要害。如今他住在我们陈、蔡两国之间很久了，我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乎孔子的思想。现在楚国是大国，他们来请孔子了。如果孔子在楚国被重用，那我们陈、蔡两国这些主事的人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就串通起来发兵把孔子一行围困在野外。孔子一行想走走不了，带的干粮也都吃完了。随从的弟子们都饿坏了，站也站不起来，而孔子却还毫不松懈地讲诗书，读文章，弹琴唱歌。后来孔子派子贡去向楚王报告了情况。楚昭王派兵来迎接孔子，孔子师徒才摆脱了困境。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¹⁾，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²⁾！往者不可谏兮⁽³⁾，来者犹可追也⁽⁴⁾！已而已而⁽⁵⁾，今之从政者殆而⁽⁶⁾！”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⁷⁾。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注释】

(1)楚狂接舆：通常解为楚国的隐士，名接舆。或曰“接舆”非人名，意为迎舆而来。

(2)何德之衰：按，接舆以凤鸟比孔子，凤鸟应出于盛世，今乱世亦出，故称其“何德之衰”，以嘲笑孔子奔走四方，汲汲以求从政。

(3)谏：劝止，这里指改变、挽回。

(4)来者犹可追：按，接舆的意思是招呼孔子立即归隐。追，补救。

(5)已而：犹言“算了吧”。而，通“耳”。

(6)殆：腐败，不可救药。

(7)弗得与之言：谓接舆避之，不愿与之言。

【译文】

有一天孔子外出，一个叫接舆的狂人唱着歌在孔子的车旁走过，他唱道：“凤凰呀凤凰！你的品质为什么这样坏呀！已经过去的事是无法挽回的了，往后的事还可以补救！算啦，算啦，今天的执政者们都不可救药啦！”孔子赶快下车，想跟他聊聊，可是他却一溜小跑躲开了，孔子没能跟他说上话。不久孔子就从楚国回到了卫国。这一年是鲁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岁。

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¹⁾。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²⁾？”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³⁾？”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⁴⁾。求之至于此道⁽⁵⁾，虽累千社⁽⁶⁾，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⁷⁾，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⁸⁾，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⁹⁾，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使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¹⁰⁾，孔子归鲁。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¹¹⁾。

【注释】

(1)“冉有”三句：事在哀公十一年（前484），据孔子返卫五年，时孔子年六十八。

(2)性：生。

(3)孔子何如人哉：季康子这里主要是问孔子的军事才能。

(4)质：询问。无憾：无不满，无意见。

(5)求之至于此道：此句上下不连贯，上下疑有脱文。

(6)累：几个。千社：两万五千户人家，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

(7)固：拘泥，限制。

(8)孔文子将攻太叔：孔文子将女儿嫁给太叔，因太叔不爱其女而攻太叔。孔文子，名圉（yǔ），卫国大夫。太叔，名疾，卫国贵族。

(9)命载：犹言“命驾”，让人备车。见孔子对卫国之污浊极其厌恶。

(10)币：贽也，聘迎之礼品。

(11)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三年（前497），去鲁实十四年也。

【译文】

冉有为季孙氏统领部队，在鲁国的郎亭与齐国作战，获得了胜利。季康子问冉有：“您的军事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是跟着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冉有说：“孔子做事情要求名正言顺；他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讲给百姓们听，都可以摆给鬼神们看，而保险不会有任何欠缺。像我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我想您即使拿好几个两万五千家的封地去吸引他，他也不会为了这点利益来做的。”季康子说：“我想把他请回鲁国来，行吗？”冉有说：“您要是想请他回来，那就决不能把他当成一般人拘束他，这样也许还可以。”当时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击太叔，向孔子讨教。孔子推说自己不懂这方面的事情，退出后立即叫人收拾行装离开卫国，他说：“鸟能选择树木，难道树木能选择鸟吗！”孔文子听说后，坚决请他留下来。这时正赶上季康子派了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卫国迎孔子，于是孔子便返回了鲁国。孔子离开鲁国一共十四年后才又回到鲁国。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¹⁾，序《书传》⁽²⁾，上纪唐虞之际⁽³⁾，下至秦缪⁽⁴⁾，编次其事。故《书传》、《礼记》自孔氏⁽⁵⁾。

【注释】

(1)追迹：追索，考察。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2)序《书传》：意即编订《尚书》。也有人以为是编订《尚书》并给《尚书》的各篇作序。序，编次。

(3)上纪唐虞之际：《尚书》中所记的最早的事情是关于尧、舜的，见《尧典》。唐，唐尧。虞，虞舜。

(4)下至秦缪（mù）：《尚书》中所记的最晚的事情是关于秦穆公的，即《秦誓》。缪，通“穆”。

(5)《礼记》：孔子所见的讲述上古礼仪的书，而非指今所传之《礼记》。

【译文】

在孔子生活的那个年代，周王室已经衰微，礼崩乐坏，《诗》、《书》也都残缺不全。于是孔子就一方面考查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制度，一方面整理《书传》的编次，他把上起唐尧、虞舜，下至秦穆公的所有的篇章，都编排了起来。所以后人诵读的《书传》和《礼记》都是经孔子整理编定的。

孔子语鲁大师⁽¹⁾：“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²⁾，纵之纯如⁽³⁾，皦如⁽⁴⁾，绎如也⁽⁵⁾，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⁶⁾。”

【注释】

(1)鲁大师：鲁国的乐官。大，同“太”。

(2)翕如：翕翕然，妥帖的样子。

(3)纯如：和谐貌。

(4)皦如：清晰貌。

(5)绎如：连续不绝貌。

(6)《雅》、《颂》各得其所：《雅》、《颂》既是《诗经》内容的分类，也是乐曲的分类。此篇以为主要是正其篇章，即只调整《诗经》篇章的次序。

【译文】

孔子对鲁国乐官太师说：“音乐的演奏规律是可以掌握的。开始时各种音响要平和，随着音调的展开声音要和谐悦耳，要顿挫鲜明，要悠扬回荡，一直到结束。”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就开始对乐曲进行审定，使《雅》、《颂》都各自发挥了它们应发挥的作用。”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¹⁾，上采契、后稷⁽²⁾，中述殷、周之盛⁽³⁾，至幽、厉之缺⁽⁴⁾，始于衽席⁽⁵⁾，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⁶⁾，《鹿鸣》为《小雅》始⁽⁷⁾，《文王》为《大雅》始⁽⁸⁾，《清庙》为《颂》始⁽⁹⁾”。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¹⁰⁾，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¹¹⁾。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¹²⁾，成六艺⁽¹³⁾。

【注释】

(1)“去其重”二句：此即通常所说的“孔子删《诗》”，今之学者已大多不取此说，认为孔子只是对基本定型的《诗经》进行过某些整理、编订，而没有将三千篇删为三百篇之事。礼义，即礼仪，指典礼仪式等。

(2)上采契、后稷：《诗经·商颂·玄鸟》叙商朝祖先契生人的异事；《诗经·大雅·生民》则叙述了周代祖先后稷的初生与其生后的种种灵异。

(3)中述殷、周之盛：《诗经》中有《长发》、《清庙》以及《大明》等叙述殷代开国帝王汤和周代开国帝王文王、武王功业的作品。

(4)至幽、厉之缺：《诗经》中有许多反映周幽王、周厉王时代政治黑暗的作品，如《正月》、《十月之交》等。幽，指周幽王，西周末期的昏君，宠褒姒，被戎族所杀。厉，指周厉王，西周后期的暴君，被人民暴动所驱逐，逃亡死于外。

(5)衽（rèn）席：即床席，代指夫妻家庭生活。

(6)《关雎》之乱以为《风》始：“之乱”二字当削。乱，乐曲末后之总章。《关雎》是《诗经·国风》中的第一篇，内容是描写青年男女求爱结婚的，与上文“始于衽席”正相应。《风》，是《诗经》中的门类之一，其中所收为从全国各地采集来的歌谣。

(7)《鹿鸣》为《小雅》始：《鹿鸣》是《诗经·小雅》的第一篇，内容是宴乐群臣，歌颂明主喜得嘉宾。《小雅》，《诗经》中的门类之一。

(8)《文王》为《大雅》始：《文王》是《诗经·大雅》中的第一篇，内容是歌颂文王姬昌发展周国的功德。

(9)《清庙》为《颂》始：《清庙》是《诗经·周颂》中的第一篇，是周王朝的子孙祭祀文王时所唱的赞歌。《颂》，《诗经》中的门类之一，其中所收都是祭祀宗庙时所唱的歌。

(10)三百五篇：《诗经》作品的总数。

(11)《韶》：相传为虞舜时代的乐曲。《武》：相传是武王所作的乐曲。《雅》、《颂》：这里也应该是指旧有的乐曲，《雅》是用于朝会宴享的，《颂》是用于祭祀的。

(12)备王道：使王道政治的旧观重新展现出来。儒家讲究“礼乐治世”，故把治礼作乐视为“王道”完成的一种表现。

(13)成六艺：把《诗》与《乐》都列入儒家“六艺”。“六艺”指《诗》、《书》、《易》、《礼》、《乐》、《春秋》。

【译文】

古代流传下来的诗大约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他删掉了那些重复的，选出了那些可以用来对人们进行礼仪教育的，最早的是歌颂殷契、后稷的诗篇，其次是称述殷、周两代繁荣兴盛的诗篇，接着还有批评周厉王、周幽王道德衰败的诗篇，而编排的顺序又首先是从夫妻之间的关系开始的，所以说“《关雎》是《国风》的开篇，《鹿鸣》是《小雅》的开篇，《文王》是《大雅》的开篇，《清庙》是《颂》的开篇”。孔子给选出来的这三百零五篇古诗都一一地配上了乐谱，让它们和《韶》、《武》、《雅》、《颂》的音调相一致。礼乐才得以恢复旧观而被称述，王道完备，孔子也完成了“六礼”的编修。

孔子晚而喜《易》⁽¹⁾，序《彖》、《系》、《象》、《说卦》、《文言》⁽²⁾。读《易》，韦编三绝⁽³⁾。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⁴⁾。”

【注释】

(1)《易》：原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一种占卜书，经过孔子的提倡，被儒家视为孔门经典之一。

(2)序《彖（tuàn）》、《系》、《象》、《说卦》、《文言》：《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是《易经》的五种注释书。司马迁认为这些都是孔子所作，后人则多认为不是，而是成于不同时代。

(3)韦编：穿连简册的皮条。

(4)彬彬：有修养、有学问的样子。这里指对文意理解的深透。

【译文】

孔子晚年特别喜欢《周易》，他为《周易》写了《彖辞》、《系辞》、《说卦》、《文言》。他反复翻读《周易》，以至于穿竹简的皮条都被弄断了很多次。他说：“要是能够再多给我几年时间，我对于《周易》也就能领会得更透彻、更深入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¹⁾，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²⁾，颇受业者甚众⁽³⁾。

【注释】

(1)三千：盖极言弟子之多，非必为三千人。

(2)颜浊邹：孔子入卫时所投奔的人，此人不在“七十二弟子”之数。

(3)颇：略，不多。

【译文】

孔子把《诗》、《书》、《礼》、《乐》作为教育弟子的主要内容，受过孔子教育的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对于“六艺”精通的有七十二个。像颜浊邹那样，稍稍受过孔子教诲而不算正式弟子的人就更多了。

鲁哀公十四年春⁽¹⁾，狩大野⁽²⁾。叔孙氏车子商获兽⁽³⁾，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⁴⁾！”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⁵⁾！”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注释】

(1)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是年孔子七十一岁。

(2)狩：冬猎。大野：后称“钜野”，薮泽名，在今山东巨野北。

(3)车子：犹言“车士”，乘车的武士。

(4)“河不出图”三句：据说伏牺氏的时代曾有龙马背着图出于黄河，伏牺氏就是根据此图画了八卦。又说大禹时代曾有灵龟背着书出于雒水，禹就是根据此书作了《九畴》。后世遂常以“河出图，洛出书”来称说时代清平、国有圣王。雒，古称雒水，今洛河。

(5)天丧予：颜渊去世是十一年前的事，史公为突出孔子晚年的悲剧性，故依《公羊传》将其彼时之叹也集中到了这里。

【译文】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哀公在大野泽打猎。叔孙氏的车士商捕获了一只奇怪的野兽，人们都认为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后说：“这是一只麒麟啊。”就把它要了回来。孔子早就说过：“黄河里没再出现八卦图，雒水里也没再出现龟兽的文书，看来我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颜渊死时，孔子伤感地说：“老天爷可真要了我的命了！”等到他这回见到这只麒麟，就绝望地说：“这回我的确再无路可走了！”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¹⁾。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²⁾？”乃因史记作《春秋》⁽³⁾，上至隐公⁽⁴⁾，下讫哀公十四年⁽⁵⁾，十二公。据鲁⁽⁶⁾，亲周⁽⁷⁾，故殷⁽⁸⁾，运之三代⁽⁹⁾。约其文辞而指博⁽¹⁰⁾。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¹¹⁾；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¹²⁾：推此类以绳当世⁽¹³⁾，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¹⁴⁾。《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¹⁵⁾。

【注释】

(1)病：用如动词，害怕，不愿意。

(2)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意即只有写出著作让后人认识、了解自己。这是司马迁自己的思想，不一定是孔子的想法。

(3)史记：此泛指旧有的历史书。

(4)上至隐公：《春秋》起自隐公元年（前722）。

(5)讫：止，结束。

(6)据鲁：以鲁国为中心、为纲领。

(7)亲周：尊周，尊崇周天子。

(8)故殷：以殷事为借鉴。故，旧事，引申为规鉴。

(9)运：贯通。

(10)约：简明。指：同“旨”，文章的思想。

(11)“故吴、楚之君”二句：西周建立以来，唯周天子称“王”，但楚国和吴国不遵从这一规定自称为王。孔子则不管他们自称什么，写《春秋》时仍因他们的初封爵位而称他们为“子”。子，我国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的第四等。

(12)“践土之会”二句：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晋文公在城濮大败楚师之后在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与诸侯举行盟会，并邀请周天子也来参加。孔子认为这是以臣召君，故讳之。河阳，晋邑，在今河南孟县西，离践土不远。

(13)绳：标准，尺度。这里用为动词。

(14)举：出现。开：宣示申发。

(15)“《春秋》之义”二句：此史公用《孟子》文以褒扬孔子之《春秋》，兼述自己之作史思想。

【译文】

孔子说：“不行呀，不行呀，君子最担忧的是死后名声不能流传于后世。我的主张不能推行，我还能靠什么留名后世呢？”于是他就依据鲁国的史书作了《春秋》。这部书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至鲁哀公十四年，一共记载了鲁国十二代君主间的天下大事。这部书以鲁国历史为依据，以赞美周朝为宗旨，以殷朝的旧闻为借鉴，贯通夏商周三代的历史变化。它的文辞简洁，而旨意广博。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为“王”，而孔子在《春秋》里却把他们贬称为“子”；践土会盟，事实上是晋文公召唤周天子去的，而孔子在《春秋》里却为周天子避讳，说是“同天子巡狩到河阳”：孔子就是运用这样的写法，使《春秋》成为一种批评、褒贬当时政治的准绳，等待日后有圣王出现能把《春秋》的宗旨发扬光大。《春秋》的思想如果能够得到推行，那么普天下的乱臣贼子就要害怕了。

孔子在位听讼⁽¹⁾，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²⁾，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³⁾。弟子受《春秋》⁽⁴⁾，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注释】

(1)在位听讼：在司寇之位，听取诉讼者的口供。

(2)笔：写。

(3)子夏：姓卜名商，孔子的学生，以长于文学著称。不能赞一辞：不能改动一个字。赞，助，加。

(4)受《春秋》：听孔子讲《春秋》。受，受教，受业。

【译文】

孔子在鲁国任司寇断案时，书写判词时凡是应该与人商量的地方，个人从不专断。至于写《春秋》，凡是他认为该写的就一定写，该删的就一定删，即使像子夏等这些擅长写文章的学生也不能随便给他改动一个字。弟子们学《春秋》，他说：“后代赏识我的人将是根据这部《春秋》，批评我的人也将是根据这部《春秋》。”

明岁⁽¹⁾，子路死于卫⁽²⁾。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³⁾，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⁴⁾！梁柱摧乎！哲人萎乎⁽⁵⁾！”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⁶⁾。夏人殡于东阶⁽⁷⁾，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注释】

(1)明岁：鲁哀公十五年，前480年，是年孔子七十二岁。

(2)子路死于卫：死于卫太子蒯聩叛乱夺权，推翻其子出公辄之役。

(3)负杖：拄着拐杖。逍遥：这里指“散心”。

(4)太山：即泰山。

(5)哲人：明智的人，指自己。

(6)莫能宗予：按，见孔子至死而不忘用世之志，有无限凄怆悲惋之态。这是史公为孔子悲哀，亦是为自己悲哀。宗，尊，以之为本，以之为师。

(7)东阶：古代贵族厅堂的台阶分三道，西阶供客人行走，东阶供主人行走。

【译文】

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当时孔子也正有病，子贡来看孔子。孔子正拄着拐杖在门外散心，他一见子贡就说：“赐啊，你来得为什么这么晚啊？”随即他感慨地唱道：“泰山崩塌了！梁柱折断了！哲人萎谢了！”随着歌声他流下泪来。接着他又对子贡说：“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一个人尊重我的主张。夏人的灵柩停在东面的台阶上，周人的灵柩停在西面的台阶上，殷人的灵柩是停在两根柱子的中间。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的中间享受祭奠，我原本就是殷人啊。”七天以后孔子就死了。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¹⁾。

【注释】

(1)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四月己丑卒：史公此说依《春秋》、《左传》。而《春秋》之所谓“四月”乃指周历，合夏历之二月，夏历的“二月己丑”即二月初十。

【译文】

孔子是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死的，终年七十三岁。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¹⁾。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²⁾，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³⁾。孔子冢大一顷⁽⁴⁾，故所居堂、弟子内⁽⁵⁾，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⁶⁾，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⁷⁾，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⁸⁾，常先谒然后从政。

【注释】

(1)孔里：即今之“孔林”，为孔子及其后代子孙之墓地。

(2)岁：年关。时：四时，四季。

(3)讲礼乡饮、大射：即讲习乡饮、大射之礼。讲，讲习，演练。乡饮，乡官为送本乡贤士入京应试而举行的宴饮。大射，诸侯于祭祀前和臣下举行的射箭仪式，射中者参加祭祀，不中者不得参加。冢：应作“家”。

(4)孔子冢大一顷：此句“冢”字亦应作“家”，孔子家即今所谓“孔府”。

(5)内：内室，卧室。

(6)“后世”二句：据今日曲阜古迹的格局，乃“孔庙”在前（南），“孔府”在后，并非将“孔府”当作“孔庙”。

(7)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8)诸侯卿相：指凡是被封在鲁地的王侯或是来鲁上任的行政官员。

【译文】

孔子死后埋在了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旁边，孔子的弟子和其他鲁国人自愿搬到孔子的坟墓旁边去住的有一百多家，于是人们就把这片地方称作孔里。这个地区的人们世代相传每逢过年过节总要到孔子的墓前去进行祭扫，儒生们也常到孔子的故居来举行乡饮、大射一类的礼仪。孔子的故居占地一顷。孔子的故居以及他的弟子们住过的房子，后代改做了庙，里面收藏着孔子的衣帽、琴书、车仗；到汉朝建国，孔子已经死去二百多年了，人们的祭祀一直不绝。高皇帝在经过鲁国的时候，也用了太牢的祭品去祭祀孔子。受封到这个地区来上任的诸侯卿相们，总是要先拜谒孔子的祠庙，而后再履行政务。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¹⁾。”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²⁾。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³⁾，可谓至圣矣！

【注释】

(1)景行：大道。止：通“只”，语气词。

(2)祗回：有作“低回”。祗，敬也。

(3)折中：取正，判断。

【译文】

太史公说：《诗经》里说过：“高山啊，让人仰望；大路啊，让人遵循。”尽管我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但是心里却向往着。每当我读孔子的书时，可以想见他的为人。我曾经到过鲁国，参观过孔子的庙堂、车子、衣帽、礼器等，那里的儒生定时到孔子的故居去演习礼仪，我也不由地为之流连徘徊久久不愿离去。自古以来出色的君主贤人很多，但他们大多数都是活着的时候非常显赫，而死后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孔子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平民百姓，死去也已经十几代了，而学者们至今把他奉为宗师。现在上起天子王侯，所有中国讲“六经”的人都把孔子的言论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真可以算得上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陈涉世家

《陈涉世家》是司马迁为陈涉所领导的整支反秦农民起义军所立的传记，除陈涉、吴广外，牵连而书者有二十余人，所谓“一时之草泽英雄皆有归宿”。文章系统、全面地描写了这支起义军由发动起义、蓬勃发展、战绩辉煌到最后失败的全过程，是我国第一场伟大农民战争的忠实记录，诸如起义的原因，反秦的声势，以及早期农民战争的种种弱点和它失败的历史教训，无不包含其中。

司马迁极其看重陈涉的首创之功，高度评价和热情歌颂了陈涉在灭秦过程中的历史作用，将其列入“世家”，甚至说“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道而陈涉发迹”，将他与商汤、周武王、孔子这种古代的大圣人相提并论，其评价之高是空前绝后的。明代冯班说：“陈涉起自谪戍而败，然亡秦之侯王将相多涉所置。自项梁未起，以天下之命制于一人之手，升为‘世家’，太史公之旨也。”这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还是司马迁对于陈涉其人其事的独特认识。司马迁重视下层人民的力量，不迷信“君权神授”，他尤其敬佩陈涉等在生死关头的勇敢抉择，“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些话凝聚着司马迁的无限敬佩之情，这是司马迁人生观、价值观的绝好表现，也是《史记》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之一。

陈涉失败的教训可以总结很多，但司马迁只具体写了陈涉的骄奢蜕化、气局狭小，这在陈涉之后的历次农民起义中反复出现，说明这也的确是农民起义经常功败垂成的重要原因。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¹⁾，辍耕之垄上⁽²⁾，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³⁾：“若为庸耕⁽⁴⁾，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⁵⁾！”

【注释】

(1)佣耕：被雇佣从事耕作。

(2)辍（chuò）耕：停止耕作。这里指中间休息。

(3)庸者：与陈涉一起受雇佣的人。庸，同“佣”。

(4)若：尔，你。

(5)鸿鹄：天鹅。

【译文】

陈胜是阳城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与人一起被雇佣耕地，陈涉耕作中间到田埂上休息时，怅恨不平了很久，说：“如果将来谁富贵了，不要忘记彼此呀。”同伴们都笑话他：“你受雇佣给人家耕地，怎么可能富贵呢？”陈涉长叹一声：“唉！燕雀哪能知道鸿鹄的凌云志向啊！”

二世元年七月⁽¹⁾，发闾左適戍渔阳⁽²⁾，九百人屯大泽乡⁽³⁾。陈胜、吴广皆次当行⁽⁴⁾，为屯长⁽⁵⁾。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⁶⁾？”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⁷⁾，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⁸⁾。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⁹⁾。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¹⁰⁾。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¹¹⁾，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¹²⁾，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¹³⁾，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¹⁴⁾！”陈胜、吴广喜，念鬼⁽¹⁵⁾，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¹⁶⁾。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¹⁷⁾；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¹⁸⁾，夜篝火⁽¹⁹⁾，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²⁰⁾，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²¹⁾。

【注释】

(1)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

(2)发闾左適（zhé）戍渔阳：征调住在里巷左侧的居民到渔阳服役。闾左，住在里门左侧的。適戍，发配戍守。適，同“谪”。渔阳，秦县名，县治在今北京密云西南。

(3)屯：停驻。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县东南，当时上属蕲县。

(4)次：按次序。当行：应该前去服役。

(5)屯长：下级军吏，大约相当于后世的连排长。

(6)“今亡亦死”四句：亡，潜逃。举大计，行大谋，指造反。死国，为建立自己的王朝豁出命去干。按：此处见陈涉的决心、气势，这是生死关头的严峻抉择。《廉颇蔺相如列传》有云：“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陈涉这种选择“举大事”的气概，最为史公所敬佩。

(7)二世少子：《史记索隐》引姚氏按：“隐士谓章邯书云‘李斯为二世废十七兄而立今王’，则二世是始皇第十八子也。”

(8)公子扶苏：秦始皇的长子。

(9)“扶苏”二句：扶苏因焚书坑儒事向始皇提过意见，始皇发怒，令其北出监蒙恬军于上郡。

(10)二世杀之：始皇死前遗诏传位于扶苏；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窜改诏书立二世，并将扶苏赐死，过程详见《秦始皇本纪》、《李斯列传》。

(11)项燕：项羽之祖父，战国末期楚国的将领，被秦将王翦所杀，事见《楚世家》与《白起王翦列传》。

(12)“今诚以”二句：按，扶苏、项燕是一对矛盾体，只能择取其一而举以为号，不可能同时并举。唱，引头，发端。

(13)指意：心思。指，旨意，意向。

(14)然足下卜之鬼乎：“卜”上应增“何不”二字，意谓“您为何不到鬼神那里去占卜一下”，实际是暗示让他假借鬼神以号召群众。

(15)念鬼：心里寻思卜者所说的“卜之鬼”是什么意思。

(16)罾（zēng）：渔网。这里用如动词，即“捕捞”之意。

(17)以：通“已”。

(18)间：私下，暗中。之：往。次所：戍卒所驻之处。丛祠：一说谓草树荫蔽中的野庙。一说谓“丛祠”即指社树。

(19)篝火：举火，点火。

(20)旦日：天亮之后。

(21)指目：指指点点私下里注视他。按，“指目”二字最见戍卒对陈涉的怪异、敬畏之神情。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遣送住在里巷左边的壮丁到渔阳去守边，同行者九百人，中途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轮到去服役，还充当屯长。正值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算着肯定不能按时赶到渔阳了。误期，按照秦法，都要被杀头。陈胜、吴广一起商量说：“现在我们如果逃跑，被抓回来肯定是死；我们如果造反，失败了，也就是个死，都是死，为国事而死不好吗？”陈胜说：“老百姓很久以来就苦于秦朝暴政。我听说秦二世是秦始皇的小儿子，不该当皇帝，应该立为皇帝的是公子扶苏。扶苏由于多次劝说始皇，始皇讨厌他，派他到外头去带兵守边。我听说他已经无辜被秦二世杀害了。老百姓们大都只知道扶苏贤明，很多人还不知道他已经被杀。项燕是楚国的名将，曾多次立过战功，而且关心士卒，楚国人都很爱戴他。现在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只是逃亡躲起来了。现在我们真要是冒充公子扶苏和项燕，带头造反，响应我们的人应该会很多。”吴广觉得有理，两人便去找人占卜。占卜的人猜出了他们的心思，就说：“你们的事情都能办成，而且一定会有大功效。但是你们为什么不再去找鬼神占卜一下呢？”陈胜、吴广很高兴，又暗自琢磨“找鬼神占卜”是什么意思，后来他们恍然大悟：“这是教我们借助鬼神来提高威信。”于是他们在一条白绸上写了“陈胜王”三个红字，偷偷塞进捕鱼人捕到的一条鱼的肚子里。戍卒们买鱼做来吃，发现了鱼肚子里的红字条，本来已经觉得很奇怪了；陈胜又让吴广夜里偷偷地到营房附近林中的破庙里，点起火，学狐狸似的嗥叫：“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都被吓得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早晨，戍卒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议论，同时还指指点点地斜着眼睛看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¹⁾，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²⁾，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³⁾，尉剑挺⁽⁴⁾，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⁵⁾，而戍死者固十六七⁽⁶⁾。且壮士不死即已⁽⁷⁾，死即举大名耳⁽⁸⁾，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⁹⁾。袒右⁽¹⁰⁾，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¹¹⁾。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¹²⁾。攻大泽乡，收而攻蕲⁽¹³⁾。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¹⁴⁾。攻铚、酂、苦、柘、谯⁽¹⁵⁾，皆下之。行收兵⁽¹⁶⁾，比至陈⁽¹⁷⁾，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¹⁸⁾，独守丞与战谯门中⁽¹⁹⁾。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²⁰⁾。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²¹⁾，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²²⁾，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²³⁾。

【注释】

(1)将尉：统领戍卒的县尉。将，统领，率领。

(2)忿恚（huì）尉：激怒将尉。忿恚，恼怒。这里是使动用法，激之使怒。

(3)笞（chī）：用鞭或用棍棒、竹板打人。

(4)尉剑挺：将尉在打人时，其佩剑由鞘中甩脱出来。一说谓“挺”即“拔”，剑挺，即拔剑出鞘。疑前说是。

(5)藉：连词。表示假设，相当于“如果”、“假使”。弟令：即使，假使。

(6)十六七：十分之六、七。

(7)即：则。

(8)大名：即谓“侯”、“王”之类。

(9)“乃诈称”二句：按，此云陈涉诈称扶苏、项燕以从民欲，而后面竟无具体事实，似有漏洞。

(10)袒右：脱右肩之衣，表示与一般人不同。此乃宣誓结盟时的一种状态。

(11)祭以尉首：起兵者要祭战神，刘邦起兵于沛，亦“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也。

(12)都尉：军官名，级别低于将军，略当于校尉。

(13)蕲（qí）：秦县名，县治在今安徽宿州南。

(14)徇：掠取，招抚。

(15)铚（zhì）、酂（cuó）、苦（hù）、柘（zhè）、谯：皆秦县名。铚，县治在今安徽宿州西南。酂，县治在今河南永城西。苦，县治即今河南鹿邑。柘，县治在今河南柘城西北。谯，县治即今安徽亳州。

(16)行收兵：一面前进，一面招募、收编部队。

(17)比：及，至。陈：秦县名，县治即今河南淮阳，当时也是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18)陈守令：陈郡的郡守和陈县县令。

(19)守丞：留守的郡丞。郡丞是郡守的副官，秩六百石。谯门：上有望楼的城门。

(20)三老：乡官，职掌教化。豪杰：当地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与：疑为衍文。

(21)被坚执锐：披坚甲，执利兵，极言其勇敢辛劳。被，同“披”。

(22)复立楚国之社稷：意即重建了楚国。社稷，社稷坛，帝王祭祀土神与农神的地方，历来被用以代指王朝政权。

(23)“陈涉”二句：事在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张楚，国号，即大楚也。张，大也。

【译文】

吴广向来爱护士卒，因此戍卒们都愿意为他效力。一天，押送戍卒的两个尉官喝醉了，吴广就故意当着他们的面一再扬言要逃跑，激怒尉官，让他们责辱自己，以便激起戍卒们的义愤。尉官果然鞭打吴广，腰间的佩剑甩脱出来，吴广一跃而起，抓过宝剑杀死了那个尉官。陈胜在一旁帮忙，把另一个尉官也杀掉了。紧接着他们把戍卒们召集起来说：“各位在这里遇上大雨，无论如何也不能按时赶到渔阳了，而误期按法是要杀头的。即使不被杀头，为守边而死的十个人里头也有六七个。大丈夫如果豁不出命去也就罢了，如果敢于豁出命去那就要干出点大名堂，那些当王侯将相的难道都是天生的贵种吗！”戍卒们都附和说：“愿意听从您的指挥。”于是他们就冒充公子扶苏、项燕，来顺从百姓的心愿。他们露出右臂，号称“大楚”，又搭起台子结盟誓师，用那两个尉官的头祭祀战神。陈胜自己做将军，吴广做都尉。先攻下了大泽乡，紧接着又带领大泽乡的人去攻蕲县。蕲县攻下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去夺取蕲县以东的地方。他自己和吴广则率军西进攻打铚、酂、苦、柘、谯，都攻了下来。他们一路上收编军队，等到了陈郡城郊时，已经有了兵车六七百辆，骑兵有一千多，步兵好几万人。于是他们进攻陈郡，当时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城中，只有郡丞在城门下应战。义军一时不能战胜，不久郡丞被人杀死，才占据了陈郡。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郡中各县的三老、豪杰都来集会议事。这些三老、豪杰们都说：“将军您身披铠甲，手执利刃，为民众讨伐无道的秦王，进攻残暴的秦朝，重新建立了楚国的政权，论功应当称王。”于是陈胜就自立为王，国号“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¹⁾，监诸将以西击荥阳⁽²⁾；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地⁽³⁾；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⁴⁾。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注释】

(1)假王：非实授，而暂行王者之事。犹后世之“代理”、“权署”。

(2)荥（xíng）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东北。

(3)赵地：战国时赵国的地盘，相当于今河北南部一带地区。

(4)九江郡：秦郡名，郡治寿春（今安徽寿县）。

【译文】

在这个时候，天下各郡县痛恨秦朝官吏的百姓们，都纷纷杀掉他们的长官响应陈涉。于是陈涉就让吴广代行王事，以自己的名义节制将领们西攻荥阳；派陈郡人武臣、张耳、陈馀等人到赵国一带扩充地盘；派汝阴人邓宗南下开辟九江郡。当时楚地几千人成伙的起义军多得不可指数。

陈胜王凡六月⁽¹⁾，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²⁾，自辩数⁽³⁾，乃置⁽⁴⁾，不肯为通⁽⁵⁾。陈王出，遮道而呼涉⁽⁶⁾。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⁷⁾！涉之为王沉沉者⁽⁸⁾！”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⁹⁾，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¹⁰⁾，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¹¹⁾，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¹²⁾。陈王以朱房为中正⁽¹³⁾，胡武为司过⁽¹⁴⁾，主司群臣⁽¹⁵⁾。诸将徇地至⁽¹⁶⁾，令之不是者⁽¹⁷⁾，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¹⁸⁾，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注释】

(1)凡六月：总共六个月。凡，总计。

(2)宫门令：守卫宫门的长官。

(3)辩数：分辩诉说，力言自己不是坏人。数，一条一条地说。

(4)乃置：放过不管。

(5)不肯为通：按，史公于此写尽世态人情，《红楼梦》写刘姥姥进荣国府盖亦如此。

(6)遮道：拦路。遮，拦截。

(7)夥（huǒ）颐：惊讶诧异某种器物、景象之多和美时的一种叹词，今河北、天津、北京等地区犹有这种口语。

(8)沉沉者：富丽深邃的样子。

(9)夥涉：即被人呼过“夥颐”的陈涉。“夥”字成为外号，冠在了名字的前面。可以用以指称这种类似的草头王之多，也可以理解为极言其变得快。

(10)发舒：放纵。

(11)颛：通“专”，专门，一味地。

(12)“诸陈王”二句：《史记索隐》引《孔丛子》云：“陈胜为王，妻之父兄往焉，胜以众宾（一般宾客）待之。妻父怒曰：‘怙强而傲长者，不能久焉！’不辞而去。”盖其一例。

(13)中正：官名，主管考核官吏，确定官吏的升降。

(14)司过：官名，犹如异时之监察御史，职掌纠弹。

(15)司：通“伺”，暗中监视、查访。

(16)诸将徇地至：诸将外出作战回来。

(17)令之不是者：不服从朱房、胡武命令的人。

(18)弗下吏：不交由主管官吏处置。

【译文】

陈胜称王前后总共六个月，刚刚称王时建都陈郡。一位旧日一起受雇耕地的同伴听说了，来到陈郡，拍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守门令要把他绑起来，这个人费了许多口舌说明自己是陈涉的老朋友，守门令才饶了他，但不给他向里通报。等到陈王出来，这个人就过去拦着车子大声呼叫陈涉。陈王听见了，停车叫他过来相见，叫他上车一同回到宫里。一进宫，看到宫里的殿堂陈设，这个人就惊讶地大嚷道：“夥颐！陈涉你这个王当得可真阔啊！”楚国方言称“多”为“夥”，后来人们之所以把那些草头王们称之为“夥涉为王”，就是从陈涉开始的。这个人在宫里宫外越来越放纵，有时还讲些陈王往日不体面的事。于是有人劝陈王说：“您的那位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会降低您的威信。”陈王于是下令把他杀掉了。陈王的其他老熟人们也都悄悄地离去，从此没有再来亲近陈王的。陈王用朱房做中正官，用胡武为司过官，专管探听臣僚们的过失。将领们出去开疆辟地回来，谁要是不听从朱房、胡武的命令，朱房、胡武就把谁关起来治罪，他们以对别人的吹毛求疵来向陈王表示忠心。凡是他们不喜欢的人，他们根本不通过司法官吏，而是自己随意治他们的罪，而陈王就是信用这种人。各位将领们也与陈王越来越疏远，这就是陈王所以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¹⁾。

【注释】

(1)血食：指享受祭祀，因为祭祀时要杀牛、羊、豕作为供品，故云。

【译文】

陈王虽然已经死了，但是由他分封、派遣出去的侯王将相最终灭掉了秦朝，而陈涉是首先发难者。汉高祖即位后，专门派了三十户人家在砀地为陈涉守墓，一直到今天祭祀不断。

留侯世家

《留侯世家》主要记述了张良在辅佐刘邦推翻秦王朝、打败项羽建立汉朝过程中的功勋，以及此后在定都关中、封赏功臣、废立太子、平定英布等汉初重大历史事件中的活动和作用。刘邦曾将张良与萧何、韩信并称为“三杰”，盛赞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超人智慧，而张良也确实以“智囊”、“军师”的形象深深留在了读者印象中，后世小说中的诸葛亮、徐茂公、刘伯温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可以看到张良的影子。正如陈桐生所说：“《史记·留侯世家》奠定了熔兵家、道教智慧为一炉的军师人物模式，后代文学作品中有关军师人物形象的塑造，往往都自觉地遵循这一模式。”

但是，在《留侯世家》中，司马迁同时展现了张良这种智慧的可怕与可悲的一面。张良的智慧来自黄老哲学，明人杨时曰：“老子之学最忍，他闲时似个虚无单弱的人，到紧要处发出来使人支吾不住，如张子房是也。”这种智慧使他建立了不世功勋，也帮他在汉初凶险莫测的政治斗争中得以保全。汤谐曰：“高帝性多猜忌，鸟尽弓藏之理，留侯久已了然，故其生平辅汉，不惟并无勇功，亦且不居智名；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属意措辞常超然于功罪之表。”司马迁对于张良的欲取反予、出尔反尔、故弄玄虚、圆滑处世的种种手段，对他在许多功臣被杀问题上所起的作用，以及他那种远事避祸、明哲保身的立场态度是有隐微批评与嘲讽的。可是身处复杂尖锐的矛盾斗争漩涡，稍不留心即可招致杀身之祸，张良的种种做作也实属迫不得已，这是张良的悲剧。

《留侯世家》通篇带有一种神秘的恍惚迷离的色彩。篇中最为脍炙人口的是“圯上赠书”一节。它应当是张良或他的门客弟子们编出来的故事，但生动地表现了张良的一场脱胎换骨的发展变化过程，从此他不再是那个“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的莽汉，而变成满腹玄机的“帝王师”了。至于张良献计请商山四皓出山辅佐刘盈以保其太子之位，应当说这是张良凭着他的大智慧化解了一场可能引起大乱的政治危机。“商山四皓”是张良准确把握刘邦心理之后给他提供的一个搪塞戚夫人的借口。明代张时彻说：“帝岂不知太子必不可易，吕后必不可废？特不忍于戚姬之爱，故亦假四人以沮戚姬。”这一节中对刘邦种种复杂微妙心理的刻画堪称传神妙笔。

留侯张良者⁽¹⁾，其先韩人也。秦灭韩⁽²⁾，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³⁾，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⁴⁾。

【注释】

(1)留侯：张良的封号。留，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沛县东南。

(2)秦灭韩：秦王政十七年（前230），秦派内史腾虏韩王安，灭韩以为颍川郡。

(3)不葬：指不以礼相葬，为节省钱财。

(4)五世相韩：应曰“相韩五世”。张良的祖父开地相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

【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韩国被秦国所灭，张良年纪小，还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里还有奴仆三百多人，但当他弟弟死时，葬礼却一切从俭，而尽着全部财产用来寻求刺客刺杀秦始皇，为韩国报仇，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曾在韩国相继做过五朝的宰相。

良尝学礼淮阳⁽¹⁾。东见仓海君⁽²⁾，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³⁾。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⁴⁾。

【注释】

(1)淮阳：秦县名，即今河南淮阳，秦时为陈郡的郡治所在地。

(2)仓海君：秦朝时秽貊国的君长。秽貊国后来归汉为苍海郡，故史公以后来之郡名称之。古秽貊国在今朝鲜中部。

(3)“良与客狙（jū）击”二句：事在始皇帝二十九年（前218），见《始皇本纪》。狙击，半路伏击。博浪沙，古地名，今河南原阳城东南旧有博浪城，相传即张良狙击始皇帝处。副车，也叫属车，给天子车驾做扈从的车辆。

(4)亡匿：逃避，躲藏。下邳：秦县名，县治在今江苏睢宁西北。

【译文】

张良曾经到淮阳学礼。他又东游拜访仓海君，物色到了一个大力士，手持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当秦始皇巡游东方时，张良同这个大力士在博浪沙中狙击秦始皇，错打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搜查，紧急捉拿刺客，就是为了张良他们。张良只好改名换姓，逃到下邳隐藏起来。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¹⁾，有一老父，衣褐⁽²⁾，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³⁾，顾谓良曰：“孺子⁽⁴⁾，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⁵⁾。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⁶⁾。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⁷⁾，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⁸⁾，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⁹⁾。”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¹⁰⁾。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注释】

(1)从容：随便，不经心的样子。圯（yí）：桥。

(2)褐：粗布短衣，古代贫者所服。

(3)直堕其履圯下：直，特意，故意。王念孙曰：“欲以观其能忍与否，特堕其履，而使取之也。”

(4)孺子：小子。是一种不客气、不讲礼貌的称呼。

(5)“强忍”二句：按，凌稚隆曰：“古人以‘强忍’成就豪杰，类如此。”“‘强忍’二字，一篇关键。”

(6)长跪：原指挺身而跪，这里即指跪下身去。

(7)兴：兴起，发迹，指诸侯群起反秦。

(8)济北：秦郡名，郡治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9)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按，苏轼《留侯论》曰：“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安知其非秦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谷城山，也称黄山，在今山东东阿东南，当时属济北郡。

(10)《太公兵法》：按，《太公兵法》应是战国时人所依托。郭嵩焘曰：“张良智术纯袭老子‘欲翕固张，欲取固与’之旨，所从受学，殆亦‘盖公言黄老’者之流，而托名《太公兵法》耳。”

【译文】

张良曾经闲来无事在下邳桥上散步，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走到张良跟前，故意让自己的鞋子掉到桥下，转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给我捡鞋！”张良吃了一惊，想揍他一顿。但见他年老，就强压着怒火，下去把鞋捡了上来。老人又把脚一伸，说：“给我穿上！”张良已经给他捡了鞋，于是就跪下去给老人穿上了。老人伸着脚等张良给他穿好鞋，满意地笑着走了。张良非常吃惊，目送老人远去。那位老人走出去一里来地，又回来了，对张良说：“你这小子还可以培养培养。五天后的黎明，你我在这儿会面。”张良越发觉得奇怪，便恭敬地回答说：“是。”到了第五天黎明，张良到桥头去。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对张良说：“同老人约会，竟然迟到了，怎么回事？”说完回身就走，并说：“再过五天早点来！”到了第五天鸡刚叫，张良就来到了桥头。老人又先在那里等着了，更生气地说：“又迟到了，怎么搞的？”说完回头便走，并说：“再过五天，记着要早点来！”到了第五天，还不到半夜，张良就到桥头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于是拿出一编竹简交给张良说：“读了这部书你就可以成为帝王之师了。十年后将有王者兴起，再过十三年你我将在济北见面，你如果在谷城山下见到一块黄石头，那就是我。”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说别的话，从此也没有再见过这个人。张良天亮一看这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于是张良把它视为珍宝，经常研究记诵。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¹⁾，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²⁾。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³⁾。良曰：“沛公殆天授⁽⁴⁾。”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注释】

(1)景驹自立为楚假王：事在秦二世二年（前208）一月，时陈涉已被秦将章邯所破杀，义军将领秦嘉乃拥立景驹为楚王，事见《陈涉世家》、《项羽本纪》。景驹，战国时楚国王室的后代。假王，暂时代理以行王事。

(2)道遇沛公：刘邦于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起事，次年一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刘邦赴留县欲向景驹借兵，乃与张良相遇。

(3)省（xǐng）：领会，明白。

(4)殆（dài）：几乎，差不多。天授：天赐，上天给人世派下来的。

【译文】

十年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趁机纠集起一百多人起来反秦。这时，景驹被立为代理楚王，驻兵留县。张良本想去投奔他，半路上遇见了刘邦。张良常给刘邦讲《太公兵法》，刘邦很认可，经常采纳他的主张。张良对别人讲这些，那些人却不能领会。张良说：“沛公大概是禀受了天命吧。”因此就追随刘邦，不再去见景驹了。

沛公与良俱南，攻下宛⁽¹⁾，西入武关⁽²⁾。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³⁾，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⁴⁾。愿沛公且留壁⁽⁵⁾，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⁶⁾。”秦将果畔⁽⁷⁾，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⁸⁾。”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⁹⁾。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¹⁰⁾。

【注释】

(1)攻下宛：刘邦受命西进攻秦，秦二世三年（前207）三月，刘邦于开封西击破杨熊，再西进至颍川，与张良等会合，而后南出辕，七月，宛城守将听其舍人之议归顺刘邦。详见《高祖本纪》。宛，秦县名，县治即今河南南阳，当时亦为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地。

(2)西入武关：事在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是陕西南部与河南南部之间的交通要道。

(3)峣下军：峣关的守军。峣关旧址在今陕西商州西北，当时蓝田县之东南，是长安一带通往河南南部地区的交通要道。

(4)贾竖：对商人的轻蔑称呼。竖，犹今所谓“小子”、“奴才”。

(5)留壁：停止前进，扎下大营。壁，营垒，这里用如动词。

(6)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谋士，以口才闻名，事迹见《郦生陆贾列传》。啖（dàn）：吃，喂。这里是贿赂的意思。

(7)畔：通“叛”。

(8)解：通“懈”，松懈。

(9)“逐北至蓝田”三句：刘邦用张良计大破秦军于峣下及蓝田事，在秦二世三年九月。北，败逃。蓝田，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蓝田西。竟，彻底。

(10)“遂至咸阳”二句：事在汉元年（前206）十月，过程详见《高祖本纪》。秦王子婴，其人身世不清，《始皇本纪》说他是“二世兄之子”；《李斯列传》说他是“始皇之弟”。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赵高弑秦二世，立子婴；子婴即位后，计诛赵高，并自行让出帝号，仍称“秦王”。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刘邦入咸阳，子婴投降刘邦。

【译文】

等到刘邦从洛阳出辕关南下时，张良又引兵与刘邦会合了，他跟着刘邦一连攻下了韩地的十多个城池，又打败了秦朝杨熊的军队。于是刘邦就派韩成留守阳翟，而让张良跟着他一道南进，攻下了宛城，接着向西挺进，攻入了武关。这时刘邦想用两万人强攻镇守峣关的秦朝军队。张良说：“目前秦军的战斗力还很强，不能轻敌！我听说镇守峣关的将领，是一个屠户的儿子，商人都唯利是图，我们可以用财宝引诱他。您可以先坚守营地，而派出一部分人先到前边去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同时在四周的山头上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迷惑敌人。而后派郦食其带着奇珍异宝去关上贿赂秦国的守将。”秦将果然中计，答应了和刘邦一起袭击咸阳。刘邦正要同意，张良说：“这还只是那个受贿赂的将军想造反，他的部下还不一定听呢！如果他的部下不听，那就要坏事。不如趁着他们思想松懈，对他们发起突然进攻。”刘邦同意，于是引兵突袭峣关，秦军无备，峣关失守了。接着刘邦乘胜追击到蓝田，与秦军再战，秦军彻底瓦解。刘邦胜利地进入了咸阳，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了。

汉元年正月⁽¹⁾，沛公为汉王，王巴、蜀⁽²⁾。汉王赐良金百溢⁽³⁾，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⁴⁾。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⁵⁾。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⁶⁾，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⁷⁾。”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⁸⁾。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⁹⁾。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¹⁰⁾。

【注释】

(1)汉元年：刘邦被封为汉王的第一年，前206。

(2)“沛公为汉王”二句：事在汉元年一月。项羽在鸿门宴上与刘邦和解后，分封各路诸侯为王。项羽不想让刘邦做关中王，借口巴、蜀也属关中，故将其封于巴、蜀，刘邦由此始称“汉王”。巴、蜀，秦之二郡。巴郡的郡治江州，在今重庆嘉陵江北岸；蜀郡的郡治成都，即今四川成都。

(3)溢：同“镒”，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四两。有曰二十两。

(4)具：通“俱”，全部。

(5)汉中：秦郡名，郡治南郑，即今之陕西汉中。

(6)褒中：古邑名，在今陕西汉中宗营乡，距当时的南郑已经很近。

(7)以固项王意：意即迷惑项羽，使之相信刘邦无意东出争天下。固，稳定，强化。

(8)“行”二句：师古曰：“且行且烧，所过之处皆烧之也。”按，据《高祖本纪》，刘邦让张良所烧的栈道，是子午道上的栈道。

(9)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田荣是战国时齐国王室的后裔，佐其堂兄田儋于齐地起兵反秦。田儋死后，田荣又立其子田巿（fú）为王。与项氏有矛盾，故未随之入关。项羽乃封随其入关的田都为齐王，而将田巿改封于胶东，田荣遂倡言反项羽。事见《田儋列传》。反书，指反项的檄文、文告之类。

(10)发兵北击齐：按，张良烧绝栈道及以齐王反书遗项王二事，促成项羽北征田荣，于是刘邦乃能乘隙回取三秦。凌稚隆曰：“汉之所以王，楚之所以亡，在此一着。”

【译文】

汉高祖元年正月，刘邦被封为汉王，统管巴、蜀地区。刘邦赏给张良黄金百镒、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送给了项伯。刘邦也顺势让张良厚赠项伯，让项伯帮忙向项羽请求汉中地区。项羽答应了，于是刘邦得到了汉中一带。刘邦去他的封地，张良将他们送到褒中，刘邦让张良回韩国。张良临行时向刘邦提议说：“大王为什么不把走过的栈道烧掉呢，这可以向所有人表示您没有再回去的想法，可以哄得项羽对您更放心。”于是刘邦就让张良在回去的路上边走边烧，把整个栈道都烧光了。张良回到韩国时，韩王成因为让张良跟随刘邦，项羽怀恨在心，没让他去韩国，而是带着他一起东行到了自己的国都彭城。张良到彭城后对项羽说：“汉王烧毁了栈道，他没有回来的意思了。”接着又把齐王田荣的造反檄文送给了项羽。项羽于是便不再防备西边的刘邦，而放心地引兵北上去攻打齐国了。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¹⁾。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²⁾。汉败而还⁽³⁾，至下邑⁽⁴⁾，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⁵⁾，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⁶⁾，楚枭将⁽⁷⁾，与项王有郄⁽⁸⁾；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⁹⁾：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¹⁰⁾，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¹¹⁾，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¹²⁾，使韩信将兵击之⁽¹³⁾，因举燕、代、齐、赵⁽¹⁴⁾。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注释】

(1)还定三秦：事在汉元年（前206）八月。刘邦拜韩信为大将，一举收复了三秦，过程参见《淮阴侯列传》、《高祖本纪》。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将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秦朝的三员降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今陕西临潼东北）；董翳为翟王，都高奴（今陕西肤施东），目的是阻挡刘邦从汉中北上。

(2)“从东击楚”二句：刘邦于汉元年八月北上收复关中；于汉二年（前205）十月（当时以十月为岁首）东出，先后收服了韩王郑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马卬；至四月，遂乘项羽北征田荣之机，率五十六万人一举攻下了项羽的国都彭城。

(3)汉败而还：刘邦攻入彭城后，项羽率三万人驰回，大破刘邦，刘邦狼狈西逃。过程详见《项羽本纪》。

(4)下邑：秦县名，县治即今安徽砀山。时刘邦的将领吕后之兄吕泽在此驻军。

(5)捐关以东等弃之：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用来封赏有功者。关以东等，犹言关东诸地。

(6)九江王黥布：原名英布，因受过黥刑，故时人称之为“黥布”，项羽的猛将，号当阳君。入关后，被封为九江王，都六（今安徽六安北）。事迹详见《黥布列传》。

(7)枭将：猛将。

(8)与项王有郄：据《黥布列传》，项羽北征田荣，召黥布，黥布没有亲自从征，只派了一员偏将前去；刘邦攻破彭城，黥布亦坐视不救，故二人不和。郄，通“郤”、“隙”，隔阂，矛盾。

(9)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彭越原在巨野泽中为“盗”，陈涉起义后，彭越亦聚众而起。由于未随刘、项入关，故项羽未予加封。田荣首倡反项，为联络同盟，赐彭越将军印，彭越遂反于梁地，事见《彭越列传》。梁地，约当今之河南东北部一带地区，战国时属于魏国，因魏国建都大梁（今开封），故也称梁国。

(10)属：同“嘱”，委托。

(11)随何：刘邦的谋士，以口辩闻名。

(12)魏王豹反：事在汉二年（前205）五月。汉二年三月，刘邦率诸侯东击项羽，魏豹乃从刘邦反项，并随刘邦东克彭城；刘邦彭城大败后，魏豹返回西魏，倒戈反刘。魏王豹，战国时魏国国王的后裔，因起兵反秦被楚怀王立为魏王。后项羽改封之为西魏王，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

(13)使韩信将兵击之：魏豹叛变后，刘邦使人招之不听，遂使韩信破虏之，事在汉二年八月，过程详见《淮阴侯列传》。

(14)因举燕、代、齐、赵：依顺序应曰“因举代、赵、燕、齐”。举，拔掉，攻下。代，陈馀的封国，都代（今河北蔚县东北的代王城）。项羽分封诸侯时，改封赵王歇为代王，陈馀不从，仍拥戴赵王歇居赵地，而赵王歇遂封陈馀为代王。陈馀留赵为赵王相，而派夏说往镇代地。汉二年（前205）后九月，夏说被韩信所擒。赵，陈胜、吴广失败后，陈馀等拥立战国时赵王后代赵歇建立的诸侯国，都襄国（今河北邢台）。汉三年（前204）十月，被韩信所灭。燕，臧荼受项羽分封建立的诸侯国，都蓟（今北京西南部）。齐，战国时齐国王室的后代田儋等相继在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区）建立的诸侯国。田荣被项羽破杀后，其弟田横又拥立田荣子田广为齐王，汉四年（前203）十一月被韩信所灭。以上韩信“举代、赵、燕、齐”的过程详见《淮阴侯列传》。

【译文】

项羽最终也没有让韩成去韩国，先是把他降为侯，后来又在彭城把他杀了。张良逃走，抄小路去投奔了刘邦，而刘邦这时已经回军收复关中了。刘邦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随同东征项羽，一直打到了彭城。汉军被项羽回师打败后，他们向西逃到了下邑，刘邦下马坐在马鞍子上休息，问道：“我如果拿出函谷关以东的地盘用来封赏，谁可以帮我同建破楚之功？”张良建议说：“九江王黥布，曾是项羽的猛将，现在与项羽不和；彭越和齐王田荣联合正在梁地反项：这两个人可以赶紧收用。您部下将军中只有韩信可以委派重任，独当一面。假如您真想把地盘拿出来，就给他们三个，那么项羽肯定可以打败。”于是刘邦就派了随何去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叛变抗汉时，刘邦派韩信率军征讨，韩信破魏后，顺势平定了燕、代、齐、赵等国。刘邦最终打败项羽就是靠着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¹⁾，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注释】

(1)特将：单独领兵，独当一面。特，独。

【译文】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领兵独当一面，只是作为一个出谋划策的人，经常跟随在刘邦身边。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¹⁾。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²⁾，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³⁾。”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⁴⁾。”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注释】

(1)“汉六年”二句：按，汉五年（前202）之十二月，项羽被刘邦所灭；二月，刘邦即皇帝位；至六年（前201）十二月，刘邦分封第一批功臣。当时以十月为岁首。

(2)筹策：古时供运算使用的筹码，这里借以指谋略。

(3)自择齐三万户：韩信原为齐王，垓下之战项羽败亡后，刘邦遂夺韩信兵权，并将其改封楚王，故此时刘邦可以令张良“自择齐三万户”。

(4)不敢当三万户：按，这是张良深明形势，亦深知刘邦、吕后的为人，所以处处谦退，这大概也是悟自黄老权术，故其下场与韩信、彭赵等人不同。

【译文】

汉高祖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没有带兵打仗的功绩，刘邦说：“决策于大帐中，制胜于千里外，这就是张良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作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与您在留县相会，这是老天爷把我交给陛下。陛下您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有的还算好用。我只要一个留县就足够了，不敢领受这三万户的厚赏。”于是刘邦便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¹⁾。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²⁾，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³⁾，西有崤、黾⁽⁴⁾，倍河⁽⁵⁾，向伊、雒⁽⁶⁾，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⁷⁾，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⁸⁾，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⁹⁾，阻三面而守⁽¹⁰⁾，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¹¹⁾，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¹²⁾。此所谓金城千里⁽¹³⁾，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¹⁴⁾。

【注释】

(1)刘敬说高祖曰“都关中”：事在汉五年（前202）刘邦称帝后。刘敬，原名娄敬，以一戍卒的身份劝说刘邦建都关中，因受赏识被赐姓刘，故称“刘敬”。事见《刘敬叔孙通列传》。

(2)山东：崤山（或曰华山）以东，泛指今河南、河北南部以及山东西部等地区。

(3)成皋：古邑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地形险要，为军事重镇，刘邦与项羽在此反复争夺了两年多。其南侧即后来的虎牢关。

(4)崤、黾：崤山及渑池。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灵宝东南，东西绵亘三十五里。渑池，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渑池城西。黾，通“渑”。

(5)倍河：北倚黄河。倍，同“背”。

(6)向伊、雒：向南面对伊、洛二水。伊水源于河南栾川之外方山，东北流，在偃师入洛水。洛水源于陕西东南部之冢岭山，东流入河南，在洛阳东北入黄河。

(7)其中小：意谓洛阳城周围的平原狭小。

(8)右陇、蜀：西侧有陇山与岷山。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岷山在今四川与甘肃界上，二山相连。

(9)胡：指匈奴等北部边境上的少数民族。苑：牧场。

(10)阻：凭借，倚靠。

(11)漕挽：指水运和陆运。

(12)委输：转运。

(13)金城：指坚固的城。

(14)“于是高帝”二句：按，此极度夸张，以言刘邦对张良意见的重视。西都关中，乃西都栎阳（在今陕西西安之阎良区），至七年（前200），始徙居长安。

【译文】

刘敬建议刘邦“国都应该设在关中”。刘邦迟疑不决。刘邦的大臣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大都劝刘邦建都洛阳，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和渑池，背靠黄河，面对伊、洛二川，形势险要，足以依仗。”张良说：“洛阳固然有它险要的一面，但是它中间狭窄，方圆才不过几百里，土地瘠薄，四面都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这不是一个可以发挥军事优势的地方。关中左边是崤山和函谷关，右边是陇山与岷山，中间沃野千里，南面的巴、蜀物产丰富，北面的胡地盛产牛马，我们可以倚靠南、北、西三面防守，只用向东一面控制东方的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可以通过黄河、渭水把全国各地的粮食向西运到长安；一旦有诸侯叛乱，关中的人力物力通过渭水、黄河顺流而下，完全可以供给前线。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说法是对的。”于是刘邦当天就驾上车子西行建都关中了。

上欲废太子⁽¹⁾，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²⁾。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释之劫留侯⁽³⁾，曰：“君常为上谋臣⁽⁴⁾，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释之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⁵⁾，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⁶⁾，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⁷⁾，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释之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⁸⁾。

【注释】

(1)太子：吕后的儿子刘盈。

(2)戚夫人：刘邦在汉中时新得的宠姬，原籍定陶。

(3)建成侯吕释之：通行本原文作“建成侯吕泽”。据《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建成侯乃吕释之，吕泽为周吕侯，二人皆吕后之兄。此时吕泽已死，此云“建成侯吕泽”者，误。下文“吕泽”亦误。今改。劫：挟持，强制。

(4)常：通“尝”，曾经。

(5)顾：但，转折语词。不能致：不能得到。

(6)卑辞：放低身份说好话。安车：安稳舒适的车子。

(7)从入朝：让他们跟着太子进宫朝拜。从，使之跟从。

(8)“四人至”二句：按，马非百曰：“四皓形迹至为可疑，此盖汉高君臣假借所谓四皓之名，设为骗局，以杜戚夫人更易太子之无理要求耳。不然天下安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之隐君子哉？”

【译文】

后来，刘邦想废掉太子刘盈，另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很多大臣谏阻，但都没能彻底改变刘邦的态度。吕后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提醒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一贯信任他。”于是吕后就派建成侯吕释之挟持张良，说：“您曾为皇上出谋划策，现在皇上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躺在屋里睡大觉不闻不问？”张良说：“当初皇上曾多次处于危急之中，采纳我的意见也是侥幸的事。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了，他出于个人的感情想换太子，这是他家庭内部的事情，对于这种事情，即使有一百个张良也没有用。”吕释之逼迫他说：“不管怎样必须给我想个办法！”张良说：“这种事单凭言语谏争是行不通的。但是有这么四个人，皇上一直想请而至今请不到。这四个人年纪都大了，他们认为皇上傲慢无礼好侮辱人，宁愿逃到深山里躲起来，也不愿做汉朝的臣子。但是皇上一直对这四个人很崇敬。现在您如果能够不吝惜金银财宝，让太子写上一封信，言辞要特别谦恭，安排好舒适的车子，派一个口才好的人一再请他们来，我估计他们是会来的。如果他们来了，叫他们做太子的宾客，经常跟随太子上朝，故意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一定会问。一问是他们，皇上知道他们德高望重，这对太子会是一种很大的帮助。”于是吕后就让吕释之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和厚礼，谦恭地去请这四个人。四人请来后，先住在建成侯吕释之的家里。

汉十一年，黥布反⁽¹⁾。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²⁾，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³⁾，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⁴⁾，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⁵⁾，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⁶⁾。上虽病，强载辎车⁽⁷⁾，卧而护之⁽⁸⁾，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⁹⁾，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¹⁰⁾，而公自行耳⁽¹¹⁾。”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¹²⁾。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¹³⁾，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¹⁴⁾，愿上无与楚人争锋⁽¹⁵⁾。”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¹⁶⁾。”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¹⁷⁾。”

【注释】

(1)“汉十一年”二句：汉初，以韩信、彭越、黥布功最高，皆封王。十一年春，刘邦杀韩信；同年夏，又杀彭越。黥布疑将及己，遂于该年七月举兵反。详见《黥布列传》。汉十一年，前196。

(2)俱：偕，同行。

(3)母爱者子抱：意谓母亲受宠，父亲就会更多地爱抚抱持她的孩子。

(4)终：竟，无论如何。不肖：不类（其父），指不成材，没出息。

(5)故等夷：旧日的平辈。等夷，指身份地位相同。夷，平。

(6)鼓行而西：谓大张旗鼓、无所顾忌地杀向京师。

(7)辎（zī）车：有篷帷，可供伤病者坐卧的车。

(8)护：监督，监管。

(9)吕泽：按，当为吕释之。

(10)惟：思，考虑。不足遣：不配担当此任。

(11)而公：你老子。而，尔，你。

(12)灞上：灞水边上。当时的灞水自蓝田流来，经长安城东，北流入渭水。

(13)曲邮：在今陕西临潼东北，当时的新丰邑西南。

(14)剽（piāo）疾：勇猛迅捷。剽，迅捷。

(15)争锋：意谓面对面地硬拼。

(16)监关中兵：徐孚远曰：“太子监关中兵，一以固根本，亦以安太子，解不击黥布之事也。”

(17)傅：辅导，护持。时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张良为少傅。

【译文】

汉高祖十一年，黥布起兵造反。刘邦当时病得挺重，想让太子率兵前去征讨。四个人商量道：“我们之所以来，就是为了保护太子。今天让太子领兵出征，事情很危险了。”于是四人去见吕释之说：“太子领兵出征，有了功劳，地位也不会比太子更高；假如无功而回，那从此就要遭殃了。而且和太子一起出征的那些将领，都是过去同皇上一道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去统领他们，这与让一只羊去统领一群狼没什么两样，他们谁也不会替太子尽力，必然是无功而返。俗话说：‘爱哪个母亲，哪个母亲的孩子就被抱得多。’现在戚夫人与皇上日则同行夜则同寝，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常说‘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不成器的小子坐在我心爱的儿子的上头’，赵王如意必定要取代太子是很明显的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请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就说：‘黥布是天下有名的猛将，很会用兵，现在咱们的这些将领，过去又都是和您同辈的，让太子去统领他们，与让羊去统领狼没两样，没有人愿意听他使唤，这要让黥布知道了，他就会毫无顾忌地向西长驱直入了。皇上现在虽然有病，但还是坚持一下，即使在篷车里躺着不动，只要您在，诸将谁也不敢不尽力。您虽然吃些苦，为了老婆孩子，就再硬撑一回吧。’”于是吕释之当夜就把四个人的意思告诉了吕后，吕后赶紧找机会按着四个人的意思对刘邦哭诉了一回。刘邦说：“我早就琢磨着这个小子不中用，还是老子自己去吧！”于是刘邦亲自率军东征，留守京都的大臣们，都送行到灞上。张良正病着，但也勉力挣扎着来到曲邮，面见刘邦说：“我本来应随您一起去，但病得太重不可能了。楚人迅猛剽悍，希望您不要同他们正面硬拼。”并乘机对刘邦说：“应该任命太子为统帅，监督节制关中的所有军队。”刘邦答应了，说：“您即使病着，就躺着替我勉力照顾太子吧！”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¹⁾，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²⁾，以死争太子⁽³⁾。上详许之⁽⁴⁾，犹欲易之。及燕⁽⁵⁾，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晧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⁶⁾。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⁷⁾，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⁸⁾。”

【注释】

(1)疾益甚：据《高祖本纪》，“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

(2)古今：“古”指晋献公事，“今”指秦始皇事。

(3)争太子：反对刘邦废弃原太子。争，争辩，劝阻。

(4)详：同“佯”，假装。

(5)燕：通“宴”，安乐，安闲。

(6)东园公、角（lù）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按，四者皆非人名，或但以地称，或仅以姓称。《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师古注：“四皓称号本起于此，更无姓名可知。盖隐居之人，匿迹远害，不自标显，秘其氏族，故史传无得而详。”角里，也写作“甪里”，音同。

(7)辟逃：逃避。辟，同“避”。

(8)幸：谦词，自己为此感到幸运。卒：终，一直到底。调护：调教，护持。

【译文】

汉高祖十二年，刘邦打败黥布从前线回来后，病情越来越重了，更加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他，他也不听，张良就推说有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通称古道今地引证了许多历史教训，甚至要用一死来劝阻刘邦。刘邦假意答应，而心里仍想换太子。等到宫里开宴会，酒席已经排开，太子在一旁侍候。这四位老人跟随着太子，年纪都在八十开外，须发皆白，衣帽伟丽。刘邦觉得奇怪，便问太子：“他们几个是什么人？”于是四个人上前各报姓名，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刘邦于是大吃一惊，说：“我找你们好多年，你们避而不见，今天你们为什么来和我儿子交往呢？”四人都说：“您看不起士人动不动就骂人，我们坚决不受您的侮辱，所以躲藏起来。后来我们听说太子仁慈忠孝，礼贤下士，普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愿意为他效死，所以我们就来了。”刘邦说：“那就烦请你们始终如一地照护太子吧。”

四人为寿已毕⁽¹⁾，趋去⁽²⁾。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³⁾。”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⁴⁾！”歌数阕⁽⁵⁾，戚夫人嘘唏流涕⁽⁶⁾。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⁷⁾。

【注释】

(1)为寿：向人敬酒，祝其健康长寿。

(2)趋：小步疾走，这是臣、子在君、父面前行走的礼节。

(3)“为我楚舞”二句：按，戚夫人旧籍定陶，刘邦家沛，皆故楚地，故爱楚调。若，你。

(4)“鸿鹄（hú）高飞”八句：鸿鹄，天鹅。羽翮（hé），羽翼。翮，羽茎。绝，横渡。矰缴，泛指射具。矰，一种射鸟的短箭。缴，系在箭尾的丝绳。史珥曰：“‘鸿鹄高飞’一歌虽有雄概，而音韵凄激，如将不胜。高帝鼓缶之景宛然。”陈祚明《古诗选》曰：“上四句雄浑，下四句苍凉，开孟德四言之风。”

(5)阕（què）：乐曲终了，后用为“段落”、“片段”之义。

(6)嘘唏：抽泣的声音。

(7)“竟不易太子”二句：司马光《通鉴考异》曰：“高祖刚猛伉暴，非畏缙绅讥议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从，恐身后赵王独立，故不为耳。若决意欲废太子，立如意，不顾义理，以留侯之久故亲信，犹云‘非口舌所能争’，岂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泥其事哉！”凌稚隆引张时彻曰：“良盖知高帝倾慕四人，假伟衣冠、善仪状者称说姓名以售秘计耳。帝岂不知太子必不可易，吕后必不可废？特不忍于戚姬之爱，故亦假四人以沮戚姬，又奚暇问其赝不赝也？凡此皆谲以济事，而不由于正者也。”

【译文】

四个人向刘邦敬酒后一齐退去。刘邦目送他们退下，叫过戚夫人指着他们说：“我想换掉太子，可是那四个人保护他，他的翅膀已经长成，动不了他啦。吕后真是你的主子啊！”戚夫人听着泪如雨下，刘邦说：“你给我跳个楚地的舞吧，我为你唱首楚歌。”刘邦唱道：“鸿鹄展翅高飞，一飞横空千里。翅膀已经长硬，任凭东西南北。任凭东西南北，谁能对它奈何！纵有强弓硬弩，也将徒劳无益！”他反复唱了好几遍。戚夫人抽泣着泪流满面。于是刘邦怏怏地离席而去，宴会就此结束。刘邦最终没废掉太子，就是因为张良出主意请来了这四个人的缘故。

留侯从上击代⁽¹⁾，出奇计马邑下⁽²⁾，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⁴⁾。

【注释】

(1)从上击代：指代相陈豨叛汉，刘邦率军讨伐之事。事在高祖十年（前197）秋。代，汉初建立的诸侯国，韩王信为代王时，都马邑（今山西朔县）；陈豨为代相时，居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之代王城）。

(2)出奇计马邑下：按，张良此计诸篇皆不载。

(3)从赤松子游：意即要去学道做神仙。赤松子，古代传说为仙人的名字。

(4)“乃学辟谷”二句：轻身，方士的用语，据说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平地飞升。凌稚隆引邵宝曰：“志欲退以辟祸也，辟谷其术耳。”司马光曰：“以子房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伪矣，然其欲从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故子房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译文】

张良还曾跟随刘邦去讨伐代国，在马邑为刘邦出过奇计，还曾建议刘邦任萧何为相国，此外他平常与刘邦谈过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那些没关系到国家存亡，所以这里就不再记述了。张良自己说：“我们家世代为韩国丞相，韩国被灭亡后，我不吝惜万贯家财，为韩国向秦朝报仇，曾使天下震动。现在我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做了帝王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作为一个平民来说，这已经到达顶点，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我愿意抛弃人世间的一切事情，想跟着赤松子去当神仙。”于是他就学习辟谷之术，意想平地飞升。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¹⁾。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²⁾。

【注释】

(1)葆祠之：意即珍重地供奉它。葆，通“宝”。

(2)“每上冢”二句：意谓每年两次祭祀张良时，同时也一并祭祀黄石。伏，夏季伏日之祭。腊，冬季腊月之祭。

【译文】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头遇到的送给他《太公兵法》的那位老人，十三年以后，张良跟随刘邦经过济北，果然见谷城山下有一块黄石头，就把它带回珍重地供奉起来。张良死时，人们也把黄石同他埋在了一起。每逢夏、冬两季祭祀张良时，同时也祭祀那块黄石。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¹⁾。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²⁾，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³⁾，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⁴⁾。”留侯亦云⁽⁵⁾。

【注释】

(1)物：精灵，具有神怪性质的东西。王充《论衡·论死》：“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则古代有些唯物的思想家虽不相信有鬼神，却相信有一种很灵异的东西。

(2)离困：陷入困境。离，同“罹（lí）”，遭，陷。

(3)计：估计一定。

(4)“以貌取人”二句：《仲尼弟子列传》云：“澹台灭明字子羽……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小路），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失，错。

(5)留侯亦云：古人以身材魁梧高大为美，张良“状貌如妇人好女”，故不易为人所重，然而却有大才，故作者有此说。

【译文】

太史公说：很多学者不相信鬼神，但却认为有物怪。至于像张良见到的给他书的老人，也可以说是一怪了。汉高祖曾多次陷入困境，而张良常常能使他转危为安，这难道说不是天意吗？汉高祖曾说：“运筹于军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也正因此我心目中张良一定是一个身材魁梧、相貌非凡的人，等到后来见到他的画像，竟然长得像个柔弱的美女。孔子曾说过：“单以容貌取人，我就看错过澹台子羽。”对于张良，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列传

伯夷列传

《伯夷列传》是《史记》“列传”部分的第一篇，起首第一句“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具有发凡起例、标举取舍评判原则的作用，这是《史记》的读者们应该注意的。

可是《伯夷列传》多少与司马迁自己立的这个标准有些距离。“伯夷”其人的真实性就禁不住推敲，他是司马迁在先秦诸子书不同说法的基础上，集中概括、加工而成的一个艺术形象。那么司马迁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首先，“禅让”是司马迁心目中最高的道德理想境界，《史记》的“本纪”以尧舜开头，“世家”以吴太伯开头，“列传”以伯夷开头，这是一种带有原则意义的安排。其次，司马迁歌颂伯夷的“让”，是用以反对与批判现实政治生活中的“争”。他在《太史公自序》中说：“末世争利，唯被奔义，让国而死，天下称之。”反观汉代开国以来统治集团内部君臣、父子、兄弟、叔侄之间的钩心斗角，攻伐残杀不休的“争利”、“争国”，其谴责意义是相当明显的。另外，司马迁也借伯夷的遭遇揭露出好人屡遇灾祸而恶人却“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的社会不公，继而对所谓“天道”提出了强烈的质疑，这在当时是富有批判性和战斗性的。

《伯夷列传》在《史记》中也是抒情性最强的篇章之一，钱锺书说：“此篇记夷、齐行事甚少，感慨议论居其大半，反议论之宾，为传记之主。司马迁牢骚孤愤，如喉鲠之快于一吐，有欲罢而不能者。”司马迁在文中使用了大量的疑问句、反问句，就像一首太史公的《天问》，宣泄着胸中的愤慨、纠结、怀疑、批判等种种激烈涌动着的情绪。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¹⁾。《诗》、《书》虽缺⁽²⁾，然虞夏之文可知也⁽³⁾。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⁴⁾，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⁵⁾。示天下重器⁽⁶⁾，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⁷⁾；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⁸⁾。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⁹⁾；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¹⁰⁾，何哉？

【注释】

(1)考信：通过考察得以确信。六艺：指儒家的“六经”，即《礼》、《乐》、《书》、《诗》、《易》、《春秋》。

(2)《诗》、《书》虽缺：指秦始皇焚书后，《诗》、《书》都有部分散佚。

(3)虞、夏之文：指《尚书》中记载虞夏事的篇章。今文《尚书》中有《尧典》，古文《尚书》中有《尧典》、《舜典》、《大禹谟》，记载了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的事情。

(4)“舜禹之间”二句：指尧将让位于舜，舜将让位于禹时，舜和禹都是被全体诸侯大臣推荐出来的。参见《五帝本纪》。岳，四岳，分掌四方诸侯的四个诸侯盟主，当时称为方伯。牧，州牧，各州的行政长官。

(5)授政：指传与帝位。

(6)天下：这里指国家政权。重器：也称“大器”、“神器”，极言其贵重紧要。

(7)“尧让天下”三句：《庄子·让王》云：“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这是庄子为阐述道家学说而编造的故事。至晋人皇甫谧作《高士传》，则敷衍为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又欲召以为九州长，许由以为受辱，至颍水边洗耳。

(8)卞随、务光：二人也是《庄子·让王》中虚构的人物。据说商汤曾向他们请教有关伐桀的问题，他们不回答。汤灭桀后，想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都气愤得投河而死。

(9)“孔子序列”二句：孔子序列吴太伯、伯夷事，皆见于《论语》。吴太伯，周太王之子，周文王的大伯父。他知道太王欲把君位传与其弟季历，以便日后顺利地传给周文王，于是偕二弟仲雍逃离周国而去，事见《吴太伯世家》。“太”字也写作“泰”。伦，类。

(10)不少概见：即“不可见”，“见不到”。

【译文】

学者们记载历史的册籍很多，但仍然要把“六经”作为鉴别取舍的标准。《诗经》、《尚书》虽然有残缺，但是关于虞、夏两代的记载还是能够看到的。尧准备让位给虞舜时，舜准备让位给禹时，都是四方的诸侯盟主和各州长官一齐推荐，又先让他们试着代行帝王之职，主持政事几十年，有了明显的治理天下的功绩时，才把帝位正式传给他们。由此可见天下的政权是极其重要的，帝王是天下的主宰，而传授管理天下的政权是这样的不可掉以轻心。可是有人传说：尧要把管理天下的职位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认为是耻辱而逃走隐居起来；到了夏朝的时候，又有卞随、务光这两个人也不肯接受帝位。这几个人为什么受到称赞呢？太史公说：我登上过箕山，山上据说有许由的坟墓。孔子列举过许多古代的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等，说得都很详细；我所听到的有关许由、务光的传说其节义也很高尚，但孔子却从来没有提到过他们，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¹⁾。”“求仁得仁，又何怨乎⁽²⁾？”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³⁾。其传曰⁽⁴⁾：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⁵⁾。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⁶⁾，盍往归焉⁽⁷⁾。及至⁽⁸⁾，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⁹⁾，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¹⁰⁾，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¹¹⁾，隐于首阳山⁽¹²⁾，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¹³⁾，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¹⁴⁾，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¹⁵⁾，命之衰矣⁽¹⁶⁾！”遂饿死于首阳山⁽¹⁷⁾。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注释】

(1)“不念旧恶（è）”二句：孔子此语见《论语·公冶长》。所谓“旧恶”，不知指何事。恶，怨仇。用，因。希，通“稀”。

(2)“求仁得仁”二句：孔子此语见《论语·述而》，亦不知确指何事。孔安国注曰：“以让为仁，岂有怨乎？”亦只可姑妄听之，未必符合孔子原意。

(3)睹轶（yì）诗可异焉：按，《论语》所云，本不知对何事而发，今硬自将其与《采薇歌》牵合一起，矛盾自然就出来了。轶诗，散失而未编入“三百篇”内的古代诗歌，这里即指下文所引的《采薇歌》。

(4)其传曰：按，最早而又较详细地记载伯夷“事迹”的是《庄子》。

(5)孤竹君之二子：《庄子·盗跖》云：“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说伯夷、叔齐为孤竹君之子者，始于庄周，成于司马迁。

(6)西伯昌：即日后之周文王，姓姬名昌。商朝末年，姬昌为西方诸侯长，故称“西伯”。伯，通“霸”，诸侯之霸主。养老：收养老人，实乃招贤纳士之意。

(7)盍：通“盖”。乃，于是。归：投奔。

(8)及至：就字面，应指到达周国，但据下文文意，实际是在武王出师东征的路上。

(9)“武王载木主”二句：当时文王已死，武王载其灵牌伐纣，表示自己是谨奉父命，行父之志。木主，灵牌。

(10)爰（yuán）：于是，就。及：动起。

(11)义不食周粟：一说不食周粟只是不食周的俸禄。

(12)首阳山：其说甚多，有曰即今山西永济附近之雷首山，有曰即今河南偃师西北之首阳山，有曰其山在今甘肃陇西。按，其人之有无尚不可知，其隐而饿死之地自然更是后人之影附。

(13)以暴易暴：按，称武王伐纣为“以暴易暴”，可谓骇人听闻。此歌不见于先秦典籍，不知史公取自何处。

(14)忽焉：消失得很快的样子。或曰，忽，奄忽，指死亡。

(15)于嗟：也写作“吁嗟”，叹息声。徂（cú）：去，这里指死。

(16)衰：倒霉。

(17)遂饿死于首阳山：说伯夷为饿死于首阳山者始于庄周，其《盗跖》云：“伯夷叔齐……而饿死于首阳之山。”其《让王》云：“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早于《庄子》之《论语·季氏》、晚于《庄子》之《吕氏春秋·诚廉》皆未云其饿死。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他们不记旧的仇恨，因此他们的怨气也少。”又说：“他们求仁得仁，还有什么可怨愤的呢？”我对于伯夷、叔齐的经历感到悲哀，当我看到他们遗留下来的诗句时又感到很诧异。他们的传记上说：

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让小儿子叔齐继位，等到父亲死后，叔齐让位给大哥伯夷。伯夷说：“让你继位是父亲的遗命。”于是逃走了。而叔齐也不肯即位逃走了。国人只得拥立了二儿子为君。当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姬昌善于收养贤士，于是去投奔他。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姬昌已经去世，武王姬发正载着灵牌，号称是遵循父亲的遗命，向东讨伐殷纣。伯夷、叔齐拦住武王的马劝阻说：“你父亲刚死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能说是孝吗？做臣子的讨伐自己的君主，这能说是仁吗？”武王左右的人要杀他们。太公姜尚说：“这是两位义士。”于是让人把他们搀扶开了。武王灭亡了殷纣，天下都接受周的统治，而伯夷、叔齐却对作周朝的臣民感到耻辱，坚守道义决心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摘蕨菜充饥。等他们饿得将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西山啊，采蕨菜来充饥。用暴力取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违背道义！神农舜禹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啊，我的出路啊又在哪里？啊，我就要死去了，我的命运啊真是可怜之极！”于是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

从他们留下的歌词看来，伯夷、叔齐是有怨愤呢还是没有怨愤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¹⁾。”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²⁾！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³⁾。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⁴⁾，肝人之肉⁽⁵⁾，暴戾恣睢⁽⁶⁾，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⁷⁾。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⁸⁾。若至近世，操行不轨⁽⁹⁾，专犯忌讳⁽¹⁰⁾，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¹¹⁾，时然后出言⁽¹²⁾，行不由径⁽¹³⁾，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注释】

(1)“天道无亲”二句：语见《老子》第七十九章。亲，亲近，偏向。与，助。

(2)积仁絜行：努力为仁，努力使自己的操行廉洁。絜，通“洁”。

(3)卒蚤夭：《论语·雍也》孔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仲尼弟子列传》云：“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卒，终于，结果。蚤，同“早”。夭，夭折。

(4)盗跖（zhí）：古代传说中的大盗，名跖。

(5)肝人之肉：《庄子·盗跖》云：“盗跖方休卒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之。”或云“肝”当作“脍（kuài）”，脍人之肉，将人肉切成细丝而食之。

(6)暴戾（lì）：残暴凶狠。恣睢（suī）：任意为非做歹。睢，怒目视人的样子。

(7)竟以寿终：《庄子·盗跖》未言盗跖“以寿终”，此亦史公所发挥。

(8)彰明较著：四字叠用，都是“明确”、“显著”的意思。较，明。

(9)不轨：不端，不走正道。

(10)专犯忌讳：专门违法犯禁。忌讳，犹言禁忌。

(11)择地而蹈之：看好了地方才下脚走出一步，极言其小心谨慎。

(12)时然后出言：看准时机合适了才开口说话。时，合时机。

(13)行不由径：走路不抄近道。径，小路。

【译文】

有人说：“上天的规则没有偏向，总是帮助好人。”那么像伯夷、叔齐，能不能算是好人呢？他们努力修仁德保持廉洁操守，而最后竟被饿死！在圣门的七十多位高徒中，孔子最赞美颜渊好学。但颜渊却经常处在穷困之中，甚至连糟糠也吃不上，最后短命而死。上天帮助好人，究竟表现在哪里呢？盗跖每天都在无故地杀人，把人肝切丝吃掉，他凶狠残暴为所欲为，率领着几千人横行天下，结果却寿终正寝。这又是遵循的什么标准呢？这些都是非常明显的例子啊。至于近代那些品行不端，专门违法犯忌的坏蛋，却终身享乐，几代人高官厚禄连续不断；而谨慎小心得看好了地方才走一步，非到了合适时机才说话，走路从来不抄小道，非遇到该主持正义的时候不出头，却遭遇灾祸的人，简直数不清啊。我真是疑惑不解，那所谓的天道，究竟存在不存在？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¹⁾。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²⁾？

【注释】

(1)“举世混浊”二句：屈原《渔父》云：“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此酌用其句。

(2)“岂以其重”二句：不就是因为他们把道德操行看得那样重，所以才把穷困以至于生死都看得这样轻吗？彼，指德行操守。此，指生死穷通。

【译文】

孔子说：“志向不同的人，不可能为对方出什么好主意。”只好让他们各自按着自己的意志去办。孔子又说：“富贵如果可以不择手段地去追求，那么即使让我拿起鞭子做马夫我也干，如果不可以不择手段地求取，我就只能按照我的志趣行事了。”孔子又说：“只有到了寒冷的冬天，才能看出松柏最耐寒。”整个社会都混浊不清，高洁的人这时才会显现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把道德操行看得那样重，所以才把贫穷以至于生命看得这么轻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¹⁾。”贾子曰⁽²⁾：“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³⁾。”“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⁴⁾。”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⁵⁾；颜渊虽笃学⁽⁶⁾，附骥尾而行益显⁽⁷⁾。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⁸⁾，类名堙灭而不称⁽⁹⁾，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¹⁰⁾，非附青云之士⁽¹¹⁾，恶能施于后世哉⁽¹²⁾？

【注释】

(1)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语见《论语·卫灵公》。疾，患，担心。

(2)贾子：贾谊，西汉文帝时的政论家，著有《过秦论》、《治安策》等。

(3)“贪夫徇财”四句：见贾谊《鸟赋》。意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死都不怕。徇，通“殉”，为某种目的或理想而舍弃自己的生命。烈士，有事业心、有气节的人。夸者，好矜夸、好作威作福的人。冯生，贪生。冯，通“凭”，恃，引申为看重。

(4)“同明相照”五句：语出《易·乾卦》。原文作“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前六句言“物以类聚”、“同类相求”之理。圣人作而万物睹，意为万事万物经过圣人诠释，其义才得以大明于天下。以此引出下文伯夷、颜渊得孔子之荐而名显天下的议论。作，起，出现。睹，被人看见，彰显。

(5)夫子：犹今所谓“先生”，这里是敬称孔子。

(6)笃（dǔ）学：好学。笃，厚，用心专一。

(7)附骥尾：这里用以比喻普通人受名人提携。行：行为，操行。

(8)趣舍有时：出仕和退隐都恰合时机。趣，通“趋”，指出仕。舍，指退隐。若此：指和伯夷等的行为一样。

(9)类名：美名。类，善。

(10)欲砥行立名：想通过磨炼操行扬名天下。

(11)青云之士：此指道德高尚的人。或曰即指孔子。

(12)恶（wū）能施（yì）于后世哉：他又怎么能够扬名后世呢？恶能，怎能，岂能。施，延，流传。

【译文】

孔子说过：“君子最痛苦的是死后名声不能被后代称颂。”贾谊说：“贪得无厌的人为追求财利而死，有气节的人为扬名天下而死，权势欲强的人为追求权势而死，一般的人只求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易·系辞》里说：“发光的物体互相映照，同类的东西互相吸引。”“云跟着龙，风跟着虎，有了圣人万事万物才能得到说明和解释。”伯夷、叔齐虽有贤德，只有得到孔子的赞誉他们的名声才得以显扬；颜渊虽然好学，但还是因为他跟上了孔子所以才使得世人皆知。而那些隐居在山林岩穴的人，他们出仕隐退的思想行为并不比伯夷、叔齐差，但他们的名字和事迹却湮灭无闻了，这不很可悲吗！看来一个普通人要想让自己的道德、名声留传后世，这其间如果没有德高望重的人来提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呀！

商君列传

《商君列传》是《史记》中描写变法过程最具体、最详尽的篇章，是《史记》中的名篇之一。《商君列传》记叙了商鞅在魏国不受重用因而入秦佐秦孝公实行变法，使秦国空前富强的丰功伟绩，和后来秦国发生政变，商鞅惨遭杀害的全过程。商鞅的法令因为不论出身、不讲人情，法令必行，一概以法为准绳，突破了儒家讲尊卑、重亲亲的约束，使其从一开始就承受着各方面的非议和阻力，商鞅法令本身也有相对苛酷的一面，“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钺之诛”（刘向《新序》），有迷信严刑酷法，不重视道德教化的缺陷，再加上商君诱骗魏太子等一些不正当的做法，其本人又死于“谋反”，所以在战国秦汉时代可谓臭名昭著。司马迁能独具慧眼地看到他的历史作用，肯定他的胆略与才干，实事求是地为他树碑立传，表现出卓越的史识与史才。司马迁在作品中记述了变法的曲折过程、具体内容，也描写了变法实行后的具体功效，使得“商鞅变法”这一中国历史上最为重要、成就最为辉煌的变法得到了真实再现，尤其是描写商鞅驳斥甘龙、杜挚等保守派、顽固派的情景，其掷地有声的言辞、坚定不移的态度，真是千载之下英风如见。

商鞅可以说是我国古代第一个“舍身求法”的悲剧英雄，但司马迁在感情上对于这个法家人物却时时流露出反感情绪，尤其在篇末的论赞中，对商鞅的评述更失公允。这可能与他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切身遭遇有关，但这并未影响他客观地反映商鞅的政治成就，反而更加突显了司马迁的进步历史观与其伟大的求实精神。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¹⁾，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²⁾，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³⁾。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⁴⁾，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⁵⁾。王且去，座屏人言曰⁽⁶⁾：“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⁷⁾。”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⁸⁾！”

【注释】

(1)庶孽：古代用以指非正妻所生的孩子。公子：古代诸侯除嫡长子之外的儿子。或曰“公”字乃后人所加。

(2)刑名之学：即法家学说，因法家主张“循名责实”，以刑法治国，故云。

(3)中庶子：官名，战国时诸侯、太子、宰相身边的近侍之臣。

(4)不可讳：指死。讳，忌讳，避免。

(5)嘿（mò）：用同“默”，不说话，不出声。

(6)屏（bǐng）：使退避。

(7)禽：同“擒”。

(8)悖（bèi）：乖背，荒谬。

【译文】

商君是卫国国君姬妾所生的公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姓姬。公孙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在魏国丞相公叔座手下做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有才华，但还没有来得及向国王推荐，就病倒了。有一天魏惠王亲自来探问病情，问道：“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国家的事情该怎么办？”公叔座说：“我的侍从公孙鞅虽然年轻，但有奇才，希望大王您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魏惠王听了没有说话。等到魏惠王要走了，公叔座让周围的人都退下，对魏惠王说：“大王如果不愿听我的推荐任用公孙鞅，那就一定要把他杀掉，不能让他走出国境。”魏惠王答应后离开了。公叔座派人把公孙鞅唤来说：“今天大王问我以后谁能作魏国的丞相，我推举了你，但我看大王的意思是不想听我的话。我刚才是先忠于国君，而后才是忠于朋友，所以我又对大王说‘如果不用公孙鞅，那就立即把他杀掉’。大王已经答应了我。你应该马上离开魏国，不然就要被他们抓住了。”公孙鞅说：“既然大王不能听您的话重用我，又怎么能听您的话杀我呢？”于是他哪里也没去。魏惠王离开公叔座家，就对左右的人们说：“公叔座病得糊涂了，真叫人伤心！他想让我把国家大事都托付给公孙鞅，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¹⁾，东复侵地⁽²⁾。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⁴⁾，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⁵⁾，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⁶⁾，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⁷⁾，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⁸⁾？’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⁹⁾。”

【注释】

(1)缪公：也作“穆公”，名任好，春秋前期秦国的国君，在位时政治修明，曾称霸西戎，为春秋“五霸”之一。

(2)东复侵地：缪公时，秦国曾几次打败晋国，把国境向东推进到了今陕西、山西交界的黄河边。战国初期以来，秦国中落，黄河以西的陕西地区又被魏国占领。

(3)妄人：徒作大言而不近实际的人。妄，虚妄，狂妄。

(4)帝道：五帝治国的办法策略。五帝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

(5)益愈：稍好了一点。言其效果已不似上次之使孝公“时时睡，弗听”了。

(6)王道：三王的治国之道。三王也是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王，不过比起五帝来要低一筹。“三王”是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武王继承父业，故与文王合称一王）。

(7)霸道：五霸的治国之道。五霸在儒家心目中并不被特别推崇。

(8)邑邑：同“悒悒（yì）”，苦闷不安的样子。

(9)难以比德于殷周：难与殷、周的道德功业相媲美。按，儒家鼓吹王、霸之别，司马迁对于商鞅见秦孝公的这段描写，一方面是表现了商鞅的政治才干，另一方面也表现了法家终究不如儒家的守旧思想。

【译文】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在国内下了招贤纳士的命令，准备重新光大秦缪公的事业，向东方收复失地。于是他就西行来到了秦国，通过孝公的宠臣景监见到了秦孝公。孝公接见了公孙鞅，公孙鞅对秦孝公谈了好久，秦孝公不时打瞌睡，一点也听不进去。待公孙鞅走后，秦孝公生气地斥责景监说：“你介绍来的客人是个说话不着边际的人，这种人怎么能用呢！”景监用秦孝公的话责备公孙鞅。公孙鞅说：“我是用五帝治国的办法来开导他的，看来他不能领悟。希望你五天之后，再向孝公引见我。”公孙鞅第二次见到孝公后，情况比上次略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能让孝公满意。事情过后秦孝公又斥责景监，景监又去责备公孙鞅。公孙鞅说：“这次我是用三王治国的办法来开导他的，他还是听不进去，请你再引见我。”于是公孙鞅第三次见到了秦孝公，这次交谈之后，秦孝公对他的言论已经有所肯定，只是还没有充分听取。这次过后，秦孝公对景监说：“你这位客人不错，我跟他还谈得来。”公孙鞅说：“这次我是用五霸治国的办法来开导他的，看他的意思是想采用了。如果他能够再接见我，我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了。”于是公孙鞅第四次见到了秦孝公。这一次秦孝公和公孙鞅谈话，他的膝盖向着公孙鞅的座位凑拢，一直移到了坐席前自己都不知道，一连听他说了几天都没有听够。事后景监问公孙鞅：“你是用什么打动了我们的国君？我们的国君高兴极了。”公孙鞅说：“我先是用五帝三王治国的办法开导他，希望他能把秦国治理得可以和夏、商、周三代相比，可是你们的国君说：‘用这种办法要很久后才能见效，我等不了。况且作为贤君，应该在他在位时就扬名于天下，我怎么能憋憋屈屈地等上几十年以至上百年再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后来只能用富国强兵的办法来给他出主意，国君对此非常喜欢；但是这样做，秦国也就不可能再达到殷朝、周朝那样的道德水平了。”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¹⁾，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²⁾，必见敖于民⁽³⁾。愚者暗于成事⁽⁴⁾，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⁵⁾，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⁶⁾，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⁷⁾，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⁸⁾。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⁹⁾，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¹⁰⁾。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¹¹⁾。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¹²⁾，卒定变法之令⁽¹³⁾。

【注释】

(1)疑：犹豫，不自信。

(2)独知之虑：独到的谋虑。独知，知他人所不知。

(3)敖：同“謷（áo）”，诋毁。

(4)暗于成事：别人都已办成了事情，他还迷惑不懂。暗，糊涂，不明白。

(5)论：讲究。

(6)易民：指改变人们旧有的风俗习惯。易，改换。

(7)缘法：沿袭旧法。缘，沿袭。

(8)溺：沉醉，拘泥。

(9)两者：指甘龙所讲的“因民而教”和“缘法而治”。

(10)法之外：旧法以外的事情，指变法而言。

(11)夏殷：指夏、殷的末代帝王桀、纣而言。

(12)以卫鞅为左庶长：按，据《秦本纪》，商鞅为左庶长是在变法后，不是在此时。左庶长，秦爵位名，为第十等。

(13)卒定变法之令：按，据《秦本纪》，商鞅说孝公变法在孝公三年（前359）。

【译文】

秦孝公任用公孙鞅后，公孙鞅想要在秦国实行变法，但孝公害怕天下人议论自己。公孙鞅说：“修养操行如果犹豫不定就不能成名，做事情如果犹豫不定就不能成功。有出类拔萃的操行的人，肯定要遭到一般人的非议；有特别独到的见解的人，必然要受到一般人的诋毁。愚昧的人当别人把事情都办成了，他还在那里迷惑不解；而聪明人则不用等问题发生，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至于老百姓，不能在开始做事的时候和他们商量，只能在办成以后和他们共享成果。追求最高道德的人和一般世俗的人是合不来的，成就大事业的人是不去和普通人商量办法的。所以圣人只要是能使国家富强，就不必去效法古代的典章；只要是能使百姓得利，就不必遵循旧时的礼教。”秦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在教导人时不会改变人们旧有的风俗习惯，聪明人在治理国家时不会改变国家原有的法度。按照人们旧有的习俗来进行教导，不用费力就能获得成功；遵照原有的制度来治理国家，官吏们熟悉程序而百姓们也不会受到惊扰。”公孙鞅说：“甘龙说的，都是些最世俗的话。庸人们总是安于一套已有的习俗，书呆子们总是迷信书本的条文。按照甘龙所说的那两条保住官位维持旧有秩序是可以的，但不可以和他讨论旧法以外的事情。夏、商、周三代奉行的礼教不同但都能称王，五伯执行的法度不同但都成为霸主。聪明人制订法度，而愚蠢的人只知道遵行；有才干的人改立礼教，而无能的人则只是拘泥守旧。”杜挚说：“见不到百倍的好处，不能变法；看不到十倍的功效，不能更换旧的器物。按古代的章程做绝不会错，按旧的礼法走绝不会邪。”公孙鞅说：“治理天下不只有一个办法，只要对国家方便就不必仿效古人。所以商汤和周武王都没有遵循古法而成就了王业，夏桀和殷纣倒是没有改变旧礼而亡了国。可见改变古法的人不能否定，而遵循旧礼的人不值得赞扬。”秦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并很快地确定了变法的条令。

令民为什伍⁽¹⁾，而相牧司连坐⁽²⁾。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³⁾。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⁴⁾；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⁵⁾，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⁶⁾。事末利及怠而贫者⁽⁷⁾，举以为收孥⁽⁸⁾。宗室非有军功论⁽⁹⁾，不得为属籍⁽¹⁰⁾。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¹¹⁾，臣妾衣服以家次⁽¹²⁾。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¹³⁾。

【注释】

(1)令民为什伍：把居民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地编制起来。

(2)牧司：相互监督、窥伺。连坐：旧时一人犯法，其家属亲友邻里等连带受处罚。

(3)“民以二男”二句：按，此规定的宗旨在于鼓励发展生产和增加人口。男，丁男，成年男子。分异，指分家。

(4)率（lǜ）：标准，规定。上爵：提升爵级。上，提升。

(5)僇力：并力，尽力。僇，同“勠”。本业：指农业。

(6)复其身：免除其自身的劳役负担。复，免除。

(7)事末利：指经营工商以求利。末，指工商业，与农业对举而言。

(8)举：尽，全部。收孥：收为奴隶。孥，此处同“奴”。

(9)论：论叙，铨评。

(10)属籍：指宗室谱籍。此指享受特权的亲属名册。

(11)差次：差别次序，即指等级。名：以自己名义占有。

(12)家次：家族的等级。

(13)芬华：荣华，贵盛显耀。

【译文】

新法把居民五家编为一“伍”，十家编为一“什”，互相监督，一家犯罪，其他各家都要受牵连。不告发坏人的要被腰斩，而出首告发坏人的与斩获一个敌人首级的奖赏相同，藏匿坏人的与投降敌人的处罚相同。一家有两个以上的成年男人而不分家的，要加倍地交纳赋税。立下军功的人，可以根据规定升官；为私仇而打架斗殴的，各自根据情节轻重给以惩罚。新法鼓励人民尽力发展农业，那些收获粮食和织出布匹多的，可以免除他们的劳役。对于从事商业或由于懒惰而变穷的，全部把他们集中起来做奴隶。国君的宗族凡是没有军功可以论叙的，不能够列入享受特权的亲属名册。要严格地按照爵位的尊卑划分等级，让人们按照等级的高低来占有不同的田宅，私家奴仆的穿戴用度都要随着主人的地位而定。有军功的人才能显贵荣华，没有军功的人即使富有钱财也没有社会地位。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己，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译文】

新法已经制定好，还没有公布，公孙鞅担心百姓们不相信政府，于是就在国都市场的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杆子，招募能把它扛到市场北门的百姓，赏给他十锭金子。百姓们觉得奇怪，没人敢去扛走它。于是公孙鞅又说：“能把它扛到北门的，赏给他五十锭金子。”这时出来一个人把它扛到了北门，公孙鞅立即赏给了他五十锭金子，以表明政府不会欺骗百姓。接着就颁布了新法。

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¹⁾。于是太子犯法⁽²⁾，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³⁾。行之十年⁽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⁵⁾。”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注释】

(1)初令：指商鞅新定不久的法令。

(2)太子犯法：按，秦孝公即位年二十一岁，秦孝公六年（前356）才二十七岁，所生太子不过是个幼童，说太子这年犯法的事不可信。太子犯法当在秦孝公十六年（前346）。孝公去世前五月，赵良见商君说“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由此上推八年，也正是秦孝公十六年。

(3)趋：归依，这里即指服从。

(4)行之十年：“十年”当作“七年”。孝公十年（前352），以商鞅为大良造时变法施行了七年。

(5)化：风俗，风气，这里指秩序、治安的意思。

【译文】

推行新法的第一年，秦国有上千的人到都城来反映新法不好。这时候秦孝公的太子犯了法，公孙鞅说：“法令之所以推行不利，关键就在于上面的人带头犯法。”于是他准备依法处置太子。但太子是国家未来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刑，于是就处罚了太子的太傅公子虔，给太子的太师公孙贾脸上刺了字。第二天，秦国人就都按着新法办了。新法实行了十年，秦国的百姓们就非常喜欢新法了，路上掉了东西没人捡，山里没有盗贼，家家户户都过得很富裕。人们都勇于为国从军，而不敢为私仇殴斗，乡村城镇到处是一片太平。有些当初曾经说新法不好的人现在又跑来说新法好了，公孙鞅说：“这些都是扰乱国家秩序的刁民。”于是把他们都迁到了边境上。从此百姓们谁也不敢再议论新法了。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¹⁾，将兵围魏安邑，降之⁽²⁾。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³⁾，秦自雍徙都之⁽⁴⁾。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⁵⁾。而集小乡邑聚为县⁽⁶⁾，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⁷⁾，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⁸⁾。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⁹⁾。居五年⁽¹⁰⁾，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¹¹⁾，诸侯毕贺。

【注释】

(1)以鞅为大良造：事在孝公十年（前352）。大良造，即大上造，秦爵的第十六等。

(2)“将兵围魏”二句：按，商鞅此次攻打的不是安邑而是固阳。

(3)作为筑：都是建造的意思。三字同义而连用，此种形式《史记》中多有。冀阙：宫庭正门前的双阙。

(4)秦自雍徒都之：按，此处叙事有误。秦国自灵公时由雍徙都泾阳，献公时又由泾阳徙都于栎阳，至孝公十二年（前350）乃由栎阳迁都于咸阳。

(5)同室内息：按，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间屋是为了鼓励分家，增加人口，同时也是为了整顿风纪。

(6)集：归并。乡邑聚：都是当时的基层居民编制。乡，略同于今之乡。邑，城镇。聚。自然村。

(7)开：拆除，废除，实际是废除旧的，另设新的。阡陌：兼为地界用的田间小路，面北向的曰阡，东西向的曰陌。封疆：亦指地界。

(8)平：统一，划一。斗桶：皆量器，六斗为一桶。桶与斛（hú）同。权衡：即指秤。权，秤锤。衡，秤杆。

(9)劓（yì）：古代刑罚的一种，即割掉鼻子。

(10)居五年：应作“居三年”，即孝公十九年（前343）。

(11)天子致胙（zuò）：古时天子祭祀鬼神后，常把祭肉分送给某个诸侯大臣，以表示对他的格外尊宠。据《秦本纪》与《六国年表》，周天子“致胙”于秦在孝公二年（前360），而孝公十九年为“天子致伯”。致伯，即封秦孝公为诸侯霸主。

【译文】

于是秦孝公封公孙鞅为大良造，派他率兵包围了魏国的安邑，使它投降了秦国。又过了三年，秦国在咸阳建造了城阙宫殿，把国都从雍迁到了咸阳。接着秦国立法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间屋子。把一些乡、邑、聚归并为县，各县设置县令、县丞，全国共设三十一个县。秦国拆除了原有的田埂地界，让人们重新认领土地，公平地向国家交纳赋税。又立法统一了度量衡。这些新制度实行了四年，公子虔又犯了法，被割掉了鼻子。到第五年，秦国就非常富强了，周天子派人给秦孝公送来了祭肉，表示承认他是霸主，各国的诸侯们都来向秦国朝拜称贺。

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¹⁾。军既相距⁽²⁾，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³⁾，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⁴⁾。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⁵⁾。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⁶⁾，号为商君⁽⁷⁾。

【注释】

(1)公子卬：魏惠王的儿子，时为魏国大将。

(2)相距：对峙。距，通“拒”，对抗。

(3)始：指商鞅在魏时。欢：友好，相得。

(4)割河西之地献于秦：按，魏入河西地于秦在此后的秦惠文王八年（前330），不在此时。

(5)徙都大梁：据《魏世家》，魏国于此年迁都于大梁（今河南开封），然今研究战国史者皆依《竹书纪年》系魏国迁都于秦孝公元年（前361），则与商鞅之功无关矣。

(6)於（wū）、商十五邑：於、商一带的十五座城邑，约当今河南西峡以及今陕西商县一带。於，古邑名，在今河南西峡东。商，古邑名，故城在今陕西丹凤古城村，南临丹水。

(7)商君：当时的各诸侯国主例皆称“王”，而诸侯国内的封建领主则例皆称“君”，如“孟尝君”、“信陵君”等。

【译文】

秦孝公派公孙鞅率兵伐魏。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击。两军对垒后，公孙鞅派人送给公子卬一封信说：“我在魏国时和你是好朋友，今天我们为敌对的两国领兵，我不忍心攻打您。我想和你当面订盟，欢宴撤兵，让秦、魏两国都得到安宁。”魏将公子卬信以为真。会盟后正在欢饮的时候，公孙鞅让预先埋伏的武士突然逮捕了公子卬，接着又对魏军发起攻击，彻底击溃魏军后回到秦国。魏惠王见到自己的军队连连被齐国、秦国击破，国内空虚，国势越来越弱，心里害怕，于是派人只好把黄河以西的土地全部割给了秦国，以此求和。而后魏惠王也离开了安邑，将国都东迁到了大梁。魏惠王说：“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听公叔座的话。”公孙鞅破魏后，秦孝公把於、商一带的十五邑封给了他，称他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¹⁾，宗室贵戚多怨望者⁽²⁾。

【注释】

(1)相秦十年：商鞅孝公元年（前361）入秦，三年（前359）变法，六年（前356）为左庶长，十年（前352）为大良造，二十二年（前340）封商君，二十四年（前336）孝公卒而鞅死，不是十年，疑当作“二十年”，自为左庶长时始。

(2)怨望：犹“怨恨”。望，亦怨恨之义。

【译文】

商君在秦国为相十年，很多秦国的宗室贵戚都恨他。

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¹⁾。商君亡至关下⁽²⁾，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³⁾，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⁴⁾。”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⁵⁾。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⁶⁾。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⁷⁾。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⁸⁾，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注释】

(1)发吏捕商君：按，主语为秦惠文王，因其为太子时曾因“犯法”被商君惩治，也恨他。

(2)关：似指函谷关，为秦国东部的关塞。

(3)客人：指客舍主人。

(4)舍人：留人住宿。验：证，这里指证件。坐之：因之而获罪。

(5)内秦：将商鞅押送回秦国。内，同“纳”。

(6)徒属：党羽部属。邑兵：商君领地十五邑之兵也。郑：秦县名，即今陕西华县，其地在商君领地之北，相隔不远。

(7)郑黾池：郑县之黾池。据《六国年表》，商鞅被擒杀在今华县西面之彤城，“黾池”疑为“彤地”之讹。

(8)徇：巡行示众。

【译文】

秦孝公死后，太子即位。公子虔等人诬告商君想要造反，秦惠文王派兵捉拿商君。商君逃到了秦国的边境，想住客店。客店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对他说：“商君的法令规定，留宿没有证件的客人，店主要判罪。”商君叹息说：“唉，变法的弊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啊！”于是他离开秦国逃到了魏国。魏国人恨他当初欺骗公子卬打败了魏国军队，不肯收留他。商君想再到别的国家去。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罪犯。秦国强大，它的罪犯逃到了魏国，魏国不把他送回去是不行的。”于是魏国人把商君送回了秦国。商君回到秦国后，迅速奔到商邑，与他的部属一起征集了领地上的士兵，向北攻打郑邑。秦国出动大军攻打商君，在郑邑附近的彤城把他杀死了。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说：“谁也不要像商鞅这样反叛国家！”接着又杀了商君的满门。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¹⁾。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²⁾，挟持浮说⁽³⁾，非其质矣⁽⁴⁾。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⁵⁾，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⁶⁾。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⁷⁾，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注释】

(1)其天资刻薄人也：按，史公对法家人物，好用类似词语，皆见史公感情之偏颇。

(2)迹：追踪，考察。干：求见。

(3)浮说：虚浮不实的言谈。此指商君初见秦孝公时的操五帝三王之说。

(4)非其质：不是他的真心所在。质，实。

(5)赵良之言：指赵良对其废除新法、弃官归隐的劝告。

(6)发明：表明，证明。

(7)《开塞》、《耕战》书：皆商鞅著作的篇目名，见《商君书》。《开塞》，“塞”谓国事的混乱衰败；“开”谓实行严刑则可使滞塞得通，国事得治。《耕战》，谓奖励农耕及勇于杀敌。

【译文】

太史公说：商君是一个天性残忍狠毒的人。考察一下他当初用五帝三王治理国家的办法来劝说秦孝公，根本不是他的真实意图。而且他又是通过秦孝公的一个宠臣引荐的；等到受重用以后，又处罚了公子虔，欺骗了魏将公子卬，后来又不听从赵良的劝告，这些事实全都可以表明商君的残忍少恩。我曾经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等文章，文章的思想风格和他的行事为人大致相同。最后他在秦国蒙受恶名而被杀，这是有原因的啊！

魏公子列传

魏公子就是信陵君魏无忌，他和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春申君黄歇被并称为“战国四公子”，《史记》中他们的传记也是排在一起的。但另三位都是以封号名篇，如《平原君列传》，只有信陵君的传记以国号名篇，称《魏公子列传》，这是因为魏公子身系魏国安危，他被任用，就能存魏强魏，他被毁弃，魏国则被攻被灭，司马迁这样命名是对他的推崇，也是对他最后竟在遭毁谤与受怀疑的境遇下自戕于醇酒妇人的悲惨结局的感慨。

《魏公子列传》的核心事件是窃符救赵。只是侯嬴为信陵君策划窃符夺晋鄙兵事，不见于《战国策》，亦不见于先秦的其他载籍，可能是大梁长老之逸闻，是司马迁首次将它写入了史册。司马迁就是要通过这个事件，表现魏公子的礼贤下士，以及他与士人之间谘诹善道、以义相扶、共同保卫国家的社会理想。

“战国四公子”都以养士著称，而信陵君的礼贤下士是最真心实意的，更重要的是他的出发点是为了魏国而没有一点私心。李晚芳曰：“战国四君皆以好士称，惟信陵之好，出自中心。……孟尝但营私耳，平原徒豪举耳，黄歇愈不足道。类皆好士以自为，而信陵则好士以为国也。”（《读史管见》）这才是司马迁所歌颂的最高境界的“礼贤下士”。

同样，侯嬴、朱亥、薜公、毛公等一系列魏公子之“客”，在救赵抑秦保魏这一大局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钱穆先生曾经说过，世人原只知道有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是《史记》写出了他们身边的“客”，人们才知道他们何以有如此名声。在四公子之中，信陵君的“客”无疑是品质最高尚的。他们在充分了解了信陵君的为人之后才与之结交，在关键时刻为信陵君出谋划策、指点迷津，甚至如侯嬴为了促成他的成功不惜牺牲生命，使他在事关魏国安危时采取正确的措施，做出正确的选择。通过他们，司马迁表达了士人当谨慎仕隐进退，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处世理想和道德观念。

信陵君和他的“客”的一切活动都不是为了个人，他们是以国家利益与正义事业为纽带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们突破了主君与门客、豢养与被豢养的关系，升华为一种相辅相成的师友关系。这种关系正是司马迁理想的君臣关系，是他的重要的社会理想之一。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¹⁾，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²⁾。魏王及公子患之。

【注释】

(1)范雎亡魏相秦：范雎，字叔，原魏人，因遭须贾诬陷，几被魏相魏齐打死。后来逃到秦国，改名张禄，为秦昭王相。

(2)“秦兵围大梁”三句：围大梁在魏安釐王二年（前275）；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在魏安釐王四年（前273），是役秦将白起击杀赵、魏联军十五万人。此时秦相是穰侯魏冉，范雎相秦还在十年后，史公此处叙述有误。走，赶跑。芒卯，魏将。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的同父异母弟弟。魏昭王去世后，魏安釐王继位，封魏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雎逃离了魏国在秦国做丞相，因为怨恨魏国，曾派兵一度包围了魏国的大梁，又击败了驻守在华阳的魏国军队，魏将芒卯因而逃亡。魏王和魏公子对这种形势很感忧虑。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¹⁾。

【注释】

(1)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此事不实。自魏安釐王立，秦无年不犯，赵亦曾攻魏。

【译文】

魏公子为人仁义又能礼贤下士，无论是有才干的还是没才干的，他都以礼相待，从不因自己的地位高贵而傲慢待人。因此方圆几千里的士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投奔他，以致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人。当时，就因为魏公子贤明，而且门下又有很多能干的宾客，各国诸侯都不敢出兵打魏国的主意。

公子与魏王博⁽¹⁾，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注释】

(1)博：下棋。

【译文】

有一次，魏公子正和魏王下棋，这时从北部边境突然传来报警烽火，说是“赵国敌寇来了，很快就要进入我们的国境”。魏王放下棋子，就要召集大臣们商议。魏公子劝止魏王说：“那是赵王在打猎罢了，不是侵犯我国。”仍接着下棋。但魏王还是害怕，心思不在下棋上。过不多久，又有消息从北边传来说：“是赵王打猎罢了，不是侵犯我国。”魏王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的呢？”魏公子说：“我的宾客中有人能掌握赵王的秘密，赵王要做什么，我的宾客就及时向我报告，因此我很清楚。”从这件事情以后，魏王开始害怕魏公子的才能，不敢把国家大事交给魏公子办了。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¹⁾。公子闻之，往请⁽²⁾，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³⁾，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⁴⁾。”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⁵⁾，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⁶⁾，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⁷⁾。”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⁸⁾，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⁹⁾。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¹⁰⁾，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¹¹⁾，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¹²⁾，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注释】

(1)夷门监者：夷门的守门人。夷门，魏都大梁的东门。

(2)请：谒见，拜谒。

(3)修身：高尚行为。修，善，美好。絜行：保持自己的清白品格。絜，使清白。

(4)终：无论如何。

(5)虚左：空着左边的座位。当时以左为尊。

(6)摄（shè）：整理。

(7)枉：绕弯，绕远。谦词。

(8)俾倪：同“睥睨（pìnì）”，斜目侧视。

(9)谢：辞别。

(10)遍赞宾客：把宾客一个个介绍给侯生。此举极为尊敬侯生。

(11)抱关：守门。关，门栓。

(12)过：过分。指超出常格的礼数。

【译文】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了，家境贫穷，是大梁的夷门看门人。魏公子听到他的名声，就亲自去拜访他，想要送给他一份厚礼。但侯嬴不要，他说：“我保持清白品格高尚行为已经几十年了，绝不能因为做守门人穷而接受公子的财物。”魏公子于是就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等客人们都就座以后，魏公子就带着车马随从，空着车子左边的上座，亲自到夷门去接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破衣冠，径直上去坐在车子左边的尊位上，毫不谦让，想看看魏公子的态度如何。魏公子抓着缰绳表现得更加谦恭。侯嬴又对魏公子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市场上的肉铺里，麻烦你让车子绕个弯带我过去看看他。”魏公子赶着车子就进了市场。侯嬴从车上下来见到他的朋友朱亥，俩人故意站在那里说个没完，侯嬴则斜着眼睛暗地观察着魏公子。魏公子的神情更加平静温和。当时，魏公子家里贵族将相们高朋满座，都在等着公子回来，宴会开始。市场上的人们也都看着魏公子给一个老头子牵着缰绳赶车。而魏公子的随从们则都偷偷地大骂侯嬴了。侯嬴见魏公子的态度始终没有变化，这才辞别了朱亥，重新上车。来到魏公子府中，魏公子请侯嬴坐到上座，把宾客们一一地向侯嬴做了介绍，宾客们都大吃一惊。当大家饮酒到了最痛快的时候，魏公子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到侯嬴面前向他敬酒。侯嬴这时对魏公子说：“今天我也够难为公子了。我不过是夷门的一个守门人，而公子竟能屈尊赶着车子带着随从，亲自把我接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中。本来不应该有这样出格的礼数，但如今公子故意出了格。但我当时也是为了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才故意让公子带着车马随从长时间站在市场里。那时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公子，而公子显得越来越谦逊。这样整个市场的人们都在骂侯嬴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为人厚道，能礼贤下士。”于是大家尽欢而散，侯嬴从此成了魏公子家里的上宾。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译文】

侯嬴对魏公子说：“那次我拜访的那个屠户朱亥，是个能人，因为没人了解他，所以他才隐居在屠户里。”魏公子听说后几次去拜访他，而朱亥却故意一次也不回拜，魏公子很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¹⁾，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²⁾，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³⁾，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⁴⁾，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注释】

(1)破赵长平军：事在公元前260年，是役秦将白起大败赵将赵括，坑杀赵卒四十余万。

(2)留军壁邺：在邺县止军筑垒。邺，魏县名，在今河北临漳南。

(3)冠盖：冠冕，车盖。属：连。

(4)约：置办配备。

【译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在长平大破赵军后，又进兵包围了赵国的首都邯郸。魏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平原君一连几次给魏王和魏公子写信，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率兵十万前往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来威胁魏王说：“我们攻下邯郸就在早晚之间，哪个诸侯胆敢援救赵国，等我们攻下邯郸后，一定首先移兵攻打它。”魏王害怕了，就派人让晋鄙把军队停在了邺县，名义上是要救赵，实际上是脚踩两只船观望动静。平原君来求救的使者一批批络绎不绝，他责备魏公子说：“赵胜我当初之所以依附您结为亲戚，就是因为公子您高尚讲义气，能在别人遇到危难的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如今邯郸很快就得投降秦国了，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你所谓在别人遇到危难的关键时刻施以援手表现在哪儿呢！再说，您即使看不上我赵胜，抛弃我让我去投降秦国当奴隶，难道你就不可怜你的姐姐吗！”魏公子听了很焦急，多次去请求魏王，他的宾客辩士们也千方百计地劝说魏王。但魏王由于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意见。魏公子估计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魏王了，而又决心不能眼看着赵国灭亡而自己活着，于是他就邀集了他的宾客家兵，装备了一百多辆车，准备率领他们去跟秦军拼命，和赵国共存亡。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¹⁾。”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²⁾，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³⁾，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⁴⁾，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⁵⁾，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⁶⁾。”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注释】

(1)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按，侯生之设谋，事关重大，且又处人骨肉之间，不到时候，势难开口。此外，经过如此一番周折，话更易入。

(2)他端：其他办法。端，头绪，办法。

(3)间语：私语。

(4)兵符：古代调兵所用的符信，一半为大将所持，一半存于国君。国君有令，则命使者持符前往，以合符为信。

(5)资：蓄积，存在心里。一说指悬赏，购求。

(6)伐：功业。

【译文】

他走到夷门时来见侯嬴，把自己准备去跟秦军拼命的想法统统告诉了侯嬴。说罢告辞起身，侯嬴说：“公子努力吧，我不能随您去啦。”魏公子走了几里地，心里很不痛快。想：“我对待侯嬴应该说是很不错了，天下没人不知道。可是今天我要去拼命，侯嬴竟然连一言半语的好话都没有对我说，莫不是我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对吗？”于是又率领着车马回来，再向侯嬴问计。侯嬴笑着说：“我本平就知道您会回来的。”他说：“您喜欢招贤纳士，天下无人不知。如今您遇到了难题，没有别的办法而自己去同秦军拼命，这样做如同把肉扔给饿虎，那会有什么用处呢？那还养客做什么？公子您待我极其优厚，您这么走而我不送您，我知道您会心里起疑再回来的。”魏公子向侯嬴行了再拜礼，接着向他请教。侯嬴支开了众人向魏公子悄悄地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就放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宠幸，可以自由出入魏王的卧室，能够把兵符偷出来。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是被人杀害的，当初如姬含恨三年，从大王以下到处找人报父仇而找不到。最后如姬来向您哭诉，是您派了一个人去斩下她仇人的人头，交给了如姬。如姬誓死报答您的恩情，绝无二话，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现在您只要一开口请如姬帮忙，如姬肯定会答应，这样我们就可以拿到虎符，夺得晋鄙的兵权，而后率兵北救赵、西破秦，这才是春秋五霸一样的功业啊。”魏公子接受了侯嬴的意见，请求如姬帮他盗取兵符，如姬果然把兵符偷了出来交给了他。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¹⁾，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²⁾。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³⁾。”公子遂行。

【注释】

(1)嚄唶（huòzé）：声音雄武貌，用以形容勇士的威猛。

(2)存：恤问。

(3)“北乡自刭”二句：按，侯生自刭是为坚定魏公子杀晋鄙以夺兵权的决心，是佐成信陵君窃符救赵这一历史壮举的不可少的因素之一。吴见思曰：“一篇好客是主，救赵是大节，而胜处在侯生送公子一段，步步回合，步步逼拶，欲合故离，欲擒故纵，曲曲引人入胜。”

【译文】

魏公子准备出发了，侯嬴说：“大将带兵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对国家有利为原则。您即便兵符相合，但如果晋鄙不把兵权交给您而是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态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户朱亥可以跟您一起去，他是个大力士。到时候晋鄙听命，那是最好的；如果他不听命，就让朱亥当场把他杀掉。”魏公子当时就落下了眼泪。侯嬴说：“公子是怕死吗？为什么哭呢？”魏公子说：“晋鄙是一员叱咤风云的老将，我怕到时候他不听命，必然得杀掉他，所以落泪，哪里是因为怕死呢？”于是魏公子就去邀请朱亥。朱亥笑着说：“我是集市上一个卖肉的，而公子竟能够多次来慰问我。以前我之所以不回拜，是由于我认为讲这些小礼数没有用。如今公子有了急事，这正是我献身报效的时机啊。”于是跟着魏公子一同前去。魏公子最后来向侯嬴辞行。侯嬴说；“我应该跟您一道去，但由于年纪太大，去不了啦。我愿意计算着您的行程，当您到达晋鄙军队的那一天，我就向着北方自刎，以此来报答公子。”魏公子于是出发了。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¹⁾：“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²⁾，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³⁾，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⁴⁾，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⁶⁾。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⁷⁾。

【注释】

(1)举手：这里是表示一种疑惑的样子。

(2)单车：古今注本于此皆无说，但此处似不能理解为只有一辆车子，因为信陵君当时带着“车骑百余乘”。凡国君在战场更换大将，似应同时派出两个人物，一个是前往接任的将军，一个是前往下达诏书的特使。

(3)勒：整饬，约束。

(4)选兵：经过挑选的士兵。犹言“精兵”。

(5)“秦军解去”三句：杨宽曰：“魏、楚合纵救赵邯郸之围，不仅攻邯郸之秦军为魏、楚、赵夹击而大败，而且秦将郑安平率军降赵，秦将王龁溃退至河东又为魏、楚大败，此为秦从来未有之惨败。”

(6)负韊（lán）矢先引：替人背着箭囊在前引路，表示最大的感谢与最高的敬意。韊矢，装着箭的箭囊。韊，箭囊。

(7)侯生果北乡自刭：按，唐人王维《夷门歌》有曰：“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向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译文】

魏公子到达邺县后，假传魏王的命令，要接管晋鄙的兵权。晋鄙合验兵符后，心中存有疑问，他惶惑地举起手问魏公子：“我领着十万大兵驻扎在这边界线上，这是国家重任，现在你就这么一个人来接替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想不听魏公子的命令。朱亥袖子里藏着重四十斤的大铁椎，一下就把晋鄙砸死了，于是魏公子夺取了晋鄙的军权。魏公子整顿了部队，下命令说：“父子两个都在军中的，父亲可以回去；兄弟两个都在军中的，兄长可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可以回去奉养父母。”这样还剩下精兵八万人，于是前进攻击秦军。秦军被迫撤退，于是解了邯郸之围，赵国得到了保全。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国境上来迎接魏公子，平原君亲自替魏公子背着箭袋在前头引路。赵王对公子行再拜大礼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子您。”到这时，平原君再也不敢和魏公子相比了。魏公子辞别侯嬴走后，到达晋鄙军队那一天，侯嬴果然向着北方自杀了。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¹⁾，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²⁾。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³⁾，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注释】

(1)德：感谢。

(2)从东阶上：按当时礼仪，主人从东阶上下，客人从西阶上下，客若降等，则从主人之东阶上下。

(3)汤沐邑：古代供诸侯朝见天子时住宿并沐浴斋戒的封地，后也指国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

【译文】

魏王对魏公子盗窃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的事情很生气，魏公子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击退秦兵，保全了赵国之后，就让别的将领带着军队回了魏国，自己和他的宾客们则留在了赵国。赵孝成王很感谢魏公子假传命令夺了晋鄙的军队救了赵国，就和平原君商量，想要把五座城作为魏公子的封赏。魏公子听说后，心里也很得意，表现出自认为有功的神气。有位宾客劝他说：“有些事情我们不能忘掉，也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不忘掉。凡是别人对您有恩德，您是不应该忘记的，如果是您对别人有恩德，那就希望您把它忘掉。更何况假传魏王的命令，夺取晋鄙兵权以解救赵国，这对于赵国当然是有功的，但对于魏国这就不能算是忠臣了。可是您现在还自鸣得意以为是功劳，我认为这是不可取的。”魏公子一听立刻反躬自责，好像无地自容。当赵王洒扫街道亲自把魏公子接到了王宫，以主人身份敬请魏公子从贵宾走的西边台阶上殿。魏公子谦虚地侧着身子推辞不敢，从东边的台阶走了上去。他自己说自己有罪，对魏国来说是这一种背叛，而对于赵国也没有什么功劳。赵王陪着公子喝酒，一直喝到晚上，由于魏公子的谦虚退让，赵王竟没法开口说要献给魏公子五座城的事情。从此以后，魏公子就在赵国留了下来。赵王把鄗邑给了魏公子作为汤沐邑，而魏国也把信陵又给了魏公子。魏公子就继续留在了赵国。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¹⁾，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²⁾，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⁴⁾，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⁵⁾。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注释】

(1)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2)间步：改形容变服步行。间，悄悄地。

(3)妄人：任性胡来的人。妄，胡乱，荒诞。

(4)徒豪举：只图虚名、装门面。豪举，声势显赫的举动。

(5)装：谓整理行装。

【译文】

魏公子听说赵国有位才德出众隐居不仕的毛公混迹于一群赌徒之中，还有一位薛公混迹在一家酒店里，魏公子想见这两个人，这两人都故意地躲着不见。于是魏公子打听好了他们在哪里，就悄悄地换了衣服走着去找到他们和他们交往，很开心。平原君听说了这件事，对他的夫人说：“从前我听说你的弟弟天下无双，可是如今我听说，他竟然跟赌徒和卖酒的鬼混，他原来是个荒唐的人。”平原君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魏公子。魏公子就向他姐姐告辞要离开赵国，说：“原先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才背叛魏王来救赵国，为的是让平原君满意。现在看来平原君的好交朋友，只不过是图虚名，并不是真正要得到人才。我早在大梁的时候，就听说毛公、薛公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唯恐见不到他们。我去找他们交朋友，还担心他们不愿意，可是平原君却认为这是羞耻，看来平原君真是不值得一交。”于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平原君夫人把魏公子的这些话都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赶紧摘了帽子来向魏公子道歉，坚决挽留魏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们知道了这件事，有一半的人离开了平原君去投奔了魏公子，而其他国家的人来投奔魏公子的也越来越多，魏公子门客的人数大大地超过平原君。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¹⁾。”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²⁾。

【注释】

(1)“有敢为”二句：按，信陵君在留赵十年后，在魏王派人来请时还如此恐惧，如此戒备，可见当年魏王对他的处置多么严厉。通，通报，禀报。

(2)告车趣（cù）驾归救魏：按，凌稚隆引苏辙曰：“无忌之名，发于侯生，而全于毛、薛。侯生之奇，毛、薛之正，废一不可。”趣，迅速。

【译文】

魏公子住在赵国十年没回魏国。秦国听说魏公子在赵国，不断地出兵东攻魏国。魏王很烦恼，最后只好派人到赵国请魏公子回去。魏公子怕魏王还在生他的气，就警告门下人说：“谁要是敢为魏王的使者通报，我就处死他。”魏公子原来的门客们也都是背叛了魏国到赵国来的，所以也没人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去见魏公子说：“您之所以在赵国受尊重，能名扬诸侯，就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情况紧急而您不关心，万一秦兵攻破了大梁，铲平了魏国先王的宗庙，您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呢？”话还没有说完，魏公子的脸色突然大变，立即吩咐人收拾车马归救魏国。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¹⁾，走蒙骜⁽²⁾。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⁴⁾，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注释】

(1)公子率五国之兵：按，杨宽曰：“是时‘天下合纵’，以赵、楚、魏三国为主谋，信陵君因窃符救赵破秦而颇具威名，因而被推为五国联军之统帅。”五国指魏、韩、赵、楚、燕。河外：即今河南荥阳、郑州、原阳等当时黄河以南的地区。

(2)走蒙骜：十年前邯郸解围之战，使秦遭到前所未有的惨败，故此时信陵君再度统率合纵之师进击，屡建战功之秦将蒙骜未敢抵抗，即败而解去。蒙骜，秦将，时为秦国上卿。

(3)函谷关：秦国东境的关塞，旧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4)公子皆名之：古代召集许多人集体著书，以召集者的名字命名，是常有的事，不能以今天的观点视为剽掠。

【译文】

魏王见到魏公子，兄弟俩相对流泪，魏王把上将军的大印给了魏公子，魏公子于是统帅了魏国的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魏公子派人把秦国进攻的消息通告给了各国诸侯。各国诸侯听说是魏公子统帅魏国军队，都派人领兵来救魏国。魏公子率领着东方五国的军队在黄河以南大破秦军，秦国的大将蒙骜大败而逃。东方的军队乘胜追击秦军到了函谷关下，堵住了秦兵，秦兵再也不敢出来了。这时候，魏公子威震天下。各国的宾客们进献有关兵法的文章，魏公子把它们加以整理，最后以自己的名字给这部书命名，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¹⁾。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注释】

(1)竟病酒而卒：按，信陵君悲观失望而至于近乎自戕而死的结局，揭露了魏王的猜忌残忍。

【译文】

秦王把魏公子看成了心腹之患，于是就拿出了黄金万斤到魏国进行反间活动，他们找到了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魏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十年，如今当了魏国的统帅，其他各个国家的将领也都在他的统领之下，各个国家只知道魏国有个魏公子，不知道还有魏王。而公子也想趁此机会南面为王，各国诸侯畏惧公子的威名，也正准备一起拥立他。”秦国又好几次派人来行反间，假装不知实情地来庆贺魏公子作了魏王。魏王每天都听到对魏公子的毁谤，渐渐地也就不能不信了，最后终于派人接管了魏公子的兵权。魏公子知道这第二次被毁弃之后再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了，于是就告称有病不再上朝，和宾客们通宵达旦地饮酒，以酒浇愁，还沉沦于女色之中。他这样一连四年醉生梦死，最后中酒毒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死了。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¹⁾。

【注释】

(1)屠大梁：据《秦始皇本纪》，前225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唐顺之曰：“以魏亡系《信陵传》，见信陵系国之存亡。”

【译文】

秦国听说魏公子已死，立即派蒙骛攻打魏国，攻下了二十座城，设置为直属秦国的东郡。之后又慢慢地蚕食魏国领土，到魏公子死后十八年，秦国俘虏了魏王，血洗了魏国的国都大梁。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¹⁾，不耻下交。有以也⁽²⁾，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注释】

(1)接：交结。

(2)有以：有原因。

【译文】

太史公说：我曾到过大梁古城，去打听人们所说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六国时有很多贵公子好养士，但信陵君访求山林隐者，真是真心实意，不以结交下等人为耻辱。信陵君名满天下，这就是有原因的啊；高祖每次经过大梁都要去祭祀，还派专人按时祭祀他，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淮阴侯列传

《淮阴侯列传》记述了秦汉时期最杰出的军事家韩信的一生。作品的特点是两条主线并行，一条是韩信战必胜、攻必取的用兵谋略及其所取得的辉煌战果，展现了他出神入化的军事才能；另一条是刘邦对韩信的忌惮与迫害，一次次地夺其精兵，夺其封地，最后以“谋反”罪名将其族灭。对于前者，司马迁是倾心歌颂。他详细描写了韩信以木罂缶从夏阳渡河，奔袭安邑的破魏之战、设背水阵大破赵军的井陉之战、囊沙破齐楚联军的潍水之战等战役，皆是因地制宜，出其不意地一举全歼敌人，表现了韩信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而最能表现韩信不仅是军事指挥家，更是出色的军事战略家的是他登坛拜将时的一大段精彩言论，前人曾予以高度评价，甚至比之为诸葛亮的初说刘备，足见其胸中的韬略与才智。对于后者，司马迁同情韩信，为一代将星的过早陨落而悲叹，他更对以刘邦为首的汉代专制集团极其愤慨。汉初刘邦以“谋反”罪集中处理了一批功臣，韩信是第一个，是做成的铁案，司马迁却在《淮阴侯列传》里通过一系列的记叙，如韩信在破赵定齐，其势已出于刘邦、项羽之上时，拒绝了武涉与蒯通三分天下、鼎足而居的劝诱，发誓忠于刘邦，“虽死不易”；他在最不适宜的时候劝陈豨造反；在被杀时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言，乃为儿女子所诈”，后悔当初没反等，都是在暗暗地为韩信辨冤。

但是韩信的被杀也有必然性。韩信热衷于裂土封王，这与项羽那种分封诸侯、甘为盟主的思想如出一辙，无疑是刘邦建立集权国家的一大障碍。更让刘邦不能容忍的是，韩信为了达到封王的目的公然与刘邦讨价还价，甚至不惜坐视刘邦惨败于项羽。韩信又恃才自负，不仅羞与绛、灌为伍，即刘邦也不放在眼里。这些再加上功高震主，促使刘邦最终下决心杀了韩信。

在这里我们主要选择了忍辱胯下、井陉之战、潍水之战、武涉劝反、陈县被擒、劝反陈豨、钟室被杀等韩信生平主要事迹。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¹⁾，不得推择为吏⁽²⁾，又不能治生商贾⁽³⁾，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⁴⁾。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注释】

(1)无行：放纵不检点。

(2)推择为吏：战国以来，乡官有向国家推举本乡人才使之为吏的制度。

(3)治生：经营家业，谋生计。

(4)晨炊蓐（rù）食：早做饭，人在床上就把饭吃了。蓐，草席，草垫子。

【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起先是老百姓的时候，生活贫穷行为放纵，既不能被推举做官吏，又不能做买卖谋生计，经常到别人家去蹭吃蹭喝，很多人都厌烦他。他曾到下乡的南昌亭长家里蹭饭吃，一连蹭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于是她每天早晨早早做饭，人们还没起床，她家里已经吃完饭了。等到正常的吃饭时间韩信到了，她就不再给他做饭吃。韩信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非常生气，再也不去了。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¹⁾：“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²⁾，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³⁾！”

【注释】

(1)漂：指漂洗棉絮。

(2)自食（sì）：自己养活自己。食，供养，喂养。

(3)“吾哀王孙”二句：按，漂母给韩信饭吃，只是可怜他，并不是看出他有才能，所以认为他的“重报”之语是说大话，因而生气。王孙，犹言“公子”。

【译文】

有一天，韩信在城外钓鱼，河边上有一些老太太在洗棉絮，有一位老太太看出韩信很饿，就把自己的饭分给韩信吃，直到洗完棉絮的几十天都是这样。韩信很高兴，对那位老太太说：“我日后一定要重重地报答你。”老太太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¹⁾，好带刀剑，中情怯耳⁽²⁾。”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³⁾。”于是信孰视之⁽⁴⁾，俯出袴下，蒲伏⁽⁵⁾。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注释】

(1)若：你。

(2)中情：内心，骨子里。

(3)袴：通“胯”。

(4)孰视：盯着他看了半天。孰，同“熟”。姚苎田曰：“一片沉毅在‘孰视’二字，非复向日为一饥一饱轻喜轻怒故态矣。”

(5)蒲伏：犹“匍匐”，爬行。

【译文】

淮阴县市场上有个卖肉的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看上去又高又壮，喜欢带刀佩剑的，其实你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于是当众侮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捅我一刀；你要是怕死，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韩信盯着他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趴在地上，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整个市场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怯懦。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¹⁾，居戏下⁽²⁾，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³⁾。数以策干项羽⁽⁴⁾，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⁵⁾，上未之奇也。

【注释】

(1)杖剑：持剑。言除一剑外，再无其他进见之资。

(2)戏（huī）下：即麾下，部下。戏，通“麾”，大将的指挥旗。

(3)郎中：帝王的侍从人员。

(4)干：求见，进说。

(5)亡楚归汉：时间大约在汉元年（前206）四月，刘邦正由关中去南郑的途中。亡，潜逃，逃离。

【译文】

等到项梁起兵反秦来到淮北时，韩信杖剑从军，做了项梁的部下，但默默无闻。后来项梁兵败身死，韩信又归项羽统辖，项羽让他做了侍从。他多次给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未采用。后来当刘邦被封为汉王，率领部下入蜀时，韩信遂离开项羽投奔了刘邦，但刘邦并未发现他有什么奇特的才能。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¹⁾，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²⁾。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³⁾，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⁴⁾。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⁵⁾；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⁶⁾。”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⁷⁾。”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⁸⁾。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⁹⁾，具礼⁽¹⁰⁾，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注释】

(1)行：或读为háng，“诸将行”，即“诸将辈”。或读为xíng，“行道”，即行进之中。

(2)“何闻信亡”三句：凌稚隆引董份曰：“何屡言信而不用，虽何不能为力，故予尝疑信亡，何之谋也。信亡而身追之，要为奇以耸动上耳。”

(3)谒：拜见，参见。

(4)国士：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5)无所事信：没有必要任用韩信。无所事，即用不着。事，用。

(6)顾：相当于今之“就在于”、“关键在于”。

(7)吾为公以为将：按，可见刘邦之勉强。欲用韩信为将，并不因其才，而是给萧何面子。

(8)拜：此处即指任命。古时君王任命将相要举行仪式以表示对将相的尊敬，故曰“拜”。

(9)坛场：古代设坛举行大典的场所。筑土高出地面曰“坛”，除地曰“场”。

(10)具礼：备礼，安排仪式。

【译文】

韩信与萧何谈了几次话，萧何很赏识他。在刘邦他们去往南郑的路上，有几十个将领逃亡了，韩信见萧何等人已经向刘邦多次推荐，而刘邦总是不肯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亡，来不及向刘邦报告，立刻亲自去追他。这时有人禀报刘邦说：“丞相萧何跑了。”刘邦勃然大怒，痛心得如同失去了左右手一般。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刘邦，刘邦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也跑了？”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刘邦又骂道：“逃跑的将军有几十个了，你都没追；现在说去追韩信，一定是骗人！”萧何说：“别的那些将军都容易得到。至于韩信，他是独一无二的最优秀的人才。您要是打算永远做个汉王，那就用不着韩信；您要是想出去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人能跟您共谋大事。关键就看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了。”刘邦说：“我当然也想向东争天下，怎么能一辈子憋屈地待在这儿呢？”萧何说：“您既然决心一定要东出争天下，那么，您要是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为您效力；您要是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要逃跑的。”刘邦说；“我看你的面子上，就让他做个将军。”萧何说：“即便做将军，韩信也肯定不会留下来。”刘邦说：“那我让他做大将。”萧何说：“那太好了。”于是刘邦立即就想让人去把韩信叫来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您一向待人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就像招呼个小孩子似的，这正是韩信要离开您的原因。您要是真想任命他，就该选个好日子，沐浴斋戒，在广场上修起坛台，举行隆重的仪式，那才行呢。”刘邦同意照办。将领们都暗自高兴，人人心想这回被任命的大将一定是自己。等到正式任命的时候一看，原来是韩信，全军都大吃一惊。

信拜礼毕，上坐⁽¹⁾。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²⁾，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³⁾：“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叱咤⁽⁴⁾，千人皆废⁽⁵⁾，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⁶⁾，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⁷⁾，忍不能予⁽⁸⁾，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⁹⁾，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¹⁰⁾，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¹¹⁾，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¹²⁾，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¹³⁾，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¹⁴⁾，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¹⁵⁾，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¹⁶⁾，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¹⁷⁾，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¹⁸⁾。”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注释】

(1)上坐：谓韩信被刘邦推居于上位。

(2)东乡争权天下：去东方争夺号令天下之权。乡，同“向”，去，前往。

(3)贺：嘉许，称赞。称赞刘邦有这种自知之明。这是以下整段议论的基础。

(4)喑叱咤（yīnwùchìchà）：怒喝声。

(5)废：即今之所谓“软瘫”。

(6)呕呕（xǔ）：语气温和的样子。

(7)刓：磨去棱角。

(8)忍：吝啬，舍不得。

(9)有背义帝之约：指不按“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办事。有，同“又”。

(10)迁逐义帝置江南：项羽分封诸侯后，自称西楚霸王，尊怀王为徒有其名的“义帝”，使之迁居长沙郴县。

(11)义兵：指刘邦现有的全部士卒。思东归之士：指家在沛县周围，最早跟从刘邦反秦、如今一心要打回老家去的那些老兵。

(12)三秦王：指章邯、董翳、司马欣。三人皆秦将，钜鹿之战后降项羽。项羽入关后，封章邯为雍王，董翳为翟王，司马欣为塞王。三国皆在故秦地，故称三人为“三秦王”。

(13)杀亡：指战死的和逃散的。

(14)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钜鹿之战后，项羽等裹胁着二十余万投降的秦兵进军关中，行至新安（今河南渑池城东），听到这些降兵有忧虑之言，遂一夜之间将他们全部活埋。事在汉元年（前206）十一月，见《项羽本纪》。

(15)大王之入武关：指刘邦占领关中地区。武关，在今陕西丹凤东南，是河南南部进入关中地区的重要通道。

(16)法三章：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17)失职：没有得到应得的职位，即没有得为关中王。

(18)三秦可传檄而定：按，韩信分析项羽的弱点，以及预见刘项未来的斗争形势，皆至为明晰，唯其所谓“以天下城邑封功臣”语，则见其政治理想之落后，确有取死之道。传檄而定，谓用不着使用兵戈。檄，文体名。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的文书。

【译文】

封拜大将的仪式结束后，韩信被请入上座。刘邦说：“萧丞相多次提起您的大才，您认为我该怎么办呢？”韩信先是逊谢，随即问刘邦：“大王如今出兵东向争夺天下，您的对手不是项羽吗？”刘邦说：“是的。”韩信又说：“大王您自己估计您的勇猛、仁德，以及您军队的强盛，能比得过项羽吗？”刘邦沉默了半天，说：“比不上他。”韩信起身向刘邦拜了两拜称赞他的自知之明说：“我也觉得您比不上他。可是我曾经在他手下做事，请让我来说说项羽的为人。项羽大吼一声，可以把上千人吓得瘫在地上，可是他不能任用有才干的人，这样他就不过只有匹夫之勇。项羽待人恭敬有礼，仁爱慈祥，说起话来和和气气，有人生了病，他能含着眼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可是等到人家立了功，该封官颁赏了，他却能把印拿在手里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发出去，这样，他那所谓的‘仁爱’不过是妇人之仁。项羽虽然做了霸主，所有诸侯都对他俯首称臣，可是他不建都在关中，而建都在彭城。他又违背了当初义帝宣布的谁先入关谁做关中王的规定，还把他的亲信都封了王，因此各路诸侯都心怀不满。诸侯们看到项羽把义帝赶到了江南，也都学着样赶走自己过去的国君而占据了好地方称王了。项羽军队所到之处，杀人放火，留不下一个完整的地方，天下人为此怨声载道，老百姓谁也不亲附他，现在只不过是被他暂时的强大所控制罢了。项羽现在虽然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他已经丧尽了人心。所以说他的强盛是很容易变弱的。现在您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是勇敢善战的人，您就大胆信任使用，那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只要打下了城邑，您就把它封给您的有功之臣，那还有什么人不对您忠心归附！您再以那些来自沛县一带的老兵为中坚、为前锋，让你现有的全部人马跟在后面一起东进，那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被打垮！现在被项羽封立在关中的三个诸侯王当初都是秦朝的将领，他们统率关中的子弟好几年，为他们而战死的和逃亡的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又欺骗这些士兵投降了项羽，结果走到新安时，项羽竟把这二十多万降兵全都活埋了，就留下了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人，现在秦地的父老们对这三个人简直恨之入骨。如今项羽仗着他的武力硬是把这三人封了王，秦地的百姓其实根本没人爱戴他们。而大王您当初进入武关以后，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酷法，给秦地百姓们定的法律只有三条，秦地的百姓没有不乐意让您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们的事先约定，大王您也应该在关中称王，关中的百姓们也都知道。后来您被项羽剥夺权利，排挤到汉中，秦地的百姓们没有一个不对此愤慨不平。现在如果您举兵东下，三秦地区只要发上一个通告，不用打仗就可以回到您手中。”刘邦听了大喜，感到自己今天才真正地认识韩信实在是太晚了。于是就按照韩信的谋划，部署各位将领的进攻目标。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¹⁾，定三秦⁽²⁾。

【注释】

(1)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刘邦出汉中与项羽争天下，从总的方向说是“东出”，但从第一步的翻秦岭、出陈仓而言，却不能说是“东出”，只能说是“北出”，因陈仓县治在今陕西宝鸡东，是在南郑的正北方。

(2)定三秦：到是年八月，除章邯尚困守穷城外，其余三秦的广大地区皆已属汉。

【译文】

汉高祖元年八月，刘邦从陈仓小路东出，很快地收复了三秦。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¹⁾。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²⁾，虏魏王，禽夏说⁽³⁾，新喋血阏与⁽⁴⁾，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⁵⁾，师不宿饱⁽⁶⁾。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⁷⁾，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⁸⁾，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⁹⁾，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¹⁰⁾。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注释】

(1)欲东下井陉（xíng）击赵：这是汉三年（前204）之事。井陉，即井陉口，太行山的险隘之一，是山西与河北之间的交通要道，在今河北井陉西北。

(2)涉西河：指汉二年（前205）八月，韩信以木罂缶从夏阳渡过黄河。西河，此指山西南部与陕西交界处的黄河。

(3)禽夏说：指汉二年（前205）闰九月，韩信击溃了代国的军队，在阏与活捉了代国的丞相夏说。

(4)喋血：形容杀人流血很多。喋，同“蹀”，践。阏与：秦县名，县治即今山西和顺。

(5)樵：打柴。苏：取草。爨（cuàn）：烧火做饭。

(6)宿饱：常饱。

(7)方轨：两车并行。方，双舟并行，引申为“并”的意思。

(8)深沟高垒：泛指加强防御工事。

(9)“成安君”三句：《张耳陈馀列传》云陈馀好儒术，此云“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盖亦宋襄公“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之流类。

(10)“今韩信兵”二句：韩信破魏破代后有多少军队，史无明文；刘邦又助之三万人，总数应不少于五六万。陈馀以为“不过数千”，实过于轻敌。然与陈馀之二十万相较仍少很多。

【译文】

韩信与张耳率领着几万人，准备东出井陉口进攻赵国。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来进攻，就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准备迎击。广武君李左车对陈馀说：“听说汉将韩信前已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豹，又活捉了代相夏说，在阏与血战大捷，现又有张耳辅助，准备攻下我们赵国，这是远离本土乘胜进攻的势头，其锋芒锐不可当。但我还听说，靠远道送粮食，士兵就会挨饿，该做饭了现打柴，军队常常吃不饱。如今这井陉小道，窄得两辆车不能并行，人马都不能排成行列，韩信的军队到这里要走几百里，他的粮饷一定在后面。请您拨给我三万人，我抄小路去截断他们的粮道；您在正面只管加固防御工事，坚守营盘不与他们开战。叫他们往前求战不得，往后又退不回去，我的奇兵断了他们粮饷挡在后面，他们在旷野上又弄不到任何吃的东西，不出十天，韩信和张耳的人头就可以送到您的面前。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不然，我们就要被他们两个擒获了。”陈馀是个儒生，总说仁义之师绝不用阴谋诡计，这时就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如果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可以去包围他们；如果是敌人的一倍，就可以同他们决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他们又经过了千里跋涉前来攻打我们，已经是疲惫已极了。如今这样的敌人我们还避而不打，以后再遇到更强的敌人，我们还能打吗！再说其他诸侯也都会说我们怯懦无能，就会随便来欺负我们了。”于是他不考虑李左车的作战方案，李左车的方案没被采纳。

韩信使人间视⁽¹⁾，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²⁾，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³⁾，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⁴⁾，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⁵⁾，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⁶⁾。赵军望见而大笑⁽⁷⁾。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⁸⁾，鼓行出井陉口⁽⁹⁾，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¹⁰⁾，复疾战。赵军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¹¹⁾。

【注释】

(1)间视：暗中侦察。

(2)传发：传令出发。

(3)从间道萆（bì）山：从小路上山，隐蔽到临近赵营的山上。萆，通“蔽”，隐蔽。

(4)裨（pí）将：副将，主将的副官、助手之类。飧（sūn）：简单的饭食。

(5)前行：先头部队。

(6)背水陈：背靠着河水列阵。陈，同“阵”。

(7)赵军望见而大笑：背水阵为绝地，陈馀知兵法，故赵军笑之。

(8)建大将之旗鼓：竖起将旗，架起战鼓。

(9)鼓行出井陉口：按，这样做都是为了吸引赵军出击。鼓行，擂鼓高歌而行。

(10)开入之：让开通道，让岸上的士兵退入水上之阵。

(11)“斩成安君泜（chí）水上”二句：按，井陉之战是刘邦、项羽间争雄的一次关键性战役。刘邦军在这次战役中破魏、灭赵、降燕，一方面使刘邦在北和西北两个方面对项羽军形成了战略包围的有利态势，解除了自己在主战场对楚作战的侧面威胁；另一方面使刘邦军可以获得燕、赵等地大量人力、物力资源，对补充和加强主战场的战斗力起着巨大的作用。泜水，在井陉东南近二百里。禽赵王歇，《张耳陈馀列传》于此作“追杀赵王歇襄国”。襄国即今河北邢台，在当时的泜水以南百余里。

【译文】

韩信先已派人刺探，他们了解到李左车的计策没被采用，回来向韩信报告，韩信大喜，于是才敢率军长驱而下。当他们走到离井径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传令停下来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命令全军整装，韩信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让他们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在山上，监视赵军。韩信叮嘱他们：“赵军见到我军败退，一定会倾巢而出来追我们，你们要迅速奔入赵营，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随后又让他的副将传令全军随便吃点东西，说：“等今天打败了赵军以后再正式用餐！”将领们都不相信，敷衍着说：“好吧。”韩信对身边的军吏说：“赵军已抢先占领了有利的地势修筑了营垒，他们在没有见到我们大将的仪仗旗号之前，不会攻击我们的先头部队，怕我们的大部队看见艰险会撤回去。”于是韩信先派一万人出了井陉口，而且过了河，在河东列了个背水阵。赵军一看都哈哈大笑。到了清晨，韩信竖起将旗，架起战鼓，一路敲着鼓出了井陉口，赵军于是打开营门迎击，两军大战了很久。后来韩信、张耳假装失败扔下了大将旗鼓，逃到船上去了。船上的军队闪开一条路让岸上的士兵上船后，又继续与赵军激战。这时赵军一见汉军败了，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想要捉拿韩信、张耳。韩信、张耳的军队退到了船上之后，回师与赵军死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这时韩信事先派出的那两千轻骑兵，一看到赵军倾巢而出抢夺战利品时，就立即奔入了赵军营垒，拔掉了赵军的旗帜，插上了汉军的两千面红旗。等到赵军不能取胜，抓不到韩信等，想要回营时，只见自己营垒上都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抓获了赵王以及他所有的将领了，军心顿时大乱，兵士们四散奔逃，即使有赵将督战，杀死逃兵来拦阻，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汉军内外夹击，大破赵军，陈馀败逃，被杀死在泜水上，赵王歇被活捉。

诸将效首虏⁽¹⁾，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²⁾，前左水泽⁽³⁾，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⁴⁾？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⁵⁾，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⁶⁾，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⁷⁾，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⁸⁾！”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注释】

(1)效首虏：交验自己所斩获的人头与所捉的俘虏，即向统帅禀报自己的功绩。效，呈交，使主管者验收。

(2)右倍：谓右倚背靠。倍，同“背”。

(3)左：同“佐”，辅助。

(4)“陷之死地”二句：《孙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又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5)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意谓韩信率领的军队并不是自己的老部下。按，韩信下魏破代，刘邦每战后“辄使人收其精兵”，所以韩信的军队总是刚招募来的新兵。拊循，安抚，抚慰。此指训练，调度。士大夫，指部下将士。

(6)市人：集市上的人，以喻彼此间素不相知，毫无关系。

(7)今：若，假如。

(8)宁尚：都是表示反问的语词，重叠使用，以加强语气。

【译文】

将领们向韩信呈献了首级俘虏，祝贺胜利完毕，问韩信说：“兵法上讲，布阵之法是右面和背后靠着山，前面傍着水，可是今天您却让我们背靠河水布阵，还说让我们打败了赵军再吃饭，我们当时都不服。可是最后竟然打胜了，这叫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战术兵法上就有，只是各位没注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要把士兵置于死地让他们死里求生，要把士兵置于绝境让他们绝处求存’么？而且我原来也没法对部下施与任何恩情，这就叫做‘驱赶集市上的人去作战’，势必将他们置于绝境，让他们人自为战；如果把他们放在一个还有退路的地方，他们一定都会逃跑，那我还能指望他们为我作战吗？”将领们都折服说：“对。这不是我们能考虑到的。”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¹⁾，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²⁾。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走入成皋⁽³⁾，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⁴⁾，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⁵⁾，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⁶⁾，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注释】

(1)奇兵：此指非主力部队，其他军队。

(2)发兵诣汉：派出一部分军队支援刘邦荥阳的主战场。

(3)汉王走入成皋：指刘邦从被项羽围困的荥阳城中突围出来，重新占领成皋。成皋，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西北的大邳山上。当时荥阳、成皋为刘邦与项羽的拉锯地带。

(4)东渡河：实际是北渡黄河向东北行。

(5)卧内：内室。

(6)拜韩信为相国：按，韩信前已为“左丞相”，此“相国”乃为刘邦之相国，但与前之“左丞相”相同，仍仅为虚衔。

【译文】

在这期间，项羽曾经多次派小部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一方面往来救援那些被攻击的地方，顺便稳定了赵国此前尚未稳定的地方，同时调拨军队去援助刘邦。当时楚军正把刘邦紧紧包围在荥阳，刘邦只好突围进入成皋，楚军立刻又把成皋包围了起来。这年六月，刘邦又逃出了成皋，向东渡过黄河，他和滕公夏侯婴两个人来到了韩信、张耳驻军的脩武。他们到后就不露声色地住在旅馆里。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自称刘邦的使者，奔入了韩信、张耳的军营。当时韩信、张耳尚未起床，刘邦进入他们的卧室收缴了将印、兵符，随后召集众将，重新进行了部署。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刘邦来了，大吃一惊。刘邦夺取了他们的军权后，命令张耳镇守赵地，派韩信以相国的虚衔，在赵国组织新兵，向东进击齐国。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¹⁾，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²⁾，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³⁾，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⁴⁾，遂至临菑⁽⁵⁾。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⁶⁾，乃亨之⁽⁷⁾，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注释】

(1)平原：秦县名，县内当时有黄河渡口，在今山东平原西南，其西侧即当时之古黄河，这一带临近齐国的西部边境。

(2)郦食其（yìjī）：刘邦的说客、谋士，奉命往说齐王田广归顺。下：降，归顺。

(3)范阳：秦县名，今山东梁山西北。此地属于齐，故下文亦称之为齐人。蒯通：本名蒯彻，因避武帝讳，故汉人皆称之为蒯通。说信：蒯通认为汉使郦食其劝降齐国，并未令韩信停止进军；而且郦食其只凭言谈即一举拿下齐国，韩信带着几万人马用了几年才攻下赵国，功劳不如郦生，因此必须进兵。

(4)历下：即今山东济南，距平原津一百五十里。

(5)遂至临菑：按，韩信一定要立下齐之功而不顾郦食其的死活，一是因郦生不是他所派遣，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作齐王。

(6)卖：哄，欺骗。

(7)亨：同“烹”，用开水煮人。

【译文】

韩信领兵东进，还没有到达平原的黄河渡口，听说刘邦已经派郦食其劝降了齐国，韩信准备停止前进。范阳县的辩士蒯通游说韩信，韩信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就听从他的建议，挥师渡过了黄河。当时齐国已经接受了郦食其的劝降，就留下郦食其摆酒痛饮，完全解除了对汉军的防卫。韩信突然袭击了齐国驻扎在历下的军队，一直打到了齐国的国都临淄。齐王田广以为郦食其欺骗自己，于是烹了郦食其，而后东逃高密，派人向项羽求救。韩信占领了临淄，随即又率军东追田广，追到高密城西。这时项羽已经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前来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与信夹潍水陈⁽¹⁾。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²⁾，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³⁾。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注释】

(1)夹潍水陈：潍水流经当时的高密城西，韩信军在潍水西，齐、楚联军在潍水东。

(2)壅水上流：为使夹水阵处河水变浅，诱敌入水来追。

(3)齐王广亡去：据《田儋列传》、《秦楚之际月表》皆云田广于此役中被杀，而《高祖本纪》与《淮阴侯列传》则云“亡去”，疑前者近是，或此役亡去，亦旋即被捕杀。

【译文】

齐王田广和楚国龙且的军队会合一起，与韩信在潍水两岸布好了阵势。韩信连夜令人做了一万多条大口袋，装满沙土，堵住了潍水的上游，然后率军渡潍水，军队刚过去一半，前军就开始进攻龙且，两军对战不久，韩信假装打不过，纷纷后退。龙且一见大喜，说：“我早就知道韩信怯懦。”于是挥师渡河追击韩信。这时韩信派人在上游扒开了堵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大部分军队已经渡过了潍水无法返回，韩信立刻回击，过了河的楚军被全歼，龙且也被杀死。潍水东岸未渡河的楚军也四散奔逃，齐王田广逃跑了。韩信追击败军直到城阳，把剩下的楚军全部俘获。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¹⁾。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²⁾。”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⁴⁾，征其兵击楚。

【注释】

(1)遂皆降平齐：按，汉军由于在潍水打败楚将龙且与齐王的联军，进一步从北与东北面对项羽形成了战略包围，直接威胁项羽大本营彭城的侧背安全。另外，鲁南和淮河南北地区一向为项羽军的粮食供应基地，三齐为韩信所占，淮河南北也朝不保夕，严重地破坏和威胁着项羽军的后方供应。

(2)愿为假王便：按，请为“假王”，乃韩信故作恭顺之词，其实在其为张耳请封赵王之时即已看准了齐国，而且在破齐后也已经自立为齐王了。司马迁同情韩信，于本传故意写得较模糊。假，权摄其职，犹今之所谓“代理”。

(3)“当是时”二句：据《高祖本纪》，刘邦在汜水上击破曹咎军，围锺离眜于荥阳东，才述韩信请为假王事，是汉军方利，离围荥阳时已久。此传与之相反。

(4)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韩信称齐王，在汉四年（前203）二月。按，从此事可见刘邦早已确定了要像秦朝那样建立专制国家，而不情愿分封。韩信的思想与刘邦相去甚远，在这里已埋下了日后被杀的祸根。

【译文】

汉高祖四年，齐国所有的地方都已经投降平定了。韩信派人向刘邦请示说：“齐国是诡诈多变、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南面又紧挨着楚国，如果不立一个临时的齐王来镇守它，它的局势就难以稳定。希望能让我暂时代理齐王便宜从事。”这个时候，项羽正把刘邦紧紧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来到后，刘邦一看韩信的来信，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儿，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倒要自己称王！”张良、陈平赶紧暗中一踩刘邦的脚，又凑到他耳边说：“我们现在正处于不利的境地，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为自己守好齐国。不然，就要出大事了。”刘邦自己也已醒悟过来，就又接着话茬儿骂道：“大丈夫打下了一个国家，就要做真王，为什么还要临时代理！”于是派张良前往齐国立韩信为齐王，同时又征调韩信的全部人马来攻击楚国。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¹⁾。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²⁾。且汉王不可必⁽³⁾，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⁴⁾，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⁵⁾，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⁶⁾，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注释】

(1)戮力：并力，合力。

(2)不知厌足：不会满足。厌，同“餍”，饱，与“足”意同。

(3)不可必：不能确信。必，信赖。

(4)须臾：片刻，这里用如动词，意即多活了一会儿。

(5)右投：向右一投足，指帮助刘邦。人面南而立，右在西，左在东。

(6)自必于汉：意即把赌注都下在刘邦一方。必，坚持，坚决。

【译文】

由于龙且的阵亡，项羽害怕了，于是派盱眙人武涉前去劝说齐王韩信道：“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太久了，所以大家联合起来把它推翻了。秦朝被推翻以后，项王评功论赏，分割土地，封立各路诸侯为王，使得大家可以解兵休息。可是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入他人的分地，掠夺别国的疆土，灭掉关中的三个国家后，又率兵出关，集合了各国的军队来攻打楚国，他的意思是不完全吞并整个天下他不会罢休的，他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啊。而且汉王这个人极不可信，他好几次落在项王手中，项王每次都是可怜他，把他放了。然而他一旦脱身，就立即背弃盟约，调转头来打项王，他就是这样的不可亲近信任。现在您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用尽全力打仗，但最后您还是要被他收拾的。您之所以能被留到今天，就是因为项王现在还在。如今项王、汉王两个人的胜负，全操在您的手心里。您往右靠，刘邦就能胜，您往左靠，项王就能胜。项王今天如果被消灭，那么下一个就是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离开刘邦与项王联合，三分天下，独立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良机，坚持为刘邦打项王，聪明人难道能像这个样子吗！”韩信委婉地拒绝说：“当初我事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充当侍卫的郎中，我的话不被听用，我的计谋不被采纳，所以我才离开项王投奔了汉王。汉王授给了我上将军的大印，让我统领几万人马，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分出自己的饭食给我吃，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今天才能成就这样的事业。人家对我这样信任，我要是背叛人家，那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因此我到死也不会改变对汉王的忠心。请您把我的意思转告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译文】

武涉走后，齐国的辩士蒯通知道现在整个形势的关键在于韩信，因此想用惊人的设想来打动他，于是他以相面先生的口吻劝说韩信。韩信说：“您别再讲了，我得好好想想。”过了几天，蒯通又来劝说韩信。韩信仍然是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刘邦。他认为自己功劳大，刘邦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自己的齐国夺走，于是就拒绝了蒯通的劝告。蒯通见韩信不听自己的劝告，为了避祸，就只好装疯为巫师隐迹而去。

汉王之困固陵⁽¹⁾，用张良计⁽²⁾，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³⁾。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⁴⁾。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⁵⁾，都下邳。

【注释】

(1)汉王之困固陵：汉五年（前202）十月，刘邦与韩信、彭越等约定共击项羽，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至，汉军大败，只好固守。

(2)用张良计：为召诸将兵，张良建议：“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自为战。”

(3)垓下：在今安徽灵璧东南。垓下破楚，在汉五年十二月，韩信为汉军之最高统帅，此楚、汉大决战，乃韩信一生中最大事，本传似不应如此略而不提。

(4)高祖袭夺齐王军：按，此处再见刘邦对韩信的猜忌。刘邦此时此举，是由于看到韩信已无理由拥有重兵；韩信俯首听命，既是因为忠心，也是无可奈何。

(5)徙齐王信为楚王：韩信徙为楚王在汉五年正月，前在齐为王共十一个月。去齐之楚也是刘邦削弱韩信的手段。

【译文】

后来刘邦又在固陵被项羽打败，采用张良的计策，召韩信进兵，韩信遂带兵与刘邦会师于垓下。项羽刚被消灭，刘邦立即袭夺了韩信的兵权。汉高祖五年正月，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¹⁾。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²⁾。”

【注释】

(1)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按，韩信也有着睚眦必报、快意恩仇的性格，让辱己之人从此每天对自己跪拜听命，低声下气，更像一种“高级”的报复形式。中尉，汉初诸侯国掌管民政的官。

(2)“杀之无名”二句：与前文“孰视之”相照应。无名，无意义，无必要。

【译文】

韩信到楚国后，派人把当年给他饭吃的洗衣老妇找来，给了她千金重赏。也把下乡的南昌亭长找来，赏给他一百钱，说他：“你，是个小人，做好事不能做到底。”又把当年曾经侮辱他让他钻裤裆的那个青年找来，让他做了维持国都治安的中尉。韩信对左右的将领们说：“这人是个好汉。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毫无意义，我之所以隐忍着，就是为了成就今天的事业。”

项王亡将锺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¹⁾，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²⁾，陈兵出入。汉六年⁽³⁾，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⁴⁾，天子巡狩会诸侯⁽⁵⁾，南方有云梦⁽⁶⁾，发使告诸侯会陈⁽⁷⁾：“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⁸⁾，信欲发兵反⁽⁹⁾，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¹⁰⁾，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¹¹⁾。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洛阳⁽¹²⁾，赦信罪，以为淮阴侯⁽¹³⁾。

【注释】

(1)汉王怨眜：刘邦怨恨锺离眜的原因，各篇都无交代。以《项羽本纪》观之，刘邦大败于彭城时，楚方的重将是锺离眜，怨隙可能即结于此。

(2)行县邑：到自己下属的县邑巡行视察。

(3)汉六年：前201。刘邦于汉五年（前202）十二月灭项羽，二月已即皇帝位，此处不应再用汉王称谓与纪年。

(4)高帝以陈平计：陈平让刘邦假说南游云梦，召韩信会陈，趁机袭捕他，以下刘邦所行即依陈平之计。

(5)巡狩：古称天子每隔数年到各诸侯国巡视一次，那时各国诸侯也须到指定地点朝见天子。

(6)云梦：即云梦泽。

(7)陈：秦县名，亦郡名，当时为韩信楚国的西部边境。

(8)且至楚：谓即将到达陈县。

(9)信欲发兵反：此话没有来由，或史公故意如此写，以示韩信被袭之冤。

(10)若：你。媚：讨好。

(11)谒高祖于陈：按，韩信此行可鄙，亦复可怜，无论如何委曲求全亦无济于事。

(12)洛阳：刘邦建国初期的都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

(13)以为淮阴侯：既袭捕之，又赦以为淮阴侯，则罪名显属莫须有。

【译文】

项羽逃亡的部将锺离眜老家在伊庐，很早就与韩信有交情。项羽死后，锺离眜逃到了韩信这里。刘邦恨锺离眜，听说他在韩信处，就命令韩信逮捕他。韩信刚到楚国不久，每到下属各县视察时，总要带着—些军队作为警卫。汉高祖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要造反。刘邦听取了陈平的计策，派使者告诉诸侯，天子巡狩会合诸侯，南方有云梦泽，让各国的诸侯都到陈郡会合，说是：“我去视察云梦。”实际上是要借机袭捕韩信，而韩信毫不知情。刘邦快到楚国的边界了，韩信心中怀疑，想发兵抵抗，但想到自己没有任何罪过，想去见刘邦，又怕被刘邦抓起来。这时有人劝韩信说：“斩了锺离眜，去见皇上，皇上必然高兴，您也就没事儿了。”韩信找锺离眜谈到此事。锺离眜说：“刘邦之所以不敢打楚国，就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如果想抓了我去讨好刘邦，那么我今天死，你明天也就该跟着我死了。”于是他骂韩信说：“你真不是个厚道人！”说罢自刎而死。韩信带着锺离眜的人头，到陈郡进见刘邦。刘邦立即命令武士把韩信绑了起来，放在自己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所说的：‘兔子一死，猎狗也就要被煮了；飞鸟打完，良弓也就该收起来了；敌人一被消灭，功臣也就该被杀了。’现在天下已经太平，我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了！”刘邦说：“有人告你要造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等回到洛阳后，刘邦又赦免了韩信，把他降级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¹⁾。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²⁾，羞与绛、灌等列⁽³⁾。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⁴⁾，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⁵⁾，此乃信言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注释】

(1)不朝从：不朝见，不随从出行。

(2)鞅鞅：内心不平。

(3)绛、灌：绛，指绛侯周勃。灌，指颍阴侯灌婴。二人都是刘邦的元老功臣。等列：同一个级别，指皆封为侯。

(4)常：通“尝”，曾经。从容：自然，随便。能不（fǒu）：有能力与没能力。不，同“否”。

(5)“陛下不能将兵”二句：按，前言高帝只能将十万，而言自己多多益善，见韩信之自负，不自觉而出口。至高帝反问，其内心之懊怒已形于辞色时，韩信方猛然发觉失言，于是顺势改口，既平服高祖的忌心，亦掩饰自己的伤痛，然而这无疑又进一步加强了刘邦必杀韩信之心。

【译文】

韩信知道刘邦对自己的才能是既怕又恨的，因此常常借口生病不去朝见，也不随同刘邦出行。他因此心中充满怨恨，一天到晚闷闷不乐，更认为自己与周勃、灌婴等同在一个级别，简直是一种羞耻。有一次刘邦与韩信闲聊说到了开国将领们的能力，各自能统率多少人马，刘邦问：“像我能统率多少人马呢？”韩信说：“您最多能统率十万。”刘邦问：“那么你呢？”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刘邦笑了一下说：“既然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活捉了呢？”韩信说：“陛下您虽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您活捉的原因啊。而且您就是那种上帝安排的胜利者，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陈豨拜为钜鹿守⁽¹⁾，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²⁾，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³⁾；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⁴⁾。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⁵⁾。”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⁶⁾。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⁷⁾，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⁸⁾，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⁹⁾，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¹⁰⁾。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¹¹⁾，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注释】

(1)陈豨拜为钜鹿守：陈豨未尝任钜鹿守，只是以代相国监赵、代边兵。

(2)挈（qiè）：拉。

(3)天下精兵处：需要驻扎精兵的要害之地。

(4)信幸：受信任，受宠幸。

(5)天下可图也：按，陈豨从无反意，韩信因其来辞突然教之反，情事不合，应是司马迁为韩信鸣冤故意这样写。

(6)陈豨果反：陈豨之反是由于招致众多宾客，周昌心疑而上告，与韩信无关。

(7)赦诸官徒奴：释放各衙署所拘管的苦役和官奴。陈直曰：“西汉官署中多有徒奴，如武帝时司隶校尉有徒千二百人，《汉旧仪》记载太官、汤官各有奴婢三千人是也。”

(8)上变：上书告发非常之事。变，也称“变事”，告发谋反的书信。

(9)党：同“傥”，倘若，万一。

(10)斩之长乐钟室：韩信被杀，在高祖十一年（前196）正月，韩信为淮阴侯共六年。长乐钟室，长乐宫中悬挂钟磬的宫室。长乐宫是刘邦迁都长安后接见群臣与朝会诸侯的政治活动中心。

(11)“吾悔不用”二句：按，此欲明其此前从无反心。儿女子，犹言“老娘们、小孩子”，指吕后与刘邦的太子刘盈。

【译文】

陈豨被任命为代相，要去统领赵、代两国的边兵，来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打发开左右的随从，在院子里散步，仰天长叹道：“可以和你说说机密话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陈豨说：“我绝对听您的吩咐。”韩信说：“你将要去驻守的地方，是驻扎着最精锐部队的要地，而你，又是皇帝的亲信。要是有人告你造反，第一次皇帝是决不会相信的；第二次，皇帝才会起疑心；第三次，皇帝肯定会发怒，会亲自率兵去讨伐你。到那时，我在京城起兵，做你的内应，那时天下就是我们的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对他深信不疑，于是说：“一定照你的话做！”汉高祖十年，陈豨真的造反了。刘邦亲自率兵前去讨伐，韩信借口生病没有随同前去。他暗中派人给陈豨传送消息说：“尽管发兵造反，我从里边帮你。”于是韩信与家臣们谋划要在夜里假传圣旨，释放在各个官署里作苦役的奴隶、罪犯，准备把他们武装起来袭击吕后和皇太子。一切都部署好了，单等陈豨那方面的消息。这时韩信家的一个门客因为犯罪被韩信关了起来，要杀了他。这个门客的弟弟就上书向吕后告发了韩信要造反的种种计划。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怕他万一不肯来就难办了，于是就和萧何商量好，派人假装是从刘邦那儿来，诈称陈豨已被俘获处死了，让列侯百官们都入朝祝贺。萧何亲自来骗韩信说：“即便你有病，也还是硬撑着进宫去祝贺吧。”韩信一进长乐宫，吕后立刻命令武士把韩信捆了起来，在钟室把他杀了。韩信临死前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蒯通的劝告，今天竟被个老娘们所骗，莫非这也是天意吗？”接着吕后又把韩信的三族通通杀光了。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¹⁾，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²⁾，不伐己功⁽³⁾，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⁴⁾，后世血食矣⁽⁵⁾。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⁶⁾！

【注释】

(1)行营：寻找，谋求。

(2)学道谦让：指学习道家的谦退不争。

(3)伐：骄傲自夸。

(4)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他在汉朝的功勋就差不多可以和古代的周公、召公、太公相媲美。庶几，差不多。“则庶几哉”四字中华本标点为与上句相连，以为韩信若能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己能，那就差不多行了。其意不美。

(5)血食：指享受后世子孙的祭祀。

(6)“而天下已集”四句：按，这是司马迁为揭露刘邦、吕后的阴谋，表明韩信之冤，故意写的反话。集，安定。

【译文】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淮阴，淮阴的人们对我说，当韩信还是百姓时，他的志向就和一般人不一样。他的母亲去世，家里穷得没钱发丧，可是韩信还是寻找了一个又高又开阔的地方做母亲的墓地，让这个坟墓的周围日后能住下万户人家。我去看了看他母亲的坟墓，情况果真如此。假如韩信当初能学点谦让之道，不以功臣自居，不夸耀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王朝的勋业就差不多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姜太公这些人相媲美，并能传国子孙，永远享受后代的祭祀了。可是他不这么做，而是要在天下局面已经安定的时候图谋造反，最后使整个宗族被灭，这不是罪有应得么！

张释之冯唐列传

《张释之冯唐列传》是一篇合传，司马迁将他们列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曾经向汉文帝犯颜直谏，有古大臣之风。

作品表彰了张释之、冯唐忠于国事，坚持原则，为纠正帝王的过错而勇于据理力争，不怕批逆鳞、捋虎须的精神。对于张释之，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坚持原则。他敢于扣留并弹劾违反法令的太子与梁王，敢于在文帝盛怒而授意严判时依法判案，敢于在文帝面对自己的陵墓感伤于生死之际时提出薄葬建议。对于冯唐，作品中仅写了他的论将帅而批评文帝“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他们这种刚直不阿的精神不正是大臣应该具有的素质吗？与此同时，这篇作品也赞颂了汉文帝的宽厚容人、勇于纳谏。正当他听廉颇、李牧的事迹而兴高采烈的时候，冯唐当众泼了他一头冷水，说他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这样的将才也不能用，他当时气得拂袖而去，可过不多久还是把冯唐叫进去细问根由。这种气度不也正是帝王应有的品质吗？汤谐曰：“一边写二君质直不阿，一边写孝文从谏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史记半解》）确实，《张释之冯唐列传》表现了司马迁所向往的理想的君臣关系。

《张释之冯唐列传》还有一层与《酷吏列传》相对照的用意。张释之做廷尉秉公执法，他说：“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决不因人主的喜怒而滥用法律；而酷吏杜周在有人质问他何以“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时，他回答道：“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相比之下，张释之、冯唐与汉文帝的思想境界之高更是令人钦敬，而酷吏与任用酷吏的汉武帝则令人厌恶。

这篇作品也隐隐流露出司马迁对自己经历的感慨。他在写冯唐为魏尚进言时，一定想到了自己为李陵的进言，可是结局却是天差地别。正如姚苎田所说：“方史迁为李陵进说之时，与冯唐称魏尚何异？乃一言未察，刑祸随之。而迁可为陵明心迹，谁复为迁讼隐情？此无他，顾忌既多，偏颇顿极，市道之交，转相惩戒而莫之非也。故于赞中特撮出释之之称长者，冯唐之论将率，叹其称诵朋友为王道公平，可谓极慨想之深情，尽揄扬之能事者矣。”（《史记菁华录》）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¹⁾，字季。事孝文帝。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²⁾。

【注释】

(1)廷尉：汉时九卿之一，掌全国刑狱。

(2)谒者仆射：诸谒者的督管，秩比千石，上属郎中令。谒者，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译文】

张释之是堵阳县人，字季，在文帝朝为官。他向文帝谈起秦汉之际的事情，谈论他对秦朝灭亡与汉朝兴起的认识，一直说了很久，文帝认为说得好，于是就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¹⁾，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²⁾，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³⁾！”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⁴⁾？”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⁵⁾，岂敩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⁶⁾！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⁷⁾，然其敝徒文具耳⁽⁸⁾，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⁹⁾，天下土崩⁽¹⁰⁾。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¹¹⁾，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¹²⁾。

【注释】

(1)上林尉：主管上林苑的上林令的僚属。上林苑是秦、汉时期的皇家猎场，周围有三百余里。

(2)啬夫：小吏名，职掌各项杂役。

(3)无赖：没有才干，不中用。

(4)东阳侯张相如：文帝时太子太傅。

(5)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周勃被人称为“木强敦厚”，又有文帝问其决狱、钱谷，周勃不能对等事；张相如事不详。

(6)敩（xiào）：效法，模仿。谍谍：多嘴多舌的样子。谍，通“喋”。捷给：应对敏捷。

(7)亟（jí）疾：迅疾猛烈。

(8)徒文具：只不过是表面形式。文，指表现形式，外表。

(9)陵迟：败坏，衰败。

(10)天下土崩：指以陈涉为代表的农民起义爆发，并导致秦朝灭亡。

(11)靡靡：草随风倒伏的样子，引申为随顺。

(12)乃止不拜啬夫：姚苎田曰：“‘利口’者变乱是非之谓，虎圈啬夫以禽兽簿为职掌，奏对详明，洵为才吏，岂得以‘利口’斥之哉？……盖其胸中独有一腔革薄从忠、矫枉过正之旨，故于不肯拜啬夫处借事发挥。痛言秦之敝，尚文无实，恻隐消亡，诚救时之笃论，而不惜以一夫之进退系天下之盛衰也。”

【译文】

张释之曾经跟随文帝出游，登上了上林苑里的虎圈。文帝问上林尉各种禽兽的备案情况，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东张西望，一个也回答不上来。一个虎圈啬夫在旁边插嘴替上林尉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清楚了，想要显示他对答敏捷，问一答十的能耐。文帝说：“做官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上林尉不中用。”于是下令让张释之任命这个虎圈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沉默了一阵子上前说：“陛下您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个厚道人啊。”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也是个厚道人。”张释之说：“您说周勃、张相如都是厚道人，这两人都是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往往说不成一句话，哪里像这个啬夫这么多嘴多舌伶牙俐齿呢？再说，过去秦朝专门重视舞文弄墨的吏员，以至于使得官吏们都争着以迅猛严厉、吹毛求疵为高明，但那只不过都是表面形式，没有同情怜悯的实质性内容，所以使得皇帝听不到一点儿自己的过错，就这样愈演愈烈，到秦二世时，秦朝的统治就土崩瓦解了。现在您因为这个啬夫口齿伶俐就想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也会跟风而动，争着摇唇鼓舌而不讲求实际。而且下头人们受上头影响，其转变比影随形、响应声还要快，所以您的一举一动不能不慎重。”文帝说：“说得对。”于是就没有再提升这个啬夫。

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¹⁾，不下司马门⁽²⁾，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³⁾，奏之。薄太后闻之⁽⁴⁾，文帝免冠谢曰⁽⁵⁾：“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⁶⁾。

【注释】

(1)太子：即日后的景帝刘启。梁王：梁孝王刘武，汉景帝的同母弟。

(2)司马门：皇宫的外门。《史记集解》引如淳曰：“《官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乘轺传者皆下，不如令，罚金四两。”

(3)劾不下公门不敬：公门，犹言“宫门”。钟惺曰：“释之平恕，而能劾太子、梁王不下公门，又何其风力也！与酷吏顺旨阿意者劲软相去远矣，此执法平恕之本也。”

(4)薄太后：文帝之母，太子与梁王之祖母。

(5)文帝免冠谢：向其母免冠谢罪。姚苎田曰：“细书此节，见西京家法之严如此，而释之风力藉此益显。”

(6)中大夫：郎中令的属官，在帝王跟前掌议论。

【译文】

不久，太子和梁孝王两兄弟同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时不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了他们，不许他们进宫。随即上书弹劾太子和梁王到宫门不下车不恭敬。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责问文帝，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认错说：“是我对儿子们管教不严。”于是薄太后就派人传诏赦免了太子和梁王，太子和梁王这才进了宫。文帝因这件事对张释之另眼相看，任命他当了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¹⁾，居北临厕⁽²⁾。是时慎夫人从⁽³⁾，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⁴⁾，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⁵⁾，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⁶⁾；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⁷⁾。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注释】

(1)霸陵：汉文帝的陵墓。文帝此行是视察自己的陵墓工地。

(2)居此临厕：霸陵北侧临近灞水，文帝在霸陵北侧边沿向北眺望。厕，通“侧”，边沿，旁边。

(3)慎夫人：汉文帝的宠妃，邯郸人。

(4)新丰道：霸陵至新丰间的通道。新丰，汉县名，在霸陵东北。

(5)“用纻絮斮（zhuó）陈”二句：意即把丝纻棉絮之类弄碎填塞棺椁缝隙，而后再用漆密封棺椁。按，文帝登临自己的坟墓工地，死亡的悲哀萦绕心间，及睹邯郸道，又勾起昔日代、赵旧事，抚今思昔，不胜年光人寿之悲，因而遂生以石为椁之想。斮，同“斫”。切，斩。陈，塞。蕠（rú），黏合。

(6)虽锢南山犹有郄：即使把整座终南山灌铸起来当棺椁，那它也还是会有缝隙的。意即被人盗掘。锢，熔化金属以灌缝隙。郄，同“隙”。

(7)文帝称善：姚苎田曰：“汉承秦后，陵寝盛极前古，帝感释之之言，后遂成薄葬之令，其所利益于当时者多矣。”

【译文】

不久，张释之又做了中郎将。他跟随文帝去视察霸陵，他们站在霸陵的北侧边沿上。当时慎夫人从行，文帝指给她看陵下的新丰道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路啊。”接着他让慎夫人鼓瑟，自己跟着瑟的旋律唱歌，心情很是凄惨伤感，他回头对大臣们说：“唉！如果用北山上的石头筑成外椁，再用撕碎的丝绵填满缝隙，用漆把缝隙都密封上，这个坟还能挖得开吗？”左右大臣们都说：“这样好。”张释之上前进言说：“如果坟墓里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那么即使您用铁水把整个南山的缝隙都灌上也还是有缝；假如坟墓里没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那么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文帝说他讲得好。后来又让他做了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¹⁾，闻跸⁽²⁾，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³⁾，一人犯跸，当罚金⁽⁴⁾。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⁵⁾，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注释】

(1)县人：盖与京城长安相对而言，犹曰“乡下人”。

(2)跸：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以清道。

(3)奏当：奏上判处结果。当，判处。

(4)“一人犯跸”二句：汉律，一人犯跸，罚金四两。

(5)倾：偏向。

【译文】

不久，文帝外出路经中渭桥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从桥底下跑出来，文帝的车马受惊了。文帝立刻派侍骑逮捕了他，把他交给了张释之。张释之审问他，那个人说：“我是从长安县来的乡下人，听到皇上出行清道，就躲在桥底下。过了很久，我以为车驾已经过去，就出来了，一出来就见到皇上的车驾，于是吓得赶紧往回跑。”张释之于是向文帝上奏判处决定：冲犯皇帝的车驾，应该处以罚款。文帝生气地说：“这个人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温顺，假如是别的马，岂不是会伤到我吗？你居然只判处他罚款！”张释之说：“法令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按照法令应该这么判而您要加重判罚，那法令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再说如果当时您一抓住他就让人立刻把他杀了也就罢了，现在您已经把他交给廷尉审理，廷尉，是为整个天下主持公平的，一旦有所偏向，那全天下执法就会随意轻重，百姓们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做呢？请您认真考虑。”文帝思考了很久，才说：“你的判处是对的。”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¹⁾，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²⁾，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³⁾。”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⁴⁾。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⁵⁾，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⁶⁾，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注释】

(1)高庙：高祖刘邦的庙。

(2)律：法律条文。宗庙服御物：宗庙供奉用品。服御，使用。

(3)共承：恭敬地承奉。共，通“恭”。

(4)以逆顺为差：按具体情节区别对待。

(5)取长陵一抔（póu）土：隐言如果有人偷掘了刘邦的坟墓。长陵，高祖刘邦的陵墓。抔，量词。相当于“捧”、“把”。

(6)中尉条侯周亚夫：绛侯周勃之子，被封为条侯，时为中尉。中尉，主管京城治安及巡夜捕盗诸事。梁相山都侯王恬开：王恬开，原名王恬启，因避景帝讳而改。恬开于高祖时从击陈豨有功，被任为梁王刘恢相。吕后四年（前184）被封为山都侯。王恬开死于文帝三年（前177）。此文乃将王恬开与条侯亚夫并提，叙事于文帝末年，疑其中有误。

【译文】

后来有人盗窃了高祖庙内座前的玉环，被搜捕捉获，文帝非常气愤，把他交给张释之审理。张释之依照盗窃宗庙供奉用品的法律进行判决，上奏说依法应当判处死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大逆不道，竟至于盗窃先帝宗庙里的东西，我把他交给你，是想让你判他灭族，可是你却只按着法律条文判处，这不是我恭敬地承奉宗庙的意思。”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法律这样判已经是最高判罚了。况且犯的罪相同，还要按具体情节区别对待。现在有人偷了高祖庙里的东西就判他灭族，假如日后万一有人动了长陵的坟土，您还有什么更重的刑法来处置他呢？”文帝想了半天，又跟太后讲了张释之的意见，终于同意了张释之的判决。那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相山都侯王恬开见张释之执法公正，都和他结成了亲密的朋友。张释之从此而受到了全国人的称赞。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¹⁾。父徙代⁽²⁾。汉兴徙安陵⁽³⁾。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⁴⁾，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⁵⁾？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⁷⁾，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⁸⁾。”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⁹⁾，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¹⁰⁾，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¹¹⁾：“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¹²⁾！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¹³⁾？”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注释】

(1)大父：祖父。赵：此指战国时的赵国，国都即今河北邯郸。

(2)代：此指楚汉之际的代国，国都即今河北蔚县东北之代王城。

(3)安陵：汉县名，县治在今陕西咸阳北。

(4)中郎署长：主管中郎署的事务，上属郎中令。

(5)父老：对年长者的敬称，下文单言“父”字者同。何自为郎：通过什么途径当的郎官。

(6)吾居代时：文帝即位前为代王，国都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

(7)尚食监：为皇帝主管膳食的官吏。赵将李齐：事迹不详。当是楚汉之际赵王歇之将。

(8)廉颇：战国中后期赵国名将，事赵惠文王、赵孝成王。李牧：战国末期赵国名将，事赵悼襄王、赵王迁。

(9)官率将：即百夫长。

(10)“臣父故为”二句：楚汉之际，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赵歇则封陈馀为代王。陈馀虽为代王，但留在赵国为赵王之相。代、赵两国之关系特别亲密，故冯唐之父虽为代相，而得以善赵将李齐。代相，代王陈馀之相。然据《张耳陈馀列传》，陈馀为代王时，其相为夏说，未闻尚有冯姓为代相者。

(11)搏髀：拍大腿。此处表示赞叹或惋惜。

(12)主臣：或欲称“主”，又欲言“臣”，以见其惶恐、嗫嚅之状，后来遂演变成一种在帝王前说话的谦词，犹言惶恐。

(13)间处：僻静的地方，此指私下交谈。钟惺曰：“君臣间对语如朋友。”

【译文】

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搬迁到了代国。汉朝建立后又搬到了安陵。冯唐以孝顺闻名，做了中郎署长，事奉文帝。文帝一次乘车经过郎署，问冯唐说：“老先生是通过什么途径做的郎官？老家在哪儿？”冯唐详细如实地回答。文帝说：“当初我在代国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祛曾多次对我说起过赵将李齐的才干，说到他在巨鹿城下奋勇作战。直到现在我每到吃饭时，还总要想起巨鹿的事。老先生知道李齐吗？”冯唐答道：“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的将才。”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当过官率将，和李牧交好；我父亲曾做过代国相，和赵国的将军李齐交好。所以我都了解他们的为人。”文帝听冯唐讲了廉颇、李牧的事迹后，拍着大腿说：“嘿！我却得不到廉颇、李牧给我做将军，否则我还会担心匈奴吗！”冯唐说：“主臣！陛下您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能很好地任用他们。”文帝生气地站起身来进宫去了。过了半天，他召冯唐进宫责备道：“你怎么当众让我难堪，难道就不能私下里对我说吗？”冯唐赶紧道歉说：“我是个粗人，说话不知顾忌。”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¹⁾。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²⁾，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³⁾。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⁴⁾，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⁵⁾。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⁶⁾，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⁷⁾，西抑强秦，南支韩、魏⁽⁸⁾。当是之时，赵几霸⁽⁹⁾。其后会赵王迁立⁽¹⁰⁾，其母倡也。王迁乃用郭开谗⁽¹¹⁾，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¹²⁾。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¹³⁾，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¹⁴⁾，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¹⁵⁾。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¹⁶⁾，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¹⁷⁾。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¹⁸⁾。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¹⁹⁾。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²⁰⁾。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²¹⁾，主中尉及郡国车士⁽²²⁾。

【注释】

(1)“匈奴新大入”二句：事在文帝十四年（前166）。朝那，汉县名，县治在今宁夏固原东南。北地都尉卬，北地郡的都尉孙卬。都尉，郡太守的副职，主管武事。

(2)跪而推毂：命将出师，王者亲自为大将推动车轮，以示尊重。毂，车轮的中心部位，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

(3)“曰阃（kǔn）以内者”四句：意谓出兵以后，军中一切都由大将做主，王者不干预。阃，门槛，这里即指城门。

(4)军市之租：驻军所在地市场的税务收入。

(5)委任而责成功：意即只要求其最后完成任务，其他一概不问。责，求。

(6)选车：经过挑选的精良战车。彀（gòu）骑：善射的骑兵。彀，张满弓弩。百金之士：谓作战勇猛，得到过百金之赏的战士。

(7)“是以北逐单于”三句：事见《廉颇蔺相如列传》。东胡，当时活动于今辽宁西部、内蒙古东部一带的少数民族，大约与后来的乌桓、鲜卑同一族姓。澹林，也作“襜褴”，当时活动于代北一带的少数民族。

(8)支：抵挡。

(9)“当是之时”二句：按，此亦夸大李牧功劳。当时赵仅可保不亡而已。

(10)赵王迁：赵国的亡国之君。

(11)郭开：赵王的宠臣，受秦国收买，前曾谗害廉颇，致使廉颇被废；此又谗害李牧，致使李牧被杀，赵国覆灭。

(12)为秦所禽灭：秦王嬴政十九年（前228）破邯郸，虏赵王迁；其兄赵嘉逃至代，至前222年遂被秦国彻底消灭。

(13)私养钱：即个人的官俸。

(14)家人子：平民百姓。

(15)尺籍伍符：指军法中的条例。《史记索隐》曰：“尺籍者，谓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伍符者，命军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诈。”

(16)上功：向上级报功。

(17)文吏：死守条文，甚而深文巧诋的执法小吏。绳：纠正，弹劾。引申为制裁。

(18)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意谓将士们奋勇杀敌得不到奖赏，而军吏们查出来的“问题”则一定要严办。按，此先言将士之委屈，为魏尚做地步。

(19)“以为陛下”三句：按，姚苎田曰：“汉初文法最苛，功臣列侯所以鲜得自完。冯公此论虽为魏尚言之，实救时之良药也。至景、武之间，网益密矣，史公备引之而再言其‘有味哉’，盖所感者深矣。”

(20)罚作之：罚做苦役。王先谦引胡三省曰：“一岁刑为罚作。”

(21)车骑都尉：秩比二千石。

(22)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冯唐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则全国的车战之士皆归其管辖。郡国指地方之各州郡、各诸侯国。钟惺曰：“明主深思虚怀，郑重低回，千载如见。人以为宽容，不知正一片雄略，留心边事处。”

【译文】

当时，匈奴人刚刚大举入侵朝那，又杀了北地郡都尉孙卬。文帝正在关注匈奴的问题，于是他又接着问冯唐：“你为什么认为我不能重用廉颇、李牧呢？”冯唐说：“我听说古代帝王们在派遣将军出征时，都要跪下来为他们推车，说：城门以内的事情，我来掌管；城门以外的事情，将军您来掌管。确定军功奖赏都由将军决定，只要回来后上奏就行了。这些都不是假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在做赵将驻守边关时，驻军所在地的税收全都用来犒劳将士，军中的一切赏赐都是由将军自己决定，国君不进行干预。把任务交给将军后只要求取得胜利。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才干，他派出装备精良的战车一千三百辆，擅长骑射的骑兵一万三千人，曾获过百金之赏的勇士十万人，凭着他们，李牧把匈奴人赶向北方，打败了东胡人，灭掉了澹林人，西面抑制住强秦的攻势，南面抵挡住韩、魏的北犯。那个时候，赵国都几乎可以称霸于天下了。后来赵王迁继了位，他的母亲是一个歌女。赵迁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另派颜聚去接替他，结果一败涂地，自己国灭被俘。现在我听说魏尚在做云中太守的时候，军中的贸易税收也都用来犒劳士兵，他还拿出自己的俸禄，五天宰一次牛，以宴飨军中所有幕僚，所以匈奴人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云中郡。敌寇曾经入侵过一回，魏尚率领军队出击，杀死了很多敌人。这些士兵都是一些平民子弟，刚从庄稼地里出来参加军队，哪里弄得清那些琐琐碎碎的军法条例？他们整天拼命作战，斩杀敌人，然后向上级报功，可是有一点儿与事实对不上，那些不上战场的执法小吏就死抠着军法条文来处罚他们。结果将士们奋勇杀敌可能得不到奖赏，而一旦被军吏们查出“问题”来则一定要受到严办。我糊涂愚昧，觉得您法律太严明，奖赏太轻，处罚太重。再说云中太守魏尚仅仅是在报功的时候差六个人头对不上，您就把他下了狱，削了爵，罚他服劳役。从这件事情来说，您即使有了廉颇、李牧，也不可能重用他们。我的确愚昧，冒犯了您，死罪死罪！”文帝很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手持旌节赦免了魏尚，恢复了他云中太守的职位，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让他主管中尉属下和各个郡国的车战部队。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¹⁾，守法不阿意⁽²⁾；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³⁾。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⁴⁾。《书》曰⁽⁵⁾：“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⁶⁾。”张季、冯公近之矣。

【注释】

(1)言长者：叙说长者的故事，指前面所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之“口不能道言”事。

(2)守法不阿意：坚持法律原则，不曲从皇帝的意愿。

(3)“语曰”二句：《孔子家语》云：“不知其子观其父，不知其人观其友。”盖古有此俗语。语曰，俗话说。

(4)可著廊庙：可以写在朝堂上。极言其重要。廊庙，指朝廷。

(5)《书》：此指《尚书·洪范》。

(6)“不偏不党”四句：意谓若能办事不偏心、不阿私，圣王之道就能畅然通行了。党，阿私，为私利而相互勾结。荡荡、便便，皆平阔貌。汤谐曰：“一边写二君质直不阿，一边写孝文从谏若流，君明臣良意象，洋溢楮上。盖《张冯传》之兼写孝文，犹《酷吏》诸传之兼写孝武也。”

【译文】

太史公说：张释之的论述“厚道人”，他的公平执法不阿谀皇帝；冯唐的论述为将之道，真是值得回味啊！真是值得回味啊！俗话说：“如果不了解某个人，就看看他的那些朋友。”张释之、冯唐这两个人的言论，都可以写在朝廷的墙壁上。《尚书》中说：“如果君臣们都能不偏心，不结党，国家的事业就能一派兴旺；如果君臣们都能不结党，不偏向，国家的事业就能前途无量。”张释之、冯唐两个人可以说是接近于这个境界了。

李将军列传

《李将军列传》写了李广及其整个家族的悲剧命运，重点涉及了汉武帝时的对外战争，以及汉王朝的用人路线等问题。李广是司马迁所偏爱的历史人物，文章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表现了他鲜明的政治倾向与情感倾向。

司马迁热情赞美了李广作为优秀将领的道德品质与卓越才干。首先，李广精于骑射，作战勇敢。射猎雕者、射白马将，尤其是醉后射“虎”，都表现了他无与伦比的射技；而射猎雕者遇匈奴大队时的沉着应付，在匈奴境内以四千对四万的浴血大战，更表现了李广有谋有勇的名将风度。其次，李广爱士卒，不贪钱，“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卒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处处与霍去病的表现成鲜明对照。第三，李广为人简易，号令不烦，所以“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司马迁之所以喜欢李广的“简易不烦”，与他讨厌当时儒生的繁文缛节、酷吏的舞文弄墨分不开。

司马迁之极力描摹李广的“才气无双”为的是反衬他一生坎坷的悲剧。李广在汉文帝时期就已开始为汉王朝效力，已经得到了汉文帝的赞赏，可是一直到他六十余岁去世，四十多年里汉朝的三代帝王都没有重用过他，汉景帝时还成了景帝与梁王矛盾的牺牲品。最可悲者，在武帝元朔四年（前125）与匈奴决战中，由于武帝与卫青的私心，李广硬是被从前锋的位置换到了侧翼一条迂回难走的路上，后因迷路失期被追究责任，最终愤而自杀。可以说李广是被武帝及其宠幸们排挤逼迫而死的，司马迁对此毫无隐讳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之情。李广死后，司马迁还交代了李氏宗族的凄凉结局，他的“李氏陵迟衰微矣”一句背后饱含着无限的悲愤。

但是，对于李广，还是应该看到他自身的缺陷。他治军简易，但太过随便；精于骑射，但太自恃于射，就连偏爱他的司马迁也不得不说“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无法为他回护。明人黄淳耀说：“李广非大将才也，行无部伍，人人自便，此逐利乘便可也，遇大敌则覆矣。”又说：“以百骑御匈奴数千骑，射杀其将，解鞍纵卧，此固裨将之器也。若夫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进如风雨，退如山岳，广岂足以与乎此哉？”这个评价应该说是准确的。李广曾四次随卫青、霍去病出征，卫、霍二人屡建奇功而李广却屡屡失败，只以“数奇”论之，恐难以服众。

《李将军列传》紧紧围绕着精于骑射，勇敢作战；热爱士卒，不贪钱财；为人简易，号令不烦三个特点，刻画了李广这样一个作者所理想的一代名将的英雄形象，而对李广的坎坷一生，尤其是对他以及他整个家族的悲惨结局，表现了无限的惋惜与同情，对汉代皇帝及其宠幸们排挤、残害李广及其家族的罪行表现了极大的愤慨，对汉代的用人制度进行了有力的批判。同时，作者在描写李广坎坷悲惨的一生际遇中，也寄寓了自己的满腔悲愤与辛酸。但是我们也应该实事求是，司马迁由于个人的遭遇与好恶，对李广的评价有点过高，而对卫青、霍去病则过低地贬抑，这是不恰当的。对此，可以参看《卫将军骠骑列传》。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¹⁾。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²⁾。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³⁾，用善骑射，杀首虏多⁽⁴⁾，为汉中郎⁽⁵⁾。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⁶⁾，秩八百石⁽⁷⁾。尝从行⁽⁸⁾，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⁹⁾，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¹⁰⁾！”

【注释】

(1)逐得燕太子丹：事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前226）。秦王派王翦、李信等率兵击燕，燕王徙居辽东，李信追太子丹，太子丹匿衍水（在今辽宁鞍山西）中，燕王听代王赵嘉之劝，“斩丹首以献秦”。李信等盖得太子丹之首，未生得丹。

(2)广家世世受射：这是一传之纲。李广擅射，故传中叙射事特详。受射，向长辈学习射法。受，接受，继承。

(3)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弟。这种人在军中的地位较高。胡：当时用以指匈奴人。

(4)杀首虏多：斩敌之首与生擒敌人的数量多。“首虏”一词各处的用法略有不同。有时指斩敌之首与生擒敌人，有时只指斩敌之首。

(5)为汉中郎：为汉朝皇帝当侍从。所以要加“汉”字，是区别于当时的其他诸侯国。

(6)武骑常侍：皇帝的骑兵侍从。

(7)秩：官阶。

(8)尝：通“常”，屡屡。从行：指跟随射猎。

(9)冲陷：冲锋陷阵。折关：犹言“抵御”。折，折冲，打回敌人的冲锋。关，抵挡。

(10)万户侯岂足道哉：文帝的意思是认为李广的气质才能更适合开国创业，而此时各种制度都已健全，李广的才能就不好发挥出来了。李广一生“数奇”，在此埋下伏笔。

【译文】

李广将军是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祖先就是曾经在灭掉燕国后得到了燕太子丹首级的秦国名将李信。李广家的原籍是槐里县，后来迁到了成纪。李广家世代相传射箭的绝技。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规模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由于他善于骑马射箭，斩杀俘获的敌人多，因此被任为汉中郎。当时李广的堂弟李蔡也在皇帝身边为郎，兄弟二人都是武骑常侍，官阶是八百石。有一次，李广跟随文帝外出射猎，在冲锋陷阵和与猛兽格斗中表现得无比勇敢。文帝说：“真可惜啊，你生得不是时候！如果你生在高皇帝打江山的年代，万户侯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¹⁾，广为骁骑都尉⁽²⁾，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³⁾，取旗⁽⁴⁾，显功名昌邑下⁽⁵⁾。以梁王授广将军印⁽⁶⁾，还，赏不行⁽⁷⁾。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⁸⁾。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⁹⁾：“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¹⁰⁾。

【注释】

(1)吴楚军时：指吴、楚七国起兵造反，事在汉景帝三年（前154）正月。

(2)骁（xiāo）骑都尉：军官名。骁骑，勇猛的骑兵。

(3)太尉亚夫：即周亚夫，周勃之子，文帝、景帝时期的名将，征讨吴楚之乱的主帅。太尉，主管全国军事的最高长官，当时的“三公”之一。

(4)取旗：夺取了敌方主将之旗。

(5)昌邑：当时梁国的重镇，周亚夫在此集结重兵。吴楚军攻昌邑，被周亚夫击败，遂一败涂地。

(6)授广将军印：李广虽属亚夫军，但因在梁国地面上作战立功，又因李广原来只是“都尉”，不够将军级，故梁王升赏之，授以将军印。

(7)“还”二句：汉景帝与梁孝王兄弟之间矛盾尖锐，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赏。

(8)合战：交战。

(9)典属国：是主管与他国、他族外交事务的官吏。

(10)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此句下通行本原有“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三十一字，前人疑当在后文“不知广所之，故弗从”下，而衍“徙上郡”三字，与《汉书》次序合。此说近是，今删。

【译文】

到景帝即位时，李广曾任陇西都尉，转而进京做了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以骁骑都尉的身份随同太尉周亚夫讨伐叛军，夺得了敌军的战旗，在昌邑之战中大显威名。只因为梁孝王赠给了李广将军印，回京后，景帝就没再封赏李广。后来李广被调任上谷太守，匈奴军队每天和他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流着眼泪向景帝请求说：“李广的本事，天下无双，他也自恃才能，天天和敌军交战，我真怕损失了这员名将。”于是景帝就把李广调做了上郡太守。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¹⁾。中贵人将骑数十纵⁽²⁾，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³⁾，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⁴⁾。三人亡马步行⁽⁵⁾，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⁶⁾。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⁷⁾，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⁸⁾。”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⁹⁾，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后广转为边郡太守⁽¹⁰⁾，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注释】

(1)中贵人：帝王所宠幸的近臣。或指有地位、受宠信的宦官。从广勒习兵：按，盖有观察、监督之意。勒，统率，部署。

(2)纵：放马奔驰。

(3)还射：当是中贵人等追击三匈奴人，匈奴人回身射之。

(4)驰：追赶。

(5)亡：通“无”。

(6)果匈奴射雕者也：姚苎田曰：“以百余骑逐三人，不为武，此自以射雕者形容广之善射，以‘百余骑’作下‘数千骑’引子，看去乃见其笔法之妙。”

(7)诱骑：引诱敌人入我大军埋伏圈之小股部队。

(8)坚其意：强化他们的错误判断。凌稚隆引徐中行曰：“赵云遇曹瞒而开壁，李广值匈奴则反前，皆不足而虚示之有余者也。卒以疑敌人之心，一因以破虏，一因以全师，盖胆略过人哉！”

(9)护：这里指安排、整顿。

(10)转：辗转。

【译文】

李广做上郡太守的时候，匈奴人大举进攻上郡，景帝派了一名受宠的近臣来上郡跟着李广学习军事。有一次这个近臣带领着几十名骑兵纵马奔驰，突然遇到了三个匈奴人，便追上去和他们打。三个匈奴人回身射箭，近臣被射伤了，他带的几十名骑兵也几乎全被射死。近臣逃到李广那，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他立即带了一百来名骑兵去追赶这三个人。这三个人没有马，只是步行，这时已经走出几十里了。李广命令部下分成左右两翼，自己拿弓箭射那三人，结果射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一审问，果然是匈奴的射雕人。他们刚把俘虏绑在马上，准备回去，突然远远望见来了几千名匈奴骑兵。这些骑兵也发现了李广，他们以为这是汉军派出来诱引他们的小股部队，很吃惊，于是冲上山头布好阵式。李广的一百来名骑兵都害怕极了，想飞马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大部队有几十里，如今我们这一百来人往回跑，匈奴人追着我们射，我们不一会儿就都得被射死。如果我们留下来不走，匈奴人必然以为我们是大部队派出来引诱他们，他们一定不敢打我们。”于是李广命令这些骑兵：“前进！”一直走到离匈奴人只有二里左右的地方，李广让他们停下，接着又下令说：“全体下马，把鞍子解下来！”骑兵们说：“敌人这么多又这么近，如果敌人进攻我们，我们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肯定是会逃跑的，现在我们下马解鞍表明不逃跑，可以强化他们认为我们是诱骑的错误判断。”于是匈奴人果然没敢进攻。不久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来整顿阵容，李广迅速上马带着十来个骑兵飞奔过去将他射死了，然后又退回来解下马鞍子，并命令士兵们把马放开，自己都躺在地上休息。这时天色渐晚，匈奴入始终觉得这伙人可疑，没敢轻易出击。到了半夜，匈奴人更怀疑大批汉军可能埋伏在附近，打算夜里偷袭他们，于是撤军走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回到大本营。李广的大部队因为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只有在原地待命。后来李广又辗转在边疆几个郡做过太守，曾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诸郡的太守，都以奋勇作战而著名。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¹⁾，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²⁾。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³⁾。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⁴⁾，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⁵⁾，莫府省约文书籍事⁽⁶⁾，然亦远斥候⁽⁷⁾，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⁸⁾，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⁹⁾，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

【注释】

(1)未央卫尉：未央宫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卫尉，当时的“九卿”之一，职掌守卫宫门。

(2)长乐卫尉：长乐宫自刘邦之后，成为太后居住的地方。

(3)边太守：边郡太守。将军：率领军队。将，统领，率领。

(4)行：行军。部伍：军队的编制单位，部曲行伍。行（háng）陈：行列。师古曰：“广尚于简易，故行道之中不立部曲也。”

(5)刀斗：同“刁斗”，铜制的军用饭锅，白天用以煮饭，夜间用以敲击巡逻。

(6)莫府：同“幕府”，指将军的办事机构。文书籍事：指各种公文案牍之类。

(7)斥候：侦察敌情的人员。

(8)正：严肃，严格要求。

(9)卒：同“猝（cù）”，突然。

【译文】

过了很多年，汉景帝去世，汉武帝即位，左右大臣都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从上郡太守调入朝廷做了未央宫的卫尉，当时程不识正做长乐宫的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一样，都曾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率领军队驻守边防。当出兵讨伐匈奴时，李广的军队比较随便，士卒皆任意而行，不讲究编制，也不成行列，他们寻找有水草的地方驻扎，驻扎下来之后人人自便，夜里也不打更巡逻，军部里各种文书案牍一切从简，但他也远放探哨，掌握敌情，所以也从未遭受过敌人的偷袭。程不识的军队行军时编制队列等一切规章制度都很严格，夜里要打更巡逻，军部里的文吏们处理各种簿籍极其严明，全军都得不到休息，但是他的军队也未曾遭受过什么突然的侵害。程不识说：“李广治军极其简单省事，但如果遇上敌人偷袭，恐怕就难以招架了；但他的士兵们更自在快乐，因此大家都愿意为他死战。我的治军虽然麻烦，但敌人不可能对我发动突然袭击。”那时候，李广和程不识都是汉朝边郡上的名将，但是匈奴人害怕李广的胆略，士兵们也都乐于追随李广而认为跟着程不识是苦差事。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¹⁾，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²⁾。是时单于觉之⁽³⁾，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⁴⁾，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⁵⁾，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⁶⁾，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注释】

(1)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事在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单于，汉则在马邑旁伏兵三十余万，准备伏击。结果匈奴虽被诱入关，但发觉了汉军的计策，汉军徒劳无功。

(2)领属：归某人所统领。护军将军：当时的护军将军是韩安国。

(3)单于觉之：单于入塞后，百余里间只见牲畜不见一人，很奇怪，即攻烽燧，抓获武州尉史，问出了汉军计谋。

(4)暂腾：突然跃起。

(5)行：顺手，随即。

(6)当：判处。

【译文】

后来汉朝让人假装出卖马邑城来引诱匈奴单于，同时把大批汉军埋伏在马邑周围的山谷里，李广作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韩安国统领。这一计谋被匈奴单于发觉，领兵撤回，汉军都无功而返。又过了四年，李广以未央宫卫尉的身份为将军，率兵出雁门关讨伐匈奴。匈奴兵多，击溃了李广的部队，俘虏了李广。匈奴单于早就知道李广有本事，因此下令：“如果遇到李广，一定要抓活的。”匈奴俘虏李广后，李广当时受了伤，又正害着病，于是匈奴人就在两匹马之间拴了一个网床，让李广躺在上边。他们走了十几里，李广一直装死躺着不动，他斜着眼偷偷瞧见身边有个匈奴人骑着一匹好马，于是他突然一跃而起，跳到这个匈奴人的马上，把他推到马下，夺过他的弓箭，然后快马加鞭向南跑了几十里，找到了自己的残部，领着他们返回关内。当时几百个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李广，李广就用他夺来的那张弓回身射死追上来的人，终于得以脱身。李广回朝后，朝廷把李广交给军事司法部门审判。军事司法部门判定李广损失士卒众多，且又自身被俘，应当斩首，但允许李广出钱赎罪免死，成为普通百姓。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¹⁾，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注释】

(1)汉之飞将军：姚苎田曰：“‘飞将军’三字疑亦从络盛两马间腾身忽上，驰入塞内之事而得，实慑于其一身之勇，非叹服其御众之能也。”

【译文】

李广在做右北平太守的时候，匈奴人都知道他，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一连几年躲避他，不敢进犯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译文】

有一次李广外出射猎，把草丛中的一块巨石看成了老虎，他一箭射去，整个箭头都射进了石头，等近前一看，才发现是石头。李广开弓再射，却再也射不进石头了。李广在各郡时只要听说哪里有老虎，总是亲自去射。后来在右北平射虎时，老虎跳起来伤了李广，但最后李广还是射死了这只老虎。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¹⁾，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²⁾，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³⁾，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⁴⁾。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⁵⁾，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⁶⁾，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注释】

(1)为二千石四十余年：李广在朝为卫尉、为郎中令，在边郡历任太守，皆可大体谓“二千石”。

(2)猿臂：谓臂长如猿，可以运转自如。

(3)讷（nè）口：口齿笨拙，不善言辞。

(4)射阔狭：即比赛看谁射得准。阔狭，指实际箭着点与目标距离的远近。

(5)乏绝：谓缺粮少水之时。乏，缺少。绝，完全没有。

(6)见敌急：“急”字疑衍。

【译文】

李广为人清廉，得到了赏赐就全都分给他的部下，吃的喝的也都是和士兵们一起分享。李广一辈子做了四十多年二千石的官，家中没攒下一点钱财，也从来不提家产的事。李广个子高，胳膊也长，他的射箭绝技也是出于天赋，他的子孙以及其他学射箭的人，没有一个能赶上他。他不善言辞，平常很少说话，和别人在一起时总喜欢画地为阵，比赛谁射箭射得准，输了的罚酒。这个以射箭为游戏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他去世。李广领兵行军打仗，每遇到缺水乏粮的地方，见到水，只要士兵没有全喝上水，他就不喝水；只要士兵们还没有全吃到东西，他就决不吃。他待人宽厚和气不苛刻，因此将士们都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即使敌情紧急，也非要等到相距在几十步之内，估量着射不中决不发箭，一旦开弓，敌人肯定应弦而倒。但也正因为这样，他作战也几次陷入困境，射猛兽的时候也曾被猛兽所伤。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¹⁾。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²⁾，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³⁾，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⁴⁾。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⁵⁾。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⁶⁾，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⁷⁾。”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⁸⁾，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⁹⁾，杀数人，胡虏益解⁽¹⁰⁾。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¹¹⁾。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¹²⁾，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¹³⁾，无赏。

【注释】

(1)郎中令：当时的“九卿”之一，统领皇帝侍从及守卫宫门，实际是宫廷事务总管。

(2)大将军：这里指卫青。武帝时的“大将军”地位崇高，虽名义上位在丞相之下，其权宠实在丞相之上。且与皇帝亲近，常在宫廷与皇帝决定大计，时称“内朝”。

(3)中：符合。率（lǜ）：标准，规定。

(4)异道：即分路出征匈奴。

(5)左贤王：匈奴大单于之下两个最高官长之一，襄助大单于处理国事。居匈奴之东部。

(6)贯：穿过。

(7)胡虏易与耳：按，此处写李敢的少年勇猛，亦在于衬托李广。易与，容易对付。

(8)圜陈外向：列为圆阵，矛头一齐向外。因李广军处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中，须四面应敌。

(9)大黄：一种黄色的可以连发的角弩。

(10)益解：渐渐散去。

(11)军中自是服其勇也：郭嵩焘曰：“广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史公不一叙，独上文叙其以百骑支匈奴数千，此以四千骑当匈奴四万，写得分外奇险。妙在一以不战全军，一以急战拒敌，两事各极其胜。”

(12)罢：通“疲”，疲惫。

(13)军功自如：军功和败罪相当，相抵消。

【译文】

过了不久，石建死了，于是武帝召回李广接替石建做了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以后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定襄讨伐匈奴。这次出征中，许多将领都因为符合按斩敌首级与俘获敌兵而晋升的标准，靠军功封了侯，唯独李广无功而返。又过了两年，李广又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讨伐匈奴，博望侯张骞也率领着一万多人同时出征，两人分路而行。李广的部队行进了大约几百里，被匈奴左贤王率领的四万骑兵突然包围了。李广的部下都十分恐慌，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先去冲击一下敌人。李敢只带领着几十名骑兵跃马冲入了敌阵，从前到后杀透敌阵，又从左到右冲杀了一阵回来，向李广报告说：“匈奴人很容易对付！”军心这才稳定下来。李广把军队布成圆阵迎敌，匈奴人对他们发起猛攻，一时间箭如雨下。汉军被射死一多半，箭也快要射光了。于是李广命令士兵们搭上箭，拉开弓，但不要射出，他自己则用一种叫“大黄”的弩，一连射死了匈奴的几个偏将，其余的匈奴人吓得纷纷后退。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李广的部下个个害怕得面无人色，只有李广仍然意气风发，镇定自如，更加精神十足地整顿队伍，准备继续战斗。从此将士们是真心佩服李广的勇气胆略。第二天，他们又接着顽强地作战，这时博望侯张骞的军队赶到，匈奴人这才撤军了。而汉军已极其疲惫，无力追击了。这一次李广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罢战回朝。依照朝廷的法律，博望侯张骞由于未能按时到达，判处死刑，可以出钱赎罪，革职为民。李广的军功和失败的罪责相抵消，没有受到任何赏赐。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¹⁾。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²⁾，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³⁾，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⁴⁾，位至三公⁽⁵⁾。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⁶⁾，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⁷⁾？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⁸⁾？”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⁹⁾。”

【注释】

(1)积功劳：即凭着年头、资历，论资排辈而得升迁。

(2)下中：下等里的中等。这是将人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共九等。

(3)不得爵邑：意即没能裂土封侯。爵，勋级。邑，封地。

(4)列侯：亦称“彻侯”、“通侯”，封有一定领地，较无领地的“关内侯”地位高。

(5)三公：当时三公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6)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燕语：闲谈。燕，安闲，从容。

(7)相：面相。

(8)恨：遗憾，后悔。

(9)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按，王朔一段的写法很像《蒙恬列传》中“绝地脉”一段，都是以一种为自己的不幸遭遇找借口的方式谴责了当权者的冷酷不公。

【译文】

当初，李广和他的堂弟李蔡一同事奉文帝。到景帝时，李蔡已经凭着资历升迁到了二千石。武帝即位后，李蔡官至代国的国相。元朔五年又以轻车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右贤王，由于军功达到标准，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做了丞相。李蔡的人品在下中等，名声比李广差远了，然而李广一生也没有得到封爵领地，官位最高不过到了九卿；而李蔡却封了侯，官位也到了“三公”。李广部下的不少军官甚至士兵也封了侯。李广曾经和一个望气的术士王朔闲谈，他说：“自从汉朝开始讨伐匈奴，我几乎没有一次战斗没有参加，我的部下从校尉以下，有的才能还不到中等，然而已经有几十个靠着讨伐匈奴的军功封了侯，而我不比他们差，可是至今竟没有一点功劳可以得到封赏，这是为什么呢？是我的面相不该封侯呢？还是命里注定的呢？”王朔说：“将军您自己想一想，您曾经做过什么后悔的事吗？”李广说：“我在做陇西太守的时候，羌人曾经谋反，我引诱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但我欺骗了他们，在当天就把他们都杀了。我至今特别后悔的只有这件事。”王朔说：“最大的阴祸就是杀害已经投降的人，这就是您不得封侯的原因啊。”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¹⁾，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²⁾。

【注释】

(1)骠骑将军：指霍去病，卫青的外甥。骠骑将军位次仅低于大将军。大出：大规模出兵。

(2)“是岁”二句：按，特别提点，以突出下面所叙事件的重要，以及作者对此事件的深沉感慨。

【译文】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大军大规模出击匈奴，李广多次请求参战，武帝认为他老了，开始时不答应。后来总算答应了，派他做了前将军。这一年，是汉武帝元狩四年。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¹⁾。东道少回远⁽²⁾，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³⁾。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⁴⁾，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⁵⁾，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⁶⁾，为中将军从大将军⁽⁷⁾，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⁸⁾。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⁹⁾，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¹⁰⁾，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¹¹⁾，或失道⁽¹²⁾，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¹³⁾，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¹⁴⁾，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¹⁵⁾。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注释】

(1)出东道：作为卫青大军的右翼，在东侧北进。

(2)少回远：意即较中路绕远。少，稍，略。

(3)不屯行：大军不便屯扎而必然行动加快。按，两相比较，可知东路军肯定要错过与单于的大战，因此急于求战立功的李广不愿走东路。

(4)结发：犹言刚成人。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戴冠，从此算作成人。

(5)数奇（jī）：运气不好。数，命运。奇，不偶，不逢时。

(6)公孙敖：卫青穷困时的朋友。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因忌恨卫子夫而逮捕卫青欲杀之，当时公孙敖为骑郎，他与壮士将卫青劫出，卫青始得不死。新失侯：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公孙敖率兵伐匈奴，因迟到未与霍去病按时会师，当斩，赎为庶人。

(7)为中将军从大将军：据《卫将军骠骑列传》，公孙敖此行乃以“校尉”从大将军，此处作“中将军”，误。

(8)自辞：自己陈述。

(9)长史：大将军属下诸掌文书之佐史之长，秩千石。封书：将命令封好。莫府：即幕府。莫，通“幕”。将帅在外的营帐。这里即指军部。

(10)不谢：不告辞。

(11)军亡导：军中没有向导。亡，无，没有。

(12)或：同“惑”。

(13)绝：横穿，横渡。幕：通“漠”，沙漠。

(14)糒（bèi）：干饭。醪（láo）：浓酒。

(15)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按，此段公开写汉武帝的迷信与卫青的私心，可见司马迁对他们的强烈不满。“使”字疑是衍文。对簿，回答质问。簿，指文状。

【译文】

李广跟随卫青讨伐匈奴，到达塞北后，卫青抓到俘虏，得知了单于住在什么地方，于是卫青就准备自己率领精锐部队直扑单于，却命李广带领所部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并，从东路出击配合。东路有些绕远，而卫青的主力部队所走的中路水草少，势必因不便屯扎而加速行军。于是李广请求说：“我是前将军，现在您却让我并入东路；我从二十来岁就开始与匈奴作战，今天才能正面与匈奴单于交锋，我愿意做先锋，与单于拼死一战。”可是在出发之前，卫青受汉武帝私下叮嘱，说李广年岁已大，而且运气不好，不要让他和单于对阵，否则恐怕就实现不了我们的愿望了。这时正好公孙敖刚刚丢掉了侯爵，以中将军的身份跟随卫青出征，卫青也想让公孙敖和他一起直扑单于，好给他个重新封侯的机会，所以他要调走李广。李广当时也清楚这些情况，但他还是一再向卫青请求。卫青不听，直接让长史把命令封好送到李广的军部，说：“马上按照命令到右将军军部报到！”李广也没向卫青告辞就出来了，怒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军部，率领部队与赵食其的右路军合并东进。右路军没有向导，迷了路，没能按时赶到。卫青的中路军与单于开战后，单于发觉形势不利，撤军逃跑，卫青没能抓到单于只能回来。大军向南越过沙漠之后，才遇到了李广和赵食其。李广见过卫青，就回了自己的军营。卫青派他的长史把干饭和浓酒送给李广，并向李广和赵食其询问军队迷路的情况，自己准备向皇帝上报这次出兵不利的原委。李广置之不理。于是卫青就让他的长史严厉责成李广的部下交代事实。李广说：“我的部下们都没错，军队迷路是我的责任，我自己写报告接受审问。”

至莫府⁽¹⁾，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²⁾！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³⁾。”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注释】

(1)至莫府：李广回到自己的军部。

(2)岂非天哉：按，姚苎田曰：“广一生蹭蹬，至白首之年自请出塞，其意实以卫青福将，欲藉以成大功，不意反为所卖。观其‘幸从大将军’、‘又徙广部’等语，饮恨无穷，真乃一字一涕。”

(3)刀笔之吏：指掌文案的官吏，多用以指称司法部门的官吏。这些人在笔削之间常暗做手脚，甚至颠倒黑白。

【译文】

李广回到军部，对自己的部下说：“我从年轻时到现在与匈奴打了大小七十余仗，这次幸而跟从大将军出塞本可以与单于正面交兵，可大将军又把我军调到了绕远的路上，而我们自己又偏偏迷了路，这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去与那些刀笔吏对质争辩。”于是他拔刀自刎而死。李广部下的将士们都痛哭不已，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不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不论男女老幼，也都为这位名将落泪。右将军赵食其接受了审判，被定为死刑，自己出钱赎罪做了百姓。

太史公曰：传曰⁽¹⁾：“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²⁾，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³⁾？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⁴⁾。”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注释】

(1)传：汉代称儒家的“六艺”为“经”，此外一切贤人的著作皆谓之“传”。

(2)悛悛（xún）：谨厚的样子。鄙人：乡下人。

(3)信：取信，受到信任。士大夫：指其部下的将士。

(4)“桃李不言”二句：颜师古曰：“言桃李以其华实之故，非有所召呼，而人争归趣，来往不绝，其下自然成蹊。以喻人怀诚信之心，故能潜有所感也。”蹊（xī），小路。

【译文】

太史公说：贤人书传上说：“自己的行为端正，即使不下命令别人也会执行；自己的行为不端正，即使下命令别人也不听。”这说的不正是李将军吗？我看李将军谦恭诚实得像个乡下人，也不擅言语。可是他死的时候，普天下不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哀悼。这难道不是他的忠实诚信感动了人们吗？俗话说“桃树李树虽然不会说话，但树下都让人踩成了路”。这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啊。

卫将军骠骑列传

《卫将军骠骑列传》是《史记》中记录武帝对匈奴战争的一篇重要文字。从司马迁的基本态度而言，他对这场战争是反感的，认为这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对此倘能结合《平准书》与《匈奴列传》阅读，当有更深切的体会。但我们也必须看到，汉与匈奴的战争，从根本上说是抗击匈奴对中原地区的侵扰，这与武帝对朝鲜、大宛等的纯粹出于扩张掠夺的战争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本篇对汉武的批判程度应该算是最平和的。

卫青、霍去病是汉武帝时代最杰出的将领，也是我国古代少有其比的名将，在解除汉帝国来自北部的威胁，并将匈奴势力根本削弱方面，立下了巨大的功勋。他们所取得的辉煌胜利，足以让汉代人为之扬眉吐气，这就使得司马迁尽管并不赞成这种战争，但事实上又不得不为之感到鼓舞与自豪。尤其对卫青指挥的那场漠北大战，司马迁可以说是进行了倾心竭力的描写。明代凌稚隆说：“千年以来所无之战，亦千年以来所无之文，而骚人墨客共得本之以歌出塞、赋从戎，未尝不令神驰而目眩也。”（《史记评林》）姚苎田说：“自‘日且入’至‘二百余里’，写得如画。唐诗‘胡沙猎猎吹人面，汉虏相逢不相见’；‘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皆用此事。”（《史记菁华录》）

但是司马迁因外戚得祸，不满武帝的对匈政策，所以对出身外戚的卫青和霍去病也存着较大的偏见。比如他提及卫青的发迹升迁时一再写“姊子夫得幸于天子”、“子夫入宫幸上”、“子夫为夫人”、“卫夫人立为皇后”、“徒以皇后故”，隐含着讥讽他靠裙带关系平步青云。苏建失军亡归，卫青说当“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以及在传中评其“和柔自媚”、在论赞中记其“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之论等，都意在批判他的奴性。司马迁对霍去病的贬抑更甚。他对霍去病的一系列光辉战役通通没有具体描写，只是照录武帝的几篇诏书加以搪塞，看似庄严隆重，其实是空洞冷默，完全没有应有的重视与热情。至于《佞幸列传》末忽赘二语云：“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才能自进。”几乎把他们算进佞幸一流中去，则是太过偏颇了。对这一点前人也多有指正，如陈仁锡曰：“白登之围，天骄之横，向非卫、霍两将军，终汉之世边境无宁日矣。卫霍之功安可以外戚没乎？且卫霍纵能以外戚贵，宁能以外戚胜乎？”钱穆也说：“卫、霍虽以女宠进，而重以建功绝域自显。其一种进取勇决无畏之风，亦可敬矣。”

大将军卫青者⁽¹⁾，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²⁾，与侯妾卫媪通⁽³⁾，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⁴⁾，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⁵⁾，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

【注释】

(1)大将军：国家的最高军事长官。大将军名义上位在丞相之下，但像此时的卫青与后来的霍光权势都在丞相之上，且与皇帝亲近，常在宫廷与皇帝决定大计，时称“内朝”。

(2)给事：给其做事，犹今之所谓“服务”。平阳侯：始封者为刘邦的开国功臣曹参，此时袭封为侯者是曹参的曾孙曹畤。

(3)侯妾：侯家的婢仆。卫媪（ǎo）：媪，老妇。这是以后来的口气对其敬称，当时并不老。

(4)卫长子：卫家的老大，“长子”未必是名。

(5)卫子夫：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平阳公主：武帝的胞姊，其实应称为“阳信公主”，因嫁与平阳侯曹畤为妻，故人们也称之为“平阳公主”。

【译文】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县人。他的父亲郑季，是个小吏，曾在平阳侯家做事，他与平阳侯家的婢女卫媪私通，生了卫青。卫青同母异父的哥哥叫卫长子，姐姐叫卫子夫，卫子夫是在平阳侯家接待武帝时被武帝看中，从而进宫受到宠幸的，他们都冒充姓卫。卫青字仲卿。

青为侯家人⁽¹⁾，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²⁾，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³⁾，有一钳徒相青曰⁽⁴⁾：“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⁵⁾，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注释】

(1)为侯家人：谓随其母在平阳侯家为奴仆。

(2)先母：指郑季的嫡妻，此时已死。

(3)甘泉居室：甘泉宫里的监狱。居室，也称保宫，关押犯人的地方。

(4)钳徒：受钳刑做苦力的犯人。钳，古刑具。束颈的铁圈。

(5)人奴之生：奴仆所生的孩子。人奴，指其母卫媪。

【译文】

卫青小时候随母在平阳侯家做奴仆，少年时代回到了生父郑季家，郑季让他放羊。郑季嫡妻生的儿子们都把卫青当奴隶对待，不把他当做兄弟。卫青曾经跟人去过甘泉宫的监狱，有个脖子上束着铁圈的犯人给他相面说：“你是个贵人，将来要封侯。”卫青笑道：“我一个奴婢生的孩子，能不挨打挨骂就很知足了，怎么可能封侯呢？”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¹⁾，堂邑大长公主女也⁽²⁾，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³⁾，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⁴⁾，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⁵⁾，侍中⁽⁶⁾，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子夫为夫人⁽⁷⁾，青为大中大夫⁽⁸⁾。

【注释】

(1)皇后：即陈阿娇，武帝第一任皇后。

(2)堂邑大长公主：景帝的姐姐，武帝的姑姑，名嫖，嫁堂邑侯为妻。大长公主，即太长公主。皇帝之女称公主，姐妹称长公主，姑称太长公主。

(3)建章：建章宫。旧说皆谓建章宫建于武帝太初年间（前104—前101），而卫青此时“给事建章”乃在建元年间（前140—前135），二者不知孰错。

(4)骑郎：皇帝的骑兵侍从。篡取：劫夺，夺取。

(5)建章监：建章宫的警卫官员。

(6)侍中：在宫中侍候皇帝。后来也用为官名。

(7)夫人：后妃的封号。

(8)大中大夫：皇帝的侍从官员，秩千石，掌议论，上属郎中令。

【译文】

卫青长大后，又去平阳侯家当骑兵侍卫，侍候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进了皇宫受到了武帝的宠幸。当时的皇后是堂邑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儿子，生性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宠，怀了孕，很嫉妒她，就派人去逮捕卫青。当时卫青在建章宫做事，还没有什么名气。大长公主抓住了卫青，把他关了起来，打算杀死他。卫青的好友骑郎公孙敖带着几名壮士去把卫青抢了出来，卫青才没被杀死。武帝听说后，就征召卫青做了建章宫监，在内廷侍候，和他那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们一起尊贵了起来，几天之内所得的赏赐就多达千金之巨。卫子夫被封为夫人后，卫青做了大中大夫。

元朔之五年春⁽¹⁾，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²⁾，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³⁾，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⁴⁾，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余人⁽⁵⁾，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⁶⁾，于是引兵而还⁽⁷⁾。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⁸⁾。

【注释】

(1)元朔之五年：前124。

(2)车骑将军青：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是在元光六年（前129）。

(3)大行：即大行令，也称典客，“九卿”之一，主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4)右贤王：匈奴单于手下的两个最大头领之一，主管匈奴西部地区的事务。当：对，正碰上。

(5)右贤裨（pí）王：右贤王手下的小王。裨王，颜师古曰：“小王，若言裨将也。”

(6)数千百万：“千”字似应作“十”，意即“数十万以至上百万”。

(7)于是引兵而还：按，此役即通常所说的“奇袭右贤王庭之战”。元朔元年（前128）的河南之战与此次战役，是汉匈大战的第一回合，事关全局。这一胜利达到了三个目的：一，正面推进，扩大战果，将匈奴主力逼往漠北，使其远离汉境；二，将匈奴左右部切断，以便分而制之；三，确保了河南地不再得而复失，根除了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

(8)立号而归：令卫青以“大将军”之身份率军回朝。按，前所谓“即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又令“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又令“大将军立号而归”，武帝对卫青的荣宠前所未有。

【译文】

元朔五年的春天，汉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骑兵三万，从高阙出发；命令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国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归属车骑将军卫青统一指挥，一起从朔方出发；又命令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两人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发：同时出击匈奴。卫青等人的这支人马与匈奴右贤王的部队正面相遇，右贤王本以为汉兵打不到这里，喝得酩酊大醉。汉朝大军趁夜袭来，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失色，只带了他的一个爱妾和几百名精壮骑兵，冲破包围圈向北方逃去。汉军派轻车校尉郭成等人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抓获了右贤王属下的小王十几人，男女人丁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乃至上百万，而后率领部队凯旋。当卫青回到边境的时候，武帝派使者拿着大将军印，就在军中拜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让各路将领及其统领的部队都统一归大将军指挥，令卫青以大将的身份依仗班师回京。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¹⁾：“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²⁾。’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³⁾，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⁴⁾，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⁵⁾。入塞罢兵⁽⁶⁾。

【注释】

(1)正闳：军正名闳，史失其姓。军正，军中的司法官。长史：大将军属下诸掌文书之佐史之长，秩千石。议郎：在皇帝身边掌议论，秩六百石。

(2)“小敌之坚”二句：语见《孙子·谋攻》。意谓小部队遇到敌人的大部队，如果坚战，只有被敌人全部消灭。

(3)以肺腑：以至亲的身份，谓青姊子夫是武帝之皇后。肺腑，以喻亲属。行间：行伍之间，指军中。

(4)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以上数语见卫青之谦卑谨慎。钟惺曰：“有识，有体，有机权，有情实，似从学问世务中出，汉功臣鲜有及此者，获上收众，道不出此。”《汉书评林》引吴京曰：“霸欲明将军之威，安欲结士卒之心，青欲尊朝廷之体，三者各有所执。”

(5)诣：到，这里指押解到。行在所：也简称“行在”、“行所”，即指皇帝当时的所在之处。

(6)入塞罢兵：以上元朔六年（前123）的出击匈奴，即通常所说的“漠南战役”，武国卿、慕中岳《中国军事史》曰：“漠南会战最重要的意义是争得了汉匈力量对比趋于平衡的临界点的到来。匈奴自此实力大削，已基本失去了继续向汉王朝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力量，这应当看做是汉王朝战略全局上伟大胜利。”

【译文】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又从定襄出发讨伐匈奴，斩杀匈奴数千人得胜还朝。一个多月后，又全军再次从定襄出发进攻匈奴，共斩杀俘虏了匈奴一万多人。其中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两军合并共三千多人，与单于率领的大军相遇，苦战了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本来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看到事态紧急，匈奴诱降他，于是他就率领着剩下的近八百人投降了单于。右将军苏建的部队全军覆没，只有他只身逃出，回到了大将军那里。大将军问军正闳、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人说：“苏建应当如何处置？”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以来，从未斩过偏将。如今苏建扔下部队独自逃回，应该问斩，以显示大将军的威势。”军正和长史说：“不对。兵法上说：‘弱小的军队遇到强大的敌人却要硬拼，必然被擒获。’如今苏建带领几千人抗击单于的几万人马，奋力苦战一天多，战士都牺牲了，他自己却没有二心，独自归来。回来了却被问斩，这是告诉大家以后打了败仗就不要回来了。苏建绝不应当问斩。”大将军说：“我有幸作为皇室亲属而在军中效劳，我不担心缺乏威严，周霸劝我杀人立威，这不合我的心意。而且以我的职位，我虽然有权斩将，但以我的尊宠还不敢在境外擅行诛杀，还是回去报告皇上，让皇上自己裁定，通过这件事表明当臣子的不敢专权，不也是很好吗？”军吏们都说：“对。”于是就把苏建关进囚车，押解到了武帝出巡的地方。他们也罢兵返回了塞内。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¹⁾，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²⁾，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³⁾，斩捕首虏过当⁽⁴⁾。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⁵⁾，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⁶⁾，生捕季父罗姑比⁽⁷⁾，再冠军⁽⁸⁾，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⁹⁾。”

【注释】

(1)大将军姊子霍去病：霍去病是卫青与卫子夫的姐姐卫少兒之子。

(2)剽姚：也作“嫖姚”、“骠姚”，取劲疾武猛之义。

(3)直弃：远远甩下，孤军深入。弃，甩下。赴利：寻求克敌立功。

(4)过当：斩杀俘虏的敌人多于带领的军队。或曰损失人员少而斩杀俘获敌人多。

(5)相国、当户：都是匈奴人的官名。

(6)大父行（háng）：单于祖父一辈的人。大父，祖父。籍若侯产：“籍若侯”是封号，名产。

(7)季父罗姑比：单于的小叔父，名罗姑比。

(8)再冠军：两次功盖全军。

(9)冠军侯：冠军，封地，在今河南邓县西北。

【译文】

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十八岁，很受宠，在武帝身边做侍中。霍去病擅长骑射，曾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按照武帝的诏命拨给他精锐士兵，并授予剽姚校尉之职。霍去病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远远甩下大军，深入数百里奔袭匈奴，杀敌和捕获的俘虏超过了自己损失的人数。于是武帝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和俘虏的敌人共二千零二十八人，其中有匈奴的相国、当户等官员，杀死了单于的叔父籍若侯产，活捉了单于的叔父罗姑比，两次都勇冠全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¹⁾，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²⁾，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³⁾，讨遬濮⁽⁴⁾，涉狐奴⁽⁵⁾，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⁶⁾，冀获单于子⁽⁷⁾。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⁸⁾，合短兵，杀折兰王⁽⁹⁾，斩卢胡王，诛全甲⁽¹⁰⁾，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¹¹⁾，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¹²⁾，益封去病二千户。”

【注释】

(1)元狩二年：前121。

(2)骠骑将军：霍去病征匈奴功大，始置骠骑将军，品秩同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的地位、权势都在丞相之上。

(3)乌盭（lì）：山名，也叫媪围，在今甘肃皋兰东北。

(4)遬濮：匈奴部落，当时活动在乌盭山北。

(5)狐奴：即庄浪水，在今兰州西北，流经永登城西。

(6)慑慴（shèzhè）：恐惧，屈服。

(7)冀获单于子：冀，《汉书》作“几”，意即差点儿。子，《史记集解》引徐广曰：“‘子’一作‘与’。”如作“与”，则应连下句作“与转战六日”。

(8)焉支山：在今甘肃山丹东南。

(9)折兰：与下句卢胡皆匈奴部落。

(10)全甲：甲胄齐全而又坚决抵抗者。

(11)浑邪王：匈奴王名，也写作“呼韩邪”。

(12)休屠祭天金人：休屠王祭天用的金制神像。按，此即“河西之战”。这一战役使汉匈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此役使匈奴丧失河西，其统治西部地区的根基便被彻底拔除，在与汉朝争夺西域的斗争中长期陷于被动的地位。而汉朝则控制了整个河西走廊，不仅切断了匈奴与西羌的联系，而且打开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开始实现“断匈奴右臂”的战略目标，汉匈的实力对比因此开始发生了变化，此后匈奴便日趋衰弱并渐居下风，而汉朝则基本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译文】

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以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元狩二年春天，武帝任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领着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进击匈奴，立了战功。武帝说：“骠骑将军率领部队越过乌盭山，讨伐了遬濮国，跨过了狐奴河，经过了五个王国，他没去收缴财物辎重，抓捕屈服于大军军威的人，一心希望能够抓获单于的儿子。他们转战了六天，越过了焉支山一千多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了折兰王，斩了卢胡王，诛灭了坚决抵抗的敌人，活捉了浑邪王的儿子及其相国、都尉，斩杀和俘虏了八千余人，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特此加封霍去病二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¹⁾。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遂过小月氏⁽²⁾，攻祁连山，得酋涂王⁽³⁾，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⁴⁾，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⁵⁾，益封去病五千户。”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⁶⁾，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⁷⁾，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⁸⁾。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⁹⁾。

【注释】

(1)“骠骑将军逾居”二句：按，这次战役的胜利打击了匈奴对西域诸国的统治，从根本上铲除了匈奴在祁连山一带繁衍生息的重要基地。匈奴人哀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居延，沼泽名，在今内蒙古西部之额济纳旗东。祁连山，在今河西走廊南侧与青海交界处，主峰在甘肃酒泉东南。

(2)小月氏：当时西方的少数民族，活动在祁连山一带地区。

(3)酋涂王：匈奴族别支的头领。

(4)单于阏氏：单于的姬妾，旧注有说是单于的正妻，有如汉代之皇后，非。

(5)师大率减什三：兵力大约减去了十分之三。此当指汉军。《汉书》于此作“减什七”，颜师古曰：“破匈奴之师，十减其七。”大率，大约。

(6)常选：通常都是精兵。选，被选拔出来的人才。

(7)先其大军：指离开大部队，率领轻兵在前面冲锋。

(8)留落不遇：行动迟缓，总是遇不上敌人。

(9)比大将军：和卫青的荣宠相等。比，相等。

【译文】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一起从北地郡出发，分兵两路；博望侯张骞和郎中令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也分兵两路：四路人马同时进击匈奴。骠骑将军从北地郡出发后，深入敌境，与合骑侯公孙敖失去了联系，他径直率军越过了居延水直达祁连山，俘虏了许多人丁。武帝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水，然后穿过小月氏，进攻祁连山，抓获了酋涂王，集体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斩获三万零二百人，抓获五个小王，五个王后，还有单于的后妃和五十九个王子，抓获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官员六十三人。而自己的兵力只损失了十分之三。因此加封霍去病五千户。”霍去病所率领的通常都是精锐部队，而且他也敢于孤军深入，常常带着一批壮士冲锋在前，但是他的部队也的确很幸运，从来没有陷入过困境。可是其他各位老将则常常因为行动迟缓贻误了军期，或者遇不到敌军而劳而无功。因此霍去病一天比一天受宠尊贵，和大将军卫青相差无几了。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²⁾，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³⁾。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⁴⁾。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⁵⁾，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

【注释】

(1)要边：到边境线上寻找汉人。要，探求，求取。

(2)将城河：率领军队在河边筑城。

(3)传（zhuàn）：驿车。

(4)望：相对，向着。

(5)与浑邪王相见：浑邪王与休屠王原本相约一起降汉，后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故霍去病只与浑邪王相见。按，史公虽对骠骑将军其人多有褒贬，但此处一笔终不掩其超人胆略。

【译文】

这年秋天，单于对浑邪王非常恼怒，因为他统领西部而多次被霍去病击破，以至损失了几万人。单于打算将浑邪王叫来杀掉。浑邪王得知后与休屠王等人密谋投降汉朝，他们先派人到边塞找汉人联络。这时大行李息正率领部队在黄河边筑城，见到浑邪王的使者后，立即派人乘驿车进京向汉武帝报告。武帝听说后，担心他们是用诈降的办法来偷袭，于是就命令霍去病率领部队前去迎接。霍去病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人马相对扎营。浑邪王的偏将们见了汉军，不少人又不想投降而逃跑了。霍去病立即飞马驰入匈奴军中与浑邪王相见，杀了八千想逃跑的人。于是他让浑邪王单独乘坐驿车先去武帝的行在，自己率领着浑邪王带来的全部人马南渡黄河，投降的总共有几万人，号称十万。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¹⁾，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²⁾，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³⁾，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⁴⁾，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⁵⁾，单于遂乘六骡⁽⁶⁾，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⁷⁾。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⁸⁾，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⁹⁾，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¹⁰⁾，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¹¹⁾。

【注释】

(1)转者：转运辎重的人。即今所谓后勤部队。踵军：犹今所谓后续部队。踵，接续。

(2)为：其义同“将”。

(3)罢：通“疲”，疲惫。

(4)武刚车：一种既可用于进攻，也可用于防守的箱式战车。《史记集解》引《孙吴兵法》曰：“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也。”

(5)薄莫：傍晚。薄，迫，临近。莫，同“暮”。

(6)六骡：六匹骡子拉着的快车。

(7)冒：冲破。

(8)相纷挐（rú）：互混杂在一起。挐，掺杂。

(9)迟明：到天亮时。迟，及，至。

(10)窴（tián）颜山：约即今蒙古国之杭爱山，在乌兰巴托市西南。

(11)悉烧其城余粟以归：按，这是卫、霍与匈奴作战十一年，司马迁唯一一次正面描写，表现了卫青出色的指挥才能，而“气震北虏”的效果也比霍去病之追求斩获高出一个层次。但因斩获不如霍去病，此战卫青并未益封，故司马迁亦为之不平。又，漠北之战，是汉军在距离中原最远的战场进行的一次规模最大也最艰巨的战役。在这次战役中，汉军虽然付出了丧失数万兵士和十余万匹马的沉重代价，但却给予匈奴前所未有的打击。匈奴骑兵损失达八九万，左贤王所部主力几乎全部被歼，匈奴王廷陷于极度混乱，匈奴单于不敢再在大漠北缘立足而向西北方向远遁，因而出现了“幕南无王廷”的局面，标志着匈奴势力大范围的退缩。经过这次大决战，危害汉朝百余年的匈奴边患已基本上得到解决。从这个意义上说，漠北之战实是汉武帝反击匈奴战争的最高峰。

【译文】

元狩四年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骑兵出击匈奴，又派出运送辎重的部队和后续部队步兵几十万人，而那些勇猛善战、敢冲敢打的将士都派给了霍去病。起初准备让霍去病从定襄出发，直攻匈奴单于。后来从捕获的俘虏口中得知单于在东部，于是改令霍去病从代郡出发，而令卫青的部队从定襄出发。当时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归大将军卫青指挥。当部队即将越过沙漠时，卫青率领着五万人马与霍去病等约定好共同进攻匈奴单于。赵信给单于出谋说：“汉朝大军越过沙漠之后，必定人困马乏，匈奴军队可以很轻易地打败他们。”于是就把他们的粮草辎重都运送到遥远的北方，而留下全部精锐部队在沙漠以北等待汉军。卫青的部队离开边塞一千多里后，见到单于已经列阵等待。于是卫青下令，把武刚车围在四周作为营垒，派出五千骑兵去冲击匈奴军阵。匈奴也派出将近一万骑兵冲了过来。这时太阳就要落下去了，狂风大作，沙砾直打在人脸上，双方的军队都看不清对方。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的部队向前包围单于。单于见汉军多，而且战斗力尚强，接着打下去对匈奴不利。这时天快黑了，于是单于就乘着一辆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几百精壮骑兵，径直冲破汉军的包围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汉军和匈奴军混杂在一起，双方的伤亡大体相当。汉军左校捕获的俘虏说，单于还没有等天黑就逃跑了，卫青就派出轻骑兵去追赶单于，自己率领大军跟在后面。匈奴部队也纷纷逃散。到黎明时分，卫青追出了二百多里，没有追到单于。他们俘虏斩杀了大约一万多人，到了窴颜山下的赵信城，在那里得到了匈奴积蓄的大批粮食以补充自己的军粮。部队在那里休息了一天就返回了，把这座城和剩下的粮食全部放火烧了。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¹⁾。悉以李敢等为大校⁽²⁾，当裨将⁽³⁾，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⁴⁾，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⁵⁾，约轻赍⁽⁶⁾，绝大幕，涉获章渠⁽⁷⁾，以诛比车耆⁽⁸⁾；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⁹⁾，济弓闾⁽¹⁰⁾，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¹¹⁾，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¹²⁾，禅于姑衍⁽¹³⁾，登临翰海⁽¹⁴⁾。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¹⁵⁾，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¹⁶⁾，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

【注释】

(1)裨将：大将军属下的诸将、副将。如卫青部有前、后、左、右诸将军，即所谓“裨将”。朝廷不为霍去病配备裨将，以此突出其在军中的崇高地位。

(2)李敢：李广之子，时为将军，现降级使用，以其为霍去病部下的大校。大校：诸校尉之首。

(3)当裨将：分明是“裨将”，而称之为“大校”，故意拉开他们与主将霍去病的距离。

(4)左方兵：左贤王部。

(5)荤粥（xūnyùn）：也作“熏狁”、“猃狁”，匈奴的别称。

(6)约轻赍：即今所谓“轻装”，不带辎重，只带数日之粮。

(7)涉：入，入其军。或曰涉，涉水。章渠：单于之近臣。或曰“获章”是渠水名。

(8)比车耆：匈奴王。

(9)历：度，翻过。涉离侯：山名。

(10)济：渡。弓闾：也写作“弓卢”，水名，即今之克鲁伦河，发源于蒙古国的肯特山东麓。

(11)屯头王、韩王：皆匈奴王。

(12)封：在山上筑台祭天。狼居胥山：山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东。

(13)禅：拓地以祭地神。姑衍：地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市东南，离狼居胥山不远。

(14)瀚海：大漠的别称。

(15)卤：通“虏”。丑：众。

(16)逴（chuō）行：远出，远征。

【译文】

当时骠骑将军霍去病也率领着五万骑兵，车辆辎重和大将军的部队一样，而没有配副将。霍去病就把李敢等大校全当做副将使用，从代郡、右北平出发，深入匈奴千余里，遇到了匈奴左贤王的部队，战斗中杀死和俘虏的敌人比卫青多。部队回来后，武帝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统领军队，亲自指挥着从前俘获的荤粥勇士，轻装前进，穿越大漠，渡过章渠水，讨伐了比车耆，转而攻击左贤王的左大将，缴获了战旗和军鼓；又翻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俘虏了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俘虏匈奴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登上了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深入大漠。共计斩杀和俘虏了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自己减员只有十分之三，他们从敌人手里夺取军粮，因而出征到极远的地方而粮草不断，特加封骠骑将军五千八百户。”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¹⁾。”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²⁾。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³⁾，既还，重车余弃粱肉⁽⁴⁾，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⁵⁾，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⁶⁾。

【注释】

(1)无以家为：不考虑自己的小家。《汉书评林》引刘子翬曰：“李广之骑射，程不识之军律，霍去病无所称焉。所长者，武帝使之学孙吴法，去病曰‘顾方略何如耳’；上为治第，曰‘何以家为’，其气识已度越诸将矣。”

(2)不省士：不关心人。

(3)天子为遣太官赍（jī）数十乘（shèng）：武帝专门派掌管皇家膳食的官员带着几十车吃的专供霍去病。按，由此可见其受宠程度。太官，官名，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赍，携带。乘，古称一车四马。

(4)重车：装载衣食的车子。余弃：吃不了扔在那。粱肉：指精美的膳食。

(5)穿域：开辟场地。蹋鞠：古代的一种踢球游戏，用以锻炼身体。军中有时也用作训练项目。

(6)天下未有称：按，此史公偏激语。在《淮南衡山列传》就载有伍被转述人们对卫青的称赞之辞，云其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号令严明，当敌勇敢，才干绝人。

【译文】

霍去病为人不爱讲话，但有胆气果敢有决断。武帝曾想要教他孙吴兵法，霍去病说：“关键在于作战方略怎样，没必要学古代兵法。”武帝为他修建了府第，让他去看，霍去病说：“匈奴还没有消灭，现在不考虑自己的小家。”因此武帝更加喜欢看重他。但霍去病从小就在宫廷中为官，地位高贵，所以不关心部下将士。他出兵时，武帝专门派遣了掌管宫廷伙食的官员带着几十车食品专供他享用，回来后，车上很多好东西没吃完扔在那都已经坏了，与此同时士兵中却有不少人挨饿；他们在塞外的时候，士兵由于缺粮，有些人都饿得爬不起来了，而霍去病本人还依然开辟场地踢球。类似的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则为人仁善，很是恭敬谦让，他以温和柔顺讨好武帝，但天下人并不称道他。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¹⁾。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²⁾，陈自长安至茂陵⁽³⁾，为冢象祁连山⁽⁴⁾。

【注释】

(1)元狩六年而卒：霍去病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元狩六年，前117年。

(2)属国玄甲军：即降汉后分部聚居于西北沿边五郡的匈奴铁甲军。玄甲，黑甲，铁甲。

(3)陈：排列，列队。此指列队为骠骑送殡。茂陵：武帝为自己预造的陵墓。霍去病墓在茂陵东侧五百米。

(4)为冢象祁连山：其墓从侧面周视，皆为山峰形，即所谓“象祁连山”。这也是为了纪念他破昆邪于祁连山的功绩。

【译文】

霍去病在元狩四年讨伐匈奴以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元狩六年去世。武帝哀悼他，调集了归降汉朝的匈奴铁甲军，列队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为他送殡，还仿照着祁连山的样子给他修筑了陵墓。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¹⁾！’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²⁾，天子常切齿⁽³⁾。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⁴⁾。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⁵⁾，其为将如此。

【注释】

(1)“愿将军”二句：凌稚隆引杨维桢曰：“汉世士大夫率贵于荐士，故不能荐士者率受责难。”

(2)魏其、武安之厚宾客：魏其、武安，指魏其侯窦婴与武安侯田蚡，他们是武帝即位初期的两个大贵族。因当时社会尚有战国余风，故两人都养有很多门客。

(3)天子常切齿：武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封建割据，凡一切聚集私家势力与结客行侠之风，都在取缔之列。但武帝对窦婴、田蚡的养客恨得“切齿”之事史无明文。《魏其武安侯列传》中写武帝听到田蚡生前曾勾结淮南王，于是说：“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卫青所指，或指此事。

(4)“招贤绌不肖者”二句：按，即前文卫青不杀苏建，押回请武帝处置之意。

(5)放：通“仿”，仿效。

【译文】

太史公说：苏建曾对我说：“我曾指责大将军：‘您的地位权势最为尊重，天下贤士却不称颂您，希望您学习古代名将招纳贤士，请您多多努力！’大将军婉拒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广招宾客以来，皇上对此切齿痛恨。让士大夫亲附自己，进贤黜不肖，这是皇上的权柄。作为臣子奉公守法尽忠尽职就行了，招贤纳士做什么呢！’”霍去病也是效仿这种做法，他们就是这样做将军的。

游侠列传

《游侠列传》中的“游侠”是指那些平民中自觉地为救善良于水火而不惧繁难、不惜生命、不顾法律约束的仁义之士，而不是仗着武力威势鱼肉乡里、为非作歹的恶霸。《游侠列传》是司马迁为汉初这些“布衣之侠”所立的类传，也是司马迁对汉代统治集团进行无情揭露、愤怒声讨的文章。司马迁在文中毫不隐讳自己的鲜明爱憎，这种直接、强烈的抒情性在《史记》中大概也只有《伯夷列传》可与之相比了。

《游侠列传》以“儒侠”二字为全篇眼目，援儒称侠，在对比反衬中，将“朝廷之儒”迫害“布衣之侠”的事实公示于天下，为游侠代言。司马迁歌颂“布衣之侠”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高尚品质，敬佩赞美他们的“义行”，更对他们所遭遇的不公、不幸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同时司马迁揭露了公孙弘等儒生打着儒术的招牌舞文弄法，以配合武帝搞集权恐怖统治的伪善嘴脸，抨击了汉武帝的独尊儒术和酷吏政策。如与《儒林列传》、《酷吏列传》、《平津侯主父列传》并看，其义更明。

自汉武帝搞尊儒、搞酷吏政治以来，儒生、酷吏为了阿谀人主、猎取功名，不惜歪曲国家法律、草菅人命，造成了极大的社会不公；少数“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的人，也仅追求高名，对社会现实毫无裨益。那些被迫害、被冤枉的善良的人们想通过正当渠道讨回公道几乎不可能，而游侠们为他们报仇雪恨，或者掩护他们免遭杀害，人们自然爱戴游侠，依附游侠。可这在统治者眼里是“以匹夫之细，窃生杀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汉书·游侠传》）。所以他们有意地混淆游侠与恶霸的区别，找各种理由打击杀害游侠。为此司马迁悲愤填膺，他要为这些民间英雄鸣不平，他要让这些侠士的光辉永照丹青。《游侠列传》就是他为这些“布衣之侠”树立的丰碑。

这里我们选取的是郭解的传记。郭解是当时游侠的代表，影响最大，而最后竟然为一桩他自己都不知情的罪被灭了门。郭解的冤案正是汉武帝与御史大夫公孙弘一起定的，公孙弘给他拟定的罪名是“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司马迁原原本本地记载了郭解获罪、定罪的过程，为其鸣冤，为其树碑立传，这种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表现了司马迁卓越的“史德”，这是班固等人无法望其项背的。

韩子曰⁽¹⁾：“儒以文乱法⁽²⁾，而侠以武犯禁⁽³⁾。”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⁴⁾。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⁵⁾，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⁶⁾，固无可言者⁽⁷⁾；及若季次、原宪⁽⁸⁾，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⁹⁾，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¹⁰⁾。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¹¹⁾，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¹²⁾，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¹³⁾，而不矜其能⁽¹⁴⁾，羞伐其德⁽¹⁵⁾，盖亦有足多者焉。

【注释】

(1)韩子：韩非，战国末期韩国人，为法家学派集大成者。著有《韩非子》。

(2)儒以文乱法：儒生以古非今，反对现行的法令政策等。

(3)侠以武犯禁：游侠逞个人勇力，不顾法制约束。

(4)学士：指儒家学者。称于世：在汉世受到称赞。

(5)以术取宰相卿大夫：指公孙弘、张汤等人。如公孙弘以研习《公羊春秋》，按着武帝的意思以儒术缘饰文法，一步步爬上了丞相的高位；张汤主张严刑酷法，但常以《春秋》之义加以缘饰，又以武帝意旨执法断案，先为廷尉，后作了御史大夫。司马迁非常鄙夷这类儒生。术，儒家学说学问。

(6)春秋：泛指国史。

(7)无可言者：不必说，不用说。

(8)季次、原宪：都是孔子的学生。季次，名公皙哀，字季次，生平未曾出仕。原宪，字子思，曾居于穷巷，安贫乐道。

(9)独行君子：独守个人的节操，而不随波逐流、与世浮沉的人。

(10)志：记，怀念。倦：停止。

(11)不轨：不循轨辙。意即与世俗的规矩法令相违背。

(12)行必果：办事一定办成。果，成就，实现。表示事与预期相合。

(13)存亡死生：指打抱不平，使遇害将亡者得存，使仗势害人者身死。

(14)矜：夸耀，自我欣赏。

(15)伐：自我夸耀。

【译文】

韩非子说过：“儒生舞文弄墨以古非今反对国家法度，游侠逞用武功违犯国家禁令。”这两种人韩非子都持批评态度，但儒生们在今天往往被世人所称赞。至于那些凭儒术取得宰相卿大夫地位，辅佐君主，功名被记入史册的人，本来就不用多说；至于像季次、原宪，他们是平民书生，读书独守君子节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当时的人们也嘲笑他们，所以他们一辈子住着家徒四壁的破房子，穿着粗布短衣，吃着最下等的食物，而且这些也没有保证。但他们已经死去四百多年了，他们的弟子却至今仍然不停地称道着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世俗的规矩法令，但是他们说话一定算数，办事一定要有结果，已有承诺一定要兑现，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急，等到濒于死亡的人得到了新生，仗势害人的人得到了惩罚，他们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以吹嘘自己的德行为羞耻，这也是值得称赞的吧！

且缓急⁽¹⁾，人之所时有也。昔者虞舜窘于井廪⁽²⁾，伊尹负于鼎俎⁽³⁾，傅说匿于傅险⁽⁴⁾，吕尚困于棘津⁽⁵⁾，夷吾桎梏，百里饭牛⁽⁶⁾，仲尼畏匡⁽⁷⁾，菜色陈、蔡⁽⁸⁾。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⁹⁾，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¹⁰⁾？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注释】

(1)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2)虞舜窘于井廪（lǐn）：指虞舜在民间时，其父与其弟多次陷害他。舜涂廪，他们从下面纵火；舜治井，他们从上面填土，舜皆因有准备而逃出。窘，困。廪，仓库。

(3)伊尹负于鼎俎（zǔ）：伊尹名挚，商汤时的贤臣。他曾经到汤妻有莘氏家做奴隶，后以“媵臣”身份背着做饭用具见汤，以做菜的道理暗示其对于政事的见解，被汤重用，佐汤灭夏建商。鼎，古代炊器，用以烹煮。俎，切肉用的砧板。

(4)傅说（yuè）匿于傅险：傅说是商代武丁时的名臣。他曾是一个苦役犯，在傅险做苦工，后被武丁发现重用。匿，隐，这里是“埋没”、“不得志”的意思。傅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东。

(5)吕尚困于棘津：据说吕尚未遇周文王前，七十岁了尚卖食于棘津。吕尚，姜尚，即姜太公。棘津，古水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北。

(6)百里饭牛：百里奚是春秋时秦穆公的贤臣。他曾为虞国大夫，晋灭虞后被俘，作为晋献公长女陪嫁奴隶去秦国，逃走去了楚国给人喂牛。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出，委以国政，后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

(7)仲尼畏匡：孔子由卫去陈途中，在匡邑被当地人误认为是侵暴过他们的阳虎，把他和弟子们围困了很多天。畏，害怕，这里指受惊。

(8)菜色陈、蔡：孔子去楚国途中，陈、蔡两国怕孔子去楚于己不利，于是发兵围之，使之绝粮七日。菜色，指饥民营养不良的脸色。此指挨饿。

(9)菑：通“灾”。

(10)中材：中等才智的人，亦谦辞委婉地包含了自己在内。涉：经历，遭逢。

【译文】

再说危难变故是人们常常遇到的。过去虞舜在治井和修仓的时候曾遭人暗算，伊尹曾沦落为厨师，傅说曾被埋没在傅险做苦工，吕尚曾困居在棘津，管仲当过俘虏，百里奚给人喂过牛，孔子曾在匡地遭到围困，又在陈国和蔡国受困挨饿。他们都是儒生们所称赞的有崇高道德的仁人义士，他们尚且遇到这样的灾难，何况那些只有中等才干又遭逢乱世的人呢？他们遇到的灾难又怎么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¹⁾：“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²⁾。”故伯夷丑周⁽³⁾，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暴戾⁽⁴⁾，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注释】

(1)鄙人：居住在郊野的人。指普通百姓。

(2)已飨其利者为有德：“已”当作“己”。谓自己得了某人的利，那个人就是仁义的。

(3)丑：厌恶，憎恶。

(4)跖、：盗跖、庄，古代所传说的两个大“盗”。暴戾：凶暴残忍。戾，性情乖张，反常。

【译文】

老百姓的俗话说：“谁知道什么是仁义，对我有好处的就是好人。”因此尽管伯夷憎恶武王伐纣，饿死在首阳山，但文王、武王的声誉却并不因此而降低；盗跖、庄凶狠残暴，可是他们的党徒却长久地传颂着他们的功德。这样看来，“偷钩子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封侯，仁义都存在于王侯之家”，这不是一句假话啊。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¹⁾，岂若卑论侪俗⁽²⁾，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³⁾！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⁴⁾，千里诵义⁽⁵⁾，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⁶⁾，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⁷⁾，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⁸⁾。要以功见言信⁽⁹⁾，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¹⁰⁾！

【注释】

(1)“今拘学”二句：按，此指季次、原宪等人。拘学，拘泥偏执之学。咫尺之义，狭隘的教条。孤，违，背离。

(2)卑论：降低论调，少说大话。侪（chái）俗：等同于世俗。侪，等同，并列。

(3)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随波逐流猎取功名。按，司马迁这里是反话正说，他实则对这类人极其憎恶。泷川曰：“史公固非恶‘拘学之士’，尚‘荣名’之徒者，盖固反言之以耸动人听也。”

(4)设：应许。

(5)诵：通“讼”，为人申冤报仇。

(6)委命：托身，依靠。

(7)乡曲之侠：与下文“闾巷之侠”、“匹夫之侠”意思相同，都是指平民之间的侠义之士。乡曲，犹言“乡下”。

(8)“予季次”三句：按，认为季次、原宪这样的儒生有强大的教化力是汉代尊儒时的舆论，但其效果仅在于独善其身，司马迁也是姑妄言之而已。效，通“校”。考功，考查。功，功绩。

(9)要：表示假设，相当于“如果”、“倘若”。功：效果，成效。见：同“现”。

(10)曷：表示反问，相当于“岂”、“难道”。少：轻视，鄙视。

【译文】

现在有些拘泥偏执的学者死守着教条不放，违背当世的通行做法而久居困境，哪如降低论调混同世俗，随波逐流地牟取功名富贵呢！而那些平民中的游侠，他们不苟取、不苟予，答应别人的一定要做到，为了正义不远千里为人申冤报仇，不怕牺牲，不顾世人的议论，这也有他们的长处，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可以做到的。所以当人们走投无路时能够向他们求救，这不就是人们所说的贤士豪杰吗？假如让这些平民之侠和季次、原宪比较其社会权力和影响，考查他们的社会贡献，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如果从办事见效果，说话能兑现看，游侠的行为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古布衣之侠⁽¹⁾，靡得而闻已⁽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³⁾，皆因王者亲属⁽⁴⁾，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⁵⁾，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⁶⁾，声施于天下⁽⁷⁾，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⁸⁾。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捍当世之文罔⁽⁹⁾，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¹⁰⁾，设财役贫⁽¹¹⁾，豪暴侵凌孤弱⁽¹²⁾，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¹³⁾。

【注释】

(1)古：此当指春秋以前上古三代。

(2)靡得：不得，不能。靡，不，没。表示否定。

(3)延陵：指吴国的公子季札，吴王寿梦之子。因其封地在延陵，故亦称“延陵季子”。季札之称“侠”，大体与他遍游上国，与名卿相结，以及因心中暗许将所佩千金之剑赠徐君，虽当时因故未赠，但后来仍解剑挂在徐君墓前树上，有重然诺的侠士之风。但延陵季子与四公子不是同一类“侠”，下文也只说四公子之事，疑“延陵”二字洐。孟尝、春申、平原、信陵：即以养士著称的“战国四公子”。孟尝，即孟尝君田文，战国后期齐人。春申，即春申君黄歇，战国后期楚人。平原，即平原君赵胜，战国后期赵人。信陵，即信陵君魏公子无忌，战国后期魏人。

(4)皆因王者亲属：孟尝君为齐威王之孙，齐宣王之侄。平原君是赵武灵王之子，惠文王之弟。信陵君是魏昭王之子，安釐王之弟。春申君虽不是楚王的亲属，但因其对楚国有大功，深受考烈王信任，为楚国宰相。

(5)藉：凭借，依仗。有土：有封地。

(6)砥（dǐ）名：砥行立名。砥，打磨，修炼。

(7)施（yì）：延，传播。

(8)儒、墨皆排摈不载：按，儒家讲“仁义”，墨家讲“兼爱”，都与游侠思想有相通之处，且战国时期这两家是“显学”，这两家都排斥不载，其他各家则更加不予记载了。摈，排斥，抛弃。

(9)捍：抵触，违犯。文罔：法网，法禁。

(10)朋党：指同类的人以恶相济而结成的集团。后指因政见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倾轧的宗派。宗强：犹言“豪族”，“豪绅”。比周：结党营私。比，勾结。周，亲密。

(11)设：施用。

(12)豪暴：强横凶暴。

(13)猥：谬，错误地。

【译文】

上古时代平民之侠的情况，已经没办法知道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因为是国君的亲属，凭借他们封地的丰厚收入和卿相的高贵地位，招揽天下的贤士，在诸侯中声名显赫，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能的人。这好比顺着风向呼喊，声音没有加大，但声音可以借风势传得很远。至于平民之侠，他们修炼品德，确立名节，依靠这些而扬名于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们贤能，这才是困难的。然而儒家和墨家的典籍都排斥他们，不记载他们的事迹，使秦朝以前的平民之侠的事迹都埋没了，我对此非常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有时触犯国家的法律，但是他们本身为人正直谦让，有值得称赞之处。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确立的，人们对他们的依附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至于那些臭味相投互相勾结的强宗豪族，他们结党营私，利用钱财奴役穷人，强横凶暴欺负孤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真正的游侠也鄙视他们。我感叹世人不能理解游侠，竟然错误地把朱家、郭解等同那些土豪恶霸们混在一起而加以嘲笑。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¹⁾。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²⁾，慨不快意⁽³⁾，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⁴⁾，藏命作奸⁽⁵⁾，剽攻不休⁽⁶⁾，及铸钱掘冢⁽⁷⁾，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⁸⁾。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⁹⁾，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¹⁰⁾，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¹¹⁾。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¹²⁾。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¹³⁾。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注释】

(1)许负：西汉初期善于给人看相的人，曾为文帝之母薄太后及条侯周亚夫等看相。

(2)阴贼：深沉，狠毒。

(3)慨：愤激不平。

(4)借交报仇：钱锺书《管锥编》曰：“‘借交报仇’，则马迁自铸伟词。《水浒传》第十五回：‘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许身’、‘卖血’似皆不如‘借躯’之语为尤奇也。”借交，帮着朋友。借，帮助，照顾。

(5)藏命：窝藏亡命徒。

(6)剽攻：劫夺。

(7)铸钱：指武帝下令不准民间铸钱后仍私自铸钱。

(8)若：或者。

(9)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平素志行。节，品性，风操。俭：约束，限制，节制。

(10)振：拯救。

(11)卒：同“猝”，突然。睚眦：瞋目怒视。借指微小的怨恨。

(12)“亦辄为报仇”二句：按，这一句交代是为后面之郭解被害做伏笔。

(13)嚼：干杯，喝尽。

【译文】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当时擅长看相的相士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任侠，在孝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矮小，精明强悍，不喝酒。他少年时残忍狠毒，快意恩仇，被他杀掉的人很多。他不顾自己的性命为朋友报仇，窝藏亡命徒，犯法抢劫，以及私造钱币，挖掘坟墓等，数也数不清。但他很有运气，每次碰到危难总是能够逃脱，或者遇上朝廷大赦。到郭解年纪稍长，改变品性成了一个行为节制的人，用恩德回报别人的仇怨，给别人的多而希望得到的少。但他更加喜欢行侠仗义。他救了别人的性命，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把残忍藏在内心深处，也会像从前一样因一点小事而突然爆发起来。许多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为他报仇，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和人喝酒，一定要让那人喝干。那人喝不了，就强行灌他。那人发了怒，拔刀杀了郭解的外甥，逃走了。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着翁伯的名声义气，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竟然抓不到！”把儿子的尸体扔在路上，不埋葬，想让郭解难堪。郭解派人暗中探听到了凶手的去向，凶手走投无路自己来找郭解，如实地说出事情的经过。郭解说；“你是应该杀了他，是我们的孩子不对。”于是放走了凶手，而归罪于自己的外甥，收尸埋葬了。大家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归附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¹⁾。有一人独箕倨视之⁽²⁾。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³⁾，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⁴⁾：“是人，吾所急也⁽⁵⁾，至践更时脱之⁽⁶⁾。”每至践更，数过⁽⁷⁾，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⁸⁾。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注释】

(1)避：让路，表示尊敬。

(2)箕倨视之：箕倨，同“箕踞”，一种轻慢的坐姿。随意张开两腿坐着，形似簸箕。箕踞、直视，在古代都是傲慢无理的行为。

(3)居邑屋：同住一邑一村。犹今所谓“街坊”。

(4)尉史：县尉手下的小吏，主管征发徭役等事。

(5)急：关心，关切。

(6)践更：古代的一种徭役。轮到的可以出钱雇人代替。受钱代人服役叫“践更”。脱：免。

(7)过：遍，次。

(8)肉袒：脱掉衣袖，露出臂膀。古代在祭祀或谢罪时表示恭敬和惶惧。

【译文】

郭解出入，人们都恭敬地给他让路，只有一个人张着腿坐在那里直视郭解，不给他让路。郭解叫人去问那人的姓名，门下的人想要杀他。郭解说：“同住在一个县城而不被敬重，这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那个人，是我所关心的，到轮到他出徭役时请免了他的差事。”因此好几次轮到那个人该去服徭役时，县吏都没找他。他很奇怪，去问是什么缘故，这才知道是郭解让免了他徭役。于是这个人就脱掉上衣来向郭解请罪。当地的年轻人听说这件事，对郭解的行为就更加仰慕了。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¹⁾，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²⁾。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³⁾，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注释】

(1)居间：从中调停。

(2)曲听解：指为尊重郭解而委屈心意地接受了调停。

(3)且无用：意谓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

【译文】

雒阳有人互相结了仇，当地几十个贤士豪杰给他们调停，他们始终不听。于是有人就去请郭解。郭解夜间约仇家见面，仇家勉强接受了调停。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雒阳的许多贤士豪杰都给你们调解过，你们都不肯听。现在你们给我面子听从我的调停和解了，我怎么能到别的县去侵夺人家城镇的贤士豪杰的调停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了雒阳，不让别人知道，说：“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话，等我走后，当雒阳的贤豪们再来调解时，那时你们再听命和解。”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¹⁾。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²⁾；不可者，各厌其意⁽³⁾，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⁴⁾，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⁵⁾。

【注释】

(1)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上应有“出未尝有骑”五字，误出于后文。县廷，县衙前的大院。

(2)出：出脱，解决。

(3)厌：满足。

(4)严重：尊重，敬重。

(5)请得解客舍养之：接郭解所藏逃亡者到自己家养之。

【译文】

郭解为人谦敬，从来不敢坐车子进县衙。到其他郡国为人办事时，事情可以解决的，就尽量解决好；不能解决的，也尽量能让每个人都感到满意，然后他才吃得下饭去。大家因此更加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本城的年轻人以及其他邻县的贤豪，往往夜间有十来伙人驾着车到郭解家去接藏在他家里的逃亡者回去供养。

及徙豪富茂陵也⁽¹⁾，解家贫，不中訾⁽²⁾，吏恐，不敢不徙⁽³⁾。卫将军为言⁽⁴⁾：“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⁵⁾。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⁶⁾。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注释】

(1)徙富豪茂陵：建元二年（前139），武帝照旧例为自己预建茂陵陵墓，并在其地设县，令迁各地富豪入居之。元朔二年（前127），又迁郡国富豪于茂陵，郭解之迁即在此时。

(2)不中訾：当时规定家訾三百万钱以上者迁茂陵。訾，通“赀”，钱财。

(3)“吏恐”二句：按，可见徙郭解是有朝廷之命。

(4)卫将军：即卫青。

(5)出千余万：汉代“一金”抵铜钱一万，“千余万”铜钱即“千金”之资。

(6)举徙解：据此处文意，郭解之被迫搬迁，乃先由“杨季主子”自下提名，丞相公孙弘汇总后，始至武帝处。

【译文】

等到汉武帝下令各地的豪强富翁往茂陵搬迁时，郭解家里贫穷，财产的数目够不上搬迁的标准，但是当地的官吏害怕上面怪罪，不敢不让他搬迁。这时大将军卫青替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贫苦，不够搬迁标准。”武帝说：“一个平民能让将军替他说情，他家绝不穷。”于是郭解就被勒令搬迁了。上路的时候，当地头面人物都来送行，出资至一千多万钱。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在县里为县掾，是他提名郭解搬迁的，于是郭解哥哥的儿子就砍了这个县吏的头。从此杨家与郭家结了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解⁽¹⁾。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²⁾。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³⁾，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⁴⁾。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⁵⁾：“解布衣为任侠行权⁽⁶⁾，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⁷⁾。当大逆无道⁽⁸⁾。”遂族郭解翁伯。

【注释】

(1)交：交友结欢。，通“欢”。

(2)身：单身。

(3)冒：指贸然相投，以自己之真情相告，请其酌量而行。

(4)迹：追踪。

(5)御史大夫：主管监察弹劾的最高长官，秦、汉时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公孙弘：以读《公羊春秋》出名，汉武帝尊儒过程中平步青云。

(6)行权：行使他不该行使的权力。

(7)“解虽弗知”二句：按，史公极写时人之敬慕郭解，而忌恨必欲杀之者，乃前一儒生，后一公孙弘，可见史公对汉世儒生之愤恨。

(8)当：判，定罪。

【译文】

郭解搬迁入关后，关中的贤豪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因为郭解的名声，争先恐后地和他交朋友。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里的人来京上书告郭解，又被人杀死在皇宫大门外。武帝知道后，下令相关官员逮捕郭解。郭解逃跑了，他把他的母亲家属安置在了夏阳，自己逃到了临晋。把守临晋的籍少公之前不认识郭解，郭解贸然相投，请求出关。籍少公放他出了关。出关后，郭解辗转到了太原，所过之处，他都把自己的实际情况告诉给招待过他的人家。官府一路上追踪，追到籍少公这里，籍少公自杀了，线索从此断绝。很久以后，官府才抓到了郭解。他们彻底地调查郭解的罪行，发现郭解杀人的事都发生在大赦以前。这时轵县有一个儒生，陪着前来访查郭解罪行的使者谈话，座中有人称赞郭解，这个儒生说：“郭解专门违法犯案，怎么能说是好人！”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割了他的舌头。法官们向郭解追问此事，但郭解实在不知道杀人者是谁。而杀人者也从此销声匿迹，根本查不出是谁了。法官们只好上奏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一个平民百姓，竟然充好汉行使他不该行使的权力，因为一点小事杀人。这一次他虽然不知道，但其罪过比他自己杀人还要重，应该定罪大逆不道。”就这样，郭解被满门抄斩了。

货殖列传

《货殖列传》是一篇表现司马迁经济思想，尤其是表现他对工商业问题观点的极其精彩的文章。它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总结了历代工商业的发展状况，总结了不同经济区域的经济特点，并为许多卓越的工商业者立了传，钱锺书曾在《管锥编》中称之为“于新史学不啻手辟鸿蒙”，给予了极高评价。在这里我们只选了其中的议论部分。

《货殖列传》与《平准书》是我国古代第一批进入科学领域的经济名著，是研究汉代经济问题的重要历史文献，而《货殖列传》尤为卓越。司马迁认为农、工、商、虞四个行业都是自然形成的，都有其存在与发展的必要性，突破了自战国以来形成的“重农抑商”传统，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业结构论”。司马迁希望让私人工商业自由发展、自由竞争，因此记载春秋以来成功工商业者的事迹，赞扬了他们的才干与智慧，这与汉武帝推行的官工官商制度，为打击、消灭私人工商业而采取算缗告缗政策，形成了鲜明对照。司马迁还通过对先秦与西汉前期工商业者的实践，认识到了“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的物价运动规律，这就是商品经济的最基本的规律，这种经济规律的理论总结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货殖列传》展现了工商业对国家社会的重要影响力，提出农、工、商、虞四者是“民所衣食之原”，对强国利民有着重大意义。这种论点与儒家侈谈“仁义”、“仁政”的理想主义、道家宣扬“无欲无求”的虚无主义相比，无疑更切合实际。

《货殖列传》还高调肯定人们追求财富的合理性，揭示了财富占有对人的社会地位的决定意义，这是对儒家、对统治者灌输给老百姓的以言利为耻的思想的反拨。文中反复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学而俱欲者也”。这就指出了追求财富、追求物质利益是所有人的本性，所谓“君子固穷”、“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要么是既得利益者对一般老百姓的精神毒害，要么是潦倒失意者对于自己无能的遮羞布。文中还说：“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人富而仁义附焉”。这就是说经济地位决定了人的社会地位，操纵着社会舆论。所谓“道德”、“正义”更多的时候不是独立于物质财富，而是与之纠缠在一起，甚至是依附于物质财富。司马迁在当时提出这样的观点是与官方舆论导向相违背的，以至于后来班固还在《汉书·司马迁传》中指责他“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显示出他实事求是的求实精神和极大勇气。

《老子》曰⁽¹⁾：“至治之极⁽²⁾，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³⁾，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近世涂民耳目⁽⁴⁾，则几无行矣⁽⁵⁾。

【注释】

(1)《老子》：道家学派最早、最具权威性的著作，也称《道德经》。下引八句见《老子》第八十章。

(2)至治之极：最理想的政治局面。

(3)“民各甘其食”四句：意即满足于现有的生活条件，没有其他企求，所以能知足常乐。

(4)近世：挽救后世的“衰颓”之风。，通“挽”。涂：堵塞。

(5)几：几乎。无行：行不通。

【译文】

《老子》里说：“秩序最好的国家，彼此相邻，鸡鸣狗叫都互相听得见，人们都认为自己吃的穿的挺好，安于自己的风俗习惯，喜欢自己从事的工作，直至老死不相往来。”一定要把这些当做追求的目标，靠把人们的耳朵眼睛都堵塞蒙蔽起来挽救后世颓风，是行不通的。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¹⁾，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²⁾，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⁴⁾。使俗之渐民久矣⁽⁵⁾，虽户说以眇论⁽⁶⁾，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⁷⁾，其次利道之⁽⁸⁾，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⁹⁾，最下者与之争⁽¹⁰⁾。

【注释】

(1)神农以前：指没有历史记载的荒古时代。神农，传说中的古代帝王名，被后人称为“三皇”之一。司马迁认为神农氏的统治时代在黄帝之前。

(2)《诗》、《书》所述虞夏以来：指已有历史记载的虞舜、夏禹、商、周以来。

(3)刍豢：牛羊犬豕之类的家畜。泛指肉类食品。

(4)夸矜：夸耀，显白。埶能：势力，才能。

(5)俗：风气，风俗。渐：浸染，熏染。

(6)眇论：微妙的理论，指老子学说。眇，通“妙”。

(7)善者：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因：顺。

(8)利道之：借着有利形势而加以引导。道，同“导”。

(9)整齐之：指统治者用规章、法律强制百姓奉行。

(10)最下者与之争：指官营官办与实行平准、均输诸政而言。按，当时反对武帝实行盐铁官营、平准均输的人称武帝这种做法为“与民争利”，见《盐铁论》。司马迁也持这种看法。

【译文】

太史公说：神农氏以前的状况，我不清楚。至于像《诗》、《书》所讲说的虞舜、夏禹以来，人们都是耳朵想听最好的声音，眼睛想看最好的颜色，嘴想尝到最好的滋味，身体追求最好的享受，精神上追求最大的权势和最高的荣耀。人们受这种风气的浸染已久，即使是挨门逐户地用微妙的理论去劝说，终究也是改不了的。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就顺其自然，其次是引导它，再次是教育它，再次是规范它，最坏的办法是去同他们竞争。

夫山西饶材、竹、榖、、旄、玉石⁽¹⁾，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³⁾，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⁴⁾，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⁵⁾。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⁶⁾，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⁷⁾？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⁸⁾，贵之征贱，各劝其业⁽⁹⁾，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¹⁰⁾，而自然之验邪⁽¹¹⁾？

【注释】

(1)山西：指崤山（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或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以西，约当今之陕西，兼及甘肃、四川。榖：木名，又称构或楮。皮可制纸。：可以制布。旄：旄牛，古代用旄牛尾做装饰。

(2)声色：指歌儿舞女。

(3)柟、梓：两种贵重的木材。柟，同“楠”。连：未炼之铅。犀：犀牛角。玳瑁：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可以为饰物。玑：珍珠之小者。

(4)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之黄河两岸。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旃裘：用兽毛等制成的衣服。旃，通“毡”。筋：动物的筋，可以熬胶制弓。角：可以用做饰物。

(5)谣俗：即风俗、风尚。被服：穿戴。被，同“披”。

(6)虞：古代掌管山林川泽之官。这里即指经营、开发山林薮泽的人。

(7)政教：政令，法规。发征：征调。期会：克期而会，按时送达。

(8)之：义同“则”。征：征兆，这里用为动词。

(9)各劝其业：努力从事于自己的职业。劝，勉，努力从事。

(10)道：犹今之所谓自然法则。

(11)自然之验：合乎自然规律的证明。按，老子僵化地宣扬“老死不相往来”，史公则认为“农”、“虞”、“工”、“商”的分工合作才真是符合“自然”、“大道”，对老子的攻驳很有锋芒。

【译文】

关西地区盛产木材、竹子、榖枝、布、旄牛、玉石；山东地区盛产鱼、盐、漆、丝，以及歌儿舞女；江南地区盛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砂、犀角、玳瑁，珍珠以及象牙鱼皮等；龙门、碣石以北盛产马、牛、羊、毡袍、筋、角；铜和铁在许多地区的山里都出产：以上是就其大概而言。这些东西都是我国人民所喜爱，都是世间穿戴食用以及养生送死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要等待农民去种植它，管理山林湖海的人们去开发它，工匠去加工它，商人们使它流通四方。这难道靠政令法规来征发让他们按日子去做吗？人们都是凭着自己的本领，竭尽自己的力气，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种东西的价格太便宜了就预兆着要变贵，太贵了就预兆着要变便宜，人们都努力从事于自己的职业，都喜欢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就如同水昼夜不停地往低处流，不用谁号召，人们就自己来，不用谁要求，人们就自己干。这不正是符合了规律，体现了自然的法则吗？

《周书》曰⁽¹⁾：“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²⁾，商不出则三宝绝⁽³⁾，虞不出则财匮少⁽⁴⁾。”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⁵⁾。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⁶⁾。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⁷⁾，地潟卤⁽⁸⁾，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⁹⁾，至而辐凑⁽¹⁰⁾。故齐冠带衣履天下⁽¹¹⁾，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¹²⁾。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¹³⁾，设轻重九府⁽¹⁴⁾，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¹⁵⁾，一匡天下⁽¹⁶⁾；而管氏亦有三归⁽¹⁷⁾，位在陪臣⁽¹⁸⁾，富于列国之君⁽¹⁹⁾。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²⁰⁾。

【注释】

(1)《周书》：指《逸周书》，记周朝上起文王、武王，下至灵王、景王时事，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

(2)乏其事：缺少使用的器物。

(3)三宝：即指农所出之“食”、工所成之“事”、虞所出之“财”。则“三宝”句当在“农为出”四句末。

(4)财：材料，货物。

(5)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按，郭嵩焘曰：“农、工、商、虞四者并重，而于虞通山泽之利尤郑重言之。”

(6)“此四者”二句：按，郭嵩焘曰：“史公之言与《周礼》之‘以九职任万民’者相适应。自汉兴始为‘重农抑末’之说以困辱商人，今无复有能知此义者矣。”原，同“源”。

(7)故：想当初。营丘：古邑名，后改称临淄，齐国的国都，即今山东淄博的临淄区。

(8)潟（xì）卤：盐碱地。

(9)物：亦指人。

(10)：即所谓“钱串子”，用以穿起铜钱。

(11)冠带衣履：在这里皆用为动词，言天下各国的冠带衣履皆齐国所造。

(12)海岱之间：指北海（渤海）、东海与泰山之间的各小国诸侯。

(13)修：治，治理齐国。

(14)设轻重九府：意即实行许多新的经济政策。轻重九府，主管金融货币的官府。《史记正义》引《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

(15)九合诸侯：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以维持当时的稳定局面。九，泛指多数。据《左传》记载，齐桓公前后曾召集诸侯会盟十一次。

(16)一匡天下：齐桓公曾帅诸侯平定王子带的叛乱，稳定了周襄王的天子之位，尊崇周室。匡，正，端正，稳定。

(17)三归：众说不一。一说指三房家室，一说为三归台，一说为地名，一说指税收。

(18)陪臣：指诸侯国的大夫，以其对周天子自称“陪臣”，故云。

(19)列国之君：各诸侯国的国君。

(20)富强至于威、宣：谓齐国的富强自桓公开始，一直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按，齐桓公至齐威王、齐宣王虽然都是齐国，但其间已经过改朝换代。齐桓公小白姓姜，齐威王因齐则姓田。

【译文】

《周书》上讲：“农夫不干活人们就没有吃的，工匠不干活人们就没有用的，商人不活动东西就无法流通，山林湖海不开发物资就要短缺。”物资短缺许多事情就无法进行了。农、工、商、虞，都是人们衣食的“源泉”。“源泉”丰沛物资就富裕，“源泉”细小物资就短缺。这四者上可以使国家富裕，下可以使家庭富足。贫富的规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聪明善于经营的就富，笨拙不善于经营的就穷。当年姜太公被封在营丘，那里土地盐碱贫瘠，人口稀少，姜太公就鼓励妇女们纺织刺绣，提高工艺技能，齐国的鱼盐流通到各个诸侯国，于是各个地方的人都投奔了齐国，就像钱串子串起铜钱，辐条齐聚于车。齐国制造的鞋帽远销于天下各国，北海、东海和泰山之间的许多小国都恭恭敬敬地去齐国朝拜。后来齐国一度衰落，待至管仲执政，重新修明国政，实行许多新的经济政策，辅佐齐桓公成了春秋时的霸主，多次召集诸侯会盟，又一度平定了周国的内乱，帅诸侯以尊周室；而管仲个人的家庭也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他虽然是个大夫，但比其他国家的一个诸侯还富。也正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持续到战国时代的齐威王、齐宣王。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¹⁾。”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²⁾。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³⁾。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⁴⁾。以而不乐，夷狄益甚⁽⁵⁾。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⁶⁾。”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⁷⁾。”夫千乘之王⁽⁸⁾，万家之侯⁽⁹⁾，百室之君⁽¹⁰⁾，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¹¹⁾！

【注释】

(1)“仓廪实”二句：见《管子·牧民》。仓廪，泛指仓库。实，充满。

(2)适：节制，调节。

(3)人富而仁义附焉：谁富有谁就有仁义的好名声。按，《庄子·胠箧》中有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司马迁语即本此，亦愤慨语。

(4)失势则客无所之：谁的势力一旦失去，他便立刻门庭冷落，再也没有朋友。按，这是《史记》中反复慨叹的一个主题，如《孟尝君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汲郑列传》等皆是。

(5)“以而不乐”二句：八字不知所云。泷川引中井曰：“‘以而不乐’句疑有脱误。”

(6)“千金之子”二句：一指富家子弟知荣辱，耻犯法；一指富家子弟犯法，家有钱打点，亦可不使“死于市”，汉代法律中公开规定可以花钱赎罪。

(7)“天下熙熙”四句：按，此数语之意义非凡，其一揭出了追求物质利益是一切人的本性；其二是痛斥了上流社会的假清高，是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种污蔑下层人的有力驳斥。熙熙、壤壤，皆言往来人多的样子。

(8)千乘（shèng）之王：指战国时代的各国国君与汉代建国初期的各诸侯王。千乘，千辆兵车。

(9)万家之侯：即通常所说的“万户侯”，大体是享有一个县的采邑。

(10)百室之君：享有百家之邑的小封君。

(11)编户之民：编入政府户籍的黎民，即平民，里巷之民。

【译文】

所以说：“仓库充实人们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人们才会知道什么叫耻辱。”礼产生于富裕而在贫困时废止。所以有身份地位的人富有就喜欢行善积德，普通平民百姓富了就会节制自己的行为。水深了鱼才会多，山深了野兽才会去，人要富了就会有仁义之名。富有的人有了势力，名声就会越来越大；失去了权势的人，门前来客也就不多了。中原地区如此，夷狄比这还要厉害。俗话说：“富人家的孩子，绝不会被处死在街头。”这不是假话。所以说：“天下人纷纷扰扰，一切活动都是为了利。”具有千辆战车的国王，具有万户领地的诸侯，具有百家领地的封君，还都害怕受穷，更何况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呢！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¹⁾？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²⁾，廉贾归富⁽³⁾。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⁴⁾，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⁵⁾，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⁶⁾，借交报仇⁽⁷⁾，篡逐幽隐⁽⁸⁾，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⁹⁾，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¹⁰⁾，设形容，揳鸣琴⁽¹¹⁾，揄长袂⁽¹²⁾，蹑利屣⁽¹³⁾，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¹⁴⁾，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¹⁵⁾。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¹⁶⁾，斗鸡走狗，作色相矜⁽¹⁷⁾，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¹⁸⁾，焦神极能，为重糈也⁽¹⁹⁾。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²⁰⁾。农工商贾畜长⁽²¹⁾，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²²⁾，终不余力而让财矣⁽²³⁾。

【注释】

(1)设为名高：追求高尚的名声。设，捕捉，引申为追求。

(2)“廉吏久”二句：官吏廉清则不致以贪污被惩处而能久在其位，久在其位则能变富。

(3)廉贾归富：不贪婪的商人赚钱获利更多。

(4)搴（qiān）旗：拔取敌方的军旗。搴，拔取。

(5)攻剽：侵扰劫夺。椎埋：泛指杀人。

(6)任侠并兼：靠武力火并他人的财产或部众。

(7)借交报仇：为给朋友报仇而不顾个人安危。

(8)篡逐：指劫夺财物。幽隐：指无人之地。

(9)走死地如骛者：极言其冒险轻生之状。骛，疾速行进，驰骋。

(10)赵女郑姬：指倡伎。

(11)揳（jiá）：抚，弹奏。

(12)揄（yú）：引，拂动。

(13)蹑：拖，这里即指穿。利屣：舞鞋。头小而尖，底薄，缀珠，多有花纹。

(14)游闲公子：无所事事的贵家子弟。

(15)为富贵容：为扩大自家的富贵而修饰招摇。

(16)博戏驰逐：赛车赛马之类的赌博。

(17)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相矜：自己夸耀，一定要压倒对方。

(18)医方：医生与方士。

(19)重糈（xǔ）：丰厚的财礼。糈，原指祭神用的精米，后用以指报谢巫祝及占卜相面等方伎之士的财礼。

(20)没：沉溺，因受诱惑而不顾一切。

(21)畜长：畜货长利。

(22)知尽能索：竭尽一切智能而后已。知，同“智”。索，尽，竭。

(23)终不余力而让财：张大可说：“司马迁的前辈思想家只看到了人欲争利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人欲是动力这一更本质的东西，司马迁第一个提出了人欲动力说。……这是那个时代最卓越最有价值的认识。”

【译文】

由此看来，官员们在庙堂上运筹决策，在朝廷上讨论国家大政，讲究信义气节的隐士们隐居深山追求高名，他们的根本目的在哪里呢？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富贵。官员清廉就可以长久地做官，时间长了所得利益就会更多，商人越是不贪心最后赚钱就更多。追求富裕，是人们的本性，不用学就会。所以将士们在作战中，冲锋陷阵，打败敌人，斩将拔旗，冒着枪林箭雨前进，赴汤蹈火不怕牺牲，是为了重赏啊。那些街头巷尾的流氓子弟，劫道杀人，为非作歹，盗坟墓铸私钱，斗殴火并，互为生死，明抢暗夺，不避法网，向死路飞奔，实际上都是为了钱啊。如今赵地郑地的美女，梳妆打扮，鼓瑟弹琴，挥动长袖，脚踏舞鞋，抛送媚眼，不顾离家千里，不管对方老少地跟着人家，是奔着富贵啊。一些大家子弟，精心修饰自己的衣帽佩剑，高车大马前呼后拥地到处奔走，是为了更加富贵啊。那些捕鱼打猎的，披星戴月，冲风冒雪，不怕地形危险，不怕野兽伤害，是想得到他们想吃的东西啊。赛车赌马，斗鸡走狗，面红耳赤互相竞争，一定要取胜，就是怕输钱啊。医生方士以及各种手艺人，花尽心思极尽技艺，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报酬啊！刀笔吏们舞文弄法，刻假图章，伪造笔迹，不怕犯法杀头，是为了得到贿赂啊！农民、工人、商人们生产储存货物，就是为让财产越来越多啊！这些人都竭尽一切心思，谁也不会不尽全力而把钱财让给别人。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¹⁾。”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²⁾。德者，人物之谓也⁽³⁾。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⁴⁾。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⁵⁾。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⁶⁾。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⁷⁾，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⁸⁾，山居千章之材⁽⁹⁾—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¹⁰⁾，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¹¹⁾，带郭千亩亩钟之田⁽¹²⁾，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¹³⁾：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¹⁴⁾，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¹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¹⁶⁾，少有斗智，既饶争时⁽¹⁷⁾，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¹⁸⁾，末富次之⁽¹⁹⁾，奸富最下⁽²⁰⁾。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注释】

(1)“百里不贩樵”二句：言其利不偿费。樵，薪柴。籴，买入粮食，这里即指粮食。

(2)“居之一岁”六句：《管子·修权》云：“一年之计，莫如种谷；十年之计，莫如种树；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盖当时俗语如此。来，同“徕”，招纳。

(3)“德者”二句：所谓“德”，就是指有人有钱。盖有钱就不愁没人来归，有人来归就不愁没人歌功颂德。

(4)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人。

(5)朝觐：春曰朝，秋曰觐。这里指诸侯朝见天子所用的花销。聘享：诸侯国之间的礼节性访问称作“聘”。招待来访者的宴会曰“享”。这里指各国诸侯相互往来所需的花销。

(6)更徭：指劳役费。汉代规定，凡是到达一定年龄的男子，每年都要出一定的时间服劳役。凡不愿去者可以交钱，由官府雇人前去。

(7)马二百蹄：指五十匹。由一马四蹄算出。牛蹄角千：指一百头，每头牛八瓣蹄子，两只角。千足羊：指二百五十只羊。

(8)千石（shí）鱼陂（bēi）：每年可捕捞千石鱼的池塘。石，一百二十斤。陂，堤堰。

(9)千章之材：千根木材。章，大木材。

(10)萩：楸。乔木，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1)名国：犹言“名都”，有名的都城，如邯郸、临淄等。

(12)带郭：指城市郊区。带，围绕。郭，外城。亩钟之田：亩产一钟的良田。钟，六斛（石）四斗。

(13)若：或，或者。卮：灌木名，结子可做黄染料。茜（qiàn）：草名，可做红染料。

(14)不窥市井：意谓不必亲自到市场辛苦卖力。

(15)醵（jù）：凑钱聚饮。

(16)无财作力：没有钱的人只能给人家当苦力。

(17)饶：指钱多。争时：预测行情买进卖出。

(18)本富：靠经营农业而致富。按，贺信民曰：“司马迁所言‘本业’，从技术含量上看，已不拘限于‘务尽地力’的原始指标；从目的性上看，也大大突破了自给自足的古朴要求。如太史公所崇的白圭就是靠经营农业而巨富的典型。”

(19)末富：靠经营工商业而致富。

(20)奸富：靠不正当手段而致富。

【译文】

俗话说：“没有到百里之外去卖柴的，没有到千里之外去卖粮的。”如果在某地住一年，那就种粮食；住十年，那就可以种树木；住一辈子，那就得以道德声望来感化吸引人了。道德，就是指有人有钱。有些人虽然没有爵位俸禄，但他们实际的享受可以和有爵位俸禄的人相比，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素封”。有爵位的人靠领地上的租税过活，按每年一户大约出二百钱算，一个享有千户的封君能得二十万，他们朝见天子和互相来往交际的一切花销也都从这里头出。平民百姓中的农民、工人、商人，大体本钱一万可以得到二千文的利息，那么一个本钱百万的家庭一年也可以收入二十万了，租税和劳役费也要从这里头出，但他们吃穿方面的各种奢侈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所以说凡能在陆地上放牧五十匹马，一百头牛，二百五十头羊，或是在草泽养二百五十口猪，在水塘里养十二万斤鱼，在山上种一千棵树—安邑地区的一千棵枣树，燕、秦地区的一千棵栗树，蜀、汉、江陵地区的一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的一千棵楸树，陈郡、颍川一带的一千亩漆树，齐、鲁地区的一千亩桑麻，渭水流域的一千亩竹子，以及一个万户居民的大城市郊区的一千亩亩产千钟粮食的土地，或是种植一千亩栀子茜草，外带一千亩生姜韭菜：那么这些人的收入都会和一个千户侯相等。但是这些致富的资本，不用到市场上去抛头露面，也不用去异乡异地四处奔波，只用坐在那里等候收成，既有隐士之名，家里又很富裕。如果有的人家庭贫困，双亲年老无法奉养，老婆孩子饿得有气无力，过年过节没法祭祀祖宗饮酒聚餐，平时连吃穿用度都混不上，到了这样如果还不自知惭愧，那可真是不堪一提了。所以没钱的人就得下苦力，钱不多的人就得多想办法，钱多的人要看时机看行情，这是基本规律。如今经营家业用不着做多么危险的事就能使生活富裕，所以有本事的人都努力去做。所以靠农业致富为上等，靠商业致富次之，以奸猾致富最卑鄙。自身没有隐士的操行，却长期处于贫困之中，还总是侈谈“仁义”，这种人也是够可耻的。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¹⁾，伯则畏惮之⁽²⁾，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³⁾。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⁴⁾，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⁵⁾。

【注释】

(1)什：十。此指十倍。

(2)伯：通“百”，相差百倍。畏惮：惧怕。

(3)物之理也：按，史公发现财富的占有数量不同，决定着人的社会地位。社会等级，人与人的关系，全由这种经济力量决定。此见相当高妙。

(4)刺绣文：代指工匠之事。倚市门：指经商。

(5)末业贫者之资：商业是改变贫穷状况的最好途径。资，藉，依托。

【译文】

作为一个平民百姓，如果别人的财富是他的十倍，那么他见了人家就会低一等；如果人家的财富是他的百倍，那他就要怕人家；如果人家的财富是他的千倍万倍，那他就成了人家的奴仆了，这是自然的道理。如果要想由穷变富，当农民不如当工匠，当工匠不如当商人，刺绣再好也远不如去市场上卖货。所以说经商是穷人借以脱贫的重要途径。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¹⁾，则货无常主⁽²⁾，能者辐凑⁽³⁾，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⁴⁾？

【注释】

(1)经业：一定的职业。经，常，一定。

(2)则：其义同“而”。货无常主：货物没有固定的主人。指任何商品都处于流通之中。

(3)能者：善于经营的人。辐凑：集中，聚集。此指积聚钱财。

(4)“岂所谓”二句：按，钟惺曰：“‘货殖’非细事，‘货殖之人’非庸人。太史公借以写其胸中实用。……今观《平准》言利，渐向剥削；《货殖》言利，渐向条理，故曰《货殖传》者所以补《平准书》之所未备也。”

【译文】

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职业，而货物也没有固定的主人，善于经营的就能积累财富，没本事的就会倾家荡产。家有千金就可以和一个都城的封君相比，财产上亿其享乐程度就和国王一样了，这不就是人们通常所讲的“素封”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自序》是《史记》的最后一篇，既是司马迁的自传，也是《史记》全书的总说明。在本文中，司马迁叙述了自己的家世经历，叙述了自己写作《史记》的时代条件、个人动机。《自序》还全文引入了司马迁之父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旨》，其用语之简洁，概括之准确，都是前无古人的。于此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司马谈的思想、学术，认识司马迁的家学渊源对其的影响，而且有助于我们认识汉代初期学术上各家各派互相吸收融会的发展趋势。司马迁还在《自序》借议论孔子作《春秋》阐述了自己对于作史意义的认识，认为史可以“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是“王道之大者也”。文章的后一部分介绍了《史记》的规模体例，以及每一篇的基本内容和写作宗旨，李景星说：“史迁以此篇教人读《史记》之法也。凡全部《史记》之大纲细目，莫不于是粲然明白。未读《史记》以前，须将此篇熟读之；既读《史记》之后，尤须以此篇精参之。”所以说，这篇《太史公自序》是研究司马迁的生平思想以及《史记》其书的重要资料。

在这里我们选取的是《自序》中司马迁的自传部分，其中最重要的是接受遗教与忍辱发愤两节，这是最能反映太史公父子两代人史家担当的段落，表现了司马迁思想发展、转变、成熟的轨迹，也是全篇抒情性最强最感人的段落。接受遗教一节，司马谈临终之际，言语殷殷，充满了不能完成《史记》的无限憾恨以及对儿子的期望，这也是促成司马迁日后忍辱发愤、百折不挠地写《史记》的原因之一。同时，我们还应该透过他们父子的这种态度，看到这是一种时代要求的体现。忍辱发愤一节最本质的体现了司马迁的生死观与价值观，其中最主要的是“发愤著书”及“述往事，思来者”的以史明志两点，它们在司马迁后来的《报仁安书》中得到了更为详尽的阐发，如“勇者不必死节”，“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以及“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这样慷慨悲愤、沉郁雄健的表达。李景星说此篇“是史迁一生出格大文字”，非虚言哉！

迁生龙门⁽¹⁾，耕牧河山之阳⁽²⁾。年十岁则诵古文⁽³⁾。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⁴⁾，窥九疑⁽⁵⁾，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⁶⁾，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⁷⁾；厄困鄱、薛、彭城⁽⁸⁾，过梁、楚以归⁽⁹⁾。于是迁仕为郎中⁽¹⁰⁾，奉使西征巴、蜀以南⁽¹¹⁾，南略邛、笮、昆明⁽¹²⁾，还报命。

【注释】

(1)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山西河津县城西北十二公里的黄河峡谷中，原称“龙门”，也称“禹门”。

(2)河山之阳：这里即指龙门山之南，黄河的西北岸。

(3)古文：秦朝统一前，东方六国所用的文字。此指用“古文”所写的六国书籍。

(4)禹穴：会稽山上的一个洞穴，相传禹曾进去过，故称“禹穴”。

(5)九疑：山名，在今湖南道县东南，其山有九峰，皆相似，故称“九疑”。相传舜巡狩至此而死，遂葬焉。

(6)讲业：讲习儒家的学业。齐、鲁之都：齐都临淄，鲁都曲阜。

(7)乡射：儒家所讲究的古礼之一。邹峄：邹城的峄山。曲阜是孔子的故乡，邹城是孟子的故乡，司马迁在这里讲习儒业，参加这里儒生举行的活动，充分表现了司马迁对这两位儒学大师的崇敬。

(8)厄困鄱、薛、彭城：司马迁在此有何“厄困”，史无明文。鄱，同“蕃”，即今山东滕州。薛，在今山东滕州南。彭城，即今江苏徐州。

(9)梁：汉代的诸侯国，国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楚：彭城即楚国，前已言及“彭城”，此又云“过梁楚”，故近来有人以为“楚”或指陈涉为“张楚王”时的都城陈县，即今之河南淮阳。

(10)郎中：皇帝的侍从人员，上属郎中令。

(11)奉使西征巴、蜀以南：事在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是年武帝平定西南夷，在今云南、贵州以及四川南部新设了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个郡，故派司马迁前往考查。征，远行，远去。巴，汉巴郡的郡治江州，今重庆市西北。蜀，汉蜀郡的郡治即今四川成都。

(12)略：行视，视察。邛：邛都，在今四川西昌东，当时为越嶲郡的郡治所在地。笮：笮都，在今四川汉源东北，当时为沈黎郡的郡治所在地，后来并入蜀郡。昆明：古地区名，在今云南昆明市西，当时属于归汉的滇王，后来设为益州郡，郡治在今晋宁东北。

【译文】

司马迁出生在龙门，曾在龙门山南耕田放牧。十岁时开始学习古文。二十岁开始南下游历，先后到过江淮一带，还上了会稽山，探访过禹穴，又到过九疑山，而后乘船到过沅水和湘水，接着又北上到了汶水、泗水，在齐鲁的旧都临淄、曲阜游学，领略了孔子的遗风，还到邹城、峄山参加过那里的乡射活动，后来路经鄱县、薛县、彭城时吃过一些苦头，最后经过梁国、楚国回到了家乡。回来后不久就进京做了郎中，后来又奉命出使巴、蜀以南，到过邛都、笮都、昆明国，之后回京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¹⁾，而太史公留滞周南⁽²⁾，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³⁾。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⁴⁾。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⁵⁾。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⁶⁾，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⁷⁾。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⁸⁾，宣周、邵之风⁽⁹⁾，达太王、王季之思虑⁽¹⁰⁾，爰及公刘⁽¹¹⁾，以尊后稷也⁽¹²⁾。幽、厉之后⁽¹³⁾，王道缺，礼乐衰⁽¹⁴⁾，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¹⁵⁾，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¹⁶⁾，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¹⁷⁾。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¹⁸⁾，弗敢阙。”

【注释】

(1)是岁：即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始建汉家之封：开始进行汉朝的首次封禅活动。封，到泰山峰顶增土祭天。禅，在泰山下面的某小山拓土祭地。

(2)太史公：此指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周南：即洛阳一带。

(3)“不得与”二句：封禅活动是司马谈所在部门的应管之事，他还亲自参加过有关封禅礼仪的制订，故而深以不能参与此次活动为憾。发愤，含恨。

(4)余先周室之太史：据司马迁在本篇前文所述，司马氏世典周史。

(5)“自上世”二句：司马迁前述，在唐虞、夏、商之时，其先祖重黎氏世为天官，序天地。

(6)接千岁之统：据《封禅书》，西周初年周成王曾登封泰山，自周成王（前11世纪）到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相隔九百多年，此云“千岁”是约举成数。

(7)吾所欲论著：即指写《史记》。

(8)论歌文、武之德：旧说今《诗经》中的《文王》、《大明》、《文王有声》以及《尚书》中的《牧誓》等歌颂文王、武王功业的作品皆为周公所作。

(9)邵：同“召”，即指召公，名奭，周公之弟，燕国始封之君。成王年幼时，与周公共同辅佐成王。

(10)太王：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后被追尊为“太王”。王季：名季历，太王之子，文王之父，后被称“王季”。

(11)公刘：周族的远辈祖先，由于发展农业，使周族从此兴盛。

(12)后稷：名“弃”，周族的始祖，以发展农业之功被舜封为“后稷”。

(13)幽、厉之后：即指东周以来。幽、厉，周幽王、周厉王，都是西周的昏君。

(14)“王道缺”二句：即礼崩乐坏，西周前期的“王道”秩序不复存在。

(15)作《春秋》：司马迁采用孟子以及汉代公羊学家的说法，认为《春秋》是孔子所作，而且盛称其微言大义，功用超绝，但孔子一直声称自己是“述而不作”的，故今人多不取这种说法。

(16)获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西狩获麟，孔子对此慨叹不已，《春秋》也就止于此年。四百有余岁：获麟至元封元年（前110），凡三百七十二年。

(17)史记放绝：指各国写的历史书丢失散乱。史记，泛指历史书。

(18)悉论先人所次旧闻：按，据此可知司马谈当时已经写有部分书稿，至少已经编排了许多资料，故司马迁如此说。论，演绎，阐发。次，编排，排列。

【译文】

就在这一年，汉武帝第一次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而司马谈因为有病走到洛阳时只好留下来，不能跟随参加，所以他万分遗憾致使病情加重生命垂危。正好他的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洛阳见到了父亲。司马谈拉着儿子的手流着眼泪说：“我们的祖先曾经是周朝的太史。再早的先人在虞舜夏禹的时代就曾有过显赫的功名，主管天文。后来中途衰落，难道能在我们这里断绝吗？你如果能再当上太史令，那就继承了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当今皇帝上接千年来已经断绝的大典，到泰山去祭天，可我却不能跟从，这是命啊，这是命啊！我死后，估计你一定会做太史令；你做了太史令，千万不要忘记我想写的那部著作。孝道的最浅层次是侍奉父母，中间层次是侍奉国君，最高层次是建立功名。自己能名扬后世，使父母也得到荣光，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全天下的人们赞扬周公，就因为他能够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使自己和召公的风教普行于天下，他发挥了太王、王季的思想，并向上一直追溯到公刘，推尊到始祖后稷。自幽王、厉王之后，王道不昌，礼崩乐坏，孔子整理了旧时的文献，振兴了已被时人废弃的礼乐，他讲述《诗》、《书》，撰写《春秋》，直到今天，学者们还把它视为行为的准则。从鲁哀公获麟孔子的写作搁笔到今天又有四百多年了，由于诸侯兼并战乱，当时的历史书都已散乱丢失。当今汉朝建立，国家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很多，我们身为史官，如果不能把他们记入史册，使天下历史文献荒废，那是我最害怕的，你一定要好好记着这件事！”司马迁低头流着泪说：“我虽然不聪明，但我一定要把您已经收集整理的资料，写成著作，绝不敢有所缺失。”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¹⁾。五年而当太初元年⁽²⁾，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³⁾，天历始改⁽⁴⁾，建于明堂⁽⁵⁾，诸神受纪⁽⁶⁾。

【注释】

(1)史记石室金匮之书：意即大量阅读石室金匮之史记。，即“籀”字，亦作“抽”。《说文》：“籀，读书也。”

(2)五年而当太初元年：意谓司马迁任太史令后的第五年是太初元年（前104）。

(3)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十一月初一是甲子日，这天的早晨交冬至节。

(4)天历始改：从这天开始使用新历法，即“太初历”。

(5)建：立，这里即指颁行。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6)诸神受纪：改历于明堂，班之于诸侯。诸侯，群神之主，故曰“诸神受纪”。受纪，即接受新历法。

【译文】

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司马迁果然做了太史令，他大量阅读国家图书馆里收藏的那些图书档案。又过了五年，即太初元年，这一年的十一月初一是甲子日，凌晨冬至，国家就在这个时候改行新历法，在明堂正式颁布，各地的诸侯们都接受遵照实行。

太史公曰⁽¹⁾：“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²⁾，有能绍明世⁽³⁾，正《易传》⁽⁴⁾，继《春秋》⁽⁵⁾，本《诗》、《书》、《礼》、《乐》之际⁽⁶⁾？’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注释】

(1)太史公曰：此“太史公”乃司马迁自指。

(2)“自周公卒”二句：崔适曰：“云‘五百岁’者，此以祖述之意相比，所谓断章取义，不必以实数求也。……是孔子后不可无太史公，犹周公后不可无孔子也。”

(3)有能：意即“孰能”。绍：接续，继承。

(4)正《易传》：孔子作过《易传》，因年代久远，传写讹误，故须订正。

(5)继《春秋》：司马迁认为《春秋》是孔子所作，今欲效孔子的《春秋》写《史记》，故曰“继”。

(6)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即遵循儒家几部主要经典的精神进行自己的著述。

【译文】

司马迁说：“我父亲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有五百年了，有谁能继承并发扬古代圣世的事业，订正《易传》，接续《春秋》，依据《诗》、《书》、《礼》、《乐》的本质意义，来写一部新的著作呢？’说不定这个人就在眼前吧！就在眼前吧！我怎么能推让呢？”

于是论次其文⁽¹⁾。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²⁾，幽于缧绁⁽³⁾。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⁴⁾：“夫《诗》《书》隐约者⁽⁵⁾，欲遂其志之思也⁽⁶⁾。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⁷⁾；孔子厄陈、蔡，作《春秋》⁽⁸⁾；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⁹⁾；孙子膑脚，而论兵法⁽¹⁰⁾；不韦迁蜀，世传《吕览》⁽¹¹⁾；韩非囚秦，《说难》、《孤愤》⁽¹²⁾；《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¹³⁾。此人皆意有所郁结⁽¹⁴⁾，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¹⁵⁾，至于麟止⁽¹⁶⁾，自黄帝始。

【注释】

(1)论次：阐述，编排。

(2)七年：指天汉三年（前98）。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指天汉二年（前99）李陵征匈奴兵败被俘，司马迁因议论李陵事下狱，而于天汉三年受宫刑事。

(3)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

(4)深惟：深思。惟，思考。

(5)隐约：义深言简，含蓄隐晦。

(6)欲遂其志之思也：想要表达出真实的思想。

(7)“昔西伯”二句：司马迁说是周文王被殷纣王囚于羑里的时候，将《周易》的八卦推衍成了六十四卦，后人对此说多有怀疑。西伯，即周文王。羑里，今河南汤阴北。

(8)“孔子厄陈、蔡”二句：孔子一生中曾有厄于陈、蔡及作《春秋》二事，司马迁故意将二事联系起来，并说成因果关系，是其表意的需要。

(9)“左丘失明”二句：《国语》的作者，旧说曾认为是左丘明，但史公乃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不知何据。

(10)“孙子膑脚”二句：孙膑被庞涓陷害处以膑刑，逃到齐国，后率齐师破杀庞涓于马陵道，并有兵法传世。膑，古代剔去膝盖骨的酷刑。

(11)“不韦迁蜀”二句：吕不韦在任秦国丞相时，曾召集宾客为之著述了一部《吕氏春秋》，后因事被秦王流放巴蜀，死于途中。这两件事发生顺序与司马迁的说法相反，是他抒情的需要。下文有关韩非的叙述也是如此。

(12)“韩非囚秦”二句：韩非是战国末年韩国公子，其著作《说难》、《孤愤》传到秦国后，大受秦王赞赏。秦王喜爱韩非的才华，将其召到秦国，后被李斯等陷害下狱。

(13)“《诗》三百篇”二句：《诗经》是一部古代歌谣集，内容相当丰富，但说其作者大抵都是“圣贤”，说其内容大抵都是“发愤”之作，显然不合事实。

(14)郁结：郁闷，纠结。此指有抱负得不到施展而心情不畅。

(15)陶唐：指尧。

(16)至于麟止：《自序》记《史记》之断限有两说，一曰“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一曰“余历述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迄”（见篇末），一篇之中所言全书起讫不同。这可能是因为司马谈为太史令时，最可纪念之事莫大于汉武帝至雍获白麟，故迄“麟止”者是司马谈；及元封而后，司马迁继史职，则最可纪念之事莫大于改历，故“迄太初”者是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一篇本来也是司马谈所作，司马迁修改之而未尽，故犹存抵牾之迹。

【译文】

于是司马迁就开始编排史料，进行评论，写作文章。到了第七年司马迁遭遇李陵之祸，被关进了监狱。于是他伤心慨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的身体已经遭到了毁伤，恐怕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了。”可是转念深思，又说：“《诗》、《书》之所以写得含蓄，是为了能表达作者的真实思想。当初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时，推衍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被困受苦时，写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写了《离骚》；左丘氏失了明，写了《国语》；孙膑断了双腿，写了《兵法》；吕不韦流放巴蜀，写了《吕览》；韩非在秦国下狱，写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部分也都是圣贤们发泄愤懑写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因为有抱负得不到施展而心情郁闷，所以才通过写书来叙述往事，寄希望于后来的知音。”于是就叙述了上起唐尧，下至汉武帝获麟为止的历史，而第一篇则是从黄帝开始的。

中华经典藏书

汉书

张永雷　刘丛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汉书》亦称《前汉书》，是我国古代继《史记》之后问世的又一部伟大的历史著作，它主要记述了汉高帝元年（前206）至王莽地皇四年（23）二百三十年的西汉王朝历史，内容全面丰富，其“整齐一代之文，文赡事详”，成为我们今天了解和研究西汉社会的一部最重要著作。

一

《汉书》的主要作者是班固。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32），卒于和帝永元四年（92）。他的曾祖班况，女儿为汉成帝婕妤，官至左曹越骑校尉。大伯祖班伯，受儒学，通晓诗书，官至水衡都尉。二伯祖班斿博学多才，与刘向一同典校秘书，成帝赏识他的才能，赏赐给他秘书的副本，这为后来班彪父子撰述《汉书》创造了有利条件。祖父班稚，哀帝时为广平（今河北鸡泽一带）相。父亲班彪，字叔皮，官至望都长，是个著名学者，才高而好述作，且专心于史籍，从事过续补《史记》的工作，共写出《后传》六十五篇，这些著述成为班固后来写作《汉书》的重要依据。班固出身于这样一个既显贵又充满学术氛围的儒学之家，受家学影响很大。班固从小好学，九岁就能诵读诗赋和做文章，十六岁至二十三岁在洛阳太学读书学习，博览了儒学经籍及诸子百家之言，所学无常师，不拘于章句，只求领略文章大义。这为著述《汉书》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班固虽博学多才，但性情宽和，能够容人，因此受到当时读书人的敬佩。

建武三十年（54），父亲班彪去世，班固因此回到家乡居丧。这时，他着手整理他父亲的《后传》，以为“所续前史未详”，未成一家之言，他想写成一部西汉的历史，以适应东汉统治阶级的需要，为统治者提供前汉兴衰成败的经验教训。于是他采集史料，搜辑遗闻，并于明帝永平元年（58），开始编撰《汉书》。永平五年（62），有人上书明帝，控告班固私修国史，因而被捕下京兆狱，所有的书稿也被抄。他的弟弟班超迅速赶到京都洛阳，上书明帝为他申辩，地方官吏也把他的书稿送到京师。明帝看过后，很赏识班固的才学，就召他到京师校书部，任命为兰台令史。兰台是汉代皇家藏书的地方，有令史六名，掌管图籍，校定图书。这时班固和陈宗、尹敏、孟异等人共同撰成《世祖本纪》。随后升迁为郎官，典校秘书，他又撰写了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列传载记共二十八篇，上奏明帝。明帝于是叫他继续完成以前所著书——《汉书》。在此后的二十余年中，班固潜精积思，专心于《汉书》的写作。和帝永元元年（89），班固以中护军身份随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北匈奴，登燕然山，窦宪“刻石勒功，纪汉威德”的铭文，由班固写成。永元四年（92），窦宪图谋叛乱，事败自杀。班固因此失势免官，后为仇家洛阳令种兢逮捕入狱，死在狱中，时年六十一岁。班固也是一位著名的辞赋家，著有《两都赋》《答宾戏》《幽通赋》等。此外他还编写有经学著作《白虎通德论》。

班固死时，《汉书》大部分篇章已经成稿，只剩八表和《天文志》没有作成，和帝就命令他的妹妹班昭（也称曹大家）替他补作，又命他的同郡人马续帮助班昭写成《天文志》。前后经历三四十年，一部史学名著终于完成了。这正如清代学者赵翼所说：“经过四人（即班彪、班固、班昭、马续）手，阅三四十年始成完书。”

二

《汉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全书共一百篇，后人析为一百二十卷，计八十余万字，由四个部分组成：帝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列传七十篇。帝纪按照年月记载西汉高帝至平帝年间的军国政事。表分别记录了汉代有关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泽侯、百官公卿以及古代的众多历史人物。志记述了古代到汉代的典章制度和经济、文化的发展演变。列传记叙了汉代三百多个人物的生平事迹以及边疆各族和邻国的历史情况。

《汉书》在武帝以前的记载，大都沿用了《史记》的文字，但实际上班固也补充了不少内容，作了些修改，如《高帝纪》就并不全都是《史记》的原文，而是根据《史记》的《高祖本纪》和《项羽本纪》加工整理的，此外他还在一些纪传中增补了很多诏令、奏疏、诗赋、文章等历史资料。武帝以后一个多世纪的历史记录，则是班固以其父班彪的《后传》和褚少孙、刘向、扬雄等各家所续《史记》作为依据，再加上当时他能看到的其他记载写成的。

《汉书》在体例上承袭《史记》而又有所变化，《史记》是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汉书》则是纪、表、志、传四体，改“书”为“志”，取消“世家”而并入“列传”。它最大的特点是纪传体断代史，断代为史始于班固，以后列朝的所谓“正史”循例多作断代，为我国“正史”定下了格局，成为后世正史不祧之宗。

《汉书》在历史思想上是推崇大一统的，班固从时间、地域、人事、思想文化诸方面详细地记述西汉统一，给统一的汉代政权和多民族统一的国家以应有的历史地位，歌颂汉的一统帝业。《汉书·叙传》说道：“凡《汉书》，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学林。”从大一统的角度来看这段文字，可以说是班固有意写统一大业的自我表白。而传世的《汉书》，确实体现了这个思想。另外班固的封建正统思想在《汉书》中也有体现，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尊汉为正统，认为汉朝承袭尧帝的天运，得到了天统，给社会历史的演变和发展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同时否定被汉取代的秦朝及篡汉的王莽政权的历史地位，认为他们都不符天命，只是“余分闰位”，显然这种正统观念，是非历史主义的。这些正是班固的历史局限性和阶级局限性之所在。二是独尊儒学的思想。班固曾批评司马迁“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这正表明班固所持的儒家正统思想，并以此来作为判断评价人物事件的根本指导思想，这在《汉书》中是很明显的，如他斥称游侠为“背公死党”，与司马迁对游侠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但班固毕竟是一名严肃的史学家，他总是尽量客观地记述历史事件，全面评价历史人物，颂扬德政，反对上层贵族的骄奢与残暴，同情被压迫人民，关心民生，并实事求是地指出“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认为百姓的起义是统治者压迫无以为生后的行动，这些都是《汉书》思想进步的方面。

三

文赡事详，是《汉书》的一大特点，主要表现为记述规模宏大，内容精深。《汉书》对西汉一代的史事和人物几乎无所不包，用“包举一代”来描述它是合适的。

《汉书》中占篇幅最多的是帝纪和列传两部分。十二帝纪中，班固补写了《惠帝纪》并续写了武帝以下的七篇帝纪，按照时间顺序脉络清晰地记载了发生的重要历史事件，他还增补了许多重要的诏令、奏疏，大大丰富了汉代史的内容。至于列传，内容就更为丰富。他在修补与《史记》相重的西汉前期的历史人物传记以外，又新写了一百多个人物的传记，把西汉历史联为了一体。这些人物包括贵族王侯和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思想家、文学家、经学教授、军士、隐士、说客、酷吏、循吏、货殖土豪、游侠、佞幸、外戚等，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及其活动，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西汉社会各方面的情况。此外班固继承《史记》为边疆少数民族和国家立传的优良传统，在《史记》基础上进行了扩充增补，写成《匈奴传》《西南夷两粤朝鲜传》和《西域传》三篇，记述了汉代周边边疆内外各族各国政治、经济、文化及其与汉朝交往、战争的历史，为后代研究我国古代边疆各族及周边亚洲国家的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汉书》的八表，有六个王侯表是从《史记》中的汉王侯表发展起来的，而新增武帝以后王侯官吏沿革情况；《百官公卿表》比《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丰富得多，既叙述秦汉官制演变，又记录汉代三公九卿的任免升黜情况；《古今人表》把远古至秦末的人物列为九等，但其中未列汉代人物，这突破了断代体例，补充了《史记》的不足。

《汉书》十志的内容也很丰富详赡。班固把《史记》的《礼书》《乐书》合为《礼乐志》，把《律书》《历书》合为《律历志》，把《平准书》改名为《食货志》，把《封禅书》改为《郊祀志》，把《天官书》改为《天文志》，把《河渠书》改为《沟洫志》，他在《史记》此八书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充补写，内容更加周详丰富。此外他还创造性地增写了《刑法志》《地理志》《五行志》和《艺文志》，为史书的书写开拓了新的领域，对社会发展情况的记述更加完备。《食货志》记述西周至王莽时期的农业、农政、货币和财政的情况。《刑法志》记述古代至东汉初年的军制和刑法的历史变化。《地理志》概述古今地理沿革、汉代政区分布，以及各地区的范围、山川、户口、物产、风习，还有中外交通等情况。《沟洫志》记述了古今水利事业，附以贾让《治河三策》。《礼乐》《郊祀》二志记载历来的礼乐文化和祭祀制度。《天文》《律历》二志记有古代自然科学的宝贵资料。《五行志》详记了包括气候变化、日月食、地震等自然界古今很多的灾异现象。《艺文志》吸收了刘歆《七略》的成果，记载了西汉皇家藏书目录，并综述了各种学术派别及源流，它是研究我国古代文化思想的一部有价值的重要学术著作。总的看来，《汉书》十志较司马迁的十书来说，材料更为丰富翔实。

《汉书》同《史记》一样，也有文史合一的特点，它是继《史记》之后出现的又一部史传文学典范之作。班固在写作人物纪传时，都以“实录”精神，从实描写，他还善于根据真实的材料，选择典型的事例，并于每篇传记中抓住一个主题，进行细致、深刻的描写，使人物和事件能够生动、形象地再现出来，有些人物形象逼真，呼之欲出，是优秀的传记文学作品。班固的《汉书》虽没有司马迁《史记》在文风上的生动活泼，但他笔法谨严，结构严密，炼词简净，显示出了他自己的特色。由于班固本人是写作辞赋的能手，所以《汉书》的文字很讲究，词汇丰富，句法灵活，有一种整饰、铺张的倾向。作为传记文学的《汉书》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突出的地位，它对后代的散文有很大的影响。唐朝的大文学家柳宗元就是精熟《汉书》的。宋代的苏轼曾说：“吾尝读汉书矣，盖数过而始尽之。如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货财之类，每一过专求一事。不待数过而事事精核矣。叁伍错综，八面受敌，沛然应之而莫御焉。”宋黄庭坚也说：“三日不读《汉书》，便觉俗气逼人。”这都说明了《汉书》对后代文人大家有较大的影响。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汉书》中汇集了许多西汉作者的政论和辞赋文章，为后人保存了珍贵的文学资料。

四

《汉书》问世之后，由于多古字古义，比较难读，到东汉末期就有服虔、应劭等人为它作了音义注释。唐初颜师古采集汉魏以来二十三家的注释，汇成集注，判断前人的是非，纠正错误，补充缺遗，成为古代最详备的注本。清末王先谦的《汉书补注》又汇集唐以来至清末的四十余家注解，成为现在最完备的注本。20世纪60年代，由中华书局印行的点校本《汉书》，是目前流行的最好版本。近年以来，有不少注译本问世，也都各具特色。

本书是《汉书》的选本，以中华书局点校本为依据，选取帝纪一篇，列传十三篇，共十四篇。选取的标准是文史兼顾、可读性强的纪传，且尽量不与《史记》篇章相重合。由于篇幅有限，有些纪传作了删选。本书在注译过程中，参考了前贤的一些成果，在此一并致谢。同时，工作中得到了导师刘丽文先生和周旻老师的鼓励和帮助，特致谢忱！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书的注译肯定会有不少谬误，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张永雷

2015年10月

目录

前　言

武帝纪

苏武传

张骞传

朱买臣传

主父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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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纪

汉武帝刘彻，公元前141年继位，公元前87年去世，在位时间长达五十四年。在位期间他加强皇权，颁行推恩令，制定左官律，削夺诸侯王权力；多次下诏令全国各郡县向朝廷推举贤才，还以策问等方式选拔人才，使董仲舒、公孙弘等一批贤才得以进入朝廷，这对汉朝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他改革币制，官营盐铁，实行均输、平准制度，并重视水利，治理黄河。武帝对国家的文化意识形态也很重视，他罢黜百家，尊崇儒家，“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使国家文化繁盛，同时也奠定了儒家思想在我国封建社会的正统地位。对外方面，武帝多次派军征伐匈奴，迫其远徙漠北；并派遣张骞等人通使西域，沟通了汉朝与西域各族的联系；又征服闽越、东瓯与南越，经营西南夷，设置郡县，实现了空前的大一统，大大扩展了中国的版图。总之，汉武帝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人物，其文治武功，彪炳史册，永不磨灭。

班固以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书写本篇，内容全面，文字简约，是反映汉武帝及其时代面貌的重要篇章。他盛称武帝“雄才大略”及其文武功业，刺其稍欠“恭俭”而美中不足，都较妥当而得体。

本篇按年号节选了汉武帝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以及后元共计三十二年的纪事。

孝武皇帝⁽¹⁾，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²⁾。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³⁾，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胜皆为列侯。

【注释】

(1)孝武皇帝：刘彻，景帝之子，王氏所生。

(2)王美人：汉武帝刘彻之母。王氏之母臧儿，初为王仲妻，生男信及两女（王氏及其妹），后改嫁田氏，生男蚡、胜。

(3)窦氏：汉武帝刘彻的祖母，好黄老之言。

【译文】

孝武皇帝刘彻在景帝诸子中排行居中，母亲是王美人。武帝在四岁时被立为胶东王。七岁时被立为皇太子，他母亲被封为皇后。十六岁时，正值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去世。甲子（正月二十七日），太子即皇帝位，推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三月，武帝封皇太后的同母弟田蚡、田胜两人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¹⁾，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²⁾。丞相绾奏⁽³⁾：“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⁴⁾，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注释】

(1)建元元年：即公元前140年。汉武帝刘彻即位后，开始使用年号，始创年号“元狩”，并追建元狩以前年号为建元、元光、元朔。古代帝王自此始有年号。

(2)二千石：汉官秩，又为郡守的代称。

(3)绾（wǎn）：指卫绾。西汉代国大陵（今山西文水）人。历仕文、景、武帝三朝，先后任中郎将、河间王太傅、太子太傅、御史大夫，并做过三年丞相。他寡言敦厚，谨守职守，是一位无为政治的奉行者。

(4)申、商、韩非、苏秦、张仪：均为战国时人。申，指申不害，亦称申子，战国时期在韩国为相十五年，使韩国走向国富兵强。他是著名的思想家和改革家，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之一，以“术”著称于世。商，指商鞅。战国时期政治家、思想家、著名法家代表人物。卫国国君的后裔，公孙氏，故称为卫鞅，又称公孙鞅，后封于商，后人称之商鞅。应秦孝公求贤令入秦，说服秦孝公变法图强。孝公死后，被贵族诬害，车裂而死。在位执政十年，秦国大治，史称商鞅变法。韩非，指韩非子，他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政治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后世称韩子或韩非子。苏秦，战国时期的韩国人，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提倡合纵（联合其他国家对付秦国）。张仪，战国时期魏国人，也是著名的纵横家，他主张连横（各国分别与秦国联盟以求苟安的外交策略）。

【译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武帝下诏命令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国推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人。丞相卫绾上奏说：“所推举贤良，若是陈说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言论，扰乱国家政事，请一律免去。”武帝同意。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¹⁾，九十复甲卒⁽²⁾。行三铢钱⁽³⁾。

【注释】

(1)复二算：免除二口的算赋。复，免除徭役或赋税。

(2)复甲卒：免除全家的革车之赋。

(3)三铢钱：汉代铜币名。因上有“三铢”二字，故名。

【译文】

春二月，大赦天下，赏赐人民爵一级。对年满八十岁的免除家中二口人的赋税，年满九十的免除全家甲卒——革车之赋。发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¹⁾，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²⁾，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³⁾，为复子若孙⁽⁴⁾，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注释】

(1)齿：年齿，年龄。

(2)耆（qí）艾：古代称六十为耆，五十为艾。代指年老者。

(3)受鬻（zhōu）法：官府供应米粟给民众做粥饭的制度。

(4)复：免除徭役。若：犹“或”。

【译文】

建元元年夏四月己巳（初九日），武帝下诏令说：“古代立的规矩，乡里以年龄为准，朝廷以爵位为重，治理国家教化民众，要把德行置于重要位置。可以说在乡里中尊重长者，奉养老人，是古代的遗教。今日天下的孝子贤孙愿意尽心尽力赡养自己的长辈，然而他们外迫于公事繁忙，内乏于资财，因此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朕深为同情。百姓年龄在九十以上的，朝廷已有给其米粟以为糜粥的制度。现增加免除其子或孙的徭役这一新的法令，让他们率领妻子儿女履行奉养老人的职责。”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¹⁾，曲加礼⁽²⁾。”

赦吴、楚七国帑输在官者⁽³⁾。

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⁴⁾，其省万人⁽⁵⁾。罢苑马，以赐贫民。”

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⁶⁾，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注释】

(1)岁事：意思是定为常规，每年都要举行祭祀活动。

(2)曲加：加益，增加。

(3)帑（nú）：通“孥”，妻子。

(4)转置送迎：去掉旧的换成新的。

(5)省：减少，削减。

(6)安车蒲轮：用蒲草裹住车轮，以减轻颠簸，使车行驶安稳。

【译文】

五月，下诏说：“河海润泽千里大地，可令祠官修建山川之神的祠庙，每年都举行祭祀活动，祭礼也要有所加益，更加隆重一些。”

赦免七国之乱中其首犯妻子没入为官家奴婢的罪行，予以遣返。

秋七月，下诏令说：“宫廷卫士去故置新常达两万人，省去一万人。开放朝廷养马的苑囿，以赐平民放牧采樵。”

议定建立帝王宣明政教的明堂。派遣使者用安稳舒适的车辆，携带着布帛与宝玉，征召鲁申公进朝。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¹⁾。丞相婴、太尉蚡免⁽²⁾。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邑⁽³⁾。

【注释】

(1)“御史大夫”以下三句：按照礼制，妇人不能参与国家政事，当时武帝已有能力处理政事，故赵绾和儒者王臧奏请不要向窦太皇太后禀告政事，这实际上是想向窦太后夺权。因此太后发怒，二人被逼自杀。

(2)婴：窦婴。蚡：田蚡。

(3)茂陵：武帝自作之陵，在今陕西咸阳西。

【译文】

建元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由于奏请不要向太皇太后奏事获罪，与郎中令王臧都被囚禁入狱，后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

春二月丙戌（初一日），日偏食。夏四月戊申（二十四日），黑夜如同白昼。

开始设置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¹⁾，大饥，人相食。

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²⁾。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³⁾。

济川王明坐杀太傅、中傅废迁防陵⁽⁴⁾。

闽越围东瓯⁽⁵⁾，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⁶⁾，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

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注释】

(1)平原：县名。在今山东平原南。

(2)便门桥：在长安西北渭水上，造此桥以便横跨渭水通往茂陵。

(3)孛（bèi）：光芒四射的样子，后作为彗星的别称。

(4)中傅：官名。主辅导。出入宫门，在王左右。防陵：“房陵”之误。房陵，县名。在今湖北房县。

(5)闽越：王国名。在今福建地区。东瓯（ōu）：王国名。在今浙江东南部。

(6)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属郎中令（后改名光禄勋）。会稽：郡名。治吴县（今江苏苏州）。

【译文】

建元三年春，黄河水泛滥于平原县，民众受灾大饥，出现了人吃人的悲惨景象。

赏赐给迁移到茂陵的住户每户钱二十万、田地二顷。开始修建从长安到茂陵道路上横跨渭水的便门桥。

秋七月，有彗星出现于西北地区。

济川王刘明犯了杀害太傅、中傅的罪行被废掉，迁徙到房陵县。

闽越兵围困东瓯，东瓯向汉朝廷告急。武帝派遣中大夫严助持符节征调驻扎在会稽的军队，行船过海以救东瓯。兵未到东瓯，闽越军队撤走，汉军返还。

九月丙子晦（初二日），出现日偏食。

四年夏，有风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¹⁾。

置《五经》博士⁽²⁾。

夏四月，平原君薨⁽³⁾。

五月，大蝗⁽⁴⁾。

秋八月，广川王越、清河王乘皆薨。

【注释】

(1)半两钱：钱币名。形制为圆形方孔，重十二铢。古时二十四铢为一两，故称半两钱。

(2)《五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

(3)平原君：即臧儿，王太后之母，武帝的外祖母。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称薨，秦汉以后也用于高级官员的死亡。

(4)大蝗：严重的蝗灾。

【译文】

建元四年夏天，有大风卷起滚滚红尘，其色如血一般红。六月，大旱。秋九月，有彗星出现在东北方。

建元五年春，废三铢钱，另发行半两钱。

设置《五经》博士。

夏四月，武帝外祖母平原君去世。

五月，发生严重的蝗虫灾害。

秋八月，广川王刘越、清河王刘乘皆去世。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灾。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¹⁾。上素服五日⁽²⁾。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³⁾。

闽越王郢攻南越⁽⁴⁾。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⁵⁾，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⁶⁾，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注释】

(1)便殿：即陵园之正殿。因宫庙均有正殿，于是称陵园之殿曰便殿。

(2)素服：本色或白色的无纹饰的衣服。

(3)竟：周遍。

(4)南越：王国名。秦末赵佗建立，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灭亡。

(5)大行：官名。后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6)大司农：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及国家财政收支。

【译文】

建元六年春二月乙未（初三日），辽东高帝庙发生火灾。夏四月壬子（二十一日），高园便殿失火。武帝穿了五天的素服以自责。

五月丁亥（二十六日），太皇太后去世。

秋八月的一天，有彗星出现在东方，长得以致划遍天空。

闽越王郢率兵攻打南越。武帝派大行王恢领兵出豫章郡，派大司农韩安国领兵出会稽，准备出击闽越。兵还未到，越人杀王郢投降，王恢、韩安国率兵返回。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¹⁾，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²⁾。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³⁾，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⁴⁾，六月罢。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长子爵一级。复七国宗室前绝属者⁽⁵⁾。

【注释】

(1)元光元年：即公元前134年。

(2)孝廉：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3)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主南军。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

(4)中尉：官名。掌京师治安，兼主北军。雁门：郡名。治善无，在今山西右玉南。

(5)属：指宗室属籍。

【译文】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开始令郡国推举孝廉，每郡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兵云中郡，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兵雁门郡。六月开始收兵。

夏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长子一级爵位。恢复吴、楚等七国宗室中被取消的继承权。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¹⁾，画象而民不犯⁽²⁾，日月所烛⁽³⁾，莫不率俾⁽⁴⁾。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眘⁽⁵⁾，北发渠搜⁽⁶⁾，氐羌徕服⁽⁷⁾。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⁸⁾，河洛出图书。呜虖⁽⁹⁾，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¹⁰⁾，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¹¹⁾！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¹²⁾，上参尧舜，下配三王⁽¹³⁾！朕之不敏，不能远德⁽¹⁴⁾，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¹⁵⁾。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¹⁶⁾。

秋七月癸未，日有蚀之。

【注释】

(1)唐虞：唐尧、虞舜。

(2)画象：画衣冠。指上古以特异的服饰象征五刑，以示惩诫。《白虎通》记载说：“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髌者以墨蒙其髌处而画之，犯宫者杂屝，犯大辟者布衣无领。”

(3)烛：照。

(4)率俾（bǐ）：遵循一定法度而尽职工作。率，遵循。俾，使。

(5)肃眘（shèn）：现写作“肃慎”，古代族名。在我国东北地区。

(6)渠搜：古代国名。在我国西北地区。

(7)氐、羌：皆古代族名。在我国西北地区。

(8)麟凤：指麒麟和凤凰，传说中的神瑞之兽鸟。

(9)虖（hū）：同“乎”，语气词。

(10)夙（sù）兴：起早。

(11)猗（yī）：美。伟：大。

(12)章：明。休德：美德。

(13)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14)远德：德广及远方。

(15)子：对人之尊称。大夫：举官称。

(16)董仲舒：西汉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董仲舒在著名的《举贤良对策》中，提出其哲学体系的基本要点，并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儒学开始成为我国封建社会的官方哲学。公孙弘：西汉政治家、儒者，他的政治在六十岁后展开，先后两次应征为博士，最后得到武帝重用，官至丞相。

【译文】

五月，武帝下诏策问贤良说：“朕听说过去在尧、舜的时候，画不同颜色的衣服象征五刑，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遵循法度尽职工作的。周朝的成王、康王，刑罚搁置不使用，恩德及于鸟兽，教令到达四方各地。海外到肃慎族，向北及至渠搜，以及西北的氐族、羌族都来臣服。没有出现过彗星，也没有日食、月食发生，大山不崩溃，河流山谷不堵塞；麒麟、凤凰停留在郊外的草泽中，黄河中的龙马带河图而出，洛水中的神龟负洛书而现。啊，究竟实施了什么方法而达到如此和谐完美的境界呀！如今，朕继承皇位奉祀宗庙，早起以求，静夜以思，犹如渡涉深水，还不知怎样才能到达彼岸。美好啊！伟大啊！怎样做才能弘扬先帝的大业与美德，向上追溯加入尧舜行列，往下追寻与三王相匹配！朕禀性愚钝，不能远施恩德，这是诸位大夫所耳闻目见的。贤良之士熟知古今王事的兴衰变化，受策查问，都请用文字写好，编辑成册，朕要亲自阅览。”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便以策问的方式进入朝廷。

秋七月癸未（三十日），发生了日偏食。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¹⁾，祠五畤⁽²⁾。

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³⁾，侵盗亡已⁽⁴⁾。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⁵⁾，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⁶⁾，下狱死。

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⁷⁾。

【注释】

(1)幸：皇帝亲临为幸。雍：县名。在今陕西凤翔南。

(2)五畤（zhì）：古代祭祀五帝的地方。

(3)待命：承受诏命。嫚（màn）：轻侮，不以礼相待。

(4)亡（wú）：无，没有。

(5)马邑：县名。今山西朔县。

(6)首谋不进：首为此谋，而临阵反惧而不进击。

(7)酺（pú）：古代官府特许的表示欢庆的聚会饮酒。

【译文】

元光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

春，武帝下诏问公卿说：“朕打扮装饰美女与匈奴单于通婚，赏赐给他的金币绣帛也很丰厚，而单于承诏之后却表现得更加傲慢无礼，侵抢盗掠我汉朝边境没有休止。边境人民深受其害，朕深感不安。现在朕想发兵讨伐匈奴，公卿们以为如何？”大行王恢建议皇上应该出击。夏六月，皇帝命令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共率领三十万兵众屯扎在马邑谷中，想引诱单于从此谷中进塞，然后出其不意发起攻击。不料，单于入塞后，有所发觉，立即退出。六月，收兵返回朝中。将军王恢犯了“首谋不进”的罪过，被囚进监狱而死。

秋九月，武帝下诏令全国饮酒五日。

三年春，河水徙⁽¹⁾，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²⁾。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为列侯。

河水决濮阳⁽³⁾，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

起龙渊宫⁽⁴⁾。

【注释】

(1)河水徙：黄河改道。

(2)顿丘：县名。在今河南清丰西。勃海：即渤海。

(3)河水决：黄河决口。濮阳：县名。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4)龙渊宫：宫名。在长安西。

【译文】

元光三年春，黄河改道，从顿丘东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下诏赐封汉高祖时的五个功臣的后代为列侯。

黄河在濮阳决口，淹没十六个郡。调士卒十万堵决口救灾。

开始兴建龙渊宫。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弃市⁽¹⁾。

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

夏四月，陨霜杀草⁽²⁾。五月，地震。赦天下。

【注释】

(1)弃市：古代的一种刑罚，就是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暴尸街头。

(2)陨（yǔn）：下，坠落。

【译文】

元光四年冬，魏其侯窦婴犯罪，被诛杀并暴尸街头。

春三月乙卯（十七日），丞相田蚡去世。

夏四月，天下严霜冻坏了庄稼。五月，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德薨。

夏，发巴蜀治南夷道⁽¹⁾，又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

秋七月，大风拔木。

乙巳，皇后陈氏废。捕为巫蛊者⁽²⁾，皆枭首。

八月，螟⁽³⁾。

征吏民有明当时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⁴⁾，令与计偕⁽⁵⁾。

【注释】

(1)发：征发，征调。治：修筑。南夷：指西南各族。

(2)巫蛊（wūgǔ）：古代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的迷信把戏。

(3)螟（míng）：螟蛾的幼虫，蛀食禾心。

(4)县次续食：所到之县均供给饮食。续，据宋祁、王念孙等考证，当作“给”。

(5)令与计偕：令应征之人与上计簿使（郡国每年向朝廷报告财政情况的使者）一起进朝。计，计吏、计使。

【译文】

元光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

夏，征调巴蜀地区的徭役修筑通往南夷的道路，又调动士卒一万余人修建雁门关隘。

秋七月，刮起大风，把树连根拔起。

乙巳（七月十四日），皇后陈氏被废。并逮捕使用巫蛊邪术煽惑人心扰乱朝纲的人，把他们都斩首了。

八月，发生螟虫灾害。

下诏征召官吏平民中有明白当时世务、深通先圣贤人道术的人到京城朝廷对策，沿途乡县供给饮食费用，命令他们与各郡国上计簿使一同进京。

六年冬，初算商车⁽¹⁾。

春，穿漕渠通渭⁽²⁾。

匈奴入上谷⁽³⁾，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⁴⁾，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⁵⁾，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⁶⁾，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⁷⁾。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⁸⁾，弃军而北，少吏犯禁⁽⁹⁾。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¹⁰⁾，使理正之⁽¹¹⁾，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繇⁽¹²⁾。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夏，大旱，蝗。

六月，行幸雍。

秋，匈奴盗边。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¹³⁾。

【注释】

(1)算商车：对商贾的车辆征税。算，征税。

(2)漕渠：人工挖掘或疏浚的主要用于漕运的河道。渭：渭河。

(3)上谷：郡名。治沮阳，在今河北怀来东南。

(4)代：郡名。治代县，在今河北蔚县东南。

(5)云中：郡名。治云中，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

(6)龙城：地名。匈奴单于祭天，大会各部落的地方。

(7)辑：和睦，协调。

(8)校尉：武官名。位低于将军。

(9)少吏：小吏。

(10)廷尉：官名。掌刑狱。

(11)理：法办。

(12)亡：无，没有。繇（yóu）：通“由”，从此行走。

(13)渔阳：郡名。在今北京密云西。

【译文】

元光六年冬，开始征收商人车船税。

春，开凿运河以沟通渭河便于漕运。

匈奴侵入上谷，杀害官吏、百姓，抢掠财物。朝廷派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卫青到达龙城，斩杀了七百匈奴兵。李广、公孙敖因指挥失误折兵而还。武帝下诏说：“夷狄背信弃义，由来已久。往日匈奴多次侵犯我边境，所以派遣将领指挥前线将士迎敌出击。古代兵法是出则治兵，入则振旅。此次出兵，因匈奴突然入侵，我军将士刚会聚时间不长，上下尚不协调。而兵出代郡的将军公孙敖、兵出雁门的将军李广的部属素质低劣，校尉又违命盲目出动，以致弃军而逃，小吏犯禁。用兵之法：不注重加强战备与提高士气，是主将的过失；已经三令五申，而不能尽力作战，是士卒的罪过。将军已交付廷尉，按法论罪，如果对一般士卒也要绳之以法，使将军与士卒并受处罚，那就不是仁圣之心了。朕同情普通士卒受到牵连，他们即使想立功赎罪，重新杀敌保卫国家，也没有条件和机会了。因此赦免代郡、雁门两军中的犯有一般违纪错误的士卒。”

夏天，大旱，并发生了蝗虫灾害。

六月，武帝驾临雍地。

秋天，匈奴又侵犯边境。武帝派遣将军韩安国带兵屯扎渔阳郡守边。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¹⁾，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²⁾，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录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³⁾。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⁴⁾，复孝敬⁽⁵⁾，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⁷⁾。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⁸⁾，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⁹⁾，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¹⁰⁾；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¹¹⁾，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¹²⁾，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十二月，江都王非薨。

【注释】

(1)元朔元年：即公元前128年。

(2)使：派遣。总方略：制定方针战略。

(3)五帝：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繇（yóu）：通“由”。

(4)旅耆（qí）老：厚待耆老。

(5)复：免除赋税或劳役。

(6)究：达。

(7)雍：通“壅”，闭塞。

(8)元元：平民。蒸庶：众民。蒸，众。

(9)适：言适得其人。

(10)九锡：赐给物品，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器，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百人，七曰铁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

(11)罔（wǎng）：蒙蔽。

(12)斥：斥逐。

【译文】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诏说：“公卿大夫，被委任的职责是制定方针战略，统一行政措施，宣传推广朝廷德政教化，美善社会风俗。要以仁义为基准，来褒扬有德之士，任用贤良之才，激扬从善之风，惩治不法之徒，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昌盛的经验。朕朝思暮想希望和天下有志之士共同走上这条康庄大道。因此嘉惠老人，优待孝敬老人的人，选拔才能卓越的人，宣讲文章之学，共商国政大计，祈求能符民望，多次诏令主事官员，提倡并推举孝廉，以致蔚然成风，以继承先圣美好伟大的业绩。有十户人家的小镇，必有忠信的人；三人一路同行，其中就有值得我学习的。现在有的郡竟没有一个贤良上荐给朝廷，这是朝廷的教化没有深入地贯彻执行，而具有孝廉之行的君子之义不能上闻于朝廷。二千石官是主掌诏令推行与人才推举的，如此将怎样辅佐朕以了解下情，关心百姓，激励庶民，以树立尊老重贤的社会风气呢？何况进荐贤良受朝廷奖赏，遮蔽贤良受惩罚，这是古代的原则。我请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讨论对不举荐贤良的郡县官吏应治以何罪。”朝中执事官员上奏建议说：“古代，诸侯向天子推荐人才，第一次推举了人才称为品德好，第二次推举了人才称为贤明，第三次推举人才称为有功，朝廷对他进行崇高的奖赏；诸侯如不向朝廷推举人才，第一次废除爵位，第二次削夺领地，第三次爵位和领地全部削夺。勾结于下而欺罔君上的处死，谄媚于上而欺骗臣民的加重刑罚，参与国政而不为民谋利者罢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荐贤人者贬退，这就是劝善惩恶的措施。今日诏书要求发扬先代帝王的举贤选能的传统，令郡守县令推荐孝廉贤才，是为了教化人民，移风易俗。对于那些对举贤诏令置若罔闻的、不执行的官吏，当以不敬罪论处。不能发现贤才，就是不称职，应该免去官职。”上奏建议被批准。

十二月，江都王刘非去世。

春三月甲子，立皇后卫氏⁽¹⁾。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²⁾’。《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³⁾’。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⁴⁾，皆勿听治。”

秋，匈奴入辽西⁽⁵⁾，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杀略三千余人。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

东夷薉君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⁶⁾，为苍海郡⁽⁷⁾。

鲁王馀、长沙王发皆薨。

【注释】

(1)卫氏：卫子夫，卫青之姊，武帝之后。

(2)“《易》曰”句：引文见《易·系辞上》。意为只有因势变通，人民的精神才会振作。

(3)“《诗》云”句：引诗乃逸《诗》。意为通天地之变而不失道，择善而从。

(4)逋（bū）：逃亡。拖欠官物的也称为逋。

(5)辽西：郡名。治阳乐，在今辽宁义县西。

(6)东夷：指东方各族。薉（huì）君：薉貊族之君。薉貊，古代东方少数民族名。在今朝鲜半岛。南闾：薉君之名。

(7)苍海郡：公元前128年至公元前126年在朝鲜半岛东部薉貊地区设立的一郡，是中国中央政权在朝鲜半岛设立的首个行政区。

【译文】

春三月甲子（十三日），立皇后卫氏。武帝下诏说：“朕听说天地不变动，施化不成。阴阳不变，万物不会茂盛。《易》说：‘因势变通，人民的精神才会振作。’《诗》说：‘通天地之变而不失道，择善而从。’朕欣赏唐、虞而喜欢殷、周，愿汲取历史的经验教训以为借鉴。现在大赦天下，与万民重新开始。有的犯了罪畏罪潜逃及拖欠官物而被起诉，事出在孝景帝后三年以前的，都免予处理。”

秋，匈奴攻入辽西郡，杀死辽西太守；又攻入渔阳、雁门，打败都尉，杀掠三千余人。于是武帝派遣将军卫青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斩获敌首数千级。

东夷薉君南闾等率领臣民二十八万余人归顺汉朝，汉朝在东方设立苍海郡。

鲁王刘馀、长沙王刘发都去世。

二年冬，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¹⁾，毋朝⁽²⁾。

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³⁾，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⁴⁾，而子弟毕侯矣。

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⁵⁾，遂西至符离⁽⁶⁾，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⁷⁾，置朔方、五原郡⁽⁸⁾。

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

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⁹⁾。

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

【注释】

(1)菑（zī）川王：刘志。几杖：坐几和手杖，皆老者所用，遂成为敬老之物。

(2)毋朝：不必至京都朝见皇帝。

(3)梁王、城阳王：指梁平王刘襄、城阳王刘延。

(4)藩国始分：这是所谓实行推恩令，以削弱诸侯国。

(5)高阙：塞名。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北。

(6)符离：塞名。

(7)河南地：今内蒙古自治区内黄河以南地区。

(8)朔方：郡名。治朔方，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五原：郡名。治九原，在今内蒙古达拉特旗西北。

(9)訾（zī）：通“资”，资财。

【译文】

元朔二年冬，赏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免于进京朝见。

春正月，武帝下诏说：“梁王、城阳王是我的同胞亲爱兄弟，我愿以食邑分封二弟，请二弟接受。各诸侯王要将自己的食邑分封给兄弟的，朕将亲自审阅名单，使其有列侯之位。”于是原来的藩国又划分了一些食邑，侯王子弟全部被封为侯。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害掠夺官吏民众一千余人。武帝派遣将军卫青、李息带兵从云中郡出发，到达高阙，接着又向西行进到符离塞，斩获敌首数千级。收复河南地，设置了朔方、五原两郡。

三月乙亥（初三日），发生了日偏食。

夏，招募民众十万人迁徙到朔方郡。又迁移郡国中有地位有势力者以及资产在三百万以上的民户到茂陵。

秋，燕王刘定国犯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¹⁾；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²⁾。其赦天下。”

夏，匈奴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³⁾。

秋，罢西南夷⁽⁴⁾，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注释】

(1)长文：崇尚文德。

(2)祗（zhī）：恭敬。解：通“懈”，懈怠。

(3)皇太后：即王太后。

(4)西南夷：对我国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的统称。

【译文】

元朔三年春，废除苍海郡建制。三月，下诏说：“刑罚是用来防止作奸犯科的，尊崇文德是用来显示重才爱才的；当今老百姓尚未在文德教化中达到融洽相处，朕愿与士大夫们每日更新汉家帝业，恭谨而不懈怠。可赦天下。”

夏，匈奴侵入代郡，杀死太守；又侵入雁门，杀死掠夺一千余人。

六月庚午（初二日），皇太后去世。

秋，免除对西南夷的征讨，修筑朔方城。下令全国百姓宴饮五天以示慰劳。

四年冬，行幸甘泉⁽¹⁾。

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²⁾，杀略数千人。

【注释】

(1)甘泉：宫名。在今陕西淳化西北。

(2)定襄：郡名。治成乐，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上郡：古郡名。西汉辖境约今陕西榆林、延安及内蒙古自治区乌审旗等地区。

【译文】

元朔四年冬，武帝巡幸到甘泉宫。

夏，匈奴侵入代、定襄、上郡三郡，杀害掠夺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获首虏万五千级。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¹⁾，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²⁾，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³⁾，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⁴⁾，学者益广。

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注释】

(1)风：教化。

(2)方闻之士：方正博闻之士。

(3)太常：官名。掌宗庙礼仪，九卿之一。

(4)弘：指公孙弘。

【译文】

元朔五年春，发生大旱灾。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名将军及士兵十余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塞，斩获匈奴首级一万五千余。

夏六月，武帝下诏说：“曾闻教导人民以礼，陶冶教化人民以乐，如今礼坏乐崩，朕甚为惋惜。所以要把天下博闻之士全部请来，都举荐给朝廷。现命令礼官主持讲学，广征博引，举遗漏之文，兴被坏之礼，以为天下榜样。太常官应考虑商议将参加此次学礼的有道之士置为博士弟子，这样既可以崇教化于乡里，又可以奖励贤才。”丞相公孙弘奏请为博士设置弟子生员，学礼的人更加多了。

秋，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余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绝幕⁽¹⁾，大克获。前将军赵信军败，降匈奴。右将军苏建亡军⁽²⁾，独身脱还，赎为庶人。

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同法，所繇殊路而建德一也⁽³⁾。盖孔子对定公以徕远⁽⁴⁾，哀公以论臣⁽⁵⁾，景公以节用⁽⁶⁾，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咸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复克获⁽⁷⁾，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⁸⁾。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注释】

(1)绝幕：穿过沙漠。幕，通“漠”。

(2)苏建：为苏武的父亲，曾经担任校尉跟随大将军卫青进攻匈奴，有功被封为平陵侯。后来先后担任卫尉、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最后担任郡太守，死于任上。亡：灭亡，损失。

(3)繇：通“由”。

(4)徕（lái）远：悦近徕远。《论语》和《韩非子》皆言叶公问政于孔子，孔子答以“悦近徕远”。此言定公，与二书不同。徕，来，归服。

(5)论臣：论选贤臣。《韩非子》中载：鲁哀公问政，孔子言“政在选贤”。

(6)节用：节约费用。《韩非子》中载：齐景公问政，孔子言“政在节财”。

(7)仍：频。

(8)流（yí）：转移，转赠。，通“移”。

【译文】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名将军及士兵十余万骑从定襄郡出发，斩首三千余人。回师，兵马在定襄、云中、雁门三地休整。大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名将军和士兵穿过匈奴南界沙漠，大获全胜。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全军溃散，只身逃回，赎罪为平民。

六月，武帝下诏说：“我听说五帝不沿用过去的陈规，三代不相袭前代的法度，他们所处的历史时代虽然不同但是建立的德政却是一致的。古时，孔子对鲁定公问政答以‘悦近徕远’，对鲁哀公问政答以‘政在选贤’，对齐景公问政答以‘政在节财’，这不是要求不同，而是视具体情况而决定当务之急。如今中国实现了一统，而北部边境还不安定，朕甚为怀念挂心。前不久大将军卫青巡行朔方郡，征伐匈奴，斩敌首一万八千级，一些被囚禁及犯有罪过的，都蒙受了前线胜利之赏，得以免罪减罪。如今大将军卫青又一次大获全胜，战绩辉煌，斩敌首一万九千级，此次主动受爵赏而欲移卖的，如不按差次就不得转赠。可按此制定法规。”有关官员奏请武帝设置武功赏官，以奖励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¹⁾，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²⁾，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³⁾。

十二月，大雨雪⁽⁴⁾，民冻死。

夏四月，赦天下。

【注释】

(1)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

(2)麟：传说中的仁兽。颜师古说：麟，麋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

(3)党与：党羽。

(4)雨（yù）：像下雨一样降落。

【译文】

元狩元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获得白麒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谋反，被处死。处死的党羽多达几万人。

十二月，下大雪，一些平民被冻死。

夏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¹⁾。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²⁾，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对禹⁽³⁾，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⁴⁾。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⁵⁾，而造篡弑，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⁶⁾。’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⁷⁾，哀夫老眊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⁸⁾，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⁹⁾，毋赘聚⁽¹⁰⁾。’”

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注释】

(1)皇太子：刘据，卫皇后所生，死于发生在公元前91年的“巫蛊”事件之中。谥“戾”，所以又称“戾太子”。

(2)右庶长：爵名。第十一级。

(3)咎繇：即皋陶，传说中东夷族的首领。

(4)憯怛（cǎndá）：悲伤，惨痛。

(5)怵（xù）：利诱，被诱惑。邪说：逆谋。

(6)“《诗》云”句：见《诗经·小雅·正月》。意为忧心惨惨，悼念国家发生的灾难。惨惨，忧伤貌。

(7)弟（tì）：通“悌”，敬爱兄长。

(8)眊（mào）：通“耄”，年老。寡：妇人丧夫称寡。鳏（guān）：老而无妻。

(9)即赐：就其所居而赐之。

(10)赘聚：会聚。

【译文】

四月丁卯（二十一日），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赐继其父后为家长的爵一级。武帝下诏说：“朕听说皋陶对禹，在于知人善任，能知人的才是贤哲，圣贤的尧帝还认为知人甚难。大凡君王好比人身的心脏，人民如同肢体，肢体受伤则心脏惨痛。以前淮南王与衡山王修讲文学，交流货币，两国接壤，被邪说所利诱，而起篡逆之心，这表明了朕的无德。《诗经》上说：‘忧心惨惨，悼念国家发生的灾难。’已经大赦天下，清除余毒而弃旧图新。朕奖励孝悌和那些用心耕田的人，关心年老及孤独无靠者，对于缺衣少食者，甚为同情。现派专使巡行天下，进行慰问和赏赐。诏令说：‘皇帝派专使赏赐县三老、孝子布帛，每人五匹；赏赐乡三老、尊敬兄长的人、用心耕田的人布帛，每人三匹；赏赐九十岁以上的，以及孤独无靠者，每人布帛二匹，棉絮三斤；对八十以上的，每人赐米三石。蒙受冤屈失掉常业的，专使要向上级报告解决。县乡要即时就地赏赐，不要进行会聚而延误赏期。’”

五月乙巳（三十日），发生日偏食。

匈奴侵入上谷，杀害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

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¹⁾，至皋兰⁽²⁾，斩首八千余级。

夏，马生余吾水中⁽³⁾。南越献驯象、能言鸟⁽⁴⁾。

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⁵⁾，斩首虏三万余级。

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皆出右北平⁽⁶⁾。广杀匈奴三千余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张骞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江都王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寄薨。

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⁷⁾，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⁸⁾。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⁹⁾。

【注释】

(1)霍去病：西汉汉武帝时对抗匈奴的名将。《汉书》卷五十五有其传。陇西：郡名。治狄道，在今甘肃临洮。

(2)皋兰：山名。一说在今甘肃兰州。

(3)余吾水：河名。流经今蒙古国乌兰巴托。

(4)驯象：经过训练而能表演的象。能言鸟：即鹦鹉。

(5)居延：县名。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6)张骞：西汉时人，曾两次出使西域，本书后选有其传。右北平：郡名。治平刚，在今辽宁凌源南。

(7)昆（hún）邪王、休屠王：皆是匈奴族部落首领及王号。

(8)属国：存其国号或族名而隶属于汉朝，故名。当时安定、上郡、天水、五原、西河五郡有属国。

(9)武威：郡名。治武威，在今甘肃武威。酒泉：郡名。治禄福，在今甘肃酒泉。

【译文】

元狩二年冬十月，武帝巡幸至雍地，祭祀五帝。

春三月戊寅（初八日），丞相公孙弘去世。

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到达皋兰山，杀敌八千余人。

夏，有马生在余吾水中。南越进献驯象和鹦鹉。

将军霍去病、公孙敖率兵出北地两千余里，经过居延县，杀敌三万余人。

匈奴侵入雁门，杀害掠夺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都出兵右北平郡。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而自己的军队四千人都亡失，只身脱险逃回；公孙敖、张骞都不是按期到达，依法当斩，赎罪为平民。

江都王刘建获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匈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并且率其部众四万余人前来投降，设置五个属国进行安置。把这些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封故相萧何曾孙庆为列侯⁽¹⁾。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余人。

遣谒者劝有水灾郡种宿麦⁽²⁾。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³⁾。

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

发谪吏穿昆明池⁽⁴⁾。

【注释】

(1)萧何：西汉初大臣，曾辅佐刘邦起兵，汉朝建立后，以第一功被封为酂侯。《汉书》卷三十九有其传。

(2)宿麦：隔年才熟的麦子。

(3)假：借。以名闻：以其名报告朝廷。

(4)谪吏：有罪而被罚服役的官吏。昆明池：池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译文】

元狩三年春，彗星出现在东方。夏五月，大赦天下。立胶东康王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封故丞相萧何的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天，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害掠夺一千余人。

派遣专使到受水灾的郡县劝导民众种植冬小麦。推举官员、百姓中能借贷给贫民钱粮的，把名单上报朝廷。

把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

征调有罪而被罚服役的官员开凿昆明池。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¹⁾，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以足用⁽²⁾。初算缗钱⁽³⁾。

春，有星孛于东北。

夏，有长星出于西北⁽⁴⁾。

大将军卫青将四将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⁵⁾。青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乃还⁽⁶⁾。去病与左贤王战⁽⁷⁾，斩获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⁸⁾。两军战士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后将军食其皆后期⁽⁹⁾。广自杀，食其赎死。

【注释】

(1)西河：郡名。治平定，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

(2)白金：为银和锡的合金。皮币：用白鹿皮一尺，边沿缭以五彩线，通行以当钱币。

(3)算缗（mín）钱：汉时对商人、手工业者、高利贷者和车船所有者征的税。每二千钱或四千钱征一算（一百二十文）。隐匿不报或自报不实，除没收缗钱外，并戍边一年。举发隐匿者以其半数作为奖赏。缗，成串的铜钱，一千文为一缗。

(4)长星：古星名。类似彗星，有长形光芒。

(5)踵（zhǒng）：追逐，跟随。

(6)阗（tián）颜山：山名。杭爱山脉（在今蒙古国中西部）南面之一支，赵信城在此山间。

(7)左贤王：匈奴贵族的高级封号。

(8)封：登山祭天，筑土为封，并刻石纪事。狼居胥山：山名。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东。

(9)广：李广。食其：赵食其。

【译文】

元狩四年冬，专管官员上报说关东平民迁移到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五郡的共七十二万五千人，县官要供给其衣食并组织生产，用度不足，请求收集银、锡铸造白金钱币及制造白鹿皮币以满足国家用度。开始实行对商人和手工业者的物值收取赋税即算缗。

春，有彗星出现于东北方。

夏，有长星出现于西北地区。

大将军卫青率领四位将军以及兵卒从定襄出发，将军霍去病从代地出发，各统领五万骑兵。跟随于骑兵后的步兵又有数十万人。卫青到漠北围困匈奴单于王，斩敌首一万九千级，到达阗颜山回师。霍去病与匈奴左贤王战斗，斩敌首七万余级，在狼居胥山刻石纪功而回。两军战死者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都未能按期到达阵地。李广自杀，赵食其赎回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¹⁾，自杀。

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²⁾。

罢半两钱，行五铢钱⁽³⁾。

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注释】

(1)李蔡：李广之从弟。有罪：指侵犯了陵庙外的空隙地。

(2)平牡马：当时竞乘牡马（公马），故平其价格。

(3)五铢钱：钱币名。钱重五铢，上有“五铢”二篆字，故名。

【译文】

元狩五年春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有罪，自杀。

天下马少，平牡马价，每匹马二十万钱。

废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迁徙国内奸猾的官吏和平民到边疆去居住。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帛⁽¹⁾，蛮夷锦各有差⁽²⁾。

雨水亡冰⁽³⁾。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⁴⁾，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⁵⁾。

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众⁽⁶⁾，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⁷⁾，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⁸⁾？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⁹⁾，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¹⁰⁾。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¹¹⁾，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¹²⁾，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注释】

(1)乘从者：乘骑的侍从人员。

(2)蛮夷：指中原以外各族大小的首领。差（cī）：等级，次第。

(3)雨：降水。亡：无，没有。

(4)庙立：在宗庙中策命。

(5)诰（gào）：指敕封诸侯王的策文。

(6)末：指工商业者。

(7)废期有月：指自去年三月改币以至于今，已一年有余。

(8)挢（jiǎo）：诈称，假托。虔：顽固。

(9)大：人名。指褚大。

(10)行在所：天子行幸停留之处。

(11)特招：有特殊才行而应当特征之士。

(12)野荒：田亩荒芜。治苛：为政苛细。

【译文】

元狩六年冬十月，赏赐丞相以下至二千石的官吏金，赏赐千石以下至乘骑侍从布帛，赏赐蛮夷各首领以锦有差等。

冬季降水无冰雪。

夏四月乙巳（二十九日），在宗庙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开始作封拜王侯的策文——诰。

六月，武帝下诏说：“前不久专管官员认为钱币重量轻且多有伪造，伤害了农业生产者，而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人增加，为了禁止大家富户兼并弱小贫民，抑制贫富悬殊，所以改革币制以制约奸邪与兼并。这是汲取历史的经验所制定的适合于当前的货币政策。而废半两钱宣布已一年多了，偏远地区百姓仍不明白告示之意。上面实行良政下面就应该从善，上面确立了正义下面就可以改变社会风俗，而当前币制受阻，是地方官吏的宣传引导不够明确呢？还是百姓的理解不同，让那些妄托上命的奸邪之辈得以乘机侵犯百姓的利益呢？为何如此的纷纷扰扰！现在朕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别巡察天下，慰问鳏、寡、残疾人，对无法自谋职业的给予借贷支持。诏谕天下任命三老、孝悌的人为民师，推举品行高洁的君子，应征到皇上所在之处。朕尊重贤者，很高兴见到和认识这些人。要广泛宣传一条原则，就是对于有特殊才能，高尚品德者可以特招，这是巡察使者的责任。要详细查问被埋没而未被任用、蒙受冤屈而失去正常职业的人，对于奸邪为害，田野荒芜与苛政害民的人与事，要向朝廷举报。郡国认为可以方便于民众的一些意见，要上报给丞相、御史。”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¹⁾，赦天下，大酺五日。

得鼎汾水上⁽²⁾。

济东王彭离有罪，废徙上庸⁽³⁾。

【注释】

(1)元鼎元年：即公元前116年。

(2)汾水：即今山西境内之汾水。

(3)上庸：县名。在今湖北竹山西南。

【译文】

元鼎元年夏五月，大赦天下，下令全国欢庆宴饮五天。

在汾水边得到宝鼎。

济东王刘彭离有罪，废官迁徙到上庸县。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狱死⁽¹⁾。

春，起柏梁台⁽²⁾。

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³⁾，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⁴⁾，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注释】

(1)青翟：指庄青翟，高祖时武强侯庄不识之孙，汉代大臣。文帝时袭爵武强侯。武帝时曾任御史大夫、太子少傅。后任相三年，于官场争斗中入狱死亡。

(2)柏梁台：台名。以香柏为梁柱，故称。

(3)火耕水耨（nòu）：古时的一种耕种法，先烧草，然后下水种稻，草与稻并生，都割去，复下水灌之，草死，稻独长。

(4)江陵：县名。在今湖北荆州。

【译文】

元鼎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庄青翟犯罪被囚进监狱死亡。

春，开始建造柏梁台。

三月，下大雪。夏，发生大水灾，关东饿死的达千人。

秋九月，武帝下诏说：“远近如一为仁，不怕艰难为义。今年京师虽然没有获得丰收，但山林、池泽的财富资源应与百姓共享。当前水涝之灾移到江南，寒冬就要到来，朕担忧江南百姓饥寒交迫。江南地区，火耕水耨，刚刚从巴蜀运粟米粮食到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别到各地巡视检查，告知灾民蜀粮已到，不要加重百姓负担，使他们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救济灾民使灾民摆脱饥寒困境的，要将其事迹详报朝廷。”

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¹⁾。以故关为弘农县⁽²⁾。

十一月，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与之⁽³⁾。

正月戊子，阳陵园火。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

常山王舜薨。子勃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注释】

(1)函谷关：原在今河南灵宝东北，今东徙于新安（今河南新安东）。

(2)弘农县：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北。

(3)令民告缗（mín）者以其半与之：对于算缗线，隐匿不报或自报不实者，令民揭发之，以被告之财的一半为奖赏。

【译文】

元鼎三年冬，把函谷关向东迁移到了新安县。原关址为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凡揭发偷漏赋税的人以被告之财的一半作为奖赏。

正月戊子，阳陵园失火。夏四月，下冰雹，关东十多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常山王刘舜去世。其子刘勃继立，有罪，废王位并迁徙到房陵县。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¹⁾，东幸汾阴⁽²⁾。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³⁾。礼毕，行幸荥阳⁽⁴⁾。还至洛阳，诏曰：“祭地冀州⁽⁵⁾，瞻望河洛，巡省豫州⁽⁶⁾，观于周室⁽⁷⁾，邈而无祀⁽⁸⁾。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

春二月，中山王胜薨。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⁹⁾，位上将军。

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¹⁰⁾。作《宝鼎》《天马》之歌。

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注释】

(1)夏阳：县名。在今陕西韩城南。

(2)汾阴：县名。在今山西万荣西南。

(3)脽（shuí）：小土山。

(4)荥（xíng）阳：县名。故址在今河南荥阳。

(5)冀州：古代九州之一，辖境约当今河北。

(6)豫州：古代九州之一，辖境在今河南东部及安徽西北部等地区。

(7)周室：旧址在洛阳。

(8)邈（miǎo）：远绝。

(9)方士：泛指从事医、卜、星、相类职业的人。

(10)渥洼水：传说在敦煌地区。

【译文】

元鼎四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庙。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受爵者之妻每一百户宰食牛一头、赏酒若干斗。从夏阳出行，向东驾临汾阴。十一月甲子（初八日），在汾阴高丘上建后土祠。礼仪完毕后，巡幸荥阳。返回到洛阳后，下诏说：“在冀州祭祀土地神，瞻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在周王室旧址观览，周庙已久绝祭祀了。询问当地老人，访得周王室后代姬嘉。现封姬嘉为周子南君，以继承周的祭祀。”

春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爵位相当于上将军。

六月，在后土祠旁边挖出宝鼎。秋，据说马生渥洼水中。遂作《宝鼎》《天马》之歌庆祝。

立常山宪王之子刘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¹⁾，登空同⁽²⁾，西临祖厉河而还⁽³⁾。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⁴⁾。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⁵⁾。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⁶⁾，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⁷⁾。’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修天文禅⁽⁸⁾。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⁹⁾。’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斋戒⁽¹⁰⁾，丁酉，拜况于郊⁽¹¹⁾。”

【注释】

(1)陇：陇山。在今陕西与甘肃交界地区。

(2)空同：一作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北。

(3)祖厉（jiēlài）河：流经今甘肃会宁、靖远，北入黄河。

(4)泰畤：古代皇帝祭天神之处。甘泉：县名。地处今陕西延安中部。

(5)朝日夕月：早晨揖日，黄昏揖月。

(6)眇（miǎo）：微小。

(7)“《诗》云”句：这是逸诗。意为四马并驾齐驱，以征讨不服之地。四牡，四匹公马。翼翼，整饬貌。

(8)禅（shàn）：祭天。

(9)“《易》曰”句：见《易·蛊卦》。意为先甲三日应自新（辛），后甲三日应叮（丁）咛。先甲三日，指辛，寓意斋戒自新。后甲三日，指丁，寓意临事叮咛。

(10)饬（chì）躬：正己。

(11)况：赐。

【译文】

元鼎五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地，祭祀五帝庙。接着越过陇山，登空同山，向西走到祖厉河而返回。

十一月辛巳（初一日），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县。天子亲自祭祀，早晨向东拜日，晚上向西南拜月。武帝下诏说：“朕以细末微小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安民，百姓还难免于遭受饥寒，所以巡查祭祀后土神以祈求丰年。在冀州后土祠旁发现文鼎，进献于祖庙。渥洼水中所出之马，为朕驾用。战战兢兢，深恐不能胜任，要想昭明天地之德，必须不断自省更新。《诗》说：‘四马并驾齐驱，以征讨不服之地。’我在巡守边陲时，所到之处也必行祭礼。望见泰一，遂修建天文坛。十一月辛卯夜间，有像日光一样的十二道闪光。《易》说：‘先甲三日应自新（辛），后甲三日应叮（丁）咛。’朕甚念今年没有全部丰收，就严肃恭敬地斋戒，在后甲三日丁酉，举行郊祭以感激天赐光明。”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杀汉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蚀之。

秋，蛙、蝦蟆斗⁽¹⁾。

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²⁾，下湟水⁽³⁾；楼船将军杨僕出豫章⁽⁴⁾，下浈水⁽⁵⁾；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⁶⁾，出零陵⁽⁷⁾，下离水⁽⁸⁾；甲为下濑将军⁽⁹⁾，下苍梧⁽¹⁰⁾。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¹¹⁾，发夜郎兵⁽¹²⁾，下牂柯江⁽¹³⁾，咸会番禺⁽¹⁴⁾。

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¹⁵⁾，丞相赵周下狱死。乐通侯栾大坐诬罔要斩。

西羌众十万人反⁽¹⁶⁾，与匈奴通使，攻故安⁽¹⁷⁾，围枹罕⁽¹⁸⁾。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注释】

(1)蝦（há）蟆：即蛤蟆。

(2)桂阳：郡名。治郴县，今湖南郴州。

(3)湟水：水名。今广东北部之洭水。

(4)豫章：郡名。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5)浈（zhēn）水：水名。今广东北部之滃江。

(6)严：人名。原为越人，降汉，封为归义侯。

(7)零陵：郡名。治泉陵，今湖南零陵。

(8)离水：水名。即今广西境内之漓江和桂江。

(9)甲：人名。故越人，降汉为将。

(10)苍梧：郡名。治广信，今广西梧州。

(11)遗：越人，归汉，封为池义侯。

(12)夜郎：古小国名，后为地名。在今贵州西部。

(13)牂（zāng）柯江：今广西西南部之北盘江。

(14)番（pān）禺：古县名。今广东广州。

(15)酎（zhòu）祭：汉朝于八月献酎祭宗庙时，令诸侯献金助祭（以人口数率千口奉金四两），皇帝临受。献金若斤两不足，或质量不好，受削邑、夺爵的处分。酎，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

(16)羌：古族名。汉时活动于今青海、甘肃部分地区，以游牧为主。

(17)故安：当作“安故”，县名。在今甘肃临洮南。

(18)枹（fú）罕：县名。在今甘肃临夏东。

【译文】

夏四月，南越国丞相吕嘉谋反，杀死汉朝派驻南越的使者及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四月丁丑（三十日），发生日偏食。

秋，青蛙、蛤蟆争斗。

武帝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带兵从桂阳出发，向湟水挺进；楼船将军杨僕带兵从豫章出发，向浈水进军；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带兵从零陵出发，向离水进军；甲为下濑将军，进军苍梧。都率领罪人，江淮以南以大战船载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另外率领巴蜀罪人，并向夜郎征发兵士，从牂柯江进军，各路大军都会聚于番禺。

九月，列侯因犯进献奠祭宗庙的黄金质量不好或数量不够的罪名，被削爵为民的达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纠责不力被囚入狱死亡。乐通侯栾大犯造谣惑众欺君罔上之罪被腰斩。

西羌兵众十万人谋反，与匈奴通使交往，兵攻故安县，并围困枹罕县。匈奴也侵入五原郡，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¹⁾，河南、河内卒十万人⁽²⁾，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行东⁽³⁾，将幸缑氏⁽⁴⁾，至左邑桐乡⁽⁵⁾，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春，至汲新中乡⁽⁶⁾，得吕嘉首，以为获嘉县⁽⁷⁾。驰义侯遗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⁸⁾。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⁹⁾。

秋，东越王馀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僕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¹⁰⁾，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¹¹⁾，皆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¹²⁾，徙民以实之。

【注释】

(1)天水：郡名。治平襄，在今甘肃通渭西。安定：郡名。治高平，今宁夏固原。

(2)河南：郡名。治洛阳，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河内：郡名。治怀县，在今河南武陟西南。

(3)行东：指武帝东行。

(4)缑（gōu）氏：县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

(5)左邑：县名。今山西闻喜。桐乡：乡名。原在左邑县中。

(6)汲：县名。在今河南卫辉。新中乡：乡名。原在汲县中。

(7)获嘉县：在今河南新乡西。

(8)南海：郡名。郡治在今广东广州。苍梧：郡名。郡治在今广西梧州。郁林：郡名。郡治在今广西桂平西。合浦：郡名。郡治在今广西合浦东北。交阯：郡名。今越南河内。九真：郡名。在今越南清化西北。日南：郡名。郡治在今越南广治西北。珠厓：郡名。郡治在今海南海口南。儋耳：郡名。郡治在今海南儋州。

(9)武都：郡名。郡治在今甘肃武都北。牂柯：郡名。郡治在今贵州贵定东北。越嶲（xī）：郡名。郡治在今四川西昌东。沈黎：郡名。郡治在今四川汉源东北。文山：郡名。郡治在今四川茂县。

(10)浮沮：井名。在匈奴游牧区内。

(11)匈河：水名。在匈奴游牧区。令居：县名。郡治在今甘肃永登西北。

(12)张掖：郡名。在今甘肃张掖西北。敦煌：郡名。郡治在今甘肃敦煌西。

【译文】

元鼎六年冬十月，征发陇西、天水、安定各郡县骑兵及中尉，河南、河内两郡的兵卒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息了叛乱。

武帝东巡，将要驾临缑氏县，到左邑县桐乡时，闻报南越叛兵已被打败，就改此地为“闻喜县”。春，驾至汲县新中乡，得到越叛相吕嘉的首级，就改此地为“获嘉县”。驰义侯遗带兵尚未撤回，武帝即命令他移师征讨西南夷，平定了越地。于是划定南越区域，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西南夷平定后，划分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郡。

秋，东越王馀善造反，攻杀汉朝将吏。朝廷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带兵从会稽出发，及楼船将军杨僕带兵出豫章共同攻击东越王。又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带兵从九原出发，匈河将军赵破奴率兵从令居出发，都远征两千余里，不见匈奴兵马而回师。于是分武威、酒泉两郡的部分地区设置张掖、敦煌两郡，并迁徙内地的人民充实这两郡。

后元元年春正月⁽¹⁾，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昌邑王髆薨。

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²⁾，靡所获献。荐于泰畤，光景并见。其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³⁾。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⁴⁾，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之。

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注释】

(1)后元元年：即公元前88年，后元为汉武帝年号。

(2)罔：用网捕捉。

(3)商丘成：复姓商丘，名成。有罪：坐于庙中醉而歌。

(4)侍中仆射：侍中是秦汉时自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从皇帝，出入宫廷。侍中仆射是侍中的首领。莽何罗：原姓马，东汉明德马皇后恶其先人谋反，令其改姓莽。

【译文】

后元元年春正月，武帝巡幸至甘泉，祭祀太一神庙，然后驾临安定郡。

昌邑王刘髆去世。

二月，武帝下诏说：“朕祭祀天神时见到上帝，在北边巡狩时，见群鹤栖息停留，当时不是网罗捕杀之期，就没有进行弋猎。祭祀太一神庙时，灵光与神影同时出现。因此赦免天下罪人。”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莽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合兵攻讨。

秋七月，地震，常有岩浆涌出。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

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¹⁾。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²⁾。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注释】

(1)盩厔（zhōuzhì）：县名。现写作“周至”，属陕西。五柞宫：汉离宫名。在周至东南。

(2)弗陵：即昭帝刘弗陵，武帝之子。

【译文】

后元二年春正月，武帝在甘泉宫召见各诸侯王，赏赐宗室。

二月，驾临盩厔县五柞宫。乙丑（十二日），立皇子刘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十四日），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在未央宫前殿入殡。三月甲申（初二日），安葬在茂陵。

赞曰⁽¹⁾：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²⁾，表章《六经》⁽³⁾。遂畴咨海内⁽⁴⁾，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⁵⁾！

【注释】

(1)赞：作者班固的论赞之语，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同类。

(2)百家：指诸子百家及违背《六经》之言的杂说。

(3)《六经》：《易》《诗》《书》《春秋》《礼》《乐》。

(4)畴（chóu）咨海内：在全国领域内访求贤才。畴，谁。咨，访问，访求。

(5)何有加焉：此句称美武帝之雄才大略，而暗讥其稍欠恭俭。

【译文】

赞曰：汉朝始建于群雄逐鹿的动乱时期，汉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把休养生息的养民之事作为首务，对于稽古礼文的事业，还缺乏建树。汉武帝初期，毅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大力推广《六经》。兼谋众人，举荐贤才，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继承周朝之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能遵循此伟业，而有夏、商、周三代之风。以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能沿袭文帝、景帝的恭俭来治理朝政、管理万民，就是《诗》《书》上所称道的帝王也是不能超过他的。

苏武传

苏武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他奉帝命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历尽艰辛，持节不屈。《苏武传》节选自《汉书·李广苏建传》，李广与其孙李陵、苏建及其子苏武四人，都是汉朝对匈奴战争中的重要人物，所以班固将其传记合而为一。本篇叙写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期间的事迹，热烈颂扬了他在敌人面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饥寒压不倒、私情无所动的浩然正气，充分肯定了他坚毅忠贞、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民族气节。

作者不是机械地铺叙历史事件，而是经过高度取舍剪裁，集中笔墨写苏武奉命出使匈奴，以及在异国十九年的种种遭遇和表现。记事详尽，主题鲜明，感人至深。李陵劝降和送别两节，用对比和衬托手法刻画、烘托苏武，生动地再现了人物的性格和节操，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苏武是《汉书》中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传记人物之一。

武字子卿⁽¹⁾，少以父任⁽²⁾，兄弟并为郎⁽³⁾，稍迁至栘中厩监⁽⁴⁾。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⁵⁾，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⁶⁾。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⁷⁾，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⁸⁾。”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⁹⁾，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¹⁰⁾。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¹¹⁾。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注释】

(1)武：《苏武传》是附在《苏建传》后面的，所以这里不再写明他的姓。

(2)以父任：因为父亲职位的关系而任官。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任满三年，其子弟可保任郎官。苏武的父亲苏建，以军功封平陵侯，任代郡太守，因此苏武兄弟三人都被保任为郎官。

(3)兄弟：指苏嘉、苏武、苏贤三兄弟。郎：官名。皇帝近侍。

(4)栘（yí）中厩（jiù）监：栘园中掌管鞍马鹰犬等射猎工具的官。栘，指汉宫廷中的栘园。厩，马棚。监，管理厩的官。

(5)数（shuò）：屡次。窥观：窥探、观察对方的情况。

(6)辈：批。

(7)且（jū）鞮（dī）侯单（chán）于：匈奴王，公元前100年继位。且鞮侯，单于之封号。

(8)丈人行（háng）：父辈，长辈。

(9)中郎将：官名。节：使臣所持的信物，亦称旄节，以竹为杆，柄长八尺，其上缀牦牛尾，共三层。

(10)假吏：临时充任的官。斥候：侦察人员。俱：一同出发。

(11)置币：准备财物。遗（wèi）：赠送。

【译文】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因为父亲的官位被任职，兄弟三人都做了郎官，后来苏武逐渐升到栘中厩监的职位。当时汉朝接连讨伐匈奴，双方多次派遣使节相互侦探对方情况，匈奴先后扣留了汉朝的使者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人。匈奴使者来汉，汉朝也将他们扣留以相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匈奴，就说：“汉朝皇帝是我的长辈。”并且全部送回被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汉武帝很赞赏他深明大义，于是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名号持旄节出使匈奴，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借这个机会赠送给单于丰厚的礼物，以答谢他的好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委任的下属官员常惠等，招募了兵士、侦察员一百多人一起出发。到了匈奴后，把准备好的财物送给了单于。然而，单于却变得更加骄横了，并不是汉朝所希望的那样。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¹⁾。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²⁾，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³⁾。及卫律所将降者⁽⁴⁾，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⁵⁾。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⁶⁾：“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⁷⁾。”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注释】

(1)会：适逢。缑（gōu）王：匈奴的一个贵族。长水：水名。在今陕西蓝田西北。这里是长水校尉的省称，掌管长水的胡骑。

(2)昆（hún）邪王：匈奴贵族，于武帝元狩二年（前121）降汉。

(3)浞（zhuó）野侯：汉将赵破奴的封号。曾出兵匈奴，为匈奴包围俘获，全军皆没入匈奴。缑王当时隶属于破奴军，也投降匈奴。

(4)卫律：其父是长水胡人，律生长于汉，任汉使，后投降匈奴，被封为丁零王。

(5)阏氏（yānzhī）：匈奴王后的称号。

(6)候：拜访。

(7)幸蒙：希望受到。其：指汉朝廷。

【译文】

匈奴正要派使者护送苏武等人回国，恰巧遇上缑王与原长水校尉虞常等人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曾经与昆邪王一块投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匈奴，兵败沦落于匈奴。这时候缑王、虞常与随同卫律投降匈奴的人，暗中串通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投奔汉朝。恰巧遇上苏武等人到了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熟识，便私下去拜访张胜，对他说：“听说汉朝皇帝很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效力，用暗箭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朝廷能赏赐他们。”张胜赞许他们这样做，并送了一些财物给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出去打猎，只有王后阏氏及王室子弟留在宫中。虞常等七十多人想趁机发难，但是其中有一个人夜里逃跑，告发了这件事。单于子弟发兵与他们战斗，缑王等人都战死了，只有虞常被活捉。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¹⁾。张胜闻之，恐前语发⁽²⁾，以状语武⁽³⁾。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⁴⁾，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⁵⁾。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⁶⁾：“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⁷⁾，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⁸⁾。凿地为坎⁽⁹⁾，置煴火⁽¹⁰⁾，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¹¹⁾。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¹²⁾。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注释】

(1)治：审理。

(2)发：泄露。

(3)状：情况。语：此处作动词用，告诉。

(4)见犯：被（匈奴）侮辱。

(5)引：牵引，牵扯。

(6)左伊秩訾（zǐ）：匈奴王号。匈奴王号有左、右之分。

(7)受辞：受审，取口供。

(8)毉（yī）：同“医”。

(9)坎：坑穴。

(10)煴（yūn）火：微弱无焰的火。

(11)蹈（tāo）：通“搯”，叩，轻敲。

(12)舆：车，轿。这里作动词用，载送的意思。

【译文】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个案子。张胜听到这个消息后，害怕以前和虞常说的话被揭发出来，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已到这个地步，必然会牵连上我。受到侮辱后而死，就更对不起国家了。”苏武想要自杀，被张胜、常惠一起劝止住了。虞常果然牵扯上了张胜。单于很生气，召集一些贵族商议，要杀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谋杀卫律就判处死罪，假若谋杀单于，那又怎样加重处罚呢？最好让他们全部投降匈奴。”于是单于派卫律招来苏武受审，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侮辱了国家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汉朝！”说完拔出佩刀就往身上刺。卫律很吃惊，抱住苏武，并派人骑马请来医生。医生吩咐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坑内点起一堆小火，然后把苏武的身体放在坑穴上，医生轻轻地敲击苏武的背，使淤血流出来。苏武一时气绝，半天才苏醒过来。常惠等人痛哭，抬着苏武回到汉使的营帐。单于赞赏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却把张胜逮捕囚禁了。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¹⁾，会论虞常⁽²⁾，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³⁾。”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⁴⁾。”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⁵⁾，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⁶⁾，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⁷⁾，不顾恩义，畔主背亲⁽⁸⁾，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⁹⁾；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¹⁰⁾；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¹¹⁾。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¹²⁾，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注释】

(1)使使：派遣使者。前一“使”字为动词，后一“使”字为名词。晓：通知。

(2)会：共同。论：判定罪名。

(3)募：招求。

(4)相坐：相连坐。古代法律，凡犯谋反等大罪者，其亲属也要连同治罪，称为连坐。

(5)拟：比划。此指用剑做出杀的样子。

(6)膏：作动词用，肥沃之意。

(7)女：通“汝”，你。

(8)畔：通“叛”，背叛。

(9)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南越，汉代国名。在今广东、广西一带。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南越国相吕嘉杀死南越王、王太后及汉使者，汉武帝遣将讨伐。次年，南越降，吕嘉被杀。以南越之地，设置儋耳、南海、苍梧等九郡。

(10)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太初元年（前104），汉武帝遣使者往大宛求良马，大宛毋寡不与，杀汉使。武帝大怒，于太初三年，派大将李广利讨伐大宛。次年，大宛因遭到汉兵围攻，国中贵人杀死国王毋寡，汉军乃立亲汉者昧蔡为王。宛王，大宛国王（大宛，西域国名，在今亚洲中部）。县，挂。

(11)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元封二年（前109），朝鲜发兵杀汉使涉何，汉武帝遣将攻朝鲜，第二年，朝鲜王右渠被部下所杀，降汉。

(12)若：你。

【译文】

苏武的伤渐渐好了。单于派使臣通知苏武，让他参加审判虞常，想借此机会迫使苏武投降。用剑杀死虞常后，卫律宣布：“汉朝副使张胜图谋暗杀单于的近臣，判为死罪，但单于招求降者，赦免其罪。”说完，举剑要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也应该连坐。”苏武说：“我根本没有参与同谋，又与他们没有亲属关系，说什么连坐呢？”卫律又举起剑，做出杀人的样子，苏武毫不动摇。卫律说：“苏君，我以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有幸得到单于的恩典，赐我封号称为王爷，拥有几万部众，马牛牲畜满山遍野，得到了这样的荣华富贵。您今日归降匈奴，明天也会像我这样。何必白白地葬身荒漠草原当肥料，谁又会知道您呢！”苏武不理他。卫律又说：“您依靠我的引荐归降匈奴，我与您结拜为兄弟，如果您今天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到我，还可能吗？”苏武大骂卫律说：“你本为汉朝的臣民，不顾念朝廷的恩惠，不守信义，背叛国家君主和亲人，甘愿在匈奴作降附之人，见你做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但不主持正义，反而想挑起两国君主相互攻打，你却旁观祸败。南越曾经杀了汉朝使者，结果被汉朝消灭，划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后来也遭诛杀，头颅悬挂在汉宫的北阙之下；朝鲜杀了汉朝使者，也很快被汉朝讨平。如今只有匈奴还没有被讨伐了。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却想让两国互相攻击，看来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身上开始了。”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¹⁾。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²⁾，绝不饮食⁽³⁾。天雨雪⁽⁴⁾，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⁵⁾，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⁶⁾，使牧羝⁽⁷⁾，羝乳乃得归⁽⁸⁾。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注释】

(1)白：下对上陈述。

(2)幽：囚禁。窖（jiào）：储存粮食的地穴。

(3)饮（yìn）食（shì）：皆作及物动词用，意为喝水、吃饭。

(4)雨雪：下雪。雨，作动词用。

(5)啮（niè）：咬。旃（zhān）：通“氈”，毛织物。

(6)北海：当时匈奴的北界，即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7)羝（dī）：公羊。

(8)乳：生育。

【译文】

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可能因威胁而投降，就报告了单于。单于越发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空地窖中，断绝他的吃喝。天下着雪，苏武躺在地上，就着雪嚼吞氈毛，过了好多天也没死，匈奴以为有神保佑。于是把苏武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北海边，让他放牧公羊，声言待公羊生育后才得归来。匈奴把苏武和他的官员属吏常惠等人分开，囚禁在不同的地方。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¹⁾，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²⁾。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³⁾。武能网纺缴⁽⁴⁾，檠弓弩⁽⁵⁾，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⁶⁾。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⁷⁾，武复穷厄。

【注释】

(1)廪（lǐn）食：官方供给的粮食。

(2)去（jǔ）：“弆”的古字，收藏。屮：古“草”字。

(3)於（wū）靬（jiān）王：且鞮侯单于的弟弟。弋（yì）射：射猎。

(4)网：据《太平御览》所引，“网”前有“结”字。结网，编织狩猎所用的网。缴（zhuó）：箭的尾部所系的丝绳。

(5)檠（qíng）：矫正弓弩的器具。这里作动词用，指以檠矫正弓弩。

(6)服匿：盛酒酪的器皿，小口，大腹，方底。穹庐：大型的圆顶帐篷。

(7)丁令：即丁零，匈奴族的别支。当时卫律为丁零王，丁零盗苏武牛羊，应是卫律主使。

【译文】

苏武到了北海边上，匈奴断绝了对他的粮食供应，他只好挖野鼠所蓄藏的草籽充饥。苏武每天都拄着汉朝的旄节牧羊，因为早晚都握在手中，连旄节上的旄尾都脱落了。这样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到北海边射猎。因为苏武能织网纺系箭丝绳，还善于矫正弓弩，所以於靬王很喜欢他，就供给他一些衣服食物。过了三年多，於靬王病重，赏赐给苏武一些马牛羊、陶罐容器和帐篷等。於靬王死后，他的部下也纷纷迁移离开北海。这年冬天，丁令部落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于穷困之中。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¹⁾，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²⁾，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³⁾，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⁴⁾，从至雍棫阳宫⁽⁵⁾，扶辇下除⁽⁶⁾，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⁷⁾，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⁸⁾，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¹⁰⁾，陵送葬至阳陵⁽¹¹⁾。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¹²⁾，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¹³⁾，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¹⁴⁾，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¹⁵⁾，法令亡常⁽¹⁶⁾，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¹⁷⁾，爵通侯⁽¹⁸⁾，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¹⁹⁾，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²⁰⁾。”武曰：“自分已死久矣⁽²¹⁾！王必欲降武⁽²²⁾，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注释】

(1)李陵：李广孙，字少卿，其事迹附于《汉书·李广传》后。武帝天汉二年（前99）以骑都尉统兵五千出击匈奴，杀伤匈奴兵甚多，因无接应，力竭而降。侍中：官名。汉时为加官（即由他官兼任者），侍从皇帝左右，掌管乘舆服物。

(2)说（shuì）：劝说。足下：同辈相称的敬辞。

(3)亡（wú）：无，没有。

(4)长君：指苏武兄苏嘉。奉车：即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出行时的车驾。

(5)雍：地名。在今陕西凤翔。棫（yù）阳宫：秦宫名。

(6)辇（niǎn）：皇帝乘坐的车。除：台阶，又说为门与屏风之间。

(7)伏：通“服”，使用。

(8)孺卿：苏武的弟弟苏贤。祠：作动词用，祭祀。河东：郡名。秦置，今山西境内黄河以东之地。后土：土地神。

(9)宦骑（jì）：充当骑从的宦官。黄门驸马：皇帝的骑侍。驸马，官名。掌管帝王随从车辆马匹。

(10)大夫人：指苏武母亲。

(11)阳陵：地名。汉时有阳陵县，在今陕西咸阳东。

(12)女弟：妹妹。

(13)忽忽：恍惚，失意的样子。

(14)保宫：狱名。初名居室，囚禁罪臣及家属的地方。

(15)春秋：年龄。

(16)亡（wú）：无，没有。本段下“亡”均此意。

(17)位列将：指苏武父亲苏建曾为右将军，武为中郎将，兄嘉为奉车都尉，弟贤为骑都尉。

(18)爵通侯：指苏建封平陵侯。

(19)斧钺（yuè）汤镬（huò）：古时两种残酷的极刑。钺，大斧。镬，大锅。

(20)壹：一定。

(21)分（fèn）：料定。

(22)王：指李陵，匈奴封李陵为右校王。

【译文】

当初，苏武与李陵都在汉朝做过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了匈奴，不敢去访求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置办酒宴、陈设乐舞款待苏武，席间李陵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您一向交情深厚，所以叫我来劝说您，单于诚心以礼相待。您终究也回不了汉朝，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自讨苦吃，您所守的信义又有谁知道呢？先前，您的大哥做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城的棫阳宫，扶着车辇下殿阶时，撞在柱子上折断了车辕，被弹劾指控犯了大不敬之罪，他用剑自杀了，只赐钱二百万用来安葬。您的弟弟孺卿跟随皇帝到河东郡祭祀土地神，一个骑马的宦官和黄门驸马争夺船只，宦官把黄门驸马推到河里淹死了，宦官畏罪逃亡，皇帝下令让孺卿去追捕，没有捕获，他很惶恐害怕，便服毒药自杀了。我来的时候，您母亲也已经去世，我送葬到了阳陵。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剩下您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死活也不知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那样短促，何必这样长久地自找苦吃呢！我刚投降匈奴的时候，整日恍恍惚惚像疯了一样，因背叛汉朝而自责痛苦，再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监狱里，您如今不想投降的心情，怎能超得过我呢？况且，皇上年岁大了，法令反复无常，大臣无罪而遭到诛灭的有几十家，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以预料，子卿您还为谁这样吃苦守节呢？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没有什么功德，都靠皇帝的栽培提拔，我父亲才做了将军，被封为通侯，我兄弟三人也都做了朝廷的近臣，我常希望有机会能报答皇帝，情愿肝脑涂地。现在有了杀身报答的机会，即使遭受斧钺之诛、汤镬之刑，也心甘情愿。大臣侍奉君王，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去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劝说我了。”李陵陪苏武喝了几天酒，又对苏武说：“子卿，您一定要听我的劝说呀。”苏武说：“我自认为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一定要让我投降，就请结束今天的欢宴，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苏武这样赤诚，长叹一声说：“唉，真是忠义之士啊！我李陵与卫律罪恶滔天。”因而泪湿衣襟，与苏武告别离去了。

陵恶自赐武⁽¹⁾，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²⁾，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³⁾。”武闻之，南乡号哭⁽⁴⁾，欧血⁽⁵⁾，旦夕临⁽⁶⁾。

【注释】

(1)恶（wù）：羞愧。

(2)区（ōu）脱：边地。此指匈奴与汉交界地区。云中：汉云中郡，在今内蒙古自治区。生口：俘虏。

(3)崩：帝王死称“崩”。

(4)乡：通“向”，面向。

(5)欧：“呕”的古字。

(6)临：哭吊。

【译文】

李陵羞于亲自馈赠苏武礼物，让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上，告诉苏武说：“在边界捕获到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民都穿着孝服，据说是皇上去世了。”苏武听到这个消息，面向南方大声痛哭，口吐鲜血，每天早晚都哭吊武帝。

数月，昭帝即位⁽¹⁾。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²⁾，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³⁾。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⁴⁾，丹青所画⁽⁵⁾，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⁶⁾，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⁷⁾，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⁸⁾。收族陵家⁽⁹⁾，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¹⁰⁾！”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¹¹⁾，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¹²⁾。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¹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¹⁴⁾，凡随武还者九人。

【注释】

(1)昭帝：汉武帝子刘弗陵，公元前87年继位。

(2)上林：汉苑名。在今陕西长安、周至、鄠县一带。

(3)让：责备。

(4)竹帛：竹简、白绢。古代无纸，以此书写文字。后来竹帛也指书册、史籍。

(5)丹青：绘画用的颜料。这里指图画。

(6)令：假使。贳（shì）：赦免，宽恕。

(7)曹柯之盟：指曹沫劫齐桓公之事。曹沫，春秋时鲁人，为鲁庄公将。齐军伐鲁，曹沫三战皆败，庄公遂献地以求和，与齐盟于柯地。曹沫于盟时持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桓公归还所侵之地。此处，李陵以曹沫自喻，说明想立功赎罪。

(8)宿昔：以前。李陵投降之初，汉并未诛杀其亲属。后因讹传李陵为匈奴训练军队，与汉为敌，武帝遂将李陵亲属全部处死。这里的“宿昔”指李陵已降，其家属尚未被杀之时。

(9)族：灭族。

(10)壹：一旦。

(11)径：作动词用，走过，行经。沙幕（mò）：同“沙漠”。

(12)聩（kuí）：坠，败坏。

(13)决：通“诀”，永别。

(14)物故：死亡。

【译文】

过了几个月，昭帝继位。过了几年，匈奴与汉朝和好结亲。汉朝要求匈奴放回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又到了匈奴，常惠听说后，请求其看守一起夜里去见汉使，这样才有机会把全部情况向汉使陈述。常惠教汉使对单于说，皇上在上林苑中射猎，射下一只大雁，大雁的脚上系着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还活在荒泽中。汉使听到这个主意很高兴，就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的人，感到很吃惊，向汉使道歉说：“苏武他们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备办酒宴向苏武贺喜，说：“如今您返回汉朝，威名扬于匈奴，功勋显赫于汉室，即使是古代史书上记载的、图画上画的英雄豪杰，又有谁能超过子卿呢？我李陵虽然才能低下、生性懦弱，假使当年汉朝廷姑且宽恕我的罪行，不杀我的老母亲，让我能把在奇耻大辱处境中所蓄积的志向施展出来，也许我能像曹沫在柯邑结盟时一样，为国家作出贡献，这正是我往日不忘怀的想法啊。但是汉朝廷收捕、族灭了我的全家，活在世上蒙受奇耻大辱，我李陵还有什么留恋的呢？一切都完了！我向您诉说，只是让您了解我的内心罢了。从此，你我成为两个国家的人，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李陵说完起身舞蹈，歌唱道：“跋涉万里啊渡过沙漠，为君王领兵啊奋战匈奴。被困狭谷啊刀折剑摧，众将士捐躯啊我失名节。老母已惨死，虽想报国啊哪里是归宿！”李陵唱罢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及随从官员，除了先前已经投降的和死去的以外，随苏武回国的一共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¹⁾。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²⁾，拜为典属国⁽³⁾，秩中二千石⁽⁴⁾，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⁵⁾。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⁶⁾。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注释】

(1)始元六年：即公元前81年。始元是汉昭帝年号。

(2)太牢：以一牛、一猪、一羊三牲为祭品的祭祀称太牢。园：陵寝，帝后的葬所。庙：古代供祀祖先的处所。

(3)典属国：官名。掌管归附的少数民族事务。

(4)秩：官秩。汉代官吏，按照俸禄大小，分为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等不同的等级。

(5)区（qū）：建筑物的量词。相当于“一所”。

(6)复：免除徭役。

【译文】

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回到京师。昭帝命令苏武供奉一份太牢祭品谒拜武帝陵庙，并任命苏武做了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赏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常惠、徐圣、赵终根都被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个人因为年老，让他们返回故乡，各赐钱十万，终生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了通侯的爵位，《汉书》另外有他的传记。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十九年，当初出使时正当壮年，到返回汉朝的时候，胡须和头发已经全都白了。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¹⁾。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²⁾。

【注释】

(1)上官桀：陇西上邽人，武帝末年封为安阳侯。受武帝遗诏与霍光共同辅佐幼主。其子上官安，娶霍光之女，生女六岁即为昭帝皇后，因其女是皇后，被封桑乐侯。上官桀父子阴谋杀霍光，废昭帝，立燕王，事败灭族。详见后选《霍光传》。桑弘羊：武帝时为侍中，因为善于管理财务，做了治粟都尉，领大农丞，掌管全国盐铁和运输。昭帝时，与上官桀谋反，被杀。燕王：名旦，武帝的第四子，昭帝之兄，谋反事败自杀。盖主：武帝女，昭帝姊，因其夫封为盖侯，故称盖长公主，亦称盖主。

(2)坐：以罪而受处罚。

【译文】

苏武回来的第二年，上官桀及他的儿子上官安与桑弘羊、燕王旦、盖主策划造反。苏武的儿子苏元与上官安同谋，被牵连处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¹⁾，数疏光过失予燕王⁽²⁾，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³⁾，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⁴⁾，为搜粟都尉⁽⁵⁾，光颛权自恣⁽⁶⁾。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⁷⁾。霍光寝其奏⁽⁸⁾，免武官。

【注释】

(1)霍光：见《霍光传》。

(2)疏：分条记录。

(3)二十年：系举成数而言，实为十九年。

(4)长史：官名。西汉时，丞相府、将军府等各有长史，此指霍光的辅佐官杨敞。

(5)搜粟都尉：官名。也称治粟都尉。

(6)颛（zhuān）：通“专”。

(7)廷尉：官名。主管司法。

(8)寝：搁置，扣下不发。

【译文】

当初，上官桀父子与大将军霍光争权，上官桀屡次把霍光的过失记录下来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霍光。又说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后仅仅封了个典属国的官职，霍光府中的长史杨敞没什么功劳，却做了搜粟都尉，霍光太专权为所欲为了。到了燕王等人谋反被杀之后，朝廷追究所有与谋反有牵连的人，因为苏武一向与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情，燕王曾多次为功高赏薄的苏武向昭帝申诉，儿子苏元又参加了谋反，廷尉上奏昭帝请求逮捕苏武。霍光扣下了廷尉的奏章，只免了苏武的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¹⁾，食邑三百户⁽²⁾。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³⁾，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⁴⁾，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⁵⁾。以武著节老臣，令朝朔望⁽⁶⁾，号称祭酒⁽⁷⁾，甚优宠之。

【注释】

(1)关内侯：秦汉时的一种封爵。关内侯虽有侯的称号，但无统辖的土地。

(2)食邑：卿大夫的封地。因收其赋税而食，故名食邑。

(3)明习：熟悉。故事：朝章典故。

(4)待诏：等待皇帝宣诏。宦者署：官署名。宦者令的衙署。

(5)右曹：官名。属于尚书令下设的官，加衔。

(6)朔望：指朔望朝谒之礼。朔，指农历初一。望，农历十五。

(7)祭酒：指年长有德望者。古礼宴会必推尊长者先举酒以祭，因此，年高有德的人，也常称为祭酒。

【译文】

过了几年，昭帝去世了，苏武以前任“二千石”官的身份，参与了谋划立宣帝的事，赐爵号关内侯，拥有三百户的食邑。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向宣帝推荐，说苏武很熟悉过去的典章制度，出使匈奴不辱使命，先帝昭帝以此特为遗言。宣帝听了张安世的话，立即命令苏武在宦者署等待宣诏。苏武多次被宣帝召见，又加了右曹典属国的官衔。因为苏武是有名望的持节老臣，宣帝命令他只在初一、十五上朝即可，称他祭酒，对他很优待尊宠。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¹⁾、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²⁾，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³⁾，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⁴⁾。

【注释】

(1)平恩侯：许广汉。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

(2)闵：后多作“悯”，怜悯。

(3)声问：音讯，消息。

(4)神爵二年：即公元前60年。神爵是汉宣帝年号。

【译文】

苏武得到的赏赐财物，全部送给兄弟及故交，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皇后的父亲平恩侯、宣帝的舅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苏武的为人。苏武年纪大了，儿子以前因为参加谋反被处死了，宣帝很怜悯他，问左右大臣：“苏武在匈奴那么久，可有儿子吗？”苏武通过平恩侯向宣帝陈述说：“当初从匈奴回国时，匈奴妻子刚生了个儿子叫通国，有音信来，希望通过使者送金帛赎回他。”宣帝答应了。后来通国跟随使者回到汉朝，宣帝封他做了郎官。又封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苏武活到八十多岁，于神爵二年病逝。

张骞传

张骞是我国古代对外交流沟通史上的一个典范人物。汉武帝时，由于国力强盛，遂改变以往的对外和亲政策，开始对匈奴发起攻势。为了联络西域各国，相约共击匈奴，张骞奉命两次出使西域。第一次于建元二年（前139）出使月氏，他冒险经匈奴被扣留十余年，后乘机西逃经大宛、康居，到达位于阿姆河上中游的大月氏和大夏，返归时又遭匈奴扣留。行程数万里，历时十三年，历尽艰险，然而张骞坚贞不屈，终于回到汉朝。第二次为元狩四年（前119），张骞再次出使西域，他率领庞大的使团，携带价值数千万的财物，跋涉万里，抵达位于伊犁河流域的乌孙，然后又分别派出副使前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国。张骞两次出使，加强了中原与西域各族的联系，发展了汉朝与中亚各国人民的友好关系，极大地促进了我国与西方的经济文化交流，张骞不愧为我国历史上一位著名的外交家。

张骞，汉中人也⁽¹⁾，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²⁾，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³⁾，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⁴⁾，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⁵⁾，匈奴得之，传诣单于⁽⁶⁾。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注释】

(1)汉中：今陕西汉中东。

(2)月氏（zhī）：汉代西域国名。秦汉之际居敦煌与祁连间。汉文帝时被匈奴击败，大部分人西迁至今新疆伊犁河上游，称大月氏；少数没有西迁的人进入祁连山，称小月氏。

(3)胡：古代对西方和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泛称。此指匈奴。

(4)更（gēng）：经过。

(5)径：取道，路过。

(6)诣（yì）：到，到达（多用于上级、尊长或尊敬的人所在的地方）。

【译文】

张骞是汉中人，武帝建元年间在朝廷做郎官。当时，匈奴投降汉朝的人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拿他的头颅做饮器，月氏遁逃远走，因此怨恨匈奴，但无人援助他们共同攻击匈奴。汉朝正打算发起消灭匈奴的战争，听到这个消息，就想派使臣与月氏联系。由于出使月氏必须途经匈奴地面，便招募能胜任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的资格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父的家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匈奴截获他们，并把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北边，汉朝怎么能够前往通使呢？我如果想派人出使南越，汉朝肯任凭我们的人经过吗？”于是把张骞扣留了十多年，匈奴单于给张骞择配妻室，并且有了儿子，但他始终保留着汉朝的使节，不肯投降。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¹⁾，西走数十日至大宛⁽²⁾。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³⁾。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⁴⁾。”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⁶⁾，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⁷⁾，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⁸⁾。

【注释】

(1)亡：逃亡。乡：通“向”，朝着。

(2)大宛（yuān）：古西域国名。西南与大月氏为邻，盛产名马。

(3)道：引导。

(4)遗（wèi）：赠送，给予。

(5)康居：古西域国名。东邻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与大宛交界。

(6)臣大夏：谓以大夏为臣。大夏，中亚细亚古国名。在今阿富汗北部一带。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之际强盛，后国土分裂、势衰，为大月氏所灭。

(7)远远：第一个“远”为形容词，指遥远。第二个“远”为动词，意为疏远。

(8)要领：颜师古注曰：“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则执要与领。言骞不能得月氏意趣，无以持归于汉，故以要领为喻。”比喻事物的重点或关键。

【译文】

因居住在匈奴西部，张骞和随从人员乘机朝月氏方向逃走，他们向西逃跑了几十天，到了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财物丰饶，想通使而不可得，见到张骞，十分高兴，便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张骞说：“我们为汉朝出使月氏，而被匈奴封锁道路，不让通行。现在我们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们。如能到达月氏，等我们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是说不尽的。”大宛认为说得对，就遣送张骞出境，并派译员带路，到了康居。康居再把他们转送到大月氏。这时，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所杀，他的夫人被立为王。大月氏征服了大夏，做了大夏的君主，土地肥沃富饶，境内又少有盗寇，感到满足安乐，又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而不想亲近汉朝，根本就没有报复匈奴的意思了。张骞从月氏来到大夏，却始终摸不透月氏的真实意图。

留岁余，还，并南山⁽¹⁾，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²⁾。拜骞太中大夫⁽³⁾，堂邑父为奉使君⁽⁴⁾。

【注释】

(1)并（bàng）：挨着，靠近。

(2)堂邑父：即堂邑氏奴甘父。

(3)太中大夫：官名。掌管议论。

(4)奉使君：堂邑父的封号。

【译文】

张骞在大夏逗留了一年多，便启程返回。他们沿着南山行走，打算经由羌人聚居的地方归来，不料又被匈奴截获。张骞在匈奴停留了一年多，遇上单于去世，国内动乱，便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同逃归汉朝。皇帝授给张骞太中大夫的官职，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¹⁾，宽大信人，蛮夷爱之⁽²⁾。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注释】

(1)强力：性格坚强而又有毅力。

(2)蛮夷：对西域各国各族的泛称。

【译文】

张骞为人坚强而又有毅力，待人宽厚，守信用，西域人都喜爱他。堂邑父本是匈奴人，善于射猎，穷困窘迫时他就射捕禽兽来供给饮食。当初，张骞出发的时候有一百多人，出使在外十三年，只有他们二人得以归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¹⁾。语皆在《西域传》。

【注释】

(1)所有：所生之物产。

【译文】

张骞亲身到过的国家，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及康居，而间接了解的还有与它们相接邻的五六个大国。张骞把这些国家的地形、物产一一向天子详细陈说了。关于这些事，都记载在《西域传》中。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¹⁾，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²⁾。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³⁾，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⁴⁾，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⁵⁾，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⁶⁾，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⁷⁾。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⁸⁾，四道并出：出，出莋，出徙、邛，出僰⁽⁹⁾，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嶲、昆明⁽¹⁰⁾。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¹¹⁾，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¹²⁾。

【注释】

(1)邛（qióng）：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国名。一说即邛崃山，在成都平原西。

(2)贾（gǔ）人：商人。身（yuán）毒：古印度的音译。

(3)土著：有城郭定居，不随畜牧迁徙者。

(4)度（duó）：忖度，推测。

(5)宜：当。径：直。

(6)安息：亚洲西部古国名。地处伊朗高原。

(7)设利朝：就是施利以诱令入朝。设，施。

(8)因：相当于“由”、“经”。犍为：郡名。治所在今四川宜宾西南。

(9)出（máng），出莋（zuó），出徙、邛，出僰（bó）：、莋、徙、邛、僰，我国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名。

(10)氐：古民族名。秦汉时分布于今四川、陕西、甘肃等地区。嶲（xí）、昆明：我国西南古族名。

(11)滇越：古部族名。分布于今云南腾冲一带。

(12)事：以……为事。

【译文】

张骞说：“我在大夏时，见过邛崃山产的竹杖和蜀郡产的布。我问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大夏国人说：‘是我们的商人从身毒国贩运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数千里的地方。它的风俗是民众定居，与大夏相同，只是地势低洼，潮湿而酷热。那里的人都乘坐大象打仗。国家面临大海。’据我推测，大夏在西南边，离我汉朝一万二千里。现在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产的东西，可见身毒距离蜀地不是很远。现在要出使大夏，要经过羌人居住的地方，有危险，羌人讨厌我们的使者经过；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去，是捷径，又没有盗寇。”天子知道了大宛、大夏及安息等国都是大国，出产许多珍奇物品，人民定居，习俗与中国很相似，然而兵力薄弱，看重汉朝的财物；它们的北面是大月氏和康居等国，这些国家兵力强悍，可以用赠送财物、施之以利的办法让他们来朝拜汉朝。对于以上国家，若真能施以恩义，使他们归顺，汉朝就会扩展土地万里，不同语言和习俗的各国就都会前来归附，这样，汉朝的威望和恩德就会遍及四海了。天子认为张骞的话很有道理，十分高兴。于是下令派相机而行的使者经由蜀郡和犍为郡四路齐发：一路出，一路出莋，一路出徙、邛，一路出僰，要求各路使者都远行一二千里。出发不久，往北路去的使者被氐、莋阻拦住了，南去的使者被嶲、昆明部族阻拦住了。昆明和嶲当时都还没有君主，又好抢劫，他们杀了汉使，抢走了财物，这条道路始终没能打通。但听说昆明西边大约一千多里处有一个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郡商人私自贩运货物的有人到过那里，汉朝为了探寻去大夏的通道，于是开始与滇国交通往来。当初，汉朝曾想和西南各民族往来，因耗费巨大，没有实行。直到张骞说从那里可以通往大夏，才又从事交通西南各民族的活动。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¹⁾，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²⁾。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³⁾。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⁴⁾，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⁵⁾。

【注释】

(1)大将军：指卫青。

(2)博望侯：侯爵名。取其能广博瞻望的意思。

(3)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主南军。右北平：郡名。

(4)金城：古县名。在今甘肃兰州西北。河西：古地区名。指今甘肃、青海两省黄河以西，即河西走廊与湟水流域。南山：在今甘肃古浪西南。盐泽：即莆昌海，在今新疆罗布泊地区。

(5)幕：通“漠”，沙漠。

【译文】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随从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由于他熟悉匈奴地势，知道水草所在之处，大军能随时得到补给，不感到匮乏，于是皇帝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正是元朔六年。两年以后，张骞被任命为卫尉，与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匈奴围困住了李将军，士卒伤亡和逃走的为数众多，而张骞没能按期赶来参战，依照法令本该斩首，花钱赎罪贬为平民。就在那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部边境大败匈奴，杀死数万人，直追到祁连山下。当年秋天，匈奴浑邪王率其部属投降汉朝，至此，金城、河西一带，南山、盐泽之间，就不见匈奴的踪迹了。虽然匈奴不时派人来侦探，人数毕竟很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大破匈奴，终于把单于赶到沙漠以北了。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¹⁾。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²⁾，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³⁾。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⁴⁾，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徙大夏地。昆莫略其众⁽⁵⁾，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⁶⁾，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⁷⁾，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钜万⁽⁸⁾，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⁹⁾，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注释】

(1)乌孙：古族名。

(2)布就：人名。翎侯：乌孙官名。

(3)塞：古族名。

(4)健：壮大之意。

(5)略：掠夺，强取。

(6)昆弟：兄弟。

(7)中郎将：官名。秩比二千石，属光禄勋。

(8)赍（jī）：带着。

(9)谕指：晓谕帝旨。谕，晓告。指，意旨。

【译文】

天子多次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被免去侯爵，就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的称号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叫难兜靡，乌孙和大月氏本来都是祁连与敦煌之间的小国。大月氏攻击乌孙，杀死难兜靡，侵占了他们的土地，乌孙人就都逃往匈奴去了。那时昆莫刚出生，昆莫的傅父布就翎侯抱着他逃走，把他放置到草地里，独自去为昆莫寻找食物，回来时看见一头母狼在给昆莫喂奶，又见一只乌鸦叼着肉在他旁边飞翔，傅父认为孩子是神，立即抱着他去投奔匈奴，单于很喜欢他，就将他收养了下来。等到昆莫长大，单于就把昆莫父亲的民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打仗，结果屡建战功。当时，月氏已被匈奴打败，他们就向西去攻击塞王。塞王被迫南徙，迁往远方，月氏于是占领了塞王的国土。昆莫长大以后，自己向单于请求报杀父之仇，于是带兵西征，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西迁，占据了大夏。昆莫把大月氏的民众掠为己有，就在那里屯扎下来，昆莫的兵力有所增强，又遇上单于去世，昆莫就不肯再听命于匈奴了。匈奴派兵攻打昆莫，不能取胜，更以为昆莫是神而远远地避开他。现在单于刚被我汉朝击败，昆莫原先的驻地空了出来。蛮夷之人都依恋故土，又贪爱我汉朝的财物，若果能乘此时机拿厚礼馈送乌孙，用他们在东边居住过的老地方来招引他们，并遣送公主为其夫人，与乌孙结为兄弟，乌孙一定乐于听从，这样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了乌孙之后，那么在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就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了。”天子认为张骞的建议很好，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各配两匹马，赶着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着价值数千万的黄金和缯帛，还配置了多名持节的副使，如果道路可以通行，就灵活派遣这些副使到附近的国家去。张骞到了乌孙，就交付了朝廷的赏赐并把皇帝的意旨明白地告诉了他们，可是却没得到乌孙方面确切的答复。关于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便向大宛、康居、月氏和大夏等国分别派出了副使。乌孙派遣译员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同时乌孙还派遣使者几十人相随同行，带着良马几十匹答谢汉朝，并让他们窥探汉朝的虚实。乌孙使者到达后才知道汉朝果然幅员广阔，物产丰富。

骞还，拜为大行⁽¹⁾。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²⁾，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³⁾，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注释】

(1)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汉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大鸿胪，掌接待宾客等事。

(2)凿空：开辟孔道。即开辟了交通。

(3)质：诚信。

【译文】

张骞回国后，被任命为专管接待宾客的大行令。过了一年多，张骞就去世了。又过了一年，张骞派往大夏等国去的那些副使，都同有关国家的使者一起返回，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通使交往。因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后来许多使者出使国外也都称作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人因此也很信任他们。后来，乌孙终于与汉朝结成了姻亲。

初，天子发书《易》⁽¹⁾，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²⁾，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³⁾。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⁴⁾，大放博望侯时⁽⁵⁾。其后益习而衰少焉⁽⁶⁾。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注释】

(1)《易》：古代卜筮之书。

(2)令居：县名。治所在今甘肃永登西。

(3)奄蔡：西域古族名。一作阖苏。约分布于今咸海至黑海一带。犛（lí）靬（jiān）：汉西域国家之一。一作阖轩，即大秦国。条支：古西域国名、地名。在安息西界，临西海（指波斯湾），在今伊拉克境内。

(4)操：持。

(5)放（fǎng）：依照。

(6)衰（cuī）：依次递减。

【译文】

当初，天子打开《易》书占卜，占卜的话是“神马当从西北来”。后来果然得到乌孙的良马，就取名叫“天马”。等到获得大宛的汗血马，更为健壮，就将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大宛马名为“天马”。汉朝为了与西北诸国交通往来，开始在令居县以西修筑边塞，并设置了酒泉郡。以后派遣更多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犛靬、条支以及身毒等国。由于天子喜欢宛马，被派去取马的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道，多则一次就数百人，少的也有一百余人，他们携带的财物和操持的使节，大致仿效博望侯张骞时的规格。从此以后对西域各国日益熟悉，派遣出使的人员和携带的财物便逐渐减少。汉朝大约每年派出的使者，多者十几批，少者五六批；路远的需八九年才能归来，路近的也需几年才能返回。

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译文】

这时，汉朝已经征服了南越，经由蜀郡交通往来的西南夷各国都很震惊，纷纷请求汉朝派官员前去统辖。于是，汉朝在西南设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等郡，想使地界相接，一直向前通往大夏。于是在一年之内就派遣使者十多批，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可是这些使者都在昆明遭到阻拦，使者们被杀害，财物被抢夺。汉朝发兵攻打昆明，杀死数万人。以后再派使者前往，但终究不能通过。这件事记载在《西南夷传》中。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备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¹⁾，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²⁾，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³⁾，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⁴⁾，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⁵⁾，当空道⁽⁶⁾，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⁷⁾。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⁸⁾，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⁹⁾。

【注释】

(1)失指：违背（天子）旨意。

(2)覆按：反复审查。

(3)端：事。

(4)县官：朝廷。

(5)楼兰：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罗布泊西。元凤四年（前77）汉将傅介子杀其王安归，立尉屠耆为王，改名为都善。姑师：即车师，古西域国名。

(6)空道：大道。空，同“孔”。

(7)遮：阻拦。

(8)破奴：即赵破奴，汉将。

(9)亭鄣（zhàng）：古时在边防地带修筑的堡垒。

【译文】

自从张骞因为开辟通往外国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些官吏和军士都争着上书，称说外国稀奇怪异的物产及通使往来的利害，请求派他们出使。天子认为出使到那些国家路途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因此同意他们的请求，授予使节，并招募官吏民众作为他们的随行。对于应募的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都录用，还为他们配备随从，遣送他们出使，以求广开交通西域的道路。等他们归还时，不可能不发现他们有侵盗钱物、出使违背天子的旨意等事。天子以为他们熟悉出使的规则等事宜，便审讯查问并判以重罪，以此来激怒他们，使他们再一次请求出使以赎罪。需要派人出使的事由层出不穷，而出使的人也不把犯法当作一回事。那些官吏和士卒也一再夸称外国的特产，夸口大的被授予使节，夸口小的被任为副使。这样，那些轻妄夸饰、品性不端的人都争相仿效。使官们都把朝廷交付携带的财物据为私有，并打算低价卖出，将得到的财利装入私囊。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各人称述国内情形轻重不一，又认为汉兵距离西域甚远，不能到来，便禁止供给他们食物，以使汉朝的使者们困苦。汉朝使者食物匮乏，便责怪怨恨，以致互相攻击。楼兰、姑师这些小国，正处在通往西域的道路上，他们攻击抢劫汉使王恢等人的财物尤其厉害。而匈奴派出的奇兵又常常阻拦劫击使者们。使者们竞相陈说西域的利害，并且还说那些国家都建有城邑，兵力薄弱，易于攻打。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附属国的骑兵及郡兵几万人攻击不愿通好的胡人，这些胡人都逃遁而去。一年以后，打败了姑师，俘虏了楼兰王。于是从酒泉修筑亭鄣一直延伸到玉门一带。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人献于汉⁽¹⁾，天子大说⁽²⁾。而汉使穷河源⁽³⁾，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⁴⁾，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注释】

(1)眩（huàn）人：魔术艺人。眩，通“幻”。

(2)说（yuè）：后作“悦”，喜悦。

(3)穷：寻求到尽头。河：指黄河。

(4)图书：书籍画册。

【译文】

大宛等国派使者随同汉使来到汉地，看见汉朝地域广大，他们将大鸟蛋及犛靬国的魔术师献给汉朝，天子非常高兴。汉使的足迹深入到了黄河的源头，那里的山上玉石很多，采掘来带给天子，天子查考了古代的书籍图册，便把黄河发源之山称为昆仑山。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¹⁾，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²⁾。大角氐⁽³⁾，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⁴⁾，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臧之积⁽⁵⁾，欲以见汉广大⁽⁶⁾，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⁷⁾。

【注释】

(1)从：率领。

(2)览视：示之令观览。视，通“示”。

(3)大角氐：古时的一种竞技表演，略同于现代的摔跤，后泛称各种乐舞杂戏。

(4)酒池肉林：形容酒肉极多，筵席奢华。

(5)臧：“藏”的古字，储藏。

(6)见：“现”的古字，显示，显现。

(7)诎（qū）：屈服。羁縻（jīmí）：笼络。

【译文】

那时，皇帝正多次到沿海一带巡游视察，便让所有外国使者随从而行，凡是大都会人口众多的就从那里经过，并散发钱财布帛以赏赐民众，拿丰厚的饮食供给他们，以示汉朝的财物丰厚富饶，使外国使者得以观览。设置角力杂技戏，演出奇戏，展出珍禽怪兽，使众多的人围观；摆出的酒很多，肉也很多，使使者到处观看各仓库储藏的财物，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使他们感到惊骇。并增加了那些魔术师的技艺，而角力杂戏等奇戏年年增添和变换节目，这类百戏杂耍日益兴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外国使者此来彼往，前后不绝。然而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遥远，仍旧对汉朝骄慢无礼，不能用礼义加以笼络使他们屈服而通使。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¹⁾，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²⁾，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³⁾，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⁴⁾，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⁵⁾，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⁶⁾。宛中贵人怒曰⁽⁷⁾：“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⁸⁾，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⁹⁾，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注释】

(1)少从：汉时对随使而出外国的人的称呼，概指随从出使的年轻人。孰：“熟”的古字。

(2)贰师城：大宛城名。故址在今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部地区。

(3)饶：丰富，富有。

(4)盐水：指盐泽地区，为沙碛之地。在今罗布泊一带。数有败：言数有死亡。

(5)绝邑：没有城邑。

(6)椎（chuí）：捶击。

(7)中贵人：指宛王左右的近臣。

(8)浞野侯：汉将赵破奴的爵号。

(9)李氏：武帝宠妃李夫人，李广利之妹。

【译文】

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已是很多了，那些随从前去的年轻人就都纷纷把在西域熟知习见的事物向天子进言陈述，他们说大宛有一种良马养畜在贰师城中，被藏匿起来不让汉使看到。天子本就喜欢大宛的良马，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心悦神往，于是派遣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前往大宛，请求换取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已有许多汉地的财物，并不稀罕金马金币，他们的大臣商量道：“汉朝离我们很远，以前他们途经盐泽之地常有死亡损伤的；出盐泽以北有胡寇的侵掠；从盐泽以南走又缺乏水、草，并且没有城邑人居，缺乏食物的人很多。汉朝的使者几百人一批结队而来，常因缺乏粮食，死去的人超过半数，这样又岂能派大军前来？况且贰师马是我国的宝马。”这样大宛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汉使大怒，以轻妄的话大骂，椎碎了金马离开大宛。大宛贵臣愤怒地说：“汉使也太轻视我宛国了！”于是遣送汉使离开，又指令宛国东部边境的郁成王拦截袭击，杀死了汉使，抢走了汉使的财物。天子得知后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建议说：“大宛兵力薄弱，只需派出不超过三千人的汉兵，用强弩射击宛兵，就能攻破大宛。”天子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楼兰，他以七百骑兵先攻进楼兰，俘虏了楼兰王，天子以此认为姚定汉等人的建议可行。为了能让受宠爱的李夫人的兄弟有机会得到封侯，天子就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征伐大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¹⁾，使匈奴，给事中⁽²⁾，为石显所谮⁽³⁾，自杀。

【注释】

(1)光禄大夫：官名。即中大夫，汉武帝改为此名，掌顾问应对。

(2)给事中：官名。为列侯、将军等的加官，常在皇帝左右侍从，备顾问应对等事。

(3)谮（zèn）：诬陷，说人坏话。

【译文】

张骞的孙子名猛，字子游，有卓越的才能，元帝时任光禄大夫，出使过匈奴，做过给事中，后来遭石显诬陷而自杀。

朱买臣传

朱买臣的故事是民间所熟悉的。朱买臣身为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出身贫苦，喜好读书，不治产业，一心想以读书求取功名，换取荣华富贵。他只有依附于统治阶级而生存，并以统治阶级的是否收容来决定他的人生道路。本篇生动地描写了朱买臣一生的跌宕起伏：在贫贱时，受到别人的侮辱，连自己的妻子也羞愧不安而求去；等到爬上统治阶级高位，当了会稽太守，大家又都来奉承，他自己也趾高气扬起来。荣归故里后，对他有恩的，一一报答酬谢，并有意屈辱其前妻，使其惭愧自杀，我们于朱买臣的恩怨分明中可以观见他度量的狭窄。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¹⁾，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²⁾，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³⁾。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⁴⁾，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⁵⁾：“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⁶⁾。

【注释】

(1)艾（yì）：通“刈”，砍割。

(2)负：背在背上。戴：顶在头上。

(3)呕（ōu）：通“讴”，歌唱。

(4)女：通“汝”，你。

(5)恚（huì）怒：生气，愤怒。

(6)饭饮：给予饮食。

【译文】

朱买臣字翁子，吴地人。家里很贫穷，但非常爱好读书。他不治产业，常常靠砍柴卖掉以后换回粮食维持生计。他背着一捆木柴，在路上边走边高声诵读书经。他的妻子背着木柴跟在他的后边，多次劝止买臣不让他在路上歌咏读书。买臣不听劝，歌咏的声音反而更大，他的妻子感到羞愧，请求离开他。朱买臣笑着说：“我到五十岁的时候就会富贵了，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跟着我受苦很久了，等到我富贵的时候好好报答你的功劳。”妻子忿恨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后只能饿死在沟壑中，又怎么能够富贵呢？”朱买臣不能挽留住妻子，只好任凭她离去。之后，朱买臣自己在路上边走边歌咏，背着柴在墓间行走。他的前妻和丈夫都去上坟，看到朱买臣又冷又饿，召唤给他饭吃。

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¹⁾，将重车至长安⁽²⁾，诣阙上书⁽³⁾，书久不报。待诏公车⁽⁴⁾，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之⁽⁵⁾。会邑子严助贵幸⁽⁶⁾，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⁷⁾，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⁸⁾，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注释】

(1)上计：汉时，郡国的地方官每年派人到京师进呈会计簿籍，叫做“上计”。

(2)重车：辎重之车，即装载器物、粮食的车子。

(3)阙（què）：皇宫门前。

(4)公车：官署名。汉时，应征的人由公家用车马递送至京城后，就住在这里等待皇帝召见。

(5)乞匄（gài）：给与。

(6)邑子：同县的人。

(7)中大夫：官名。属光禄勋，没有固定的职务，好似皇帝的顾问，有时也派到外面工作。

(8)朔方：郡名。汉武帝驱逐匈奴，收复河南（今内蒙古自治区内黄河以南的地区）一带地方，设立朔方郡。

【译文】

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计吏为士卒，押送辎重车到长安。他到皇宫门前上送奏书，很久没有回音。于是在公车署里等待皇帝的诏令，粮食用品都没有了，上计吏的兵卒轮流送给他吃的东西。正赶上他的同县人严助受皇帝宠幸，严助向皇帝推荐了朱买臣。皇帝召见朱买臣，他谈说《春秋》，讲解《楚辞》，皇帝很高兴，于是便封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一起在宫廷侍奉皇帝。当时正要修筑朔方郡城，公孙弘上谏，认为修城会造成国家经济疲退，财政吃紧。皇帝让朱买臣去和公孙弘辩论以使其折服，这件事记载在《公孙弘传》中。后来，朱买臣因犯事被免职，过了很久，招来让他等待诏令。

是时，东越数反覆，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¹⁾，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²⁾，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³⁾，军与俱进。

【注释】

(1)保：保卫守护。泉山：山名。后称清源山，在今福建泉州。

(2)楼船：汉代的兵船。

(3)须：等待。

【译文】

当时，东越国多次反叛，因此朱买臣说道：“以前东越王居住守护在泉山之上，地势险要，一人守险，千人都攻不上去。如今我听说东越王迁徙南行换了地方，此地距离泉山五百里，在大泽中。现在如果派兵过海，直接攻击泉山，陈设舟船、排列士兵围攻，席卷南行，就可以攻破消灭东越国了。”于是皇帝封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朱买臣说：“荣华富贵以后不返回故乡，就好比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一样，你打算怎么办呀？”朱买臣叩头谢恩。下诏令朱买臣回到会稽郡，修造购买大兵船，准备粮食和一些水战用的器具，等诏书下发后，与大军一起前进。

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¹⁾。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²⁾，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³⁾。皆醉，大呼曰：“妄诞耳⁽⁴⁾！”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⁵⁾，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⁶⁾。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⁷⁾，买臣乞其夫钱⁽⁸⁾，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注释】

(1)守邸（dǐ）者：看守官邸的小吏。邸，汉朝郡王侯为朝见而在京城设置的住所。此指会稽太守在京城的官舍。

(2)直：正当。

(3)掾（yuàn）吏：官吏。掾，古代属官的通称。

(4)妄诞：乱说大话。

(5)守丞：辅助郡守县令的主要官吏。此指会稽郡丞。

(6)传（zhuàn）：驿车。

(7)自经：上吊自杀。

(8)乞（qì）：给予。

【译文】

起初，朱买臣被免了职，正等待着皇帝重新任命，日常就在会稽郡邸的守邸人那里借住吃饭。朝廷授予他会稽郡太守官职，买臣穿上过去罢免时穿的衣服，怀揣绶带官印，步行回到郡邸。正逢着上计官吏到京上报的时候，会稽郡那些上计官吏正聚集在一起饮酒，对朱买臣都不屑看上一眼。朱买臣走进内房，守邸人就和他一起吃饭。吃到快饱的时候，朱买臣稍微露出那系着官印的绶带。守邸人觉得那东西很奇怪，就上前抽出绶带，看到那方印章，正是会稽太守章。守邸人很吃惊，走出屋外告诉了上计官吏。官吏们都喝醉了，大叫大喊道：“乱说大话！”守邸人说：“你们试着进屋来看看看吧。”有位平素轻视朱买臣的旧相识走进室内看了官印，（吓得）回头就跑，高声嚷道：“的确如此！”在座的人都惊慌害怕起来，向守丞禀报，并赶忙相互推挤在中庭排成排拜谒朱买臣。朱买臣这时慢慢地从内室中走出来。过了一会，长安厩吏驾着驷马车来迎接朱买臣，于是他便乘坐着驿车离去。会稽的官员听说太守将到，征召百姓修整道路。县府官员都来迎接，车辆有一百多乘。到了吴界，朱买臣看见他的前妻及丈夫在修路，就停下车，叫后面的车子载上他们，送到太守府，并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过了一个月，他的妻子上吊而死。朱买臣给她丈夫银两，让他安葬。他还全部召见以前曾经给过他粮食以及对他有恩的朋友旧相识们，并一一回报他们。

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¹⁾，列于九卿。

【注释】

(1)主爵都尉：官名。管理列侯和封爵之事。武帝后来改名为右扶风。

【译文】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接受诏令率领兵士，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人共同击败东越王，立下功劳。被征召到朝廷做了主爵都尉，列于九卿之中。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¹⁾。张汤为御史大夫⁽²⁾。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³⁾，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⁴⁾。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⁵⁾。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注释】

(1)长史：官名。汉相国、丞相府都有长史，为诸史的领导。

(2)张汤：汉朝著名的酷吏，《汉书·酷吏传》有其传。御史大夫：官名。职务是监察官吏与掌管文件，并帮助丞相处理国政。

(3)廷尉：官名。掌管刑罚。淮南狱：公元前122年淮南王刘安谋反被发觉后所兴起的大案件。严助与淮南王结交，也被牵连。武帝想减轻其罪，而张汤坚持不可，严助因此被杀。

(4)陵折：欺凌，折辱。

(5)死之：舍命以害之。

【译文】

过了几年，朱买臣因犯法被免官，后又为丞相府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当初朱买臣与严助都在宫中侍奉皇帝，很受重用，张汤那时还是一个小官吏，奔走在朱买臣等人的身前效劳。后来张汤以廷尉的身份治理审问淮南王造反的案件，排挤陷害严助，朱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为丞相长史，张汤多次执行办理丞相事务，他知道朱买臣一向自尊自贵，就故意欺侮凌辱他。朱买臣去拜见张汤的时候，张汤就坐在床上，不以礼相待。因此，朱买臣对张汤很怨恨，常想舍命害死他。后来朱买臣上告张汤的阴私事件，张汤自杀，皇帝也把朱买臣诛杀了。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做到了郡守和右扶风。

主父偃传

主父偃是西汉武帝时的一个重要政治人物，他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曾贫贱困顿无以为食，也曾富贵荣华列食五鼎，但最后身死名败，士争言其恶，可谓悲夫！

主父偃以对策入仕，深得武帝宠信，他提出削弱诸侯国势力，实行推恩法令；主张迁徙打击豪强；建言筑朔方抵抗匈奴。这些建议都被汉武帝采纳，对加强中央集权，维护中原统一具有积极作用。相比《汉书》其他篇章，本传语言生动凝练，较有文学欣赏价值。它以精悍的笔墨，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性格鲜明的主人公形象，读来令人感慨不已。

主父偃⁽¹⁾，齐国临菑人也⁽²⁾。学长短从横术⁽³⁾，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⁴⁾。游齐诸子间⁽⁵⁾，诸儒生相与排傧⁽⁶⁾，不容于齐。家贫，假无所得⁽⁷⁾，北游燕、赵、中山⁽⁸⁾，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⁹⁾，乃西入关见卫将军⁽¹⁰⁾。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¹¹⁾。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

【注释】

(1)主父：复姓。据说为战国时赵武灵王的后裔。

(2)齐国：西汉诸侯国名。在今山东东北部。

(3)长短从横术：战国时策士游说献策各国的名词，指陈述利害、游说君王的方法。“从横”同“纵横”，即合纵连横。

(4)《易》：儒家经典《周易》的简称，西汉初年被列为“经”书，尊称《易经》。内容主要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主要是六十四卦的卦形符号与卦爻辞；“传”是阐释《周易》经文的专著，共计七种十篇。《春秋》：鲁国的编年史。据说曾经孔子修订，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百家之言：战国时期形成的诸子百家学说。

(5)诸子：诸侯王子。

(6)排傧（bìn）：排斥，摈弃。傧，通“摈”。

(7)假（tè）：即“假贷”，借贷。

(8)燕、赵、中山：皆西汉诸侯国名。燕，在今北京西南隅。赵，在今河北邯郸。中山，在今河北中部。

(9)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公元前134—公元前129年。

(10)卫将军：卫青，时任大司马大将军。

(11)阙下：宫阙之下，帝王所居宫廷。此借指皇帝。

【译文】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士。早年学习战国纵横家的游说之术，后来学习《周易》《春秋》及诸子百家学说。游说于齐国诸侯王子间，当地的众儒生联合起来排挤他，使之无法在齐国立足。主父偃家里贫穷，借贷无门，只好向北游于燕、赵、中山之地，但都没能得到厚待，客居他乡，生活困顿。他感到诸侯之中没有值得交游的了，于是于元光元年，向西入关拜见卫青大将军。卫青多次向武帝举荐他，武帝没有理会。主父偃资金匮乏，待得时间久了，各侯王贵族门下的宾客都很讨厌他，于是他自己上书给武帝。早上上的奏书，晚上便得到召见。书信中谈到了九件事，有八件是涉及律度法令的，有一件是劝谏讨伐匈奴事的，所说如下：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¹⁾，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²⁾，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注释】

(1)博观：广泛观察，增广见闻。

(2)重诛：极刑，严厉的惩罚。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听取直言极谏来增广见闻，而忠心的臣子也会耿直劝谏，不会回避极刑，因此政事才不会失算，功绩才会流芳百世。如今我不敢隐藏忠心，回避极刑，大胆地来呈献自己的愚拙之计，希望陛下能不计我的失言之罪而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司马法》曰⁽¹⁾：“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²⁾，春蒐秋狝⁽³⁾，诸侯春振旅⁽⁴⁾，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注释】

(1)《司马法》：古代著名兵书，约成书于战国时期，据《史记·司马穰苴（rángjū）列传》记载：“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汉代对《司马法》很是看重。司马穰苴，姓田，名穰苴。春秋时期齐国人，齐景公时掌管军事的大司马，故后人称之为司马穰苴。我国古代著名军事家、军事理论家。

(2)大恺（kǎi）：亦作“大凯”，古代军队凯旋时所奏的音乐。

(3)春蒐（sōu）秋狝（xiǎn）：古代春季打猎为蒐，秋季打猎为狝。

(4)振旅：整顿部队，操练士兵。

【译文】

《司马法》上说：“国家虽强大，热衷于战争必定会灭亡；天下虽太平，忘记战争肯定会有危机。”天下已然太平，天子奏响大凯之音，并在春秋季节定期狩猎，各诸侯在春季整顿军队，秋季举行练兵仪式，这些都是没有忘记战争的缘故。况且愤怒有违仁爱，兵器为凶险器械，争斗属于大行的细枝末节。古代的君王一旦动怒便发动战争，以致死伤无数，故圣明贤王对待战争是很慎重的。那些好战争强，穷兵黩武的人，到最后没有不后悔的。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¹⁾，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²⁾。务胜不休，欲攻匈奴⁽³⁾，李斯谏曰⁽⁴⁾：“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⁵⁾，委积之守⁽⁶⁾，迁徏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⁷⁾，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⁸⁾，却地千里，以河为境⁽⁹⁾。地固泽卤⁽¹⁰⁾，不生五谷⁽¹¹⁾，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¹²⁾。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粟⁽¹³⁾，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¹⁴⁾，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¹⁵⁾。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注释】

(1)秦皇帝：秦始皇嬴政。战国时秦王，统一六国，建立秦朝，自称为始皇。

(2)三代：即夏、商、周三朝。

(3)匈奴：古代对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称谓。

(4)李斯：战国末楚国上蔡人，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丞相，在加强君主专制中央政权统治中起重要作用，参与制定法律，统一车轨、文字、度量衡等。后被赵高所杀。

(5)城郭：城是内城的墙，郭是外城的墙，泛指城邑。

(6)委积：（粮草、财物等的）聚集，储备。

(7)靡敝：亦作“靡弊”，耗费，凋敝。

(8)蒙恬：秦始皇时重要将领。征战匈奴，修筑长城，威名显赫。后被赵高等害死。

(9)河：古代的“河”特指黄河。

(10)泽卤：地势低洼的盐碱地。

(11)五谷：指稻、黍、稷、麦、豆五种粮食作物。

(12)北河：清代以前，黄河自今内蒙古磴口以下分为南北两支，北支称“北河”，约当今乌加河。

(13)飞刍（chú）（wǎn）粟：迅速地运送粮草。刍，喂牲口的草料。，牵引车船。

(14)黄：县名。今山东龙口。腄（zhuì）：县名。今山东烟台。琅邪：郡名。在今山东东南沿海一带。

(15)三十钟而致一石：六斛（hú）四斗为一钟，十斛为一石。此说指每向北边运送一石粟，要花一百九十二斛的代价。斛，旧量器名，亦为容量单位，五斗为一斛。石，中国市制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译文】

从前秦始皇凭着战无不胜的气魄，占领全天下，吞并六国，四海统一，其功绩堪比三代。但他求胜之心无休无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不聚居在城邑，不积蓄物资，频频迁移，居无定所，很难彻底制服它。如果轻兵纵入，粮草必定难以为继；但若运粮随军，负担太重也不易成事。况且即使攻占了它的土地，也没有什么益处；掠取它的民众，也不可调民到中原真正拥有他们。也就是说即使得到胜利也必定要丢弃掉，这不是为民父母者应做的事情。宁愿空耗中原物资去攻伐匈奴，这不是一个周全的计谋。”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匈奴迁徙于千里之外，以黄河为边界。夺取的土地都是低洼盐碱地，五谷不生，于是征发天下成年男子来戍守北河。派遣军队驻守十多年，每日风吹雨淋，死的人不计其数，但最后始终也没有越过黄河再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马不足，军备不强所致吗？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百姓夜以继日地运送粮草，从黄县、腄县、琅邪郡这些靠海的地方起，转运到北河，为了运送一石粟需要付出三十钟粮草的代价。天下男子拼命耕作也难以供应粮饷，女子纺丝织麻也不能满足军队帐幕的需求。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弱者不能养活自己，到处可见死于道路者，就这样，天下人开始反叛秦朝了。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¹⁾，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²⁾。御史成谏曰⁽³⁾：“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⁴⁾，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⁵⁾。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⁶⁾，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⁷⁾。

【注释】

(1)高皇帝：即汉高祖刘邦。汉朝开国皇帝。

(2)代谷：地名。今山西繁峙及旧崞一带。

(3)成：人名。

(4)搏：捕捉。景：后多作“影”。

(5)平城之围：也称白登之围。汉高祖七年，刘邦率大军对敌匈奴的冒顿单于，在平城白登山被围困七日，后靠陈平献计解围。平城，县名。今山西大同东北。

(6)刘敬：即娄敬，因功赐姓刘氏。汉朝史上首倡对匈奴的和亲政策。

(7)亡：无，没有。

【译文】

直至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巡视边境时，听说匈奴在代谷附近聚集，便要去攻打。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人像鸟兽般时聚时散，追逐他们就如同捕捉影子一样，如今以陛下的圣明恩德去攻打匈奴，臣自以为很危险。”汉高祖不听，于是率军到了代谷，果然在平城遭到围困。高皇帝很后悔，只好派刘敬跟匈奴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了战事。

故《兵法》曰⁽¹⁾：“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²⁾，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³⁾，固不程督⁽⁴⁾，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⁵⁾，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⁶⁾，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⁷⁾，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⁸⁾：“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⁹⁾。

【注释】

(1)兵法：即《孙子兵法》，春秋末齐国人孙武所作，共十三篇，是我们现存最早的兵书，享有“兵学圣典”的美誉。

(2)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为“天子广大”之义。

(3)虞：有虞氏，远古部落名。舜帝为其后裔。夏：中国第一个阶级王朝，相传为禹所建。殷：即商朝。从成汤至盘庚曾五次迁都，盘庚迁殷后亦称殷商。周：周王朝，分西周和东周两个时期，东周又分春秋和战国。

(4)程督：罪责。

(5)外市：勾结外族，通敌。

(6)尉佗：即南越王赵佗，秦时为南海尉，故称尉佗，汉高祖时受封为南越王。章邯：字少荣。秦末大将，巨鹿之战为项羽所败，又受赵高疑忌而降项羽，楚汉战争时被刘邦击败自杀。

(7)二子：指尉佗和章邯。

(8)周书：《尚书·周书》逸文。

(9)孰：“熟”的古字。

【译文】

因此《孙子兵法》上说：“凡发兵十万，一日耗费千金。”秦朝曾发起数十万兵进击匈奴，虽然也剿灭敌军，杀死大将，并俘获了他们的单于，但这只能使双方结怨更大，仇恨更深，不足以弥补天下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况且匈奴对侵犯掳掠已经习以为业，这是他们的本性所在。上自虞夏商周起就不对他们加以罪责，权当作禽兽养着，不把他们看作开化了的人类。如今不向上追溯虞夏商周的传统，却向下重蹈近代人的错误策略，这是我深感忧虑的原因，也是百姓所疾恶困苦的事情。况且驻兵久了就会滋生变故，服役艰苦便容易产生疑虑。让边境的百姓疲敝痛苦不堪，将士和官吏互相猜忌而导致卖国通敌，因此尉佗、章邯才会得以实现他们的私心，而使秦朝的政令无法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推行，大权被他们掌握，这就是远征匈奴利弊的见证。因此《周书》上说：“天下的安危取决于天子的政令，国家的存亡取决于皇帝政策的使用。”希望陛下能认真考虑并详细考察我所说的问题。

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¹⁾。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²⁾，中郎⁽³⁾，中大夫⁽⁴⁾。岁中四迁。

【注释】

(1)徐乐：汉燕郡无终人（今天津蓟县），是武帝重要的文学侍臣之一。严安：汉临淄人（今山东淄博），亦武帝文学侍从，后卫骑马令。

(2)谒（yè）者：官名。掌宾赞之事，即为天子传令。

(3)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属郎中令，管理车、骑、门户，担任皇帝侍卫和随从。

(4)中大夫：官名。掌议论，后改名为光禄大夫。

【译文】

当时，徐乐、严安也都上书给武帝陈述时势。奏书上奏后，武帝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从哪里来？为何没能早点相见啊！”于是授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三人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表奏章议论政事，先后被提升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之职。一年之中升迁了四次。

偃说上曰⁽¹⁾：“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²⁾。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³⁾。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⁴⁾，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注释】

(1)说（shuì）：劝说，游说。

(2)合从：战国时期，苏秦游说六国诸侯相联合对抗秦国的政策。六国土地南北相连，故称合从。此处指西汉的各诸侯国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3)朝错：即晁错，西汉颍川人，曾多次上书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封地。吴、楚七国叛乱时，被景帝误杀。

(4)適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適，同“嫡”，正妻称“嫡妻”，正妻所生之子称“嫡子”。

【译文】

主父偃劝说武帝道：“古代诸侯的封地方圆不过百里，无论实行强势政策还是怀柔政策都比较容易控制。如今诸侯国有的统治着数十座城邑，封地方圆千里，中央对他们的控制一旦松懈便开始骄奢放纵，容易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若监管得紧了，便仗着强大的实力相互勾结来对抗朝廷。如果朝廷颁布法令要削减他们的封地，就会萌生叛乱的想法，先前因晁错主张削藩而引起的七国之乱便是一个例子。现在诸侯王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的虽也是诸侯王的亲生骨肉，却没有半点封地，这样仁爱孝顺之道也得不到宣扬。希望陛下恩准各诸侯王将恩德推广，施惠于众子弟，给他们分封土地，使他们都成为诸侯。那样的话，每个人都可以如其所愿，表面上看陛下您推施的是恩德，实际上是在分割他们的封国，久而久之必定可以削弱诸侯国的势力。”于是汉武帝便采纳了他的建议。主父偃又劝谏道：“茂陵县刚刚建好，那些豪门富户及侵占他人产业的大族扰乱百姓，可以把他们都迁徙到茂陵来，既可充实京城的人口，又可削弱奸诈之徒的势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不动刑罚便可除害的方法。”汉武帝也采纳了。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¹⁾，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²⁾！”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³⁾，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⁴⁾，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⁵⁾，死则五鼎亨耳⁽⁶⁾！吾日暮⁽⁷⁾，故倒行逆施之。”

【注释】

(1)卫皇后：字子夫，汉武帝的第二位皇后。原为平阳公主家歌女，受武帝临幸，后立为皇后。燕王定国：燕王刘泽的孙子刘定国，武帝时因淫乱畏罪自杀，国除为郡。

(2)大横：太骄横。

(3)结发：古代男子自成童时开始束发，谓之结发。而汉代成年人才束发。

(4)昆弟：兄弟。昆，哥哥、兄长。

(5)五鼎食：周代士食三鼎，大夫五鼎。列五鼎而食，形容高官贵族的豪奢生活。

(6)五鼎亨：古代一种酷刑，用鼎镬烹煮人。鼎，古代烹煮器皿，一般是三足两耳。亨，“烹”的古字。

(7)日暮：用太阳快落山比喻人将要年老。

【译文】

在尊立卫皇后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逆伦违法这两件事情上，主父偃都立下了功劳。大臣们都惧怕他的那张利嘴，行贿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批评他说：“你太张狂骄横了！”主父偃说：“我从年轻时开始游历四方，已达四十多年，始终不能成就功名，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兄弟不以我为兄弟，诸侯王的门客联合起来排挤我，我遭受苦难的日子太长了。大丈夫活着的时候不能拥有列食五鼎的荣华富贵，纵然是死了也要尝试一下五鼎烹的酷刑！现在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因此才会不择手段地违犯常理。”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

【译文】

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郡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外有黄河天然险阻，蒙恬在这里修筑防御工事来驱逐匈奴，对国内可省却转运粮草和军队必需品的麻烦，又拓展了中原版图，是剿灭匈奴的根本。汉武帝听了他的建议后，把这件事交由公卿商议，众大臣都不同意。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发兵三十万在北河驻守，始终不能成功，后来便放弃了。”朱买臣与公孙弘辩难，使其屈服，于是设立了朔方郡，这本是根据主父偃所献之策做的。

元朔中⁽¹⁾，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²⁾，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³⁾：“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⁴⁾，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注释】

(1)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年—前123年。

(2)齐王：汉诸侯王刘次景，后畏罪自杀。淫失（yì）：恣纵，放诞。失，通“佚”。

(3)数（shǔ）：责备，数落。

(4)内：“纳”的古字。

【译文】

汉武帝元朔年间，主父偃上奏说齐王行为放荡，内有淫乱，武帝便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佐相，派往齐国。主父偃到齐国后，把原来的兄弟宾客都召到府中，散发五百金，数落他们说：“起初我贫贱时，兄弟不接济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为齐相，你们有的便跑到千里之外去迎接我。我和诸位从此断绝关系，以后不要再进我主父偃的家门了！”之后，便派人用齐王与他姐姐通奸之事触动齐王。齐王自认为最终不能免于惩罚，唯恐像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刑，便自杀了。

偃始为布衣时⁽¹⁾，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²⁾，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³⁾，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⁴⁾。

【注释】

(1)布衣：麻布衣服。古代老百姓只能穿麻布衣服，故称老百姓为“布衣”。后世不做官的读书人也自称“布衣”。

(2)赵王：赵王刘彭祖，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

(3)居中：身在朝中。

(4)族：古代的一种残酷刑罚，一人有罪，全家受戮。

【译文】

当初主父偃为平民时，曾经在燕、赵游历，后来做了官，便揭发了燕国隐藏的种种违法之事。赵王刘彭祖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打算上书揭发主父偃暗中做的一些坏事，但因为他一直身在朝中，故迟迟不敢揭发。等到主父偃到齐国当佐相，离开关中时，便即刻让人上书给武帝，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贿金，因此诸侯王的子弟才得以分封土地成为侯王。又恰好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朝中，武帝龙颜大怒，以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而导致他自杀的，于是征召回主父偃，并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收受诸侯王贿金之事，但确实不曾胁迫齐王自杀。武帝不想杀他，但公孙弘争谏说：“齐王自杀后，无子孙可继承王位，齐国降为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是第一大罪人，不杀主父偃不足以向天下人交代。”于是诛灭主父偃全家。

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¹⁾。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注释】

(1)孔车：人名。

【译文】

当主父偃受恩宠显贵时，门下宾客数以千计，及至身死家灭，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视，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出来收葬他。武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个忠厚有德之人。

东方朔传

东方朔，武帝时上书自荐而入仕，滑稽多智，敢于直言切谏，曾以辞赋谏武帝戒奢侈。因他诙谐，武帝以俳优待之，故终不得重用。《答客难》《非有先生论》是其辞赋名篇，其中散文赋《答客难》，抒发了其不能施展才智的苦闷。

本文节选了《东方朔传》的前半部分。文中以一些具体生动的事实，刻画了东方朔直言不讳、诙谐不羁的性格形象。传中既有一些富有喜剧色彩的故事，言语诙谐多智，如欺骗戏弄侏儒、射覆、拔剑割肉等；又有表现东方朔“直言切谏”的历史事实，如反对武帝微行和修建上林苑、痛斥董偃引诱皇帝、劝谏武帝戒侈以风化百姓等。东方朔的直言和暗讽，曾使武帝以及一些宗室大臣、外戚的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收敛，因此东方朔这个历史人物，也就为当时和后世人民所称道了。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¹⁾。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²⁾，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³⁾，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初来，上书曰：“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⁴⁾。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⁵⁾，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⁶⁾，战阵之具，钲鼓之教⁽⁷⁾，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⁸⁾。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⁹⁾，捷若庆忌⁽¹⁰⁾，廉若鲍叔⁽¹¹⁾，信若尾生⁽¹²⁾。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注释】

(1)平原：郡名。包括今山东平原、陵县、禹城、齐河、临邑、商河、惠民、阳信等地。厌次：县名。在今山东陵县一带。

(2)不次：不拘于常格。

(3)自衒（xuàn）鬻（yù）：卖弄自己的才能。

(4)三冬：三年。文：文字各体的写法。史：史籀所作的通俗文字。汉制，学童满十七岁能读写九千字以上，才可应试为郡县吏；郡守又选拔优秀，移送太史令，考试及格，得为尚书令史。

(5)《诗》：《诗经》。《书》：《尚书》。

(6)孙吴：先秦两位著名的军事家。孙，指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孙子》十三篇。吴，指吴起，战国时魏国人。

(7)钲（zhēng）鼓之教：古代军事训练。行军时敲钲表示停止，击鼓表示行动。此处用“钲鼓”代表军事。

(8)子路：姓仲名由，又名季路，孔子的学生，性情耿直勇敢。

(9)孟贲：战国时魏人（一说齐人），有名的勇士，传说他能活拔牛角。

(10)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行动敏捷灵活，传说他能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驷马追不上，箭射不着。

(11)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国的大夫，有名的廉士。传说他与管仲合作经商，分盈利，总是多分与管仲。

(12)尾生：传说中的古代守信用之士。曾约一女子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潮水上涨，他为了不失信约，抱住桥柱子被淹死。

【译文】

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即位不久，征请全国各地推举方正、贤良、文学等有才能的人士，以破格授给的职位任用他们，各地的士人纷纷上书谈论国家政治的得失，炫耀卖弄自己才能的人数以千计，其中不值得录用的就通知他们，说上书已经看了，可以回家去了。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给武帝说道：“我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哥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开始读书识字，三年间掌握了各种字体的写法。十五岁学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有关战阵的布置、作战时队伍进退的节制等篇，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我一共已经习诵了四十四万字的书。还牢记了子路的一些格言。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挂起的珍珠那样明亮，牙齿像编起来的贝壳那样整齐洁白，像孟贲一样勇敢，像庆忌一样敏捷，像鲍叔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守信。像这样的人，可以做陛下的大臣了。我东方朔冒死再拜向陛下禀告。”

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¹⁾，奉禄薄，未得省见。

【注释】

(1)公车：汉代官署名。掌管宫殿中司马门的警卫工作，并接待上书的臣民。

【译文】

东方朔上书的文辞不谦逊，赞扬抬高自己，汉武帝却认为他奇伟，命令他在公车署等待诏令，但俸禄微薄，没有被武帝察纳召见。

久之，朔绐驺朱儒⁽¹⁾，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²⁾，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多端⁽³⁾，召问朔：“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余，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长九尺余，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⁴⁾，稍得亲近。

【注释】

(1)绐（dài）：欺骗。驺（zōu）：看马圈的人。朱儒：同“侏儒”，矮人。

(2)若曹：你们。若，你。曹，辈。县官：指朝廷。

(3)多端：点子计谋多。

(4)金马门：汉未央宫前有铜马，因称为金马门。武帝使学士待诏于此，充任顾问。

【译文】

过了很久，有一次东方朔欺骗宫中看马圈的侏儒们，说道：“皇帝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毫无益处，耕田力作当然赶不上别人，居于民众之上做官又不能治理民事，从军杀敌不能胜任作战之事，对国家没有益处，白白地耗费衣食，所以皇帝想杀光你们。”侏儒们很是害怕，哭哭啼啼。于是东方朔教唆他们说：“皇帝就要从这里经过，你们要叩头请罪。”过了不久，听说武帝路过，侏儒们都跪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武帝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啊？”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陛下想把我们全都杀死。”武帝知道东方朔花招诡计多，召见并责问东方朔：“你为什么要恐吓那些侏儒呢？”东方朔回答说：“我活也要说，死也要说。侏儒高刚过三尺，俸禄是一袋粟，钱是二百四十。我身高九尺有余，俸禄也是一袋粟，钱也是二百四十。侏儒饱得要死，我东方朔饿得要死。我的话如可被采用，希望用不同的礼节待我；不可采用，请让我回家，不要让我白吃长安米。”武帝听后大笑，就让东方朔在金马门待诏，渐渐得到武帝的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¹⁾，置守宫盂下⁽²⁾，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³⁾：“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⁴⁾：“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⁵⁾，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注释】

(1)数家：研究占候、卜筮、星命的人。射覆：猜测被覆盖之物，是古代近于占卜的一种游戏。

(2)守宫：壁虎。

(3)赞：进，介绍。

(4)别：分。蓍（shī）：草名。古代用蓍草来起卦。

(5)跂跂（qí）：虫爬行的样子。脉脉（mò）：凝视的样子。

【译文】

武帝曾经让一些擅长卜筮的人射覆，把壁虎扣在盆子下面，让他们猜，都没猜中。东方朔自我介绍说：“我曾学过《易经》，请允许我猜猜是什么。”于是他分开蓍草摆成卦局，然后回答说：“我以为，说它是龙又没有角，说它是蛇又有脚，跂跂而行脉脉视，善爬壁，这物不是壁虎就是蜥蜴。”武帝说：“猜得对！”赏赐给他十匹帛。又让他猜别的东西，接连都猜中了，每次都赏给他布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¹⁾，滑稽不穷⁽²⁾，常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复射，朔中之，臣榜百⁽³⁾，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⁴⁾，令朔射之。朔曰：“是数也⁽⁵⁾。”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数。”上令倡监榜舍人，舍人不胜痛，呼謈⁽⁶⁾。朔笑之曰：“咄⁽⁷⁾！口无毛，声謷謷⁽⁸⁾，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⁹⁾。”上问朔：“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¹⁰⁾。”上曰：“隐云何？”朔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謷謷者，鸟哺也⁽¹¹⁾；尻益高者，鹤俛啄也⁽¹²⁾。”舍人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¹³⁾：“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¹⁴⁾。何谓也？”朔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¹⁵⁾。涂者，渐洳径也⁽¹⁶⁾。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者，两犬争也。”舍人所问，朔应声辄对，变诈出⁽¹⁷⁾，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注释】

(1)幸倡：得宠的宫廷倡优。

(2)滑（gǔ）稽：能言善辩，幽默风趣。

(3)榜（bēng）：古代的一种刑罚，捶击或鞭打。

(4)寄生：芝菌之类，寄生木上。

(5)数（jùshǔ）：放在头上用以顶物的环形草垫。

(6)謈（pó）：痛极大声呼叫。

(7)咄（duō）：叹词，表示轻蔑或呵叱。

(8)謷謷（áo）：众人愁叹声。

(9)弃市：古代死刑的一种，在闹市执刑，并陈尸街头示众。

(10)隐：隐语，即谜语。

(11)（kòu）：需要母鸟哺食的雏鸟。

(12)俛（fǔ）：同“俯”。

(13)谐语：韵语作为戏谑声。

(14)狋（yí）吽（óu）牙：两犬相争。

(15)柏者，鬼之廷也：墓地多种柏树，故称鬼廷。

(16)渐洳（rù）：浸湿。

(17)（fēng）：同“锋”。

【译文】

当时宫中有个受宠的倡优叫郭舍人，能言善辩，非常幽默风趣，时常在武帝左右侍从，他说：“东方朔太狂妄，不过是侥幸猜中罢了，并不是实在的数术。我希望让他再猜，如果他能猜中，就鞭打我一百下，否则，就赏给我布帛。”于是把树上长的寄生菌扣在盆子下面，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是数。”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他不能猜中。”东方朔说：“鲜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在树上叫寄生，在盆子下面就叫数。”武帝命令乐工监督鞭打郭舍人，郭舍人忍不住痛，大声呼叫。东方朔讥笑他说：“咄，嘴上无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来越高。”郭舍人怨恨地说：“东方朔竟敢随意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应该判他弃市的死罪。”汉武帝责问东方朔说：“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道：“我不敢诋毁他，只是给他说了个谜语。”武帝说：“说了个什么谜语？”东方朔说：“所说的嘴上无毛，就是狗洞；叫声嗷嗷，是母鸟给雏鸟喂食时的鸣叫；屁股越来越高，那是鹤低头啄食的样子。”郭舍人不服气，说：“我想再问东方朔一个谜语，如果不知道，也应该鞭打。”随即编了个谐音的谜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水的。龃，是牙齿长得不正。老，是人所尊敬的老人。柏，是鬼的廷府。涂，就是潮湿的路。伊优亚，是说话含糊不清。狋吽牙，是两只狗打架。”郭舍人问的谜语，东方朔应声对答，变化奇巧锋芒毕出，没有哪个谜语能难住他，在场的人都很惊讶。于是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得到了亲近和宠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¹⁾，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²⁾，请受赐。”即怀肉去。大官奏之。朔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³⁾！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⁴⁾，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注释】

(1)大官丞：官名。掌管宫廷膳食。晏：晚。

(2)蚤：通“早”。

(3)来：语气词。

(4)细君：东方朔妻子之名。一说，古代诸侯的妻称小君，也称细君，后为妻子的通称。

【译文】

过了很久，在一个三伏天，武帝命令把肉赏赐给侍从官员。天晚了大官丞还不来分肉，东方朔便独自拔剑割肉，并对他的同僚说：“三伏天应该早点回家，请允许我接受皇帝的赏赐。”说完便携带着肉离去了。大官丞把这件事上奏给了武帝。东方朔上朝时，武帝说：“昨天赐肉，你不等诏令下来，就用剑割了肉离开，这是为什么啊？”东方朔脱下帽子谢罪。武帝说：“先生站起来责备自己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呀！东方朔呀！你受皇帝的赏赐不待诏令下，是多么的无礼！拔剑割肉，行为是多么豪壮！割得肉不多，又是多么的廉洁！回家把肉送给妻子吃，又是多么的仁爱！”武帝笑了起来，说：“让先生责备自己，竟反而称赞起自己了。”又赏给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妻子。

初，建元三年⁽¹⁾，微行始出⁽²⁾，北至池阳⁽³⁾，西至黄山⁽⁴⁾，南猎长杨⁽⁵⁾，东游宜春⁽⁶⁾。微行常用饮酎已⁽⁷⁾。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⁸⁾，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⁹⁾。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¹⁰⁾，常称平阳侯⁽¹¹⁾。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¹²⁾，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令⁽¹³⁾。令往，欲谒平阳侯，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¹⁴⁾，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¹⁵⁾，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¹⁶⁾，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¹⁷⁾。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幸⁽¹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以南⁽¹⁹⁾，盩厔以东⁽²⁰⁾，宜春以西，提封顷亩⁽²¹⁾，乃其贾直⁽²²⁾，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²³⁾。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之民。吾丘寿王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在傍，进谏曰：

【注释】

(1)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

(2)微行：化装出行，不让人从装束上看出他的身份。

(3)池阳：汉宫名。在今陕西泾阳西北。

(4)黄山：汉宫名。在今陕西兴平西南。

(5)长杨：汉宫名。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6)宜春：汉宫名。在今陕西西安东南。

(7)饮酎（zhòu）：宗庙里一种隆重祭祀。汉制，八月饮酎于宗庙。酎，醇酒。

(8)陇西、北地：汉时郡名。在今甘肃、宁夏一带。

(9)期门：汉官名。执兵器护送皇帝出入。

(10)夜漏：古代夜间用铜壶漏水，以计时刻。

(11)平阳侯：曹寿，娶武帝姊为妻，甚为尊宠。

(12)格：击，斗。

(13)鄠（hù）杜：今陕西户县和杜陵。杜陵，汉宣帝陵墓。

(14)长信宫：汉宫名。太后所居。皇帝每五天朝谒一次太后。

(15)指：意旨。

(16)右辅都尉：官名。西汉以京兆、冯翊、扶风为三辅，元鼎四年更置三辅都尉。徼循：巡逻。

(17)右内史：汉官名。掌治京师。景帝二年分置左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

(18)五柞、倍阳、宣曲：皆汉宫名。幸：特指皇帝到某处去。

(19)举籍：统计其数，编制图册。阿城：即秦阿房宫旧址，在今西安西。

(20)盩厔（zhōuzhì）：县名。今作“周至”，属陕西。

(21)提封：提举四境之内的土地，总计其数字。

(22)直：价值。

(23)属（zhǔ）：连接。

【译文】

当初，在建元三年，汉武帝开始便装出行，从长安出发，往北到了池阳宫，往西到了黄山宫，往南到了长杨宫，往东到了宜春宫，四处游玩射猎。武帝便装出行往往在每年宗庙饮酎完毕的时候。八、九月间，随从的侍中、常侍、武骑常侍，以及待诏的陇西和北地郡的能骑善射的良家子弟候于殿门等待，因此这个时候开始有了“期门”的称号。武帝微服出行都在夜漏下了十刻便出发，常常假称是平阳侯曹寿。第二天天亮，进入终南山下，或追射鹿猪狐兔，或徒手搏击熊罴，奔驰在庄稼地里。农民都大声呼喊叫骂，并聚在一起，亲自向鄠杜县令告发。县令前往射猎的地方，要求谒见平阳侯，那些骑手想要鞭打县令。县令大怒，命令吏员呵叱制止，射猎的几个骑手被扣留，他们便出示武帝的御物，纠缠了好大一会儿才得离去。当时武帝深夜出宫，到第二天傍晚返回，后来就带上五天的食品，到第五天该到长信宫谒见太后时才返回，汉武帝对于这种便服出游射猎感到十分快乐。从此以后，终南山下老百姓才知道是武帝经常微服出来射猎，但武帝还是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远行。丞相御史了解武帝的心思，就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又命令右内史在武帝射猎的地方调遣平民，供武帝使用。后来又私下为武帝设立了更衣处，并配备宫人，从宣曲宫以南，共设了十二所更衣处，专供武帝白天休息更衣，夜晚则到各行宫住宿，当时武帝多临驾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汉武帝觉得这样路远劳苦，又被百姓所厌恨，便命令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个会计算的待诏官员，将阿房宫以南，周至县以东，宜春宫以西的地区，统计其中农田的亩数，及所折合的价值，计算登录，编成簿册，打算在这里建上林苑，使它与终南山相接。武帝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标划出属县的荒草地，想以此抵偿给鄠杜的农民。吾丘寿王向武帝奏上了所做的事，武帝很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他规谏武帝说：

臣闻谦逊静悫⁽¹⁾，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²⁾，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注释】

(1)悫（què）：诚实谨厚。

(2)郎：通“廊”，室外有顶的过道。

【译文】

我听说为人谦逊清静诚谨，天会显示征兆，用福泽来报答他；为人骄纵奢侈，天会显示征兆，用灾祸来报复他。现今陛下修建台室廊屋，唯恐它不高；射猎的地方，唯恐它不广大。如果天不降灾难，那么整个三辅地区都可以成为您弋猎的苑囿，何必局限于周至、鄠杜这个范围呢？奢侈超越了礼制，天为此降临灾难，上林苑虽小，我却认为它太大了。

夫南山⁽¹⁾，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²⁾，商雒以西⁽³⁾，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⁴⁾，止霸产以西⁽⁵⁾，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⁶⁾，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⁷⁾。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⁸⁾。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鱼⁽⁹⁾，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¹⁰⁾，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¹¹⁾，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¹²⁾，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¹³⁾，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注释】

(1)南山：指终南山。

(2)汧（qiān）：汧水。陇：陇山。

(3)商：商县，在今陕西商州。雒：上洛县，今陕西商洛。

(4)三河：地名。西汉以河内、河南、河东三郡为三河，即今河南洛阳黄河南北一带。

(5)霸：灞水。产：浐水。

(6)陆海之地：关中山川物产丰富，故称陆海之地。

(7)西戎：西部边境部落的总称。山东：秦汉时称崤山、华山以东地区为山东。

(8)卬（yǎng）：仰仗，依靠。

(9)鼃（wā）：田鸡之类。

(10)酆（fēng）：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镐（hào）：镐京，地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11)虚：“墟”的古字。

(12)斥：丈量。

(13)隄（dī）：限度。

【译文】

终南山是天下险要的地方，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块地域，起自汧水、陇山以东，直抵商县与上洛县以西，土壤肥沃，物产丰饶。汉朝建立的时候，离开三河郡，居留在灞水、浐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以南的长安，这一带是被称为天下有山川之胜物产富饶的地方，秦国之所以能降服西戎吞并山东六国，就有这个原因。这一带山上出产玉石、金、银、铜、铁等矿产，又出产豫章、檀香、柘树等珍贵木材，奇异的物产，不可穷尽它的原本，这里有工匠取之不尽的原料，是老百姓赖以生活致富的宝地。这里又有粳稻、梨树、栗子树、桑、麻、竹箭的富饶，土壤适宜种植姜和芋头，江河盛产蛙、鱼，贫穷的人靠这些丰衣足食，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县、镐京之间号称沃土膏壤，这里的地价每亩值一斤黄金。如果把它圈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而又占取了农民肥沃的土地，对上使国家财用匮乏，对下剥夺了百姓赖以生存的农桑之业，离弃成功，趋就失败，损耗消减了粮食收入，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一个原因。况且，在盛产荆棘木材的树林里，而生长养育麋鹿，使狐兔活动的园地增广，使虎狼栖息的丘墟扩大，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除百姓居室屋庐，使幼弱的人怀念乡土而愁思，年老人涕泣而悲哀，这是不可修建上林苑的第二个原因。开拓丈量土地而营造上林，筑垣墙圈囿上林，骑马奔驰于东西，驾车纵奔于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尽一日田猎的欢乐还远不足以危及天子无限的富贵，这是不可修上林苑的第三个原因。因此，一味追求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强国富民的作法。

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¹⁾，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²⁾，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³⁾，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注释】

(1)九市：殷纣王造宫室七十三所，大宫百里，在宫中设九市。

(2)章华之台：春秋时楚灵王所建，在今湖北监利西北。

(3)《泰阶六符》：传说为黄帝所著。泰阶，星名。即三台，每台二星，凡六星。六符，六星的应验。古人以为天星与世事相符合，如有变故，则天上先示变异。

【译文】

殷纣王修建九市之宫，因而诸侯反叛；楚灵王筑起章华台，因而楚民离散；秦朝兴建阿房宫，因而天下大乱。我是像粪土一样的愚昧臣子，冒着生命危险而触犯死罪，背逆陛下隆盛的旨意，罪该万死，不能了却报答陛下的心愿，我愿陈述《泰阶六符》经，用它来观察天的变异，这是不可不明察的。

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云。

【译文】

这天东方朔因为上奏《泰阶六符》的事，汉武帝封东方朔做了太中大夫、给事中，并赏赐黄金一百斤。然而武帝仍然按照吾丘寿王所奏的计划，修建了上林苑。

久之，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¹⁾，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²⁾，狱系内官⁽³⁾。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⁴⁾，死以属我⁽⁵⁾。”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⁶⁾。’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⁷⁾。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⁸⁾，夕时召让朔，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⁹⁾’。今先生上寿，时乎？”朔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¹⁰⁾，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注释】

(1)隆虑（lú）：县名。汉置，属河内郡，后避殇帝讳，改为林虑，今河南林县。尚：特指娶公主为妻。

(2)主傅：傅姆，即保姆。

(3)内官：官署名。

(4)弟：女弟，妹妹。

(5)属：嘱咐。

(6)不偏不党，王道荡荡：语出《尚书·洪范》。意为不偏私不袒护，先王的道路才能坦荡无阻。荡荡，平坦的样子。

(7)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古代帝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8)省中：汉时称宫中为禁中，到元帝时，因皇后父名禁，避讳改为省中。

(9)传：古书的通名。这里指《论语》。文中所引语出《论语·宪问》。

(10)小遗：小便。

【译文】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的时候，用黄金千斤、钱一千万为儿子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武帝允许了她。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有一次喝醉了酒，杀死了夷安公主的保姆，被收进监狱囚禁在内官。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向武帝请示，请求给昭平君定罪。武帝左右大臣纷纷替昭平君说好话：“以前隆虑公主用重金为他赎过死罪，陛下已经允许了这件事的。”武帝说：“我妹妹到了老年，才生了这么个儿子，临死把他嘱托给我。”武帝于是为昭平君的事流泪叹气，过了好大一会才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同情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帝的祠庙呢！再说也对不起老百姓啊。”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为此武帝哀痛不止，左右的人也很悲伤。东方朔却走向前向武帝祝寿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行赏不避开仇人，诛杀不论是不是亲骨肉。《尚书》上说：‘不偏私不袒护，先王的道路才能坦荡无阻。’这两句话，是五帝所推重的，是三王也感到为难的。陛下这样做了，因此四海之内平民百姓各得其所，是国家的大幸！我东方朔敬献一杯酒，冒死再拜，祝陛下万岁。”武帝竟起身，回后宫去了，傍晚时召见东方朔，责备他说：“古书上说‘应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别人就不讨厌他的话’。先生今天为我祝寿，是时候吗？”东方朔摘下帽子叩头说：“我听说，高兴过度就阳气太盛，悲哀过度就阴气亏损，阴阳变异失衡就会心气激动，心气激动就会使精神散乱，精神散乱邪气就乘虚而入。消愁解忧没有比酒更有效的了，我给陛下祝寿的缘由，是为了明扬陛下刚正无私，所以才用酒为您止哀。我愚昧不知忌讳，罪该万死。”在这以前，东方朔曾因喝醉了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犯了大不敬之罪，武帝下令把他贬为平民，在宦官署待诏，因为这次与武帝的对话，重新被任命为中郎，赏赐帛一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¹⁾，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²⁾，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³⁾，令中府曰⁽⁴⁾：“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者，爰盎兄子也⁽⁵⁾，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⁶⁾，又有萩竹籍田⁽⁷⁾，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⁸⁾？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⁹⁾，更名窦太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

【注释】

(1)窦太主：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故称窦太主。汉制，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皇帝的姑母称太主。

(2)计：算术。

(3)推：引荐。

(4)中府：官名。掌管金帛。

(5)爰盎：字丝，文帝时为中郎将，常直言极谏。

(6)顾城庙：文帝的庙。

(7)萩（qiū）：通“楸”，楸树。籍田：皇帝每年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

(8)长门园：窦太主园在长门，长门在长安城东南。

(9)说：后作“悦”，高兴。

【译文】

当初，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称为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死后，太主寡居，五十多岁了，却宠幸一个叫董偃的年轻人。本来董偃与他的母亲以卖珠来谋生，那时董偃十三岁，跟随母亲经常出入窦太主家。窦太主的侍从都夸董偃长得俊美，于是窦太主召见了董偃母子，对董偃母亲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孩子吧。”因此把他留在府中，教他写字、算术、相马、驾车、射猎等，还让他读了一些书。到十八岁成年时行了加冠礼后，太主出门他驾车，太主在家他在身边侍奉。董偃性情温柔爱护别人，因为窦太主喜欢他的缘故，一些有地位的人也都接待他，在长安城中很出名，都称呼他“董君”。窦太主为了推荐他，让他用钱财与士人结交，并命令中府说：“董君所支取的财物，每天金达到一百斤，钱达到一百万，帛达到一千匹，才告诉我。”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关系很好，他对董偃说：“你私下里侍奉窦太主，暗藏着难以预料的大祸，你将怎样自处呢？”董偃恐惧地说：“我担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不知用什么办法解决。”爰叔说：“顾城庙离长安远又没有供皇上居住的宿宫，再说那里有一片竹林和楸树林，可供皇帝游玩，又有皇帝的籍田，实在没有地方可建宿宫，你为什么不禀告太主，把长门园献给皇帝呢？这正是皇帝想要的地方。这样做，皇帝知道是你出的主意，那你就可以安枕无忧，永远不用恐惧忧伤了。如果不这样做，等到皇帝要长门园，你怎么办呢？”董偃点头说：“遵从您的教诲。”于是，董偃入府把这个主意告诉了太主，太主立即上书，把长门园献给武帝。武帝很高兴，把窦太主的长门园改名为长门宫。太主也很高兴，让董偃用一百斤黄金给爰叔祝寿。

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¹⁾，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²⁾，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³⁾，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⁴⁾，道入登阶就坐⁽⁵⁾。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⁶⁾，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⁷⁾。董君绿帻傅韝⁽⁸⁾，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⁹⁾。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¹⁰⁾，观鸡鞠之会⁽¹¹⁾，角狗马之足⁽¹²⁾，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¹³⁾，使谒者引内董君。

【注释】

(1)邑入：指食邑内的租赋收入。

(2)卒：后多作“猝”，突然。

(3)山林：此代指窦太主府第。

(4)执宰敝膝：穿上厨子的围裙。

(5)道：引导，引路。

(6)簪（zān）：插定发髻的首饰。珥（ěr）：用珠玉做的耳饰。

(7)箱：后作“厢”，厢房。

(8)绿帻（zé）：古时侍役戴的帽子。傅韝（gōu）：袖套。

(9)蹴鞠（cùjū）：古时一种踢球游戏。辐凑：比喻聚集，像车辐集中于毂一样。

(10)平乐：观名。在上林苑中。

(11)鸡鞠：斗鸡戏。

(12)角：比赛。

(13)宣室：未央宫前殿的正室。

【译文】

爰叔因此为董偃求见武帝出谋划策，让太主假装有病不能朝见武帝。武帝亲自到窦太主府上探视病情，问太主需要什么，太主辞谢说：“我幸运地得到陛下的厚恩、先帝的遗德，使我能参与奉朝请的大典，行君臣之礼，置身公主的行列，赏赐给我封地并使我享有封地的收入，这恩德天高地厚，我即使是死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如果有一天我猝然不能尽侍奉陛下的职事死去，私下有遗憾的是，不能了却我报答陛下的一片心愿，希望陛下有时也能忘掉朝中的事务，调养精神，从中掖庭返回宫中时，顺道多弯点儿路光临我的寒舍，使我有机会敬献一杯酒给陛下祝寿，娱乐在您身边的人。如能这样，即使是死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武帝说：“太主担忧什么？希望你早日康复。我只是担心跟随我的群臣侍卫太多，让你太破费了。”武帝返回宫去。不久，太主病好了，上朝谒见武帝，武帝以钱一千万办酒宴同太主宴饮。过了几天，武帝来到太主府，太主穿上厨子的围裙，亲自引路而入，请武帝登上台阶在大厅就座。武帝还没坐定，就说：“希望见见主人翁。”太主急忙下殿，摘下簪子和耳饰，赤着脚磕头请罪说：“我没有脸面见人，辜负了陛下，犯下了死罪。陛下不加罪于我，我磕头请罪。”武帝下诏免太主的罪。太主戴上簪子穿上鞋站起来，前往东厢房里领董偃出来。董偃戴着绿帻，臂上套着袖套，一副仆役的打扮，随着太主走到殿前，俯伏在殿下。太主于是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厨子董偃冒死罪拜见陛下。”董偃叩头请罪，武帝让他起来。下诏赐给他衣帽上殿。董偃起身，忙去换衣服就座。太主亲自给武帝敬酒献食。在这个时候，董偃虽被尊重但没有称号，只是称呼为主人翁，席上君臣开怀痛饮。于是太主奉献了许多黄金、钱、杂色丝帛，请武帝赏赐给将军、列侯以及从官们。从此董偃更加显贵尊宠，国内没有不知道他的。各郡国那些赛狗的、跑马的、踢球的、弄剑的，纷纷聚集到董偃那里。董偃经常陪同武帝在北宫游戏，到平乐观射猎、观看踢球、斗鸡、赛狗、跑马等比赛场面，武帝对于这样的游玩也十分高兴。于是武帝在宣室设酒宴招待窦太主，让谒者引董偃进宫。

是时，朔陛戟殿下⁽¹⁾，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²⁾，方积思于《六经》⁽³⁾，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⁴⁾，折节于三代⁽⁵⁾，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⁶⁾。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⁷⁾，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⁸⁾，庆父死而鲁国全⁽⁹⁾，管蔡诛而周室安⁽¹⁰⁾。”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注释】

(1)陛戟（jǐ）：持戟立在阶前。

(2)富于春秋：犹言年富力强，来日方长。春秋，年龄。

(3)《六经》：指《易经》《尚书》《诗经》《春秋》《仪礼》《乐记》六部经典。

(4)唐：陶唐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尧为部落酋长。虞：有虞氏，传说中远古部落名，舜为部落酋长。

(5)折节：钦服。三代：夏、商、周称为三代。

(6)蜮（yù）：虫名。相传它能含沙射人，比喻阴险小人。

(7)伯姬：春秋时宋恭姬，宫中失火时，她守礼等待保姆，被烧死。燔（fán）：烧。

(8)竖貂、易牙：都是春秋时齐桓公的内监，甚为得宠，桓公病，相谋作乱。

(9)庆父：春秋时鲁桓公的儿子，庄公的弟弟。庄公死后，庆父杀了庄公的儿子闵公作乱，失败后逃莒国。僖公继位后，以重金请莒国送回庆父，途中庆父自杀，僖公正式继位。

(10)管、蔡：指管叔鲜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联合纣的儿子武庚作乱，后来武庚、管叔被杀，蔡叔被流放。

【译文】

这时候，东方朔正持戟站在殿下，他放下戟走向前对武帝说：“董偃犯有三条该杀的罪，怎么能让他进宫呢？”武帝说：“是什么罪？”东方朔说：“董偃身为陛下的臣民，私下伺候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之间的风化，扰乱婚姻的大礼，破坏朝廷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年富力强，正应该用心学习《六经》，留心于国家的政事，追随唐、虞盛世，钦服夏商周三代的贤君，董偃不遵从经典不劝勉学习，反而崇尚华丽，追求奢侈，极尽狗马声色之欲望，走的是淫佚邪恶的歪道。这个人正是国家的大贼，迷惑皇上的阴险小人。董偃是淫佚邪恶的祸首，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从前春秋时，宋恭姬遇到火灾，为了恪守礼制等待保姆而被烧死，从而受到了各诸侯的敬佩，陛下看怎么办？”武帝沉默不回答，好大一会才说：“我已经摆下了酒宴，以后改正就是了。”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的正殿，不是商讨国家大事不得入内。因为淫乱开了头，就会演变成篡位作乱的大祸，所以古时竖貂行为淫乱而与易牙相谋作乱，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保全，杀了管叔、蔡叔周王室才能安定。”武帝说：“好吧。”于是命令不在宣室设宴，把酒宴改设在北宫，引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宫。把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给东方朔黄金三十斤。从此以后，董偃享受的尊宠日益衰减，活到三十岁就死了。又过了几年，窦太主也去世了，与董偃合葬在霸陵。这以后，公主贵人多有越礼的行为，就是从董偃开始的。

时，天下侈靡趋末⁽¹⁾，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²⁾，足履革舄⁽³⁾，以韦带剑⁽⁴⁾，莞蒲为席⁽⁵⁾，兵木无刃，衣缊无文⁽⁶⁾，集上书囊以为殿帷⁽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⁸⁾，左凤阙⁽⁹⁾，右神明⁽¹⁰⁾，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¹¹⁾；宫人簪玳瑁⁽¹²⁾，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樷珍怪⁽¹³⁾；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¹⁴⁾。’愿陛下留意察之。”

【注释】

(1)趋末：争相从事工商业。古时农为本，工商为末业。

(2)弋绨（yìtí）：黑色粗厚的丝织物。

(3)革舄（xì）：生皮做的鞋子。

(4)韦带：以韦皮（揉熟之皮革）为带。

(5)莞（guān）、蒲：皆为草名。都可以制席。

(6)衣缊（yùn）：旧絮铺成的衣服。

(7)上书囊：封奏章用的青布袋。

(8)建章：宫名。汉武帝所建，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

(9)凤阙：建章宫的门馆。

(10)神明：建章宫的台名。祭祀神仙的地方。

(11)缋罽（huìjì）：五彩的毛毯。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

(12)玳瑁（dàimào）：动物名。类似海龟，背面角质板具褐色和淡黄色相间的花纹。这里指用其甲壳制成的装饰品。

(13)樷（cóng）：同“丛”。

(14)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今本《易经》无此语。

【译文】

当时天下风气奢华，争相从事工商业，老百姓纷纷离开农田。有一天武帝随便问东方朔：“我想教化老百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这都是上古的事，大都经历了数千年，难说明白，臣不敢陈述。我愿意就近说说孝文帝时候的事，这是当今在世的老人都知道的情形。文帝贵为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但是，文帝身上穿着黑粗布做的衣服，脚上穿着生皮做的鞋，用韦皮带挂着剑，铺着莞蒲编的草席，兵器像木制的那样没有利刃，穿着不带文采用旧絮铺衬的棉衣，收集装奏章的青布袋用以缝成宫殿帷幕。文帝以道德高尚为美，以仁义为准绳。所以老百姓都仰望他的风范，蔚然成为当时淳厚的风俗，彰明昭著地教化了天下的民众。如今陛下嫌长安城地方小，在城外建起建章宫，左边修了凤阙，右边修了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宫内土木裹着锦绣丝绸，狗马披着五彩毛毯；宫人头上簪着玳瑁，身上佩挂珠玑；设置杂耍玩车倡导驰逐游猎之乐，追求装饰的文采华丽，大量搜集珍奇怪异之物；宫内撞响百石的大钟，敲击响若雷霆的大鼓，乐人演戏，郑女起舞。陛下这样的奢侈无度，而想使老百姓不奢侈，不弃农经商，这是难以做到的事。陛下如真能采用我东方朔的建议，撤去许许多多华丽的帷帐，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烧掉，放弃那些善跑的良马并不再骑用，那就只有尧舜盛世才能与陛下的功业相媲美了。《易经》上说：‘理正事物的本源，万事才有条理；开始失误毫厘，最后就会相差千里。’望陛下能用心考虑上面所说的事。”

朔虽诙笑⁽¹⁾，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²⁾，无所为屈。

【注释】

(1)诙笑：嘲谑，发言可笑。

(2)敖：通“傲”，轻视。

【译文】

东方朔说话虽然诙谐调笑，然而他时常观察武帝的脸色情绪，适时地直言进谏，武帝常常采用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在位的群臣，东方朔都轻视嘲弄，没有什么人是他所屈从的。

杨恽传

本传节选自《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杨恽传记附于其父杨敞传后。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熟读《史记》，很有才能，宣帝时因告发霍氏谋反有功被封为平通侯，官至诸吏光禄勋。

杨恽为人轻财好义，有着卓越的政治才能，为官廉洁无私。但是因为自矜其才，其性又刻薄不容人，爱揭发别人的阴私，由是多结怨于朝中，最终被诬告免官，贬为平民。退居乡间后，治理产业，自娱自乐，但其高傲之性不改，在给朋友孙会宗的回信中表露出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对自己所受朝廷的不公正贬压充满怨恨，从而触怒朝廷，被处以腰斩，妻子儿女也遭流放。班固在本传中通过选取杨恽的做官、为人、回信等几个典型的生活事例，形象地刻画出了杨恽的为人处事，是《汉书》中写得较好的传记之一。

忠弟恽⁽¹⁾，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²⁾。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³⁾，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擢为左曹⁽⁴⁾。霍氏谋反，恽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以闻，召见言状。霍氏伏诛，恽等五人皆封⁽⁵⁾，恽为平通侯，迁中郎将。

【注释】

(1)忠：指杨忠，杨恽（yùn）兄，昭帝时丞相杨敞的长子。忠与恽事迹均附《汉书·杨敞传》后。

(2)常侍骑：郎的加官，为骑郎而常侍，故称常侍骑。

(3)《太史公记》：司马迁的《史记》，原名《太史公书》，汉代学者或称《太史公记》《太史公传》《太史公》，至东汉桓帝时始称《史记》。

(4)擢（zhuó）：提拔。左曹：官名。加官。汉代有左、右曹，办理尚书事务。

(5)恽等五人：指杨恽、张章、董忠、金安上、史高。

【译文】

杨忠的弟弟杨恽，字子幼，凭借杨忠的官位被任命为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开始先读外祖父写的《太史公记》，对《春秋》颇有心得。因有才能称名于世。他喜欢结交那些才智杰出的儒生，在朝廷里也很有名望，被提拔为左曹。霍氏阴谋反叛，杨恽先听说了，他通过侍中金安上上传给宣帝，于是杨恽被宣帝召见并向宣帝禀报了霍氏谋反的事。霍氏家族伏法被杀，杨恽等五人因为告发有功被封了爵位，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郎官故事⁽¹⁾，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²⁾”。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³⁾，或至岁余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⁴⁾。货赂流行，传相放效⁽⁵⁾。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⁶⁾，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⁷⁾，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⁸⁾，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⁹⁾，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¹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注释】

(1)故事：旧例。

(2)山郎：西汉中期郎官的俗称。当时郎官衙署内有惯例，由郎官私自出钱，助文书费用，就可以出任加官。山，是财用物资出产的地方，因郎官自己出钱，故称为山郎。

(3)一沐：一个休假日。西汉官吏五天一休假。

(4)善部：好的部门。

(5)放（fǎng）效：仿效。

(6)长度：常年支付计划。

(7)休谒（yè）：探亲假。

(8)谒（yè）者：官名。郎中令的属官，掌管接待宾客。

(9)高弟：即高第。

(10)翕（xī）然：协调一致的样子。

【译文】

郎中的旧例，是要郎官自己出钱支付财务用度，供给文书，才得到出任加官的机会，所以又名“山郎”。郎官告病假满一天，就要用一个休假日来补偿，有的郎官长达一年得不到休假。那些豪门富家出身的郎官，整日游玩作乐，有的用钱财行贿，就可以谋到好的部门职务。因此贿赂之风盛行，大家都争相仿效。杨恽担任中郎将，免除了“山郎”的旧例，把郎官衙署一年的支付计划移交大司农，由大司农供给财务用度。郎官的病假、探亲假、休沐假，都依照法令来办理。郎官、谒者当中犯有罪过的，立即奏明罢免，并推举郎官中品德高尚才能卓越的加官，有的提升到郡守九卿。郎官因此受到感化，个个激励自己奋发努力，断绝了求情送礼的弊端，有令就行，有禁就止，宫殿内郎官们协调一致。因此提拔杨恽做了诸吏光禄勋，作为皇帝的亲信大臣处理政事。

初，恽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¹⁾，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恽尽复分后母昆弟⁽²⁾。再受訾千余万⁽³⁾，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注释】

(1)后母：继母。

(2)昆弟：兄弟。昆，兄。

(3)訾（zī）：通“赀”，资财。

【译文】

当初，杨恽接受了父亲的钱财五百万，等到自己被封为平通侯后，就把这些钱财全部分给同宗族的人了。他的继母没有儿子，也有几百万财产，死后都留给了杨恽，他又都分给了继母的兄弟们。杨恽两次继承钱财总共一千余万，全部分给了别人。他就是这样的轻财好义。

恽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伐其行治⁽¹⁾，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²⁾，同位有忤己者⁽³⁾，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注释】

(1)伐：夸耀。行治：品行和政治才能。

(2)阴伏：阴私。

(3)忤（wǔ）：违逆，触犯。

【译文】

杨恽在宫廷做官，廉洁无私，郎官都称赞他公正。然而杨恽爱夸耀自己的品行和处理政事的能力，又加上他生性刻薄不容人，喜欢揭发别人的阴私，同事中如有触犯自己的，一定想办法损害他，依仗自己才能而高傲凌人。因此在朝廷中得罪了很多人，与太仆戴长乐关系不和，最终因为这件事损害了自己。

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宗庙⁽¹⁾，还谓掾史曰⁽²⁾：“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侯御⁽³⁾。”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高昌侯车犇入北掖门⁽⁴⁾，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犇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狱，恽上书讼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⁵⁾。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数者也⁽⁶⁾。’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⁷⁾。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恶⁽⁸⁾，单于不来明甚。’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⁹⁾。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¹⁰⁾。行必不至河东矣⁽¹¹⁾。’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注释】

(1)行事：此指兼执行天子的事务。肄（yì）：演习。

(2)掾（yuàn）史：分曹治事的属吏。

(3)秺（dù）侯：指金赏，金日之子。秺，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4)高昌侯：董忠。犇（bēn）：古“奔”字。

(5)胫胫（kēng）：直貌，正直。胫，通“硁”。

(6)（jù）数：戴在头上供顶东西用的草垫圈。

(7)视：通“示”。中朝：内朝。汉代朝官有中朝、外朝之分。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

(8)殠（chòu）：腐臭的气味。

(9)身无处所：指单于被杀。

(10)夏侯君：夏侯胜。夏侯胜曾谏昌邑王说：“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

(11)河东：郡名。相当于今山西南部，汉时后土祠在河东郡汾阴县，西汉帝王常去祭祀。

【译文】

戴长乐是宣帝在民间时结交的知己，宣帝继位后，提拔他为亲信大臣。有一次戴长乐在演习宗庙祭祀礼仪时，代理执行天子的事务，回来后他对掾史说：“我受到皇上的召见并接受诏令，代替皇上演习礼仪，秺侯金赏给我驾车。”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言语不当，朝廷把他交付给廷尉审讯。戴长乐怀疑是杨恽唆使别人告发的，也上书控告杨恽的罪行，说：“有一次高昌侯董忠驾车奔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以前有奔车撞到殿门上，门闩被折断，马撞死了，不久昭帝去世。今天又出现这种事，是天命，不是人为的。’左冯翊韩延寿有罪下了狱，杨恽上书为他申诉。郎中丘常问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申诉冤屈，能保全他的性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够保全自己呀。我自己都不能保全，正如人说的老鼠因为衔着比洞穴口还要大的窭数所以进不了洞。’又有一次，中书谒者令宣把单于使者的话翻译成文字，拿给将军和朝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吏看。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赏赐的美食珍物，却说成是腐臭不好的东西，单于不来朝见不是很明白了吗。’还有一次杨恽观看西阁上画的人物，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皇上经过这里，多问问桀、纣犯有什么过错，可以得到鉴诫。’画中人物有尧、舜、禹、汤等明君，杨恽不称扬，却反说桀、纣。杨恽听到匈奴投降的人说单于被杀了，就说：‘如遇上不贤明的君主，大臣为他制定的计策不用，却自取灭亡。正像秦朝只用奸邪小臣而杀害忠良，最终因此而灭亡；如果能够亲近有才德的大臣，秦朝可以一直延续到今天。古代与现在的坏人都是同类的。’杨恽乱引亡国的事例来诽谤当今朝廷，没有一点人臣的礼节。他还对我戴长乐说过：‘从正月以来，天气久阴而不下雨，这种现象只有《春秋》记载过，夏侯胜谏劝昌邑王时说过。皇上必定不能再去河东后土祠祭祀了。’杨恽拿皇上开玩笑，尤其大逆不道。”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考问⁽¹⁾，左验明白⁽²⁾，奏“恽不服罪，而召户将尊⁽³⁾，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⁴⁾。恽幸与富平侯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曰：‘不可。’恽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力，得族罪！毋泄恽语，令太仆闻之乱余事。’恽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恶言⁽⁵⁾，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注释】

(1)定国：于定国，当时他主管司法。《汉书》卷七十一有其传。

(2)左：佐证。

(3)户将：官名。掌宫内门户守卫。尊：人名。

(4)朝暮人：快死的人。

(5)（yāo）：怪异，灾异。

【译文】

杨恽的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于定国审问调查，又有证明人作证，案情清楚。于是上奏宣帝说：“杨恽不认罪，反而招去户将尊，想让他警告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戴长乐已有几件事可以定为死罪，是早晚就要被处死的人了。我有幸与富平侯是姻亲，如今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起谈论的话，只要富平侯说“当时没听见杨恽说过这话”，自然就与太仆所揭发的相抵触了。’户将尊说：‘不能这样做。’杨恽大发脾气，手拿大刀，说：‘如果富平侯证明了太仆揭发的话是真的，我就会得到灭族的罪名！不准你泄露我说的话，让太仆知道了，更增加我的罪行。’杨恽有幸列为九卿任诸吏光禄勋的官职，身为皇上的侍卫近臣，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参与国家政事，他却不竭尽忠爱之心，以尽臣子的义务，反而放肆地发泄心中的不满，散播妖言恶语，真是大逆不道，请求逮捕判罪。”宣帝不忍心判他死罪，下诏把杨恽和戴长乐都免官贬为平民。

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¹⁾，知略士也⁽²⁾，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³⁾，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

【注释】

(1)安定：郡名。治高平，今宁夏固原。

(2)知（zhì）：“智”的古字。

(3)晻（àn）：同“暗”。

【译文】

杨恽失去了爵位，在家里经营产业，兴建房屋，靠着钱财自寻欢乐。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一个有智慧有谋略的人，写信劝告杨恽，说大臣被免官退居以后，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诚惶诚恐值得哀怜的样子，不应该治办产业，结交宾客，接受称赞。杨恽身为丞相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里崭露头角，一时因为一些真假不明的言语被废弃免官，心中不服，给孙会宗写了一封回信，说：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¹⁾，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²⁾。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³⁾，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⁴⁾，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注释】

(1)时变：指霍光子孙谋反事。

(2)猥（wěi）：苟且。

(3)逆指：违背旨意。指，旨意。文过：掩饰过错。

(4)各言尔志：语出《论语·公冶长篇》。意为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

【译文】

我才能很低，行为卑下，学问和修养都没有什么造诣，侥幸依赖父亲留下的功业，充数做了宫廷的宿卫官，又遇到霍氏谋反，因告发有功被封了侯爵，但是我终难胜任，终于遭到灾祸。你哀怜我愚昧，承蒙你的来信，教导我所认识不到的道理，情意殷切深厚。但是我私下里埋怨你不深入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而随便相信一般人的诽谤。讲出我鄙陋的想法吧，好像违背了你的意思，掩饰了我自己的过错；沉默不说吧，又恐违背了孔子说的“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的意思，所以才敢简略地向你陈述一下我的看法，请你考虑。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¹⁾，位在列卿，爵为通侯⁽²⁾，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³⁾。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⁴⁾，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⁵⁾。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⁶⁾，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注释】

(1)朱轮：朱轮车。汉制，官俸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方可乘坐朱轮车。

(2)通侯：爵位名。原曰彻侯，因避汉武帝讳曰通侯。

(3)素餐：不劳而食。素，空，有名无实。

(4)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臣民在此上书奏事，犯罪者也拘禁于此听候处罚。

(5)说：后作“悦”。

(6)公上：公家，此指朝廷。

【译文】

在我家显赫的时候，乘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在九卿之列，爵位在通侯之中，统领宫中的侍从官，参与国家政事，但我竟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以宣扬皇上的仁德教化，又不能与众位同僚齐心合力，辅佐朝廷弥补缺失，受到窃取官位白吃俸禄的指责已经很久了。我贪俸禄图权势，不能引身自退，于是遭遇变故，横遭别人的诽谤，被囚禁在宫殿北边的门楼里，妻子儿女被关进监狱。在这个时候，自己认为灭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脑袋，继续奉祀祖先的坟墓呢？我想到圣主的恩惠，真是不可计量。君子担行道义，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小人保全性命，高兴得忘记了罪过。我私下里想过，我的罪过已经很大了，品行也有所欠缺，永远做个农夫以了此一生吧。因此我带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灌溉田园，经营产业，向朝廷缴纳赋税，没想到又因此而受到指责非议。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¹⁾，有时而既⁽²⁾。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³⁾，亨羊炰羔⁽⁴⁾，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⁵⁾。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⁶⁾。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⁷⁾！”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⁸⁾，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⁹⁾。”故“道不同，不相为谋⁽¹⁰⁾。”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注释】

(1)送其终：给长辈安排丧事曰“送终”。这里指给君父服丧。

(2)既：尽，言丧期不过三年。

(3)伏腊：夏伏冬腊，祭祀名。伏指夏至后的第三个庚日，腊指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古人在这两天举行祭祀活动。

(4)亨（pēng）：“烹”的古字，烧煮。炰（páo）：同“炮”，烧烤。

(5)雅：很，极。

(6)拊（fǔ）缶：击缶。缶，瓦制的打击乐器。乌乌：歌呼声。

(7)“田彼南山”几句：杨恽用这几句诗歌来讽刺现实，影射朝政荒乱，即使尽忠效节，也是徒劳无补。田，作动词用，种植。萁（qí），豆秆。

(8)卬（áng）：高。

(9)引文出自董仲舒《对贤良策》，文字与原文略有不同。

(10)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篇》。意为道路不同，就不要互相商量。

【译文】

人情不能避免的事情，连圣人都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是最尊贵的人，父亲是最亲的人，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我们种田人劳作辛苦，每逢伏日、腊日，煮羊肉烤羊羔，斟上一杯酒自己慰劳自己。我的老家本在秦地，我会唱秦地的歌。我的妻子是赵地的，很擅长弹琴鼓瑟。奴婢中也有几个会唱歌的，酒后耳根发热，抬头望天，用手击缶，口中发出乌乌的歌声。歌词唱道：“南山脚下种庄稼，不锄不理草长荒。种下豆子一顷地，豆荚落光剩豆萁。人生在世要享乐，等待富贵到何时！”在这样的生活中，我高兴得抖着衣服，挥动衣袖，跺脚起舞，实在是放纵得没有限度，我不知道这样做不对。我幸亏还余有一些俸禄，就用这些钱在粮食价格低时买进来，贵时卖出去，以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人做的事情，这蒙耻受辱的事，我也亲自做了。地位卑下的人，是众人诽谤的对象，想起这些，我常常不寒而栗。虽然是很了解我的人，也都跟着别人的议论而诋毁我，我哪里还会得到称扬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勤勤恳恳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用仁义来感化百姓，这是卿大夫所思考的事；勤勤恳恳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生活困苦，这是老百姓的事。”所以孔子说：“道路不同，就不要互相商量。”现在你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制度来责备我呢！

夫西河魏土⁽¹⁾，文侯所兴⁽²⁾，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³⁾，漂然皆有节概⁽⁴⁾，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⁵⁾，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⁶⁾，毋多谈。

【注释】

(1)西河：郡名。战国时属魏国。治平定，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

(2)文侯：魏文侯，名斯，战国诸侯。他任用李悝为相，吴起为将，使魏成为当时的诸侯强国。

(3)段干木、田子方：皆为魏文侯时贤人。

(4)漂然：高远的样子。

(5)昆戎：我国古代西北部少数民族部落，也称昆夷。

(6)旃（zhān）：语气词，“之焉”的合音。

【译文】

西河是战国时魏地，魏文侯兴起的地方，那里有贤人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风范，他们二人都有高尚的节操和度量，懂得什么时候该辞官不做，什么时候就任官职。近来你离开家乡西河，到安定郡任职，安定郡位于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故土，那里的民风贪婪卑鄙，难道是当地的习俗改变了你的品性吗？如今我才看清你的志向。现在兴旺的汉朝处于鼎盛时期，希望你努力功业吧，不用与我多谈论了。

又恽兄子安平侯谭为典属国，谓恽曰：“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前以罪过出⁽¹⁾，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素与盖宽饶、韩延寿善，谭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²⁾”。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书，宣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³⁾，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不谏正恽，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为郎，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⁴⁾，皆免官。

【注释】

(1)建平杜侯：杜延年。

(2)驺马猥佐：掌喂驺卒马的小吏。猥，与“喂”同。佐，小吏。成：人名。

(3)当：判处。

(4)京兆尹：官名。掌治京师，参与朝议。

【译文】

又杨恽哥哥杨忠的儿子——安平侯杨谭在朝中做典属国，他对杨恽说：“西河郡太守建平人杜延年以前因为犯了罪被免官，如今被征召做了御史大夫。您罪过轻，又立过功，还会被任用的。”杨恽回答说：“立功有什么用呢？皇上不值得我为他尽力。”杨恽平常与盖宽饶、韩延寿要好，杨谭便说：“皇上确实是这样，盖司隶、韩冯翊都是为朝廷尽力的官吏，都因为一点事就被杀了。”这时候正遇上有日食出现，一个管喂驺卒马的下等小官名叫成的，上奏控告杨恽“骄奢不悔改，日食的灾祸，是他引来的”。宣帝把奏章交给廷尉审讯查验，审讯中搜得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书信，宣帝看了，很是憎恶杨恽。于是廷尉判杨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处以腰斩。杨恽的妻子儿女也被流放到酒泉郡。杨谭由于不规劝杨恽改过，反而与他互相应和，有怨恨的言论，免官为平民。宣帝下令任命成做了郎官，而那些在位与杨恽交情深厚的人，如未央宫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人，也都被罢了官。

霍光传

霍光是汉将霍去病的异母弟，西汉政治家。他侍奉武帝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颇受武帝亲信。汉武帝死后，霍光辅佐昭帝、宣帝，执掌朝政二十年。霍光以“匡国家，安社稷”为己任，执政期间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当时社会安定繁荣起了积极的作用，班固以“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对其政绩作了高度评价。

本文节选了《霍光传》的前一部分。文章主要叙写了霍光受武帝托孤后，经历复杂尖锐的政治斗争，完成了辅昭帝、诛灭政敌上官桀等人、废昌邑王立宣帝这三件大事，刻画了霍光“沉静详审”、忠诚威严的性格特征；同时，也指出霍氏家族党亲连体，盘踞朝廷，伏下了败亡覆灭之机。文章善于通过人物言论、行动来刻画人物，并能抓住事件的细节，有力地突出了霍光的性格特征，形象地展示了霍光的政治风采。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¹⁾。父中孺⁽²⁾，河东平阳人也⁽³⁾，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⁴⁾，与侍者卫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⁵⁾，至平阳传舍⁽⁶⁾，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⁷⁾。”中孺扶服叩头⁽⁸⁾，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⁹⁾。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¹⁰⁾，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¹¹⁾，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注释】

(1)票骑将军：官名。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票骑，同“骠骑”。去病：即霍去病，西汉名将，事迹见《汉书·霍去病传》。

(2)中（zhòng）孺：即霍仲孺。中，“仲”的古字。

(3)河东：郡名。今山西境内黄河以东之地。平阳：县名。在今山西临汾南。

(4)给（jǐ）事：供职，服役。

(5)先驱：在前面领路。

(6)传（zhuàn）舍：古代供来往行人休息的处所。

(7)遗体：留下来的身体，这是说子女的身体是父母留下来的。

(8)扶服：同“匍匐”。

(9)诸曹侍中：负责掌管尚书各部门的侍中。诸曹，即左右曹。诸曹、侍中都是加官名。

(10)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出行时的车驾。光禄大夫：汉武帝太初元年，郎中令改为光禄勋，郎中令属下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掌顾问应对。

(11)禁闼（tà）：皇宫中的门，此指皇帝居住的地方。

【译文】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仲孺，河东郡平阳县人，早年曾以县吏的身份被派往平阳侯家当差，与平阳侯家的侍女卫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仲孺当差期满回家，娶妻生了霍光，于是与卫少兒断绝往来，互相不通音信。过了很久，卫少兒的妹妹卫子夫得到了汉武帝的宠爱，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也很受宠爱。霍去病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霍仲孺，只是还没来得及寻访探问。正巧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郡，河东郡太守到郊界上去迎接，亲自替霍去病背着弓和箭，在前面引路，到了平阳县客舍，霍去病便派遣差吏去接霍仲孺。霍仲孺小跑着进去拜见，霍去病赶紧迎上去回拜，跪下说：“去病早先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亲骨肉。”霍仲孺伏在地上叩头，说：“我这个老头子能把下半生托付给将军，这是老天爷的力量啊。”霍去病为父亲购买了许多田地、房宅和奴婢，然后离去。霍去病出征匈奴回来，又路过平阳，就带着霍光西行到了长安，这时霍光十几岁，霍光先是被任为郎官，以后不久便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去世后，霍光官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武帝出行侍奉车驾，回宫就侍奉在身边。出入宫廷二十余年，一直小心谨慎，从未有什么过失，很得武帝信任。

征和二年⁽¹⁾，卫太子为江充所败⁽²⁾，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³⁾。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有男⁽⁴⁾，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⁵⁾。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⁶⁾。后元二年春⁽⁷⁾，上游五柞宫⁽⁸⁾，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⁹⁾，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¹⁰⁾。”日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¹¹⁾，日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¹²⁾，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¹³⁾，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

【注释】

(1)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

(2)卫太子为江充所败：此指武帝征和二年的巫蛊事件。卫太子，名据，卫皇后所生。江充与卫太子有仇，遂诬告卫太子用邪术巫蛊（巫用诅咒之术为蛊来害人）使武帝致病。卫太子遂发兵讨伐江充，兵败被迫自杀。

(3)燕王旦：武帝第三子。广陵王胥：武帝第四子。

(4)钩弋赵倢伃（jiéyú）：昭帝的母亲。钩弋，宫名。倢伃，同“婕妤”，女官名。位同上卿，爵比列侯。

(5)属（zhǔ）：托付，委托。

(6)黄门：官署名。有黄门侍郎等官，专门在宫内服务，侍奉皇帝。

(7)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

(8)五柞（zuò）宫：汉时的行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

(9)不讳：死的婉词。

(10)金日（mì）（dī）：西汉大将。本为匈奴休屠王的太子，休屠王不降被杀，金日母子沦落汉宫养马，后被武帝重用，赐姓金。

(11)大司马：是冠于将军之上的加衔，有了这个加衔，就可以辅佐朝政。

(12)左将军：官名。位次上卿，主征伐。

(13)御史大夫：官名。主管监察、执法，兼管重要文书图籍。

【译文】

征和二年，卫太子受到江充的诬陷，发兵攻讨，兵败被迫自杀，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两人都有很多过失。当时武帝已经年老了，宠姬钩弋夫人赵倢伃生有一个儿子，武帝想立这个幼子为皇位继承人，让一位大臣辅佐他。细察众大臣中只有霍光能担当重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于是武帝便命令宫廷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着成王受诸侯朝见的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到五柞宫游玩，病情加重，霍光流着泪问道：“陛下如有不幸，谁应当是皇位继承人呢？”武帝说：“你没明白先前我赐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我的小儿子，先生你像周公那样辅佐幼主。”霍光叩头辞让说：“我不如金日合适。”金日也说：“我是外国人，没有霍光合适。”于是，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在武帝卧室床前下拜受封，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汉武帝去世，太子刘弗陵承袭皇帝尊号，他就是孝昭皇帝。昭帝年仅八岁，国家大事统统都由霍光代为决断。

先是，后元年⁽¹⁾，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²⁾，时光与金日、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³⁾。武帝病，封玺书曰⁽⁴⁾：“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为秺侯⁽⁵⁾，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⁶⁾，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⁷⁾，莽鸩杀忽⁽⁸⁾。

【注释】

(1)后元年：即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

(2)侍中仆射（yè）：官名。侍中的首领。重合：县名。故城在今山东乐陵东，马通封在这里。

(3)录：登记，此指论功行赏。

(4)玺书：皇帝的诏书。

(5)秺（dù）：县名。故城在今山东成武西北。

(6)卫尉：官名。掌管宫门警卫。王莽：字稚叔，天水人，与西汉末年的王莽不是一个人。

(7)切让：狠狠地责备。

(8)鸩（zhèn）：用鸩鸟的羽毛泡成的毒酒。

【译文】

当初，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他的弟弟重合侯马通相谋反叛，霍光、金日、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没有论功行赏。汉武帝病重时，写下诏书封好说：“我死后打开诏书，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这封遗诏封金日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以前捕杀反叛者有功加封的。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随侍在宫中，他扬言说：“皇帝临终前后，我常在旁边，哪里有遗诏封这三个人的事情啊！不过是这三个人互相抬高罢了。”霍光听到这话后，狠狠地责备王莽，王莽用毒酒杀死了儿子王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¹⁾，白皙，疏眉目⁽²⁾，美须髯⁽³⁾。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⁴⁾，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⁵⁾，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⁶⁾。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⁷⁾。

【注释】

(1)财：通“才”。七尺三寸：汉制，约合今1.68米。

(2)疏：疏朗。

(3)须：嘴下边的胡子。髯（rán）：两颊上的胡子。

(4)识（zhì）：标记。

(5)尚符玺郎：官名。掌管皇帝的印玺符节。

(6)谊：同“义”，意动用法。

(7)多：称赞。

【译文】

霍光为人沉着、稳重，处事审慎、周密，身高才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清目秀，胡须很美。他每次出入宫门，上下殿阶，停走都有固定的位置，郎仆射暗中记下仔细察看，发现每次都不差分寸，他的禀性就是这样严谨，一丝不苟。霍光开始辅佐昭帝时，政令都由他亲自颁布，天下臣民都想了解他的风度神采。有一次，宫中闹起了鬼怪，一夜之间，大臣们都惊恐不安，霍光召见尚符玺郎，要收回玉玺，尚符玺郎不肯交给霍光。霍光便要夺取玉玺，尚符玺郎手按着剑说：“可以杀我的头，玉玺你绝对得不到！”霍光认为他的行为很大义。第二天，下令把这个郎官的俸禄提升了两级。老百姓听说后，莫不夸赞霍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¹⁾，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倢伃⁽²⁾，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³⁾，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⁴⁾。公主内行不修⁽⁵⁾，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⁶⁾，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⁷⁾。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⁸⁾，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⁹⁾，繇是与光争权⁽¹⁰⁾。

【注释】

(1)结婚：结为儿女亲家。古时妇之父母与夫之父母相称为婚姻。

(2)内（nà）：送进去，后来写作“纳”。

(3)休沐：指休假。汉制，中朝官（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每五天可回私宅休沐一次。

(4)德：用作动词，感恩。

(5)内行不修：私生活不检点。

(6)幸：希望。

(7)右：上，当时以右为尊。

(8)椒（jiāo）房：皇后所居之处。中宫：皇后的宫室。这里都代指皇后。

(9)顾：反而。

(10)繇（yóu）：通“由”。

【译文】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儿女亲家，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做了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生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昭帝相当，上官桀通过昭帝姐姐鄂邑盖主的关系，把孙女送入后宫做了倢伃，过了几个月就立为了皇后。上官安因此做了骠骑将军，并被封为桑乐侯。每当霍光出宫休假时，上官桀就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朝政。上官桀父子既已得到显贵的地位，因此很感激盖主的恩德。盖主私生活不检点，与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桀父子想替丁外人求封爵位，希望按照国家以列侯的身份娶公主为妻的旧例，也封丁外人为列侯，霍光不允许。又请求封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让他有机会被昭帝召见，霍光又没有同意。盖主因为此事很怨恨霍光。上官桀父子多次为丁外人求封求官都未能如愿，也感到惭愧。在武帝时，上官桀就已跻身九卿之列，官位在霍光之上。现在父子二人同为将军，又有皇后在宫中的显贵地位，皇后是上官安的亲女儿，霍光不过是其外祖父，反倒独揽了朝政大权，由此上官桀与霍光开始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¹⁾，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²⁾，道上称跸⁽³⁾，太官先置⁽⁴⁾。”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⁵⁾。又擅调益莫府校尉⁽⁶⁾。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⁷⁾。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⁸⁾。书奏，帝不肯下。

【注释】

(1)酒榷（què）盐铁：指酒业和盐铁专营专卖。榷，专利。

(2)都：总，集合。肄：习，操练。郎：指郎官。羽林：护卫皇帝的羽林军。

(3)跸（bì）：古代帝王出行时，禁止行人往来，叫做跸。

(4)太官：官名。掌管皇帝饮食。先置：先准备饮食。按：“称跸”和“太官先置”都不是人臣应有的礼制，所以把这作为霍光的罪状。

(5)长史敞：指霍光府中长史杨敞。

(6)益：增加。莫府：同“幕府”，指大将军府。

(7)司：通“伺”。

(8)执：持，这里有胁迫之意。

【译文】

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哥哥，却不能继承皇位，心里常怀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制定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的制度，为国家开辟了财源，就自己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求官，达不到目的，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等人都和燕王刘旦暗中勾结串通谋划，派人假冒燕王刘旦的使臣给昭帝上奏书，奏书上说：“霍光出宫总领郎官、羽林军操练演习时，沿途超越本分地下令禁止路人通行，还派皇上的膳食官先行为其准备饮食。”又说：“从前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了二十年而不投降，回国后仅仅做了典属国，但大将军的长史杨敞却无功而升为搜粟都尉。霍光还擅自选调增加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我怀疑他图谋不轨。我刘旦愿意把信符玺印交还给朝廷，回京进宫护卫皇帝，督察奸臣反叛的行迹。”他们等霍光出宫休假时将这份奏书呈报给昭帝。上官桀打算乘机把这事交给下面主管部门处理，桑弘羊则与其他大臣一起逼迫霍光辞职。奏章呈上后，昭帝却不肯批复下发。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¹⁾。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²⁾。”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³⁾，都郎属耳⁽⁴⁾。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⁵⁾，上不听。

【注释】

(1)画室：指殿前西阁之室，西阁画古帝王像，所以称画室。

(2)亡（wú）：无，没有。

(3)之：往。广明：亭驿名。在长安城东，东都门外。

(4)属（zhǔ）：近，近日。

(5)遂：竟，指追究到底。

【译文】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就停留在西阁画室里不上殿。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殿。”昭帝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进殿，脱去帽子叩头谢罪，昭帝说：“将军把帽子戴上。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过。”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昭帝说：“你去广明亭总领郎官羽林军操练演习，是近日的事。你选调校尉以来也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可能知道这事？况且你要作乱，并不需要校尉。”这时昭帝才十四岁，尚书和左右朝臣都很惊讶，而那个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了，昭帝下令紧急追捕逃犯。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昭帝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追究，昭帝不听他们的话。

后桀党与有谮光者⁽¹⁾，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²⁾。”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³⁾，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⁴⁾，遂委任光⁽⁵⁾，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注释】

(1)党与：同党的人。谮（zèn）：谗毁，诬陷。

(2)毁：诽谤。坐：治罪。

(3)格：击。

(4)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表示成年。昭帝行冠礼在元凤四年（前77），十八岁。

(5)遂：竟，始终。

【译文】

此后上官桀的同党凡是有谗言诬陷霍光的，昭帝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辅佐我的人，今后谁要是再敢诽谤大将军就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们又谋划让盖主设酒席宴请霍光，埋伏下兵士击杀他，然后废掉昭帝，迎接燕王刘旦回京做皇帝。这个阴谋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他们的宗族全部杀了。燕王刘旦、盖主也都自杀了。从此霍光威震天下。昭帝行冠礼成年以后，仍把政事委托给霍光，直到昭帝去世共十三年，百姓富裕，四方各国归附汉朝。

元平元年⁽¹⁾，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²⁾。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³⁾，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⁴⁾，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⁵⁾，擢郎为九江太守⁽⁶⁾，即日承皇太后诏⁽⁷⁾，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⁸⁾。

【注释】

(1)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

(2)咸持：都主张。

(3)周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太伯：周太王的长子。王季：周太王的少子，文王的父亲。

(4)伯邑考：周文王的长子。武王：周文王的次子。

(5)视：通“示”。敞：指杨敞，此时为丞相。

(6)擢（zhuó）：提拔。九江：郡名。包括今江西全省及江苏、安徽的长江北岸一带，郡治在今安徽寿春。

(7)皇太后：指昭帝的上官皇后，霍光的外孙女。

(8)大鸿胪：官名。掌管朝贺庆吊的赞礼司仪。少府：官名。掌管山海池泽的税收。宗正：官名。掌管皇族亲属的事务。

【译文】

元平元年，昭帝去世，没有儿子继位。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有广陵王胥还在世，大臣们在商议立谁当皇帝的时候，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原先是因为品行不端正，武帝不立他为嗣。因此霍光内心忧虑不安。这时有一位郎官上书说：“古时候，周太王废掉长子太伯而立少子王季，周文王则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要是最适宜做皇帝的人，虽说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可以继承皇位。”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拔这位上书的郎官为九江郡太守。当天霍光奉了皇太后的命令，派遣代理大鸿胪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和中郎将利汉等人，迎接昌邑王刘贺进京。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¹⁾。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²⁾，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³⁾。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⁴⁾，废太甲以安宗庙⁽⁵⁾，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⁶⁾，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⁷⁾。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⁸⁾，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⁹⁾。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¹⁰⁾，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¹¹⁾。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¹²⁾。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¹³⁾。天下匈匈不安⁽¹⁴⁾，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注释】

(1)昌邑哀王：指昭帝的哥哥刘髆（bó），武帝第五子。

(2)懑（mèn）：烦闷。

(3)故吏：旧日的僚属。田延年：字子宾，曾供职于霍光幕府，很受霍光器重。

(4)伊尹：商汤的贤相。

(5)太甲：商汤的长孙，继位后纵欲无道，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过了三年，太甲改过自新，伊尹把他接回，让他执政。

(6)引：推荐。给事中：加官名。供职于宫中，掌顾问应对。

(7)大夫：官名。参与议政，属光禄勋。博士：官名。掌通晓古今事物，国有疑事，备顾问，太常的属官。

(8)鄂（è）：通“愕”，惊讶。

(9)唯唯：应答声，表示顺应别人的意见。

(10)谥常为孝：汉代自惠帝起，每个皇帝的谥号前都加一个“孝”，如武帝称“孝武皇帝”。

(11)血食：指得到享祭，享祭鬼神要杀牲，所以称“血食”。

(12)不得旋踵（zhǒng）：意为不得踌躇犹豫。旋踵，转动脚跟向后退。

(13)九卿：这里指田延年，因田延年任大司农，为九卿之一。

(14)匈匈：同“汹汹”，纷扰不安的样子。

【译文】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了长安之后，继承了皇位，但行为放纵无道。霍光心里忧愁烦闷，这日独自与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商量。田延年说：“将军您是国家的柱石，既然察觉此人做皇帝不合适，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明的人立为皇帝呢？”霍光说：“现在我打算这样做，在古代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为殷朝宰相时，为了国家的安定废掉了太甲，后代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做了给事中，又私下里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进行筹划安排，然后就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在未央宫共同商议大事。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庸无道，恐怕会危害国家，大家看该怎么办？”众大臣都很吃惊，害怕得变了脸色，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答应着罢了。田延年站了起来，离席前行一步，手按着剑说：“当年先帝把幼主托付给将军，把国家重任交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明能使刘氏江山安定。如今天下臣民人心不稳，动荡不安，国家将有倾覆的危险，况且汉朝世代相传，帝王谥号都用一个‘孝’字为先，就是为了能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永享祭祀。如果汉朝灭亡了，将军即使是死了，九泉之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呢？今天商议的事情，要迅速决断不可迟疑。大臣们有迟疑不表态的，请允许我用剑斩了他。”霍光谢罪说：“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如今国内纷扰不安，我理当受到责难。”于是，参加商议的人都叩头，说：“天下百姓的生死安危全取决于将军了，我们听将军的命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¹⁾，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²⁾，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³⁾。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⁴⁾，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⁵⁾，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⁶⁾。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⁷⁾。光敕左右⁽⁸⁾：“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⁹⁾，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¹⁰⁾，盛服坐武帐中⁽¹¹⁾，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¹²⁾，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

【注释】

(1)见白太后：谒见太后并向太后禀白。

(2)幸：太后所去之处也叫做幸。承明殿：殿名。在未央宫内。

(3)禁门：宫门。内：放进来，后来写作“纳”。

(4)温室：殿名。冬日取暖之处，这里指未央宫之温室殿。

(5)中黄门宦者：住在宫禁里在后宫当差的宦官。

(6)廷尉：官名。掌司法。诏狱：监狱的一种，专门处治皇帝特旨交审的案犯。

(7)中臣侍：应作“中常侍”，侍从皇帝的加官。

(8)敕（chì）：告诫。

(9)卒（cù）：后多作“猝”，突然。物故：死亡。自裁：自杀。

(10)珠襦（rú）：用珍珠串缀成的短上衣。

(11)武帐：设置有兵器和卫士的帷帐。

(12)期门：官名。掌执兵器随从皇帝。陛戟（jǐ）：在殿阶下拿着戟来护卫。

【译文】

霍光随即与众大臣一同上朝禀告太后，向太后详细地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能胜任皇位的情况。于是皇太后乘车驾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传令各宫门不准放昌邑王的大臣进宫。昌邑王进宫朝见太后回来，打算乘车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在宫门两边把持着门扇，昌邑王刚进宫门就立刻把宫门关上了，使昌邑王的众大臣无法进宫。昌邑王说：“为什么关宫门？”霍光跪下说：“有皇太后的命令，不准昌邑来的群臣进宫。”昌邑王说：“慢一点嘛，为什么弄得这样惊人！”霍光派人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赶了出去，赶到了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了昌邑王属下二百多人，都送交廷尉关进了诏狱。霍光派原先侍奉汉昭帝的侍中、中常侍看守昌邑王。霍光告诫他们说：“要小心看守，如果他突然死亡或自杀了，那样就使我对不起天下人，就要背上杀君的恶名了。”昌邑王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掉，问看守他的人：“我带来的那些大臣、侍从犯了什么罪，大将军竟把他们都逮捕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太后召见昌邑王的命令。昌邑王听说太后召见，内心开始有些惶恐，这才说：“我犯了什么罪太后召见我！”太后穿着珍珠缀饰的短袄，身穿华贵的礼服端坐在武帐中，守卫在左右的数百名侍从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执戟，排列在殿阶之下守卫。众大臣按品级依次进入大殿，太后让昌邑王伏在面前听候诏令。霍光与众大臣联名参奏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¹⁾。”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²⁾，解脱其玺组⁽³⁾，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⁴⁾。”起就乘舆副车⁽⁵⁾。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⁶⁾，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⁷⁾，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⁸⁾。”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⁹⁾。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注释】

(1)“闻天子”两句：出自《孝经·谏诤章》，原文为：“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争（zhèng）：通“诤”，谏诤，直言规劝。

(2)即：走近。

(3)玺组：即玺绶。皇帝印玺上配有四彩组绶，称为玺绶。

(4)戆（zhuàng）：刚直而愚。

(5)乘舆副车：皇帝的副车。因昌邑王已被废，只能乘副车。

(6)邸：诸侯王到京师朝见皇帝时所住的房舍。

(7)屏（bǐng）：弃，放逐。

(8)房陵县：今湖北房县。

(9)汤沐邑：古代帝王赐给诸侯来朝时斋戒自洁的地方。战国以后国君赐给大臣的封邑也叫汤沐邑。

【译文】

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让昌邑王起来跪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个谏诤的大臣，即使是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下令废掉了你，哪还是什么天子！”于是走上前抓住昌邑王的手，解下玺印，呈献给太后，然后扶着昌邑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着送行。昌邑王面朝西而拜，说：“我愚昧不能胜任朝廷大事。”起身坐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将之送到昌邑邸，谢罪说：“王的行为自绝于上天，臣等怯懦无能，不能用死报答您。我宁可对不起您，不敢对不起国家社稷。希望您多多珍重，今后我再也不能侍奉在您左右了。”说完，霍光流着眼泪离去。众大臣上奏说：“古时候把被废之人流放到远方边地，使他不干扰国家的政事，请求把昌邑王流放到汉中房陵县。”太后命令刘贺依旧回到昌邑旧封地，又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王旧臣因未尽到辅佐君王的职责，使昌邑王陷于邪恶，霍光把这二百多旧臣全杀了。这些人从监狱出来押赴刑场时，在街上哭喊着说：“应当杀霍光时不当机立断，反而遭到他的残杀。”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¹⁾，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²⁾’。大宗亡嗣⁽³⁾，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⁴⁾，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⁵⁾，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⁶⁾，洗沐赐御衣，太仆以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⁷⁾，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⁸⁾。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⁹⁾。”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¹⁰⁾。

【注释】

(1)皇曾孙：名病已（即宣帝，后改名询），是武帝的曾孙，故称皇曾孙。

(2)《礼》：指《礼记·大传》。

(3)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4)掖庭：官署名。

(5)师受：从师传授。

(6)尚冠里：里名。在长安城南。

(7)（líng）猎车：射猎时使用的一种轻便小车。斋：斋戒。古时参加大典前的一种仪式。整洁身心，表示虔诚。

(8)阳武侯：古代不立庶民为皇帝，因此先封皇曾孙为阳武侯。阳武，县名。故城在今河南原阳东南二十八里。

(9)河北：县名。在今山西芮城东北。东武阳：县名。在今山东莘县西。

(10)甲第：上等住宅。一区：一所。

【译文】

霍光坐在庭堂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立谁为新的皇帝。广陵王已经在先前选立皇帝时不被用，还有燕剌王刘旦因谋反自杀，他的儿子不在考虑之中。皇帝近亲中就只剩下号称皇曾孙的卫太子之孙了，现生活在民间，老百姓都称赞他。于是霍光又与丞相杨敞等上书给皇太后，说：“《礼记》上说：‘为人的道理总是亲爱自己的父母，所以才尊敬自己的祖先；因为尊敬自己的祖先，所以应该敬重同宗的人。’大宗如果没有继承人，可以选择同族近支子孙中贤能的人做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在世时命令掖庭抚养照顾，至今已经十八岁了，拜师学习了《诗经》《论语》《孝经》，为人俭朴，慈仁爱人，可以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奉承祖先的宗庙，统治万民。臣等敢冒死罪禀告太后。”皇太后下令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尚冠里的皇曾孙家，让他洗了澡，又赐给他御衣，再由太仆用轻便的猎车迎接到宗正府斋戒，然后进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霍光随后向皇曾孙献上皇帝的玺绶，带他拜谒了汉高祖陵庙，这就是汉宣帝。第二年，宣帝下诏令说：“褒奖有德的人，赏赐立大功的人，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多年在宫禁之中值宿警卫，忠心耿耿，正直无私，宣扬表彰皇家恩德，谨守节操，主持正义，使汉朝江山得到安定。把河北、东武阳两县的一万七千户加封给霍光。”连同先前所封共二万户。前后赏赐的黄金多达七千斤，钱六千万，杂色丝绸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住宅一所。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¹⁾，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²⁾。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³⁾，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⁴⁾，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⁵⁾。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⁶⁾，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注释】

(1)兄：指霍去病。中郎将：官名。统率羽林军，属光禄勋。

(2)胡越兵：指外族归附的军队。

(3)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指霍光的女婿范明友为未央宫（西宫，皇帝所居）卫尉、邓广汉为长乐宫（东宫，皇太后所居）卫尉，负责两宫守卫。

(4)奉朝请：朝廷有事时即参加朝会。这不是官职，只是一种优遇。

(5)根据：像树根一样盘踞着。

(6)关白：禀告请示。

【译文】

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及霍光哥哥的孙子霍云都已官至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南北各民族归附的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两宫的卫尉，兄弟辈的女婿、外孙都享有奉朝请的资格，分别做了各部门的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官。霍光的族党亲戚在朝中连成一体，根深蒂固地盘踞着朝廷。霍光从后元年把持朝政直到宣帝继位，才把政权交给宣帝。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所有的政事都要先请示霍光，然后呈奏宣帝。霍光每次朝见宣帝，宣帝虚心庄重，对霍光十分谦恭有礼。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¹⁾，车驾自临问光病⁽²⁾，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注释】

(1)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为宣帝即位后的第六年。地节是宣帝的第二个年号。

(2)车驾：此处代指皇帝。

【译文】

霍光执掌朝政前后共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病重，宣帝亲自登门探视，看到他病得厉害，宣帝难过得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希望从我的封邑中分出三千户，用来封我哥哥的孙子车骑都尉霍山为列侯，以供奉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享祀。”宣帝把这事交丞相、御史办理，当天就封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光薨⁽¹⁾，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²⁾。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³⁾。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⁴⁾，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⁵⁾，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⁶⁾，枞木外臧椁十五具⁽⁷⁾。东园温明⁽⁸⁾，皆如乘舆制度⁽⁹⁾。载光尸柩以辒辌车⁽¹⁰⁾，黄屋左纛⁽¹¹⁾，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¹²⁾，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¹³⁾，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¹⁴⁾。

【注释】

(1)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称薨，秦汉以后也用于高级官员的死亡。

(2)侍御史：官名。御史大夫下的属官，行监察等职，或奉使出外执行特定任务。

(3)治莫府冢上：此指在坟边设置临时办事处。

(4)绣被：锦绣被子。领：量词。

(5)玉衣：衣以金丝连缀玉片而成，用以包裹尸体，又称玉匣。

(6)梓宫：用梓木做成的棺材。便（pián）房：用楩木做成的椁（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便，通“楩”。黄肠题凑：用木累在棺上，好像四面有檐的屋子，木的头都向内，所以叫题凑，因用黄心柏木，所以叫黄肠题凑。题凑是古代天子的棺椁制度，亦用于赏赐大臣。

(7)枞（cōng）：松杉科常绿乔木。外臧椁：厨厩之属。臧，“藏”的古字。

(8)东园：官署名。掌置办丧葬器物。温明：“温明”下脱“秘器”二字（依王念孙说）。这种温明秘器，形如方漆桶，一面开着，把镜子放在里面，悬在尸上，大殓时封入棺内。因藏棺内，故称秘器。

(9)乘舆制度：指皇帝的丧葬制度。

(10)辒辌（wēnliáng）车：一种供人卧息的车，旁有窗，可供开闭以调节温凉，故称辒辌车，后用作葬车。

(11)黄屋：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舆上的饰物，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或左上。

(12)材官：高级武官手下的武士。轻车：汉代兵种之一。北军：汉代禁卫军之一，共五营。五校：即五营。北军五校的军士只有在皇帝出殡时才充任仪仗队，现在为霍光送殡，也是用皇帝丧葬的制度。

(13)三河：汉时指河内、河东、河南三郡。穿：穿圹，即挖掘墓穴。复土：下棺后把土填上。

(14)长丞：守护陵园的官吏。

【译文】

霍光去世，宣帝和皇太后亲临吊丧。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持节符护理丧事。中二千石的官在墓地设置临时办事机构。宣帝赏赐了金钱、丝绸、絮绵，还有一百领绣被，衣服五十箱，还赐有金缕玉衣，梓木棺材、楩木外椁、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秘器等随葬物品，都与皇帝葬礼一样。出葬时用辒辌车装载霍光的灵柩，车上有黄缯做的车盖，左边车衡插上了装饰有羽毛的大旗，调遣材官、轻车、北军五个营的军士列队直到茂陵，为霍光送葬。赐霍光谥号为宣成侯。皇帝征调河东、河内、河南三郡的士卒为霍光掘土修墓，建造祠堂。并在祠堂周围设置了三百户人家守护陵墓，长丞按照旧例守护陵墓。

赵广汉传

西汉宣帝时开始大力整顿吏治，一批政绩显著的清官应运而生，赵广汉是其中影响较大的代表人物之一。赵广汉年轻时曾做过州郡小吏，为人聪敏廉洁，察举孝廉时被举荐为县令，后因政绩显著被选调为京官。担任京兆尹一职时不畏豪强，瓦解朋党，破案如神，治理京城一片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赵广汉聪明机智，办事雷厉风行，锋芒毕露，也因此招致祸害，后得罪皇亲贵戚而坐判腰斩，京城出现数万百姓自发为他送行的感人场面。本传通过传述一个敢作敢为、为政有绩的京官不得善终的故事，从一个侧面体现了京城政治的复杂，折射出西汉吏治的概况。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¹⁾，故属河间⁽²⁾。少为郡吏、州从事⁽³⁾，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⁴⁾，平准令⁽⁵⁾。察廉为阳翟令⁽⁶⁾。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⁷⁾，守京兆尹。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⁸⁾，护作平陵方上⁽⁹⁾。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告⁽¹⁰⁾。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¹¹⁾。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¹²⁾，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¹³⁾，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¹⁴⁾，莫敢近者。京师称之。

【注释】

(1)涿郡：郡名。治所在涿县，今河北涿州。蠡吾：汉县名。今河北博野西南。

(2)河间：封国名。汉文帝时分封。治今河北献县东南。

(3)郡吏：郡守的属官。从事：官名。汉刺史的佐吏。

(4)茂材：即秀才，原指才德优异的人。汉以来为举荐人才的科目之一。

(5)平准令：官职名。掌物价。

(6)察廉：汉代选用官吏的一种方法。由郡国举荐廉洁之士，经过考察，任以官职。阳翟：县名。今河南禺州。

(7)京辅：京城及其附近地区。都尉：官名。辅佐京兆尹主管军事。

(8)京兆掾（yuàn）：京兆尹的属官。

(9)平陵：汉昭帝刘弗陵的陵墓。方上：陵墓的方顶。

(10)风：通“讽”，用含蓄的话劝告、暗示。

(11)收案致法：拘捕归案，以法治罪。

(12)中贵人：皇帝所宠幸的近臣、宦官。

(13)主名起居：主谋者和他们的动态。

(14)弃市：古代的一种刑罚，就是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犯人暴尸街头。

【译文】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县人，蠡吾县原先归河间国管理。赵广汉年轻时做过郡守属官、刺史佐吏，因廉洁奉公、通达聪慧、礼贤下士而闻名。后来通过举荐茂材，担任平准令。察举孝廉，经过考察，又做了阳翟县县令。因政绩优异，提升为京辅都尉，代行京兆尹职。恰逢汉昭帝驾崩，而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尹属官，负责助理监造昭帝陵墓的方顶。杜建向来勇武胆大、结交甚广，指使门客趁此非法谋取暴利，赵广汉听说后，先婉言规劝。杜建不知悔改，于是将其拘捕归案，以法治罪。许多皇帝身边的士宦和有名望的士绅都来为杜建求情，赵广汉始终也没有听从。杜建的家族和门客谋划着想要劫狱，赵广汉对他们计划的主谋者及其动态了如指掌，派手下告诫说：“如果按计行事，就会招致满门抄斩。”赵广汉下令让几名小吏将杜建斩首示众，没有敢近前闹事的人。京城对这件事情都交口称赞。

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¹⁾。

【注释】

(1)关内侯：爵位名。秦汉爵位二十等，关内侯为十九级，位于列侯之次。

【译文】

这时，昌邑王刘贺受召即帝位，行为荒唐淫乱无度，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赵广汉因参与商议这个决策，被赐爵关内侯。

迁颍川太守⁽¹⁾。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²⁾。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注释】

(1)颍川：郡名。今河南禹州。

(2)禽：“擒”的古字，擒拿制服。

【译文】

后来，赵广汉调任颍川太守一职。颍川郡的世家大族原、褚两家横行放肆，其门客多犯法为盗贼，前任郡守不能擒拿压制。广汉到任几个月后，便杀掉原、褚两家中的首恶分子，震惊全郡。

先是，颍川豪桀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¹⁾。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²⁾，出有案问⁽³⁾，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⁴⁾，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⁵⁾，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壹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

【注释】

(1)朋党：一些人为私利而相互勾结，朋比为奸。

(2)厉：“励”的古字，奖励，鼓励。受记：得知公文内容。

(3)案问：审问，审讯。

(4)缿筩（xiàngtǒng）：古代官府接受告密文书的器具。

(5)告讦（jié）：攻击别人过失或揭发隐私。

【译文】

当初，颍川郡的豪门大族互相通婚结成姻亲，吏民勾结营私、朋比为奸。赵广汉对此很是忧虑，便利用大姓朋党中一部分可以利用的人，奖励他们，让其预先得知公文内容，去告发别人；到审讯时，判定其罪行，依法进行惩处，广汉又故意泄露告密者的名字，使他们互相埋怨责备。又让手下官吏设置告密箱，收到告密信后，便削去为首告密者的姓名，却假托是某豪门大族子弟所告发。之后豪门大族互相结为仇家，朋党瓦解，风俗大为改观。官吏和庶民互相告发指责，广汉以此为耳目，因此盗贼不敢再作案，即使作案也会被捕。诸多整治调理后，广汉威名远扬，连投降汉朝的匈奴都说在匈奴部落中也久仰赵广汉的大名。

本始二年⁽¹⁾，汉发五将军击匈奴⁽²⁾，征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³⁾。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⁴⁾。

【注释】

(1)本始年：公元前72年。

(2)五将军：指汉宣帝时派五位将军出师匈奴之事，分别为：祁连将军田广明、蒲类将军赵充国、虎牙将军田顺、度辽将军范明友和前将军韩增。

(3)蒲类将军：汉代武官名。因蒲类泽而得名。

(4)满岁：一年，整年。

【译文】

本始二年，汉宣帝派田广明、赵充国、田顺、范明友、韩增五位将军出师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随从，直属蒲类将军赵充国麾下。随军返回后，再次起用为代理京兆尹，试任满一年后正式任职。

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¹⁾，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²⁾，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³⁾，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⁴⁾。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⁵⁾，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⁶⁾，即时伏辜。

【注释】

(1)尉荐：即“慰藉”，安慰，慰劳。

(2)掾（yuàn）卿：长官对属官的称谓。

(3)写：倾吐，吐露。

(4)僵仆：僵硬而倒毙。指死亡。

(5)负者：背弃，不尽力的人。

(6)立具：立即定案。

【译文】

广汉身为郡守，待人处事却能和颜悦色，他安慰对待属下佐吏，凡事周全细致。政绩上有些起色，常归功于下属，说：“是某某属吏的功劳，不是我这个太守力所能及的。”言行都是诚心诚意、发自内心的。属吏们在他面前都能倾吐心中所想，没有什么要隐藏的，都愿意为他效劳，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广汉天资聪颖，对属下能知人善任，并察其是否竭尽全力。若是有人不尽力的话，总是先给以告知，婉言劝说仍不改过，便收监拘捕，没有一个可以逃脱的，按所犯罪行立案判处，即刻服罪。

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¹⁾，以得事情。钩距者，设预知马贾⁽²⁾，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³⁾，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⁴⁾，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⁵⁾，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⁶⁾，二人劫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⁷⁾，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⁸⁾。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⁹⁾，给敛葬具⁽¹⁰⁾，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

【注释】

(1)钩距：辗转推问，得出实情。

(2)贾：“价”的古字，价钱。

(3)参（sān）伍其贾：反复比较其价钱。参，同“三”。

(4)铢两之奸：数目很少的贪污受贿。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5)穷里：隐蔽的里巷。

(6)郎：皇帝侍从官的通称，掌护卫陪从、差遣顾问等侍从之职。

(7)丞：古代辅佐主要官员的官吏，如府丞、县丞等。

(8)宿卫：在宫禁中值宿，担任警卫。

(9)豫：事先准备。调：治办，办理。

(10)敛：殓，收殓。

【译文】

赵广汉为人强干有勇力，天性擅长处理政事。接见属吏和百姓有时竟彻夜不眠、通宵达旦。特别善于用“钩距法”查明事实真相。所谓钩距，就是假设你想得知马的价格，就先打听狗的价格，然后问羊价，再问牛价，最后问马的价格，把各个种类进行比较验证，相互参照其价格，那么就会知道马价的贵贱而不会失真了。这个方法只有广汉精通并行之有效，其他模仿的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广汉对郡中盗贼和乡里小混混聚集盘踞之所都明了于心，甚至是属吏中极轻微的贪污之事都了如指掌。长安曾经有几个年轻人聚集在一个偏僻里巷的一所空屋里谋划着一起去劫人钱财，刚坐在一起还没商量完，广汉就派人把他们拘捕归案，全都俯首认罪。富人苏回在宫中做郎官，被两个人劫持了。过了一会，广汉带领捕吏来到苏回家，站在院子里，让长安丞龚奢敲门传话说：“京兆尹赵某奉告两位，不要杀害人质，这是宫中值班的护卫。请释放人质，束手就擒，还可以得到宽大处理，如果有幸遇到皇帝赦令，或许可以免脱罪行。”两个劫匪非常震惊，又一向听闻广汉威名，当即开门自首，到厅堂阶下叩头请罪，广汉也跪拜答谢说：“幸亏你们没有杀苏回，我一定会厚待你们。”收监至狱中，下令狱吏给以厚待，置办酒肉。到冬天要斩首时，广汉预先给他们准备好棺材殓具，并把实情告诉他们，二人都说：“我们死而无憾！”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¹⁾，湖都亭长西至界上⁽²⁾，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擿伏如神⁽³⁾，皆此类也。

【注释】

(1)记召：下公文召见人。湖：古县名。京兆尹属地，治所在今河南灵宝县西。亭长：乡官名。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亭长掌治安警卫、旅客停留等民事。设于城内或城厢的称“都亭”。

(2)界上：也是京兆尹属地。

(3)擿（tī）伏：揭发隐蔽的坏事。擿，揭露，揭发。

【译文】

赵广汉曾下公文召湖县都亭长来长安，湖县都亭长向西行来到界上时，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京兆府后，代我向赵京兆尹多多问候。”都亭长到了之后，广汉接见他谈话，询问政事已毕，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传话问候我，你为什么没有替他致意呢？”都亭长急忙叩头谢罪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情。”广汉随之说：“回去的时候替我多谢界上亭长，希望他勤勉政事、思虑自己的责任，为地方献出一己之力，我是不会忘记他的美意的。”他揭露隐藏情弊的能力都像这样明察如神。

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¹⁾，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²⁾，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³⁾。长老传以为自汉兴以来治京兆者莫能及⁽⁴⁾。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⁵⁾。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⁶⁾！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注释】

(1)游徼（jiào）：乡官名。负责巡察盗贼，兼管狱事。

(2)差：比较地。

(3)不容口：不绝于口。

(4)长老：年纪大的人。

(5)从迹：踪迹。从，同“踪”。

(6)二辅：指前面的左冯翊、右扶风。汉代关中分为三区，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合称“三辅”，官署都同在长安城中。广汉治下的京兆政清，左冯翊、右扶风常有犯法者，故有此说。

【译文】

广汉上书请求朝廷把长安游徼和狱吏的俸禄增加到一百石，从此这些官吏都比较谨言慎行，不敢再违反法令随便拘捕人了。广汉治下的京兆政治清明，官吏百姓交口称赞，不绝于口。据一些年长者说，自有汉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赵广汉的。左冯翊、右扶风的官署都设在长安，这两个地区的违法乱纪者常常流窜到京兆作案。广汉感叹说：“扰乱我治安的人，往往是二辅呀！假如让我一并治理，诚然是容易得多了。”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¹⁾，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²⁾，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³⁾，椎破卢罂⁽⁴⁾，斧斩其门关而去⁽⁵⁾。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⁶⁾，专厉强壮蜂气⁽⁷⁾，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⁸⁾。广汉终以此败。

【注释】

(1)微指：尚未明显的意图。指宣帝因许皇后突然死去而疑忌霍家。

(2)博陆侯：汉代列侯名。霍光死后由其子霍禹袭得。

(3)廋（sōu）：通“搜”。屠酤（gū）：宰杀牲畜，买卖酒水。

(4)卢：通“垆”，盛酒器的土墩子。罂：一种腹大口小的酒器。

(5)门关：门闩。

(6)世吏：世代为吏之人。

(7)蜂气：“蜂”通“锋”，锋芒意气。

(8)莫为持难：没有人坚持己见，与赵广汉为难。

【译文】

当初，大将军霍光执政，赵广汉在霍光手下办事。霍光死后，广汉内心晓得宣帝疑忌霍家的心思，就亲自率领长安的属吏，来到霍光儿子如今的博陆侯霍禹府第前，径直冲入其家门，以搜查非法屠宰、酿酒事为借口，砸坏酒器土墩，用刀斧砍断其门闩而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后，向宣帝哭诉这件事情。宣帝于心不忍，就召见责问广汉。广汉从此触犯了一些皇亲贵戚、朝中大臣。广汉府第内，喜欢任用那些世代为吏的后世子孙及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一味鼓励他们身强气盛、锋芒意气，他遇事雷厉风行，毫无顾忌，大多当机立断地谋划，没有人敢与他为难。广汉最终以此招致祸患。

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吏逐去⁽¹⁾。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²⁾。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³⁾。禹坐要斩⁽⁴⁾，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⁵⁾，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它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⁶⁾。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⁷⁾。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⁸⁾，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⁹⁾，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己事⁽¹⁰⁾。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¹¹⁾，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¹²⁾：“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¹³⁾，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¹⁴⁾，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¹⁵⁾，出至外弟乃死⁽¹⁶⁾，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¹⁷⁾：“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¹⁸⁾，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¹⁹⁾，鞠狱故不以实⁽²⁰⁾，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²¹⁾。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²²⁾，或言“臣生无益县官⁽²³⁾，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

【注释】

(1)丞相：此指魏相，宣帝时重臣，为匡扶汉室做了重大贡献。

(2)乏军兴：古代违反军律的一种罪名，指耽误军事行动及军用物资的征调。

(3)覆治：再次审理。

(4)坐：因犯……而治罪。

(5)辞服：服罪，认罪。

(6)案验：验证实情，以定罪名。

(7)司：通“伺”，侦察。

(8)傅（fù）婢：侍婢。

(9)斋酎（zhòu）：古代祭祀用的醇酒。

(10)穷正：彻底查清，究治。

(11)太史：官名。属太常，掌天文历法。星气：占星望气之术，以预先占卜吉凶。

(12)制：皇帝的命令。

(13)受辞：受审，听取供词。

(14)廷尉：官名。掌刑狱，汉代司法的最高官吏。

(15)谴笞（chī）：斥责而鞭挞之。

(16)外弟：外宅。“弟”，今通作“第”。

(17)司直：官名。指丞相司直，帮助丞相检举不法。萧望之：字长倩，萧何六世孙。汉宣帝、元帝时重臣。

(18)逆节伤化：违背礼节，损害教化。

(19)贼杀：杀害，滥杀。

(20)鞠狱：审理案件。“鞠”，通“鞫”，审问，究问。

(21)斥除：驱除，驱逐。

(22)守阙：守候于宫门。

(23)县官：这里代指朝廷。

【译文】

当初，广汉的门客在长安城非法卖酒，被丞相手下的属吏赶走了。这个门客怀疑是一个叫苏贤的人告发的，把这话告诉了广汉。广汉指使长安丞审问苏贤，让尉史禹故意揭发苏贤做骑兵驻扎在霸上，不到驻军之地到任，违犯了军律。苏贤的父亲上书辩解罪过，控告广汉诬告，此案便交给朝廷官吏再次审理。结果，尉史禹被判腰斩，并请求逮捕赵广汉。逮捕诏令下来后便立即审讯广汉，广汉认罪不讳，恰好遇上大赦，最后被贬职一级。广汉怀疑是苏贤的同乡荣畜教唆贤父上书诉讼的，后来借别的罪名将荣畜判处死刑。后来有人上书揭发这件事，此案交由丞相御史审理，追查得很急。广汉便指使他的心腹之人——一个长安人去充当丞相府的看门人，让他暗中侦察丞相家中见不得人的事情。地节三年七月中旬，丞相家中的一个侍婢犯了过错，自缢而死。广汉知道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因嫉妒而把她杀死在府邸。当时，丞相正忙于斋戒洁身、奉持醇酒参加天子宗庙祭祀之事，广汉得知后，派中郎赵奉寿婉言暗示丞相，打算以婢女之死为要挟，迫使丞相不要再追查自己的案子。丞相没有听从，反而追查得愈紧了。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去询问善于占星望气以卜知吉凶的太史，太史说今年会有大臣受戮而死，广汉便上书控告丞相的罪状。宣帝下诏说：“交由京兆尹处理。”广汉心知事情紧迫，于是就自己率领官兵径直闯入丞相府第，传召丞相夫人跪在院子里受审讯，又拘押十多个奴婢而去，审问丞相夫人杀死奴婢之事。丞相魏相便上书给宣帝陈述说：“臣妻确实没有杀死奴婢之事。广汉多次犯法违纪，不仅不认罪，反而以欺诈手段胁迫威胁微臣，幸赖臣下宽容他没有上奏。希望陛下派遣公正贤明的使臣审理广汉诬告臣妻之事。”宣帝把这个案子交给廷尉审理，确实如丞相所说的那样，是丞相自己因婢女有过错而责备鞭打她，她被赶出丞相府后在外宅自缢而死，不像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上书检举赵广汉的罪行说：“广汉摧折、侮辱丞相，妄图胁持、威胁奉公执法之臣，违背礼节，损害教化，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宣帝对广汉很气愤，下令交给廷尉下狱治罪，又犯有滥杀无辜、审案不实、擅自驱逐骑兵违犯军律等几项罪名。宣帝准奏。长安的官吏和百姓闻讯后有数万人跪在宫门口号啕大哭，有的说：“我活着对朝廷也没什么用处，希望能替赵京兆去死，好让他能够继续治理百姓。”广汉终究被处以腰斩。

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¹⁾。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注释】

(1)得职：各得其安身立命之所。

【译文】

广汉虽因犯法被杀，但担任京兆尹时清正廉明，制服豪强大族，使百姓安居乐业。百姓追念他，直到今天仍在歌颂赞扬他。

张禹传

张禹是西汉后期著名的经学家，因精通《论语》为天子师。成帝一心向经学，故张禹备受尊崇，官至丞相，与当时的外戚王氏并驾齐驱，位尊显贵；在经学上成就显著，影响甚大，时语有“欲为《论》，念张文”之说。但自始至终张禹都不敢与当时权贵为敌，成帝末年，为求明哲保身而曲赞交好王氏，实为儒官之弊。

除《张禹传》外，班固也传述了匡衡、孔光、马宫等儒官的事迹，反映了自西汉孝武兴儒学以来，诸儒生因通经文而居权位的现象，尤其是西汉末年，社会上更是流传着“遗子黄金满，不如教子一经”的谚语，许多儒生虽无治国之术，但因为名儒而显贵，班固对这一历史事实进行了如实记载，并对儒生为持禄保位而阿谀权贵的做法提出了批评。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¹⁾，至禹父徙家莲勺⁽²⁾。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³⁾，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⁴⁾，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⁵⁾，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⁶⁾。甘露中⁽⁷⁾，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之问⁽⁸⁾。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⁹⁾，可试事。奏寝⁽¹⁰⁾，罢归故官。久之，试为博士⁽¹¹⁾。初元中⁽¹²⁾，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¹³⁾，荐言禹善《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¹⁴⁾。数岁，出为东平内史⁽¹⁵⁾。

【注释】

(1)轵（zhǐ）：县名。今河南济源东南。

(2)莲勺（liǎnzhuó）：县名。今陕西渭南东北。

(3)蓍（shī）：蓍草，古代用其茎占卜。布卦：占卜排列的卦象。

(4)施雠（chóu）：西汉经学家，字长卿，沛人。

(5)王阳：即王吉，字子阳，兼通五经。庸生：名谭，胶东大儒。一生不仕，潜心研究古文《尚书》和《论语》。

(6)文学：汉代选官科目之一，为儒生进入仕途提供的机会。

(7)甘露：汉宣帝年号，公元前53年—公元前50年。

(8)太子太傅：官名。太子的师傅，负责辅导太子。

(9)师法：老师传授的学问法则。

(10)奏寝：指所奏不批复。

(11)博士：学官名。始见于战国时代，负责保管文献档案，掌通古今。西汉武帝时设五经博士，专门传授儒家经学。

(12)初元：汉元帝年号，公元前48年—公元前44年。

(13)郑宽中：字少君，以博士授太子（即后来的汉成帝）。

(14)光禄大夫：职官名。皇帝近臣，掌议论。

(15)东平：诸侯封国名。治今山东东平东。内史：官名。西汉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

【译文】

张禹，字子文，河内郡轵县人，到他父亲时，举家迁居到莲勺县。张禹还是小孩时，经常跟着家人到市集上去，喜欢到看相的人面前观看占卜。时间长了，很是懂得那些分开蓍草排列卦象的含义，往往从旁说出他的见解。占卜的人很喜欢他，又觉得他相貌不凡，对张禹的父亲说：“这个小孩多才多智，可以让他学习经学。”张禹成年后，便到长安去求学，跟从沛郡人施雠学习《易经》，又向琅邪郡人王阳、胶东大儒庸生学习《论语》，全部都学有所成后，张禹便收徒讲学，后被举荐为郡文学。汉宣帝甘露年间，诸儒生向朝廷举荐张禹，宣帝诏令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张禹的学问。张禹用《易经》和《论语》的经典大义予以对答，萧望之对他非常赏识，上书启奏说张禹精通儒家经学，能遵循老师传授的学问法则，可以委以职事。但奏书未能批下，张禹只有辞去仍复原职。很久以后，才任张禹为博士。汉元帝初元年间，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教授太子学习《尚书》，进言推荐说张禹精于《论语》。于是元帝下诏令张禹教太子学习《论语》，因此提升张禹为光禄大夫。几年后，又受命担任东平国内史。

元帝崩⁽¹⁾，成帝即位⁽²⁾，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³⁾，领尚书事⁽⁴⁾。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⁵⁾，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⁶⁾，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⁷⁾，欲避流言？朕无闻焉⁽⁸⁾。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⁹⁾，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¹⁰⁾。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¹¹⁾，封安昌侯。

【注释】

(1)元帝：西汉第十一位皇帝刘奭，在位十六年。

(2)成帝：元帝之子，名刘骜。

(3)给事中：官名。因给事殿中而得名。西汉为大夫、博士、议郎的加官，掌顾问应对。

(4)领尚书事：指大臣兼管尚书意。领尚书事多为大将军或光禄大夫、给事中之类的高官或皇帝心腹近臣。总揽大权，协助皇帝初审奏章。

(5)王凤：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为卫尉，后嗣父爵位阳平侯，成帝即位后，以外戚身份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挟持皇帝，把揽朝政。大将军：古代领兵的最高统帅，执掌统兵征战，多由贵戚担任，职权甚高。西汉的大将军又是内朝诸臣的领袖。

(6)乞骸骨：古代官吏因年老请求辞官的一种说法，意为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7)雅素：指师傅故旧之恩义。

(8)无闻：指没有听说有毁短之言。

(9)孳孳（zī）：通“孜孜”，勤勉的。

(10)“加赐……使者临问”句：养牛，御厩所养的牛。太官，官名。掌皇帝膳食及燕飨事。侍医，侍奉皇帝的医生，即御医。

(11)河平：汉成帝第二个年号，公元前28年—公元前25年。王商：字子咸，西汉涿郡蠡吾人。汉成帝时官至丞相，后遭王凤谗害。

【译文】

汉元帝驾崩后，汉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入朝，两人都因是皇帝的师傅而赐爵关内侯，郑宽中封食邑八百户，张禹封六百户。并任张禹为诸吏光禄大夫，官秩二千石，加给事中，兼管尚书职事。当时，成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以大将军名义辅佐政事而独揽朝权，成帝年轻，谦虚有礼，一心向经学，恭敬尊重老师。故张禹与王凤一起兼管尚书事，内心很是不安，多次托病上书请求辞官归乡，想要回避与王凤争权的风头。成帝下诏回复说：“我因年幼即位，处理政事担心会有过错，阁下因道德高尚成为我的老师，因此才委以国家大事。您还有什么疑虑而多次想要辞官回乡呢，难道您忘记了我们师徒之间的往日情义？还是想要回避什么流言蜚语呢？但我并没有听到什么诋毁之语。阁下还是坚定信念、集中心思，勤勤恳恳地总管各项政事吧，不要违背我的一番心意。”又另外赏赐黄金百斤、宫廷养牛及上等贵酒，令太官为其供应饮食，御医看视病症，并派使者过府慰问。张禹诚惶诚恐，便重又到职办公。汉成帝河平四年，代替王商充任丞相，封为安昌侯。

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¹⁾，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²⁾，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³⁾，位特进⁽⁴⁾，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⁵⁾，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注释】

(1)鸿嘉：汉成帝第四个年号，公元前20年—公元前17年。

(2)安车驷（sì）马：用四匹马拉的车乘，以显尊贵。安车，古代可坐乘的小车。告老还乡或征召有名望的人，往往赐乘安车。多用一马，礼尊者则用四马。

(3)朔望：农历每月的初一和十五。

(4)特进：官名。西汉末设，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

(5)从事：官职名。为高级官员的属官。

【译文】

张禹担任丞相六年，汉成帝鸿嘉元年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成帝对他挽留再三，才准许辞官。辞官归乡时赐予四马安车，黄金百斤，免官回府第后，仍特许以列侯身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参加朝见，加封特进的官职，朝见之礼如同丞相时一样，给他配置僚属五人，加封食邑四百户。成帝对他多次加以赏赐，前前后后达数千万钱。

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¹⁾，极膏腴上贾⁽²⁾。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弦⁽³⁾。

【注释】

(1)泾、渭：指泾水和渭水两河流名。

(2)贾（jià）：“价”的古字，价值。

(3)丝竹筦（guǎn）弦：琴笛箫瑟等乐器的总称，也指音乐。丝，指弦乐器。竹，指管乐器。筦，管乐器。

【译文】

张禹为人谨慎笃厚，家里以农田为业，内生货财。等到张禹显贵后，置田产多达四百顷，都是泾水、渭水流域灌溉方便的肥沃高价良田。其他资财也与此相当。张禹天生熟知乐音，生活奢侈淫逸，身处大宅府第，后堂丝竹管弦音乐不绝于耳。

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¹⁾，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²⁾。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多智⁽³⁾，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筦弦铿锵极乐⁽⁴⁾，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⁵⁾，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相对⁽⁶⁾。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⁷⁾。

【注释】

(1)彭宣：字子佩，号玉徵，师从张禹，深通《易经》，学识渊博。成帝时举博士，历任太原太守、大司空、右将军、御史大夫等职。大司空：官名。由御史大夫改置，为三公之一。

(2)戴崇：字子平，师从张禹，官至九卿。少府：官名。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泽收入及皇室手工业制造，为皇帝私府。

(3)恺（kǎi）弟：性格和乐平易。弟，通“悌”。

(4)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5)便坐：别室，厢房。在正寝旁可以招待宾客的地方。

(6)一肉：一样肉食，指食不重味。卮（zhī）酒：一杯行酒。卮，古代盛酒的器皿。

(7)各自得也：指两人各自为得宜。

【译文】

张禹的弟子中，成就比较显著的有淮阳的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的戴崇，官至少府，位列九卿。彭宣为人恭敬简朴，讲究法度，而戴崇性格和乐简易，聪明多才，二人品行各异。张禹心里比较喜欢戴崇，对彭宣则敬而远之。戴崇每每去看望张禹，常常要求老师应摆下酒宴，设置乐器，与弟子同乐。张禹常请戴崇到后堂之中进餐，让妇女作陪，优人吹管弄弦作乐助兴，极尽欢乐之情，直到深夜才散去。而每当彭宣来时，张禹就在厢房中接见他，讲谈议论经籍义理，到了晚上赐与饮食，也不过是一种肉食，一卮行酒。彭宣未曾有机会到张禹的后堂中去。等到两人得知老师用不同的方式接待自己时都觉得这是适宜自己品行的。

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处地⁽¹⁾，又近延陵⁽²⁾，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³⁾：“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⁴⁾，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徏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⁵⁾’，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⁶⁾，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⁷⁾，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弘农太守⁽⁸⁾。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⁹⁾，给事中。

【注释】

(1)平陵：汉昭帝刘弗陵之墓，今陕西咸阳西北。肥牛：亭名。

(2)延陵：汉成帝刘骜墓，位于今陕西咸阳渭城区。

(3)根：王根，字稚卿，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庶弟。汉成帝时封为曲阳侯，后任光禄大夫，迁大司马骠骑将军。哀帝时辅政五年，骄奢不法，被劾免官。

(4)寝庙：古代宗庙正殿称庙，后殿称寝，合称寝庙。此处谓后殿藏先人衣冠之处。衣冠：汉昭帝的衣冠。汉制，帝死，其衣冠每月出游一次。

(5)赐爱其羊，我爱其礼：语出《论语·八佾》：“子贡欲去告朔之饩（xì）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王根引用此语意在劝皇帝应以礼为重，不该赐张禹平陵肥牛亭部。

(6)起居：指张禹饮食寝卧之增损。

(7)张掖：郡名。位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中部。萧咸：字仲君，萧望之之子，官至大司农。

(8)弘农：汉郡名。位于今河南灵宝黄河沿岸。

(9)黄门郎：官名。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宫禁之门黄闼，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

【译文】

张禹年纪大了，要为自己建墓地，修祠堂，他看中了平陵肥牛亭这处地，又比较接近延陵，于是上书请赐该地，成帝便把它赐予张禹，诏令平陵郡将肥牛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向成帝进谏说：“肥牛亭正当每月昭帝陵墓衣冠出游所经之地，张禹身为师傅，不顾谦让之礼，乃至于求赐先帝衣冠出游之地，又不惜迁移毁坏旧亭，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孔子曾说‘赐啊！你可惜那只羊，我可惜那种礼’，应当考虑赐给张禹另外一处地方。”王根虽是成帝的舅舅，但成帝对他不如对张禹敬重，其所说虽是恳切，而成帝仍旧未听从，最终还是将肥牛亭赐给了张禹。王根由此事而嫉恨张禹所得恩宠，多次诋毁张禹。而成帝却更加敬重张禹。张禹每次生病，成帝都要关心他的饮食起居情况，甚至亲自屈驾探望。成帝亲身到张禹床前看望，张禹叩首谢恩，因诚心告退，便对成帝说道：“老臣有四儿一女，我疼爱女儿比儿子要多，可她远嫁张掖太守萧咸为妻，我饱受父女相离之苦，希望她能离自己近一点。”成帝便即刻调任萧咸为弘农太守。另外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做官，成帝去看望张禹时，张禹多次顾视他的小儿子，成帝便立即在张禹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为黄门郎，加给事中。

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¹⁾，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²⁾。上惧变异数见⁽³⁾，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⁴⁾，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相杀，或夷狄侵中国⁽⁵⁾。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⁶⁾，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⁷⁾，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⁸⁾，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洁斋露蓍⁽⁹⁾，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忧色。

【注释】

(1)永始、元延：皆汉成帝年号。永始，公元前16年—公元前13年。元延，公元前12年—公元前9年。

(2)讥切：劝谏。王氏：指成帝舅舅王凤家族。

(3)见（xiàn）：“现”的古字。

(4)弟：今作“第”，府第。

(5)夷狄：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是古代对除华夏族以外的少数民族的泛称。

(6)圣人罕言命：《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又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语。圣人，指孔子。

(7)子贡：春秋卫国人，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赐，子贡是他的字。能言善辩，善交际，长于理财经商。

(8)说：后作“悦”。

(9)露蓍（shī）：夜晚将蓍草露于星宿下，明日乃用。言得上天之灵气也。

【译文】

张禹虽然辞官闲居在家，但还是以特进官为成帝的师傅，每当有重大的国家政务，成帝都与他商定议策。永始、元延之际，国家多次发生日食地震现象，官吏和百姓纷纷上书说这是灾异感应，劝谏说是外戚王氏专权所造成的。成帝害怕灾异多次出现会引起什么不测，心里颇以为然，但还没有明确的定论，于是乘车到张禹的府第，屏退左右，询问张禹有关天变之事，并把官吏和百姓上书所说王氏之事对张禹说了一遍。张禹自知年事已高，子孙势单力薄，又和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日后被他怨恨。张禹就对成帝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出现三十多次日食，五次地震，有时是各诸侯国之间相互残杀，有时是夷狄侵扰中原。灾异之变的感应难以预见，因此孔圣人很少谈及天命，也不谈论怪力乱神之事。人性与天道的关系，从子贡之辈起就不再论及了，何况是目光短浅、见识浅薄的儒生所说的话，更是不足以信！陛下应当广修善政来应对灾异，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才是经学大义所在。那些新进小生妄言胡说，贻害他人，陛下不要信用其说，应当用经学大义来判断是非曲直。”成帝向来信任倚重张禹，因此对王氏不再疑虑。后来曲阳侯王根及各诸侯王的子弟听说张禹的言论后，都很高兴，开始亲近张禹。张禹见常常出现异常现象，有时成帝身体又欠佳，于是他便挑选吉日沐浴斋戒，露蓍于星宿下，端正衣冠立筮占卜，如果是吉卦就禀告成帝，如果不吉利，张禹为之触动而深感忧虑。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¹⁾，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²⁾，官至太常⁽³⁾，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⁴⁾。

【注释】

(1)建平：汉哀帝第一个年号，公元前6年—公元前3年。

(2)宏：张禹的长子张宏。

(3)太常：官名。掌朝廷宗庙礼仪，事重位尊，列于诸卿之首。

(4)校尉：军官之名。西汉武帝为了加强对长安城的防护而设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散骑：官名。皇帝侍从，入则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出则骑马散从。

【译文】

汉成帝驾崩，张禹又侍奉汉哀帝，于建平二年间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子，长子张宏继承爵位，官至太常，位列九卿。其余三个儿子都在校尉散骑各部任职。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¹⁾，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²⁾。”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浸微。

【注释】

(1)扶卿：鲁人，西汉名儒，治《论语》。夏侯胜：鲁人，字长公，西汉著名今文尚书学“大夏侯学”的开创者。韦玄成：鲁国邹人，字少翁，宣帝时以明经授为谏大夫，元帝时官至丞相。

(2)念张文：张禹为帝师时，以鲁《论语》为基础，参考齐《论语》，著成《张侯论》，为后世所贵。

【译文】

当初，张禹为帝师时，因为皇帝难以经常向自己学习经典，就作了《论语章句》献给皇帝。当时鲁人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著说《论语》，篇说各异。张禹先师从王阳，后又转投庸生门下，转益多师，取众家之长，最后脱颖而出，位尊显贵。众儒生有句话说：“要想精通《论语》，就要学习张禹的经文大义。”此后学者多学习张氏之文，其余各家学说都逐渐衰落了。

龚遂传

本传选自《汉书·循吏传》，传述宣帝时循吏龚遂的事迹。龚遂通过明经取士，这是西汉儒生进入仕途有利机会，先事昌邑王，以直言进谏、面刺王过而知名，以致举国敬畏，昌邑王被废，龚遂亦因数谏得以免祸。宣帝时临危受命，担任渤海郡太守，做事不拘泥于常规法令，平息叛逆，安定民心，一改齐地奢侈习俗，鼓励农业生产，全郡大治。

《汉书·循吏列传》所写六个循吏，有五个是宣帝时人，所谓循吏是指那些守法循理的清官。序言中指出官吏的清浊全在君主之倡导，宣帝亲政后励精图治，政治清明，倚重郡守，良吏颇多。循吏的治绩多是关心民事，发展生产，这对安定民生是很有实际意义的，但班固也指出“是后俗吏多为虚名”，批判了后世俗吏徒有虚名，务虚不务实的弊政，而龚遂做事不拘礼法，务实为本，可谓是宣帝时良吏的代表人物之一。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¹⁾。以明经为官至昌邑郎中令⁽²⁾，事王贺。贺动作多不正，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³⁾，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⁴⁾。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⁵⁾”。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⁶⁾，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⁷⁾。”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为无道亡乎⁽⁸⁾？”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儗桀纣也⁽⁹⁾，得以为尧舜也。王说其谄谀⁽¹⁰⁾，尝与寝处⁽¹¹⁾，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¹²⁾，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遂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¹³⁾。会昭帝崩，亡子⁽¹⁴⁾，昌邑王贺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迁长乐卫尉⁽¹⁵⁾。遂见安乐，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¹⁶⁾，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¹⁷⁾，车九流⁽¹⁸⁾，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¹⁹⁾，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余人，唯遂与中尉王阳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²⁰⁾。

【注释】

(1)山阳：郡名。今山东金乡西北。南平阳：县名。今山东邹城。

(2)明经：汉代选官科目。始于汉武帝，由郡国或公卿推荐，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后通过射策确定等级而得官。昌邑：即昌邑王国。郎中令：官名。掌守卫宫殿门户，为皇帝左右近臣。

(3)傅相：汉诸侯国有太傅，辅佐诸侯王。景帝时令诸侯王不得治国，改丞相为相，通称傅相。

(4)蹇蹇（jiǎn）：正言直谏的样子。

(5)媿（kuì）：古“愧”字，羞辱。

(6)驺（zōu）奴：驾驶车马的奴仆。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7)赐清闲：恩准单独进言。竭愚：自谦之词，谓尽抒己之愚见。

(8)胶西王：胶西王刘卬，参与吴楚七国叛乱，被诛。

(9)儗（nǐ）：比拟。

(10)说：同“悦”，喜欢。

(11)寝处：坐卧、止息在一处。

(12)郎：战国始设，帝王侍从官侍郎、中郎、郎中等的通称。职责为护卫陪从、备顾问差遣等侍从之职。

(13)《昌邑王传》：在《汉书·武五子传》中的昌邑王部分。

(14)亡：无，没有。

(15)安乐：人名。不知其姓。长乐卫尉：西汉军事职官名。掌领卫士，护卫长乐宫。

(16)哀痛未尽：指为昭帝服丧服未完。

(17)皮轩：汉皇帝所乘用虎皮装饰的车子。

(18)九流：即九旒（liú），天子之旗，上有九条飘带的大旗。

(19)阳：假装。

(20)髡（kūn）：古代一种剃去罪人须发的刑罚。城旦：古刑罚，筑城四年的劳役。

【译文】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县人。通过明经考试做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在昌邑王刘贺手下做事。刘贺言行举止多有不当，龚遂为人忠诚宽厚，刚正坚毅，情操高尚，入宫时对昌邑王直言劝谏，出朝堂外便责求太傅佐相，引经据典，陈诉利弊，甚至泪流满面，正言直谏无不尽言。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以至于昌邑王捂着耳朵起身便走，说：“郎中令能让人感到羞愧。”全国上下人人都敬畏龚遂。昌邑王曾经一味与驺奴宰人吃喝玩乐，恩赏赐予毫无节制，龚遂入宫觐见昌邑王，泪流满面地跪着向前，一旁侍奉昌邑王的侍从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何痛哭？”龚遂说：“臣悲痛国家将衰危啊！希望大王能恩准我单独进言以陈说一己之愚见。”昌邑王屏退左右侍从，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是怎样因暴虐而灭亡的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便说：“臣听说胶西王身边有个谄媚之臣叫侯得，胶西王所作所为都近于暴君桀纣，但侯得却奉承他为尧舜。胶西王喜欢侯得的阿谀谄媚，常常与他一同坐卧止息，只听信侯得的佞言谬论，才导致灭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信任亲近小人，渐渐沾染他们的奸邪不正之气，国家的安危存亡不得不小心谨慎了。臣奏请挑选那些通晓经学、躬行仁义的侍从官与大王一同起居作息，坐卧时便诵读《诗》《书》，行动时便学习礼仪制度，应该是大有裨益的。”昌邑王恩准。龚遂便选拔张安等十个郎中服侍昌邑王。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不久以后，宫中多次出现怪异反常的事情，昌邑王便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是将有大灾祸的预兆，宫殿将要空废，这件事详见《昌邑王传》。这时正当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继位，昌邑王刘贺继承君位，旧时官员属吏都征召入宫。原昌邑王佐相安乐调任长乐宫卫尉。龚遂去拜见安乐，泪流满面地说：“大王继立为天子，一天比一天骄傲自满，进谏也不再听从了。如今服丧未满，天天与近臣饮酒吃喝、寻欢取乐，观看虎豹相斗，召传天子车舆，竖九旒大旗，策马疾驰，所作所为都背弃道义。古时的法式制度宽容，大臣可以隐居避官，如今不得离开，想假装疯狂，去官避祸，又怕被人发觉，下狱而身死，如何是好？阁下是陛下从前的佐相，应当极力直言劝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因骄奢放纵被废。昌邑王以前的臣子因陷君王于奸恶而犯大逆不道之罪，全都被处死，死了有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进谏而得以幸免，受髡刑服劳役四年。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岁饥⁽¹⁾，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²⁾，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⁴⁾？”上闻遂对，甚说⁽⁵⁾，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⁶⁾。”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⁷⁾。至渤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田器者皆为良民⁽⁸⁾，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⁹⁾。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¹⁰⁾，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注释】

(1)渤海：西汉郡名。今河北、辽宁的渤海海湾一带。左右：谓旁近相次者。

(2)御史：官名。即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

(3)赤子：初生幼小婴儿，比喻纯朴的人民。兵：兵器。潢（huáng）池：积水的池塘。

(4)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如今陛下是想让臣武力镇压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胜之，以武力镇压而杀之。安之，以德化安抚而定之。

(5)说：后作“悦”，高兴。

(6)便宜从事：不拘于制度条文，根据客观情况酌情处理。

(7)乘传（zhuàn）：乘坐的驿车。传，驿站里的马车。

(8)（chúgōu）：种田的农具。，锄草翻地的农具。，镰刀。

(9)罢：罢手，不做盗贼了。

(10)假：给予。

【译文】

汉宣帝即帝位，许久后，渤海郡附近毗邻的两个郡县年景歉收闹饥荒，强盗和窃贼也随之起来作乱，当地郡守无法镇压制伏。宣帝选派有能力处理这件事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都推荐龚遂可担当此任，宣帝封他为渤海郡太守。当时龚遂已有七十多岁，传来觐见，宣帝见他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觉得与所听闻的名声不符，空有虚名，心里便有些轻视他，对龚遂说道：“渤海郡饥荒作乱，朕很是忧虑。阁下打算如何平息盗贼祸乱来使朕感到称心如意呢？”龚遂对答说：“渤海郡濒临海边、地处遥远，沐浴不到帝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生活困苦、饥寒交迫而官吏却不能体恤民情，因此才会使陛下的臣民盗用兵器在水池子里胡闹。如今陛下是想让臣用武力镇压他们呢，还是用德政去安抚呢？”宣帝听到龚遂的对答，非常高兴，就说：“选任才德兼备的人，本来就是想要安抚稳定局势的。”龚遂说：“臣听闻治理反叛的百姓就像解开缠绕的绳子一样，不可急进；只有缓慢行事方可安治。臣希望丞相和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的法令条文来拘束臣，允许臣根据客观情况酌情处理一切事项。”宣帝恩准，另外赏赐黄金，赠派驿车。龚遂来到渤海边界上，郡府听闻新太守上任，派兵出外迎接，龚遂都遣送回去，接着发告公文命令所属各地县衙全部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那些拿着锄头、镰刀农具的人都是安分守己的善良百姓，官吏不得审问，手持兵器的人才是强盗和窃贼。龚遂一人独自驱车来到郡府，全郡安定下来，盗贼也都罢手。渤海郡的抢劫掠夺之事又多半是相互跟随而成，现在听闻龚遂的法令，当下便分散离开，扔掉了他们的兵刃和弓弩，转而拿起农具。于是盗贼便都平息，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定。龚遂于是开仓赈灾，发粮给穷苦百姓，选任贤能的官吏，慰问百姓安定统治。

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¹⁾，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²⁾，家二母彘、五鸡⁽³⁾。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⁴⁾，秋冬课收敛⁽⁵⁾，益蓄果实菱芡⁽⁶⁾。劳来循行⁽⁷⁾，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注释】

(1)末技：古代以工商业为末技。

(2)口：每一口人。本：量词。用于草木，犹棵、丛、撮等。薤（xiè）：多年生草本植物，地下有鳞茎，鳞茎和嫩叶都可吃，也可入药。

(3)彘（zhì）：猪。

(4)趋：向。

(5)课：核算。

(6)菱：菱角，一年生水生草本植物，有角。芡（qiàn）：一年生水草，茎叶有刺，亦称鸡头。

(7)劳来：亦作“劳徕”，慰问、劝勉前来的人。循行：巡视各地。

【译文】

龚遂见齐地风俗好挥霍享受，崇尚工商业，不喜耕作，于是以身作则带领大家俭省节约，鼓励百姓从事农业生产，下令每一口人须种植一棵榆树、百棵薤草、五十根葱，一畦韭菜，每一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有携刀带剑的，让他们卖掉剑来买牛，卖掉刀来买牛犊，对他们说：“为何把牛和牛犊带在身上呢！”春季和夏季必须要到田地耕作，秋冬时核算收成，更要储存果实和菱角鸡头。慰问来到郡上的人，按时巡视各地，郡中积聚储存颇丰，官吏和百姓都富裕殷实。不再有案件诉讼之事。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愿从⁽¹⁾。功曹以为王生素嗜酒⁽²⁾，亡节度⁽³⁾，不可使。遂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⁴⁾，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⁵⁾，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⁶⁾？”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⁷⁾，议曹王生为水衡丞⁽⁸⁾，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张宫馆⁽⁹⁾，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¹⁰⁾。

【注释】

(1)议曹：郡守的属吏，参议人员。

(2)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掌人事并可参与一郡政务。

(3)亡：无，没有。

(4)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

(5)说：后作“悦”。

(6)长者：这里指忠厚有德行的人。

(7)水衡都尉：官名。掌上林苑及铸钱等事。兼管皇室财物、造船、治水等。

(8)水衡丞：水衡都尉的属官。

(9)共张：供应、置办各种器物。共，通“供”。宫馆：离宫别馆，供皇帝休息游玩的地方。

(10)以官寿卒：谓在官任上以寿终。龚遂为水衡都尉数年后卒，终年约八十多岁。

【译文】

几年后，宣帝派遣使者征召龚遂进京面圣，议曹王生愿意作随从。功曹认为王生一向沉迷于饮酒，没有节制分寸，不可任用。龚遂不忍心拂逆王生，于是便让他一路随从到京师。王生日日喝酒，也不去看视太守。等到要引龚遂入宫面圣时，王生正当醉酒，从后面叫住龚遂说：“太守请留步，下官有事禀告。”龚遂便回来询问是何缘故，王生说：“天子如果要问阁下是如何治理渤海郡的，阁下不能正面回答，应当说‘全赖皇上英明、推行德政，不是下臣力所能及的’。”龚遂听从了他的进言。入宫面圣后，宣帝果然询问龚遂是如何施政的，龚遂便用王生所教的话对答。天子很喜欢龚遂如此谦让，笑着说：“阁下是如何得知说这样忠厚的话的？”龚遂向前回答说：“不是下臣知道这样说，这是我的属官议曹教导告诫下官的。”宣帝因龚遂年老不能充任公卿之职，便调任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任水衡都尉属官，以褒扬彰显龚遂的政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负责供应、置办离宫别馆的各种器物，为皇帝宗庙提供祭祀牲品，任此职者为皇帝信任亲近之人，宣帝很是器重他，最后龚遂在官任上以寿终。

原涉传

本文节选自《汉书·游侠列传》，记叙了汉末豪侠原涉的事迹，充分表现出汉代的游侠文化精神。原涉本是官宦世家之子，性温仁而内忍，因父死辞让赙送而闻名，与诸侠士为伍，游离于上层士官和下层侠士之间，后死于西汉更始朝廷大臣的阴谋报复中。通过对原涉的记载，我们可以对汉代那些逾越官府法度，自行其是，社会影响力较大的英雄豪侠们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侠士风范有一定了解。

《史记》和《汉书》都写了游侠，但不同于司马迁对布衣之侠的高度赞扬，班固更多的是从维护封建专制统治的立场出发，对游侠“背公死党”的做法进行了批判，宣扬“上下相顺”的儒家思想，但是他对游侠的产生和演变的看法具有历史学家的眼光，对游侠社会成分复杂不纯的现实的揭露也是比较中肯的。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¹⁾。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²⁾。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³⁾，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⁴⁾。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⁵⁾，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⁶⁾，衣冠慕之辐辏⁽⁷⁾。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⁸⁾，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注释】

(1)阳翟：县名。今河南禹州。茂陵：西汉武帝陵，又为县名，在今陕西咸阳西。

(2)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

(3)二千石：汉官秩，又为郡守的代称。

(4)三年丧（sāng）：古丧制，丧服中最重的一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等要服丧三年。

(5)赙（fù）送：赠物助丧，也指赠送治丧的财物。

(6)扶风：官名。即右扶风，取辅助风化的意思。相当于郡太守。议曹：官署名。掌言事。

(7)衣冠：指官绅。辐辏（còu）：车辐集中在车毂，指人或物的聚集。

(8)大司徒：官名。与大司空、大司马并称三公。治剧：指处理繁重难办的事务。

【译文】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时因豪桀之名从阳翟迁居到茂陵。父亲在哀帝时担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殷实富足，一般大郡郡守死于任上者，从属官吏赠送治丧的财物多达千万钱以上，妻子儿女通通接受，用来稳定家产。而当时也很少有服三年丧期的人。等到原涉父亲死时，原涉辞让退还了南阳属吏所赠的丧物，举办丧事后在父亲墓旁守丧三年，从此名扬京师。行丧终服后，扶风拜谒请求为议曹官，官绅仰慕其名就像辐条向车毂聚集一样。原涉为大司徒史丹举贤任能处理繁重事务，担任谷口县令，这时年纪仅有二十多岁。谷口人听到原涉的名声，因其德政而感化。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¹⁾。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²⁾，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³⁾，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⁴⁾，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⁵⁾，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⁶⁾。吾犹此矣！”

【注释】

(1)五陵：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

(2)阗（tián）门：满门，充塞门庭。

(3)雠：动词，报仇，仇恨。仇：名词，仇敌，敌人。

(4)宋伯姬：春秋时鲁宣公女，嫁于宋恭公。恭公卒，伯姬寡居，宫中夜晚失火，伯姬守“妇人之义，保傅不具，夜不下堂”的古训，坚持不避火，被烧死。陈孝妇：汉文帝时人，其夫外出而死，事姑恭谨，其父母逼改嫁，孝妇誓死守节，朝廷为表彰其高义，赐黄金四十斤，赐号孝妇。

(5)淫失（yì）：恣纵放荡。失，通“佚”，放荡，淫佚。

(6)还（xuán）：指反归故操。

【译文】

当初，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所杀，原涉在谷口待了大约半年，便自行检举离职，想要报仇。谷口的英雄豪杰替原涉杀掉秦氏，逃亡在外一年多，遇到有赦免的机会方才露面。郡国的豪杰之士及长安、五陵各地诸多有气节的英雄豪侠都倾心仰慕原涉而来投奔。原涉也与他们坦诚相待，无论贤与不贤都盈满门庭，所在的乡里也是宾客尽满。有人挖苦原涉说：“阁下本是郡守官宦世家，少年时期修身养性，因治丧辞让赙送、守礼谦让而知名，正所谓有仇报仇，这还尚且不失仁义之道，为什么却自我放纵，甘做轻侠之辈呢？”原涉回应说：“阁下难道没听说过平民寡妇之事吗？从约束诫饬自我的那一刻开始，心中仰慕的就是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一旦被盗贼所玷污，行为举止就放纵淫佚了，虽心知于礼不合，却再也不能返持故操了。我大概也是这样的！”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¹⁾，周阁重门⁽²⁾。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³⁾，民谓其道为京兆仟⁽⁴⁾。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卬富人长者⁽⁵⁾，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⁶⁾，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⁷⁾。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⁸⁾，削牍为疏⁽⁹⁾，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¹⁰⁾，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¹¹⁾。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注释】

(1)冢（zhǒng）舍：指墓旁守丧人的住所。

(2)周阁重门：形容冢舍规模宏大。周阁，指回环的楼阁。重门，指层层设门。

(3)京兆尹：官名。掌治京师，参与朝议。

(4)仟：通“阡”，这里指通往坟墓的道路。

(5)卬：“仰”的古字，仰仗，依赖。

(6)里门：闾里的门。古代同里的人聚居在一起，设有里门。

(7)里宅：指此里之宅。

(8)侧席而坐：古表示忧伤。

(9)削牍（dú）：削薄竹木为片用以书写，后泛指书写，撰述。

(10)饭含：丧仪之一。古有把珠、玉、谷物或钱放入死者口中的习俗。富贵者多含珠玉，贫穷者多含饭。

(11)昳（dié）：太阳偏西，即下午。

【译文】

原涉自认为先前辞让南阳赙送使自己享有声名，而让祖先坟墓俭省节约是不孝的。于是大加起造冢舍，阁楼回环，门宇重重。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民间把他的墓前神道称为京兆仟。原涉很羡慕，于是买下土地，开拓道路，并立碑署名为南阳仟，百姓不肯依从，称之为原氏仟。所需费用都仰仗富有显贵人家，然而自身衣着车马仅仅够用，妻子儿女在家受贫困折磨。原涉专门把赈济和施舍贫困之人、急人所急作为自己的要务。一次，有人摆酒宴请原涉，原涉走进里门时，听宾客说原涉所认识的一个人因母病而迁居此里。原涉于是前往问候，敲门后，见家人都在哭，原涉于是上前吊唁，询问后事如何办理。那家人一无所有，原涉说：“只管打扫清洁、沐浴洁身，等我来。”回到宴请的主人家，对宾客叹息说：“别人的亲人死后因贫穷而无法入殓，原涉哪有吃饭心情呢！希望把酒席撤掉。”宾客争相问需要什么，原涉于是侧席而坐，撰写清单，一一详细记下所需殓服棺木，乃至含于口中之物，吩咐宾客去置办。众宾客奔波于市，买办所需，至下午时汇合。原涉亲自检查后，对宴请的主人家说：“可以开始宴饮了。”一起吃过饭后，单单原涉食不饱腹，于是载着所需棺物，与众宾客来到丧家，替他收殓死者，慰问吊唁者，完成丧事。其周济困急的待人之道达到这种程度。后来有人诋毁说原涉是奸人之雄，那个丧家的儿子即刻把这个人给杀了。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¹⁾，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²⁾，守复土校尉⁽³⁾。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⁴⁾，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⁵⁾，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注释】

(1)卿府：指王莽从弟卫将军王林。掾（yuàn）吏：古代官府中属官的统称。

(2)文母太后：即元后。元帝之后，王莽之姑。

(3)守：代为管理，并非实任。复土校尉：官名。掌扩充封土，临时设置。

(4)斫（zhuó）：砍伤。

(5)箭贯耳：古代刑罚之一，以箭贯耳，表示有罪自罚。

【译文】

原涉的宾客多有犯法者，罪行过失屡屡上传朝廷。王莽数次将他们拘禁想杀掉，常常又赦免放出。原涉惧怕，请求担任卿府属官，打算以此不见客。文母太后举办丧事时，原涉暂任复土校尉。又做过中郎，最后被免官。原涉打算去上坟，又不想和诸宾客会面，就秘密地单独与从前旧友约期见面。原涉驱单车到茂陵，至傍晚时，入住到里宅内，遂隐藏不想见人。派奴仆到市集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和买肉的人争吵，砍伤屠夫就逃跑了。当时，暂任茂陵令的尹公新上任，原涉未曾去拜谒，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素知原涉是有名的豪士，想以此杀一儆百，树立威信，派遣两名官吏看守原涉。到中午时，奴仆还不出现，两吏便想杀掉原涉去复命。原涉窘迫困急不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原涉所约一同上坟的数十辆车到齐，都是些豪杰之士，就共同来劝说尹公开恩。尹公不听，诸多豪士便说：“原涉的奴仆犯法捉不到，那就让他脱去上衣自缚其身，以箭贯耳，亲自上门谢罪吧，也算给足阁下颜面了。”尹公答应了。原涉如前所言上门谢罪，后穿好衣服离开。

初，涉与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¹⁾，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²⁾”。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注释】

(1)县门下掾：县令属吏。

(2)传曰：转相告知说。

【译文】

当初，原涉与新丰的富贵人家祁太伯是朋友，祁太伯一母同生的弟弟王游公向来嫉恨原涉，当时充任县令小吏，劝尹公说：“阁下仗着是代行县令如此羞辱原涉，有朝一日真正的县令上任，阁下一个人回复为属吏身份，原涉门下刺客如云，刺杀别人都不知道当事者的姓名，我真为你感到寒心。原涉建坟造舍，奢侈逾礼、不合法度，罪行暴烈、臭名昭著，这是主上所知道的。眼下为阁下谋划，不如拆毁原涉所建冢舍，逐条上奏他以前的罪行，阁下肯定会得到名副其实的县令之职。这样，原涉也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尹公依从了王游公的谋策，王莽果真任尹公为真正的茂陵县县令。原涉由此而怨恨王游公，精选宾客，派长子原初带随从二十乘威逼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也就是祁太伯的母亲，众宾客见到祁母都下拜，转相告知说：“不要惊吓到祈夫人。”于是杀死王游公和他的儿子，砍下两颗头离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¹⁾，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²⁾，拜镇戎大尹⁽³⁾。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⁴⁾。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⁵⁾。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屠建请涉与相见⁽⁶⁾，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⁷⁾，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注释】

(1)睚眦（yázì）：瞋目怒视，瞪眼看人。借指微小的怨恨。

(2)贳（shì）：宽恕，赦免。

(3)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时改天水为镇戎，太守为大尹。

(4)假号：古代称起事者自立的名号，亦指起事者。长吏：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

(5)州牧：官名。一州之长，掌军政大权。

(6)更始：两汉间更始帝刘玄的年号。此指刘玄。申屠建：更使帝时的将军。姓申屠，名建。

(7)主簿：官名。主管文书簿籍。

【译文】

原涉性情有点像郭解，外表温厚仁爱、谦虚恭顺，而实际上隐忍不露、喜好搏杀。睚眦必报，死于其手下者甚多。王莽末年，东部战事起，诸侯王众子弟多举荐说原涉能得士人效死之心，可以一用。王莽于是召见原涉，斥责其罪恶，又加以宽恕，授以镇戎大尹之官。原涉上任不多时日，长安兵败，郡县的众起事者出兵攻伐地位较高的县级官吏来响应汉军。众起事者向来听闻原涉的名声，纷纷相问原涉所在，前往拜访谒见。当时王莽的州牧使者凡是依附原涉的都得以活命。原涉被他们用驿车送到长安，更始年间的西屏将军申屠建与之会面，非常器重他。以前那个毁坏原涉冢舍的茂陵县令尹公现为申屠建主簿，原涉本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屠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路下拜说：“改朝换代了，不应该再互相怨恨！”原涉说：“尹公，为何一再地欺压原涉！”因此非常愤怒，派刺客刺杀了尹公。

涉欲亡去，申屠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¹⁾，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²⁾，送车分散驰，遂斩涉，县之长安市⁽³⁾。

【注释】

(1)三辅：治理京畿区的三个官职的合称，分别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2)道徼（yāo）：中途拦劫。

(3)县（xuán）：悬其首。

【译文】

原涉打算逃亡离开，申屠建内心嫉恨原涉，表面上却假装说：“我打算与原涉共同安定三辅地区，岂是因一名小吏就可以改变的！”宾客互通言语，让原涉自行拘禁狱中以谢罪，申屠建应允。宾客用数十辆车乘一起送原涉到狱中。申屠建派兵中途拦劫抓获在车上的原涉，送行的车马分散疾驰，于是斩杀原涉，悬其首于长安市中。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¹⁾，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摄⁽²⁾，诛豪侠，名捕漕中叔⁽³⁾，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⁴⁾。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注释】

(1)霸陵：县名。今陕西临潼。池阳：县名。今陕西泾阳。马领：县名。今甘肃环县。西河：县名。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杜君敖、韩幼孺、绣君宾、漕中叔都是西汉末年的著名豪侠。

(2)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为处理政务。

(3)名捕：指名逮捕，即通缉。

(4)泛以问：用常语问，不严厉责备。

【译文】

自哀帝、平帝之际，郡国中的英雄豪杰比比皆是，但都不值得称道。闻名于州郡的有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和西河漕中叔，这些人都具有谦虚谨让的风度。王莽摄政后，要铲除豪杰侠士，通缉漕中叔而没有抓到。漕中叔一向与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包庇隐藏漕中叔，有意无意地向孙建问起这件事。孙建说：“我是与漕中叔交好，责罚我就足以敷衍了事了。”王莽性情果断狡猾，心胸狭隘，但是比较器重孙建，也就没再往下问，因此没有抓捕到漕中叔。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也因豪侠而闻名于世。

董贤传

本传节选自《汉书·佞幸传》，记载了哀帝宠臣董贤的事迹。一个在殿下传漏的卑微舍人因美貌而受宠，从此平步青云，封侯拜爵，官至大司马，位与人主相侔。所谓一人得道，百草沾恩，董氏家族也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显贵之家。然而一朝帝死，后台已倾，一代弄臣落得个身死家亡、暴尸于野的下场，不仅如此，班固在最后的“赞曰”中也论及哀帝“亲便辟”，远贤人，致使国势动荡、江山欲坠的最终后果，提出“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的见解，对佞人乱政进行了批判。

佞幸，即佞而见幸，指以谄媚事君之人。秦汉之际便有“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的俗谚，士人官宦为求得到君主的宠爱不惜以色、媚事君，造成佞人乱政的局面。早在班固之前的司马迁也在《史记》中列《佞幸传》一卷，并提出“观后人佞幸”“虽百世可知”的普遍现象。可知，佞幸是封建社会君主专制的产物，而反过来又对君主专制的国家毒害颇深。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¹⁾。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²⁾。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³⁾，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⁴⁾，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⁵⁾，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⁶⁾。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⁷⁾，出则参乘⁽⁸⁾，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⁹⁾，上欲起，贤未觉⁽¹⁰⁾，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¹¹⁾，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¹²⁾，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¹³⁾。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¹⁴⁾，赐爵关内侯⁽¹⁵⁾，食邑，复徙为卫尉⁽¹⁶⁾。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¹⁷⁾，弟为执金吾⁽¹⁸⁾。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¹⁹⁾，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²⁰⁾。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²¹⁾，珠襦玉柙⁽²²⁾，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²³⁾，外为徼道⁽²⁴⁾，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²⁵⁾。

【注释】

(1)太子舍人：官名。汉承秦制，选良家子孙任职，负责轮流宿卫。

(2)随：迁。

(3)传漏：报知时刻。

(4)说：后作“悦”，喜爱。

(5)黄门郎：官名。给事宫门内的郎官，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6)光禄大夫：职官名。皇帝近臣，掌应答议论。

(7)驸马都尉：官名。汉代始置。驸，意为掌副车之马。侍中：加官。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掌顾问应对。

(8)参乘：亦作“骖乘”。乘车时居右，担任警卫的人。

(9)偏藉：身子卧在上面。

(10)觉（jiào）：睡醒。

(11)庐：指殿中止宿休息的地方。

(12)昭仪：皇帝嫔妃的一种封号。汉元帝始设，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13)椒房：亦称“椒室”，皇后所居殿名。

(14)少府：官名。始于战国。九卿之一，为皇帝私府。

(15)关内侯：爵位名。为二十等级之第十九级。

(16)卫尉：官名。负责宫禁守卫。

(17)将作大匠：官名。执掌宫殿、宗庙、陵园的土木建造。

(18)执金吾：官名。率禁兵守卫京城、宫室的长官。

(19)重殿：指有前后殿。洞门：谓门与门相对。

(20)槛：轩阑之板。绨（tí）：质地粗厚、有光泽的丝织品。

(21)东园秘器：指皇室、显贵之人死后用的棺梓。

(22)珠襦（rú）玉柙（xiá）：古代帝后及贵族的殓服。珠襦，用珠子缀成的短衣。玉柙，以玉为柙，即玉衣。

(23)刚柏：坚刚之柏也。题凑：古代天子的棺椁制度，亦用于赏赐大臣。

(24)徼（jiào）道：巡察的道路。

(25)罘罳（fúsī）：古代设在门外或墙角的网状屏障，用来守望和防御。

【译文】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名恭，任御史职，贤任太子舍人职。哀帝即位，董贤随之由太子舍人升为郎官。两年后，在殿下报时，董贤相貌生得美丽喜人，哀帝望见，悦其美貌，看着他问道：“你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至殿上相谈，授黄门郎职，由此始得宠。哀帝得知其父为云中侯，当日提升为霸陵令，又升为光禄大夫。贤一天比一天受宠，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则为哀帝同车警卫，上殿则侍奉左右，十几天赏赐累计巨万，其显贵震惊朝堂。董贤经常与哀帝同起同卧。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而董贤未醒，又不想惊醒他，于是便割断袖子起身。其恩宠相爱至此。董贤不仅性情柔和且长于言辩，善为媚词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每赐假，都不肯回家，常留于殿中照料哀帝医药。哀帝因董贤难得回家，便下令将他的妻子暂搬至殿中，宿在董贤平日休息处，如同官吏们的夫人居住在官署一样。又召董贤妹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其宫室更名为椒风，以便与皇后的椒房看齐。昭仪及董贤与其妻早晚上下共同侍奉哀帝左右。赏赐昭仪和董贤妻也各以千万数。又提升董贤父为少府，赐关内侯爵，赏采邑，不久后又升卫尉。随后又任命董贤的岳丈为将作大匠，任其小舅子为执金吾。诏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豪华宅邸，殿阁重叠，门门相对，穷极土木之功，技巧精妙，柱子上的轩阑板披绨缀锦。下至董贤的家僮奴仆皆受皇帝赏赐，连武库兵器，皇帝珍宝亦在赏赐之列。其选贡诸品之上等皆在董氏，而皇家所用的倒是次等的。及至东园皇室棺椁，珠饰短衣，金缕玉衣，都预先赐给董贤，一应俱全。又令将作大匠在义陵旁边为董贤建造坟茔，内侧是供休息之用的房室，用坚硬的柏木作题凑；外围修建巡察道路，四周围墙绵延数里，门外墙角的网屏十分讲究。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¹⁾，下有司治⁽²⁾，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³⁾。

【注释】

(1)待诏：官名。汉代以才技征召士人，随时听候皇帝诏令，特别优异者待诏金马门，以备应答。谒：东平王刘云王后之名。

(2)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3)坐：因……罪。

【译文】

哀帝想封董贤为侯而未有机会。正在这时，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在祭祀时诅咒皇上，交给官吏审治，全都认罪。哀帝于是让息夫躬、孙宠二人说是通过董贤告发的东平王之事，便下诏因其治乱有功而封为高安侯，息夫躬封宜陵侯，孙宠封方阳侯，采邑各千户。不久，又加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疑心东平王事是件冤案，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力争，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竟然因谏诤言事罪下狱而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¹⁾，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²⁾，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³⁾，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⁴⁾，而宣除用丹为御属⁽⁵⁾，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⁶⁾，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⁷⁾’。是以季友鸩叔牙⁽⁸⁾，《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⁹⁾。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¹⁰⁾，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¹¹⁾，折冲绥远⁽¹²⁾，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¹³⁾，领尚书⁽¹⁴⁾，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¹⁵⁾。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¹⁶⁾，宠在丁、傅之右矣⁽¹⁷⁾。

【注释】

(1)大司马：官名。加官，常为大将军的加号，以示尊崇。后执掌所有政务，权力高于丞相。

(2)浸（jìn）：益，更加。

(3)校秘书郎：官名。掌校刊秘府典籍。

(4)奉车都尉：官名。掌御乘车舆。左曹：加官。屯骑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骑士。

(5)御属：低级吏员，办理文书、车马等琐事。

(6)恭皇后：丁后，即哀帝母。

(7)君亲无将，将而诛之：语出《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意谓对国君和父亲，哪怕有一点点的叛逆念头都应受诛。将，将要逆乱。

(8)季友鸩叔牙：季友，春秋时鲁桓少子，庄公母弟也。叔牙亦桓公子。庄公病，叔牙欲立同母兄庆父，季友便毒死了叔牙。

(9)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赵盾，晋大夫。赵穿攻打晋灵公，盾逃亡不越国境，返国后不讨赵穿，史官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

(10)噬肤之恩：噬肤者，言自啮其肌肤。因丁明为恭后之亲，有很深的亲情，故不忍加法。

(11)统辟元戎：言为元戎之主而统摄之。元戎，大众也。

(12)折冲绥远：抵御敌军，安定边远。冲，冲车，战车的一种，折冲指使敌人的战车折返。

(13)给事中：官名。因在殿中执事得名，掌顾问应对。

(14)尚书：官名。武帝时由近臣担任，地位渐高。至宣帝时已掌实权。

(15)中二千石（dàn）：汉官秩。月俸一百二十斛。

(16)奉朝请：给闲散大官的优待，奉朝请者，即有参加朝会的资格。古代春季朝见曰“朝”，秋季朝见曰“请”。

(17)右：上也。汉以右为尊。

【译文】

哀帝初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皆在世，两家显贵。傅太后堂弟傅喜原为大司马，辅佐朝政，多次劝谏，与太后旨意相违背，被免官。哀帝的舅舅丁明接任大司马，执掌政务，十分嫉恨董贤受宠之事，当丞相王嘉下狱死时，丁明甚是同情。哀帝愈加器重董贤，打算极尽其高位，又恨丁明对董贤不满，故诏册罢免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觊觎皇位，祭祀时诅咒皇帝，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其祸不可小觑。幸赖宗庙神灵保佑，董贤等闻讯后加以审治，皆伏其罪。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本族伯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皆知伍宏及栩丹与诸侯王后相亲近，而丁宣仍提拔栩丹为御属，丁吴与伍宏过从亲密，曾多次称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于丁吴得以施展其险恶用心，凭医术待诏，几近扰乱社稷，朕因恭皇后之故，不再说些什么了。将军身处高位，职责重大，既不能扬威立义，防患未然，又不能深责刘云、伍宏之过，反而非议君上，怀疑在心，极力讨好丁宣、丁吴，痛惜刘云之徒，扬言他们是被群臣所冤枉，更是亲自向朕进言说伍宏长于医药，处死可惜，董贤等获封极为不妥。如此嫉妒忠良，诽谤有功之臣，是多么令人痛心啊！俗话说‘君亲身边无将反之人，有存此心者便要受诛’。因此季友毒杀将立庆父的叔牙，《春秋》彰其贤；赵盾返国不讨贼，史书其弑君。朕体恤将军将陷于重刑，因此下诏书以告诫。将军若果执迷不悟，仍与丞相王嘉朋比为奸，使王嘉有恃无恐，敢于欺罔君上。朝廷官员就要依法将将军投入监狱治罪，朕顾及亲情不忍加法，你还是交出骠骑将军印信和绶带，罢官归野吧。”于是让董贤接替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下册书说：“朕上承天命，依循古制将你提拔到三公之位，成为汉室的辅臣。希望你尽心尽力，统领君主的大军，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匡扶众事，不偏不倚。天下众民，受朕管辖，以将军为总领，以兵士显威武之力，能不谨慎吗！”当时，董贤仅二十二岁，虽位列三公，常侍从殿中，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靠着董贤启奏政事。由于其父不适宜在卿位，调任为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的驸马都尉职。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官职并奉朝请，其尊崇在丁、傅两族之上。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¹⁾，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²⁾，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注释】

(1)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为“天子广大”之义。

(2)译：传语之人，相当于翻译。

【译文】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见，设宴相见，群臣皆在。单于因董贤年少位尊而奇怪，便问翻译人员，哀帝令译员回答说：“大司马虽年少，因为贤能而居于高位。”单于于是起身行礼，称贺汉朝得此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¹⁾，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²⁾。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³⁾。

【注释】

(1)御史大夫：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掌弹劾纠正及图籍秘书。

(2)常侍：官名。皇帝的侍从近臣。

(3)侔（móu）：并列，等同。

【译文】

当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父还是御史，为孔光下属。等到董贤担任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为三公时，哀帝有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文雅恭谨，心知哀帝欲尊崇董贤，等听说董贤快要来时，孔光布置警戒、整好衣冠在门外等候，遥望见董贤的车驾便退步迎接。董贤到了中门，孔光退入阁中，待下车后，才出门拜谒，迎送十分恭谨，不敢待之以宾客对等之礼。董贤回去一说，哀帝听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与君主等同。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¹⁾，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²⁾。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³⁾。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⁴⁾。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⁵⁾’，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⁶⁾，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注释】

(1)庶子：官名。侍从之臣。汉太子侍从官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

(2)骑都尉：官名。汉武帝始设，掌羽林骑，无定员。

(3)中常侍：西汉时为加官，多为皇帝近臣，给事左右。

(4)中郎将：官名。统领皇帝侍卫，属光禄勋。

(5)允执其中：语出《论语·尧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允，诚信。执，持。中，不偏不倚。即真诚地坚持中庸之道，做到恰到好处。

(6)上有酒所：皇上喝了些酒。

【译文】

当初，成帝外婆家王氏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谭之子王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太子庶子而受宠，及哀帝即位，升为侍中骑都尉。哀帝因王氏没有在官位的，于是因这个旧恩而亲近王去疾，又提拔王去疾的弟弟王闳为中常侍。王闳的岳父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之子，一直任郡守，因病免官，任为中郎将。兄弟二人并列为官，董贤之父董恭仰慕他们，打算结为姻亲。王闳为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向萧咸之女求婚，萧咸诚惶诚恐，私下跟王闳说：“董公任大司马，册文说‘允执其中’，这是尧禅让于舜的文字，不是三公旧事，长辈们听说后，内心无不疑惧。这岂是平民子女所能堪比的啊！”王闳秉性有智有谋，听萧咸如此说，心下即明。于是回报董恭，详尽转达萧咸自谦鄙薄之意。董恭叹气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事呢，而让人家畏惧如此！”心里不快。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宴，董贤父子亲属皆来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都侍奉左右。哀帝酒一下肚，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朕打算效法尧禅位舜的古例，如何？”王闳进谏说：“天下是汉高皇帝打下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陛下承继宗庙祭祀，理当传之刘氏子孙于无穷无尽。帝王之业至关重大，天子说话不能当儿戏！”哀帝默然不悦，左右皆恐慌。于是遣出王闳，以后都不能再侍从宴饮。

贤第新成，功坚⁽¹⁾，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²⁾。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³⁾，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⁴⁾：“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⁵⁾，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⁶⁾，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⁷⁾，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⁸⁾，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哗⁽⁹⁾，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注释】

(1)功坚：极其坚牢。

(2)免冠（guān）：脱帽，表示谢罪。

(3)大行：指新近去世的皇帝，取一去不复返之意。

(4)谒者：官名。掌传达、通报的侍从。

(5)三公：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6)翼：进。

(7)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

(8)沙画棺：以朱砂涂在表面，而又雕画。沙，朱砂。

(9)（huān）哗：喧哗，吵闹。

【译文】

董贤宅邸新落成，建造十分坚固，而外大门无故自己坏掉，董贤心里不悦。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虑，无法对答，去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大丧，通晓典制，我让他来助你一臂之力。”董贤叩头感恩。太后派使者召王莽。王莽一到，便借太后之名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哀帝生病时不亲奉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官署中。董贤不知所措，到宫中免冠赤脚谢罪。王莽派侍从以太后名义召董贤至宫下册书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百姓蒙祸。三公之位，是鼎足而立的辅佐之臣，高安侯董贤少不更事，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不足以抵御外侮、抚靖边远。理应收回大司马印信、绶带，罢官归家。”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人恐慌，连夜埋葬。王莽疑其假死，朝廷官员奏请发冢验棺，到狱中察看。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说：“董贤品行机巧奸诈，阿谀善媚，进奸邪以获封赏，父子专擅朝政，兄弟并受恩宠，多获赏赐，修建府第宅院，营造坟茔墓室，仿效天子不加收敛，与王制无异，耗费万万钱，国库为之虚空。父子骄横跋扈，不以礼接待天子的使者，受赏赐不拜谢，罪恶昭著。董贤自杀服罪，死后其父董恭等犹不知悔过，还用朱砂涂饰棺椁、雕画四季之色，左画苍龙，右画白虎，上画金银日月图案，内饰玉衣珠璧为棺，至尊无以复加。董恭之徒侥幸得免于死，不应再居于中原。臣请没收其财物尽归官府。那些因董贤而获封之人都应罢免。”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迁徙于合浦，母亲另行回到故郡巨鹿。长安城中小民哗然骚动，向董贤宅邸去哭，企图伺机盗窃。官府斥卖董贤财产达四十三万万。董贤既已被发棺，裸露验尸，随之埋于狱中。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¹⁾，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²⁾：“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³⁾，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⁴⁾，萧咸外孙云。

【注释】

(1)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

(2)世祖：皇帝庙号。此指汉光武帝刘秀。

(3)商容：殷商贤人。

(4)墨绶（shòu）：系在印纽上的黑色丝带。古代秩比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皆授铜印黑绶。绶，一种丝质带子。

【译文】

董贤一向所厚爱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我弹劾离开大司马府，买来棺材衣物收董贤尸首埋葬。王莽听说后勃然大怒，用其他的罪名将朱诩击杀。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位至大司马、司空，封为侯。而王闳在王莽时为太守，为政甚可称道，王莽败亡后便辞官归野。光武帝下诏说：“武王灭商后，旌表殷贤人商容的闾里。王闳修身养善、谨慎严整，兵事兴起，吏员百姓独独不争杀王闳。如今补王闳之子为官。”其子官位秩比六百石并死于任上，就是萧咸的外孙。

赞曰：柔曼之倾意⁽¹⁾，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²⁾，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釁矣⁽³⁾。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⁴⁾，栋干微挠⁽⁵⁾。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⁶⁾，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⁷⁾，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⁸⁾”，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注释】

(1)柔曼：指姿容柔媚艳丽。曼，有光泽。

(2)籍、闳、邓、韩：皆汉代皇帝的佞幸宠臣。籍儒，高祖宠臣；闳儒，惠帝宠臣；邓通，文帝宠臣；韩嫣，武帝宠臣。

(3)釁（xìn）：衅，间隙。

(4)鼎足：比喻处于重要地位的人。

(5)栋干：栋梁干材，比喻担当国家重任的人。挠（náo）：弱，削弱。

(6)辜及母后：哀帝死后，皇太后赵氏被贬为孝成皇后，退居北宫，哀皇后傅氏退居桂宫。

(7)便嬖（bì）：邪佞之臣。

(8)损者三友：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亮、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译文】

赞曰：因柔媚而惑乱人心志的，不单单是女色，男色亦然。察籍儒、闳儒、邓通、韩嫣等宠臣不一而足，而董贤的受宠尤为丰厚，父子都位列公卿，其位之尊、任之重在人臣中可说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其升迁不因德而进，跃居高位而不胜其任，故不得善终，正所谓宠爱某个人到最后反而却害了他。西汉衰落于元帝、成帝之时，动荡于哀帝、平帝之世。哀、平之际，国家多有缺失。皇帝多病后继无君，弄臣当权把持朝政，辅国重臣衰弱无力。一旦皇帝驾崩，奸臣便擅自发号施令，故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丁后、傅后被废幽居，这一切都错在亲近谄媚小人，而不任贤近仁。因此孔子曾有“损者三友”之说，君王不以官位恩赐他人，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

王莽传

《汉书·王莽传》分上、中、下三卷，本文节选自卷上，写王莽步步高升，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篡汉建国的历程。

王氏家族为外戚显贵，但由于王莽父亲早死，王莽早年遭受失怙之忧，因此更加勤奋好学，慎言慎行，凭借“外交英俊”、“内事诸父”的手腕逐步踏上仕途。王莽为人处世好求名声，性情“色厉言方”，在汉衰之世，欺上瞒下，“诬罔天下”，以诈术赢得朝廷和太后的信任，受众人拥戴，名为辅臣，实行天子之权，最终篡汉称帝，建立历史上的王莽政权。王莽历来是一个颇受争议的历史人物，他的种种改制为历代人所唾骂，《汉书》也是以否定的态度来记载他的事迹。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¹⁾。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²⁾，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³⁾，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⁴⁾，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⁵⁾，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⁶⁾，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⁷⁾。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⁸⁾。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⁹⁾，世父大将军凤病⁽¹⁰⁾，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¹¹⁾。

【注释】

(1)孝元皇后：汉元帝刘奭的皇后王政君，生成帝刘骜。

(2)九侯：指元帝、成帝时外戚王氏中封侯位的王禁、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王音和王莽。五大司马：指王凤、王音、王商、王根和王莽。

(3)蚤：通“早”。以下同此类。

(4)乘：凭借，凭借贵戚的身份、权势。

(5)佚（yì）游：放肆游荡。佚，放逸，恣纵。

(6)礼经：指《周礼》或《仪礼》，儒家经书“五经”之一。

(7)被（pī）：穿着。

(8)敕（chì）备：修整严谨。

(9)阳朔：汉成帝的年号，公元前24年—公元前21年。

(10)世父：伯父。

(11)射声校尉：官名。掌待诏射声的武官。

【译文】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侄子。孝元皇后的父辈及兄弟们在元帝、成帝时都得以封侯，地位显赫，辅佐朝政，家族中总共有九个列侯，五位大司马，这些在《元后传》中都有记载。只有王莽的父亲王曼早死，未得侯位。王莽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列侯之后，便仗着贵戚之势奢侈浪费，争相攀比车马之多、姬妾之众，行为放纵无拘束，而独独王莽早孤贫寒，因此自降身份，为人节俭恭谨。学习《礼经》，拜沛郡人陈参为师，勤奋修身，博览群书，衣服穿着和普通书生一样。王莽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抚养哥哥留下的孤儿，行为严谨检点。又在外交结贤俊英才，在内侍奉诸位伯父叔父，委婉周到，颇有礼节。阳朔年间，王莽的伯父，即大将军王凤病了，王莽侍奉左右，亲尝汤药，蓬头垢面，接连好几个月衣不解带，没有好好休息。王凤临死时，将他托付给王太后和成帝，后来王莽被任命为黄门郎，又提升为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¹⁾，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²⁾，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³⁾，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⁴⁾。

【注释】

(1)商：王商，成帝时任大司马，辅政四年。

(2)侍中：加官名。从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加此官者可侍卫皇帝，出入宫廷。胡骑校尉：官名。为管理归附的胡人骑兵的武官。上谷：郡名。今河北怀来东南。

(3)南阳：郡名。今河南南阳。新野：县名。今河南新野。都乡：乡名。

(4)恧（nǜ）：惭愧。

【译文】

很久以后，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给成帝上书说，希望将自己封邑中的一些民户分封给王莽，后来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这些人都是当代的知名人士，纷纷上书称赞王莽，从此，成帝开始看重王莽。汉成帝永始元年间，赐封王莽为新都侯，封国在南阳郡新野县的都乡，食邑一千五百户。后又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加侍中衔。王莽在宫中侍卫严谨，周到细致，他的身份越来越尊贵，为人处世却越来越谦逊。常散发车马衣裳，救济宾客，赈济他人，致使家中所剩无几。王莽收纳供养的知名人士，及结交的将相大臣很多。因此当权的高官更加举荐他，社会上的游士也宣扬称赞他，王莽声名鹊起，甚至超过了他的伯父和叔父们。王莽善于矫饰，行为造作，这样做了也不会感到羞愧。

莽兄永为诸曹⁽¹⁾，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²⁾，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³⁾。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⁴⁾，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⁵⁾，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⁶⁾。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⁷⁾，莽闻此儿种宜子⁽⁸⁾，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

【注释】

(1)诸曹：汉成帝时尚书令下设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四人分为四曹，通称诸曹。

(2)休沐：古代官吏每五日允许其回家休息沐浴，称为休沐。代指休假。

(3)竟：周遍。

(4)内妇：娶妻。内，“纳”的古字。

(5)太夫人：古代对贵族官僚母亲的尊称，通常只有父亲已死，才能如此称呼。此指王莽的母亲。

(6)比客罢者数起焉：等到客人散去时王莽已多次起身去看望过太夫人。

(7)朱子元：即朱博。官至御史大夫、丞相，封阳乡侯，后有罪自杀。

(8)此儿种宜子：这个女婢的血统宜于生养后代。

【译文】

王莽的哥哥王永官至诸曹，死得早，有个儿子叫王光，王莽让他拜在一个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回家时，便整顿车马，带着酒肉，前去慰劳王光的师傅，赏赐遍及他的同学。许多学生围着观看，年纪大的人赞叹不已。王光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年纪要小，王莽让他们在同一天娶亲，宾客济济一堂。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说太夫人哪个地方不舒服，应该服用某种药，等宾客散尽时，王莽已多次动身前往探视。有一次，王莽私下里买了个侍婢，兄弟中有人知道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博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婢女的血统宜于生养儿子，便替他买了下来。”当天便把这个婢女送给了朱博。他为求名声不惜隐瞒真情已达到了如此程度。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以材能为九卿⁽¹⁾，先进在莽右⁽²⁾。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³⁾，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⁴⁾。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⁵⁾，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⁶⁾，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⁷⁾，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⁸⁾。见之者以为僮使⁽⁹⁾，问知其夫人，皆惊。

【注释】

(1)淳于长：西汉魏郡元城人，封定陵侯，生活腐化。后被王莽告发，下狱死。

(2)先进：显贵较早。

(3)曲阳侯根：王莽的叔父王根。成帝时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五年。

(4)《长传》：在《汉书·佞幸传》中淳于长部分。

(5)绥和：汉成帝最后一个年号，公元前8年—公元前7年。

(6)四父：指王凤、王商、王音、王根。分别为王莽的伯父或叔父。

(7)邑钱：封邑的赋税收入。

(8)蔽膝：系在衣服前面护膝的围裙。

(9)僮使：奴仆，使女。

【译文】

当时，王太后的外甥淳于长因有才能而位列九卿，发迹在先，地位在王莽之上。王莽暗地里调查了他的罪过，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告发了他，淳于长伏法被杀，王莽因此获得了忠正耿直的美誉，这在《淳于长传》中有记载。之后王根请求辞官归家，进荐王莽接替自己，于是成帝提拔他为大司马。这一年为绥和元年，王莽当时三十八岁。王莽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又继诸位伯父叔父之后辅佐朝政，于是想要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便不知疲倦地严格要求自己，聘请许多贤良之士在自己手下办事，将成帝的赏赐和封邑赋税所得全部用来款待士人，为人越来越俭省节约。他母亲病了，朝中大臣和列侯让自己的夫人前往探视，王莽的夫人出来迎接，衣裙不拖到地面，前面还系着布围裙。见到的人都以为是一名奴婢，询问得知是王莽夫人，都大吃一惊。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¹⁾，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²⁾。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³⁾。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⁴⁾：“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⁵⁾，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⁶⁾，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⁷⁾：“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注释】

(1)哀帝：刘欣。成帝的侄儿，立为太子，继承皇位。在位七年。

(2)太皇太后：对皇帝祖母的尊称，此指王太后。

(3)外家：指哀帝祖母家傅氏和母家丁氏。

(4)尚书令：官名。掌文书奏章。汉武帝后，职权渐重。

(5)移病求退：指上书言病，或因病而移居。

(6)著：昭显。

(7)大司空：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汉代在丞相空缺时，由大司空递补。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何武：蜀郡人，历任廷尉、大司空，后被王莽等陷害。师丹：琅邪东武人，历任大司马、大司空。傅喜：河内温县人，傅太后从弟。后任大司马，封高武侯。

【译文】

王莽辅政一年多，成帝驾崩，哀帝即位，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太后诏令王莽辞官归家，让权给哀帝的外戚丁氏和傅氏。于是王莽上书给哀帝请求辞官归退，哀帝派尚书令传旨给王莽说：“先帝于群臣之中将政务委托给您，朕得以继承皇位，诚心诚意盼望能与阁下齐心合力管理朝政。如今您上书说因病要请退，这是昭显我不能秉承先帝的意愿，朕实在是很伤心。现已令尚书在此随时恭候您上书言事。”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令后，非常悲伤。大司马如果不出来辅政，皇帝也不敢再处理政务了。”于是太后重新又让王莽出来主事。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¹⁾，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²⁾，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³⁾。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⁴⁾，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⁵⁾。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十日一赐餐⁽⁶⁾。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⁷⁾，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⁸⁾。车驾乘绿车从⁽⁹⁾。”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¹⁰⁾，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¹¹⁾，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¹²⁾。”

【注释】

(1)定陶：西汉诸侯王国名。今山东定陶。傅太后：河内温县人，元帝妃。元帝死后，称定陶太后。哀帝即位，上尊号为帝太太后（后改皇太太后）。丁姬：哀帝母亲，尊称为帝太后。

(2)未央宫：汉代宫殿名。旧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郊。

(3)“内者令……坐旁”句：内者令，官名。宫中侍从的长官。幄（wò），用布张设四周，合围成宫室模样。坐，座。

(4)藩妾：古称诸侯国为藩国。傅太后为元帝妃子，定陶为诸侯国名，故称之为藩妾。

(5)恚（huì）：愤怒，怨恨。

(6)中黄门：门官，在内廷当值，多为太监。此句谓使黄门在王莽家中为使令。

(7)黄邮聚：地名。今河南南阳内。

(8)见礼：大臣或外宾觐见天子的礼仪。

(9)绿车：皇孙所乘之车。天子出行，令王莽乘此车跟从，以见恩宠。

(10)尊尊：前一个“尊”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指前为傅太后、丁姬上尊号一事。

(11)爵土：爵位与封土。

(12)遣就国：命令由京师回到封国，以示惩罚。

【译文】

当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和母亲丁姬都在世，高昌侯董宏给哀帝上书说：“《春秋》经义，母亲因儿子尊贵而尊贵，丁姬应当上封尊号。”王莽与师丹一起上书指责董宏误乱朝纲，大逆不道，这事记载于《师丹传》中。后来有一天，未央宫摆宴席，内者令将傅太后的帷帐设在王太后座位旁边。王莽巡视发现，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是诸侯王的太后，怎么可以与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并列！”于是撤去帷帐，另外设了个座。傅太后听说后，勃然大怒，没有去参加宴会，由此对王莽深加怨恨。王莽又请求归退，哀帝赏赐他黄金五百斤，乘坐套四匹马的安车，辞官回家了。朝中大臣对王莽多有赞誉，哀帝于是对他更加优待和宠信，专门派使者在他家中侍候着，让宫中太监每十天便赏赐一次酒食。颁布诏令说：“新都侯王莽为国家忧心劳力，奉行公义从不疏忽，朕几乎是全靠他才得以治理天下。太皇太后诏令王莽辞官归家，朕感到非常可惜。现在将黄邮聚的三百五十家民户加封给他，赐特进位，加给事中，每逢初一、十五上朝朝见，礼如三公，皇帝出行，允许他乘坐绿车随从。”两年后，傅太后、丁姬都得以上封尊号，丞相朱博上书说：“王莽之前不能弘扬尊崇尊贵的大义，压制贬低太后的尊号，于皇上孝心有损，理应伏法受诛，幸赖皇上赦免，但不应再有爵位和封土，请将他降为庶民。”哀帝回说：“因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宜免为庶民，就将他遣回封国以示惩罚吧。”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杀奴⁽¹⁾，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元寿元年⁽²⁾，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注释】

(1)中子获：长子、少子中间的儿子王获。

(2)元寿：汉哀帝年号，公元前2年—公元前1年。

【译文】

王莽回封国后杜绝门庭，安分守己，他的中子王获杀死了一个奴仆，王莽痛斥王获，让他自杀谢罪。在封国待了三年，官吏上书为王莽申辩诉冤的数以百计。元寿元年，出现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在回答哀帝策问时对王莽的功德多加颂扬，哀帝于是将王莽征召回朝。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¹⁾。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²⁾，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候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³⁾，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⁴⁾，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耳⁽⁵⁾。”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邪⁽⁶⁾？”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

【注释】

(1)宛孔休：姓孔名休，宛县人。

(2)自纳：主动结交。

(3)玉具宝剑：用美玉装饰的宝剑。

(4)瘢（bān）：疤痕。

(5)瑑（zhuàn）：玉器上凸现的雕纹。

(6)贾：“价”的古字。即有价值。

【译文】

当初王莽回到封国时，南阳太守因王莽权显位重，便选调门下的属官宛县人孔休暂代新都侯佐相。孔休去拜见王莽，王莽极尽礼节主动结交他，孔休也听说过王莽的声名，两人相互往来。后来王莽病了，孔休前往问候，王莽借此探视之情，送上用美玉装饰的宝剑，想要交好孔休。孔休不肯接受，王莽于是说：“我是见阁下脸上有疤痕，而美玉可以消瘢，因此是想赠送你这上面的玉饰。”于是解下玉饰来送给孔休，孔休还是辞让不肯接受。王莽说：“阁下是嫌它有价值吗？”于是捣碎了那块美玉，将碎片包起来送给孔休，孔休于是接受了。等到王莽被征召回朝时，想见一见孔休，孔休借口生病避而不见。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¹⁾，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²⁾，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³⁾。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⁴⁾，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⁵⁾，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⁶⁾，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⁷⁾，委政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⁸⁾，傅氏骄僭⁽⁹⁾，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¹⁰⁾，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注释】

(1)玺（xǐ）：秦以后，特称皇帝的印为“玺”。

(2)符节：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军队的凭证。

(3)期门兵：皇帝的卫兵。汉武帝时设，平帝时改称虎贲郎。

(4)彭宣：淮阳阳夏人，官至大司空。后见王莽专权，辞官不出。

(5)王舜：王音的儿子。继承父爵，为辅政大臣。王莽建国后，任太师，位居上公。

(6)中山王：刘衎。中山王刘兴之子，汉成帝的侄子，哀帝的堂弟。

(7)称制：汉以后，太后代行皇帝职权的代名词。

(8)赵氏：成帝宠妃赵飞燕、赵合德。二人曾将成帝宫女曹宫人和许美人所生的两个男婴杀死。

(9)傅氏：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曾用尊号皇太太后，死后，以皇太后的礼仪下葬，坟墓规模与元帝相等。骄僭（jiàn）：骄横僭越。

(10)孝哀傅皇后：哀帝皇后傅氏，傅太后堂弟傅宴的女儿。

【译文】

王莽回到京城一年多，哀帝驾崩，无子嗣继位，傅太后和丁太后也都在先去世了，太皇太后当天便来到未央宫将玺绶掌握在手，派使者飞奔去召王莽前来。诏令尚书，将军队的兵符符节交给王莽，百官上书言事，中黄门、期门兵也都归王莽管制。王莽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轻，不合众人心意，特收回其官印。”董贤当天便自杀了。太后命令大臣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职位的人，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荐王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荐。太后便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与他一起商议皇位继承人的问题。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周全谨慎，太后一向很宠信他，王莽建议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让他迎立中山王刘衎继承皇位，就是后来的孝平皇帝。皇帝年仅九岁，太后临朝听政，将政务委托给王莽处理。王莽又说，赵飞燕姐妹之前杀害皇子，傅太后平日骄横，僭越礼制，于是废黜了赵皇后和傅皇后，让她们自杀，这些在《外戚传》中都有记载。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¹⁾，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²⁾。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³⁾，莽皆傅致其罪⁽⁴⁾，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⁵⁾；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⁶⁾，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⁷⁾，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⁸⁾。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⁹⁾，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注释】

(1)三主：指成帝、哀帝、平帝三朝。

(2)甄邯：孔光的女婿，依附王莽。王莽建国后，任大司马，位居三公。

(3)说：后作“悦”，喜欢。

(4)傅致：强加罪名，罗织入罪。

(5)为言误朝：妄加称誉，迷惑朝廷。

(6)官婢：没入官籍的奴婢。

(7)吕氏、少帝：惠帝时吕后专权，惠帝死后，她取后宫美人子冒称太子，立为皇帝（即少帝）。

(8)襁褓（qiǎngbǎo）：借指未满周岁的婴儿。襁，背婴儿的带子。褓，小孩儿的被子。

(9)比世无嗣：指成帝、哀帝都没有子嗣继位。比，连续，频频。

【译文】

王莽因大司徒孔光是知名大儒，又辅佐三代君主，为太后所敬重，天下人所信赖，于是对孔光极尽尊崇，引荐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侍中奉车都尉。对所有那些哀帝的外戚和他素来不喜欢的在位大臣，王莽都罗织一些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拿给孔光。孔光一向谨慎怕事，不敢不上奏，王莽又禀告太后，奏章常得以批准。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因互相举荐要当大司马的罪名而被免职，哀帝外戚丁氏、傅氏家族以及董贤的亲属都被免官夺爵，流放到远方。红阳侯王立是王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在朝为官，但王莽因他是自己的叔父而心里感到畏惧，怕王立在背后怂恿太后，让自己不能肆意妄为，于是又让孔光上书揭发王立原先的罪名说：“以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因接受了他许多贿赂，对他妄加称誉，迷惑了朝廷；后来又说要将官婢杨寄的私生子立为皇子，众人都说这是吕后和少帝的历史重现，被天下人议论纷纷，疑虑丛生，难以昭示天下，完成辅助幼主的功业。请将王立遣回封国去，以示惩罚。”太后不听从。王莽说：“如今汉室衰微，成帝和哀帝都无子嗣继位，太后独自代幼主统领政权，实在是该谨小慎微些，即使极力做到公平正义为天下人的表率，还恐怕有不顺从的人，如果现在因一己之私而违逆大臣们商定好的意见，就会使百官倾轧，祸乱就由此发生了！可以暂时将他遣送回封国，以后慢慢再将其召回。”太后没有办法，便遣送王立回到了封国。王莽之所以能胁上欺下，用的都是这一类的手段。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¹⁾，甄丰、甄邯主击断⁽²⁾，平晏领机事⁽³⁾，刘歆典文章⁽⁴⁾，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⁵⁾，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注释】

(1)王邑：王商的儿子，继承父爵为成都侯。王莽建国后，任大司空，位居三公。

(2)主击断：掌纠察、弹劾、审判等职权。

(3)领机事：统管机密的军政大事。

(4)刘歆：西汉沛郡沛县人，刘向的儿子。继承父业，研习经学，著名的经学家、目录学家、天文学家，著有目录学著作《七略》。

(5)色厉而言方：外表凛厉而又言辞方直。

【译文】

于是依附顺从他的人会得到提拔升迁，忤逆怨恨他的人就会被杀害。王舜、王邑是他的心腹之人，甄丰、甄邯掌纠察、审断，平晏统管军机大事，刘歆主管典章制度，孙建是他的得力助手。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才能而得到王莽的赏识。王莽外表一副凛然大气，又假为方直言辞，每当想做什么事情，只略以神情示意，党羽便会按他的意思明白地上书奏请，王莽自己又磕头泣涕，坚决推辞以显谦让，在上用以迷惑王太后，在下向广大百姓昭显诚信。

始，风益州令塞外蛮夷献白雉⁽¹⁾，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安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²⁾，比萧相国⁽³⁾。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⁴⁾，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⁵⁾。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其事。

【注释】

(1)风：通“讽”，暗示。益州：郡名。今云南晋宁东。蛮夷：此指越裳氏。

(2)畴其爵邑：指在他死后，子孙继承爵邑不减少。汉制，功臣封邑每传一代，减少十分之二的户民，对有殊勋者可“畴其爵邑”。

(3)萧相国：指萧何。泗水沛县人，辅佐刘邦打天下，建汉后，任相国。

(4)周成白雉：周成王时，越裳氏献百雉。见《孝经纬》记载。

(5)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谓周公以国号周为称号。周公，姬旦，武王的弟弟，因封邑在周朝的发祥地周，故称周公。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平定叛乱，分封诸侯，营建洛邑，使周兴盛。

【译文】

之前，王莽暗示益州郡的官员让边界的越裳氏进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王莽提议皇太后下诏说，拿白雉在宗庙祭祀。百官趁势上书进言太后说：“太后委任大司马王莽谋定皇嗣，辅佐汉室。以前大司马霍光也因有辅佐汉室的功劳，加封户邑三万户，特许子孙继承的爵位、封邑和他在世时同等，堪比萧相国。王莽也应遵循霍光旧例。”太后询问百官说：“果真是大司马功劳显著当受表彰呢？还是因为和我有亲的缘故才想让他获此殊遇呢？”于是百官极力陈说：“王莽功德之盛乃至出现了周成王时现白雉的祥瑞，千秋功业，同降符命。古代圣王的法制，臣子有大功劳者生前可享有美号，因此周公在世时可以用国号周作为自己的称号。王莽有谋定国本、安定汉室的大功劳，应当赐以安汉公的封号，加封户民，规定其子孙可以原原本本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土，既依循古代体制，又遵照近代事例，以顺应天意。”太后下令让尚书记录下此事。

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寝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¹⁾。’属有亲者，义不得阿。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让。太后诏谒者引莽待殿东箱⁽²⁾，莽称疾不肯入。太后使尚书令恂诏之曰⁽³⁾：“君以选故而辞以疾⁽⁴⁾，君任重，不可阙，以时亟起⁽⁵⁾。”莽遂固辞。太后复使长信太仆闳承制召莽⁽⁶⁾，莽固称疾。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⁷⁾。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⁸⁾，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著于令⁽⁹⁾，传之无穷。”

【注释】

(1)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语出《尚书·洪范篇》。谓不偏私不结党，圣王之道公正广大。

(2)谒（yè）者：官名。掌傧赞事宜，属郎中令。箱：厢房。

(3)恂：姚恂。王莽建国后，封为初睦侯。

(4)选：国家要褒扬其善行，论功行赏。

(5)亟（jí）：急。

(6)长信太仆：官名。专管太后车马。闳：王闳，王谭的儿子。

(7)重译：辗转翻译。意谓路途遥远，语言不通，极尽辗转才可呈献。

(8)召陵：县名。今河南郾城。新息：县名。今河南息县。

(9)定著于令：明确以律令的形式规定下来。

【译文】

王莽上书说：“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谋定治国之策，如今希望只要上呈孔光等人的功劳赏赐就可以了，我的可以按下不表，无法和他们相提并论。”甄邯提议太后下诏令说：“‘没有偏私不结党，圣王之道才可坦荡。’对有亲属关系的人，不可在道义上有所偏私。阁下有辅助汉室的功劳，也不可以因有亲的缘故而按下不予以褒扬。您就不要再推辞了。”王莽还是上书辞让。太后命令谒者引导王莽在大殿的东厢房内等候，王莽托病不上殿。太后又让尚书令姚恂下诏说：“阁下因为国家要论功行赏的缘故而托病不出，您的责任重大，不可缺席，您还是赶紧出来主事吧。”王莽还是坚决推辞。太后又让长信太仆王闳奉旨召请王莽，王莽始终以病推辞。太后身边的大臣建议说，还是不要逼迫王莽改变心意了，只要罗列赏赐孔光等人的功劳，王莽便肯出来主事了。孔光等四人既已接受赏赐，王莽仍未上朝言事，百官又上书说：“王莽虽克己谦让，朝廷还是应当加以表彰，及时给予赏赐，以彰显重视元老首功之臣，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颁布诏书说：“大司马新都侯王莽在成帝、哀帝、平帝三朝担任三公辅政，执掌周公职权，制定了能裨益子孙万世的策略，功劳品德为众忠臣之首，教化盛行于国内，使偏远地方的人们也慕义而归，越裳氏辗转万里进献白雉。现以召陵县、新息县两处的二万八千家户民加封予王莽，规定他的子孙后代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封土，如同萧相国的先例那样封赏他的功勋。任命王莽为太傅，总秉四辅之事，封号为安汉公。将以前萧相国的府邸赐封为安汉公的府邸，以律令的形式规定下来，使传之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于是莽为惶恐⁽¹⁾，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汉危无嗣，而公定之；四辅之职，三公之任，而公干之；群僚众位，而公宰之：功德茂著，宗庙以安，盖白雉之瑞，周成象焉⁽²⁾。故赐嘉号曰安汉公，辅翼于帝，期于致平，毋违朕意。”莽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畴爵邑事，云愿须百姓家给⁽³⁾，然后加赏。群公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舍人、赏赐皆倍故⁽⁴⁾。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⁵⁾。”莽复让不受，而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语在《平纪》。

【注释】

(1)为：通“伪”，假装。

(2)周成象：谓王莽致白雉之瑞，有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气象。

(3)家给（jǐ）：家家自足。给，足也。

(4)奉：通“俸”，俸禄。舍人：私府的官吏，家臣。倍故：比原来的数目多加一倍。

(5)以闻：上奏，禀报。

【译文】

于是王莽假装诚惶诚恐，身不由己才出来接受册封。策命说：“汉室衰微，无人继承皇位，是阁下安定了局面；四辅的职责，三公的重任，是阁下承担了起来；朝中百官众官位，是阁下在统领；功勋盛大，德行显著，使汉室安定，出现白雉的祥瑞，有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气象。因此赐封予‘安汉公’的美号，辅佐皇帝，希望能使天下安定太平，不要辜负了朕的心意。”王莽接受太傅职位，“安汉公”的美号，辞让了加封户邑并把全部爵邑传给后代这两项赏赐，说是希望百姓家家自足之后，再接受这样的赏赐。各大臣又上书力争，太后下诏说：“您自己说要百姓家家自足方可受赏，那就听您的。应让俸禄、家臣、赏赐都各加一倍。等百姓家家自足后，大司徒、大司空就禀报上来。”王莽还是坚决辞让不接受，反而提议说应当封立那些没有功名的各诸侯王的子孙及高祖以来各功臣的后代子孙，最高可封至列侯，有的赐予关内侯的爵位和封邑，然后再到在位的各朝臣，使之各有其等级次序。在上尊宗重祖，增加礼仪和乐章；在下惠及士人、平民及鳏夫寡妇，使恩惠福泽无一不知，无所不及。这些在《平帝纪》中有记载。

莽既说众庶⁽¹⁾，又欲专断，知太后厌政⁽²⁾，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⁴⁾，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皇帝幼年，朕且统政，比加元服⁽⁵⁾。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⁶⁾，精气不堪，殆非所以安躬体而育养皇帝者也。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⁷⁾！’自今以来，惟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⁸⁾，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⁹⁾，致密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¹⁰⁾。

【注释】

(1)说：后作“悦”，取悦。

(2)厌：厌倦，厌烦。

(3)功次：官吏经过考察的功绩记录。

(4)异等：西汉举荐人才的科目中有秀才，后改称茂材，其中特优者称异等。

(5)朕且统政，比加元服：在皇帝成年之前，太后都暂代其统治。比，等到。加元服，古代男子成年举行的加冠礼。

(6)春秋：指年龄。

(7)“孔子曰”一句：语出《论语·泰伯篇》。意谓舜、禹治理天下，将政务委托于贤臣，而不必事事躬亲。巍巍，高大的样子。

(8)除：任官授职。

(9)延问：接见询问政事。

(10)侔（móu）：等齐，并列。

【译文】

王莽已经在众臣中站稳了脚跟，又想独断专权，知道太后无心政务，于是暗示大臣们上书启奏说：“以前，官吏凭功绩考核记录升任到二千石之职，以及州部上因在秀才举荐科目中表现特优而提拔的一些官吏，大多都不称职，应当由安汉公接见再进行考核。再说太后也不必亲自过问一些小事情。”于是让太后下诏说：“皇帝年纪幼小，直到他加冠成年之前，我都会暂且代掌政权。如今政事繁琐，我年纪又大了，精力不够，恐怕不是保养身体和培育皇帝的办法。因此选用忠心贤良之人，设立四辅之臣，使百官都各尽其职，永保天下太平安宁。孔子说：‘圣王之道多么伟大啊，舜、禹治理天下，将政务都委托予贤臣，而不必事事躬亲。’从今以后，只有封官拜爵的大事来禀告我，其他的事情，都交由安汉公和四位辅臣来判断处理。州牧、二千石和秀才出身的官吏新近任命和要禀报政事的，就直接到旁近官署告知安汉公，由他处理，考核故有官吏，任命新的官职，仔细了解他们是否称职。”于是王莽一一接见询问，甚是周全细致，有功的便多加赏赐奖励，不合意的，就明明白白地上奏免职，其权力可以与国君相提并论了。

莽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¹⁾，乃遣使者赍黄金币帛⁽²⁾，重赂匈奴单于，使上书言：“闻中国讥二名⁽³⁾，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⁴⁾，慕从圣制。”又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入侍⁽⁵⁾。所以诳耀媚事太后⁽⁶⁾，下至旁侧长御⁽⁷⁾，方故万端。

【注释】

(1)四夷：古代对边远各族的泛称。包括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2)赍（jī）：把东西送人。

(3)讥二名：古代人名大多只用一个字，表字才用两个字。认为二名非礼也。

(4)故名：原先的名字。囊知牙斯：匈奴乌珠留单于的名字。

(5)王昭君：原名王嫱，南郡秭归人。汉元帝时入宫，为和亲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生一子二女。须卜居次：王昭君的长女，名云。

(6)诳（kuáng）耀：欺骗，蒙蔽。

(7)长御：随从侍者，多为宦官。

【译文】

王莽见中原已经太平无事，边界外族也没有发生叛乱，于是派遣使者带着黄金重币、布帛绸缎，以重礼贿赂匈奴单于，让他上书给朝廷说：“听闻中原轻贱名字为两个字的人，我原名囊知牙斯，现更名为知，是仰慕跟随圣朝的礼制。”又让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进宫随侍。王莽对太后极尽蒙蔽谄媚之能事，小到太后身边的随从侍者，手段变化无端，多种多样。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¹⁾，液廷媵未充⁽²⁾。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³⁾，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⁴⁾，正十二女之义⁽⁵⁾，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適子女⁽⁶⁾。”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⁷⁾。”莽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⁸⁾。”莽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⁹⁾，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¹⁰⁾，宜承天序⁽¹¹⁾，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¹²⁾，卦遇父母得位⁽¹³⁾，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太后许之。

【注释】

(1)长秋宫：西汉皇后所居宫殿名。代指皇后。

(2)液：通“掖”，宫掖，宫廷。媵（yìng）：古代有随嫁制度，随嫁的人称为媵妾。

(3)本从亡嗣：指汉成帝无子嗣继位，选定哀帝继位之事。

(4)取礼：嫁娶之礼。取，后多作“娶”。

(5)十二女之义：相传从夏朝开始，帝王娶十二女为后妃。

(6)二王后：指商、周的王族后代子孙。適：同“嫡”，正妻称“嫡妻”，正妻所生之子称“嫡子”。

(7)天下母：皇后。

(8)贰正统：干扰王莽女儿当选皇后的地位。

(9)宗正：官名。掌皇族及外戚宗族事务，九卿之一。纳采：古代婚姻礼仪之首。古代婚姻仪式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10)窈窕（yǎotiǎo）：娴静貌，美好貌。

(11)天序：皇族的世系。

(12)金水王相：占卜认为金水相生，此为吉兆。

(13)卦：故人阴阳两爻组合变化成卦象，共六十四卦。传说为周文王所推演出。父母得位：乾下坤上，天下于地，是配享之卦。

【译文】

王莽的地位既已尊显贵重，希望能立女儿为皇后，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上书进言说：“皇帝即位三年了，皇后之位仍空缺着，宫中嫔妃未满。从前，这就是国家的危难所在，先帝娶贫贱女为皇后，以致无子嗣继位。请以《五经》为参考论证，议定皇上的嫁娶婚礼，遵循古代帝王娶十二女的传统，以繁盛皇家子嗣。因此应广泛选取如今在长安的商、周朝后代及周公、孔子世家列侯的嫡长女进宫。”这件事交给了相关官吏办理，上报的众女名字中，王姓的女儿多在其册。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的女儿竞争，于是上书说：“我自身没什么才德，女儿才分也不足，不适合与其他秀女一起被选入宫。”太后误以为这是他真挚诚恳之辞，于是下诏书说：“王姓的女儿，和我有亲属关系，还是不要选入宫了。”结果百姓、众儒生、侍从官以上官员守在宫门口上书进谏的每天达一千多人，公卿大臣、士大夫有的上朝觐见，有的在各地方官府，都说道：“诏令圣明，贤德宽广，安汉公的功勋如此繁盛堂正，如今要选立皇后，为何单单遗弃王莽的女儿呢？这样天下人要到哪里去容身立命呢！希望能选立安汉公的女儿为皇后。”王莽让长史以下官员分批告知公卿大臣及众儒生不要再上书进谏了，但上书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太后没有办法，只得听从大臣的意见选王莽的女儿入宫。王莽又自己要求说：“还应该广泛选取其他女子进宫。”公卿大臣争辩道：“不应选进其他女子而干扰了立王莽女为皇后的正统。”王莽说：“那就看一下我的女儿吧。”太后派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备礼前往相看，回来后上报说：“安汉公的女儿具有良好品德，容貌娴静美好，适合继承皇家世系，奉行祭祀。”下令让大司徒、大司空策文祭告祖先，又用多种占卜方法卜知吉凶，都说道：“卜得金水相生的吉兆，卦象天下于地，是得以配享之卦，正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天命啊。”……太后应允。

四月丁未，莽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¹⁾。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²⁾，览观风俗。

【注释】

(1)四月丁未：接上文“四年春”，为元始四年（4）。四月，《平帝纪》中记作“二月”。

(2)陈崇等八人：为王恽、阎迁、李翕、陈崇、郝党、谢殷、逯普、陈凤八人。

【译文】

元始四年四月丁未，王莽的女儿被选立为皇后，大赦天下。派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巡视天下，体察民情，观览民风。

莽乃起视事，上书言：“……据元始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¹⁾。《穀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²⁾。’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³⁾，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如相国⁽⁴⁾，朕亲临授焉。”莽乃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与长乐长御奉共养者⁽⁵⁾。太保舜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⁶⁾，辞万金之币，散财施予千万数，莫不乡化⁽⁷⁾。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⁸⁾，虽文王却虞芮何以加⁽⁹⁾！宜报告天下。”奏可。宰衡出，从大车前后各十乘，直事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¹⁰⁾。宰衡常持节⁽¹¹⁾，所止，谒者代持之。宰衡掾史秩六百石，三公称“敢言之⁽¹²⁾”。

【注释】

(1)官属宜皆置：先前闹饥荒，官职皆省去，今为丰年，应当恢复原有职位。

(2)“《穀梁传》曰”句：《穀梁传》即《春秋穀梁传》。传述《春秋》的经书之一，与《左氏春秋》《春秋公羊传》合称“春秋三传”。天子之宰，通于四海，天子的治化，遍及四海。宰，治也。治理众事者，谓大臣也。

(3)宰衡官：阿衡和太宰，皆官名。商朝有阿衡，掌辅导帝王。周代有太宰，亦辅佐帝王，为百官之长。元始四年，拜王莽为宰衡，位上公。

(4)韨（fú）：古代系玉玺的丝带。

(5)长乐长御：太后的长御。

(6)千乘之土：相当于小国的封土。千乘，战国时指拥有一千乘兵车的国家，泛指小国。

(7)乡：通“向”。

(8)蜀郡：郡名。今四川成都。惭怍（zuò）：羞愧。

(9)文王却虞芮（ruì）：相传虞、芮两国君争田不下，前往文王处公断。进入周境，见耕者让畔，行者让路，于是羞愧而归。虞、芮，古代二小国名。虞在今山西平陆，芮在今陕西大荔。

(10)直事：跟随办事，值班。期门、羽林：皆为西汉宫廷禁军。期门掌执兵宿卫，羽林军护卫皇帝。

(11)持节：拿着旄节。节，符节，使者所持的信物。

(12)敢言之：汉代属吏对上级长官报告政事时的套语。

【译文】

王莽于是出来主事，上书进言说：“……因元始三年间闹饥荒，如今天下大丰，所省去的一些官职理应恢复。《穀梁传》上说：‘天子的治化，遍及天下。’依照我不成熟的看法，宰衡官以统领百官、平定天下为己任，但是没有官印凭证，实在名不副实。我王莽没有做官的才能，如今圣朝不嫌弃我而任命以官职，我请求能让御史雕刻宰衡的印章，上面写明“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刻成之后，赐予王莽，我再交上太傅与大司马的官印。”太后下诏说：“可以。佩戴上跟相国一样的印绶，我亲自赐予你。”王莽于是又把所应得的千万钱的赏赐，分散给长乐宫中侍奉太后的长侍侍从。太保王舜上书奏言：“天下人听说您不受封封国土地，辞让万金钱财，分散施舍财物数千万，没有不向往您的教化的。蜀郡路建等人撤回诉讼惭愧而归，天下狱讼平息，即使是周文王治国，感化虞芮二国君惭愧而归也不过如此。理应告之天下，使人人尽知。”上奏被批准。宰衡外出时，前前后后的随从车辆各十辆，跟随的办事人员有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又有期门羽林军护卫随从。宰衡常持有符节，止息时，由侍从代为相持。宰衡属吏的俸禄也在六百石，三公大臣禀告事务时口称“敢言之”。

风俗使者八人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莽奏定著令。又奏为市无二贾⁽¹⁾，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²⁾。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注释】

(1)市无二贾：市场统一定价。言民风纯真，童叟无欺。

(2)象刑：象征性的惩罚。相传古代以一定颜色和式样的衣服象征惩处，而不动用真刑。

【译文】

之前奉命去体察民间风俗的八个人回到京师，回报说天下风俗一片大好，并为各地方郡县、诸侯王国伪造歌谣，歌功颂德，总计达三万字。王莽将奏章按定，明著于令。又上报说市无二价，童叟无欺，官府没有诉讼喊冤的人，镇上没有鸡鸣狗盗之徒，郊外无挨饿受冻的难民，老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男女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对待触犯法律的人也只是使用象征性的处罚而已。刘歆、陈崇等十二人也因治化清明，宣扬教化而被封为列侯。

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¹⁾，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²⁾，使献地，愿内属。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³⁾，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盐池⁽⁴⁾，平地美草皆予汉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⁵⁾。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⁶⁾，置属国领护⁽⁷⁾。”事下莽，莽复奏曰：“太后秉统数年，恩泽洋溢，和气四塞，绝域殊俗，靡不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黄支自三万里贡生犀，东夷王度大海奉国珍，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今西域良愿等复举地为臣妾⁽⁸⁾，昔唐尧横被四表⁽⁹⁾，亦亡以加之。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¹⁰⁾，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地广二帝三王⁽¹¹⁾，凡十三州⁽¹²⁾，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十有二州⁽¹³⁾，后定为九州⁽¹⁴⁾。汉家廓地辽远，州牧行部⁽¹⁵⁾，远者三万余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注释】

(1)黄支：古代远方国名。一说在今印度马德拉斯邦，一说在今印尼苏门答腊岛。

(2)羌：我国古部族名。分布于今甘肃、青海一带。

(3)良愿：羌族首领名。

(4)鲜水海：湖名。即今青海湖。允谷：地名。在今青海湖东南。

(5)皇：“凰”的古字。爵（què）：通“雀”。

(6)处业：安置，安身立命。

(7)属国：附属国。汉代在郡国边界设附属国管理外族事务，由都尉监管。

(8)臣妾：原本为奴隶的称呼，男称臣，女称妾。后演变为臣子的称谓。

(9)四表：四方边远地方。

(10)案：通“按”，考查，按查。

(11)二帝：指上古的唐尧、虞舜两位帝王。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代君王。

(12)十三州：据《汉书·地理志》分别为冀、幽、并、兖、青、徐、扬、荆、豫、凉、益、交趾、朔方十三个地区。

(13)尧典：《尚书》中的篇章名。

(14)九州：指《禹贡》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15)行部：汉代制度，州刺史要定期巡视本州，监察官吏，审查狱讼，称为行部。

【译文】

王莽既已实现了太平，北方教化了匈奴，东边扩张到海外，南边对黄支实行怀柔政策，只剩西边未加施恩。于是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去诱降外族羌人，让他们进献土地，自愿归属汉朝。平宪等人回报说：“羌族首领良愿治下的各部落，人口达一万二千人，愿意对汉称臣，进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将平坦的土地、丰美的水草都给予汉人，自己住到险峻阻塞的地方作为天然屏障。询问良愿之所以归降的理由，回答说是：‘太皇太后圣广开明，安汉公至仁至义，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长，有的谷子一粒有三颗米，有的甚至不需种植便可生长，有的不用养蚕便可生茧，润物的雨水从天而降，香甜的泉水自动涌出，凤凰慕义而来，神雀飞来聚集。四年以来，羌人没有遭遇过艰难困苦，因此心内欢喜愿意归属朝廷。’应当及时加以安置，设置附属国管理他们。”这件事交给王莽办理，王莽又上奏说：“太后执掌政权好几年，恩惠福泽遍及各处，祥和瑞气充盈天下，绝地偏远之处，不同风俗的人们，没有不仰慕您的德义的。越裳氏辗转进献白雉，黄支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漂洋过海奉献国宝，匈奴单于顺应汉代礼制，改掉两个字的名字，如今西域良愿等部落又献出土地愿为臣仆，从前唐尧的声威遍及四方，也不过如此了。眼下按查我国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还没有西海郡，请接受良愿所献土地设置为西海郡。我又听说圣明的君王序列天文，划定地理，根据高山大川、民风习俗来划定州界。汉朝的领土比尧、舜和夏、商、周时期还要宽广，总共有十三个州，但州名及边界的划定大多不合经书所记。《尧典》上记载有十二个州，后来删定为九州。汉朝腹地辽阔，州刺史巡行最远可到达三万里外，不可只分为九个州。现谨慎地按照经书上的记载分为十二个州名和分界，以照应一个好的开始。”奏章被批准了。又增订了五十条法律，触犯的人便要被流放到西海郡去。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于是人民开始怨声载道了。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¹⁾：“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²⁾。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曰：“宜如庆言。”

【注释】

(1)刘庆：西汉诸侯王，汉景帝的玄孙。

(2)居摄：因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由大臣代居其位处理政务，谓“居摄”。

【译文】

泉陵侯刘庆上书进言说：“周成王年幼，称为孺子，周公代其行政。如今皇帝年纪尚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职事，如同周公一样。”百官都说：“是应当按刘庆说的办。”

平帝疾，莽作策⁽¹⁾，请命于泰畤⁽²⁾，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³⁾，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⁴⁾。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莽征明礼者宗伯凤等与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⁵⁾。奏尊孝成庙曰统宗⁽⁶⁾，孝平庙曰元宗。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⁷⁾，列侯广戚侯显等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侯子婴⁽⁸⁾，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

【注释】

(1)作策：在简册上写祷告文辞。

(2)泰畤（zhì）：汉代时祭祀天神的地方，在今陕西淳化甘泉山。

(3)金縢（téng）：置放册书的金匮。

(4)敕诸公勿敢言：此为仿效周公为武王请命，做金滕以自代旧事。

(5)宗伯凤：王莽建国后，任太子太傅。服丧三年：臣为君守丧三年由此开始。

(6)统宗：汉成帝的庙号。

(7)见王五人：分别为淮阳王刘、楚王刘纡、中山王刘成都、东平王刘开明、信都王刘景。见，“现”的古字，现在，时下。

(8)婴：刘婴。王莽摄政时的傀儡，王莽建国后被废，后被方望等拥立为皇帝，又被刘玄部将杀死。

【译文】

平帝病重，王莽做祷告文辞，到泰畤庙为平帝祈求祓除疾病，保全性命，佩戴着玉璧，手持玉圭，希望能代替平帝去死。又将册文藏于金縢之中，放于前殿，告诫大臣们不能将此事泄露。十二月，平帝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征召通晓礼仪的宗伯凤等人议定让全国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为平帝守丧三年。上书奏言尊奉孝成皇帝庙号为统宗，孝平皇帝庙号为元宗。当时元帝后代世系已断绝，而宣帝的曾孙现有五人为王，列侯有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忌惮他们已长大成人，便说：“兄弟之间不能称之为后代。”于是挑选玄孙中年龄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作为继承人，年仅两岁，假托说为他占卜、看相是最吉利的。

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¹⁾，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²⁾。又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³⁾，填服天下耳。”太后听许。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今前辉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夫有法成易，非圣人者亡法。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⁴⁾，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⁵⁾，名曰汉光邑。具礼仪奏。”

【注释】

(1)前辉光：官名。王莽把京城附近地区划分为前辉光和后丞烈两个郡，管理郡的官吏也称为前辉光。武功：县名。今陕西眉县内。浚：疏通，治理。

(2)沮（jǔ）：阻止，制止。

(3)称摄：公开宣布代行皇帝职权。

(4)践祚（zuò）：登上皇帝宝座。

(5)采地：以官受地。

【译文】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说武功县令孟通疏导水井时挖到了一块白石，上面是圆形，下面是方形，石头上有丹砂书写着的文字，说是“昭告安汉公登基作皇帝”。符命之说从此就开始兴起了。王莽让百官把这件事禀告太后，太后说：“这是在欺瞒蒙蔽天下人，不可当真！”太保王舜对太后说：“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也别无他法，想要阻止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而且王莽也没有别的想法，不过是想公开宣称他是代行皇帝职权，以加重他的权力，好让天下人服从罢了。”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王舜等人一起让太后下诏说：“……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令孟通上书说发现了写有丹书的白石符命，我认真地考虑了它的涵义，所说‘作皇帝’的意思，是指代行皇帝职权之事。事情有了法制就容易获得成功，如果不是圣人也不能创立法制。应当让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天子职权，如同周公先例，以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封邑，称之为汉光邑。制定出代行皇权应有的礼仪后便呈报上来。”

于是群臣奏言：“……臣请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¹⁾，背斧依于户牖之间⁽²⁾，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³⁾，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⁴⁾’，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⁵⁾，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⁶⁾，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⁷⁾，如诸侯礼仪故事。臣昧死请。”太后诏曰：“可。”明年，改元曰居摄。

【注释】

(1)韨（fú）：此指朝觐或祭祀时所穿的服饰。

(2)斧：武士，指皇帝护卫。户牖（yǒu）：门窗。

(3)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4)赞：指祭祀时的言辞。假皇帝：与“摄皇帝”同义，为代理皇帝职权的意思。

(5)遂：成也。

(6)帝皇后：指汉平帝的王皇后。

(7)宫：安汉公所居官署。家：王莽府邸。国：指新都侯国。采：指汉光邑。

【译文】

于是百官上书进言说：“……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位代行皇帝职权，穿天子服饰，戴皇帝礼帽，背后有执斧的武士立于门窗之间进行护卫，面向南面接受百官朝请，处理政事。他的车队出入时要严加戒备，百姓和官吏面对他都自称臣妾，一切都跟天子的规格一样。在郊外可祭祀天地，在大殿可祭祀列宗，在宗庙可与皇帝一起祭祀祖先，祭祀各种神灵，祭辞上写明是‘假皇帝’，百姓和官吏都称他为‘摄皇帝’，自称为‘予’。判决处理朝廷政务时，以皇帝使用的诏书形式称为‘制’，从而顺应上天的心意，辅佐保卫汉室，保全孝平皇帝的年幼子嗣，完成托付幼主之责，振兴天下太平的教化。若是朝见太皇太后和王皇后时，他都要回复到为人臣子的身份。他在自己的官署、封国和采邑中可自行施行政令，按照诸侯国礼仪的成例办事。臣冒死请求。”太后下诏说：“可以。”第二年，改年号为居摄。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张绍谋曰⁽¹⁾：“安汉公莽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者，乃莫敢先举，此宗室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²⁾。”绍等从者百余人，遂进攻宛，不得入而败。

【注释】

(1)刘崇：安众康侯刘月的玄孙。见《汉书·王子侯表》。

(2)海内：古代认为我国疆土四面为海所环抱，故称国境内为海内。

【译文】

居摄元年四月，安众侯刘崇与佐相张绍谋划说：“安汉公王莽独断专权，把持朝政，必定会危及刘氏政权。天下非议的人很多，但都不敢率先起事，这是刘氏宗室的耻辱。我先率领宗族起义，国中必定有响应之人。”张绍等一百多人随从其事，于是进攻宛城，不得破城失败而归。

群臣复白：“刘崇等谋逆者，以莽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¹⁾。”五月甲辰，太后诏莽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注释】

(1)尊重：增强权力。填（zhèn）：通“镇”，震慑，威慑。

【译文】

百官又上奏说：“之所以有刘崇等谋反叛乱之人，是因为王莽权力太轻。应当增强他的权力以威震天下。”五月甲辰日，王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后时自称“假皇帝”。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¹⁾，立楚王⁽²⁾。发觉，诛死。

【注释】

(1)期门郎：官名。统帅期门兵的长官。平帝时改名为虎贲郎。

(2)楚王：楚王刘纡，汉宣帝曾孙。

【译文】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策动一起劫持王莽，拥立楚王为皇帝。事情败露，被处死。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¹⁾，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²⁾，为两检⁽³⁾，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⁴⁾，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⁵⁾”。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⁶⁾，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⁷⁾，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⁸⁾。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嬗⁽⁹⁾。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¹⁰⁾，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¹¹⁾。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¹²⁾，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¹³⁾。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¹⁴⁾。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¹⁵⁾。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¹⁶⁾。”

【注释】

(1)梓潼：县名。今四川梓潼。哀章：广汉梓潼人。王莽建国后，位居上公。

(2)铜匮（guì）：铜制的柜子。匮，“柜”的古字。

(3)检：题签，题注。

(4)行玺：皇帝的一种玺。

(5)赤帝：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汉代一直流传着高皇帝为赤帝子的迷信传说。黄帝：哀章附会当时迷信传说为王莽起的帝号，以配赤帝。

(6)图书：指上文的金匮图和金策书。

(7)窜：掺杂，更改。

(8)仆射：官名。掌高庙事务。

(9)神嬗（shàn）：神灵让高皇帝禅让的皇位。嬗，禅让。

(10)黄帝：姓姬，号轩辕氏，有熊氏。传说中的五帝之一，我国中原各民族的首领。与炎帝同蚩尤战于涿鹿，击杀蚩尤，成为各部落首领。

(11)末属：卑贱的亲属。

(12)符契：符命。指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征兆。

(13)属（zhǔ）：委托。

(14)其改正朔：改定新历法。正，一年的第一天。朔，一月的第一天。古代改朝换代，新王朝都要施行新的历法，以应承天运。服色：车马、服饰的颜色。牺牲：祭祀时用的牲口。徽帜：旗帜的标志。器制：祭器、礼器的样式。

(15)鸡鸣为时：汉代原把夜半（即子时）作为一天的开始，王莽改用以鸡鸣（即丑时）作为一天的开始。

(16)“服色配德上黄……威命也”句：战国以来流传以五行相克原理附会王朝兴衰。王莽认为新朝为土德，而土德是与黄色相配的，因此服色崇尚黄色。上，通“尚”。应正用白，王莽的正月定在夏历十二月，建丑，丑与白色相配，故牺牲用白色。旄幡，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五威，五方天地的威命。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

【译文】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一向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见王莽代行皇帝职权，于是便做了个铜制柜子，贴上两张题签，一张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张写着“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所谓“某”，是高皇帝的名字。策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遵循天意。金匮图和策书上都写明了王莽的八位大臣，又取了两个好名字叫王兴和王盛，哀章也把自己的名字掺杂在里面，这样总共有十一个人，都标明了官职和爵位，作为辅佐之臣。哀章听说出现了新井和巴郡的石牛事件，于是在当天的黄昏，穿着黄衣服，拿着金匮来到高帝祠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将它上报。初五这天，王莽到高皇帝庙接受天神命令高皇帝禅让的金箱子。戴上王冠，去拜见王太后，回来坐在未央宫的前殿，颁布诏书说：“我没什么品德，幸赖是最原始的祖先黄帝的子孙，皇始祖先虞帝的后裔，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属。上天大加庇佑，继承皇命，顺其正统，天降符命图文，金匮策书，神明把意思昭告得很明白，将天下万民托付于我。赤帝汉高皇帝显灵，秉承上天的命令，传下金匮策书给我，我非常敬畏，不敢不恭恭敬敬地接受！于戊辰日这天选定吉时，戴上皇帝王冠，登上真天子之位，享有天下，定国号为新。应当重新修订历法，变更车马、服饰的颜色，改变祭祀用的牲畜的毛色，改换旗帜上的标志，改换祭器、礼器的样式。以十二月初十为建国元年正月第一天，把丑时作为这一天的开始。车马、服饰应与国家的土德相配而崇尚黄色，祭祀的牲畜对应正月建丑使用白色，使者节符的旗帜上采用纯黄色，更名为‘新使五威节’，以秉承皇天上帝威严的命令。”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¹⁾，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

【注释】

(1)皇太后玺韨（fú）：王莽给王太后重新制定的御玺，号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译文】

始建国元年正月第一天，王莽率领公卿大臣、士大夫捧着皇太后的御玺，呈献给太皇太后，以顺应符命所说，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中华经典藏书

后汉书

陈芳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后汉书》《史记》《汉书》和《三国志》，并称为“前四史”，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

一、范晔其人

要读解《后汉书》，先要认识作者范晔：

范晔（398—445），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人，出于士族家庭。其祖父范宁历任临淮太守、豫章太守，为东晋经学大家，著有《春秋榖梁传集解》；父亲范泰，官至中书侍郎，长于经学，富有文学才华。范晔自幼才气超人，酷爱读书，幼年即博览家中藏书，善于文辞，能作隶书，并通晓音律。

范晔恃才傲物，排斥流俗，桀骜不驯。他通晓音律，善弹琵琶，却不爱附庸风雅，连至高无上的皇帝想听他演奏，他也不肯曲意逢迎。他文采飞扬，写过一篇绝妙的《和香方》，讥讽满朝权贵，得罪诸多同僚。

性格决定了他坎坷的人生。他先是投靠了权势强大的彭城王刘义康，进入仕途。宋文帝元嘉九年（432），刘义康母亲彭城太妃去世，百官云集王府，共同哀悼，而当天夜里，范晔却和朋友开怀畅饮，酒酣之时，竟忘乎所以地打开窗子，让凉风送来挽歌，纵情玩乐。刘义康得知此事，怒火中烧，立刻把他贬到远离都城数百里的宣城去当太守。

范晔仕途遭遇挫折，备受打击，却激发起著述《后汉书》的强烈愿望，将心血倾注于这部历史巨著。几年后，刘义康离开中央政权，范晔被召回，能参与朝中机要。当时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光，阴谋发动政变，拥立刘义康为帝。范晔知其谋而未检举，为人告发，被认定为首谋而惨遭诛杀。

范晔入狱后，《后汉书》还未完稿，这无疑是巨大的遗憾。他在《狱中与诸甥侄书》中，叙说著述《后汉书》的宏大志向。这封信成了后人研究《后汉书》的重要参考资料，现已附入《后汉书》，弥补了《后汉书》无作者自序的缺憾。

二、《后汉书》的编纂始末及体例

《后汉书》是一部记载东汉历史的纪传体史书，记载了从王莽至汉献帝近两百年的历史。缺“志”、缺“表”是《后汉书》的两个突出特点。范晔去世前，完成了帝、后纪十卷，列传八十卷。据载，他曾托付好友谢俨代写“十志”，可惜谢俨也因“谋逆罪”受到株连，他所续的“十志”也因此散佚。现在补入《后汉书》的是晋人司马彪《续汉书》中的“八志”三十卷。

范晔所处的南朝距离东汉亡国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他要编撰《后汉书》，就必须参考大量的史料，博采众长，超越前人。据清代王先谦等人考察，范晔之前，社会上流传的东汉史书至少有十八家，多达一千多卷，包括东汉刘珍等人的《东观汉记》、谢承的《后汉书》、薛莹的《后汉记》、司马彪的《续汉书》、华峤的《后汉书》、谢沈的《后汉书》、张莹的《后汉南记》、袁山松的《后汉书》等等。而这其中，官修史书《东观汉记》影响最大，曾是记述后汉历史的重要参考资料。

范晔以前人的史料为基础，经过十多年的辛勤耕耘，终于删众家之书而成一家之言。对于众家撰写的各种后汉史书，范晔都很不满意，甚至对《汉书》也存在一些看法；对自己撰写的《后汉书》却颇为得意。范晔的《后汉书》问世后，很快风行天下，致使曾经流行的后汉史书相形见绌、相继亡佚。由此可见范晔《后汉书》的无穷魅力。

范晔身上最可贵的精神是敢于突破常规，推陈出新。《春秋》《左传》《史记》和《汉书》等经典著作都是范晔面前的丰碑。范晔编撰史书，不可能完全割断传统，必定要有所借鉴，但东汉又有不同于前代的社会现实，所以范晔也不可能照搬既有模式。他虽然对班固的《汉书》有些看法，但认为班固创立的断代纪传体“网罗一代，事义周悉”，更适合于撰写东汉历史。而在史书体例的具体编排上，范晔针对东汉的时代特征多有创新，他改《外戚传》为《皇后纪》，又增设七个类传，即《党锢列传》《宦者列传》《文苑列传》《独行列传》《方术列传》、《逸民列传》和《列女传》。

东汉时期，帝王短命，皇统屡绝，母后屡屡专权，皇后和外戚的地位空前提高。所以将《外戚传》升格为《皇后纪》，是东汉外戚势力极度膨胀的真实记录。

宦官同样是东汉的一股重要势力。宦官专权，气焰嚣张，欺掠百姓，无恶不作，于是就形成了反对宦官的阵营，其中一些官僚士大夫组成各自的集团，抨击黑暗势力。宦官遭到巨大威胁，便诬告这些人结党，残害了大批忠良，还对他们进行免官禁锢。东汉时，反对宦官的激烈斗争从未平息过。《宦者列传》和《党锢列传》记载了这两股互相对立和消长的重要势力。

《文苑列传》记录了东汉的文学名士，改变了传统史书“重德轻文”的倾向，是文学独立的客观反映。《独行列传》记录了一批特立独行者的生动形象，其中有超凡脱俗的人物，也有一些怪异的言行，有人为了标榜名节、沽名钓誉，便想方设法寻求进入仕途的捷径，这反映了当时流行的社会风气。《逸民列传》同样塑造了两种不同类型的隐士。一些人为追求理想、躲避现实而隐居；而另一些隐而待仕的假隐士，也备受东汉帝王的优待；从中可见东汉盛行的隐逸之风。

范晔单立《列女传》，体现了他对妇女的尊重，塑造了许多“才行高秀”的妇女形象，歌颂了许多史书忽视的巾帼豪杰。他不纯粹以贞操来衡量妇女的优劣，这是十分可贵的。《方术列传》记载东汉医学技术和谶纬神学。一些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的民间医士值得称道，而另一些占卜算命、故作神秘的人物则显得十分可笑。东汉十分流行天人感应、图谶符命等神学迷信，连圣明的光武帝也对之深信不疑。所以天文占卜总把各种重大政事与谶文、天相联系起来，以显示“上合天意”的合理性。

总之，范晔的《后汉书》在体例的安排上井然有序，颇费心思，能客观生动地反映东汉的社会现实。其中既有许多以类相从的类传，也有许多打破时间顺序，把生平相类、行事近似的人写在一起的合传。通过这些安排，五百多个人物传记眉目清晰、详略得当，历史情节有序铺展、恢宏壮阔，叙述情事周密而有创新，引人入胜。

三、《后汉书》的史学特色

作为一部史学巨著，《后汉书》的史学特色是十分鲜明的，它客观地再现了东汉的兴衰史，记录了东汉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重大事件，保存了大量珍贵的史料。东汉许多名士的精彩论述通过《后汉书》得以保存。如《仲长统列传》附载其《昌言》中的《理乱》等三篇，《张衡列传》附载其《客问》《陈事疏》《请禁图谶疏》，《左雄列传》附载其《陈政事疏》，《蔡邕列传》附载其《释海》等。这些论述记录了东汉人对社会现实的针砭与剖析，是后人研究东汉社会的重要史料，由于东汉的许多史料均已亡佚，所以《后汉书》的这些资料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范晔对各类人物都寄托了鲜明的爱憎情感，能够将宏阔繁复的历史事件涵盖在各类人物传记之中。他的史书虽也无法超越以帝王将相为中心的封建史观，但对于昏庸的帝王、腐朽无能的高官，他不愿多费笔墨，而是利用有限的篇幅对他们的丑恶嘴脸进行无情的揭露。其中较为典型的是昏庸无能的汉章帝、汉桓帝、汉献帝，“纯盗虚名，无益于用”的樊英，还有明哲保身、官运亨通的封建老官僚胡广。而对于横行霸道、道德沦丧、阴险狠毒的外戚、宦官这两股巨大恶势力，范晔也进行了无情的批判。窦宪、董卓等人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范晔把他们的残暴、贪婪、荒淫的嘴脸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人对这些罪孽深重的恶人恨之入骨。而那些反对宦官而遭到禁锢的名士则得到范晔的深切同情和大力支持。他的《党锢列传》将当时最为世人推崇的“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于篇”（《党锢列传序》）。他笔下的李膺、范滂等名士，刚正不阿，不畏权势，身处逆境却战斗不息，形象十分丰满感人。而对于那些没有显赫的政治地位，却有着崇高气节的独行者和真隐士，范晔也是十分尊重的。

总之，作为一名史学家，范晔能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去书写历史，使其创作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他直言不讳，敢于突破许多传统观念，逆流而上。他不以成败论英雄，客观地再现了光武帝的对立面、失败者隗嚣的英雄气概与不凡的魅力，显示了其高远的历史眼光。

当然，范晔也不可能完全摆脱时代的局限与封建思想的束缚，虽然他基本不信鬼神，但他的《方术列传》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虚无缥缈的神仙，《范式列传》中张元伯死后托梦范式，无中生有。他的《列女传》虽为女性争取到一席之地，但在史学家班昭的传记中，又烦琐地罗列了束缚妇女的《女诫》七篇。他将名医华佗归入《方术列传》，将蔡伦置于《宦者列传》，似乎与这些人物的突出贡献不相适应。他对农民军怀有偏见，对于赤眉军这样的重要起义军也只是在《刘盆子列传》中附带介绍，称农民军为“贼”、“寇”。不过，这些局限与他的开创之功相比，可谓瑕不掩瑜，不影响《后汉书》成为一部史学巨著。

四、《后汉书》的文学成就

《后汉书》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纪传中的诸多篇目都可当作文学佳作来欣赏。因为范晔“善为文章”，又有丰富的资料供他参考，所以整部《后汉书》既有恢宏的气势，又极其精美深邃，使记录东汉历史的其他各种史书黯然失色。

范晔塑造人物时，能够十分敏锐地捕捉不同人物的特征，通过对人物的塑造把纷繁复杂的史实十分清晰地勾勒出来。《光武帝纪》是全书中篇幅最长的作品，范晔通过对光武帝的描写，详细地追溯了他打天下建立东汉王朝及夺取政权后整治江山的重要历史，整篇作品条理清晰，虽涉及众多的历史人物与重要史实，却井然有序，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范晔还特别擅长细节描写，纪传作品引人入胜，毫不枯燥。他用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大树将军”冯异独屏树下的深沉（《冯异列传》）、公孙述的妄自尊大与光武帝的宽容大度（《马援列传》）、华佗的神奇医术（《华佗列传》）、严光的狂放不羁（《严光列传》）。他所叙写的一些史实可能是不合实际的传说，但在史书中却也显得合情合理。比如《董卓列传》中写到董卓死后，人们烧掉他的尸体：“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一个人再胖，他的脂肪也不够烧几天，但在范晔的笔下，董卓肚脐上的火居然能点上几天，实在不可思议，但这一细节却十分准确地传达出人们在除掉董卓这样罪孽深重的大恶人之后畅快至极的心情。

范晔的“序”“论”部分也有许多辞采精美的骈文佳作。他以骈偶的形式发表自己对人与事的精辟见解，后代的评论家认为他的论赞比《史记》《汉书》更加出色，几近完美，标志着骈文形式进入成熟阶段。

《后汉书》还辑录了东汉文学名士的著名诗赋与文章，如班固的《两都赋》《典引》、杜笃的《论都赋》、傅毅的《迪志诗》等等，这些作品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在东汉名噪一时，因《后汉书》得以流传，成为后世研究东汉文学的宝贵资料。

五、关于《后汉书》的注解

最早为《后汉书》作注的是南朝梁人刘昭。刘注侧重补充史实，当时各家后汉书都未散佚，所以他有丰富的参考资料，使他能够对《后汉书》进行补充，但可惜他的注解后来也散佚了，到现在就只剩下“八志注”了。到了唐代，李贤等人又为《后汉书》作注，今天通行的《后汉书》就采用了李注。李注侧重训诂，也补充了一些史实。因为他还可以看到关于后汉的其他史书，所以能够指正范书的许多失误，标注《后汉书》各种史料的来源，对后人深入研究《后汉书》很有帮助。后代比较著名的还有清代惠栋的《后汉书补注》、王先谦的《后汉书集解》。王注博采众长，广泛收集唐宋以来各家的研究成果，对《后汉书》进行了翔实注解，是研究《后汉书》十分重要的参考材料。

总之，这样一部博大精深的伟大作品是值得一再品读的。尽管它也有一些不足，比如有时过于注重文采而影响对史实的记载，但这些瑕疵不足以影响《后汉书》的巨大成就。我们的选本采用中华书局标点本《后汉书》，选择了其中一些既具史学价值、又具可读性的篇章，并对每一篇目作了题解、注释与白话翻译，目的是让读者对整个东汉历史有个粗略的认识；而要全面地认识东汉历史，则不可不细读《后汉书》原著。

陈芳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光武帝纪

献帝伏皇后纪

刘玄列传

刘盆子列传

隗嚣列传

寇恂列传

冯异列传

耿弇列传

马援列传

梁冀列传

班超列传

党锢列传序

董卓列传

宦者列传序

范式列传

严光列传

乐羊子妻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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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帝纪

《光武帝纪》为《后汉书》本纪首篇，是《后汉书》篇幅最长、用力最深的佳作。

光武帝刘秀（前6—57），是汉高祖刘邦的第九代孙。王莽末年，与其兄刘（伯升）起兵造反，一路过关斩将，于公元25年登上帝位，光复了汉家的统治，建立了东汉王朝，定都洛阳。

《光武帝纪》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主要写光武帝创天下的艰难历程，塑造了一个有勇有谋、体恤下属、气宇轩昂的开国之君。下篇叙写光武帝治天下的种种琐事，着重记录光武帝拨乱反正、整治山河的漫漫征程，刻画了一个置百姓于心中、勤于政事、清明宽容的仁君形象。

刘秀是从田间走出的皇族。他的特殊出身是他日后能够以仁德治国的根基所在。他生性乐于耕种，又通晓经书大义，开创了世人赞誉的“光武中兴”时代。以柔术治取天下的刘秀虽没有刘邦的霸气、没有唐太宗的政治与军事才能、没有康熙帝的对外开拓能力，但他创下的伟业也毫不逊色，所以也赢得范晔诸多溢美之词。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¹⁾，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²⁾，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钜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³⁾，日角⁽⁴⁾。性勤于稼穑⁽⁵⁾，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⁶⁾，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注释】

(1)世祖：刘秀的庙号。光武：刘秀死后的谥号。讳：为表示尊敬帝王尊长，不能直呼其名，即要避讳。

(2)高祖：即汉高祖刘邦。

(3)准：鼻子。

(4)日角：额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状如日，旧时相术家认为是大贵之相。

(5)稼穑（sè）：耕种和收获。泛指农业劳动。

(6)天凤：王莽的第二个年号。

【译文】

东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是汉高祖刘邦第九代孙，属于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这一支。刘发生了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了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了钜鹿都尉刘回，刘回生了南顿县令刘钦，刘钦生了光武皇帝。光武皇帝九岁就死了父亲，由叔父刘良抚养成人。他身高七尺三寸，须眉浓密，嘴宽鼻隆，天庭饱满。他天性勤劳，乐于耕种，而他的兄长刘伯升好行侠义、养门客，常常讥笑光武只知在田间劳作，把和刘邦的二哥刘仲相比较。直到王莽天凤年间，光武才来到长安，拜师学习《尚书》，粗略领会了经书的要旨。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¹⁾，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²⁾：“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注释】

(1)地皇：王莽的第三个年号。

(2)图谶（chèn）：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命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始于秦，盛于东汉。

【译文】

王莽末年，天下连年遭受蝗灾，寇匪强盗肆虐。地皇三年，南阳饥荒严重，各家的门客大都出外打劫行盗。光武为躲避官府逃到新野县，于是把粮食运到附近的宛县去卖。宛县人李通等用帝王受命的预言符兆鼓动光武说：“刘氏家族将要复兴，而李氏将辅佐他们成就大业。”光武起初不敢轻举妄动，但想到兄长刘伯升平素结交诸多豪杰，必要造反，况且王莽政权衰败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天下动荡不安，便答应与李氏共同造反，于是着手购置各种兵器。十月，他与李通的堂弟李轶等在宛县起兵，时年二十八岁。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¹⁾。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²⁾，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³⁾，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⁴⁾，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注释】

(1)孛（bèi）：指彗星出现时光芒四射的现象。旧以为不祥之兆，预示有兵灾悖乱发生。张：星名，二十八宿之朱雀七宿的第五宿，对应今河南中部、西南部。

(2)绛衣：深红色的衣服。古代军服常用绛色。大冠：武冠。古代武官戴的一种帽子的名称。

(3)恚（huì）：发怒，怨恨。

(4)前队大夫：王莽设六队，南阳郡为前队，在郡中设大夫，相当于太守。属正：王莽每队中设属正一人，相当于郡尉。小长安：小长安聚，在今河南南阳。

【译文】

十一月，彗星从张宿边上掠过，光武于是带着门客返回舂陵。这时刘伯升已聚集百姓起兵。起初，各家子弟都十分惊恐，跑的跑，躲的躲，说“伯升想要我们的命”。等见到光武身着绛红色的将军服，都惊叹道：“谨慎厚道的人也要造反了！”于是就慢慢定下心来。刘伯升于是招来新市、平林两支起义军，在主帅王凤、陈牧的带领下进攻西边的长聚。光武最初只能骑牛，直到杀了新野县尉后才夺得马匹。接着屠灭唐子乡，又杀了湖阳县尉。军中财物分配不均，众怒难平，将士们想要反攻刘氏家族。光武把刘家人所得的财物聚拢起来，全部分给将士们，众人这才满意。进而攻取棘阳后，又和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在小长安交战，结果汉军大败，只得退守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¹⁾，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²⁾，进围宛城。

【注释】

(1)更始：刘玄的年号，史称刘玄为更始帝。刘玄字圣公，是绿林军立的皇帝，原本是西汉皇族，是汉光武帝刘秀的族兄。甲子：干支纪年法或干支纪日法。天干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天干配十二地支，天干在前，地支在后，共后六十种组合，称为“六十甲子”。“甲子”排序第一。朔：凌晨，清晨。

(2)纳言：王莽改大司农为纳言，掌出纳王命，后又掌管军队。秩宗：王莽改太常为秩宗，掌郊庙祭祀，后又掌管军队。

【译文】

更始元年正月初一清晨，汉军又与甄阜、梁丘赐所帅部队在沘水西岸再次决战，大破敌军。斩杀甄阜、梁丘赐二人。刘伯升也在淯阳县打败了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和秩宗将军陈茂，进而包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¹⁾，光武为太常偏将军⁽²⁾。

【注释】

(1)大司徒：官名。东汉时为三公之一，主管教化。

(2)太常：官名。秦时设置，称奉常。汉景帝时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郊庙社稷事宜。

【译文】

二月辛巳日，刘玄被拥立为天子，他任命刘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¹⁾，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²⁾，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³⁾，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注释】

(1)斛（hú）：旧时量器。十斗为一斛。

(2)大司空：官名，东汉时为三公之一，主管水土及营建工程。

(3)逋（bū）租：欠租。逋，拖欠

【译文】

三月，光武另外带领诸将士攻掠昆阳、定陵、郾等县，都攻打下来，缴获了大批的牛马财物，粮食几十万斛，光武把这些财物转运馈赠给宛城的部队。王莽得知甄阜、梁丘赐被斩，汉帝即位，大为恐惧，便派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率领百万军马，其中包括四十二万身着盔甲的精锐部队，于五月抵达颍川，与严尤、陈茂的军队会合。当初，光武曾替舂陵侯家到严尤那儿去控告拖欠田租的佃户，严尤一见到他就对他另眼看待。如今，严尤又听从城里逃出来投降自己的人说光武并不敛取财物，只是操练士兵、谋划战事，笑着说：“就是那个须眉浓密的家伙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¹⁾。寻、邑得之，不憙⁽²⁾。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³⁾，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执⁽⁴⁾，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⁵⁾。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⁶⁾。尽获其军实辎重⁽⁷⁾、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注释】

(1)阳：通“佯”，假装。

(2)憙（xǐ）：通“喜”，喜悦，高兴。

(3)陈（zhèn）：阵势。后来写作“阵”。

(4)执（shì）：通“势”，势力，力量。

(5)殪（yì）：死亡。

(6)度：通“渡”，渡过。

(7)辎重：古代行军时由运输部队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

【译文】

六月己卯日，光武与各营部队一同出发，自己带领着千余名步骑兵，到离王莽大军四五里的地方驻扎下来。王寻、王邑也派了几千名的兵士应战。光武冲入敌阵，杀敌数十人。各部将领十分惊喜，说：“刘将军素来看到弱小的敌人就害怕，今天遇上强敌反而勇不可当，真是奇怪，而且又冲在前面。我们也来协助将军吧。”光武继续前进，王寻、王邑的部队退却，各部将领共同乘胜追击，杀敌上千人。屡战屡胜，队伍又向前推进。那时刘伯升攻下宛城已有三天了，但光武尚未得知，他就假装派人拿着刘伯升的书信报告城里的人，说“宛城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并假装把信丢在半路上。王寻、王邑看到这封信，很不开心。而汉军几战告捷，气势更盛，无不以一当百。光武又带上敢死队三千人，从城西的水面上冲击王莽军的中坚力量，王寻、王邑军阵大乱，汉军乘胜摧毁敌军，杀死了王寻。城里的部队也擂鼓呐喊冲出城门，里应外合，呼声震天动地，王莽溃不成军，士兵奔逃相互践踏，百余里间处处可见奔逃和死亡的人。恰逢当时雷电大作，风雨交加，屋顶的瓦片都被刮飞了，大雨倾盆而下，滍川的洪水四处流溢，虎豹都吓得浑身发抖。士兵们争相渡水逃命，溺水而亡的数以万计，尸体阻塞了湍流的河水。王邑、严尤骑马踩着水中的尸体逃走了。光武军缴获了敌军所有的军需、辎重、战车、铠甲、珍宝，不可胜数，几个月都搬不完，有的只好烧毁了。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¹⁾，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²⁾，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注释】

(1)难：不能，不好。

(2)伐：自我夸耀。

【译文】

光武乘势攻下了颍阳县。这时刘伯升被更始帝刘玄杀死，光武立即从父城赶到宛城谢罪。司徒府的属官们都来慰问光武，光武不便和他们私下议论什么，只是深深地自责。他从没有自夸昆阳之战的功勋，也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谈笑都如平常一样自然。更始帝对此感到内疚，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他为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¹⁾，传首诣宛。

【注释】

(1)三辅：指长安周边的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三郡，分别统领几个县。

【译文】

九月庚戌日，长安三辅豪杰联手杀了王莽，并把他的脑袋送到宛城。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¹⁾，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²⁾，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³⁾，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⁴⁾，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注释】

(1)行：代理。司隶校尉：掌三辅、三河、弘农七郡纠察的长官。

(2)从事：从事史，司隶的属官，主管督促文书，察举非法。

(3)帻（zé）：古代包发髻的巾，多是地位卑贱的人所用。

(4)诸于：古代妇女穿的宽大上衣。镼（jué）：半袖短衣。

【译文】

更始帝于是准备北上定都洛阳，便让光武代理司隶校尉的职务，先行赶往洛阳修整皇宫官府。光武安排官员，起草公文，设置司法检察机制，一切都沿袭汉朝的旧规矩。到了迎接东边来的更始帝时，三辅地区的官吏们看见众位将领都极其随意地扎着头巾，穿着女人的衣服，宽大上衣外面还套着绣花的半袖短衣，没有不笑话他们的，还有的害怕得跑开了。等看到司隶府的属官们时，都喜不自胜。有些老官吏流着泪说：“想不到今天又看到我大汉官吏的威仪风采！”这件事后，有识之士都对光武心有所属。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¹⁾，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注释】

(1)赤眉：以樊崇为首的起义军，因以赤色涂眉为标志，故称。

【译文】

到了邯郸，已故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劝光武说：“赤眉军如今在黄河以东，只要挖开黄河放水淹灌，百万军队顷刻就可成为鱼虾。”光武没有理会他，离开邯郸去了真定。赵林便让从事占卜的王郎伪装为成帝的儿子刘子舆，十二月，拥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郸，并派使者说服各郡国归降。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¹⁾。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²⁾。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³⁾。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⁴⁾。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⁵⁾，绐言邯郸将军至⁽⁶⁾，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⁷⁾，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⁸⁾，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⁹⁾。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注释】

(1)蓟（jì）：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北京城西南。

(2)二千石：俸禄是二千石的官员。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也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3)趣：疾走，这里表示快速离开。

(4)传（zhuàn）舍：驿站，驿舍。古代供来往行人休止的住所。

(5)椎鼓：击鼓。椎，用椎击打。

(6)绐（dài）：欺诳。

(7)讵（jù）：表示否定，非，不。

(8)贳（shì）：汉侯国名。故地在今河北省束鹿县东南。

(9)和成：王莽时分钜鹿为和成郡。卒正：官名，相当于太守。

【译文】

更始二年正月，光武考虑到王郎新兴势力强盛，决定向北攻伐蓟县。王郎发出公告，悬赏十万户捉拿光武，同时已故广阳王的儿子刘接也在蓟县城内起兵响应王郎，蓟县城内纷扰混乱，百姓惊恐，说是邯郸派来的使者马上就要来了，城中郡守以下的官员都要出城迎接。光武因为这样急忙驾车南逃，日夜都不敢进入城邑，连吃饭睡觉也只在路边停留。到了饶阳，官兵都没有东西吃了。光武便假称是邯郸来的使者，到驿站里休息。管理驿站的人刚送上饭来，光武手下的人饥饿难忍，争着抢饭吃。他们怀疑光武的队伍不是邯郸来的，就敲了几十通鼓，假报邯郸的将军来了，光武的将士都吓得脸色大变。光武坐上车子想要逃走，随即又担心难逃厄运，于是又慢慢走回来坐下说：“有请邯郸的将军进来。”等了许久才驾车走了。驿站的人暗中通报守城人关闭城门。看守城门的官员说：“天下还不知归谁呢，怎敢将尊贵的人困在城中？”光武于是从南门出了城。他们日夜兼程，冒着严霜冷雪赶路，天寒地冻，脸都冻裂了。到了呼沱河，没有船过河，恰逢此时河面封冻，车子得以通过，几乎不等最后几部车完全通过，冰面就塌了。往前到了下博县的城西，他们正彷徨困惑不知要往哪里去。路边有个白衣老人，指点他们说：“努力啊，信都郡仍然为长安坚守，离这还有八十里。”光武立即快马加鞭奔赴那里，信都太守任光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光武便从邻近县城征集到四千人马，先攻打堂阳、贳县，两地都投降了。王莽手下的和成郡卒正邳彤也带领全郡前来投降。又有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自带着同宗族子弟，占领了所在县城，奉送给光武。光武又向北降服了下曲阳县，手下的人马越聚越多，愿意跟随他的多达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¹⁾，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

【注释】

(1)奔命兵：汉代遇到急难之时，就从州郡中选取骁勇善战的骑士，急赴救援，故称“奔命兵”。

【译文】

光武又向北攻击中山国，占领了卢奴县。光武每到一处，都征集“奔命兵”，并发文告到周边地区，号召大家共同抗击邯郸，各郡县纷纷回复响应。又向南攻下了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等地，进入赵国的地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¹⁾，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²⁾，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钜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钜鹿，光武逆战于南，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³⁾。光武不省⁽⁴⁾，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注释】

(1)保城：小城。

(2)突骑：用于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3)交关：串通，勾结。

(4)省（xǐnɡ）：观看，阅览。

【译文】

当时，王郎的大将李育在柏人县屯驻，汉军没探到敌情，进军此地，先遣部队偏将朱浮、邓禹被李育击败，军中的物资都丢失了。光武在后面得知消息，收聚了朱浮、邓禹的散兵败将，与李育在外城门激战，大败李育，收缴了李育同朱、邓交战时所获得的粮草和物资。李育退守小城，光武攻不下来，于是带兵攻下广阿县。此时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分别派吴汉、寇恂等将军率领精锐骑兵前来协助攻击王郎，更始帝也派尚书仆射谢躬前来讨伐王郎，光武于是好好地犒劳了士兵，然后东进包围了钜鹿城。王郎的将军王饶坚守城中，光武一个多月也没攻下。王郎又派遣倪宏、刘奉率数万兵马解救钜鹿，光武到南县迎头痛击，斩杀敌军数千人。四月，又进军围攻邯郸，连战连胜。五月甲辰日，攻破邯郸，杀了王郎。缴获文书，发现汉军官吏与王郎勾结毁谤光武的信函数千章。光武看也不看，召集众将军烧掉它们，说：“让那些辗转反侧的人安下心来吧。”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¹⁾。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注释】

(1)罢兵：停战。行在所：天子所在的地方。

【译文】

更始帝派侍御史持符节立光武为萧王，要他停战回到更始帝所在地。光武推辞说河北尚未平定，不接受命令。从此光武开始对更始帝存有二心。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¹⁾，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注释】

(1)部曲：古时军队的编制单位。借指军队。

【译文】

当时长安政事混乱，各方面纷纷叛离更始帝。梁王刘永在睢阳县专权行事，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则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称楚黎王，张步在琅邪起兵，董宪在东海起兵，延岑在汉中起兵，田戎在夷陵起兵，都委任将帅，侵占各郡县。又有别号为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的各地盗匪，各自领着手下的部队，总数多达数百万人，在各自所在的郡县掠夺。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¹⁾。秋，光武击铜马于，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²⁾，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³⁾。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⁴⁾，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⁵⁾。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

【注释】

(1)牧：统治，主管。这里指古代州的长官。

(2)卤掠：掳掠。卤，通“掳”。

(3)渠帅：旧时统治者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或部落酋长为渠帅。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最高级称彻侯，汉承秦制，为避武帝刘彻的名讳，改称通侯，又称列侯。

(4)勒兵：治军，指挥军队。

(5)按行：巡行，巡视。部陈：军伍行阵。

【译文】

光武准备讨伐这些盗贼，先派遣吴汉征发十郡的兵马北进。幽州的长官苗曾不服从，吴汉便杀了他，调发了他的部队。秋天，光武在县攻打铜马军，吴汉率领精锐骑兵来到清阳县与光武会合。铜马军屡次挑战，光武坚守军营不予还击，而铜马军一旦有人外出抢掠财物，光武就派人截击他们，断绝铜马军的粮草通道。如此过了一个多月，铜马军粮食吃尽，半夜逃离，光武率军追至馆陶县，大败铜马军。未等铜马军全部投降，从东南方向又来了高湖、重连两路人马，与剩余的铜马军会合，光武于是又与他们在蒲阳激战，全线攻破敌军并使他们归降，封他们的将领为列侯。投降的将领心里还是不踏实，光武知道他们的疑虑，令他们回到各自的军队管理士兵，然后自己悠闲地骑马视察各营部队。投降的人互相议论说：“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么能不以死相报呢？”从此他们都心悦诚服。光武把投降的人马全部分配给诸位将领，他的部队也扩充至数十万人，关西的人因此称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军别部将领和大肜、青犊的十多万人马聚集在射犬，光武率兵攻击，大败赤眉军，各路人马都逃散了。光武又派吴汉、岑彭袭击邺城，杀了谢躬。

青犊、赤眉贼入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¹⁾。

【注释】

(1)朱鲔（wěi）：参与组织领导绿林军，消灭王莽。后拥立刘玄，建立政权。

【译文】

青犊、赤眉军进入函谷关，攻打更始帝。光武便派邓禹带领六路副将率兵西进，以利用更始帝与赤眉战乱的时机。更始帝此时派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驻洛阳，光武也命令冯异坚守孟津对抗他们。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译文】

建武元年春天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汉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出击并杀了刘婴。

于是诸将议上尊号⁽¹⁾。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²⁾，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³⁾？”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注释】

(1)上尊号：此指让刘秀即皇帝位。尊号，尊崇帝后或其先王及宗庙等的称号。

(2)反水不收：水已泼出，不能收回。用指事成定局，无可改变。“反”，后来写作“返”。

(3)驰骛：奔走，奔竞。

【译文】

于是众将开始商议光武称帝之事。马武首先进言说：“天下没有人主。假使有圣明的人趁着国运衰败之时兴起，您即便让孔子做丞相，孙子做大将，恐怕还是难以挽回。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来，错过机会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大王虽然坚持谦逊忍让，但国家社稷怎么办！应该先返回蓟县登上皇位，再来商讨征伐的事情。否则，现在连谁是盗贼都分不清，东奔西跑地讨伐谁呢？”光武大吃一惊说：“将军怎敢这样说话？要杀头的！”马武说：“将军们都是这样说的。”光武让马武出去向众将说明自己的心意，便率军回到了蓟城。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

【译文】

夏季四月，公孙述自立为天子。

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¹⁾。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²⁾。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³⁾；参分天下而有其二⁽⁴⁾，跨州据土⁽⁵⁾，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注释】

(1)兆人：兆民，百姓，民众。

(2)危蹙：危急，危迫。

(3)弭（mǐ）定：平定。弭，止息。

(4)参（sān）：通“三”，三分。

(5)跨：据有，占有。

【译文】

光武从蓟县返回，途经范阳，下令收埋官兵的遗体。到达中山国，众将领又上奏说：“汉朝遭遇王莽之乱，宗庙祭祀废弃断绝，豪杰愤慨恼怒，黎民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大王和伯升首起义兵，更始帝凭借资历占据了帝位，却不能奉承汉朝大统，败乱纲常法纪，致使盗匪滋生，天下危急。而大王您昆阳初战，就让王莽溃不成军；后来又攻取邯郸，平定了北方各州；您占有了天下的三分之二，占据各州县的领地，拥有百万精兵。若论武力，没有谁能与您抗衡；若论文采仁德，没有人能与您相提并论。臣下听说帝王之位不可长期空缺，天意不可谦虚辞让，真诚地希望大王您能以社稷大计为重，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光武还是没有听从。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¹⁾，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注释】

(1)留时：延误时日。

【译文】

到了南平棘县，将军们又坚决要求光武称帝。光武说：“盗贼还未平定，四面受敌困扰，为什么就要急匆匆地登上帝位呢？各位爱将请回去吧！”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远离亲人，背井离乡，跟随大王您厮杀于刀光剑影之间，心里当然是盼着自己能攀龙附凤，跟随天子，以实现心中的远大志向。如今就要功成名就了，天意人事也有了应验，然而大王您却延误时日违背民心，不就帝位，我担心士大夫期望落空，难免就要想着另谋出路，而不愿长久地白白辛苦自己。大家一旦离去，就再难以聚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民心不可违。”耿纯的一席话说得十分恳切，光武深受感动，说：“我再考虑考虑。”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

【译文】

六月己未日，光武即位，成为皇帝。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译文】

冬十月癸丑日，光武帝车驾进驻洛阳，住在南宫却非殿，定都洛阳。

二年春正月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博士丁恭议曰⁽¹⁾：“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²⁾，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³⁾，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注释】

(1)博士，古为官名。秦汉时是掌管书籍文典、通晓史事的官职。

(2)取法于雷：《易·屯》卦“坎”上“震”下，“震”为雷，初九说“利建侯”，又说“震惊百里”，雷雨范围只及百里，所以封诸侯“取法于雷”，封地也以百里为限。

(3)谒者：官名。始置于春秋战国时期。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各种号令。

【译文】

建武二年春正月庚辰日，将功臣全部封为列侯，大的封邑有四个县，其他封邑大小不等。博士丁恭驳议说：“古代帝王给诸侯的封邑不超过百里，分封诸侯要取法于雷，才恰到好处。主干强枝叶弱，才能治好天下。现在您给诸侯的封邑超过四个县，不符合法度。”光武帝说：“古往今来国家的灭亡，都是由于没有道义，从未听说过因功臣封地大而亡国的。”于是立刻派谒者将印绶发给各诸侯，并传命说：“居高位而不骄蛮，则位高而不危；节制而谨遵法度，则盛满而不溢。切记于心，时时警醒，并世代相传，做汉室永远的屏障。”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¹⁾，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²⁾，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³⁾，见徒免为庶人⁽⁴⁾。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注释】

(1)元元：百姓，庶民。

(2)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3)殊死：殊死刑，斩刑。案：通“按”，查办，审理。

(4)见（xiàn）徒：现被拘禁执役的囚犯。

【译文】

（建武五年）五月丙子日，光武帝下诏说：“长久干旱，毁了麦子，连秋种也不能按时进行，我很担忧。难道这是因为官吏过于残暴不能胜任，致使狱案有太多的冤屈，百姓愁苦抱恨，让上天为之动容吗？命令京中各官署、三辅地区、各郡、国释放囚犯，不是犯了殊死之罪的都不再审讯，正在服刑的赦免为平民。一定要让和善温良之士担任官职，免去贪婪残酷之徒，要履行好各自的职责。”

（六年春正月）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¹⁾。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²⁾，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³⁾，无令失职。”

【注释】

(1)愍（mǐn）：怜悯，哀怜。

(2)给禀（jǐlǐn）：即给廪，官府供给粮食。禀，粮食。笃癃（lónɡ）：困苦病废。笃，困苦。癃，衰老病弱。

(3)循抚：安抚。

【译文】

（建武六年春正月）辛酉日，颁布诏令说：“往年水、旱、蝗灾，致使谷价暴涨，百姓困苦。我看着老百姓不能养活自己，心中十分悲悯。命令尚有存粮的郡国，赈济老人、鳏夫、寡妇、孤儿、老而无子、病重困苦，以及无家可归无法自立的人，一切都要遵照《汉律》的规定。郡守要努力安抚百姓，不要失职。”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译文】

六月辛卯日，下诏说：“国家设置大小官吏，完全是为了百姓。现在百姓遭受苦难，户口减少，而县官及下属官吏过于繁复，请司隶、州牧检查所辖州县，裁减官吏。将那些不足以单立长官而可以合并的郡县，报送大司徒、大司空二府。”这之后各地逐条上奏合并了四百多个县，裁减官员，仅保留过去的十分之一。

（十二月）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¹⁾。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²⁾，如旧制。”

【注释】

(1)什一之税：十分取一的税。

(2)三十税一：三十分取一的税。西汉景帝二年曾令田租三十税一，今依景帝制度，故后文说“如旧制”。

【译文】

（十二月）癸巳日，下诏说：“过去因战事不断，军队用度太大，所以实行十税一的赋税。现在军队士兵实行了屯田，粮食储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命令各郡国恢复三十税一的旧制度。”

（七年春正月丙申）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¹⁾，贫者单财⁽²⁾，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³⁾。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注释】

(1)奢僭（jiàn）：奢侈逾礼，不合法度。僭，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名义、职权行事。

(2)单（dān）财：耗尽资财。单，通“殚”，尽，竭尽。

(3)仓卒（cù）乃知其咎：指遇到非常事变时厚葬的墓都被盗掘，才认识到错误。仓卒，指丧乱，非常事变。仓卒，也作“仓猝”。

【译文】

（建武七年春正月丙申日）又下诏说：“世人都把厚葬作为美德，鄙视那些从俭办丧事的做法，以至于富人奢侈无度，穷人耗尽家财，法令禁不住，礼义止不了，等到丧乱之时厚葬的墓被偷盗，才认识到错误。现在布告天下，希望大家明白作忠臣、孝子、仁兄、贤弟，为死去的人薄葬送终，才是合乎道义的英明之举。”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¹⁾，令还复民伍。”

【注释】

(1)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汉高祖遗留下的编制，是从天下精选出来的勇猛刚强之士。轻车、骑士擅长平地作战，材官适合于山地作战，楼船用于水战。军假吏：指军中临时设置的下级官吏。

【译文】

三月丁酉日，下诏说：“现在国家有大批的军队，其中不乏精悍勇猛之士，可暂且取消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一些临时设置的军吏，让他们恢复平民身份。”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¹⁾，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²⁾，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³⁾。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⁴⁾，自如旧制。”

【注释】

(1)异味：异常的美味。献御：指进献食物给皇上。

(2)豫养：预先养育。豫，同“预”，预先，事先。导（dào）择：精选。导，通“”，选择，特指选择谷物。

(3)太官：掌皇帝膳食及燕享之事。

(4)口实：膳食，食物。荐：进献。

【译文】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戊子日，下诏说：“往年已传令各郡国，奇特的食物不得进贡，但这种做法至今还未停止，这不仅要费心预先养殖、精心选择，还要烦扰所过之处，让路过的地方疲惫破费。命令太官不要再接受进贡之物。现明令按照旧的规定，把远方进贡的物品用于宗庙祭祀。”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¹⁾，无遣吏及因邮奏⁽²⁾。”

【注释】

(1)刺史：朝廷所派督察地方的官员，后沿用为地方官职名称。汉武帝时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设刺史。

(2)邮奏：指上书。邮，驿站。奏，臣子上给帝王的文书。

【译文】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日，光武帝驾崩于南宫前殿，享年六十二岁。他颁布遗诏说：“我没为百姓做什么贡献。我死后，依照孝文皇帝订立的制度，一切务必从俭。刺史及郡守都不必离开自己的城郭奔丧，不要派人上书吊唁。”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¹⁾。自陇、蜀平后，非儆急⁽²⁾，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³⁾，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⁴⁾，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⁵⁾，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⁶⁾。

【注释】

(1)息肩：休养生息。

(2)儆（jǐnɡ）急：紧急（事件），一般指军情。儆，紧急的事件或情况，多指战争。

(3)颐爱：保养爱护。颐，保养。精神：精力体气。

(4)兢兢：小心谨慎的样子。

(5)戢（jí）：收藏兵器。

(6)止戈之武：止戈为武的武德精髓。《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把“武”字分为“止”“戈”两部分，意思是“武”字是“止戈”两字合成的，所以要能止战，才是真正的武功。

【译文】

当初，光武帝长年驰骋沙场，对战争十分厌倦，也明白天下百姓疲于战事，国力不堪损耗，大家都向往和平安定的日子。自从平定陇、蜀两地后，若非万分紧急之事，就不再滥用兵力。皇太子曾向他请教战争之事，光武帝说：“过去卫灵公咨询布阵用兵之事，孔子并不回答。这不是你应考虑的。”每天早晨上朝，直到太阳西斜才退朝。常常召见公卿、郎官和将领们议论经典理义，直到深夜才睡觉。皇太子见皇帝勤劳不知疲倦，乘他闲暇时劝谏说：“陛下您有夏禹、商汤的贤德，却有失黄帝、老子所倡导的修身养性之福，希望您爱护自己的精神体力，求得自身悠闲安宁。”光武帝答道：“我自己乐于这样，不觉得疲倦。”他虽成就了光复汉朝的大业，却始终兢兢业业，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因此能十分明智谨慎地处理政务，总揽权势朝纲，审时度势，决策也没什么失误。不用功臣而重用文官，收藏起刀剑，遣散战马，虽治国方略不能与古代圣贤相媲美，却也践行了“止戈为武”的武德精髓了。

献帝伏皇后纪

为皇后立纪，与皇帝本纪并列，是范晔《后汉书》的首创，《皇后纪》集中反映东汉各朝皇后及外戚事迹。东汉的皇后和外戚地位日益提高，其中临朝听政的就有章帝窦皇后、和帝邓皇后、安帝阎皇后、顺帝梁皇后、桓帝邓皇后、灵帝何皇后六位。记述历代皇后能更真实深入地反映东汉由盛而衰的历史。

伏皇后是汉献帝的皇后，献帝时天下一片混乱，汉献帝实际上已沦为曹操的囚徒。伏皇后曾想设法夺回王权，最终却难逃曹操的毒手，从夹壁中被拉出处死，其下场十分悲惨。

献帝伏皇后讳寿，琅邪东武人，大司徒湛之八世孙也。父完，沉深有大度，袭爵不其侯，尚桓帝女阳安公主，为侍中⁽¹⁾。

【注释】

(1)侍中：秦时设置的官名，为丞相的属官。两汉沿用，是列侯、将军的加官，加此官者，得以出入宫廷，侍从皇帝左右，是亲近贵幸之官。

【译文】

汉献帝的皇后名叫伏寿，是琅邪郡东武县人，大司徒伏湛的第八代孙。她的父亲是伏完，深沉稳重气量宽宏，继承了不其侯的爵位，并娶了桓帝的女儿阳安公主为妻，任侍中。

初平元年，从大驾西迁长安⁽¹⁾，后时入掖庭为贵人⁽²⁾。兴平二年⁽³⁾，立为皇后，完迁执金吾⁽⁴⁾。帝寻而东归，李傕、郭汜等追败乘舆于曹阳，帝乃潜夜度河走，六宫皆步行出营⁽⁵⁾。后手持缣数匹，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以刃胁夺之，杀傍侍者，血溅后衣。既至安邑，御服穿敝，唯以枣栗为粮。建安元年⁽⁶⁾，拜完辅国将军，仪比三司。完以政在曹操，自嫌尊戚，乃上印绶，拜中散大夫，寻迁屯骑校尉。十四年卒，子典嗣。

【注释】

(1)“初平元年”以下两句：指袁绍率关东军征讨董卓，董卓于这一年挟持汉献帝从洛阳迁都长安。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初平是汉献帝第二个年号。

(2)掖庭：宫中旁舍，嫔妃住的地方。

(3)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兴平是汉献帝第三个年号。

(4)执金吾：官名。秦汉时率禁兵保卫京城和宫城的官员。

(5)“帝寻而东归”以下四句：董卓被杀后，其部将李傕（jué）与郭汜分别劫持了汉献帝和公卿，相互交战，后经张济调解，二人罢兵，李傕出屯池阳，郭汜、张济等人随汉献帝东归前往弘农。后来，李傕、郭汜、张济反悔，联合起来追击汉献帝，汉献帝在杨奉、董承等护卫下一路逃亡，到了洛阳。乘舆，皇帝乘坐的车，后借指皇帝，此指护送汉献帝的部队。度，通“渡”。六宫，后妃。

(6)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建安是汉献帝第四个年号。

【译文】

初平元年，伏完跟随献帝向西迁都长安，伏皇后就在这时被选入后宫，封为贵人。兴平二年，她被立为皇后，伏完因此升迁做了执金吾。不久，献帝又东归洛阳，李傕、郭汜等随后追击，在曹阳大败献帝随从部队，献帝只得半夜偷渡黄河逃跑，他的后妃宫人都徒步逃出军营。伏皇后手上还拿着几匹缣帛，董承指派符节令孙徽持刀威逼抢走了缣帛，并杀死皇后身边的侍者，鲜血溅到了皇后的衣服上。等到了安邑后，帝后身上的御服都穿破了，只能靠吃些枣子、栗子来充饥。建安元年，伏完被任命为辅国大将军，和三公享受同等的待遇。伏完考虑到曹操已掌控国家大权，不愿自己因国戚的显赫地位而受猜疑，就上交了将军的印章绶带，改任中散大夫，不久又调任屯骑校尉。建安十四年，伏完去世，他的儿子伏典继承爵位。

自帝都许，守位而已，宿卫兵侍，莫非曹氏党旧姻戚。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曹操恶而杀之。其余内外，多见诛戮。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愤，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俯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¹⁾。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²⁾。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而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³⁾，不能得。后自是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至十九年，事乃露泄。操追大怒，遂逼帝废后，假为策曰：“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⁴⁾，二纪于兹⁽⁵⁾。既无任、姒徽音之美⁽⁶⁾，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苞藏祸心⁽⁷⁾，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它馆。呜呼伤哉！自寿取之，未致于理⁽⁸⁾，为幸多焉。”又以尚书令华歆为郗虑副，勒兵入宫收后。闭户藏壁中，歆就牵后出⁽⁹⁾。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¹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¹¹⁾，以幽崩。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母盈等十九人徙涿郡。

【注释】

(1)虎贲：官名。掌侍卫国君及保卫王宫、王门。

(2)朝请：泛指朝见皇帝。

(3)累（lěi）：连续，屡次。

(4)椒房：椒房殿，皇后所居。后泛指后妃所居宫室。

(5)二纪：一纪是十二年，二纪是二十四年。伏皇后初平元年（190）入宫，至建安十九年（214），正好二十四年。

(6)任：即太任，王季的妃子，文王的母亲。姒（sì）：即太姒，文王之妻，武王之母。徽音：德音，令闻美誉。

(7)苞藏：裹藏，隐藏。苞，通“包”。

(8)理：法纪，法律。

(9)就：趋，趋向。牵：拉。

(10)徒跣（xiǎn）：赤足，光着脚。

(11)暴室：汉官署名，主织作染练，后妃有罪者也住在这里。

【译文】

自从献帝定都许昌，只不过是空守其位而已，身边的卫兵侍者，没有一个不是曹操的朋党亲信。议郎赵彦曾向献帝进言献策，曹操因此厌恶他，把他杀了。其他宫廷内外的官员，被杀戮的也不在少数。后来曹操有事到殿中面见皇上，献帝无法控制内心的悲愤，就说：“你如果真心辅佐我，则请宽厚待我；如果容不下我，就请开恩废掉我吧！”曹操听了惊慌失色，拜叩再三，请求退下。按照汉代旧时的礼仪，三公率军朝见皇帝，要令执刀的虎贲侍卫在两旁挟持。曹操一边退出，一边环顾左右，吓得汗流浃背。从此再也不敢朝见献帝。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曹操杀了董承后又向皇帝索要董贵人杀掉。皇帝以贵人有孕在身为由，多次请求曹操手下留情，还是没能保住贵人。伏皇后从此心怀恐惧，便给父亲伏完写信，叙说曹操残暴威逼的情况，请求父亲密谋除掉曹操。伏完不敢轻举妄动，到了建安十九年，这件事情还是泄露出来了。曹操大怒，追逼献帝废掉皇后，他伪造废后的策书说：“皇后伏寿，出身卑贱，却登上了至为显赫尊贵之位，从进入后宫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她既无太任、太姒那样的美名，又缺少修身养性的福分，私下怀藏着嫉贤害能的祸心，不能上承天命，敬奉祖宗。现在命令御史大夫郗虑带着符节、策书，收缴皇后的印章绶带，皇后必须退离中宫，迁到其他地方去。唉！真令人感伤啊！伏寿自取其咎，没有依法处置她，已是她的大幸了。”曹操还派了尚书令华歆作郗虑的副手，带兵入宫捉拿皇后，皇后紧闭房门藏在夹壁中，华歆过去把她拉了出来。当时献帝正在外殿，招呼郗虑就座，皇后披头散发，赤脚经过献帝身旁，痛哭诀别说：“不能救我一命吗？”献帝说：“我自己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又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竟有这样的事情吗？”伏皇后于是被关入暴室，幽禁而死，她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被毒死，伏皇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同宗族有百余人被杀，母亲盈等十九人被放逐到涿郡。

刘玄列传

刘玄（？—25），史称“更始皇帝”，王莽末年凭借绿林兵和平林兵的势力，夺取了业已破败的王莽政权，登上了帝位。毫无治国才能的更始帝只知纵情酒色，和属下一同胡作非为，致使政事混乱，叛兵四起，民不聊生，不出三年便将国家政权拱手让于赤眉军，自己也最终惨遭缢杀，成为一个无法承担历史重托的匆匆过客。

刘玄字圣公，光武族兄也。弟为人所杀，圣公结客欲报之。客犯法，圣公避吏于平林。吏系圣公父子张。圣公诈死，使人持丧归舂陵⁽¹⁾，吏乃出子张，圣公因自逃匿。

【注释】

(1)持丧：护丧，服丧。

【译文】

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的同族兄长。因为弟弟被人所杀，他便结交宾客准备为弟弟报仇。宾客犯了法，刘玄为了躲避官吏的追捕，逃到了平林。官吏逮捕了他的父亲刘子张。刘玄装死，让人运着灵柩回到舂陵，官吏就放了刘子张，刘玄从此就逃亡了。

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¹⁾，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马武、王常、成丹等往从之；共攻离乡聚⁽²⁾，臧于绿林中⁽³⁾，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地皇二年，荆州牧某发奔命二万人攻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杜，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遂攻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

【注释】

(1)凫茈（fúcí）：即荸荠。

(2)聚：村落。

(3)臧（cánɡ）：同“藏”，隐藏。绿（lù）林：绿林山，在今湖北当阳东北。

【译文】

王莽末年，南方闹饥荒，人们成群结队地跑到野外的沼泽地，挖些荸荠充饥，甚至互相抢夺。新市人王匡、王凤经常为他们平理调解，被推为首领，跟从的群众有数百人。于是一些逃亡在外的人，像马武、王常、成丹等人都前往投奔，一同攻打离乡聚，并隐藏在绿林山中，数月间队伍壮大到七八千人。王莽地皇二年，荆州牧某人派两万“奔命兵”攻打他们，王匡等人共同率兵在云杜迎击，大破荆州牧的军队，杀死了数千人，缴获敌军全部军需装备，于是攻下了竟陵。他们转而攻击云杜、安陆，抢掠了许多妇女，返回绿林山中，至此有了五万多人，州郡已无法控制他们。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卬等北入南阳⁽¹⁾，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七月，匡等进攻随，未能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圣公因往从牧等，为其军安集掾⁽²⁾。

【注释】

(1)支党：党羽。

(2)安集掾（yuàn）：负责安集军队的僚属。掾，官府中辅佐官吏的通称。

【译文】

地皇三年，发生大瘟疫，绿林山中的人死亡近半，队伍便各自分散离去。王常、成丹西下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党羽朱鲔、张卬等向北进驻南阳，号称“新市兵”；将帅都自称将军。七月，王匡等进攻随县，未能攻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集千余人，号称“平林兵”，前来响应王匡部队。刘玄便投奔陈牧等人，在军中担任安集掾的职务。

是时，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与诸部合兵而进。四年正月，破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斩之，号圣公为更始将军。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议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陈兵大会。更始即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元年。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为国三老⁽¹⁾，王匡为定国上公⁽²⁾，王凤成国上公，朱鲔大司马，伯升大司徒，陈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³⁾。五月，伯升拔宛。六月，更始入都宛城，尽封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百余人。

【注释】

(1)国三老：依古礼选出的德高望重者，地位尊崇，但非实职，多由致仕三公担任。

(2)上公：即太傅。

(3)九卿：古代中央政府九个重要高级官职。

【译文】

与此同时，光武帝及兄长刘伯升也在舂陵起兵，和各支起义部队合力进击。地皇四年正月，攻破了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所帅部队，并杀了他们，刘玄被推为更始将军。起义部队虽人马众多却没有统一领导，将军们就一同商议拥立刘玄为天子。二月辛巳日，在淯水的沙滩上设立坛场，大会兵马。刘玄登上帝位，向南而立，朝见群臣。刘玄历来性格懦弱，羞愧得汗流浃背，举着手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之后就大赦天下，建元为更始元年。诸位将领全都封了官爵，以叔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伯升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都封为九卿或将军。五月，刘伯升攻下宛城。六月，更始帝进入宛城建都，同宗及众位将领都一一封给爵位，封为列侯的就有一百多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诛之，以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钟武侯刘望起兵，略有汝南。时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既败于昆阳，往归之。八月，望遂自立为天子，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¹⁾。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值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是时海内豪桀翕然响应⁽²⁾，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注释】

(1)国将：王莽所置官职，位于三公上，四辅之一。

(2)豪桀：豪杰，指才能杰出的人。翕然：一致的样子。

【译文】

更始帝忌妒刘伯升的威望名声，就杀了他，改任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汉的钟武侯刘望也带兵起义，攻占了汝南。这时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在昆阳一战惨败，归附刘望。八月，刘望自立为天子，以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坚守洛阳。更始帝派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整个三辅地区都为之震动。这时，海内豪杰一致起兵响应，都杀掉州郡的长官，自封为将军，沿用更始的年号，等待着皇帝的诏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更始帝的支持者遍布全国。

长安中起兵攻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¹⁾，收玺绶，传首诣宛。更始时在便坐黄堂⁽²⁾，取视之，喜曰：“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³⁾。”宠姬韩夫人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悦，乃悬莽首于宛城市。是月，拔洛阳，生缚王匡、哀章，至，皆斩之。十月，使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并诛严尤、陈茂。更始遂北都洛阳，以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自长安传送乘舆服御，又遣中黄门从官奉迎迁都⁽⁴⁾。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阳而西。初发，李松奉引，马惊奔，触北宫铁柱门，三马皆死。

【注释】

(1)渐台：在建章宫太液池中，高二十余丈，因台址在水中，故名。

(2)便（biàn）坐：别室，厢房。黄堂：天子的便殿。

(3)霍光：字子孟，跟随汉武帝近三十年，是汉武帝后期的重要大臣，受遗诏辅佐汉昭帝，昭帝死后，又拥立刘贺为帝，不久又废掉荒淫的刘贺，立汉宣帝。辅佐宣帝执政近二十年，为汉室的安定和中兴建立了功勋，是西汉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在麒麟阁十一功臣中位居第一。

(4)中黄门：在宫廷服役的太监。

【译文】

长安城中起义兵也攻打了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在渐台杀了王莽，收缴了玉玺绶带，把王莽的首级送到了宛城。更始帝那时正在便殿闲坐，拿过首级一看，高兴地说：“王莽如果没有篡夺大汉政权，功勋应该和霍光一样。”宠姬韩夫人笑着说：“他若不这样，您又怎能得到这个位置？”更始帝非常高兴，就把王莽的首级悬挂在宛城的市场上。当月，攻下洛阳，活捉王匡、哀章，送到宛城，将他们全部斩首。十月，派奋威大将军刘信到汝南攻打刘望，杀了严尤、陈茂。于是更始帝北上定都洛阳，任命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从长安送来皇帝的车驾与服饰器物，又派中黄门的官员恭迎更始迁都。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从洛阳西迁。临出发，李松为更始帝导引车马，马受惊狂奔，撞到了北宫门的铁柱上，三匹马都撞死了。

初，王莽败，唯未央宫被焚而已，其余宫馆一无所毁。宫女数千，备列后庭，自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不改于旧⁽¹⁾。更始既至，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²⁾，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各惊相视。

【注释】

(1)太仓：古代京师储谷的大仓。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亦泛指藏器物的仓库。

(2)羞怍（zuò）：羞愧。怍，羞惭。

【译文】

当初，王莽被打败时，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的宫廷馆舍都完好无损。后宫里还留下数千名的宫女，从钟鼓、帷帐、车乘、器具、服饰，到太仓、武库、官府、街市、里巷，都和旧时一样。更始帝入宫后，在长乐宫起居，在前殿朝见百官，宫中的郎官属吏们在庭院里依次排列站立。更始帝非常害羞，低着头用手刮着坐席不敢看他们。有几位将领迟到，更始帝问他们抢掠了多少东西，左右侍从官员都是宫中的老侍卫，都惊讶不已，面面相觑。

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日夜与妇人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诸将识非更始声，出皆怨曰：“成败未可知，遽自纵放若此！”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起，抵破书案⁽¹⁾。赵萌专权，威福自己。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击之。自是无复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斩之，更始救请，不从。时李轶、朱鲔擅命山东，王匡、张卬横暴三辅。其所授官爵者，皆群小贾竖，或有膳夫庖人，多着绣面衣、锦裤、襜褕、诸于，骂詈道中⁽²⁾。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注释】

(1)抵（zhǐ）：击。

(2)襜褕（chānyú）：古代一种较长的单衣，为男女通用的非正朝的服装。

【译文】

更始帝娶了赵萌的女儿作为夫人，十分宠爱她，于是就把朝政委托赵萌，日夜与女人在后庭饮酒作乐。群臣有事禀报，他都醉得无法接见，万不得已时，就让侍中坐在帷幕内和臣下对话。将军们听出不是他的声音，出来都埋怨说：“成败还难以确定，就急着自我放纵到了这等地步！”韩夫人尤其爱喝酒，她侍奉皇帝喝酒时，看到常侍来奏事，就恼怒地说：“皇上正与我对饮，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禀告什么事情吗？”站起来，把桌面都砸破了。赵萌则独断专权，作威作福。官员中有人报告说赵萌放纵，更始帝很生气，拔出剑就把他杀了。从此再没人敢提及此事。赵萌和一名侍郎结了私怨，要把侍中拉出去杀掉，更始帝请求放过侍中，赵萌不答应。这时，李轶、朱鲔在山东地区专权行事，王匡、张卬在三辅地区横行暴虐。更始帝所任用的官员，都是小人、商贩之流，还有厨子屠夫等人，大多穿着花大衣、花裤子、长罩衫，或是妇人穿的宽大上衣，在路上乱吵乱骂。长安城里有人编了歌谣说：“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李淑上书谏曰：“方今贼寇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应台宿⁽¹⁾，九卿下括河海⁽²⁾，故天工人其代之⁽³⁾。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执⁽⁴⁾，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宜厘改制度⁽⁵⁾，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陈，尚书显官皆出庸伍⁽⁶⁾，资亭长、贼捕之用，而当辅佐纲维之任。唯名与器⁽⁷⁾，圣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万分⁽⁸⁾，兴化致理，譬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⁹⁾，但为陛下惜此举厝⁽¹⁰⁾。败材伤锦，所宜至虑⁽¹¹⁾。惟割既往谬妄之失，思隆周文济济之美⁽¹²⁾。”更始怒，系淑诏狱⁽¹³⁾。自是关中离心，四方怨叛。诸将出征，各自专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

【注释】

(1)台宿：三台星。

(2)括：法，取法。

(3)天工：天的职任。

(4)执（shì）：通“势”，势力，力量。

(5)厘改：改革，改正。厘，改变，改正。

(6)庸伍：才识平庸之辈。

(7)名：名位，名号。器：古代标志名位爵号的器物。

(8)毗（pí）益：辅助，助益。毗，辅佐，帮助。

(9)憎疾：厌恶妨忌。

(10)举厝（cuò）：即“举措”，举动，措施。

(11)败材伤锦：比喻任用不称职的人会伤害国家。败材，把大木料砍小。典出《孟子·梁惠王下》。伤锦，用不会裁剪的人裁制就会糟蹋了美锦。典出《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12)割：舍弃。谬妄：荒谬背理。隆：盛，兴盛。周文济济之美：周文王在众多贤士的辅助下安邦定国的美好景象。《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济济，众多的样子。

(13)诏狱：监狱，拘禁皇帝亲自下令捉拿审理的人犯。

【译文】

军帅将军豫章人李淑上书劝谏说：“现在乱贼寇匪刚刚除掉，王道教化还未推行，应谨慎任命百官僚属。三公上应天上的星宿，九卿下法江河湖海，所以人只是替天行事。陛下您立下伟业，虽然曾借助下江、平林兵的势力，但那只是一时之用，不可以在天下安定以后还继续施行。现在应该改革制度，招纳贤俊之才，将官位授予有才之人，才能匡正王国。而今公卿这样的高位没有一个不是由武将来担任，连尚书这样的显要官员也只是平庸之辈。这些人的才能只够得上当亭长，捉拿盗贼，却担负着辅佐朝纲国政的重任。圣人所注重的，是名位和器物。现在把这最重要的东西委托给不合适的人选，还指望他们对国家有助益，能够振兴教化、治理江山，这就像爬上树捉鱼，登上山采珍珠一样。天下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就难免要暗自图谋汉朝的天下了。我并非讨厌妒忌某些人，想要以此求得升官，只是对陛下的这些行为深感惋惜。任用不称职的人就会搞乱国家，这是最应该考虑的事情。希望能改正以往荒谬狂妄的过失，追求周文王在众多贤士的辅助下安邦定国的盛世美景。”更始帝大怒，把李淑关入监狱。从此关中人心背离，四方的人都怨恨背叛朝廷。将领们出征，各自委任州牧郡守，设立的州郡相互交错，百姓不知听从谁的指令。

十二月，赤眉西入关。

【译文】

十二月，赤眉军西向入关。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¹⁾。初，望见更始政乱，度其必败，谓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婴，平帝之嗣，虽王莽篡夺，而尝为汉主。今皆云刘氏真人⁽²⁾，当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等然之，乃于长安求得婴，将至临泾立之⁽³⁾。聚党数千人，望为丞相，林为大司马。更始遣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等击破，皆斩之。又使苏茂拒赤眉于弘农，茂军败，死者千余人。

【注释】

(1)前孺子刘婴：宣帝玄孙。王莽毒死平帝后立他为帝，时年仅两岁，由王莽摄政，改年号为居摄，不久，王莽自称假皇帝（代理皇帝）。初始元年（8）十一月，王莽称帝，改国号为新，废黜刘婴，降封他为安定公，命令他闲居在长安，西汉灭亡。史称孺子婴。

(2)真人：指统一天下的真命天子。

(3)将：带领。

【译文】

更始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前汉孺子刘婴为天子。方望看到更始帝政事混乱，料定他要失败，就对安陵人弓林等人说：“从前的定安公刘婴，是平帝的后代，虽然被王莽篡夺了帝位，但也曾是大汉之主。现在世人都认为刘氏是真命天子，理应重受天命。我们一同来和他共立大业，怎样？”弓林等人表示赞同，他们就在长安找到了刘婴，把他带到临泾立为天子。他们聚集了数千人马，方望担任丞相，弓林任大司马。更始帝派李松和讨难将军苏茂等打败他们，并杀了他们。接着又派苏茂在弘农抗击赤眉军，结果苏茂部队大败，战死士兵达千余人。

三月，遣李松会朱鲔与赤眉战于蓩乡⁽¹⁾，松等大败，弃军走，死者三万余人。

【注释】

(1)蓩（mǎo）乡：在今河南灵宝。

【译文】

三月，派遣李松与朱鲔在蓩乡迎战赤眉，李松等又惨败，丢下军队逃跑了，死者达三万多人。

时王匡、张卬守河东，为邓禹所破，还奔长安。卬与诸将议曰：“赤眉近在郑、华阴间⁽¹⁾，旦暮且至。今独有长安，见灭不久⁽²⁾，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转攻所在，东归南阳，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³⁾，复入湖池中为盗耳。”申屠建、廖湛等皆以为然，共入说更始。更始怒不应，莫敢复言。及赤眉立刘盆子，更始使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新丰，李松军掫⁽⁴⁾，以拒之。

【注释】

(1)郑：在今陕西华县东。

(2)见：被。

(3)集：成就，完成。

(4)掫（zōu）：掫城，在今陕西临潼东之鸿门亭。

【译文】

那时王匡、张卬镇守河东，被邓禹击败，逃回长安。张卬和将军们商议：“赤眉军近在郑地和华阴之间，很快就会到达这里。现在只剩下长安了，估计不久也要被消灭；不如带兵抢掠城中物品，自己先富起来，再攻击沿途经过的地方，回到东面的南阳，夺取宛王等人的军队。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就再退回江湖当强盗算了。”申屠建、廖湛等都觉得他言之有理，一起前去说服更始帝。更始帝气得一言不发，没有谁敢再提及此事。等到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天子，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扎在新丰，李松在掫城驻军，抵抗赤眉军。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欲以立秋日时共劫更始⁽¹⁾，俱成前计。侍中刘能卿知其谋，以告之。更始托病不出，召张卬等。卬等皆入，将悉诛之，唯隗嚣不至。更始狐疑，使卬等四人且待于外庐⁽²⁾。卬与湛、殷疑有变，遂突出⁽³⁾，独申屠建在，更始斩之。卬与湛、殷遂勒兵掠东西市。昏时，烧门入，战于宫中，更始大败。明旦，将妻子车骑百余，东奔赵萌于新丰。

【注释】

(1)（chūlǘ）：古代天子于立秋日射牲以祭宗庙之礼。又叫“刘”。，兽名。在立秋日祭兽，帝王也在此日出猎，用祭宗庙。，古代祭名，冀州八月尝新叫“”。

(2)庐：古代官员值宿所居的房舍。

(3)突出：冲出。

【译文】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人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要在立秋日祭祀之时一起劫持更始帝，共同完成原先的计划。侍中刘能卿得知了他们的计谋，把这件事告诉了更始帝。更始假装有病不去祭祀，在宫中召见张卬等人。张卬等人一齐入宫，更始帝准备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是隗嚣还没到。更始帝心存疑虑，就让张卬等四人先到宫廷外值宿的房舍等候。张卬和廖湛、胡殷怀疑事情有变，于是冲出皇宫，只有申屠建一人留下来，更始把他杀了。张卬和廖湛、胡殷于是带兵抢掠了东西市场。黄昏时，烧掉宫门，冲入皇宫，与宫内警卫混战，更始帝惨败。第二天一早，更始帝带着妻室儿女等一百多辆车子，向东逃到新丰投奔赵萌。

更始复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乃并召入。牧、丹先至，即斩之。王匡惧，将兵入长安，与张卬等合。李松还从更始，与赵萌共攻匡、卬于城内。连战月余，匡等败走，更始徙居长信宫。赤眉至高陵，匡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而进。更始守城，使李松出战，败，死者二千余人，赤眉生得松。时松弟汎为城门校尉，赤眉使使谓之曰：“开城门，活汝兄。”汎即开门。九月，赤眉入城。更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诸妇女从后连呼曰：“陛下，当下谢城！”更始即下拜，复上马去。

【译文】

更始帝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就召他们一同进宫。陈牧、成丹先到，更始帝马上杀了他们。王匡很害怕，带兵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会合。李松又回到了更始帝身边，与赵萌一起攻打城内的王匡、张卬。一直打了一个多月，王匡等人战败而逃，更始又搬回长信宫居住。赤眉军到达高陵，王匡等归降他们，于是共同联合兵力挺进长安。更始帝死守城中，派李松出城迎战，战败，死了两千多人，赤眉军活捉了李松。当时李松的弟弟李汎任守城门的校尉，赤眉军派使者对他说：“你把城门打开，就不杀你哥哥。”李汎把门打开了。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城内。更始帝单人匹马从厨城门逃走，妇女们跟在后面连声大叫：“陛下，要下马拜谢城池！”更始下马拜了拜，又上马逃跑了。

初，侍中刘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诏狱⁽¹⁾；闻更始败，乃出，步从至高陵，止传舍。右辅都尉严本恐失更始为赤眉所诛，将兵在外，号为屯卫而实囚之。赤眉下书曰：“圣公降者，封长沙王。过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刘恭请降，赤眉使其将谢禄往受之。十月，更始遂随禄肉袒诣长乐宫⁽²⁾，上玺绶于盆子。赤眉坐更始⁽³⁾，置庭中，将杀之。刘恭、谢禄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刘恭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先死。”拔剑欲自刎，赤眉帅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为畏威侯。刘恭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更始常依谢禄居，刘恭亦拥护之⁽⁴⁾。

【注释】

(1)诏狱：主要是指九卿、郡守一级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诏书始能系狱的案子。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意为此监狱的罪犯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

(2)肉袒：古人在祭祀或请罪时裸露上身以表恭敬或惶恐。

(3)坐：判罪。

(4)拥护：跟随卫护。

【译文】

当初，侍中刘恭因赤眉军拥立他的弟弟刘盆子为天子，自己主动进了诏狱；听说更始帝败亡，就出了狱，徒步跟着更始帝到了高陵，住在驿站里。右辅都尉严本害怕更始帝逃掉自己要被赤眉军杀死，就带兵包围在旅馆外，名为驻扎守卫，实为囚禁他。赤眉军送信说：“刘圣公如果投降，将封他为长沙王。二十日之后，就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去请求投降，赤眉军派他们的将军谢禄前往受降。十月，更始帝打着赤膊随谢禄来到长乐宫投降，把玉玺绶带交给刘盆子。赤眉军判更始帝有罪，把他安置在庭院中，准备杀死他。刘恭、谢禄为他求情，却得不到允许，还是把更始帝拉了出去。刘恭边追边喊道：“我已尽了全力，就让我先死吧！”说着拔出剑就要自刎。赤眉军帅樊崇等急忙制止了他，于是赦免了更始帝，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又为他一再求情，最后被封为长沙王。更始帝常依附谢禄居住，刘恭也跟随卫护着他。

三辅苦赤眉暴虐⁽¹⁾，皆怜更始，而张卬等以为虑，谓禄曰：“今诸营长多欲篡圣公者⁽²⁾。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灭之道也。”于是禄使从兵与更始共牧马于郊下⁽³⁾，因令缢杀之。刘恭夜往收臧其尸⁽⁴⁾。光武闻而伤焉。诏大司徒邓禹葬之于霸陵。

【注释】

(1)苦：怨恨，嫌怨。

(2)篡：用强力夺取。

(3)从兵：亲随的兵卒。

(4)臧：通“葬”，埋葬。

【译文】

三辅地区人民怨恨赤眉军的残暴，都同情更始帝，张卬等人心有顾虑，对谢禄说：“现在许多军队的将领都想抢夺刘圣公。大家一时得不到他，就会联合起来攻打您，您就自取灭亡了。”于是谢禄派亲兵和更始帝一起到郊外放马，暗中命令他们绞死了更始帝。刘恭连夜埋葬了他的尸体。光武帝得知此事非常伤心，下诏让大司马邓禹把他安葬在霸陵。

论曰：“周武王观兵孟津⁽¹⁾，退而还师，以为纣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起，驱轻黠乌合之众⁽²⁾，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及⁽³⁾，书文之所通被⁽⁴⁾，莫不折戈顿颡⁽⁵⁾，争受职命。非唯汉人余思，固亦几运之会也⁽⁶⁾。夫为权首⁽⁷⁾，鲜或不及。陈、项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注释】

(1)观兵：检阅军队，显示兵力。

(2)轻黠：轻锐狡黠。

(3)旌旃（zhān）：泛指旗帜。旃，旗帜。（huī）：同“麾”。

(4)通被：指传达所及。

(5)顿颡（sǎnɡ）：屈膝下拜，以额角触地。多表示请罪或投降。颡，额头。

(6)几运：时机气运。

(7)权首：主谋，首先起事的人。

【译文】

史官评论说：“周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又撤兵还师，认为纣王还不能攻伐，这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汉朝要复兴，驱使着轻锐狡诈的乌合之众，虽人数还不到天下的万分之一，但旌旗飘过之地，文书所到之处，无不放下武器俯首归命，争相接受职务任命。不仅仅是因为身为汉朝人还有对汉室剩余的思念，这原本也是因为机会和运气一起到来的缘故。带头的人，很少有不惹祸上身的。陈胜、项羽都未能成就大业，何况是平庸之辈呢！”

刘盆子列传

《刘盆子列传》叙写了刘盆子被赤眉军推上帝座，又最终被光武帝征服的一生。记录了赤眉军发展壮大、显赫一时，又走向衰败没落的过程。刘盆子本是个放牛娃，只因他有刘家的血统，就哭哭啼啼地被人推上了帝座。赤眉军这支农民起义军，虽然有过雄厚的群众基础，曾有号称百万大军的辉煌历史，但他们只知造反，却没有明确的计划与目标，缺乏收复天下的宏伟战略，最终成为四处抢掠的“贼人”。

刘盆子者，太山式人，城阳景王章之后也。祖父宪，元帝时封为式侯，父萌嗣。王莽篡位，国除，因为式人焉。

【译文】

刘盆子，太山郡式县人，是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他的祖父刘宪，在元帝时被封为式侯，父亲刘萌继承了爵位。王莽篡夺了王位后，封国被取消，刘盆子就成了式县人了。

天凤元年，琅邪海曲有吕母者，子为县吏，犯小罪，宰论杀之⁽¹⁾。吕母怨宰，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资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与偿之。吕母垂泣曰：“所以厚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²⁾！”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自号猛虎，遂相聚得数十百人，因与吕母入海中，招合亡命⁽³⁾，众至数千。吕母自称将军，引兵还攻破海曲，执县宰。诸吏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而为宰所杀。杀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首祭子冢，复还海中。

【注释】

(1)论杀：判处死刑。

(2)宁肯：难道不肯。

(3)亡命：指逃亡他乡而失去名籍的人。

【译文】

王莽天凤元年，琅邪郡海曲县有个姓吕的老妇，她的儿子作县吏，犯了小罪，县宰判死罪杀了他。吕母怨恨县宰，秘密聚集宾客，谋划为儿子报仇。吕母家一直比较富裕，拥有数百万资产，就酿制了许多的好酒，购置刀剑和衣物。年青人来买酒，都让他们赊账，把酒送给他们，看到其中穷困的人，就借给他们衣物，从不问多少。几年之后，她的财物慢慢耗光了，年青人都争相偿还债务。吕母流着泪说：“我所以要厚待你们，不是要贪图什么好处，只是因为县宰胡作非为，枉杀了我的儿子，我想为他报仇罢了。你们难道不同情我吗？”年青人认为吕母的想法很豪壮，又一直受到吕母的厚待，都答应要为她报仇。其中的勇士自号猛虎，聚集了几十上百个人，和吕母一起来到海上，又召集亡命之徒，队伍壮大到数千人。吕母自称将军，带兵回去攻下海曲县，捉拿了县宰。官吏们叩头为县宰请求恕罪。吕母说：“我儿子只犯下小罪，本不该送命，却被县宰杀死。杀人者应该偿命，你们又为他请求恕罪做什么？”于是就把县宰杀了，并把他的首级送到坟上祭奠儿子，又回到了海上。

后数岁，琅邪人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自号三老。时青、徐大饥，寇贼蜂起，众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掠至姑幕，因击王莽探汤侯田况，大破之，杀万余人，遂北入青州，所过虏掠。还至太山，留屯南城⁽¹⁾。初，崇等以困穷为寇，无攻城徇地之计⁽²⁾。众既浸盛⁽³⁾，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泛相称曰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击之。崇等欲战，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赤眉遂大破丹、匡军，杀万余人，追至无盐，廉丹战死，王匡走。崇又引其兵十余万，复还围莒，数月。或说崇曰：“莒，父母之国⁽⁴⁾，奈何攻之？”乃解去。时吕母病死，其众分入赤眉、青犊、铜马中。赤眉遂寇东海，与王莽沂平大尹战⁽⁵⁾，败，死者数千人，乃引去，掠楚、沛、汝南、颍川，还入陈留，攻拔鲁城，转至濮阳。

【注释】

(1)南城：南城县，属东海郡。

(2)徇地：掠取土地。

(3)浸（jìn）：日益，更加。

(4)父母之国：父母之邦，老家。

(5)沂平大尹：即东海郡守。沂平，王莽改东海郡为沂平。大尹，即郡守。

【译文】

几年后，琅邪人樊崇在莒县起兵，共聚集了一百多人，转移到太山，自称三老。当时青州、徐州正闹着严重的饥荒，盗贼四起，因为樊崇勇猛，许多盗贼都依附他，一年之内聚集了一万多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自起兵，一共有几万人，都前来跟随樊崇。他们一同回头攻打莒县，攻城不下，就转而前去进攻姑幕县，顺势向王莽的探汤侯田况发起攻击，大败田况，杀死士兵一万多人，接着向北挺进青州，抢掠沿途经过的地方，回到了太山，驻扎在南城县。起初，樊崇等人只是因为穷困窘迫才去做盗匪的，并没有攻占城池掠取土地的计划。现在人马日渐壮大，就互相约定：杀人者偿命，打伤人要赔偿。只有口头的约束，而没有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贵的人称为三老，接着是从事、卒史，普通人之间就互相称为巨人。王莽派出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攻打他们。樊崇等要和他们交战，又怕手下的人和王莽的士兵混在一起，就把他们的眉毛全部染红以示区别，因此称为赤眉军。赤眉军大败廉丹、王匡部队，杀敌万余人，追到无盐县，廉丹战死，王匡逃走。樊崇又带着十多万人，再次回头攻打莒县，打了几个月。有人劝樊崇说：“莒县，是咱们老家，你怎么能攻打它呢？”樊崇听后就撤军了。那时吕母病死了，她手下的人分别归入赤眉、青犊、铜马几个部队之中。赤眉军于是侵扰东海，和王莽的沂平大尹交战，结果失败了，死了几千人，只得带兵离去，侵掠楚、沛、颍川各地，回到了陈留，攻下鲁城，又转战到了濮阳。

会更始都洛阳，遣使降崇。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¹⁾，随使者至洛阳降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乃遂亡归其营，将兵入颍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崇、安攻拔长社，南击宛，斩县令；而宣、禄等亦拔阳翟，引之梁，击杀河南太守。赤眉众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²⁾，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更始二年冬，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农，与更始诸将连战剋胜，众遂大集⁽³⁾。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至华阴。

【注释】

(1)渠帅：首领。旧时统治者称武装反抗者的首领。

(2)疲敝：非常疲乏。

(3)剋（kè）：战胜。

【译文】

更始帝这时已定都洛阳，派人来招降樊崇。樊崇等人听说汉室已经复兴，就留下士兵，自己带着二十多个首领，跟从使者到洛阳归降更始，全部被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没有封邑，而留下的部队又有人叛离，就逃回了自己的军营，带兵进入颍川，将部队一分为二，樊崇和逄安带领一支部队，徐宣、谢禄、杨音统领另一支。樊崇、逄安攻下长社，向南攻击宛城，斩杀县令；而徐宣、谢禄等也攻下阳翟，带兵来到梁县，杀死了河南太守。赤眉军虽然数战告捷，但军士困顿疲惫厌恶作战，都日夜忧愁哭泣，想要回到东边的故里。樊崇等商议，考虑到队伍东撤回乡必定要解散，倒不如西向攻打长安。更始二年冬天，樊崇、逄安从武关出发，徐宣等从陆浑关出发，两路齐驱并进。更始三年正月，一起到了弘农县，和更始帝各将领的部队连续作战，大获全胜，壮大了队伍，统一了军心。于是就把一万人分为一个军营，共有三十个军营，每个军营设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而又挺进华阴。

军中常有齐巫鼓舞祠城阳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¹⁾，曰：“当为县官⁽²⁾，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时方望弟阳怨更始杀其兄，乃逆说崇等曰：“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于此。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³⁾。以此号令，谁敢不服？”崇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盛。前及郑，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

【注释】

(1)狂言：妄诞放肆的话。

(2)县官：古时天子的别称。

(3)挟义：倚仗名义。

【译文】

军中时常有齐地的巫师击鼓起舞祭祀城阳景王，以此祈求得到福祉。巫师口出狂言，称景王大怒，说：“应该做天子，为什么要做盗贼？”有人取笑巫师，结果都生了重病，军中为此惊恐骚动。当时方望的弟弟方阳怨恨更始帝杀了他的兄长，于是反过来游说樊崇等说：“更始帝荒淫昏乱，政令不能施行，所以才使将军有机会发展到这个程度。现在将军您拥有百万的兵力，直逼西面的京城，却无称号，被称为一群贼寇，这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拥立刘氏宗室的后代，倚仗名义讨伐敌人。用这个来号令天下，谁敢不服？”樊崇等都赞同他的建议，而巫师的话也越传越盛。到了郑县，大家相互商议说：“现在迫近长安，而鬼神也如此指示我们，应当找个刘氏的后代，大家一同拥立他为天子。”六月，就拥立刘盆子为皇帝，自立国号称建世元年。

初，赤眉过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军中。恭少习《尚书》，略通大义。及随崇等降更始，即封为式侯。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从更始在长安。盆子与茂留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主刍牧牛⁽¹⁾，号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后者，得七十余人，唯盆子与茂及前西安侯刘孝最为近属。崇等议曰：“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²⁾，又以两空札置笥中⁽³⁾，遂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会陛下⁽⁴⁾，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乃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⁵⁾，见众拜，恐畏欲啼。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啮折弃之，复还依侠卿。侠卿为制绛单衣⁽⁶⁾、半头赤帻⁽⁷⁾、直綦履⁽⁸⁾，乘轩车大马，赤屏泥⁽⁹⁾，绛襜络⁽¹⁰⁾，而犹从牧儿遨。

【注释】

(1)刍（chú）：割草。

(2)札：古代书写用的小而薄的木片。

(3)笥（sì）：盛饭食或衣服的方形竹器。

(4)陛下：帝王宫殿的台阶之下。

(5)赭汗：面红流汗。赭，因羞愧而脸红。

(6)单（chán）衣：也作“禅衣”，仅次于朝服的盛服。

(7)半头赤帻（zé）：红色的空顶帻。半头帻，空顶帻，古时一种空顶的童冠。帻，冠。

(8)直綦（qí）履：装饰有直线花纹的鞋子。綦，鞋子的花纹。

(9)屏泥：车轼前的装饰。亦用以遮挡泥土。

(10)襜（chān）络：装饰着交叉缠丝的车帷。襜，车帷。

【译文】

当初，赤眉军经过式县，抢掠了刘盆子以及他的两个兄长刘恭、刘茂，都安置在军中。刘恭从小学习《尚书》，通晓其中的大义。他跟随樊崇等投降更始帝，被封为式侯。因为精通经书多次进言论事，被封为侍中，在长安侍奉更始帝。刘盆子与刘茂留在军中，隶属于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割草牧牛，被称为牛吏。到了樊崇想要拥立皇帝时，在军中寻找景王的后代，找到七十多人，只有刘盆子、刘茂以及前西安侯刘孝是最近的后裔。樊崇等商议说：“听说古代天子带兵时称为上将军。”就在竹简上写上“上将军”作为符书，又拿了两个空竹简放在竹筐里，然后在郑县的城北设置坛场，祭祀城阳景王。所有的三老、从事都会合在台阶下，让刘盆子等三个人站在中间，按年纪长幼顺序抽取竹简。刘盆子最小，最后拿到了符书，将领们都向他称臣跪拜。刘盆子当时只有十五岁，披头散发，光着两只脚，穿着破衣服，涨红了脸，满头大汗，看到大家都向他跪拜，吓得快要哭出来。刘茂对他说：“好好保管符书。”刘盆子随即将符书咬破，胡乱折叠，然后扔掉，还是回去依傍刘侠卿。刘侠卿为他缝制红色禅衣、红色空顶头巾，刺上直线花纹的鞋子，让他乘坐高车大马，车轼前装饰着红色屏泥，车上挂着红色有交叉络丝的帘子，但刘盆子还是跟着牧童们一起嬉戏。

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¹⁾。徐宣故县狱吏，能通《易经》。遂共推宣为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马、谢禄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²⁾。

【注释】

(1)书数：六艺中的六书、九数之学。此指识字、算数。

(2)列卿：指身居九卿之列。

【译文】

樊崇虽然因为勇猛有力被大家奉为首领，但他不识字，不会算数。徐宣原来曾是县里的狱吏，通晓《易经》。所以大家就一起推举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的人都任命为九卿。

军及高陵，与更始叛将张卬等连和，遂攻东都门，入长安城，更始来降。

【译文】

赤眉军到了高陵，与更始帝的叛将张卬等联合，于是攻打东都门，进入长安城，更始帝投降。

盆子居长乐宫，诸将日会论功，争言讙呼⁽¹⁾，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²⁾。又数虏暴吏民⁽³⁾，百姓保壁⁽⁴⁾，由是皆复固守。至腊日⁽⁵⁾，崇等乃设乐大会，盆子坐正殿，中黄门持兵在后，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笔书谒欲贺⁽⁶⁾，其余不知书者起请之，各各屯聚⁽⁷⁾，更相背向。大司农杨音按剑骂曰：“诸卿皆老佣也⁽⁸⁾！今日设君臣之礼，反更郩乱⁽⁹⁾，儿戏尚不如此，皆可格杀⁽¹⁰⁾！”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¹¹⁾，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穉闻之，勒兵入，格杀百余人，乃定。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独与中黄门共卧起，唯得上观阁而不闻外事。

【注释】

(1)讙（huān）呼：喧哗呼叫。讙，喧哗。

(2)剽夺：掳掠。

(3)虏暴：掳掠施暴。虏，通“掳”。

(4)保壁：保守壁垒。

(5)腊日：古时腊祭之日。腊，腊祭，岁终的祭祀。

(6)刀笔：古代书写的两种工具。旧时用笔把字写在竹简上，写错了用刀削除。谒：名刺，名帖。

(7)屯聚：聚集。

(8)老佣：年老的奴仆，常用为詈词。

(9)郩乱：混乱。

(10)格杀：击杀，杀死。

(11)逾宫：越过宫墙。斩关：砍断门闩。

【译文】

刘盆子住进长乐宫，将领们天天聚在一起争论战功，经常高声喧哗，拔出剑来砍柱子，难以有一致的意见。三辅地区的郡县长官派人来进贡财物，士兵就都来抢夺。他们还经常抢掠强暴官民，于是百姓关紧门户，坚守各自的壁垒。到了腊祭之日，樊崇等设置礼乐大会百官，刘盆子坐在正殿之上，中黄门手持兵器站在后面，公卿都列坐在殿上。酒宴还未开席，其中有一个人拿出刀笔写帖子以表庆贺，其他不会写字的人就都站起来请人代写，他们各自聚在一起，甚至背对刘盆子。大司农杨音按着剑大骂说：“各位公卿都是老奴才！今天行的是君臣间重要的礼节，却搞得如此混乱，儿戏都不能这样，都该杀掉！”大家又互相争辩打斗，而士兵纷纷越过宫墙砍断门锁，冲进来抢夺酒肉，许多人都被刺伤了。卫尉诸葛穉听到这件事，带兵入宫，杀了一百多人，才使大家安定下来。刘盆子十分惊恐，日夜哭泣，只愿单独和中黄门一同起居，藏身于楼阁之中而不再过问外面的事情。

时掖庭中宫女犹有数百千人⁽¹⁾，自更始败后，幽闭殿内，掘庭中芦菔根⁽²⁾，捕池鱼而食之，死者因相埋于宫中。有故祠甘泉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盆子叩头言饥。盆子使中黄门禀之米⁽³⁾，人数斗。后盆子去，皆饿死不出。

【注释】

(1)掖庭：宫中旁舍，宫女居住的地方。由掖廷令管理。

(2)芦菔（fú）：萝卜。

(3)禀：赐人以谷。

【译文】

当时后宫中还有上千名宫女，自从更始帝败亡之后，就被禁闭在宫中，挖宫中的萝卜根，捕捉池塘中的小鱼充饥，死去的人只能就地埋在宫中。还有过去为甘泉宫祭祀的乐人，还在一起击鼓唱歌跳舞，穿着明丽的衣服，看见盆子就磕头说肚子饿。刘盆子派中黄门送给他们每人几斗米。刘盆子离开后，他们就都饿死在宫里了。

刘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建武二年正月朔⁽¹⁾，崇等大会，刘恭先曰：“诸君共立恭弟为帝，德诚深厚。立且一年，肴乱日甚⁽²⁾，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所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唯诸君省察。”崇等谢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³⁾。吏人贡献，辄见剽劫，流闻四方，莫不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⁴⁾，避贤圣。必欲杀盆子以塞责者，无所离死⁽⁵⁾。诚冀诸君肯哀怜之耳！”因涕泣嘘唏。崇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

【注释】

(1)正月朔：农历正月初一。

(2)肴（xiáo）乱：纷乱。肴，通“殽”，混乱。

(3)县官：朝廷。西汉时常用以称政府或皇帝。

(4)乞骸骨：古代官吏自请退职，意谓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

(5)离：避。

(6)翕然：安宁。

【译文】

刘恭看到赤眉军的混乱，知道他们必将失败，担心兄弟们要一起惹上灾祸，就偷偷地教刘盆子交还玺绶，学会辞让。建武二年正月初一，樊崇等举行大集会，刘恭先说：“各位一同拥立我的弟弟为皇帝，德行实在深厚。立为皇帝已经一年了，但政事却一天比一天混乱，可知他实在没有能力帮助大家成就大业。恐怕至死也不会做出什么贡献，希望能退位做个普通的百姓，请你们重新寻找贤能智慧的人，希望各位好好考虑这件事情。”樊崇等谢罪说：“这都是我等的罪过啊。”刘恭又坚决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你式侯该管的事吗？”刘恭惊恐不安，只得离去。刘盆子就从坐榻上下来，解下玺绶，叩头说：“如今设置了天子但还是像过去一样做盗贼的事情。官员进贡物品，每次都被抢劫，事情传到各地去，没有人不抱怨怀恨的，不愿意再信任拥戴我们了。这都是因为你们拥立了不合适的人所致，希望让我保存自己的一把骨头，让位给圣贤之人。如果一定要把我杀了来追究罪责的话，我也无所逃避。真诚地希望各位能够哀怜我！”说完就涕泪交加，嘘唏不止。樊崇及在座的几百个人，没有人不同情他的，都离开坐席磕头说：“臣等不守规矩，辜负了陛下。从今以后，我们保证不再放纵。”于是就一起抱着盆子，给他带上了玺绶。刘盆子号啕大哭，迫不得已地接受了。大家出宫后，各自坚守军营，三辅地区安然无事，都称道天子圣明。百姓争相回到长安，市场街里又拥挤起来。

后二十余日，赤眉贪财物，复出大掠。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烧宫室，引兵而西。过祠南郊，车甲兵马最为猛盛，众号百万。盆子乘王车⁽¹⁾，驾三马，从数百骑。乃自南山转掠城邑，与更始将军严春战于郿，破春，杀之，遂入安定、北地。至阳城、番须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尸，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²⁾，故赤眉得多行淫秽。大司徒邓禹时在长安，遣兵击之于郁夷，反为所败，禹乃出之云阳。九月，赤眉复入长安，止桂宫。

【注释】

(1)王车：各诸侯王乘坐的车。

(2)玉匣：即金缕玉衣。汉代帝王葬饰，亦以赐大臣，以示优礼。

【译文】

过了二十几天，赤眉军贪图财物，又出来大肆抢掠。城中的粮食吃光了，就收罗珍宝，装载上车，放大火烧了宫殿房屋，带着兵马向西进发。经过南郊时，祭祀天地，战车衣甲兵马最为强盛，号称有百万军马。刘盆子乘坐着三匹马拉的王车，后面跟着几百个骑兵。他们从南山开始，辗转抢掠城邑，和更始帝的将军严春在郿县交战，打败严春，并杀了他，接着就进入安定、北地两郡。到了阳城、番须两地，遭遇大雪，坑洼山谷全被冰雪填满，很多士兵都冻死了，他们就又回头，挖掘王陵，偷取其中的财宝，甚至玷污了吕后的尸体。这些贼军挖掘出用金缕玉衣装殓的死者，都还像活人一样，赤眉军就干了许多淫秽的事情。大司徒邓禹当时在长安，派兵在郁夷县攻击他们，反而被他们打败了，邓禹就离开长安到了云阳。九月，赤眉军又进入长安，住在桂宫。

时，汉中贼延岑出散关，屯杜陵，逄安将十余万人击之。邓禹以逄安精兵在外，唯盆子与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会谢禄救至，夜战槀街中，禹兵败走。延岑及更始将军李宝合兵数万人，与逄安战于杜陵。岑等大败，死者万余人，宝遂降安，而延岑收散卒走。宝乃密使人谓岑曰：“子努力还战，吾当于内反之，表里合势，可大破也。”岑即还挑战，安等空营击之，宝从后悉拔赤眉旌帜，更立己幡旗。安等战疲还营，见旗帜皆白，大惊乱走，自投川谷⁽¹⁾，死者十余万，逄安与数千人脱归长安。时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人往往聚为营保⁽²⁾，各坚守不下。赤眉虏掠无所得，十二月，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余万，随道复散。

【注释】

(1)川谷：河谷。

(2)营保：即营堡，堡垒。

【译文】

那时，汉中乱贼延岑从散关出发，驻扎在杜陵，逄安率领十几万的人马前去攻击。邓禹看到逄安带着精兵在外征战，只有刘盆子和一些羸弱之兵留在长安城中，就亲自带兵前去攻打。恰好遇上谢禄的救兵赶到，连夜在长安城内槀街中交战，邓禹部队战败逃跑。延岑和更始帝的将军李宝联合，共有数万兵马，和逄安在杜陵交战。延岑等大败，死了一万多人，李宝就投降了逄安，而延岑聚集散兵败将逃跑了。李宝秘密派人对延岑说：“你努力还击，我会在逄安军内反叛，里应外合，必可大败逄安。”延岑马上回师挑战，逄安等全军出动回击，李宝在后将赤眉的军旗全部拔掉，树立自己的军旗。逄安等打累了回到军营，看见旗帜全都变为白色的，惊慌逃窜，掉下河谷，死了十几万人，逄安和几千将士得以逃脱，回到长安。当时三辅地区正闹着饥荒，人吃人，城郭空空荡荡，白骨布满了荒野，剩下的人则聚集成营堡，各自坚守其中，不让外人侵犯。赤眉军抢掠不到东西，十二月，就带兵向东撤退，剩下二十几万兵力，沿途也慢慢解散了。

光武乃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分为二道，以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明年正月，邓禹自河北度⁽¹⁾，击赤眉于湖，禹复败走，赤眉遂出关南向。征西大将军冯异破之于崤底。帝闻，乃自将幸宜阳，盛兵以邀其走路⁽²⁾。

【注释】

(1)度：通“渡”。

(2)走路：逃奔之路。

【译文】

光武派出破奸将军侯进等驻扎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驻扎宜阳，分两路切断赤眉军的退路。光武命令众将领说：“贼军如果往东走，可以率宜阳的士兵到新安会合；如果往南走，可以带新安的部队到宜阳会合。”第二年正月，邓禹从黄河北渡，在湖县攻击赤眉军，邓禹又被打败，赤眉军于是出关南行。征西大将军冯异在崤底击败赤眉。光武得知后，就亲自带兵到宜阳，以强大的兵力拦击逃跑的赤眉军。

赤眉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为，乃遣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耳山齐。帝令县厨赐食⁽¹⁾，众积困馁⁽²⁾，十余万人皆得饱饫⁽³⁾。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⁴⁾。”又谓崇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叩头曰：“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⁵⁾，庸中佼佼者也⁽⁶⁾。”又曰：“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井灶。然犹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与妻子居洛阳，赐宅人一区⁽⁷⁾，田二顷。

【注释】

(1)县：国家，官府。

(2)困馁：困乏饥饿。

(3)饱饫（yù）：吃饱。饫，饱食。

(4)蚩（chī）：痴愚。

(5)铮铮：比喻坚贞、刚强。

(6)佼佼：美好出众的人。

(7)区：量词，处，所。

【译文】

赤眉突然遭遇大军，惊慌恐惧不知所措，就派刘恭前去乞求投降，说：“刘盆子带着百万兵马前来投降，陛下将如何对待他？”光武帝说：“饶你们不死。”樊崇就带着刘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的三十多个人打着赤膊前去投降。献上得到的传国玺绶，更始帝的七尺宝剑以及玉璧各一个。盔甲堆积在宜阳城西，几乎和熊耳山一样高。光武帝命令官府的厨子赐给赤眉军食物吃，众人连日疲困饥饿，十几万人都饱餐了一顿。第二天，光武帝在洛水边上大会兵马，让刘盆子及他的臣子们站在一旁列队观看。光武帝对刘盆子说：“自己觉得应当被处死吗？”刘盆子回答说：“臣论罪本该被处死，还幸亏皇上怜悯饶恕。”光武帝笑着说：“小家伙非常狡黠啊，看来刘氏宗室是没有痴呆的人了。”又对樊崇等说：“是不是后悔投降呢？我现在让你们回到军营整治士兵，然后再敲响战鼓正式交战，决出胜负，不想勉强降服你们。”徐宣等叩头说：“我们从长安的东都门出来，君臣就相互商议，要归顺贤明的圣上。我们可以与百姓共享胜利的战果，但难以和他们一起开创事业，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对大家公布自己的想法。今天终于有机会向您投降，就如同离开虎口回归慈母的怀抱，实在十分欢喜，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光武帝说：“你们可以说是铁中的铮铮上品，平庸之辈中的佼佼者。”又说：“你们干了太多胡作非为的事，所到之处杀戮老弱，在神坛上撒尿，玷污井水和灶台。但还有三个值得肯定的方面：攻破天下城邑，却不更换原配的妻子，这是第一个值得称道的；拥立天子，能用刘家的后代，这是第二个值得称道的；其他盗匪拥立天子，紧迫之时都拿着他的首级前来投降，作为自己的功劳，只有你们把他完整地交给我，这是第三个值得称道的。”光武帝让他们分别和自己的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住宅一处，农田两顷。

其夏，樊崇、逄安谋反，诛死。杨音在长安时，遇赵王良有恩，赐爵关内侯，与徐宣俱归乡里，卒于家。刘恭为更始报杀谢禄，自系狱，赦不诛。

【译文】

同年夏天，樊崇、逄安谋反，被处死。杨音在长安时，对赵王刘良有恩，光武帝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和徐宣一起回到故里，死于家中。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了谢禄，自首入狱，得到赦免，没有被杀。

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输官地⁽¹⁾，以为列肆⁽²⁾，使食其税终身。

【注释】

(1)均输：均输令，官名，大司农属下置均输令、丞，统一征收、买卖和运输货物。

(2)列肆：成列的商铺。

【译文】

光武帝可怜刘盆子，给他很丰厚的赏赐，让他做赵王的郎中。后来刘盆子因病失明，光武帝赐给他荥阳县的均输官地，作为商铺区，让他终生享用这里的官税。

隗嚣列传

隗（wěi）嚣（？—33），为“兴辅汉室”起兵征讨王莽残余势力，战功显赫，投靠更始。在对更始政权彻底失望之后，返回天水，成为汉蜀之间的一支强大势力。

“胜者为王败者寇”。光武帝和隗嚣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迹。隗嚣是个极富感召力、令人迷恋的将领，他并非生不逢时，但机遇却不眷顾他；他曾以复兴刘氏江山为己任，最终却成为汉室的劲敌；他骁勇善战，驰骋疆场，却还是机关算尽悲愤而死；他占据一方水土，殊死顽抗，注定要灭亡，却有许多将士以死效忠于他；他并非缺少领袖的才略和威猛，却不可能逆转历史的大潮，只能选择悲壮地离去。

每个史学家都以独特视角透视他所认知的历史世界，对于这位游离于汉蜀两大势力间的英雄，范晔力求给予公正的记录与评价，在《后汉书》人物画廊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¹⁾。歆死，嚣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²⁾，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注释】

(1)国师刘歆引嚣为士：王莽设置国师，位为上公，士是其属官。王莽设置了九卿，分属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每一大夫置元士三人。

(2)镇戎大尹：即天水郡太守。王莽改天水郡为镇戎郡，太守称大尹。

【译文】

隗嚣字季孟，是天水郡成纪县人。他年轻时在州郡任职。王莽的国师刘歆引荐他作自己的元士。刘歆死后，隗嚣回到故里。他的叔父隗崔，平素豪侠仗义，很受众人的拥戴。听说更始立为天子而王莽接连战败，便和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州人周宗谋划着起兵响应汉军。隗嚣阻止说：“出兵打仗，是凶险的事。我们的宗族有什么罪过！”隗崔不听，于是聚集了数千人马，攻打平襄，杀死了王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认为举兵起义应该拥立一个主帅以使军心一致，大家认为隗嚣素有名望，喜好经书，共同推他为上将军。隗嚣再三辞让，推托不掉，就说：“承蒙各位长辈贤人不小看晚辈。但一定要听从我的指挥，才敢从命。”大家都说：“遵命。”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¹⁾，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²⁾。削地开兆⁽³⁾，茅茨土阶⁽⁴⁾，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⁵⁾。嚣等皆称臣执事⁽⁶⁾，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⁷⁾，牵马操刀，奉盘错⁽⁸⁾，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⁹⁾，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¹⁰⁾。高祖、文皇、武皇，俾坠厥命⁽¹¹⁾，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歃血加书⁽¹²⁾，一如古礼。

【注释】

(1)高庙：宗庙。

(2)质文：实质内容与外在形式。

(3)削地：除地。开兆：开辟建庙的基址。

(4)茅茨（cí）：茅草盖的屋顶。亦指茅屋。茨，茅屋的顶。土阶：土台阶。指居室简陋。

(5)高祖：指汉高祖刘邦。太宗：指汉文帝刘恒。世宗：指汉武帝刘彻。

(6)执事：有职守的人，官员。

(7)穿坎：挖祭祀用的坑穴。

(8)错：通“措”，放置，安置。（dī）：歃血器。

(9)允承：应允奉行。

(10)殛（jí）：惩罚。

(11)俾（bǐ）：使。坠：丧失，败坏。

(12)歃（shà）：即口含血，古代订立盟誓的一种形式。

【译文】

隗嚣立为主帅后，派遣使者去聘请平陵人方望担任军师。方望到了，劝隗嚣说：“您想要秉承天意顺应民心，辅佐汉室而起兵，但现在汉朝天子远在南阳，王莽还占据着长安，虽然想以复兴汉朝为名，其实并未受命于汉室，准备凭什么得到天下百姓的信任呢？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建立宗庙，向汉室称臣诚心祭祀，所谓‘神道设教’，借助圣人神灵的力量而已。况且礼仪可以有所增减，实质与形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收拾一块地方开辟建庙的基址，简单的茅屋土阶，就能表达我们虔诚的心意。虽说器物还不完备，神灵难道会拒绝我们吗？”隗嚣听从了他的建议，就在城东建立宗庙，祭祀汉高祖、太宗、世宗。隗嚣等人都自称臣子侍从，祝史手捧玉璧祷告。祝词念完，相关职司人员在庭院中挖好祭祀用的坑穴，牵着马拿着刀，奉上盘子放置歃血器具，于是杀了牲畜立下盟誓。誓词如下：“我等结为同盟的三十一位将士，共有十六个姓氏，将秉承天命，复兴辅佐刘氏宗族。如果怀有邪恶不正的目的，请神明处罚他。请高祖、文皇、武皇取了他性命，他的家族遭受战争的折磨，宗族灭亡。”相关职司人员手捧盛满鲜血的器皿走上前来，护军向诸将军举手作揖道：“不沾上血，血没喝进口，就是欺骗神明，也要遭受盟约所说的惩罚。”接着就将沾满鲜血的牲口和盟书埋在了一起，一切都按照古人的礼制来执行。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¹⁾：

【注释】

(1)移檄：发布文告晓示。

【译文】

仪式结束，发出文书通告各郡国说：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¹⁾：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²⁾，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³⁾，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注释】

(1)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suì）大夫、属正、属令：王莽按《周官·王制》设置了卒正、连率、大尹等官职。大尹相当于太守，属令、属长职位相当于都尉。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见礼如三公。监位上大夫，各主管五个郡。公爵称牧，侯爵称卒正，伯爵称连率，子爵称属令，男爵称属长，职位都相当于太守。没有爵位的称尹。又设置六队，各设大夫，职亦如太守。

(2)伪作符书：王莽派遣五威将军王奇等颁布四十二篇符书，说明其取代汉朝是正当的。

(3)反戾饰文：大风毁坏王莽的王路堂，还拔掉其昭宁堂池边的榆树。王莽却说：“念《紫阁仙图》，天意立太子，正其名。”于是就立他的儿子王临为太子，作为对祥瑞征兆的回应。戾，乖张，罪行。饰文，文饰，遮盖。

【译文】

“汉复元年七月初一为己酉日。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通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傲慢骄横，侮辱天地，违背天理。用毒酒毒死孝平皇帝，簒夺皇位。假托天命，伪造符书，欺惑民众，震怒上天。违背上天给予的警示，还将此曲解为吉祥之兆。戏弄神灵，向天歌颂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情。把楚、越两地的竹子都拿来做竹简，都写不完他的罪恶。对此天下的百姓有目共睹，一清二楚。现在只是简单地列出他的主要罪状，以告知官吏和百姓。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¹⁾。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²⁾，不顾大忌，诡乱天术⁽³⁾，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⁴⁾，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注释】

(1)降：赐予，给予。

(2)冥昧：犹蒙昧。愚昧。

(3)诡乱：变易，扰乱。天术：天道。天理，天意。

(4)谥法：评定谥号的法则。秦始皇认为谥法是子议父，臣议君，所以废止不用。

【译文】

“天为父，地为母，对于祸福，分别用相应的事件予以感应。王莽明知如此，却愚昧触犯，不顾重要的禁忌，扰乱天道，引用史传来粉饰自己的罪状。过去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世、二世顺序计数，想要世代称帝直至万世。而王莽颁布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并声称王氏政权在这些年内将世代相传。遵循灭亡的秦朝的轨迹，推算无穷的纪年，这是违背天道的大罪。

“分裂郡国⁽¹⁾，断截地络⁽²⁾。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³⁾，夺民本业。造起九庙⁽⁴⁾，穷极土作⁽⁵⁾。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注释】

(1)分裂郡国：王莽改变行政区划，先据《尧典》正十二州名分界，后又据《禹贡》改为九州。

(2)地络：犹地脉。土地的脉络，地势。

(3)规锢：划定区域，加以封禁。

(4)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祭礼祖先，至王莽时增建黄帝太初祖庙和帝虞始祖昭庙，共九庙。后来历代封建王朝沿用九庙。

(5)土作：土木建筑工程。

【译文】

“改变行政区划，截断土地脉络。把天下的田地都收为王田，人民不得买卖。封禁名山大泽百姓不得开采，剥夺了他们的本业。兴建九庙，大兴土木。在河东挖掘坟墓，劫取财物。这是违背地道的大罪。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¹⁾，赤车奔驰⁽²⁾，法冠晨夜⁽³⁾，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砲格之刑⁽⁴⁾，除顺时之法⁽⁵⁾，灌以醇醯，裂以五毒⁽⁶⁾。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⁷⁾，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⁸⁾，财入公辅⁽⁹⁾，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¹⁰⁾，徒隶殷积⁽¹¹⁾，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狂心益悖⁽¹²⁾，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¹³⁾。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注释】

(1)覆按：审查，查究。口语：指言论或议论。

(2)赤车：古代抓捕犯人的官吏所乘之车。

(3)法冠：从秦汉起，御史、使者、执法官都戴的一种冠。

(4)砲格之刑：殷纣王所用的酷刑。即用炭火烧热铜柱，让人爬行柱上，直至坠入炭火上烧死。

(5)除顺时之法：按照汉朝规定，春夏万物生长之时不杀罪犯，只能在秋冬行刑。王莽却在春夏斩人。

(6)“灌以醇醯（xī）”两句：王莽认为董忠谋反，就收捕董忠的宗族，把他们和醇醯、毒药、白刃、丛棘一起埋掉。醇醯，纯醋。醯，醋。

(7)六管：王莽时设置的税法。即官府对酤酒、卖盐、铁器、铸钱、名山、大泽六个方面都要统一管理并收税。

(8)苞苴：原指馈赠的礼物，引申为贿赂。

(9)公辅：古代三公、四辅，均为天子之佐。借指宰相一类的大臣。

(10)钟官：主管铸钱的官。

(11)徒隶：刑徒奴隶，服劳役的犯人。殷积：大量聚积。殷，盛，大，众，多。

(12)狂心：狂妄的念头。悖：昏乱，惑乱。

(13)濊貊（wèimò）：古代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名。

【译文】

“将残暴的乱贼封为高官，信任重用奸诈之徒，诛杀忠义的正人君子，听信片面之词，抓捕犯人的车横冲直撞，执法官日夜捉人问罪，乱抓无辜，滥杀民众。实行残暴的砲格酷刑，废除春夏不斩人的顺应时节的法律，收捕董忠的宗族，把他们与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埋在一起。政令每天一变，官名月月更换，货币年年改变，官员民众被搞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商人穷困窘迫，在集市道路上号啕哭泣。设立六管税法，加重赋税，剥削百姓，用于自己奢侈的享受，行贿受贿风行，财物全都收入三公四辅等大官的府库之中，上下一起贪污受贿，没有人来检举处置他们，老百姓藏有铜、炭，就被掌管铸钱的钟官抓起来，罪犯大量聚集，达到数十万人，饿死的工匠把长安城弄得臭气冲天。华夏大地已被破坏得混乱不堪，他狂妄的念头却越来越悖乱，向北进犯强大的胡人，向南侵扰强劲的越人，向西面侵犯羌戎，向东扰乱濊貊。致使四面边境外边的国家，都入侵祸害百姓，沿边沿岸的郡邑，被扫荡得荒无人烟。所以因战争失败受难的人，被苛刻的法律诬陷的人，因饥荒而丧命的人，因瘟疫而染病的人，有亿万之多。那些死去的人暴尸荒野，无人掩埋，活着的人也颠沛流离，小孩妇女，背井离乡成为奴隶。这是背逆人伦的大罪。

“是故上帝哀矜⁽¹⁾，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²⁾。大臣反据⁽³⁾，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⁴⁾，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⁵⁾。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命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⁶⁾，橐弓卧鼓⁽⁷⁾。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⁸⁾。”

【注释】

(1)哀矜：哀怜，怜悯。

(2)“妻子颠殒”两句：指王莽杀死了儿子王宇、王临等，妻子王氏因为王莽几次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哭泣失明，不久也死了。颠殒，死亡。诛刈，杀戮。

(3)反据：反叛割据。

(4)内溃：内乱。

(5)中岳：中土，中州。

(6)振旅：整顿部队。

(7)橐（tuó）弓：指的是收藏起弓箭，停止战争。橐，指收藏甲衣或弓箭的袋子。卧鼓：息鼓，常表示无战争，或战争已停止。

(8)负子之责：意思是让百姓背着襁褓中的孩子流亡在外，这是君王的罪责。

【译文】

“因此上天哀怜百姓，降下对王莽的惩罚，让他的妻子儿子死去，自相杀戮。大臣反叛割据，灭亡的形势已定。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都谋划着内变，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带着全部兵马在外投降。而今崤山以东有二百余万士兵，已经平定齐、楚两地，攻下蜀、汉地区，安定了宛、洛阳一带，占据敖仓，坚守函谷关，威严的命令遍传四方。更始帝复兴被颠覆的汉室，分封诸侯国，谨遵高祖留下的制度，推广孝文帝的遗德。有谁不听从命令，就用武力扫平。派遣使者快马赶到四方夷人之地，恢复他们的爵号。然后回师京城，整顿军队，藏起弓箭，停止战鼓。告示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大概不会再犯下让百姓流离失所的罪责。”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译文】

隗嚣于是就带着十万兵马，攻打杀死了雍州牧陈庆。他们准备攻打安定郡。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的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在郡内依然能够使用他的权威，属县都没有叛离他的人。隗嚣便寄文书给王向，向他晓谕天命，反复劝说，王向始终不听劝告。于是隗嚣就进兵俘虏了他，示众游行之后，把他杀了，安定郡也就全都投降了。而长安城中也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就分派各位将领去夺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部拿下这些地方。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译文】

更始二年，更始帝派使者前去征召隗嚣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前去，方望认为更始帝的前途未卜，坚决劝阻，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一封信便辞别而去。隗嚣等到了长安，更始帝任他为右将军，隗崔、隗义还是用原来的名号。这一年的冬天，隗崔、隗义谋划着要叛离更始帝回去，隗嚣担心一起惹上灾祸，就将这件事情告知更始帝。隗崔、隗义被处死。更始帝被隗嚣的忠心所感动，任他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译文】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入关，三辅地区纷扰混乱。有流言传说光武在河北登上帝位，隗嚣就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听。几个将领想劫持更始帝向东撤退，隗嚣也参与谋划。事情被发觉，更始帝派使者来召见隗嚣，隗嚣推说有病不去见他，然后就会合宾客王遵、周宗等带着士兵自我防守。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带兵围攻隗嚣，隗嚣紧闭大门抵抗坚守。到了黄昏时，突破包围圈，和数十个骑兵连夜攻破长安城南的平城关，逃回天水郡。又聚集了众多人马，占据原来的地盘，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译文】

等到更始帝失败，三辅地区的元老及士大夫都投奔归附隗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¹⁾。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²⁾，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注释】

(1)倾身：身体前倾，多形容对人谦卑恭顺。引接：延见接待。

(2)平河：王莽改清河郡为平河。

【译文】

隗嚣一向谦恭有礼，亲近士人，接待他们，和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交往。他任命王莽时的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为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等人为宾客。从此名震西州，在崤山以东地区都享有盛名。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¹⁾，得专制凉州、朔方事⁽²⁾。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注释】

(1)承制：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

(2)专制：控制，掌管。

【译文】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进攻打赤眉军，驻扎在云阳县，邓禹的副将冯愔带着士兵叛离邓禹，攻打西边的天水郡，隗嚣迎头反击，在高平县击败冯愔，缴获了他的军用物资。于是邓禹奉光武的旨意派使者带着符节正式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准许他掌管凉州、朔方地区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准备西上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头痛击，打败赤眉部队，又乘胜追到乌氏、泾阳之间的地带。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¹⁾，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²⁾，报以殊礼，言称字⁽³⁾，用敌国之仪⁽⁴⁾，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之，走鲔，遣歙上状。帝报以手书。

【注释】

(1)署：委任，任命。腹心：亲信。

(2)风声：声望，声誉。

(3)言称字：言谈时称对方的字。这是表示对对方的尊敬。

(4)敌国：地位或势力相等的国家。

【译文】

隗嚣已经为汉室立下了功劳，又接受了邓禹的封爵，成为亲信，许多人都劝他与京城互通使节。建武三年，隗嚣上书要求面见皇上。光武帝早就听闻了他的声望，以特殊的礼节接见了他，谈话时称他的字，采用对等国家的礼仪接待他，以极其优厚的待遇慰藉他。当时陈仓人吕鲔拥有数万军马，和公孙述勾结，入侵三辅地区。隗嚣又派兵辅佐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他，赶走吕鲔，并派使者来歙向光武帝通报战况。光武帝亲笔回信。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译文】

此后公孙述多次出兵到汉中，并派使者将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授予隗嚣。隗嚣自认为与公孙述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以向他称臣为耻，就杀了他的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连败公孙述的军队，从此蜀地军队再也不敢向北出兵了。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嚣，因使讨蜀，以效其信⁽¹⁾。嚣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²⁾，刘文伯在边⁽³⁾，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⁴⁾，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注释】

(1)效：验证，证明。信：诚实不欺。此指忠诚。

(2)盛言：极力申说。

(3)刘文伯：卢芳，字君期，假称自己是汉武帝曾孙，原名刘文伯，于三水起兵，依附当地的少数民族羌匈奴，割据一方。刘文伯于公元25年被匈奴尊为皇帝。被汉击败后逃入匈奴。

(4)持两端：游移于两者之间。

【译文】

当时关中将领多次上书，诉说蜀军可以攻打的形势，光武帝就把这些上书给隗嚣看，想就势让他去讨伐蜀地，以考查他的忠心。隗嚣派长史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势力单薄，刘文伯近在边境，攻伐蜀地的时机还不成熟。光武帝知道隗嚣想游移于汉、蜀二者之间，不愿天下统一，于是就慢慢降低对隗嚣的礼遇规格，以君臣的礼节对待他。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¹⁾。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²⁾，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³⁾。今南有子阳⁽⁴⁾，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⁵⁾，表里河山⁽⁶⁾。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⁷⁾。要之，鱼不可脱于渊⁽⁸⁾，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注释】

(1)诣阙：指赴京都。

(2)喁喁（yónɡ）：仰望期待的样子。

(3)厝：通“措”，安置。

(4)子阳：公孙述，字子阳。

(5)案秦旧迹：按照秦的遗迹。

(6)表里河山：秦外有崤山而内有黄河。

(7)弊：坏。

(8)鱼不可脱于渊：老子说：“鱼不可脱于泉。”脱，失。

【译文】

当初，隗嚣和来歙、马援很要好，所以光武帝就多次让来歙、马援充当使者，前去劝说隗嚣入朝，许诺要给他很高的爵位。隗器不想东行归顺，连连派使者向光武帝陈述许多谦让自责之辞，说自己无功无德，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就隐退故里。建武五年，光武帝又派来歙劝隗嚣派儿子进宫侍奉皇上，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被消灭，就派了长子隗恂跟随来歙一起去了京师。光武帝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而隗嚣的将领王元、王捷总认为天下的成败还难以预测，不愿意专一顺从光武帝。王元劝说隗嚣说：“过去更始帝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百姓仰望期待，都以为天下太平了。可他一朝之间失去政权，大王您几乎没了安身之地。现在南有公孙述，北有刘文伯，天下河山，称王称公的有几十个，而您却要听从儒生马援的游说，放弃千乘之国的基业，流浪到异地去归附不可靠的国度，以求万无一失，这是沿着翻车的轨道行走，仔细考虑就知道是行不通的。现在天水一带统一富庶，军队马匹最为强盛，应该向北收复西河、上郡，向东攻取三辅地区，按照秦的遗迹，以崤山和黄河作为山河之屏障。我请求以泥丸之力为大王封住东面的函谷关，趁此大好时机建立千秋伟业。如果不能顺利实现我们的计划，就暂且畜养士兵战马，占据险要的关隘，守住自己的领地，长时间地坚持下去，以等待四方的变化，就算无法夺取王位，也足以在一方称霸。总之，鱼不能离开深渊，神龙失去势力，也就和蚯蚓没什么两样了。”隗嚣暗自赞同王元的计划，虽然派了长子去光武帝那里做人质，还是依靠自己占据的险要地势，想在地方专权，于是四方聚集来的才士和德高望重的长者，都渐渐离开了他。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¹⁾，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数腾书陇、蜀⁽²⁾，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³⁾，期至郑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注释】

(1)积苦：长期苦于。

(2)腾书：传递书信。

(3)卫尉：汉代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的官员。

【译文】

建武六年，关东地区全部平定了。光武帝长期苦于征战，因为隗嚣的儿子在宫内做侍卫，公孙述又远在边疆地带，就对将领们说：“暂且将这两个人的问题置之度外吧！”于是几次给陇、蜀两地传递书信，告诉指示他们什么是祸什么是福。隗嚣的宾客、掾史多是文人出身的士子，每次上书，当朝的士大夫都争相传诵，所以光武帝每次有所答复，都特别在意文辞。隗嚣又派出使者周游到京城，先到了冯异的军营，周游被他的仇敌杀害。光武帝派卫尉铫期带着珍宝缯帛赏赐给隗嚣，铫期到郑地时被盗，把财物全都弄丢了。光武帝时常说隗嚣是谨厚的人，一心想要招纳他，听到这些事感叹说：“我和隗嚣的事情恐怕难以办妥，使者来被杀，赐给他的珍宝又在路上弄丢。”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¹⁾。嚣复上言：“白水险阻⁽²⁾，栈阁绝败⁽³⁾。”又多设支阂⁽⁴⁾。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⁵⁾。遂西幸长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注释】

(1)溃其心腹：从要害之处将其击溃。心腹，要害部位。

(2)白水：白水县，有关隘。

(3)栈阁：栈道。

(4)支阂（hé）：障碍。阂，阻碍，妨碍。

(5)叵（pǒ）：遂，就。

【译文】

此时公孙述派兵侵扰南郡，光武帝诏令隗嚣从天水攻伐蜀地，想让他从要害之处将公孙述击溃。隗嚣又上书说：“白水关山路险阻，栈道已破败断绝。”隗嚣还设置了许多障碍。光武帝知道隗嚣终归不愿效力，便想要讨伐他。光武于是亲临长安，派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从陇道攻伐蜀地，先派来歙带着玺书前去传达圣旨。隗嚣心有疑虑，又很害怕，马上整治军队，并让王元据守陇坻，砍伐树木堵住通道，还想要杀死来歙。来歙逃回了汉军军营。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¹⁾，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至汧，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²⁾，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注释】

(1)卒（cù）：同“猝”，突然。

(2)束手：表示停止抵抗。

【译文】

汉军将士与隗嚣交战，溃不成军，各自撤退。隗嚣因此又让王元、行巡侵扰三辅地区，被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击退。隗嚣上疏谢罪说：“我手下的官员听说大兵突然迫近，惊恐之下，慌乱自救，在下无法加以控制阻止，虽然我的部队大战告捷，但我还是不敢废除臣子应尽的礼节，亲自把他们追了回来。过去虞舜侍奉父亲，看到大的棍杖就逃跑，看到小棍杖就乖乖受罚。我虽然愚钝，但怎么敢忘记这种道义？我犯的错误，属于朝廷内的事务，皇上要我死我就死，要对我加刑我也愿意受刑。如果蒙皇上恩泽不被治罪，那就更要洗心革面，刻骨铭心，至死不变。”官员们看到隗嚣言辞傲慢，都请求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让来歙去了汧县，赐给隗嚣一封诏书，说：“从前柴将军给韩信写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中即便先前逃跑叛变但后来又能来归顺的，就恢复他的官位爵号，不杀他。’因为隗嚣您是通晓义理的文官，所以我再赐你这封信。话讲得太多太重则似乎显得不谦逊，讲得太简单又难以解决问题。如果你就此停止抵抗，再让隗恂的弟弟来宫廷侍奉皇帝，则将保全你的爵位和俸禄，拥有浩大的福分。我已年近四十，在军中已有十年之久，讨厌浮华虚伪的言辞。如果你不想归顺，就不要回复了。”隗嚣知道光武帝已洞察了他的欺诈行为，就派出使者向公孙述表明，自己愿意成为他的臣子。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执⁽¹⁾。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汧，兵并无利，乃引还。

【注释】

(1)援执（shì）：援助力量。执，通“势”。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任隗嚣为朔宁王，派遣军队相互往来，并给予援助。秋天，隗嚣带着三万步兵骑兵侵扰安定，一直打到阴槃县，冯异带着将军们与之对抗。隗嚣又另外派了一名将军离开陇地，到汧县攻打祭遵，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便带兵返回了。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¹⁾，岂要爵位哉⁽²⁾！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不从，故去焉。

【注释】

(1)戮力：勉力，并力。

(2)要（yāo）：求取。

【译文】

光武帝接着就让来歙用文书劝说王遵归顺，王遵和家属一起向东来到京城，被任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王遵字子春，霸陵县人。他的父亲任上郡太守。王遵从小就有豪侠之气，有才略，善辩论，虽然和隗嚣一同起兵，但常有归顺汉军的心意。曾在天水县私下和来歙说：“我所以奋力作战，不避刀剑，难道只是想要个爵位？只是因为思慕过去的主人，先祖承蒙汉室厚待，我企盼能有机会报效汉室万分之一的恩德。”他还多次劝说隗嚣送儿子进宫侍奉皇上，一直都用非常恳切的言语来劝谏，但隗嚣不听，所以他只好离去了。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田弇助嚣攻略阳，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译文】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山路袭击，攻下略阳城。隗嚣没有思想准备，担心还有大军跟在后面，就派王元在陇坻抵抗，行巡镇守番须口，王孟堵住鸡头道，牛邯驻军瓦亭，隗嚣则亲自带领大队军马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出他的将军李育、田弇援助隗嚣攻打略阳，几个月都拿不下来。光武帝又带着将领们向西出征，分几路向陇地进发，让王遵带着符节，负责监督大司马吴汉，驻守在长安城中。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

【译文】

王遵知道隗嚣必定要灭亡，而与牛邯又是旧交故友，知道他有归顺汉朝的意向，就写信劝他。

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¹⁾，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余万，皆降。

【注释】

(1)谢：辞别。

【译文】

牛邯收到信后，考虑了十多天，就辞别了手下的士兵，归顺洛阳，光武帝封他为太中大夫。这样隗嚣的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余万人马，都投降了。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城，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¹⁾若遂欲为黥布者⁽²⁾，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复反为嚣。

【注释】

(1)“高皇帝云”以下三句：汉高祖刘邦为了招降齐王田横，许诺他如能归降，高则封为王，低则封为侯爵。

(2)欲为黥（qínɡ）布：做黥布做的事，指自立为帝。黥布原为项羽大将，后归降刘邦，立有大功，被封为淮南王，见刘邦相继杀死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害怕也被杀，遂起兵造反，后被平定。

【译文】

王元到蜀地请求救援，隗嚣带着家属跑到西城，跟随杨广，而田弇、李育则努力守住上邽县。光武帝下诏告示隗嚣说：“如果束手前来就擒，父子就可相见，保证您平安无事。高祖皇帝曾说过：‘田横若来归顺，大则封王，小也可封侯。’如果想像黥布那样自立为帝，也请自便。”隗嚣坚持不投降。于是光武帝杀了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和征南大将军岑彭围攻西城，派耿弇和虎牙大将军盖延围攻上邽。光武帝回到了洛阳。一个多月后，杨广死了，隗嚣也穷窘困乏了。他的大将王捷还在戎丘，爬上城墙对汉军高叫道：“为隗王守城的人，都决无二心，誓死不变，请各个部队就此罢休吧。我愿以死来表明决心。”说完就刎颈自杀了。几个月后，王元、行巡、周宗带着五千多蜀地来的救兵，从高处突然冲出，猛击战鼓高喊：“百万军马来了！”汉军大惊，来不及排好军阵，王元等就冲破重围，殊死决战，冲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县。此时吴汉的部队吃完了军粮，就撤退了，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重新成为隗嚣的领地了。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¹⁾，恚愤而死⁽²⁾。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将纯降。宗、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注释】

(1)糗糒（qiǔbèi）：干粮。糗，炒熟的米麦，亦泛指干粮。糒，干粮，干饭。

(2)恚（huì）愤：愤怒。恚，愤怒，怨恨。

【译文】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得了重病且饥饿难忍，出城找干粮吃，悲愤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聚，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带着隗纯前来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宗族被迁徙到京城以东地区，隗纯和行巡、苟宇被迁徙到弘农县。只有王元留下来做蜀军的将领。后来辅威将军臧宫打败延岑，王元也带着手下到臧宫那里投降。

论曰：隗嚣援旗纠族⁽¹⁾，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²⁾，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势，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³⁾，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⁴⁾，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⁵⁾。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⁶⁾，回成丧而为其议者⁽⁷⁾，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⁸⁾，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⁹⁾，岂多嗤乎？

【注释】

(1)援旗：举起旗帜。援，引，举。

(2)迹：考核，推究。首事：开始，首先发难。

(3)庙策：朝廷的谋略。

(4)栖：投身，附身。桀：杰出的人才。

(5)投死：效死。绝亢：刎颈。

(6)衅：过失，仇怨。

(7)回成丧而为其议：不以成败论英雄而形成自己的观点。回，违背，违反。成丧，即成败。

(8)符运：符命，上天预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9)西伯：指周文王或周武王。

【译文】

史官评论说：“隗嚣高举战旗纠集人马，建立高祖庙以假借神灵的威力。追寻他的创业历程，可以看到他的非凡风范。他最终独占了一方水土，游离于汉、蜀两大势力之间。陇坻虽然险隘，却没有秦地以二当百的险固势力。隗嚣凭借陇西、天水区区两个小郡，去抵御汉朝的强大军团，让汉室用尽谋略、征尽徭役，直到隗嚣染病而死，军队瓦解，汉军才最终平定了他们。由此可知他的道义的确值得大家迷恋，能让四方的豪杰归附他，让将士为他割颈自杀而无怨无悔。成就功业则得到无穷的赞誉，功业衰败则产生仇怨。不以成败评论功过，还没有听说过。如果隗嚣得到天赐的机遇，面对的又不是光武帝这样得助于天的强手，即使他敢于指点周文王和周武王的王业，又有谁敢嘲笑他呢？

寇恂列传

寇恂（？—36）是个智勇双全的太守。时人认为他具有宰相的才能。更始帝执政时，他作为上谷郡的功曹，为耿况夺回太守之位，初显他的智谋与胆识。追随刘秀之后，被邓禹推举为太守，承担镇守河内的重任。刘邦和项羽交战时，留下萧何镇守关中；而刘秀北征，则留下寇恂镇守河内。与萧何在关中一样，他在河内深得人心，战功显赫，为前方部队源源不断地转运军粮，抵御敌军的进攻，为刘秀的全面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出色地解决了刘秀的后顾之忧。刘秀登上帝位后，作为功臣，他始终保持退让谦虚的明智态度，同时，他严于执法、博学多才、慷慨仁厚，享有很高的声望。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¹⁾。恂初为郡功曹⁽²⁾，太守耿况甚重之。

【注释】

(1)著姓：有声望的族姓。

(2)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可以参与一郡事务。

【译文】

寇恂字子冀，是上谷郡昌平县人，世代都是有名望的大姓。寇恂早的时候曾担任郡里的功曹，太守耿况很器重他。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¹⁾。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²⁾，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³⁾，生离畔之隙⁽⁴⁾，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⁵⁾，不贤则只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注释】

(1)详：审慎，周详。

(2)建节：执持符节。衔命：接受使命。

(3)沮（jǔ）：败坏，毁坏。向化：归服。

(4)离畔（pàn）：离心，背叛。畔，通“叛”，背离。

(5)造次：仓猝，匆忙。

【译文】

王莽灭亡后，更始登上帝位，派使者去收取郡国，说：“先投降的人就保存他的爵位。”寇恂跟随耿况在上谷郡的边界上迎接使者，耿况把印绶上交给使者，使者收下了，过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归还的意思。寇恂带兵进去面见使者，请求将印绶交还给耿况。使者不还，说：“我是天子的使者，功曹想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您，只是暗自担忧您的计划不周全。现在天下刚刚平定，国家的信用还未宣扬，您接受了帝王的使命，带着符节俯临四方，郡国的人无不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望风而动，准备归顺。如今刚刚到了上谷郡就要先毁弃信义，打击归服之心，催生叛离的裂痕，又将凭借什么来号令其他的郡国呢？况且耿府君在上谷郡，一直都为官吏百姓所拥戴，现在如果更换太守，即使能找到贤才也不能在仓促间安定局面，用了没有贤能的人就会更加混乱。我建议您，不如恢复耿况的爵位来安定百姓。”使者不吭声，寇恂叱令左右的人用使者的命令召见耿况。耿况来了，寇恂上前拿了印绶给耿况带上。使者不得已，只好用更始帝的名义任命耿况，耿况接受后就回去了。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¹⁾。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²⁾：“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³⁾，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⁴⁾。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注释】

(1)急：迫使，逼迫。

(2)门下掾（yuàn）：汉代州郡长官自己选荐的属吏。因常居门下，故称。

(3)控弦：拉弓持弓，借指士兵。

(4)去就：取舍。

【译文】

等到王郞起兵时，派将士攻取上谷郡，威逼耿况火速发兵。寇恂与自己的属官闵业一同劝耿况说：“邯郸突然兴起，还不值得信任归顺。过去王莽当权时，难以对付的只有刘伯升。现在听说大司马刘公，是刘伯升的弟弟，尊重贤才，善待士人，士人大多归附他，我们也可前去攀附。”耿况说：“邯郸现在兵力强盛，以我们的力量无法抵抗，怎么办？”寇恂回答说：“现在上谷郡完好充实，张弓持箭的骑兵有上万人，凭借大郡的实力，可以自由地选择去向。我请求您允许我到东面联合渔阳郡，齐心协力，共同抗敌，邯郸就不难对付了。”耿况赞同他的计划，就派寇恂到了渔阳郡，谋划与彭宠结盟的事宜。寇恂从渔阳回来，到了昌平县，袭击了邯郸来的使者，并杀死了使者，抢了他的军队，然后和耿况的儿子耿弇等一起到南边的广阿投奔光武。光武任寇恂为偏将军，封为承义侯。寇恂跟从光武攻打群贼。寇恂多次和邓禹谋划计议，邓禹认为他是个奇才，送上牛酒和他一同痛饮交欢。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及并州未安，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¹⁾，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²⁾，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³⁾。”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⁴⁾，伐淇园之竹⁽⁵⁾，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注释】

(1)带河：黄河环绕。

(2)率厉：率领督促。

(3)度：通“渡”，过江湖。

(4)讲兵：讲武练兵。肄（yì）射：演练射箭。肄，演习，练习。

(5)淇园：在淇县，原为卫国苑囿，多竹。

【译文】

光武向南平定了河内，而更始帝的大司马朱鲔等带领重兵据守洛阳，此外还有并州尚未平定，光武对河内太守的人选感到为难，问邓禹说：“众将领中可以派谁去镇守河内？”邓禹说：“过去高祖让萧何镇守关中，就不用再担忧西边的事了，所以能够专心致力于山东的事务，最终成就大业。现在河内黄河环绕，固不可摧，人口殷实，北通上党，南临洛阳。寇恂文武双全，有管理人民、整治军队的才略，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派遣了。”于是光武就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履行大将军的职务。光武对寇恂说：“河内完好富庶，我要依靠它来发展势力。过去高祖留下萧何镇守关中，现在我委任您管理河内，坚守阵地，转运军需，给足军粮，训练好士卒战马，防备其他势力的入侵，不要让他们向北渡过黄河。”光武接着就向北征伐燕、代两地。寇恂下达文书到各个属县，讲武练兵，演练射箭，砍伐淇园的竹子，造了一百多万支箭，养了两千匹战马，收了四百万斛的租赋，全部供给军队。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¹⁾。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度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籓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陈动⁽²⁾，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³⁾，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注释】

(1)度：通“渡”。下面“今洛阳兵度河”中的“度”字与此义同。巩河：流经巩县的一段黄河，巩县为洛阳所辖。

(2)陈：军阵。

(3)传闻：听说。

【译文】

朱鲔听说光武北征而河内孤立，就派了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带着三万多人，渡过巩河攻打温县。檄文一到，寇恂就带兵飞奔出城，并下达文书通告各属县，一齐出兵到温县之外会师。军中的官员都劝谏说：“洛阳的部队正渡过黄河，队伍前后连绵不绝，应该等我们各路队伍全部集合完毕，才可出击。”寇恂回答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丢掉温县整个郡就守不住了。”于是火速赶到温县。第二天两军交锋，偏将军冯异派来的援军及各属县的部队适时赶到，四方兵马齐至，旌旗遍野。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头，擂鼓呐喊，高呼：“刘秀的部队来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后，军阵骚动，寇恂趁势冲击，把他们打得大败，一直追到洛阳，杀了贾彊。苏茂的士兵跳到黄河中淹死的有数千人，被活捉的有一万多人。寇恂与冯异渡过了黄河回到了河内。从此洛阳震动惊恐，大白天都紧闭着城门。当时，光武听传闻说朱鲔攻破河内，不一会儿，寇恂的捷报传到了，他非常高兴，说：“我就知道寇子冀是可用之才！”将军们都来祝贺，趁势劝他即位，于是光武正式登上皇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¹⁾，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²⁾。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³⁾。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注释】

(1)辇车：用人力挽拉的辎重车。骊驾：并列驾驶。骊，通“丽”，并驾。

(2)禀（bǐnɡ）：赐以谷物。

(3)“昔萧何守关中”以下两句：刘邦与项羽交战，留下萧何镇守关中，又多次派使者慰劳萧何。鲍生劝他说：“汉王自己在战场上露宿风餐，却一连几次派人来慰问您，这是因为他怀疑您了。为您考虑，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凡是能拿起武器的全都送到前方，这样汉王就会更加信任您了。”萧何采纳了鲍生的建议，得到刘邦的信任。

【译文】

那时军中食物极度缺乏，寇恂用人力车和两匹马拉的车运输粮食，运送粮食的队伍前后相连，连绵不绝。尚书按升斗把谷物赐给百官。光武帝多次下策书慰问寇恂。寇恂的同窗茂陵人董崇劝寇恂说：“皇上刚刚即位，四方还未平定，而您身为诸侯，此时却占据着大郡，在郡内深得人心，对外又大败苏茂，威震邻近的敌军，功名远扬，这正是谗佞的小人妒忌怨恨制造祸端的时候。过去萧何镇守关中，领悟了鲍生的话后而使高祖感到高兴。现在您所统领的，都是同宗族的兄弟，是不是应该以前人为鉴戒呢？”寇恂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就称病不再过问政事。光武帝准备攻打洛阳，先到河内郡，寇恂请求跟从光武帝征战。光武帝说：“河内离不开你。”寇恂多次坚决请求，光武帝都不肯，寇恂就派了他哥哥的儿子寇张、姐姐的儿子谷崇带领精锐骑兵去当光武帝军中的前锋。光武帝十分赞赏，把他们全部封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¹⁾。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注释】

(1)坐：犯罪。系：拘囚，拘禁。考：按问，刑讯。

【译文】

建武二年，寇恂因为拘禁讯问上书的人而被免官。当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集一万多人，与密县人贾期联合兵力一起作乱。寇恂被罢免几个月之后，又被任命为颍川太守，和破奸将军侯进一起去攻打他们。几个月后，斩了贾期的头，颍川郡内全部被平定了。光武帝因此封寇恂为雍奴侯，享受万户的食邑。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¹⁾，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²⁾，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³⁾？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⁴⁾。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⁵⁾，储酒醪⁽⁶⁾，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⁷⁾。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注释】

(1)草创：开始兴办，创建。

(2)陷：陷害。

(3)侵怨：受他人侵害而产生的仇怨。决：决断。

(4)“昔蔺相如”以下两句：蔺相如完璧归赵并在渑池会上对秦国君臣毫不让步，维护了赵国的尊严，被封为上卿，比老将廉颇职位高，廉颇欲羞辱他，蔺相如总是避让廉颇，手下人抱怨他怯懦，他说：“强秦之所以不敢进攻赵国，就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如果我们两个人争执起来，那就如同二虎相争，肯定不能两全。我之所以对廉颇一再忍让，就是因为我要把国家利益放在前头，而把个人恩怨放在其次。”

(5)供具：陈设酒食的器具，亦指酒食。

(6)酒醪（láo）：泛指酒。醪，汁渣混合的酒，又称浊酒，又总称酒。

(7)过去：路过离去。

【译文】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郡，他的部将在颍川杀了人，寇恂就把他逮捕关进了监狱。当时政权还处于草创的阶段，军营中的人犯法，一般都宽容，寇恂却在集市上当众杀了他。贾复以此为耻辱，大为叹息。归途经过颍川，对手下的人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而现在却被他陷害，大丈夫岂能被人侵害心怀怨恨却不做决断？今天看到寇恂，一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得知了他的计谋，不想和他相见。谷崇说：“我是武将，可以带剑在身旁侍候。一旦有什么变故，我完全可以与他对抗。”寇恂说：“不是这样。过去蔺相如不怕秦王却对廉颇委曲求全，是为了国家。小小的赵国，还有这样的道义，我怎么可以把它忘了呢？”于是明令下属各县准备大量食物，储备美酒，执金吾的部队一进入边界，将士们一人就得到了两个人的饭食。寇恂也出城到大道上迎接，然后又假托生病回去了。贾复带着兵想要追杀，但手下的将士都喝醉了，于是路过颍川离去了。寇恂派谷崇把情况报告给光武帝，光武帝就召见了寇恂。寇恂被引见时，贾复已经在座，想起身避开。光武帝说：“天下还未平定，两虎岂能私下争斗？今天我替你们解除矛盾。”于是让他们坐在一起，尽情笑乐，接着同坐一辆车出宫，结成朋友后才分手。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¹⁾，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²⁾，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吏人，受纳余降。

【注释】

(1)从九卿复出：从九卿，当时寇恂任执金吾，虽然不属于九卿，但与九卿享受同样的俸禄，故称“从九卿”。

(2)剽（piào）轻：强悍轻捷。剽，勇猛强悍。

(3)狂狡：狂妄狡诈之徒。诖（ɡuà）误：贻误，连累。诖，贻误，欺骗。

【译文】

寇恂回到颍川。建武三年，光武帝派使者到郡中委任他为汝南太守，又派骠骑将军杜茂带兵协助寇恂讨伐群贼。盗贼被平息了，郡中清静无事。寇恂平素很好学，就整修了乡校，教授学生，聘请通晓《左氏春秋》的人，亲自向他学习。建武七年，接替朱浮任执金吾。第二年，跟从光武帝攻打隗嚣，而颍川的盗贼又蜂拥而起，光武帝只得带军返回，对寇恂说：“颍川迫近京城，应该及时平定。只是考虑到唯有您能平定此地，所以将您从九卿的位置上再调离出去，是为国家考虑的意思。”寇恂回答说：“颍川人剽悍轻捷，听说陛下不顾艰难险阻，远征陇、蜀两地，所以狂妄狡诈之徒乘机欺骗他们。如果听说您又掉头南返，这些乱贼必定要惶惑恐惧，归降请死。我请求带着锐利的武器充当您的前锋。”于是当天就向南进发，寇恂跟着光武帝到了颍川，群贼全部投降，但光武帝最后并没有任命寇恂为太守。百姓挡住去路说：“希望能从陛下那里再借用寇君一年。”于是就把寇恂留在了长社县，安抚官吏百姓，接纳余下的盗贼来归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¹⁾，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²⁾。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³⁾。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⁴⁾，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注释】

(1)高平第一：高平县第一城。第一，城名。

(2)从容：逗留盘桓。

(3)辞礼不屈：言辞礼节不顺从。

(4)强弩：硬弓，借指能开硬弓的射手。

【译文】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带着万人部队，据守在高平县第一城。光武帝派待诏马援前去招降了高峻，从此河西之道被开通了。中郎将来歙遵照光武帝旨意任命高峻为通路将军，封他为关内侯，后来跟从大司马吴汉，一起在冀地围攻隗嚣。等到汉军撤退时，高峻逃回了原来的军营，又协助隗嚣拒守陇坻。隗嚣死后，高峻占据着高平县，担心被杀死而坚守城池。建威大将军耿弇率领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攻他，一年都无法攻下。光武帝进入关中后，准备亲自征伐他，寇恂当时也跟随着光武帝，劝谏说：“长安在洛阳到高平的中间位置，接应快捷方便，安定、陇西必定要震惊恐惧，这样在一个地方留驻就可以牵制四方了。现在士兵军马已经疲倦不堪了，还要历经险阻，不能形成强大坚固的军阵，前年颍川之事，就是最好的鉴戒。”光武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进军到了汧县，还是拿不下高峻，光武帝和大家商量派使者前去招降他，对寇恂说：“你之前已经阻止过我的这次行动，现在还得请你替我走一趟。如果高峻不马上投降，我就带着耿弇等五个军营的力量去前去攻打。”寇恂带上玺书到了第一城，高峻派遣军师皇甫文出城谒见他们，言辞礼节都不顺从。寇恂大怒，准备杀了皇甫文。将军们都劝谏说：“高峻有万人精兵，且绝大多数是能开硬弓的箭手，霸守着陇西的大道，几年都无法攻破他们。现在想要招降他们却要杀了他们的使者，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应，就把使者杀了。然后派了他的副手回去告诉高峻说：“军师无礼，已经被杀了。想投降，快点来；不想投降，就请固守在城中吧。”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了。将军们都来祝贺，问他说：“敢问杀了他们的使者而能让他们全城投降，是为什么呢？”寇恂回答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他求取计策的人。他前来会见我们，言辞并不屈让，必定没有归降之心。保全他就中了皇甫文的计谋，杀了他则高峻胆量全无，所以才会来投降。”将军们说：“这真是我们无法想到的。”接着，他们就把高峻押送回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译文】

寇恂通晓经书，注重修养，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声望，所得到的俸禄，总是很大方地馈赠给他的亲朋老友以及手下的将士。他经常说：“我是靠着这些士大夫才能走到今天，怎么可以独自享受这些好处呢？”当时的人把他当作德高望重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器量。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译文】

建武十二年，寇恂去世，谥号威侯。他的儿子寇损继承爵位。寇恂同母的弟弟及兄长的儿子，姐姐的儿子因立下军功被封为列侯的一共有八个人，但只限于自己终身享用，没有传给后代。

冯异列传

冯异（？—34），是光武时期的名将。他曾为王莽抵御汉兵，被汉军捉拿后为刘秀所用。从此，冯异与刘秀患难与共，立下赫赫战功。冯异与将领们一起拥立刘秀为光武皇帝。接着就承担起平定关中的重任，与赤眉军展开了艰苦的决战，平定了各种割据势力，为刘秀赢得政权与民心。在军队中，冯异谦虚谨慎，身先士卒，享有“大树将军”的美名。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译文】

冯异表字公孙，是颍川郡父城县人。他喜好读书，通晓《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¹⁾。”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²⁾，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皆以为掾史，以至洛阳。

【注释】

(1)效功：效劳，立功。报德：报答恩德。

(2)屈（jué）起：崛起，兴起。屈，通“崛”。

【译文】

汉兵初起时，冯异以郡中副官的身份监察五个县，与父城长官苗萌共同守城，为王莽抵御汉军。光武抢占颍川时，攻不下父城，军队屯扎在巾车乡。冯异到所管辖的属县巡察时，被汉军抓获。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以及同乡人丁、吕晏，都跟随着光武，一起向光武举荐冯异，得到了召见。冯异说：“以冯异我一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影响您的强弱。我的老母尚在父城之中，请允许我回去据守五个城邑，立功来报答您的恩德。”光武回答说：“很好。”冯异回去后，对苗萌说：“当今许多将领都是由武士兴起，大多暴虐专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掠。我看他的言谈举止，并非庸俗之辈，可以归附他。”苗萌说：“我与您生死与共，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光武南归宛城，更始攻打父城的将领前后有十几个，冯异严加防守，没有被攻破；等到光武担任司隶校尉，途经父城时，冯异等人随即打开城门奉上牛酒相迎。光武任命冯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冯异于是推荐同乡人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都把他们收为自己的属官，带回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及度河北⁽¹⁾，诩有力焉。

【注释】

(1)度：通“渡”，渡过。

【译文】

更始帝多次想派遣光武攻取河北，将领们都认为不妥。那时左丞相曹竟之子曹诩担任尚书，父子掌握朝政，冯异劝光武与他们深交。等到北渡黄河时，曹诩起到很大的作用。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¹⁾。今公专命方面⁽²⁾，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³⁾，理冤结⁽⁴⁾，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属县⁽⁵⁾，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⁶⁾。

【注释】

(1)依戴：依附拥戴。

(2)专命：不受上命自由行事。方面：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

(3)徇行：巡行。

(4)理冤结：审理冤屈。

(5)传（zhuàn）：驿站的车马。

(6)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世人因称郡守为二千石。石，重量单位，重一百二十斤。这里作为官俸的计量单位。

【译文】

自从刘伯升被害之后，光武不敢显露出自己的悲戚之情，而当一个人独处时，就不沾酒肉，枕席上总是有泪痕。冯异独自叩头劝慰光武节哀。光武制止说：“您不要乱说。”冯异又寻找机会向光武进言说：“天下人都被王莽折磨得很苦，期盼汉室复兴已经很久了。但现在更始帝的将领们横行暴虐，每到一个地方就烧杀抢掠，百姓大失所望，没有可以依托拥戴的人。现在您在地方专权，向百姓施行恩德。因为有了夏桀商纣的混乱，才造就了商汤周武的功勋；长久饥渴的人，很容易就能让他饱足。您应该尽快分派属官，巡察各郡县，审理冤屈，广施恩泽。”光武采纳了他的建议。到了邯郸，就派冯异与铫期乘传车安抚各郡县，造册登记囚徒的名单，安置鳏夫寡妇，对畏罪潜逃又回来自首的罪犯就免除他的罪责，秘密地记下郡守及其属吏中的支持者与反对者，交给光武。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¹⁾，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²⁾。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³⁾，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应侯。

【注释】

(1)舍：休息。

(2)菟肩：植物名，属葵类，可食。

(3)度：通“渡”，渡过。

【译文】

等到王郎兴起，光武从蓟城城东快速南下，昼夜兼行，草草休息，来到了饶阳的无蒌亭。当时天寒地冻，众人饥渴疲惫，冯异送来了豆粥。第二天一早，光武对将领们说：“昨天得到冯异送来的豆粥，饥饿寒冷就都解除了。”到了南宫县，遇上了大风雨，光武将车停到了路旁的空房子里，冯异抱来干柴，邓禹烧起火来，光武对着灶烘烤衣服。冯异又送上麦饭和野菜。光武于是又渡过虖沱河到了信都，派冯异另去聚集河间的军马。冯异回来后，就被封为偏将军。后来又跟着光武击败王郎，被封为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¹⁾，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²⁾，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³⁾，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⁴⁾，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铁胫于北平，又降匈奴于林顿王，因从平河北。

【注释】

(1)伐：自我夸耀。

(2)表识（zhì）：标记，标识。

(3)屏（bǐnɡ）：退避。

(4)部分：部署，安排。

【译文】

冯异为人谦让，从不自夸，路上与其他将领相遇，总是把自己的车避让到路边。进退都有标识，在军中最有秩序。每次军队停下来作短暂休息时，将领们都围坐在一起讲论战功，冯异却经常独自避坐大树之下，因此在军中有“大树将军”的称号。攻破邯郸后，军中调整将领部署，并分配各自的属官。士官们都说愿意跟从大树将军，光武因此更对他另眼相看。冯异独自率军击败北平县的铁胫军，又降服了匈奴的于林顿王，接着又跟从光武平定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执⁽¹⁾，以拒朱鲔等。

【注释】

(1)合执（shì）：合势。执，通“势”。

【译文】

这时，更始帝派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带领三十万军马，和河南太守武勃一同镇守洛阳。光武将要北取燕、赵，考虑到唯独魏郡、河内没有遭受过战争的摧残，城邑完好，仓库充实，就委任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任孟津将军，统领两郡的军队驻守在黄河边上，与寇恂联合兵力，抗拒朱鲔等人。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¹⁾，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²⁾？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³⁾，大臣乖离⁽⁴⁾，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⁵⁾，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⁶⁾，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注释】

(1)畔：通“叛”，背离。

(2)季文：李轶，字季文。

(3)构难：结仇交战。

(4)乖离：背离。

(5)邠（bīn）岐慕周：据《史记》记载，周族古公亶（dǎn）父，积德行义，国人都很爱戴他。戎狄人进攻邠国，他不忍交战，就带着家属离开邠国。邠国的人就扶老携幼，跟随他定居在岐山之下。

(6)严兵：犹陈兵，部署军队。

【译文】

冯异便写信给李轶说：“我听说明镜是用来照出原形的，追忆往事才能更好地洞察时事。过去微子离开殷商投奔周武王，项伯叛离项羽而归附汉室，周勃废黜少帝而迎立代王，霍光废掉昌邑王而尊立孝宣帝，他们都畏惧天意知晓天命，看到了存亡的征兆，深谙盛衰的规律，所以能抓住成功的时机，成就万世的功业。假如长安的更始帝还值得扶助，还能继续拖延时日，疏远的人不离间超越亲近的人，那么您怎么会被置放在边远的角落呢？如今长安破败混乱，赤眉军逼近郊区，王侯发难，大臣叛离，法纪规矩早已荡然无存，四方分崩离析，刘姓之外的势力纷然而起，所以萧王才长途跋涉，顶着严霜冷雪，苦心经营河北。如今这里英才俊杰云集，百姓人心齐向，即使是邠岐的百姓思慕古公亶父，也无法与此相比。您如果能明白成败的大势，立即做出决断，与古人比量功劳，转祸为福，现在正是最好时机。如果勇猛的将士长驱而来，部署军队包围城池，您悔恨也来不及了。”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¹⁾，千载一会，思成断金⁽²⁾。惟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³⁾，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⁴⁾，令朱鲔知之。鲔怒，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⁵⁾。异遣校尉护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注释】

(1)机轴：比喻关键重要的处所。

(2)断金：谓同心协力或情义深厚。

(3)信效：守信用并见诸行动收到实效。

(4)宣露：泄露，透露。

(5)缀（chuò）：牵制。

【译文】

当初，李轶最早与光武结下盟约，互敬互爱，但更始称帝后，李轶却一起陷害刘伯升。现在虽明知长安已危在旦夕，想要投降又十分不安，就回信给冯异说：“我本来是最早与萧王共同谋划中兴汉室的，我们结下了生死之约，计划要同甘苦、共存亡。现在我驻守洛阳，将军您镇守孟津，占据的都是关键要害之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希望能够同心协力。请向萧王转达我的心迹，我愿进献策略，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回信之后，就不再和冯异争锋相对了，冯异也因此攻取了北面的天井关，攻下了上党郡的两个城市，又南下平定了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以及各地军队屯聚之地，投降的人有十余万。武勃带着万把人攻打投降的队伍，冯异带兵渡过黄河，与武勃在士乡亭交战，大败武勃，杀敌五千多人，李轶还是关着城门，没有援救武勃。冯异见他很讲信用，用行动证明了忠心，就向光武上奏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光武故意泄露了李轶的书信，让朱鲔知道这件事。朱鲔大怒，派人刺杀李轶。此后洛阳城中人心叛离，许多人都投降了。朱鲔派讨难将军苏茂领着几万人攻打温县，自己则带着几万兵力攻打平阴县以牵制冯异。冯异派校尉护军带兵和寇恂联合打败了苏茂，并趁势渡过黄河痛击朱鲔，朱鲔逃走；冯异一直追到洛阳，绕城一周才撤军。

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三王反畔⁽¹⁾，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²⁾，心中动悸⁽³⁾。”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

【注释】

(1)三王反畔：指淮南王张卬，穰王廖湛，随王胡殷。更始帝想杀了他们，他们就带兵抢了东西市场，冲进宫中，大败更始帝。

(2)觉悟：睡醒。

(3)动悸：感情受到触动而心跳加速。

【译文】

冯异于是修文书通报各方，上奏光武，将领们都来表示祝贺，并劝他登上皇帝之位。光武便召冯异到鄗县，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三王反叛，更始衰败，天下无主，建立汉朝宗庙的大任，就落在大王您的身上了。应该听从大家的建议，上为了国家社稷，下为了黎民百姓。”光武说：“我昨晚梦见自己坐着红色的龙飞上了天，睡醒后，感到心慌。”冯异赶紧从坐席下来行再拜之礼祝贺，说：“这是上天托梦，委你以重任啊。感到心慌，那是您性情谨慎所致。”冯异就和各将领商议，请皇帝即位。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赍牛酒⁽¹⁾，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注释】

(1)赍（jī）：送给。

【译文】

建武二年春，正式封冯异为阳夏侯。冯异带兵攻打阳翟一带以严终、赵根为首的盗贼，击破他们。光武帝下诏让冯异回乡祭扫祖坟，派太中大夫送上牛酒，下令二百里内的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以及同宗族的人陪同祭坟。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¹⁾。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²⁾，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³⁾。诸将非不健斗⁽⁴⁾，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

【注释】

(1)乘舆：天子或诸侯乘坐的车。具剑：用宝玉装饰的剑。

(2)元元：百姓。涂炭：蹂躏摧残。

(3)安集：安定和睦。

(4)健斗：善于战斗。健，善于。

【译文】

此时赤眉、延岑军还在三辅地区残暴作乱，各郡县大姓人家也都各自聚集兵马，大司徒邓禹无法平定他们，光武帝就派冯异代替邓禹讨伐他们。光武帝亲自将他送到河南，赐给他自己的乘车和用宝玉装饰的七尺宝剑。告诉冯异说：“三辅地区饱受王莽、更始政权的折磨，继而又遭受赤眉、延岑军马的暴虐，黎民百姓饱受摧残，没有可以依靠与倾诉的对象。我们的征伐，不是为了侵占土地、抢掠城市，重要的是平定混乱，让百姓安定和睦而已。那些将领不是不善于战斗，但喜好抢掠。你本来就善于管理将士，希望加强约束，不要给郡县增添痛苦。”冯异叩首领命，带兵西征，所到之处都树立了很高的威信。弘农自称将军的盗贼有十几个团伙，都带着队伍投降冯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¹⁾，难卒用兵破也⁽²⁾。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赤眉阳败⁽³⁾，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⁴⁾。贼见执弱⁽⁵⁾，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⁶⁾，终能奋翼黾池⁽⁷⁾，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⁸⁾。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注释】

(1)稍：逐渐。倾诱：诱使人顺服。

(2)卒：同“猝”，即时，立刻。

(3)阳败：假装失败。阳，假装。

(4)裁：稍微，略微。

(5)执（shì）：通“势”。

(6)垂翅：垂下翅膀，比喻失利。

(7)奋翼：高举翅膀，比喻振奋而起。

(8)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原指在某处先有所失，在另一处又有所得。东隅，指日出之处，即早晨，喻初始。桑榆：日落时光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喻最终。

【译文】

冯异在华阴遭遇赤眉军，双方相持了六十多天，交战数十回合，降服赤眉将领刘始、王宣等五千多人。建武三年春，光武帝派使者到军中封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恰逢邓禹带着车骑将军邓弘等率军东归，与冯异相遇，邓禹、邓弘邀请冯异一同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敌军已经相持几十天了，虽然屡次俘获猛将，但赤眉还有很多的兵马，我们可以慢慢用恩惠信用去诱使他们顺服，难以一下子就用兵攻破他们。圣皇上现在派几个将领屯扎在黾池，从东面拦截他们，而我从西面进击，一举拿下他们，这才是万无一失的计划。”邓禹、邓弘不听。邓弘和赤眉大战一整天，赤眉假装失败，丢下军需车辆逃走。车上装满了土，上面用豆子覆盖着，士兵饥饿，争相抢夺。赤眉军回头痛击邓弘，邓弘溃不成军。冯异和邓禹合力相救，赤眉军才稍稍后撤。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战，邓禹不听从，又投入战斗，结果惨败，死伤了三千多人。邓禹得以逃脱到宜阳县。冯异弃马徒步逃到回谿阪，和几个部下一起回到军营。又加固了壁垒，聚集逃散的士兵，召集各营堡数万兵马，和敌军约定日期会战。冯异派壮士穿上和赤眉军一样的服装，埋伏在路旁。第二天一早，赤眉军派出万人部队攻打冯异前锋部队，冯异选派出一些士兵前去援救。赤眉军见他们势力单薄，就全军出动攻打冯异，冯异于是全力出击，大战赤眉。太阳快要落山，赤眉军士气衰退，这时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他们的衣服和赤眉军混在一起，赤眉军无法识别敌我，很快就惊恐崩溃了。冯异乘胜追击，在崤底大败赤眉，降服八万男女。其余还有十多万人马，向东逃到宜阳，也投降了。光武帝下玺书慰劳冯异说：“赤眉军被攻破平定了，将士们都很辛劳。虽然开始在回谿阪遭到挫折，但最终还是在黾池重振羽翼，大功告捷。这可以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啊。我要论功行赏，以报答你们的功劳。”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延据盩厔，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¹⁾，大破之，降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

【注释】

(1)要击：拦击，截击。

【译文】

那时赤眉虽然已经投降，许多盗匪还是非常强盛：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都自称将军，多则拥有万余兵马，少则也有数千人马，轮番向汉军发起攻击。冯异一路边走边战，驻军在上林苑中。延岑自从打败赤眉军后，自称武安王，设置牧守，想要占据关中，就联合张邯、任良一同围攻冯异。冯异打败了他们，杀敌一千多人。各营堡中依附延岑的人都来归降冯异。延岑转而攻打析县，冯异派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拦击，大败延岑，降服了他的将领苏臣等八千多人。延岑只得从武关逃到了南阳。

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译文】

当时百姓饥荒，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一斤黄金只能换五升豆子。道路被切断阻隔，粮食转运不到，军中的士兵都以果子为食。光武帝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带兵援助冯异，并送来了缣帛谷物，军中都高呼万岁。冯异的队伍食物逐渐充足，就开始讨伐豪杰中不听使令的，褒奖前来投降归附立下功劳的，把首领全部送到京城，遣散士兵，让他们回乡重操旧业。他的威名传遍关中各地，除了吕鲔、张邯、蒋震派人向蜀地的公孙述投降，其他都平定了。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遣将间出，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¹⁾，申理枉结，出入三岁⁽²⁾，上林成都。

【注释】

(1)怀来：招来。

(2)出入：大概，接近。

【译文】

第二年，公孙述派遣将军程焉带着数万人跟随吕鲔出征，驻扎在陈仓。冯异与赵匡迎头痛击，大败吕鲔等，程焉逃跑到汉川。冯异一路追击到了箕谷，又把他们打败，回头痛打吕鲔，各营堡中投降的人非常多。之后蜀地公孙述多次派将领乘机出袭，冯异一次次地摧毁挫败他们。他招抚百姓，排解冤屈，三年左右，上林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¹⁾，愿亲帷幄⁽²⁾，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³⁾，遭遇受命之会⁽⁴⁾，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⁵⁾，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⁶⁾：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⁷⁾。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殽之中⁽⁸⁾，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⁹⁾？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¹⁰⁾。”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注释】

(1)思慕：思念，追慕。阙廷：朝廷。

(2)亲帷幄：侍奉皇帝。帷幄，指帝王。天子居处必设帷幄，故称。

(3)诸生：儒生。

(4)遭遇：遇到。会：时机。

(5)国家：犹言“官家”，指皇帝。

(6)伏：敬词，古时臣对君奏言多用。思惟：思量。

(7)“性与”以下两句：语出《论语》：“夫子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以此来赞誉光武的圣明，说明自己的愚钝。

(8)混殽：即混淆，混杂，错乱。

(9)巍巍：崇高。不测：没有想到。

(10)因缘：依据，凭借。

【译文】

冯异长久在外征战，内心不安，就上书表白渴望回归朝廷之心，称愿意亲自侍奉皇帝，光武帝没有准许。后来有人上书说冯异在关中十分专制，斩杀长安县令，拥有至高的权势，百姓都拥戴他，称他为“咸阳王”。光武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说：“我本是一介书生，得到受命的机会，充当了汉军的一员，蒙受圣上过多的恩宠，高居大将之位，享有通侯的爵位，接受治理一方的使命，建立了微不足道的功勋，但这些都是圣上苦心思虑的成果，愚钝的臣下根本无力做到这些。我暗自思忖：天子下诏开战，每次都能旗开得胜；我偶尔私自做出征战的决断，没有不悔恨的。皇上有独到高明的眼光，时间越久越显得深远。我由此明白了：‘人性与天道，是无法得知的。’刚开始起兵时，天下纷扰混乱，豪杰竞相崛起，相互逐利，迷惑众生。我能遇上圣上，将自己交托给圣明，在危乱混沌之时，都不敢有什么闪失，而今天下太平，上下尊卑有序，我怎么可能为自己的卑微爵位所蒙蔽，不知思量陛下的巍峨高大？我自始至终都想着要谨遵您的旨意。现在看到您给我看的奏章，战战栗栗，惊恐万状。我深知圣明的主上了解微臣的愚钝品性，所以才敢借机表白自己的心迹。”光武帝下诏回复说：“将军您忠于国家，谨遵君臣的大义，恩情亲如父子。有什么可嫌疑和恐惧的呢？”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¹⁾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后数引宴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注释】

(1)“愿君”以下两句：春秋时管仲曾射中过齐桓公的带钩，后来齐桓公假意令鲁国用囚车把他押送回齐国，不但没有杀他，还任他为宰相。槛车，囚车。

【译文】

建武六年春，冯异进京朝见光武帝。光武帝召见他，并对公卿们说：“他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之后，让中黄门赐给他珍宝、衣服、钱币、布帛。下诏说：“窘迫危急时冯异在无蒌亭送来豆粥，在虖沱河送上麦饭，浓情厚谊久久没能报答。”冯异叩首谢恩说：“我听说管仲曾对齐桓公说过：‘希望您不要忘记我曾射中您的带钩，我也不会忘记您押解我的囚车。’齐国就是依靠这种信任关系壮大起来的。我也希望圣上不要忘记河北的艰难日子，我也不敢忘记在巾车乡受到的恩遇。”之后光武帝多次宴请冯异，商议收复蜀地之事，过了十几天，才命令冯异带着妻子儿女返回关中。

耿弇列传

耿弇（yǎn，2—58），光武帝的主要将领。王莽政权被推翻后，群雄割据，耿弇选择到光武帝手下做一名小吏，并主动请求回乡征调人马，利用上谷太守耿况（耿弇的父亲）和渔阳太守彭宠的势力打败王郎，从此备受光武帝器重，战功也日渐显赫，以大将军的身份为光武帝征调幽州十郡兵马，先后击败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尤来各军。他是“常胜将军”，机智勇猛，善用谋略，共平定郡县四十六个；攻城三百座，从未遭挫，足以与西汉“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的韩信相媲美。光武帝盛赞他立下了和韩信相当的功业，十分赏识他高超的军事才能。

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也。其先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钜鹿徙焉⁽¹⁾。父况，字侠游，以明经为郎⁽²⁾，与王莽从弟伋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后为朔调连率⁽³⁾。弇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⁴⁾，建旗鼓⁽⁵⁾，肄驰射⁽⁶⁾，由是好将帅之事。

【注释】

(1)“其先”以下两句：指武帝时，将俸禄为两千石的高官及富人、豪杰连同家人一起迁徙到各皇陵去。

(2)郎：指皇帝的侍从官。

(3)朔调连率：王莽时改称上谷郡为朔调，改称郡守为连率。

(4)郡尉：武官名。秦汉时每郡有守、丞、尉。尉掌兵。

(5)旗鼓：旗与鼓。古代军中指挥战斗的用具。

(6)肄驰射：演习骑马射箭。驰射，骑马射箭。

【译文】

耿弇表字伯昭，是扶风郡茂陵人。他的先祖在汉武帝时，因为是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从钜鹿迁徙到这里。他的父亲耿况，字侠游，因为通晓经书做了郎官，和王莽的堂弟王伋一起向安丘先生学过《老子》，后来担任朔调连率。耿弇从小十分好学，继承了父业。经常观看郡尉检阅骑士，树起旗鼓，演练骑马射箭，所以喜欢上了调兵遣将的事情。

及王莽败，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自以莽之所置，怀不自安。时弇年二十一，乃辞况奉奏诣更始，因赍贡献，以求自固之宜。及至宋子，会王郎诈称成帝子子舆，起兵邯郸，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覆数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¹⁾，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包不从，遂亡降王郎。

【注释】

(1)辚（lìn）：辗轧，践踏。

【译文】

王莽灭亡后，更始登上帝位，在各地侵占土地的将领，个个都专权武断，随意更换郡守、县令。耿况因为自己是王莽任命的官员，心里很不踏实。当时耿弇二十一岁，就辞别耿况带着奏章去面见更始帝，顺便进贡财物，以求更好地巩固自己的势力。耿弇到了宋子县，刚好遇上王郎假冒成帝之子刘子舆，在邯郸起兵，跟从耿弇的官员孙仓、卫包在路上一同谋划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后裔，舍弃他不去归附，还远行到哪里去？”耿弇握住剑鞘说：“刘子舆是卑劣的寇贼，最终要成为俘虏。我到长安，向皇帝陈述渔阳、上谷兵马的战略作用，然后再从太原、代郡一路返回，来回需要几十天，再回来率领精锐骑兵铲平这些乌合之众，将像折断枯枝败叶一样。我看你们这些人不知取舍，不久就要让整个家族跟着你们一起灭亡！”孙仓、卫包不听，就逃去归降了王郎。

弇道闻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¹⁾。弇因从光武北至蓟。闻邯郸兵方到，光武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弇曰：“今兵从南来，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不足虑也。”光武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蓟中乱，光武遂南驰，官属各分散。弇走昌平就况，因说况使寇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弇与景丹、寇恂及渔阳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遂及光武于广阿。是时光武方攻王郎，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既而悉诣营上谒。光武见弇等，说⁽²⁾，曰：“当与渔阳、上谷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况大将军、兴义侯，得自置偏裨。弇等遂从拔邯郸。

【注释】

(1)恩慰：帝王的慰问。

(2)说（yuè）：通“悦”，高兴。

【译文】

耿弇在路上听说光武在卢奴，就快马北上去拜见他，光武留他做了门下的一名小官。于是，耿弇就去劝说护军朱祐，请求回乡征发士兵，去平定邯郸。光武笑着说：“小小年纪还有这么大的抱负！”于是多次召见他加以慰问。耿弇于是跟着光武向北进发到了蓟城。听说邯郸的队伍刚到，光武想回头南下，召集属官们商议策略，耿弇说：“现在敌军从南来，我们不能向南行进。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就是我的父亲。调动这两郡的兵力，有上万名骑兵，邯郸就不必担忧了。”光武的属官心腹都不肯，说：“死还要头朝南边，怎么能向北挺进自投罗网呢？”光武指着耿弇说：“这是我北道上的主人。”此时正值蓟城骚乱，光武于是往南飞奔，属官们也都分散开来了。耿弇跑到昌平县找到耿况，说服耿况派寇恂去联合东边的彭宠，各派出精锐骑兵两千，步兵一千人。耿弇和景丹、寇恂以及渔阳的部队会合向南进发，沿途打败斩杀了王郎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的官员四百多人，得到印绶一百二十五个，符节两个，斩首三万多人，平定了涿郡、中山、钜鹿、清河、河间等共二十二个县，然后在广阿赶上了光武。当时光武正在攻打王郎，听传言说有两个郡的部队来增援邯郸，士兵们都很恐慌。过了不久，增援部队全都到光武的军营中拜谒。光武看见耿弇等人，非常高兴，说：“应该和渔阳、上谷的士大夫共同成就这个大功。”就把他们全部任命为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部队。加封耿况为大将军、兴义侯，准许他自主设置副官。耿弇等人于是跟着光武攻取了邯郸。

时更始征代郡太守赵永，而况劝永不应召，令诣于光武。光武遣永复郡。永北还，而代令张晔据城反畔，乃招迎匈奴、乌桓以为援助⁽¹⁾。光武以弇弟舒为复胡将军，使击晔，破之。永乃得复郡。时五校贼二十余万北寇上谷⁽²⁾，况与舒连击破之，贼皆退走。

【注释】

(1)招迎：招引迎接。

(2)五校贼：指当时由高扈率领的农民军。

【译文】

当时更始帝征召代郡的太守赵永，而耿况劝赵永拒绝征召，让他去见光武。光武派赵永回代郡。赵永北返，而代城的县令张晔却占据城池反叛了，并招引匈奴、乌桓的军队前来增援。光武让耿弇的弟弟耿舒担任复胡将军，派他去攻打张晔，把张晔打败了。赵永才得以回到代郡。那时五校军有二十多万人向北侵扰上谷郡，耿况和耿舒接连向他们发起攻击，打败了贼军，他们就都撤走了。

更始见光武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时光武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弇入造床下请间⁽¹⁾，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元元叩心⁽²⁾，更思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光武大说⁽³⁾，乃拜弇为大将军，与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弇到上谷，收韦顺、蔡充斩之；汉亦诛苗曾。于是悉发幽州兵，引而南，从光武击破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追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弇常将精骑为军锋，辄破走之。光武乘胜战顺水上，虏危急，殊死战。时军士疲弊，遂大败奔还，壁范阳⁽⁴⁾，数日乃振，贼亦退去，从追至容城、小广阳、安次，连战破之。光武还蓟，复遣弇与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植、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将军，追贼至潞东，及平谷，再战，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于右北平无终、土垠之间，至俊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或为乌桓、貊人所抄击⁽⁵⁾，略尽。

【注释】

(1)造：到，去。请间：请求在空隙时陈说事务，不想当众说。

(2)叩心：捶胸。悔恨、悲痛的样子。

(3)说（yuè）：通“悦”，高兴。

(4)壁：坚守营垒。驻守。

(5)抄击：包抄袭击。

【译文】

更始看到光武的威望声名日益盛大，君臣对此十分疑虑，就派使者来封光武为萧王，让他停止战斗，和立下战功的将军们一起回到长安，并派苗曾任幽州牧，韦顺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渔阳太守，一同北上各郡赴任。当时光武正住在邯郸宫，白天在温明殿休息。耿弇径直走到床榻前请求单独面见，劝光武说：“现在更始帝正逐渐丧失政权，君臣荒淫混乱，将领们在自己的境内各自擅权专命，皇亲国戚在都城里横行霸道。天子下达的命令，出不了京城的城门，各郡的牧守，随意改动，百姓不知所措，做官的心里也从没有踏实过。他们抢劫财物，掠夺妇女，以致带着金银珠宝的人，都无法活着回来。黎民百姓，开始怀念王莽政权。此外还有铜马军、赤眉军等数十种势力，每种势力都有百十万的兵马，更始帝无法拿下他们。他不久必定败亡。您最早在南阳起兵，攻破百万军马；现在又平定河北，占据了天府之地。您的征战都是符合道义的进攻，所以发号施令，一呼百应，天下顷刻之间就可平定。刘家的天下是何等的重要，不能把它交给其他的姓氏宗族。听说长安派来的使者想让你停止征战，不能接受这个指令。现在将士阵亡的人数很多，我愿意回到幽州，发动更多的精兵，以成就光复汉室的大业。”光武听了非常高兴，就任命耿况为大将军，和吴汉一起去北部征发幽州等十个郡的兵力。耿弇到了上谷，抓了韦顺、蔡充，把他们杀了。吴汉也杀了苗曾。于是征发了幽州的全部兵力，带着他们回到南边，跟着光武攻打铜马、高湖、赤眉、青犊，又去追击尤来、大枪、五幡军，一直追到了元氏县。耿弇时常带着精锐骑兵担任军队前锋，屡次击败并赶走敌军。光武乘胜在顺水之滨与敌军交战，敌军没有了退路，危急之下被迫殊死决战。当时光武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结果惨败逃回，在范阳筑起了壁垒，好几天才又振作起来，敌军也撤走了，光武的部队跟着追到容城、小广阳、安次，连续几仗，把他们打败了。光武回到了蓟县，又派耿弇和吴汉、景丹、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值、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位将军，把敌军追到潞城以东，到了平谷县，再次交战，杀了一万三千多人，接着又穷追不舍，把敌人赶到了右北平无终、土垠县之间，直到俊靡县才回师。贼军分散到辽西、辽东两地，有些被乌桓、貊人包抄攻击，几乎全部灭亡。

光武即位，拜弇为建威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攻厌新贼于敖仓，皆破降之。建武二年，更封好畤侯，食好畤、美阳二县。三年，延岑自武关出攻南阳，下数城。穰人杜弘率其众以从岑。弇与岑等战于穰，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生获其将士五千余人，得印绶三百。杜弘降，岑与数骑遁走东阳。

【译文】

光武登上帝位，封耿弇为建威大将军。耿弇和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到敖仓攻打厌新军，将他们全部降服。建武二年，光武帝加封他为好畤侯，让他享受好畤、美阳两个县的食邑。建武三年，延岑从武关出发向南阳发起进攻，攻下好几个城池。穰县人杜弘带着他的兵马跟随延岑。耿弇和延岑等在穰县交战，大败延岑，杀敌三千多人，活捉了五千多将士，得到印绶三百多个。杜弘投降，延岑和一些骑兵一起逃到东阳。

弇从幸舂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四年，诏弇进攻渔阳。弇以父据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求诣洛阳。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¹⁾，所向陷敌，功效尤著⁽²⁾，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况闻弇求征，亦不自安，遣舒弟国入侍。帝善之，进封况为隃糜侯。乃命弇与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击望都、故安西山贼十余营，皆破之。时征虏将军祭遵屯良乡，骁骑将军刘喜屯阳乡，以拒彭宠。宠遣弟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喜。胡骑经军都，舒袭破其众，斩匈奴两王，宠乃退走。况复与舒攻宠，取军都。五年，宠死，天子嘉况功，使光禄大夫持节迎况，赐甲第，奉朝请。封舒为牟平侯。遣弇与吴汉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之，降者四万余人。

【注释】

(1)出身：献身。

(2)功效：功劳，成绩。

【译文】

耿弇跟随光武帝到了舂陵，借机晋见，自动请命北上上谷去征集未被征发的士兵，到渔阳平定彭宠，到涿郡攻取张丰，回头再收复富平、获索，往东攻打张步，以平定齐地。光武帝认为他的意愿豪壮，就答应了他。建武四年，下诏命令耿弇攻取渔阳。耿弇因为父亲据守上谷郡，本来就和彭宠地位相当，自己的兄弟又没有在京城中供职，生怕被猜疑，不敢独自进军，就上书请求到洛阳拜诣。光武帝说：“将军您与整个宗族都在为国献身，屡次征战所向披靡，功勋显赫，有什么嫌疑，而想要请求征召呢？你就和王常一起驻扎在涿郡，认真谋划战略吧。”耿况听说耿弇请求征召，心里很不安，就派耿舒的弟弟耿国到宫中去侍奉皇上。皇帝对此很赞赏，又加封耿况为隃糜侯。然后命令耿弇和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一起攻打望都、故安西山十多支贼军，大获全胜。当时征虏将军祭遵正驻扎在良乡县，骁骑将军刘喜驻扎在阳乡县，一起抗拒彭宠。彭宠派弟弟彭纯带着两千名匈奴骑兵，彭宠自己带着几万兵马，兵分两路攻打祭遵、刘喜。匈奴骑兵经过军都县时，耿舒突然袭击打败了他们，杀了两个匈奴的王，彭宠就撤兵逃跑了。耿况又与耿舒一起进攻彭宠，拿下军都县。建武五年，彭宠死了，皇上嘉奖耿况的战功，让光禄大夫带着符节去恭迎耿况，赐给他豪华的宅院，给予他参加朝会的资格。封耿舒为牟平侯。派耿弇和吴汉到平原县攻打富平、获索军，大败敌军，投降的有四万多人。

因诏弇进讨张步。弇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引兵而东，从朝阳桥济河以度。张步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分兵屯祝阿，别于太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弇。弇度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¹⁾，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²⁾。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³⁾，宣敕诸部⁽⁴⁾，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⁵⁾，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城中，城中凶惧⁽⁶⁾，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

【注释】

(1)胁：逼迫，威吓。

(2)坑堑：沟壑、山谷。

(3)严令：严厉命令。趣（cù）：同“促”，赶快，从速。

(4)宣敕：发布命令。

(5)缓：放松。生口：指俘虏。

(6)凶惧：恐惧。

【译文】

光武帝于是又下诏命令耿弇进而讨伐张步。耿弇把投降的士兵全部聚集在一起，集结部队，设置将领士官，带着骑都尉刘歆、太山太守陈俊带兵向东进发，从朝阳架桥渡过济河。张步听说后，就派了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县，又分出兵力驻扎祝阿县，另外在太山钟城布下数十营军马迎战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后先攻打祝阿县，清晨攻城，未到晌午就攻下来了，他故意打开包围圈的一角，让敌军能够逃回钟城。钟城人听说祝阿已被攻破，十分恐惧，留下空城逃走了。费邑就分派弟弟费敢拒守巨里聚。耿弇先进军威吓巨里，让人砍伐了许多树木，扬言要把坑洼沟壑全部填满。几天后，来投降的人说费邑听说耿弇要攻打巨里，准备前来救援。耿弇就严令军队从速制造攻城武器，通告各军营，三天后要全力进攻巨里城。暗地里又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能逃回去。逃回去的人把耿弇的攻城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一天，费邑果然亲自带着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耿弇大喜，对将军们说：“我之所以要修造攻城用具，就是想引诱费邑来。现在来了，正是我希望的。”他马上分出三千人守住巨里，自己带着精兵登上山坡，居高而下发起攻击，大败敌军，在战场上斩杀了费邑。然后把他的脑袋挂在巨里城中展示，城中的人极度恐惧，费敢带着全部军队逃到张步那里去了。耿弇又收缴了他们留下的军需财物，带兵攻打那些还未投降的部队，降服了四十多个军营，从而平定了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¹⁾，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淄，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蓝闻之，晨夜儆守⁽²⁾。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³⁾，会明至临淄城⁽⁴⁾。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即西安孤，张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卒下⁽⁵⁾，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淄，并兵合执，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日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遂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注释】

(1)西安：县名，在今山东临淄西北。

(2)儆（jǐnɡ）守：戒备防守。儆，戒备，防备。

(3)蓐（rù）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谓早餐时间很早。一说意为“饱食”。蓐，草席，草垫子。

(4)会明：黎明，及明。

(5)卒（cù）：同“猝”，立刻，即时。

【译文】

当时张步定都剧县，派他的弟弟张蓝带着两万精兵驻守西安县，各郡太守还有其他的一万多士兵守着临淄，两地相隔四十里。耿弇进军画中城，界于两城之间。耿弇看到西安县城虽小却很坚固，而且张蓝的部队又很精锐，临淄虽看似强大，实际上却容易攻破，就把校尉们聚集在一起，说五天后要攻打西安。张蓝听到这个消息，日夜戒备防守。到了第五天的半夜，耿弇命令将军们早早填饱肚子，天一亮就赶到临淄城。护军荀梁等人对此有争议，认为应该火速攻打西安城。耿弇说：“不该这样。西安方面听说我要攻打他们，日夜戒备，而临淄则没有料到我们要来，必要惊恐纷扰，我们用一天的时间就一定能拿下。拿下临淄则西安孤立，张蓝和张步被隔绝，一定又要弃城而去，这可谓攻击一城而得到两城。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立即攻下，在坚固的城池前逗留，一定要死伤许多人。即使可以攻下，张蓝带兵跑回临淄，联合兵力，探我虚实，我们深入敌人地盘，后无粮草供应，不出一个月，就要不战自败了。你们的话，恐怕不太合适。”于是进攻临淄，半天就攻下了，进入城内据守。张蓝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恐惧，带着他的队伍逃回了剧县。

弇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须张步至乃取之⁽¹⁾，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彤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²⁾，将攻弇。弇先出淄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³⁾，陈兵于内。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⁴⁾，大破之。飞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闻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⁵⁾，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⁶⁾，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⁷⁾，收得辎重二千余两⁽⁸⁾。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

【注释】

(1)须：等待。

(2)大城：外城。

(3)小城：内城。

(4)突：冲撞。

(5)酾（shī）酒：斟酒。酾，斟。

(6)人定：夜深人静时，中夜，夜半。

(7)属（zhǔ）：连续，连接。

(8)两（liànɡ）：借指车。

【译文】

耿弇命令军队不得轻易侵扰剧县，要等到张步出城才可攻取它，以此来激怒张步。张步听后大笑说：“尤来、大彤拥有十几万大军，我每次都是冲到营前把他们打败。现在耿弇的兵力还不如他们，士兵又都很疲劳，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就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首领重异等率军号称二十万，到了临淄外城城东，准备攻打耿弇。耿弇先在淄水边上出兵，遇上重异，突骑队正想冲锋，耿弇担心挫败了敌军的锐气，使张步不敢前进，就故意示弱以助长他们的士气，带兵撤退到内城中，在城内布兵。张步气势旺盛，直攻耿弇军营，和刘歆等交战，耿弇登上原齐王宫残留下的破败高台观望，看到刘歆等已和敌军交锋，自己又带着精兵从横向冲击东城下的张步部队，大败张步。耿弇的大腿被飞箭射中，就用佩刀截断，左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到了傍晚才休战。第二天耿弇又带兵出战。当时光武帝还在鲁地，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亲自前往救援，大军还未赶到。陈俊对耿弇说：“剧县的敌军气势强盛，可以暂且关闭军营休整士卒，以等待皇上的救援。”耿弇说：“皇上就要到了，做臣子的应该杀牛备酒迎接百官，反而想把敌军留给天子吗？”于是就出兵大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又大败敌军，杀死杀伤无数，把城中的沟谷都填满了。耿弇知道张步十分疲顿将要撤退，就预先在其退路的两旁设下伏兵等着他们。夜半时分，张步果然带兵撤退，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猛击，一直追到钜昧水的岸边，八九十里间僵尸遍地，耿弇缴获了两千多车的物资。张步回到剧县，弟兄们都各自带着士兵分散走了。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²⁾。而韩信袭击已降⁽³⁾，将军独拔勍敌⁽⁴⁾，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亨郦生⁽⁵⁾，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⁶⁾。张步前亦杀伏隆⁽⁷⁾，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⁸⁾，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⁹⁾，有志者事竟成也！”弇因复追步，步奔平寿，乃肉袒负斧锧于军门。弇传步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罢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

【注释】

(1)发迹：犹兴起，谓立功扬名。

(2)方：比较。

(3)韩信袭击已降：韩信听从蒯通的建议袭击田横，而当时郦食其已经说服田横归降刘邦，故田横未设防，所以一战而下。

(4)勍（qínɡ）敌：强敌。勍，强，有力。

(5)田横亨郦生：韩信攻齐，田横认为郦食其游说他归降是欺骗他，就烹杀了郦食其。亨，同“烹”，煮杀。郦生，郦食其，汉高祖刘邦的谋士。

(6)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刘邦为了让田横归降，下诏不许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为其兄报仇。卫尉，指郦商，时为卫尉。不听，不允许。

(7)张步前亦杀伏隆：伏隆，字伯文，少时即以节操闻名。曾三次为光武前往齐地招降齐人，光武比之郦生。后因劝说张步降汉而被杀，光武帝曾赞其“有苏武之节”。

(8)大司徒：指伏湛，伏隆之父。

(9)落落：形容孤高，与人难合。

【译文】

过了几天，光武帝亲自到临淄慰劳士兵，群臣欢聚一堂。光武帝对耿弇说：“过去韩信在历下攻破齐兵奠定了汉代的基业，现在将军您又攻破祝阿等地声名远扬，它们都是齐地的西界，您的功劳可以和韩信相媲美。韩信袭击的只是一座实已降服的城市，将军您独自攻下的则是势力强劲的敌人，建立这个功业要难于韩信。还有，田横曾烹杀了郦生，等到田横投降时，高祖下诏命令卫尉不得向他报仇。张步从前也杀过伏隆，如果他来归降，我也会下诏命令大司徒尽释前嫌，又是尤其相似的事。将军从前在南阳献此大策时，常感觉孤立无人赞成，但有志者事竟成。”耿弇又去追击张步，张步跑到平寿县，就打着赤膊背着斧子砧板到军门来投降了。耿弇把张步送到光武帝所在地，自己带兵进驻平寿县。他在城中树立起了十二郡的旗帜战鼓，让张步的士兵按自己所在的郡站到各郡的旗下，士兵还有十几万，物资七千多车，耿弇把他们全部遣散，让他们都回归故里。接着又带兵到了城阳，降服五校的余党，齐地至此全部被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京城。

六年，西拒隗嚣，屯兵于漆。八年，从上陇。明年，与中郎将来歙分部徇安定、北地诸营保，皆下之。

【译文】

建武六年，耿弇为抗拒西边的隗嚣，将部队驻扎在漆县。建武八年，跟随光武帝到陇地攻取隗嚣。第二年，和中郎将来歙分头攻下安定、北地各敌军营堡。

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

【译文】

耿弇共平定郡县四十六个，攻下城池三百座，从未遭挫。

年五十六，永平元年卒，谥为愍侯。

【译文】

明帝永平元年，耿弇去世，终年五十六岁，谥号愍侯。

马援列传

马援（？—49），光武时期的名将。他从小胸怀大志，为后世留下许多豪迈名言。他开明诚信，富有谋略，善识名马，告诫他人躲避灾祸，十分明智。王莽败亡后，马援到凉州避难，成为隗嚣的得力助手，周游于蜀汉两地，后渐渐和固执的隗嚣产生分歧，投奔开明的光武帝。他的谋划直接导致隗嚣势力的崩溃。马援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疆场上驰骋的，为汉室平定凉州，征服乱贼。他总是在危急时刻主动请求出战，花甲之年还要抗击敌军，最后悲壮地死在战场之上，实践了自己“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¹⁾，被诛，故援再世不显⁽²⁾。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注释】

(1)坐兄何罗反：汉武帝时江充以巫蛊之事诬陷太子，太子被迫起兵，失败后自杀。后冤案昭雪，江充全族及其同党都被诛杀了。马何罗（马援的曾祖父马通的兄长）与江充要好，害怕牵连到自己，打算谋反。他企图潜入汉武帝卧室行刺，被杀。坐：因……而获罪，定罪。

(2)再世：两代。

【译文】

马援字文渊，是扶风郡茂陵县人。他的祖先赵奢曾是赵国的大将，号称“马服君”，他的子孙就用“马”作为姓氏。汉武帝时，马家有人担任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从邯郸迁徙过来。马援的曾祖父马通，因战功被封为重合侯，因兄长马何罗谋反受到牵连，被诛杀，所以马援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担任显要官职。马援的三个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很有才能，王莽时期都是二千石级别的大官。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¹⁾，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²⁾。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³⁾，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⁴⁾，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⁵⁾，身衣羊裘皮绔⁽⁶⁾。

【注释】

(1)章句：剖章析句，经学家解说经义的一种方式。

(2)役属：谓使隶属于自己而役使之。

(3)处（chǔ）：治理，管理。

(4)殖货：增殖财货。

(5)班：赐予，分给。

(6)绔（kù）：套裤。

【译文】

马援十二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他胸怀大志，几个兄长都很看重他。他曾拜师学习《齐诗》，却无法专注于离章析句的学习方式，于是就辞别兄长马况，想到边境郡县去种田畜牧。马况说：“你有大才，应当会大器晚成。好的工匠不会把未加工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料这时马况去世了，马援为他服丧一年，从不离开墓地的住所；他敬心侍奉寡嫂，不戴帽子就绝不进她的屋子。后来，他做了郡里的督邮，要押送囚犯到司命府，囚犯犯了大罪，马援却因同情而放了他，自己逃亡到了北地郡。后来遇到大赦，他就留在那里饲养牲畜，很多宾客都来依附他，于是归他役使的有几百户人家。他辗转游历于陇、汉两地，经常对宾客说：“大丈夫应该立志，越是窘迫越要坚强，越是年老越要壮烈。”于是管理耕作放牧，以致拥有了数千头的牛、马、羊，万斛的谷物。但不久他又感叹说：“那些经营产业、拥有财产的，最为可贵的是能够施舍救助穷人，否则就只能当个守财奴。”于是他把所有的财物都分给兄弟和老友，自己只穿羊皮衣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¹⁾，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²⁾，援为新成大尹⁽³⁾。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⁴⁾，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⁵⁾。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⁶⁾，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注释】

(1)辟（bì）：征召，荐举。

(2)镇戎大尹：即天水太守。王莽改天水郡曰镇戎，改太守为大尹。

(3)新成大尹：即汉中太守。王莽改汉中郡曰新成。

(4)增山连率：即上郡太守。王莽改上郡为增山。连率，也是太守，本人如为伯爵，则称连率。

(5)避地：迁移他处以避灾祸。

(6)西州：指陕西。

【译文】

王莽末年，四面八方都是造反的军队，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雄才俊杰，就征召马援和他的同乡原涉为掾吏，把他们举荐给王莽。王莽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任命马援为新成大尹。到了王莽败亡时，马援的兄长马员也正担任着增山连率，就和马援一起离开所在郡，再次到凉州避难。世祖光武帝即位后，马员先到洛阳拜见，光武帝派马员再回原郡做太守，马员最后死在任上。马援于是留在西州，隗嚣十分敬重他，任他为绥德将军，与他一起筹谋决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¹⁾，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²⁾，而述盛陈陛卫⁽³⁾，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⁴⁾，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⁵⁾，警跸就车⁽⁶⁾，磬折而入⁽⁷⁾，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⁸⁾，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⁹⁾，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¹⁰⁾！”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注释】

(1)里闬（hàn）：乡里。闬，里门，里巷。

(2)握手：执手，拉手。古人以握手表示亲近或信任。平生：旧交，老朋友。

(3)陛卫：帝王御前护卫的士兵。

(4)都布：白叠布，一种质地粗厚的布。单衣：禅衣，古代官吏的服装，朝服。交让冠：一种冠，形制不清。

(5)鸾旗：天子仪仗中的旗子，上绣鸾鸟，故称。旄骑：即旄头，古代皇帝仪仗中一种担任先驱的骑兵。

(6)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

(7)磬（qìnɡ）折：弯腰，表示谦恭。

(8)吐哺：史载周公一顿饭中数次吐出口中食物，出来接待贤士。极言殷勤待士。

(9)边幅：指人的仪表，衣着。

(10)稽：留止。

【译文】

当时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去探听虚实。马援和公孙述是同乡，一向关系很好，以为到了那里应当和老朋友一样握手言欢，然而公孙述却摆出众多宫中侍卫，然后才请马援进去，相互揖拜后，让他离开皇宫前往馆舍，还为他定制了白叠布做的朝服和交让冠，在宗庙大会百官，设下旧交的位置。公孙述摆出皇帝的仪仗，警卫清道后才登上车，弯腰恭敬地进入宗庙，依照礼节十分隆重地接待了属官，想封马援为侯，授予他大将军的职位。宾客们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决，公孙述不像周公那样吐掉口中没有咽下的饭食跑出来迎接国之名士，和他们一同谋划成功的策略，反而重视仪表形式，就像木偶一样。这样的人如何能长久地留住天下的名士呢？”于是他就辞别回去，告诉隗嚣说：“公孙子阳只是个井底之蛙，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一心向着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¹⁾，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²⁾。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³⁾？”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⁴⁾。”援曰：“天下反覆⁽⁵⁾，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⁶⁾，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⁷⁾，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注释】

(1)遨游：奔走周旋。

(2)陛戟：执戟侍卫立于殿阶两侧，表示戒备森严。

(3)简易：疏略平易。

(4)顾：关联词，表示转折。

(5)反覆：动荡，动乱。

(6)恢廓：宽宏。

(7)待诏：官名，汉代征士未有正官者，均待诏公车，特异者待诏金马门，备顾问，后遂以待诏为官名。没有实职。

【译文】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带着书信来到洛阳。马援一到，光武帝就在宣德殿接见了他。世祖笑脸相迎，对马援说：“您在两个帝王之间奔走周旋，我现在才见到您，十分惭愧。”马援叩头辞谢，回答说：“当今世道，不单单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在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同乡，小时候很要好。我先前到蜀地时，公孙述在殿前严加戒备后才让我进去。我现在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诈小人，而如此平易随便地接见我？”光武帝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而是说客。”马援说：“天下动乱，盗用帝号的人不可胜数。今天我见到陛下，看您恢宏大度，和高祖皇帝一样，才知道自有真正的帝王。”光武帝十分赞赏他的豪迈。马援就跟着光武帝到了南边的黎丘，又辗转到了东海。等到他要回去时，光武帝让他做了待诏，派太中大夫来歙带着符节送马援西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语⁽¹⁾，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²⁾；今上好吏事⁽³⁾，动如节度⁽⁴⁾，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⁵⁾，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⁶⁾，帝许之。

【注释】

(1)（yàn）语：即话，聚谈。

(2)无可无不可：指对人对事不拘成见。

(3)吏事：政事，官务。

(4)节度：节制，约束。

(5)猥（wěi）多：众多，繁多。猥，多，繁多。

(6)屯田：动用戍卒、农民、商人开垦荒地，汉以后用此措施取得军饷和税粮。

【译文】

隗嚣和马援同睡同起，询问他有关东方的传言以及京城中政事的得失。马援劝隗嚣说：“我这次到朝廷，皇上引见我几十次，每次接见聚谈，都可以从晚间一直聊到天明，他的雄才伟略，无人可以抗衡。而且他心胸坦诚开明，不隐瞒或遮掩什么，他开朗豁达而讲求大节，很像汉高祖。他博览经书，处理政事的能力和文才辩略，前人中没有谁可以与他相媲美。”隗嚣说：“您说他和汉高祖比怎么样？”马援说：“那当然比不上。高祖对人对事不拘成见；当今的皇上喜爱处理政事，行动有节有度，又不喜好饮酒。”隗嚣听了不太高兴：“像您所说的，好像他比高祖反而要略胜一筹？”不过他素来信任马援，于是就派长子隗恂到宫中做人质。马援也就带着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在洛阳住了几个月都没有担任什么官职。马援看到三辅地区土地辽阔肥沃，自己带的宾客又多，就上书请求让他到上林苑中去开垦田地，光武帝准许了他的要求。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¹⁾。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²⁾，居后不能令人轩⁽³⁾，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⁴⁾。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⁵⁾，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⁶⁾，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注释】

(1)容：介绍，引荐。

(2)轾（zhì）：车顶前倾貌。喻看重。

(3)轩：车子前高后低貌。喻看重，抬高。

(4)谲（jué）：诡诈、欺骗。

(5)盗憎主人：比喻奸恶的人怨恨正直的人。

(6)匈（xiōnɡ）腹：胸襟。匈，同“胸”。

【译文】

那时，隗嚣采用了王元计谋，对朝廷更加猜疑，马援多次写信责备劝导他。隗嚣埋怨马援背叛自己，看到信后更加恼怒，之后就起兵抗拒汉朝。马援上书说：“马援一心想着归依圣明的汉朝，侍奉陛下，本来就没有三公宰相的一句推荐，左右亲信的介绍帮助。我如果不自我表白，陛下又怎么可以了解到我的心声。如果站前靠后都无足轻重，被人怨恨却成不了别人的祸患，这是让我感到可耻的。所以我才胆敢触犯罪忌，冒死表白我的忠心。我和隗嚣，本来确实是交情很深的朋友。当初，隗嚣派我来到这里，对我说：‘本来就是要为汉室效力，请您到那里去看一看。您觉得可以，我就一心向着汉朝。’等到我回去时，把自己的心里话都掏给他了，一心想着要劝导他向善，不敢以不义之心来欺骗他。但隗嚣自己却挟藏着奸诈之心，憎恨自己的主上，于是就把怨恨全部集中到我的身上来。我如果不说，您就永远不会得知真相。我愿意听从您的召唤，到您那儿详细陈述消灭隗嚣的办法，如果能够说出心中藏着的所有的话，陈述自己不成熟的策略，然后再引退田间，做一农夫，那我就死而无憾了。”光武帝召见他来商议战事，马援就把他的谋划全部说了出来。于是光武帝就派马援带着五千骑兵，往来游说于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和羌族豪杰之间，向他们说明各种利害关系，以离间隗嚣的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广竟不答。

【译文】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要他去开导劝诫隗嚣，杨广始终没有给他答复。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¹⁾。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执，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执，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注释】

(1)冘（yóu）豫：犹豫，迟疑不定貌。

【译文】

建武八年，皇帝亲自带兵西征隗嚣，到达漆县，将领们都认为帝王之师极其尊贵，不宜远征到险阻的地带，一直犹豫不决。刚好此时马援应召半夜赶到，光武帝大喜，马上引见他，就大家商议的问题一一向他询问。马援认为隗嚣的将帅有瓦解的态势，向他们发动进攻必定能够摧毁他们。然后在光武帝面前把米堆成山谷的形状，分析山川形势，指点各支部队行进的路径，指出曲折艰险的地方，可谓一目了然。光武帝说：“敌军已尽在我眼底了。”第二天一早，就进军第一城，隗嚣的部队溃不成军。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¹⁾，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²⁾，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亹隘⁽³⁾。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⁴⁾。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⁵⁾，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注释】

(1)侵残：侵害摧残。

(2)先零（lián）羌：汉代羌族的一个分支。

(3)亹（mén）：峡中两岸对峙如门的地方。

(4)掩赴：乘其不备而至。掩，突然袭击。

(5)胫（jìnɡ）：从膝盖到脚跟的部分。

【译文】

建武九年，朝廷任用马援为太中大夫，辅佐来歙监督将军们平定凉州。从王莽末年以来，西羌就经常侵扰边境，进入塞内定居，金城的属县大多被他们抢夺。来歙上奏描述陇西被摧残的情形，并指出除了马援，没有人能够平定这里。建武十一年夏天，皇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就征发了三千步骑兵，在临洮攻破先零羌，斩首了几百个人，缴获一万多头的马、牛、羊。驻守在要塞的各部羌人八千多人都来投降马援。羌人各部落有几万人聚集在一起烧杀抢掠，拒守浩亹关隘。马援和扬武将军马成一起去抗击他们。羌人就带着他们的妻子儿女，带着辎重转移到了允吾谷，马援悄悄地从小路进发，突然向他们的军营发起进攻。羌人惊慌失措，乱成一团，又长途迁徙到唐翼谷中，马援紧随其后，讨伐敌军。羌人带领精兵聚集在北山之上，马援对着北山布下军阵，然后又调派了几百名骑兵绕到山后袭击敌军，并乘着夜色放起大火，击鼓呐喊，敌军大败，被斩首的有一千多人。马援因为兵力太少，不敢穷追，收缴了他们的谷物和牲畜及其财产撤回了。马援小腿被箭穿透了，皇帝下玺书慰劳他，赏赐给他几千头的牛羊，马援把它们全都分给了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¹⁾，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²⁾，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注释】

(1)涂：同“途”，道路。

(2)坞（wù）候：犹坞壁，防御用的土堡，土障。坞，小型城堡。候，同“堠”，边境伺望、侦察敌情的设施，哨所、土堡。

【译文】

当时，朝臣们因为金城破羌县的西部，距离内地太远，又时常受到侵扰，商议说要放弃那里。马援上书说，破羌以西城池完好牢固，很容易加固，那里的土地肥沃，灌溉十分便利。如果听任羌人在湟中一带活动，那他们将为害不止，所以不能丢掉那里。光武帝采纳他的建议，于是就下诏给武威太守，让他将客居在武威的金城人全部遣返。被遣返回去的有三千多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来所在的城市。马援上奏，请求为他们设置长官县吏，修缮城郭，建起城堡哨所，疏导水利，鼓励他们耕作放牧，郡中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之后又派遣羌族的豪杰杨封去游说塞外的羌人，让他们都来和亲。还有武都郡中背叛了公孙述前来投降的氐族人，马援都上书请求恢复他们的侯王君长的称号，赐给他们印绶，光武帝都允许了。于是就撤回了马成率领的军队。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援军据便地⁽¹⁾，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注释】

(1)便地：形势便利之地。

【译文】

建武十三年，武都郡的参狼羌和塞外的各部落联合起兵作乱，杀死了郡中的长官。马援带着四千多人攻打他们，到了氐道县，羌人跑到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了有利地势，切断了他们的水草供应，不和他们交战，羌人陷入了困境，首领们带着数十万户人家逃出塞外，另外几个部落有一万多人都投降了，于是陇右一带又清静无事了。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¹⁾，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²⁾，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³⁾。晓狄道长归守寺舍⁽⁴⁾，良怖急者⁽⁵⁾，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⁶⁾，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注释】

(1)哀：同情，爱惜。老子：老人的自称，犹老夫。

(2)旅距：聚众抗拒，违抗。

(3)烧虏：即烧羌，羌人的一支。

(4)寺舍：官舍。

(5)良：甚，很。

(6)视事：就职治事。

【译文】

马援开明诚信，对部下十分宽厚，能把职权交给下级的官吏，自己只是把握大的方向而已。他的官府，每天都挤满了宾客和老朋友，有时下属们向他报告外面的事务，马援就说：“这是属丞、掾吏职权范围的事，何必来麻烦我呢。你们要是爱惜我，就让我能够自由一点。如果是豪门大姓要侵犯普通百姓，狡黠的羌人聚众抗命，这才是太守应该管的事情。”邻县有人要报仇，那些官吏和百姓都惊慌失措地报告说是羌人要造反了，百姓争相跑进城郭。狄道县长跑上门来，请求关闭城门，出兵应对。当时马援正在和宾客畅饮，大笑说：“烧羌哪里还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长回去好好守着他的官府，实在感到恐怖危急的时候，可以躲到床底下。”后来果然就慢慢安定了下来，郡中的人都很佩服他。他在那里任职六年，被征召回朝，担任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¹⁾，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寝⁽²⁾。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³⁾，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⁴⁾，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⁵⁾。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注释】

(1)三府：汉制，三公皆可开府，因称三公为“三府”。亦泛称国家最高行政长官。

(2)寝：止息，废置。

(3)牒：古代可供书写的简札。此指表章。

(4)闲：通“娴”，熟习。

(5)属耳：注意倾听。

【译文】

当初，马援曾在陇西上书，说应该像过去一样，铸造五铢钱。皇上让三府去执行这件事情，三府认为这件事情不能做，事情就被搁置在一旁了。等到马援回来时，就从公府那里要回从前的奏书，其中有别人提出的十几条责难，马援在表章上一一标注，加以解释，再详细向皇帝表白。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天下因此得到了便利。马援自从回到京城以来，多次被皇上召见。他须发分明，眉目如画。很善于进言对策，特别善于讲述前代的政事。他所说的，上至三辅地区的长者，下至乡里少年，都适合听。从皇太子到各个陪侍听讲的王侯，一听他讲话没有不伸长耳朵忘掉疲倦的。他还善于制定用兵策略，光武帝常说“伏波讲起用兵之道，经常和我想到一起了”，马援每次谋划的事情，都没有不被采纳的。

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¹⁾，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²⁾，御款段马⁽³⁾，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⁴⁾，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⁵⁾，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注释】

(1)酾（shī）：滤酒。

(2)下泽车：一种适于在沼泽地行驶的短毂轻便车。

(3)款段：马行迟缓貌。

(4)飞鸢（yuān）：鸟名。跕跕（dié）：坠落的样子。跕，坠落。

(5)猥：谬，错误地。纡（yū）佩金紫：纡，系结，垂挂。金紫，黄金印章和系印的紫色绶带，后用以代指高官显爵。

【译文】

朝廷又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就杀牛置酒，慰劳犒赏将士。他平静地对属官们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哀叹我感情激昂，胸怀大志，说：‘人活一世，但求丰衣足食，乘坐便捷的车辆，驱使着迟钝的马匹，作郡中的一名掾吏，守着祖上的坟墓，在乡里做一个好人，这就可以了。如果要谋求多余的东西，就要自找苦吃了。’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时，敌军还没消灭，脚下踩着积水，上面雾气重重，被层层的毒气笼罩着，抬头可以看到飞鸟扑腾扑腾地堕入水中，躺在床上时想着少游平日里的话，可是自己如何才能享受那样的生活呢！现在有了诸位的鼎力相助，得到了皇上的恩待，居然比各位先戴上金印紫绶，心中真是又高兴又惭愧。”将士们都伏地高呼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¹⁾。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²⁾。

【注释】

(1)峤（jiào）南：指岭南。峤，特指五岭。

(2)骆越：古种族名，居住于今云南、贵州、广西之间。

【译文】

马援带着大小楼船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击九真郡的强盗徵侧的余党都羊等人，从无功到居风之间，斩首抓获五千多人，岭南全部得到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有三万两千户人家，但它最远的边界距离治县有一千多里，请求皇上把它分为封溪、望海两县，皇上准许了。马援每经过一个地方，就为郡县修整城郭，开引渠道，灌溉庄稼，使人民的生活更加便利。他上奏陈述越人和汉人的法律中互相矛盾的十几个地方，向越人申明旧的制度，以此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人就奉行着马将军定下的规矩。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译文】

建武二十年秋天，马援整顿军旅凯旋回京，军中的将士因瘴气瘟疫死了十分之四五。朝廷赐给马援兵车一辆，朝见时位于九卿之后。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¹⁾，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²⁾。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䩭⁽³⁾，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⁴⁾，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注释】

(1)马式：铜铸的骏马的样式。

(2)景：同“影”，影子。

(3)（jī）：同“羁”，马络头。

(4)鬐（liè）：马鬣。

【译文】

马援喜好骑马，善于鉴别名马，他在交阯得到一面骆越铜鼓，就把它铸成马的样式，回来后交给皇帝。他上奏说：“天上飞的没有什么能胜过龙，地上走的没有什么能胜过马。马是兵甲之本，是安邦定国的重要工具。安定时可以用来分别尊卑的次序，动乱之时则可以排解远近的危难。过去有骏马骐骥，一天能奔驰千里，伯乐看到它，一眼就把它识别出来。近代有西河的子舆，也通晓相马骨的方法。子舆把这一密法传给西河仪长孺，长孺又传给茂陵的丁君都，君都又传给成纪的杨子阿，我曾拜子阿为师，所以也通晓相马骨的方法。每次试着用这种方法去相马，都很灵验。我个人认为道听途说不如亲眼所见，观看影子比不上观察实物。现在我想用活马表现好马的形状，但骨骼的结构难以一一体现，又无法传给后代。孝武皇帝时，擅长相马的东门京曾铸造铜马献给他，孝武帝就下诏把马立在鲁班门外，于是就把鲁班门更名为金马门。我严格依照仪氏所描绘的马络头，中帛氏说的马嘴，谢氏说的马的嘴唇鬃毛，丁氏说的马身，把这几家观察骨骼的方法综合起来，铸造了这匹马的模型。”马高三尺五寸，胸围四尺五寸。皇帝下诏把它放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一种模式。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¹⁾，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²⁾，当如此矣。”

【注释】

(1)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汉武帝时南越王相吕嘉叛乱，命路博德为伏波将军，进行讨伐，平定南越，分置南海、合浦、珠崖、儋耳、苍梧、桂林、九真、日南、交趾等九郡。

(2)谅：确实。

【译文】

当初，马援军队回来，快到京城时，他的许多老朋友都来迎接慰劳他，平陵人孟冀，以擅长谋略闻名，也来祝贺马援。马援对他说：“我希望你能说出好的谋略，怎么反而和大家没什么不同？过去伏波将军路博德开辟七个郡，才封给他几百户的食邑；我现在只是立下微不足道的战功，却忝获大县的奖赏，功劳少赏赐多，如何能够长久呢？先生您用什么来帮助我呢？”孟冀说：“我想不出来。”马援说：“现在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的边境，我想自告奋勇前去抗击匈奴。大丈夫死也应死在边疆荒野之地，用马革裹着尸体送回来安葬，怎么可以躺在床上死在老婆孩子面前呢？”孟冀回答说：“真正的壮士，就应该这样。”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¹⁾。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²⁾，固亦几不免⁽³⁾。

【注释】

(1)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送行。

(2)松后果以贵满致灾：梁松娶光武帝的长女舞阴公主为妻，光武帝驾崩时遗诏让梁松任汉明帝的辅政大臣。汉明帝继位后，梁松受到弹劾，说他怀私推荐官员，事发被免官，后来又牵涉写匿名书诽谤，结果下狱论死。其家人也被迫迁到交州九真郡（今越南清化省境内）。

(3)固亦几不免：窦固是窦融的侄子，好读书，喜兵法。汉光武帝时袭父爵，封显亲侯。明帝时，因从兄窦穆获罪，受牵连，罢职家居十余年。

【译文】

回来一个多月，匈奴和乌桓就开始侵扰扶风郡了，马援看到三辅地区受到侵扰，帝王园陵受到威胁，就请求出战，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他九月份回到京城，十二月就又出兵驻扎襄国县。皇帝诏示百官为他祭拜路神送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人在尊贵时，就应该学会做低贱的普通人，如果你们不想再成为低贱人，身居高位得意自满的话，就请想想我这些粗野的话。”梁松后来果然因为高贵自满而招致杀身之祸，窦固也差点惹上灾祸。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译文】

第二年秋天，马援就带着三千名骑兵从高柳出发，向雁门、代郡、上谷几个要塞行进。乌桓的探马看到汉军来了，敌军就纷纷逃散了，马援没什么俘获就回来了。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¹⁾。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注释】

(1)我乃松父友也：梁松之父梁统，曾为武威太守。

【译文】

马援曾生了一场病，梁松来看望他，独自走到床前向他行拜见礼，马援没有回礼。梁松走后，大家问他：“梁伯孙是皇上的女婿，在朝廷中是显要尊贵的人物，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怕他的，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礼呢？”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显贵，但我怎么能丢掉长幼的次序呢？”梁松因此怀恨在心。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¹⁾，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²⁾！”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³⁾。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⁴⁾，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⁵⁾，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⁶⁾。”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注释】

(1)据鞍：跨在马上。顾眄（miǎn）：左顾右眄。眄，看，望。

(2)矍铄（juéshuò）：形容目光炯炯，精神健旺。

(3)募士：招募的士兵。弛刑：弛刑徒，解除枷锁的囚徒。

(4)索：尽。

(5)长者家儿：指权要子弟。

(6)介介：形容有心事，不能忘怀。

【译文】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郡的五溪蛮夷，深入敌界，全军覆没，马援就又请求出战。当时他已经六十二岁，光武帝考虑到他年事已高，没有允许。马援亲自请战说：“我还可以披着盔甲骑上战马。”光武帝让他试试看。马援坐在马鞍上，故意回头斜视，表示自己还能打仗。光武帝笑着说：“你这个老头还是精神矍铄啊！”于是就让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带着从十二郡中招募来的勇士及解除刑罚的罪犯共计四万多人出征五溪。马援连夜和送别的人诀别，对为帝王传递号令的朋友杜愔说：“我受到皇帝的恩待，年岁日增，日子所剩无几，经常担心不能以死报效国家。现在如我所愿，就算死了，也能甘心瞑目了。我只怕权要人物的子弟有人呆在我身边，或者和我共事，很难协调，这是最让我耿耿于怀和讨厌的事情。”第二年春天，汉军到达临乡，遇上敌军攻打县城，马援迎头痛击，大破敌军，杀死俘获的共有两千多人，其余的敌军都逃到竹林中去了。

初，军次下雋，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¹⁾，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注释】

(1)崄（xiǎn）：险要，险阻，危险。

【译文】

当初，汉军临时驻扎在下雋县，有两条路可走，从壶头走，路途近，但水势险阻，从充县走路途平坦，但要长途转运，光武帝当初也感到迟疑不决。军队到达那里时，耿舒想从充县走，马援认为那样会延误时日，浪费粮食，不如挺进壶头，掐住敌军的咽喉，充县的贼军就不攻自破了。这件事情请示朝廷后，光武帝采用了马援的计策。

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¹⁾，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²⁾，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³⁾，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⁴⁾。伏波类西域贾胡⁽⁵⁾，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注释】

(1)中病：得病。

(2)曳足：拖着脚。

(3)怫（fú）郁：忧郁，心情不舒畅。怫，抑郁，心情不舒畅。行：将。

(4)殄（tiǎn）灭：消灭，灭绝。殄，灭绝。

(5)贾（ɡǔ）胡：做生意的胡人。贾，做买卖。

【译文】

三月，进军壶头。敌军占据高处，守住险要关隘，水流湍急，船过不去。正逢当时酷暑难忍，士兵大多病死，马援也得了重病，于是全军困乏，就在岸边穿洞为室，以躲避暑气。每次敌军登上险要关隘击鼓高喊时，马援就拖着病腿前去观望，左右的人都被他的壮举感动了，没有人不为他流下眼泪来。耿舒给他兄长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说要先攻打充县，粮草虽难转运但兵马用得上，几万士兵都想奋勇当先。现在壶头终究还是无法前行，大批人马郁闷困惑，即将死去，实在值得痛惜。先前到临乡时，敌军无故自己送上门来，如果连夜攻击，就可以歼灭他们。而伏波好像西域来经商的胡人，到了一个地方就停了下来，所以才会失利。现在果然就遇了瘟疫，一切都被我言中了。”耿弇收到信，就上奏皇上。皇帝派了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请梁松代理监领军队。这时刚好马援病逝，梁松本来对他就心怀不满，就趁机诬陷他。光武帝大怒，收回了马援的新息侯印绶。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¹⁾，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²⁾。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³⁾，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⁴⁾。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注释】

(1)轻身：使身体轻健。省欲：节制欲望。

(2)望：怨恨，责怪。

(3)谮（zèn）：诋毁，诬陷。

(4)槁葬：草草埋葬。

【译文】

当初，马援在交阯的时候，经常吃薏米，以保持轻便的身体，控制欲望，抵御瘴气。南方的薏米果实大，马援想带回去做种子，所以军队返回京城时，就载了一车的薏米。当时，人们以为那是南方产的珍奇宝物，权贵们都埋怨他。不过那时马援很得宠，所以没有人敢说。等到马援死后，就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那时载回的，都是明珠和有花纹的犀牛角。马武和于陵侯侯昱都上书说明真相，皇帝看了更加恼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不安，不敢回祖坟安葬，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下葬而已。马援的宾客和老朋友也没人敢去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女用草绳把自己捆在一起，到皇帝面前请罪。皇帝把梁松的奏书拿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马援被立罪的原因，就上书申诉冤情，前后共上书六次，言辞十分哀痛恳切，然后才得以安葬。

梁冀列传

梁冀（？—158），从小就是显贵的国戚，又因拥立了汉桓帝，故而成为凌驾于皇帝之上的残暴权臣，一生杀人无数，骄横气盛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他的家族也因此尽享荣华富贵，占据显赫高位。梁冀在位二十余年间，贪婪敛取巨额财物，穷奢极欲，修建豪宅，开拓林苑，罪恶深重。一再迁就他的汉桓帝终于忍无可忍，利用宦官的势力铲除了这股极恶势力。

东汉腐朽的政权和激烈的斗争导致一个奇特的历史现象，即皇帝多短命。皇帝短命，继位者自然就年幼，许多皇帝没有后嗣，于是就出现了母后临朝听政的局面。《后汉书》的帝纪部分新增了《皇后纪》，删掉了《外戚传》，是东汉皇后和外戚势力日益膨胀的真实反映。而为窦宪、梁冀这样重权在握、影响较大的外戚立传，则是对《后汉书》无《外戚传》的重要补充。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¹⁾，洞精⁽²⁾，口吟舌言⁽³⁾，裁能书计⁽⁴⁾。少为贵戚，逸游自恣⁽⁵⁾。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⁶⁾，又好臂鹰走狗⁽⁷⁾，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注释】

(1)鸢（yuān）肩：谓两肩上耸，像鸱鸟栖止时的样子。鸢，俗称鹞鹰、老鹰。豺目：像豺狼一样竖立的眼睛。

(2)洞精：通视，斜眼。眄（tǎnɡmiǎn）：眼神直视的样子。

(3)口吟：口紧闭。舌言：说话含糊不清。

(4)书计：写字算数。

(5)逸游：放纵游乐。

(6)挽满：拉满强弓。弹棋：古代一种博戏。格五：古代的一种格子棋。具有赌博性质。六博：古代一种掷彩下棋的比赛游戏。意钱：猜钱，有猜面和猜数等不同的形式。

(7)臂鹰：架鹰于臂。古时多指外出狩猎或嬉戏。走狗：谓纵狗行猎。

【译文】

梁冀，字伯卓。这个人两肩像老鹰一样耸起，眼睛像豺狼一样竖立，斜眼，眼光总是直勾勾的，说话不张嘴，含糊不清，勉强能写字计数。他从小就是显贵皇戚，四处游乐，自我放纵。他生性嗜酒，会拉强弓、弹棋、格五、六博、蹴踘、猜钱等各种游戏，还喜欢带着鹰犬打猎，骑马斗鸡。他先是当了黄门侍郎，后来又升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商言及冀之短⁽¹⁾，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注释】

(1)颇：略微，稍稍。

【译文】

章帝永和元年，梁冀被任命为河南尹。梁冀在任期间残暴放纵，做了许多违法的事，他的父亲梁商所亲信的宾客洛阳县令吕放，稍稍和梁商说了梁冀的一些缺点，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又担心梁商知道，就嫁祸给吕放的仇家，请求让吕放的弟弟吕禹任洛阳令，前去捉拿吕放的仇家，把他的整个宗族及一百多个宾客全都杀掉了。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¹⁾，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注释】

(1)大将军：汉代将军的最高称号，多由贵戚担任，享有掌控政权的至高权力。

【译文】

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任他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译文】

到顺帝去世时，冲帝还在襁褓之中，太后掌控朝政，诏命梁冀和太傅赵峻、太尉李固总领尚书事务。梁冀虽然辞让没有接受，但却更加奢侈残暴了。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¹⁾。”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²⁾，帝即日崩。

【注释】

(1)跋扈：骄横，强暴。

(2)鸩（zhèn）：毒酒。煮饼：汤面。

【译文】

冲帝又死了，梁冀就拥立了质帝。质帝年幼却很聪慧，他知道梁冀骄横，曾经在群臣朝会时，盯着梁冀说：“这是专横跋扈的将军。”梁冀听了，非常痛恨他，就让侍从把毒酒加到汤面里给质帝吃，质帝当天就死了。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¹⁾，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

【注释】

(1)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建和元年（147）十一月，刘文与刘鲔联合谋立清河王刘蒜。李固、杜乔在质帝死后曾拥立刘蒜，梁冀诬陷李固、杜乔参与其事，将二人处死，并暴尸城北。

【译文】

然后他又拥立汉桓帝，陷害了李固和前任太尉杜乔，天下的人都叹息恐惧，这事在《李固列传》里有详细的记载。桓帝建和元年，加封给梁冀食邑三千户，增加大将军府推举高位贤才的权力，属官是三公们的两倍。又任命梁不疑为颍阳侯，任命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各给予一万户的食邑。桓帝和平元年，又增加梁冀食邑一万户，加上从前已有的就有三万户了。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¹⁾，比长公主⁽²⁾。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³⁾，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⁴⁾。寿性钳忌⁽⁵⁾，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注释】

(1)赤绂：蔽膝，用皮韦制成的祭祀服饰。

(2)长公主：皇帝的姊姊或皇女之尊崇者的封号，仪服同藩王。

(3)愁眉：细而曲折的眉。堕马髻：侧在一边的发髻。折腰步：走路时摆动腰肢，扭捏作态。龋齿笑：故意做出的状若齿痛的笑容。

(4)平上軿（pínɡ）车：车顶上平有帷幕的车子，有帷盖的车子。埤（bēi）帻：低低的扎头巾。埤，低。折上巾：古冠名，折叠巾之上角。拥身扇：大障扇。狐尾单衣：后裾拖地，像狐狸尾巴一样的朝服。

(5)钳忌：猜忌刻薄。

【译文】

弘农人宰宣生性谄媚邪恶，想讨好梁冀，就上书说大将军有周公那样的功勋，现在他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封了侯，那他的妻子也应该封为邑君。皇帝就下诏封他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兼食阳翟的租税，每年进项有五千万，此外还比照长公主的规格，加赐给她赤绂。孙寿貌美又善于做出妖媚姿态，描着细长曲折的眉毛，弄出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眼下略施粉黛，故意搞得像刚哭过的样子，发髻斜歪一侧，走起路来扭着腰肢，笑起来故意如牙痛一般，以此来媚惑人。梁冀也改变车乘服饰的规制，制作带帷障的平顶车，把头巾扎得很低，并带上狭小的帽子，把头巾上角折叠起来，用大扇障身，朝服的后摆拖地，像狐狸尾巴一样。孙寿生性刻薄，喜欢猜忌，能够控制驾驭梁冀，梁冀非常娇宠惧怕她。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¹⁾，篡取通期归⁽²⁾，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³⁾，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⁴⁾。

【注释】

(1)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

(2)篡取：夺取。

(3)监奴：为权贵豪门监管家务的奴仆头，大管家。

(4)谒辞：就任前晋谒辞行。

【译文】

当初，梁冀的父亲梁商曾进献美人友通期给顺帝，通期因犯了一点小错误，顺帝把她送回给梁商，梁商不敢留下就把她嫁了出去，梁冀就派宾客去偷回了友通期。恰好梁商这时死了，梁冀正在服丧期间，就在城西和她姘居。孙寿等到梁冀出门，就带着许多家奴，把友通期抢了回来，剪断她的头发，刮破她的脸，用鞭子抽打她，还要上书告发这件事情。梁冀非常害怕，在孙寿的母亲面前叩头请罪，孙寿也不得不罢休了。但梁冀还是和友通期私通，生下一个儿子叫伯玉，藏起来不敢让他出去。孙寿不久知道了这件事，就派儿子梁胤把友氏一家杀光了。梁冀担心孙寿杀害伯玉，就经常把他藏在夹壁之中。梁冀很喜欢管家秦宫，让他当官直到太仓令，可以自由出入孙寿的住所。孙寿一见到秦宫，就把待从全部支开，以有要事要说为借口，就和他私通起来。秦宫内外都受到宠幸，威名权力大增，刺史、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就任前都要向他晋谒辞行。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¹⁾，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²⁾，皆贪叨凶淫⁽³⁾，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⁴⁾，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资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马乘遗之⁽⁵⁾，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臧婢⁽⁶⁾，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资财亿七千余万。

【注释】

(1)斥夺：夺取，剥夺。

(2)冒名：假托他人名义。

(3)贪叨（tāo）：贪婪残忍。叨，同“饕”，残忍。

(4)籍：记录，登记。

(5)马乘：四匹马。

(6)臧（zànɡ）：库藏。

【译文】

梁冀听从孙寿的话，剥夺了许多梁家人的职权，对外给人一种谦让的感觉，实际上抬高了孙氏宗亲的地位。他们当中假托他人名义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几个人，都十分贪婪残忍、凶暴荒淫，各自派遣自己的宾客去登记属县富人的名单，然后给这些人安上其他的罪名，把他们抓到监狱严刑拷打，让他们出钱赎出自己，钱物给的少的，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家境富裕却很吝啬，梁冀送给他四匹马，然后向他借五千万钱，孙奋只借给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向郡县告状，指认孙奋的母亲是他过去守库的奴婢，说她偷了十斛白珠、一千斤紫金，反叛主人，于是就把孙奋兄弟抓起来拷打，打死在狱中，把他们一亿七千多万的财物全部没收了。

其四方调发⁽¹⁾，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²⁾，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者⁽³⁾，而使人复乘执横暴，妻略妇女⁽⁴⁾，殴击吏卒，所在怨毒⁽⁵⁾。

【注释】

(1)调发：征调，征发。

(2)上第：上等，第一等。

(3)伎女：女歌舞艺人。御者：侍从。

(4)妻略：奸污霸占。

(5)怨毒：怨恨，仇恨。

【译文】

四方征调的物品，四季进贡的东西，都要先把最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只能得到次一等的。那些送礼以求官或请求开释罪名的官吏，络绎不绝。梁冀又派宾客出塞，和域外各国交通往来，广泛搜罗珍奇物品。出行途中，顺便选取歌妓侍御，这些手下的人又仗势横行强暴，奸污霸占妇女，殴打小官吏，所到之处人们恨之入骨。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¹⁾，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²⁾，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³⁾，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十里⁽⁴⁾，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⁵⁾，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注释】

(1)奥室：内室，深宅。

(2)窗牖（yǒu）：窗户。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青琐：装饰皇宫门窗的青色连环花纹。

(3)周旋：还绕，盘曲。封域：领地。

(4)经亘：绵亘，连接，连绵不断。

(5)菟：通“兔”。

【译文】

梁冀又大兴土木，兴建豪宅，而孙寿也在对街修建住宅，穷极当时土木工匠之所能，互相竞争夸耀。大堂寝室都有暗道通往内室，各个房间都可相通。柱子墙壁雕镂图案，并镀上铜漆；大小窗户都镂刻成空心花纹，装饰着宫廷式样的青色连环纹饰，并画上云气缭绕的仙灵图案。台阁四通八达，相互呼应。长桥凌空高悬，石阶横跨水上。金玉珠宝，四方进献的珍奇怪物，堆满仓库。甚至有远方送来的汗血名马。他还广开园林，挖土筑山，在十里之内筑起了九个山坡，模仿东西崤山的走势，园内大片的森林和险要的山涧，有如天然而成，珍奇的鸟类和驯养的野兽，在其间飞行奔走。梁冀和孙寿一同乘坐着辇车，打着羽毛做的伞盖，伞盖用金银加以装饰，在宅第内游玩观光，后面还跟着许多歌妓和舞女，敲着钟吹着管，一路酣歌。有时接连几天几夜都在尽情驰骋狂欢。来客到了门口进不去，都要向看门人求情拜谢，看门人都积攒了大量的财物。他们还开拓了许多的林苑，其中的禁忌和皇家园林完全一样，林苑西至弘农，东至荥阳，南面直通鲁阳，北面到达黄河、淇河，其中有深山，也有丘陵和荒野，林苑所包围的区域，方圆将近千里。他还在河南城西兴建了兔苑，纵横数十里，调集了各属县的工匠，修缮楼观，几年才修好。又下文书到各属县调集活兔，把这些兔子的毛剪掉一些做记号，谁触犯了这些兔子，就要犯下死罪。曾有一个西域来经商的胡人，不了解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此事辗转互相牵连，因此被处死罪的人有十几个。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私下派人到上党山打猎，梁冀知道这件事后就逮捕了他的宾客，一下就杀死了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生还。梁冀又在城西另外修建了宅第，专门收纳奸诈的亡命之徒。有时也抓良民，全部把他们作为奴婢使唤，达到了几千人，称他们为“自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¹⁾，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²⁾。每朝会，与三公绝席⁽³⁾。十日一入，平尚书事⁽⁴⁾。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⁵⁾，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⁶⁾，比屋可诛⁽⁷⁾。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注释】

(1)趋：小步快跑，表示尊敬。臣子到朝廷去面见帝王时，必须小步快跑。“入朝不趋”，是梁翼享受的特殊待遇。

(2)元勋：首功，大功。

(3)绝席：与他人不同席。独坐一席，以示尊显。

(4)平尚书事：平议尚书事务。平，平议。

(5)笺檄：犹笺记。给上级官员的书札。

(6)奸蠹：指有害国家社会的不法行为。

(7)比屋：家家户户。形容众多、普遍。

【译文】

元嘉元年，桓帝因为梁冀对自己有援立之功，就想用特别的礼遇来显示他的崇高地位，就召集朝中所有的公卿，共同商议对待他的礼遇。于是有关官员上奏说梁冀可以入朝不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谒见皇帝可以不自称名，享受和萧何同等的仪礼规格；将定陶、成阳剩余的编户全都封给他，这样他的封邑就增加到四个县，和邓禹相当；赏赐给他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照霍光的标准：以突出表彰他的功勋。每次朝会，和三公分别开来，独坐一席。十天入朝一次，平议尚书事务。将这些宣告天下，成为万代法制。梁冀还觉得他们奏请的礼遇不够优厚，很不高兴。他专横行事，玩弄权势，一天比一天凶残放纵，各种大小的机要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先征询他的意见才做出决定的。宫中的卫士侍从，都是他亲自安置的，宫中的起居生活，每一个细节他都能了解清楚。百官升迁，都要带着笺记书札先到梁冀门上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省。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别，梁冀有些宾客分布在宛城县内，就嘱托他给予关照。吴树回答说：“那些小人行为不法，应该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将军您贵为皇亲，又处于上将的高位，应该推举贤才，重用好人，以此来补正朝廷的缺失。宛县是大都会，是士人的聚居地，我侍候您坐了这么久，没听见您举荐一个才干突出的人，却托付了许多不可用的人，我实在难以从命。”梁冀一声不吭，很不高兴。吴树到宛县，就处死了梁冀宾客中为害百姓的十几个人，梁冀因此十分痛恨他。吴树后来提升为荆州刺史，临行前又到梁冀那里去辞别，梁冀为他设置酒宴，给他喝了毒酒，吴树出来后，就死在车上了。还有辽东太守侯猛，初次拜官没有谒见他，梁冀就以其他事情为借口，将他腰斩了。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¹⁾，贤愚失序者，执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²⁾。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³⁾，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⁴⁾。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⁵⁾，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⁶⁾。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⁷⁾，与著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⁸⁾，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⁹⁾。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忍忌，皆此类也。

【注释】

(1)和气：指能导致吉祥的祥瑞之气。

(2)壅隔：阻隔。

(3)悬车：古人以七十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

(4)掩捕：乘其不备逮捕。

(5)廉问：察访查问。廉，考察，查访。

(6)补令史以辱之：《后汉书·百官志》载汉设尚书令史十八人，二百石，官职卑下，士人一般不屑担任这一官职。故梁冀让刘常担任补令史来羞辱他。

(7)危言：直言。

(8)中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9)舆榇：把棺材装在车上，表示决死或有罪当死之意。

【译文】

当时，郎中汝南袁著，年仅十九岁，看到梁冀凶残放纵，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就向皇帝上书说：“我听说孔仲尼叹息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神图，感伤自己卑贱，不能求来这些东西。现在陛下处在可以得到这些东西的位置，又已经具备了得到这些东西的条件，但祥瑞之气至今还未出现，贤德和愚蠢的人颠倒了次序，这都是因为权臣分割了权势，上下阻隔导致的。按四时运行的规律，功成就该身退，给予过高的爵位和过多的恩宠，很少不招致祸害。现在大将军的位置已高到极点，大功已经告成，理应警诫自己，遵循悬车引退的礼节，高枕无忧地去闭目养神了。《左传》说：‘果实长得过于繁盛，就会压断树枝，损害主干。’如果不及时抑制权势，那就难以保全他自身。梁冀左右的人听到我的话，肯定会怒目而视，咬牙切齿，我只因为年幼无知而受到提拔，所以才敢不顾忌讳说这样的话。从前，禹劝舜帝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劝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迷乱，希望皇上能废除诽谤之罪，让天下的人都能开口说话。”奏书递了上去，梁冀听说后就秘密派人去捉拿袁著。袁著更名改姓，后来又假托病死，用蒲草编个假人，买来棺材殡葬了。梁冀查问得知其中的伪诈，暗查找到了他，用竹板把他打死了，并把这件事隐瞒了起来。学者桂阳人刘常，是当很有名的儒者，和袁著关系一向很好，梁冀就让他充任令史以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是喜好直言议论的人士，和袁著很要好。此前郝絜等人曾联名奏请三府，向他们举荐国内的有名望的人，而没有事先通告梁冀，梁冀回想起这件事感到很恼怒，又怀疑他们是袁著的同党，就命令京师各官署发出文告逮捕从前奏请的那些人并且杀掉他们，结果就诛灭了胡武家族，把六十多人全部杀掉了。郝絜开始逃亡在外，知道难逃此劫，就用车拉着棺材来到梁冀门上上奏。奏书递进去，他就仰头喝下毒药死了，这样他的家族才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杀后，皇帝下诏用厚礼祭祀袁著等人。梁冀所做的许多残忍忌害贤良的事情，都和这差不多。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¹⁾，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²⁾。融自刺不殊⁽³⁾，明遂死于路。

【注释】

(1)除：拜官，授职。

(2)髡（kūn）：剃发。笞（chī）：古代用鞭子或竹板拷打的刑罚。

(3)殊：死亡。

【译文】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典，善待士人，梁冀私下里十分痛恨他，就指使中常侍劝说皇帝，让他转任光禄勋。又暗示众人一起举荐自己的儿子梁胤任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当时十六岁，容貌十分丑陋，穿戴起冠服绶带很不像样，路上的人看了，没有不嗤笑他的。梁不疑因为兄弟之间有裂痕，感到很羞耻，就辞去官职回到家中，和弟弟梁蒙一起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来往，暗地里派人穿着便服到他家门口，记下和他们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第一次上任前，拜谒梁不疑，梁冀就暗示州郡的人以其他的事情来诬陷他们，结果他们都被剃光头发，遭到毒打并被流放到朔方去。马融自杀未遂，田明就死在路上了。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¹⁾。

【注释】

(1)恭己：指君主大权旁落。

【译文】

桓帝永兴二年，朝廷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被封侯，三人做了皇后，六人做了贵人，出了两个大将军，夫人、女儿中有七人享有食邑，三人娶了公主，其他官至卿、将、尹、校的有五十七人。梁冀在位二十多年，骄横气盛到了极点，横行宫廷内外，百官不敢正视他，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皇帝大权旁落，什么事都不能亲自过问。

帝既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译文】

桓帝心里已经十分不平了。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陈述出现了日食等异常灾害，责任在大将军，梁冀听说后，暗地指使洛阳令逮捕了陈授，在狱中将他拷打至死。桓帝因此发怒了。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婿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¹⁾，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注释】

(1)沮败：败坏，挫败。

【译文】

当初，掖庭人邓香的妻子宣生下一个女儿叫猛，邓香死后，宣就改嫁给梁纪。梁纪，是梁冀的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把猛引荐到掖庭中，被皇帝宠幸，封为贵人，梁冀因此就想认猛做女儿以巩固自己的势力，就把猛改为梁姓。当时猛的姐夫邴尊担任议郎，梁冀担心他阻挠改变宣的心意，就勾结刺客在偃城刺杀了邴尊，然后又想杀死宣。宣家住延熹里，和中常侍袁赦是邻居，梁冀派的刺客爬上袁赦的屋顶，想从这里进入宣家。袁赦发现了，敲起鼓召集手下把这事通告给宣。宣马上跑到宫中向桓帝报告了这件事情，桓帝大怒，就和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个人定下诛杀梁冀的计划。详细叙述在《宦者列传》中。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¹⁾，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²⁾。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³⁾，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注释】

(1)厩驺：主驾车马的骑士。都候：古代主行夜巡逻的卫士官，主剑戟士。

(2)弃市：弃之于市，谓处死刑。

(3)市里：街市里巷。鼎沸：比喻形势纷扰动乱。

【译文】

梁冀心中猜疑单超等人，就派了中黄门张恽进入宫内，以防止他们发动政变。具瑗命令吏人把张恽逮捕，罪名是他突然从宫外进来，图谋不轨。桓帝于是亲临前殿，召见尚书们，公开了梁冀的罪行，让尚书令尹勋手持符节率领丞郎下的官员都带着兵器守住宫廷官署，收起各种符节送回宫中。派黄门令具瑗带着左右两厢的骑士、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等，一共一千多人，和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了梁冀的住宅。派光禄勋袁盱带着符节没收了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就都自杀了。又将梁冀的儿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他的亲信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人，连同梁家及孙家的内外宗族亲戚全部逮捕送到诏狱中去，不论老少都处以死刑，暴尸街头。梁不疑、梁蒙在这之前死了。其他受到牵连而死的公卿、列校、刺史及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有几十人，梁冀原来的官吏和宾客被罢除官职的有三百多人，朝廷都空了，只剩下尹勋、袁盱以及廷尉邯郸义还在。当时政变是突然从宫中爆发，使者来回奔驰，公卿们不知所措，官府街市里巷纷扰动乱，好几天才平定下来，百姓没有不拍手称快的。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¹⁾，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²⁾。散其苑囿，以业穷民⁽³⁾。录诛冀功者⁽⁴⁾，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注释】

(1)县官：朝廷，官府。斥卖：出卖。

(2)用：犹言以，表示凭借或原因。

(3)业：成业，使之立业或乐业。

(4)录：记功，奖赏。

【译文】

朝廷没收梁冀的全部财产，全部变卖，共获三十多亿，用来充实国家府库，因此减免了天下百姓一半的租税。开放梁冀的林苑，让贫民在里面安身立业。奖赏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赏了尚书令尹勋及以下共几十个人。

班超列传

班超（31—102），以微薄力量闯荡西域三十年，朝廷对他们的增援十分有限，但班超却让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部归顺汉朝，显示出非凡的智慧与超强的军事外交才能。

西汉后期，已无力管理西域各国，又经王莽政权的大肆践蹋，民族团结遭到严重破坏，致使西域五十多个国家投靠匈奴。匈奴极其强悍蛮横，在东汉初年乘虚而入，侵扰汉朝边疆，烧杀抢掠，对汉室的稳定形成巨大的威胁。随着东汉政治经济的发展与积极友好的民族政策的实施，西域的局面逐步趋于稳定。马援、祭肜、班超等优秀将领在这一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采取刚柔并济的措施，勇于征战，又善于攻心，出色地贯彻“以夷制夷”的策略，和西域各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使汉朝出现了“四夷来宾”的和谐景象。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¹⁾。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²⁾，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³⁾？”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⁴⁾，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⁵⁾：“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⁶⁾。”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⁷⁾。后坐事免官。

【注释】

(1)佣书：受雇为人抄书。亦泛指为人做笔札工作。

(2)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傅介子在西汉昭帝时期远赴楼兰、龟兹，指斥两国拦截杀害汉使，投靠匈奴，并杀掉了在龟兹的匈奴使者；后又与霍光合谋，刺杀了楼兰王；回国后封为义阳侯。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了丝绸之路，使西汉的势力影响到西域各国，又随卫青出征匈奴，封博望侯。

(3)笔研：笔和砚，指文墨书写之事。

(4)燕颔：燕子一样的下巴。颔，下巴。

(5)显宗：即汉明帝。

(6)受直：得到报酬。直，工钱，报酬。

(7)兰台令史：掌管图书、文书的官员，后世也称史官为兰台。兰台，汉代宫里藏书之处。

【译文】

班超字仲升，扶风郡平陵县人，是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他胸怀大志，不拘小节。但在家孝顺恭谨，总是坚持勤奋刻苦，不以劳苦为耻辱。他能言善辩，又浏览过经典书籍。明帝永平五年，他哥哥班固被征召为校书郎，班超与母亲跟着到了洛阳。因家境贫寒，经常为官府抄写文书来养家糊口。他辛苦地干了很长时间，有一次停下工作把手中的笔丢在一边，感叹地说：“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志向，也应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到异域去创立功业，争取封侯，怎么能长久地在笔砚之间消磨时光呢？”旁边的人都笑话他。班超说：“你们这班小子哪里会了解壮士的志向呢！”后来，他去看相，看相的人说：“您只是个平民书生，但会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向他询问详细的情况。看相的人指着他说：“你长着燕子那样的下巴老虎一样的脖颈，能展翅高飞又能吞食鲜肉，这正是在万里之外封侯的面相啊！”过了很久，明帝问班固说：“你的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为官府抄写文书，取得报酬供养家中的老母亲。”明帝就任命班超为兰台令史。后来他又因犯错误被免职。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¹⁾，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²⁾，战于蒲类海⁽³⁾，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

【注释】

(1)窦固：字孟孙，东汉开国功臣窦融之侄，娶光武帝女涅阳公主为妻。永平年间统领汉军大举反击匈奴，取得天山之战的重大胜利，为东汉彻底击灭北匈奴创造了条件。

(2)伊吾：汉伊吾卢地区，故城在今新疆哈密。

(3)蒲类海：即今新疆东部的巴里坤湖。

【译文】

明帝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就让班超以代理司马的身份，带兵分头进攻伊吾，在蒲类海交战，斩杀了许多敌人才回来。窦固认为他很有才能，就派他和从事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超到鄯善⁽¹⁾，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²⁾，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³⁾，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⁴⁾，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⁵⁾，多益为累。”

【注释】

(1)鄯（shàn）善：古西域国名，本名楼兰，故址在今新疆鄯善东南。

(2)闭：关押，幽禁。

(3)文俗：拘守礼法安于习俗。

(4)然：同“燃”，燃烧。

(5)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译文】

班超到了鄯善国，鄯善王广接待他的礼节十分周到完备，后来忽然变得怠慢起来。班超对他的属官们说：“你们感觉到广对我们的礼节和热情都不如从前了吗？这说明肯定有匈奴的使者到来，他才犹豫不决，无所适从。明眼的人能看清尚未萌芽的事情，况且现在事情都已经十分明白了。”于是他就召来侍侯他们的胡人，假装说：“匈奴的使者都来了几天了，现在在哪儿呢？”侍侯他们的胡人惶恐不安，就把全部事实都交代了。班超把侍侯他们的胡人关了起来，把他的三十六名将士全都集合起来，和他们一起饮酒，当喝得十分尽兴的时候，他故意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一起身处绝域，都想建功立业，以谋求富贵。现在匈奴的使者才来几天，而鄯善王广就不再对我们恭敬了；如果让鄯善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那我们的尸骨残骸就只能送给豺狼吃了。这该怎么办呢？”属官们都说：“现在处在危亡的境地，生死存亡就都听从司马您的安排了。”班超说：“不深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现在我们只能趁夜色火攻匈奴，他们搞不清我们有多少的兵力，必定会震惊恐怖，这样就可以歼灭他们了。消灭这些匈奴，鄯善一定会丧胆，我们功名事业就可以成就了。”将士们都说：“应该和从事商议这件事。”班超发怒说：“是凶是吉今天就应该有个决断。从事只是个拘法于礼安于流俗的文吏，听到这个计划必定惊恐不安使计划泄露，我们不明不白地死去，就成不了壮士！”众人说：“好！”夜幕降临，他就带着将士冲向匈奴的营地。当时正好刮起大风，班超就让十个人拿着战鼓藏在匈奴的房舍之后，约定说：“一看到大火点燃，都要击鼓呐喊。”剩下的人带着兵器和弓箭埋伏在大门两旁。班超就顺风放起大火，前后战鼓响成一片。匈奴人惊恐混乱，班超亲手杀了三个人，他的将士杀了匈奴的使者以及随从三十多人，剩下的一百多人都被烧死了。第二天才回来报告郭恂，郭恂大惊，然后脸色就变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起手说：“您虽然没有参加昨天的行动，但我怎敢独享战功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就召来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脑袋拿给他看，整个鄯善国都因此震惊恐怖。班超又告谕抚慰他们，鄯善王就把儿子送到汉室去做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汇报，窦固大喜，把班超的功劳全部禀报给皇上，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很赏识班超的气节，诏示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再派遣他而想着另找出使西域的人选呢？现在就任他为军司马，让他成就更大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了使命，窦固想要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能带领原来跟着我的那三十多个人，就足够了。如有意料不到的事情，人多反而成为拖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¹⁾，遂雄张南道⁽²⁾，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马⁽³⁾，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⁴⁾。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注释】

(1)于窴（tián）：也做“于阗”，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和田一带。莎车：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塔里木盆地西缘，莎车县、叶城县一带。

(2)雄张：谓势力扩张，旺盛。南道：“丝绸之路”的南道。汉代丝绸之路从长安经河西走廊，再分为南北两道，南道是出阳关（今甘肃敦煌西南）西行，经鄯善，沿昆仑山的北麓，经过于阗、莎东、蒲犁（今塔什库尔干），逾葱岭，至大月氏（今伊犁河、楚河一带），再西行到安息（伊朗高原古国）和地中海的大秦（今罗马共和国），或由大月氏向南入身毒（印度）。

(3)（ɡuā）马：黑嘴的黄马。也指浅黄色的马。，黑嘴的黄马。

(4)辞让：责问。

【译文】

当时，于窴王广德刚刚攻下莎车国，在南道上称雄扩张，而匈奴也派了使者监护于窴国。班超到了西域后，先到了于窴国。广德对他们的礼节十分冷淡。而且于窴国有信奉巫师的风俗。巫师说：“神发怒说，为什么想要归附汉室。汉朝的使者有黑嘴的黄马，赶快去向他们要来祭祀我。”广德就派使者到班超那里去要马。班超暗地里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回复表示同意，但要巫师亲自来取马。不一会儿，巫师来了，班超马上就砍下他的脑袋送给广德，并责问广德。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国杀死匈奴使者的事情，非常惶恐，马上就攻击杀掉了匈奴的使者归降班超。班超重重地奖赏了于窴王及他之下的官员，然后就在这里镇守下来，安抚百姓。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¹⁾，倚恃虏威，据有北道⁽²⁾，攻破疏勒⁽³⁾，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⁴⁾，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注释】

(1)龟兹（quīcí）：汉西域古国名，位于天山南麓，治延城（今新疆库车中北部）。

(2)北道：汉“丝绸之路”的北道，自玉门关（今敦煌西北）西行，经车师前国（今吐鲁番附近），经渠犁（今库尔勒）、龟兹、姑墨至疏勒。

(3)疏勒：古西域国名，在今新疆喀什市一带，其治疏勒城，即今新疆疏勒县。

(4)槃橐（pántuó）城：位于今新疆喀什市东南郊多来巴提格路以南。

【译文】

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拥立的，他倚仗着匈奴的力量，占据北道，攻败疏勒国，杀死国王，而拥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抄小路来到疏勒国。在距离兜题居住的槃橐城九十里的地方，预先派属下田虑去招降他。他交待田虑说：“兜题本来就不是疏勒人，国人必定不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不马上投降，你就把他抓起来。”田虑到了那里，兜题见他力量单薄，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乘其不备，就上前劫持了他，把他绑了起来。兜题左右人员意想不到，吓得都惊慌逃跑。田虑迅速向班超报告，班超立即赶到，把疏勒国的将士全都召集在一起，向他们阐述龟兹王无道的情形，然后就拥立已故国王兄长的儿子忠为疏勒王，国人十分高兴。忠和手下的官员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没有听从，想要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信，把兜题放了回去。疏勒从此和龟兹国结下仇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¹⁾，遂攻没都护陈睦⁽²⁾。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³⁾。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刎。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⁴⁾。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注释】

(1)焉耆（yānqí）：古西域国名，国都在员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

(2)都护：西域都护，总监西域各国，并护南北道，为西域地区最高长官。

(3)姑墨：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温宿、阿克苏一带。

(4)尉头：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阿克苏地区乌什县和喀什地区巴楚县一带。

【译文】

永平十八年，明帝去世了。焉耆国因中原正值国丧，就发起进攻，杀了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国也多次出兵攻击疏勒国。班超据守盤橐城，和疏勒王忠首尾呼应，虽兵力单薄，还是坚守了一年多的时间。章帝刚刚即位，因为陈睦刚死，担心班超势力单薄，且身居险境，保不住自己，就下诏征召班超。班超带兵返回，疏勒国举国都陷入恐慌。他们的都尉黎弇说：“汉朝的使者遗弃我们，我们肯定又要被龟兹国灭掉。我真不愿看着汉使离去。”说完就举刀自刎了。班超回程经过于窴国，王侯以下的人都号啕大哭说：“我们依赖汉使就像我们的父母，千万不能离去啊！”大家都抱着班超的马脚，班超无法前行。班超担心于窴国的人终究不会让他东归，又想成就自己的志向，就又回到了疏勒国。疏勒国的两座城池自从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国，和尉头联合势力。班超把谋反的人抓来杀了，打败了尉头，杀了六百多人，疏勒国又安定下来了。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¹⁾，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²⁾，乃上疏请兵。曰：

【注释】

(1)康居：古西域国名，东界乌孙，西达奄蔡，南接大月氏，东南临大宛，约在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国都卑阗城（在今塔拉斯河流域）。拘弥：古代西域诸国之一，故址在今新疆于田县克里雅河以东。石城：在今新疆乌什县城一带。

(2)叵：遂，就。

【译文】

章帝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士兵共计一万多人进攻姑墨国的石城，攻破城池，杀敌七百多人。班超想趁势平定各国，就上疏请求增兵。他说：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¹⁾，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²⁾，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³⁾？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⁴⁾，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⁵⁾。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⁶⁾，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⁷⁾，其执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⁸⁾，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注释】

(1)乌孙：古代西域国名，地在今伊犁河谷。

(2)谷吉：西汉元帝时出使西域郅支国的司马，被郅支人所杀害。绝域：极远之地。

(3)铅刀：铅质的刀，钝刀，比喻无用的人或物。

(4)葱领：即葱岭，古代对今帕米尔高原及昆仑山、喀喇昆仑山西部诸山的统称。

(5)禽：同“擒”，制伏，俘获。

(6)温宿：古国名，在今新疆温宿县。

(7)厌苦：厌烦以为苦事。

(8)僵仆：死亡。

【译文】

“我知道先帝想开通西域，所以才向北攻打匈奴，向西边的国家派出使者。鄯善、于窴国很快就归附汉朝了。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愿意归附，想联合兵力歼灭龟兹国，平定通往汉室的通道。如果能拿下龟兹国，那西域不归顺的人就只剩百分之一了。我曾暗自想过，军人及下层官吏，其实都愿意跟从谷吉那样的人在边远的西域为国效力，就像被匈奴囚禁十多年的张骞还愿意只身闯荡旷野一样。过去魏绛作为诸侯国的大夫，都能使各戎狄之国和平归附，何况我现在仰仗着大汉的威仪，难道还不能一展像铅刀那样迟钝的才干吗？前代人都说夺取了西域三十六国，就可称得上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西域各国，从日出到日落之处，没有不想着归化汉室的，大大小小的国家，都在不断地贡奉汉朝，唯独焉耆、龟兹国还没有归顺。我从前和三十六个属官奉命出使西域，历尽了艰难险阻。从孤守疏勒城至今，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对于胡夷人的情况特点，我已经十分了解了。问他们关于城郭的大小，他们都说‘仰仗汉朝和依靠上天是一样的’。从这话看来，葱岭是可以打通的。葱岭一旦打通，则龟兹国就可以攻伐。现在应该任命龟兹国送来做人质的白霸做他们的国王，让几百个步兵骑兵护送他，再和其他几个国家联合兵力，几个月之间，就可以拿下龟兹国。用夷狄的力量攻取夷狄，是绝妙的计谋。我看莎车、疏勒两国田地肥沃广博，水草繁茂，牛羊成群，和敦煌、鄯善一带大不一样，军队不依靠中原供给粮草就能够自给自足了。而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都是龟兹国专门设置的，既然不是本族人，大家厌恨他们，这样就一定会有人投降谋反。如果这两个国家能来投降，那龟兹国就不攻自破了。希望能给我定一个规章，好让我可以参考行事。就算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也死而无憾。班超我本来就很渺小，承蒙神灵护佑，私下希望不要这么早就倒下，能够亲眼看到西域被平定，陛下举杯庆贺万寿无疆，向祖庙荐献祭品，向天下人宣布国家的大喜。”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¹⁾。

【注释】

(1)义从：自愿从军者。

【译文】

奏书交上去后，章帝知道他可以成就功业，就和朝臣商议要给他派兵。平陵人徐幹一直和班超志同道合，上疏表示愿意投身西域辅佐班超。章帝建初五年，就以徐幹为代理司马，带领免刑的和自愿从军的共计一千多人来到班超身边。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¹⁾，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²⁾。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³⁾。

【注释】

(1)武帝妻以公主：汉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封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下嫁乌孙国王昆莫猎骄靡，和乌孙结为兄弟之邦，共制匈奴。

(2)假：授予。鼓吹：演奏乐曲的乐队。幢（chuánɡ）麾（huī）：旌旗仪仗之类。幢，一种旌旗，常在军事指挥、依仗行列中使用。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

(3)大小昆弥：乌孙称王曰昆弥。老昆弥死，其子孙争王位，汉宣帝时遂令立大小两昆弥，各赐印绶。

【译文】

起先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就投降了龟兹国，而疏勒的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正值徐幹到来，班超就和他一起攻打番辰，大败对手，斩首千余人，活捉了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就想着进攻龟兹国。他考虑乌孙国兵力强大，应该借助他的兵力，就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能拉弓射箭的就有十万人，所以武帝才把公主嫁给他们，到了孝宣皇帝，就发挥了他们的作用。现在，可以派遣使者前去招抚，与他们联合兵力。”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建初八年，朝廷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授予他享用大将才能享有的仪仗乐队和旗帜。授予徐幹军司马官职，另外派遣卫候李邑护送乌孙的使者，将锦帛赏赐给乌孙的大昆弥、小昆弥及其臣下。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¹⁾，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²⁾，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注释】

(1)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曾参是孔子的门生，以孝道著称。有个和他同名的人杀了人，就有人向他母亲报告，他母亲照旧织布，不予理睬；第二个人又来报“曾参杀了人”，他母亲依旧不动声色；第三个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扔下梭子，翻墙逃跑了。

(2)缘：顺，依据。

【译文】

李邑刚到于窴国时，正值龟兹国攻打疏勒国，他因恐惧而不敢前行，就上书陈述说西域的功业无法成就，又大肆诽谤班超拥着爱妻，抱着爱子，在国外安乐享受，根本没有顾念国家之心。班超听说后，感叹说：“我没有曾参的美德，却也屡遭谗言的攻击，恐怕要遭到当朝的怀疑。”于是就送走了妻子。章帝深知班超的忠诚，就严厉责备李邑说：“纵使班超拥着爱妻，抱着爱子，那一千多个渴望归乡的将士，怎么又都能和班超同心呢？”于是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他的调度。章帝诏示班超说：“如果李邑还能在域外任职，那就留在你身边做事。”班超马上就派遣李邑带着乌孙送来做人质的王子返还京城。徐幹问班超说：“李邑先前亲口诋毁您，想败坏西域的事业，现在为何不依照诏书将他留下，派遣其他的官吏护送质子回去呢？”班超回答说：“你这话就说得太浅薄了。就是因为李邑诋毁我，我这才把他送回去。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还要怕人言是非呢。贪图一时的痛快把他留下来，这不是忠臣的行为。”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¹⁾，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²⁾。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注释】

(1)啖：利诱。

(2)乌即城：在今新疆喀什市西六十公里。

【译文】

第二年，朝廷又派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带着八百士兵到达班超那里。班超于是调发了疏勒、于窴两国的军队攻打莎车。莎车秘密派使者前去联合疏勒王忠，用许多利益来诱惑他，忠于是就反叛班超跟从莎车国，据守西面的乌即城。班超就改立他们的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把没有叛变的人全部发动起来，向忠发起进攻。这样相持了半年，而康居国又派来精兵救援忠，班超无法拿下他。当时月氏国刚刚和康居国联姻，彼此很亲近，班超就派使者送了许多锦帛给月氏王，要他劝告康居王，康居王就撤兵了，逮捕了忠，回到自己的国家，乌即城也就投降班超了。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¹⁾，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注释】

(1)损中：或作“顿中”、“植中”、“桢中”。《后汉书·西域列传》载：灵帝建宁三年，凉州刺史孟佗曾发兵三万人，“攻桢中城”。其址不详。

【译文】

三年后，忠说服康居王借给他兵力，回头占据了损中城，和龟兹王秘密谋划，派出使者假装投降班超。班超心中已经知道他的奸计，但表面上却假装接受他的投降。忠非常高兴，马上带着轻骑兵来见班超。班超秘密布置好军队等待他，一面又摆开宴席，设酒作乐欢迎他。酒宴开始后，就叱令官员把忠捆绑起来杀了。然后进攻他的部队，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从此被打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¹⁾，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²⁾。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³⁾，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注释】

(1)遮：遏制，阻拦。

(2)徼（jiào）：巡视，巡逻。

(3)鸡鸣：指天亮以前。

【译文】

第二年，班超征发于窴各国士兵二万五千多人，再次向莎车国发起攻击。而龟兹王也派出左将军征发温宿、姑墨、尉头各国的五万人马前来救援。班超召集将军校尉以及于窴王一起商议说：“我们现在寡不敌众，倒不如各自散去。于窴王从这里向东撤，长史也从这里西归洛阳，等到半夜听到鼓声就可以出发了。”然后暗暗放松对俘虏的看管。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带着一万骑兵在西面的边界拦截班超，温宿王则带着八千骑兵在东面的边界挡住于窴的部队。班超得知这两支部队已经出发，就秘密要求各部整顿军队，在天亮以前快马赶赴莎车军营，胡人极度惊恐慌乱，四处逃散，班超乘胜追击，斩首五千多人，缴获了大量的马匹牲畜及各种财物。莎车因此投降，龟兹等国也就各自撤退解散了，班超从此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¹⁾，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²⁾，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³⁾：“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⁴⁾。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注释】

(1)车师：古西域国名。汉宣帝时分其地为车师前后两部，后皆属西域都护，车师前部治交河城，后部治务涂谷。

(2)符拔：兽名，似鹿，长尾。师子：即狮子。

(3)譬：晓谕，劝导。

(4)要：拦阻，截击。

【译文】

当初，月氏国曾经帮助汉军攻伐车师国立下战功，这一年又贡奉了珍宝、符拔、狮子，于是请求汉朝将公主嫁过来。班超拒绝了他们的请求，遣返了他们的使者，由此他们仇恨班超。和帝永元二年，月氏国派遣他们的副王谢带着七万军马攻打班超。班超人少，士兵十分惊恐。班超就劝导将士们说：“月氏国兵力虽多，但从千里之外翻越葱岭而来，无法转运军粮，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只要收好谷物坚守城中，他们饥饿困乏之后自然就会自己前来投降，不超过几十天就可以决出胜负了。”谢前来进攻班超，没有攻下，四处抢掠又一无所得。班超估摸着他们的粮食即将耗尽，必定要向龟兹国请求救援，就派出数百个士兵在东界拦截他们。谢果然派遣骑兵送了金银珠宝前去贿赂龟兹。班超埋伏的士兵拦腰截击，把他们全杀了，然后拿了骑兵的脑袋给谢看，谢大惊，马上就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让他们活着回去。班超就把他们放了。月氏国因此大为震动，从此每年都向汉朝进奉财物。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¹⁾，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²⁾，怀二心，其余悉定。

【注释】

(1)它乾城：一说为新和县西南玉奇喀特古城遗址，一说为库车王城东四十里左右的牙哈乡塔汗其古城遗址（维语译音与它乾近似）。

(2)危须：古西域国名，地域在博斯腾湖北岸，治所在今焉耆回族自治县东北之和颐。尉犁：西域古国名，在今新疆尉犁县。

【译文】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几国都投降了，朝廷就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立白霸为龟兹王，派遣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去。班超和姚光一起威逼龟兹国废掉他们的国王尤利多而立白霸，让姚光带着尤多利回到京城。班超在龟兹国的它乾城住下，徐幹驻守在疏勒国。西域就只剩下焉耆、危须、尉犁国因为从前杀死过都护，还怀有二心，其余的都被平定了。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¹⁾，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²⁾。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注释】

(1)大人：指在高位者，王公贵族。

(2)便：就，立即。

【译文】

和帝永元六年秋天，班超就征发了龟兹、鄯善等八国的七万兵力，加上将士客商一千四百多人讨伐焉耆国。军队到达尉犁边界，班超就派使者劝导焉耆、尉犁、危须各国说：“都护此次前来，是想安抚三国。现在想要改过自新，就请派出王公贵族来恭迎，王侯以下的人都将得到赏赐，事情办完就撤军。现在就先赐给国王彩色织品五百匹。”焉耆王广派遣他的左将北鞬支奉上牛酒迎接班超。班超指责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质子，现在也掌控着国家的大权。都护亲自前来，国王不赶紧来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有人要班超马上杀了他。班超说：“你不知道。这个人的权势要超过焉耆王广，现在还没到他们的国家就杀死他，就会使他们疑惑不安，处处设防，严守险要地带，我们又如何能够到达他们的城池之下呢！”于是就给他赏赐把他遣送回去了。焉耆王广就和王公贵族们一起在尉犁恭迎班超，进奉珍宝。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¹⁾。七月晦⁽²⁾，到焉耆，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³⁾，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注释】

(1)厉度：涉水而过。厉，在水深及腰部之处涉水。度，同“渡”。

(2)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3)扬声：扬言。

【译文】

焉耆国的苇桥处于险要的位置，广就把桥切断，不想让汉军进入他们的国家。班超就从另一地点趟着及腰的河水过了河。七月的最后一天，到达焉耆，在离城二十里的大泽之中安营扎寨。广意想不到，十分惊恐，就想把他的人马全部驱赶到深山之中以求自保。焉耆的左候元孟从前曾在京城做人质，秘密派人把这个消息通告给班超，班超马上就把来人杀了，以显示自己不相信他的消息。然后约定日期大会众位国王，扬言要重重奖赏他们，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以及北鞬支等三十多人一起来见班超。焉耆国的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担心被杀，都逃亡到海上，而危须王也没来。大家坐好之后，班超怒斥广说：“危须王为什么没来？腹久等人为什么要逃亡？”然后就叱令将士把广、汎等拿下，送到陈睦过去所在的城堡杀了，并把他们的脑袋送到了京城。接着就纵容士兵抢掠，杀了五千多人，活捉俘虏一万五千多人，缴获马匹、牛羊等牲畜三十多万头，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国呆了半年，抚慰臣民。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质子到朝廷中，表示归顺。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¹⁾，代马依风⁽²⁾。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³⁾，常恐年衰，奄忽僵仆⁽⁴⁾，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⁵⁾，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⁶⁾。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⁷⁾，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

【注释】

(1)狐死首丘：《礼记·檀弓》：“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比喻对故土的思念。

(2)代马依风：《韩诗外传》：“代马依北风，飞鸟扬故巢。”比喻人心眷恋故土，不愿老死他乡。

(3)犬马齿：臣子对君上卑称自己的年龄。歼：尽。

(4)奄忽：疾速，倏忽。

(5)金银：指印。金印紫绶，银印青绶。护西域：为西域都护。

(6)没：陷落，沦落。

(7)瞽言：谦词，不明事理的言论。

【译文】

班超自己感觉到在边远之地呆了太长的时间，年纪大了思念故土。和帝永元十二年，他上疏说：“我听说姜太公被分封到齐国，五代子孙还是安葬在宗周，这就好比狐狸死后头要对着山丘，代地的快马要依恋北风一般。周齐两地都在中原千里疆域之间，何况我远远地在边远异域，能没有依恋北风、头向高山的情怀吗？蛮夷地区的民俗，敬畏壮年欺侮老弱。现在我上了年岁，时常担心年老体衰，有一天会突然倒下，将孤魂弃置在荒野之中。过去苏武在匈奴被扣留了十九年，而我有幸带着符节带着金银印绶做西域都护，如果能在驻扎地寿终正寝，那倒也死而无憾，但是却担心后代会有人说我是被抛弃在西域而死的。我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只希望能活着进入玉门关。我老弱多病，冒死胡乱进言，谨派儿子班勇带着西域进献的宝物入塞。趁我还活着，要让他亲眼看看中原。”班超的妹妹、同郡人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求情。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译文】

奏书递了上去，和帝被她的话所感动，就征召班超回朝。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¹⁾，使者吊祭，赠赗甚厚⁽²⁾。子雄嗣。

【注释】

(1)愍惜：怜恤。

(2)赠赗（fènɡ）：赠送车马等以助人送葬。赗，送给丧家助葬的车马等物。

【译文】

班超在西域生活了三十一年。和帝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被封为射声校尉。班超的胸胁一向有毛病，回来后，病情就加重了。和帝派中黄门前去问候，赐给他医药。当年九月，班超去世了，享年七十一岁。皇上很怜惜他，派使者前去悼唁，赠送了许多丧葬用财物。他的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¹⁾。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²⁾，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³⁾，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⁴⁾。宜荡佚简易⁽⁵⁾，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注释】

(1)交代：指前后任相接替，移交。

(2)小人：小一辈的人。

(3)鸟兽之心：禽兽一样的性情。

(4)察：苛求，苛察。

(5)荡佚（yì）：放纵，不受约束。简易：简单易行，不烦难。

【译文】

当初，班超被召回来时，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和班超进行交接。任尚问班超说：“您在国外三十多年，而我是年轻后辈，却要承接您的事业，任重道远，但心中没有长远的计划，您应该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吧。”班超说：“我年老糊涂，而您一直身处高位，我班超哪里比得上您呢！一定要说的话，我就提一些愚笨的建议。塞外的将士，本来就不是恭敬孝顺的子孙，都是因为犯了罪而被发配到边疆的。而蛮夷民族性情接近禽兽，难以驯养，容易出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但水太清澈则没有大鱼，政治过于苛刻则难以使民众和睦。应该减少约束简单从事，对小的过失要宽容，只要把握大的方向就可以了。”班超离开后，任尚曾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超肯定会有一些出奇的策略，谁知说的都是些极其平常的话。”任尚到西域几年后，西域就开始谋反叛乱，他因而被征召回朝治罪，果然出现了班超所劝诫的那些情况。

党锢列传序

《党锢列传序》是《后汉书》中的重要篇章，是范晔的得意之作，清晰地勾勒出深刻影响了东汉历史的党锢事件的始末，并深刻地分析了党锢事件的根源。对于党人的深厚才学、崇高气节与不屈的抗争精神，作者十分赞赏；而对于昏君及卑劣的投机者，作者则十分鄙视。作者将自己的情感自然地融入对历史的叙写之中。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¹⁾，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²⁾，终陷党议⁽³⁾，不其然乎？

【注释】

(1)矫枉：矫正弯曲。枉，弯曲，引申为过失。

(2)清心：纯正之心。

(3)党议：朋党之间的争论，非议。党，朋党，指由私人利害关系结成的集团。

【译文】

君主和那些地位高的人喜好什么，追随者必将变本加厉地效仿，矫正过失就一定会做得过头，就是这样的道理。像范滂、张俭这些人，坦坦荡荡抗争邪恶势力，最终却被诬陷为党人，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¹⁾，因师获印周仲进⁽²⁾。”二家宾客，互相讥揣⁽³⁾，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⁴⁾，南阳宗资主画诺⁽⁵⁾。南阳太守岑公孝⁽⁶⁾，弘农成瑨但坐啸⁽⁷⁾。”因此流言转入太学⁽⁸⁾，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⁹⁾，不畏强御陈仲举⁽¹⁰⁾，天下俊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注释】

(1)规矩：规和矩，校正方圆的两种工具，引申为一定的标准，成规。房伯武：房植，字伯武。

(2)周仲进：周福，字仲进。

(3)讥揣：猜度他人并加以讥评。

(4)范孟博：范滂，字孟博。

(5)南阳宗资：宗资，南阳人。画诺：主管官员在文书上签字，表示同意照办。

(6)岑公孝：岑晊，字公孝。

(7)弘农成瑨：成瑨，弘农人。坐啸：闲坐吟啸，指为官清闲或不理政事。

(8)太学：国学，我国古代设在京城的最高学府。

(9)李元礼：李膺，字元礼。

(10)强御：强力约束。御，约束，控制。陈仲举：陈蕃，字仲举。俊秀：才智杰出的人。王叔茂：王畅，字叔茂。屣履：拖着鞋子的走路，形容急忙的样子。

【译文】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曾向甘陵人周福求学，等到他登上帝位，就提拔周福担任尚书。当时与周福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很有名望，当地人给他们俩编了一首歌谣：“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猜度讥评，于是就各自拉拢朋友学生，慢慢产生分歧与仇怨，于是甘陵就有了南北两派，关于党人的言论，就从这里开始了。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也委任岑晊为他的功曹，这两个郡中又出现了一首歌谣：“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这些众口流传的话辗转传入太学，三万多儒生，为首的是郭林宗、贾伟节，他们和李膺、陈蕃、王畅相互推崇。太学中便流传起这样的话：“天下楷模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还有渤海的公族进阶、扶风的魏齐卿，都是敢于直言深入议论的人，对于那些豪门强势，也不隐讳。自公卿之下，没有谁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议论，都急急忙忙地登门造访。

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¹⁾，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²⁾，帝亦颇谇其占⁽³⁾。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⁴⁾，共为部党，诽讪朝廷⁽⁵⁾，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⁶⁾。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

【注释】

(1)风角：古代占卜之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凶吉。

(2)方伎：同方技，古代指医、卜、星、相之术。

(3)谇：诘问。

(4)驱驰：喻奔走效力。

(5)诽讪：诽谤非议。

(6)购募：悬赏缉捕。

【译文】

当时河内人张成善于用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凶吉，他占卜到要有大赦，就让他的儿子去杀人。李膺时任河南尹，督促人逮捕他，不久就遇到大赦要被赦免，李膺更加愤慨，坚持判定死罪，把他杀了。当初，张成利用方伎勾结宦官，桓帝也经常向他问询占卜之事。张成的弟子牢脩就上书诬告李膺等说他们供养太学中云游四方谋生的文人，勾结各郡的学生追随者，相互奔走效力，拉帮结派，诽谤当朝，扰乱风俗。于是天子勃然大怒，命令各个郡国，逮捕党人，并向天下发布通告，让天下人都痛恨党人，于是逮捕了李膺等人。通告还涉及陈寔等两百多人，对那些逃走没有被抓到的，都悬赏捉拿。派出捉拿逃犯的使者，遍布四方，随处可见。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起上奏为他们请罪，桓帝的怒气慢慢消了，就赦免了囚犯，让他们回乡，终身不得作官。而党人的名字，依然记载在官府中。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¹⁾，海内希风之流⁽²⁾，遂共相摽搒⁽³⁾，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⁴⁾。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注释】

(1)炽结：谓紧密勾结。

(2)希风：仰慕风操。

(3)摽搒：同“标榜”。

(4)八元：古代传说中高辛氏有八个才子。元，善的意思。八凯：传说中高阳氏的八个才子。凯，和的意思。

【译文】

自此以后，正直的人被废黜流放，邪恶的势力紧密勾结，十分嚣张。而海内仰慕风操的人，就相互称扬，评定天下的名士，并给他们起各种名号。名望最高的称为“三君”，然后依次为“八俊”“八顾”“八及”“八厨”，就如同古代的“八元”与“八凯”。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是指世人所效仿的楷模。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㝢为“八俊”。俊，是指杰出的人才。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八顾”。顾，是指能以德行引导别人。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是指能带动别人追随典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是指能慷慨救助他人。

又张俭乡人朱並，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¹⁾，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²⁾。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³⁾。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注释】

(1)（shàn）：古代供祭祀用的平地。

(2)刊章：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刊，削除的意思。章，奏章。因为不想泄露朱並的名字，所以没有颁奏章，而直接逮捕张俭等人。

(3)离：同“罹”，遭受，遭遇。祸毒：祸害。

【译文】

还有张俭的同乡朱並，迎合中常侍侯览的意旨，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的二十四个人彼此起了各种名号，形成派系，企图危害国家。称张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楷、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立石碑平地祭祀，形成派系，为首的便是张俭。灵帝下诏删去告发人的姓名，直接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也趁此机会暗示执法的官吏奏请灵帝逮捕从前的党人原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㝢、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这些人都死在狱中。其他一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逃亡了，躲过了这场灾难。从此以后，那些有仇怨的人，借机互相陷害，很小的仇恨，也诬告为党人。还有一些州郡为了顺承旨意，有些从未与党人有交往的人，也遭遇了灾祸。被处死、流放和禁锢的，有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¹⁾，言甚方切⁽²⁾。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³⁾。

【注释】

(1)讼：为人理冤、辩冤。

(2)方切：正直而恳切。

(3)五属：五服内的亲属。五服是：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

【译文】

灵帝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全力为党人辩冤，言辞十分恳切。灵帝看了奏章非常愤怒，当即下诏司隶、益州把曹鸾押入囚车，送到槐里的监狱拷打而死。于是又诏令各州郡继续查考党人的门生、下属及父子兄弟，那些在位的，就免去官职实行禁锢，一直牵连至五服之内的亲属。

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¹⁾，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注释】

(1)典训之文：《左传》中有这样的话：“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译文】

灵帝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的规定，从祖兄弟都有各自的居所与财产，感情已经淡薄，亲缘关系已经很疏远。而现在的党人禁锢牵连到五族之内，这既有背经典之文，也违反常理。”灵帝读后有所省悟，党人禁锢自从祖之后，都得到解除。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¹⁾，中常侍吕彊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

【注释】

(1)黄巾贼：指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军。他们倡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人数达数十万人，都用黄巾裹头，称为黄巾军，或称黄巾。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黄巾军起义，中常侍吕彊向皇帝进言：“党锢的时间长了，人们心中的怨恨积淀很深。如果太久不赦免，他们就很可能与张角合谋，使黄巾军越来越壮大，到时就要悔之莫及了。”灵帝听了他的话，非常害怕，就大赦党人，那些被处死罪和被流放的宗族都回到了家乡。后来黄巾军果然兴盛起来，朝野分崩离析，天下的法纪规矩荡然无存。

董卓列传

董卓（？—192），善战好战，富有谋略，专横独断，残暴至极。他立下战功却不愿接受奖赏，而是一心寻求篡权的机会，胁迫何太后，废掉少帝拥立陈留王，从此享有了至高的权力。他将洛阳人迁徙到长安，在长安城西修建了万岁坞，纵情奢华享乐，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王允、吕布和士孙瑞的共同谋划下，董卓终被铲除，他的家族也因此毁灭。

贪权、贪财、好色、残暴是历代贪官的共性。董卓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贪的大奸雄。他的死大快人心。文中记载他死后脂流遍地，有人在他肚脐上点火，居然光明达旦地烧了几天几夜，这个看似传说的结局宣示出时人对他的怨恨，怎样的下场都无法排解人们对他的深重仇恨。

董卓字仲颍，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¹⁾。卓膂力过人⁽²⁾，双带两鞬⁽³⁾，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注释】

(1)徼守：巡逻守卫。

(2)膂（lǚ）力：体力。

(3)双带两鞬（jiàn）：带着两副盛箭的器具。鞬，马上盛弓矢的器具。

【译文】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郡临洮县人。他性情粗犷而富有谋略。年轻时曾在羌人的聚居地游历，广交部族首领。以后回乡耕田，众部族首领中有和他来往的，董卓就为他们宰杀耕牛，和他们一同摆宴设乐，首领们被他的热情所感动，回去收罗千余头的牲畜送给他，董卓也因此以豪迈侠义闻名。后来他担任州里兵马掾，经常巡逻守护边塞。董卓力量过人，可以同时带着两副盛箭的器具，在快马上左右开弓，羌胡地区的人们都十分畏惧他。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¹⁾，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注释】

(1)羽林郎：皇帝的侍从卫士，经常由良家子弟担任。

【译文】

桓帝末年，他以六郡良家子弟的身份被选为羽林郎，跟从中郎将张奂担任军司马，共同击败汉阳叛离的羌族人，升任郎中，得到九千匹缣帛的赏赐。董卓说：“立下功劳的人虽然是我，但得到赏赐却应让将士们一同享有。”把赏赐全部分给将士，自己什么也不留。不久又升任西域的戊己校尉，因犯事被免官。之后又先后担任了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¹⁾，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²⁾，杀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³⁾。乃于所度水中伪立⁽⁴⁾，以为捕鱼，而潜从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乡侯，邑千户。

【注释】

(1)枹罕：在今甘肃临夏，当时属陇西郡。

(2)义从：汉魏时称胡羌少数民族归附朝廷为“义从”，取归义从命之意。

(3)逼急：急迫。

(4)：同“堰”，挡水的低坝。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他被任命为东中郎将，携带着符节，接替卢植去下曲阳攻打张角，结果因打了败仗而被免官。那年冬天，北地的先零羌以及枹罕河关的许多盗匪反叛，他们拥立湟中归附朝廷的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冷征。伯玉等人就劫持了金城郡人边章、韩遂，让他们掌控军中大权，一起杀死金城太守陈懿，火攻各州郡。第二年春天，边章等人带着几万骑兵侵扰三辅地区，以诛杀宦官为借口，侵犯威逼皇陵。皇帝下诏命董卓为中郎将，以左车骑将军皇甫嵩为他的副手共同去征伐反贼。皇甫嵩因为没有立下战功被免官回朝，而边章、韩遂则因此更加强盛。朝廷又让司空张温任车骑将军，带着符节，让执金吾袁滂做他的副手。同时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受张温的统领。他们率领着各州郡征集来的十余万步兵和骑兵，屯扎在美阳，护卫皇陵。边章、韩遂等人也跟着进军美阳。张温、董卓出兵与他们交战，形势总是不利。十一月的一个夜里，天空突然有如火的流星坠落，火光长十余丈，照射着边章、韩遂军营，驴马全都鸣叫不止。敌军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想撤回金城。董卓得到这个消息大为喜悦，第二天就和右扶风鲍鸿等人联合所有兵力发起攻击，大败敌军，杀敌数千。边章、韩遂打了败仗，逃到榆中，张温就派了周慎带着三万兵马一路追击。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敌军城中无谷，只能从外部运转粮食。我愿意先带着一万人马去切断他们的运粮通道，将军您带着大军随后而来，敌军必定要困乏而不敢和我们交战。如果他们要逃到羌地之中，我们就合力征讨，那么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听他的劝告，直接带兵攻伐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出兵力屯扎在葵园狭，反而斩断了周慎的运粮通道。周慎恐惧之下，就丢掉车马辎重撤军了。张温同时也让董卓带着三万士兵讨伐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县北被羌地的胡虏围困，粮食全吃光了，进退不得，形势危急。他就假装在应渡的河上修建水堰，让人以为他们是要捉鱼，暗地里却从堰下撤走军队。等到敌军追来，决口流出的水已经很深了，敌军无法渡河。当时各支部队都兵败回朝，只有董卓保全军队，回到朝中，就在扶风驻扎下来，董卓被封为乡侯，享受一千户的食邑。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¹⁾，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²⁾。

【注释】

(1)连和：联合，交好。

(2)分乖：犹分离。

【译文】

中平三年春天，朝廷派使者带着符节到了长安，封张温为太尉。三公在朝廷之外任职，就是从张温开始的。那年冬天，皇帝征召张温回到京城，韩遂就杀了边章及伯玉、文侯，率十几万大军，围攻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和韩遂联合，一起杀了凉州的刺史耿鄙。而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带兵反叛，还有汉阳人王国，自号合众将军，都和韩遂联合。他们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让他总领各路军队，侵扰抢掠三辅地区。中平五年，围攻陈仓。朝廷就任董卓为前将军，和左将军皇甫嵩一起打败了他们。韩遂等人又一起废掉王国，而劫持了原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领各部军队。阎忠以被众人胁迫为耻辱，悲愤生病而死。韩遂等人就慢慢开始争权夺利，相互残杀，各支部队也纷纷离散叛离。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¹⁾：‘牢直不毕⁽²⁾，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³⁾，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寑疾，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⁴⁾。”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注释】

(1)义从：由胡羌丁壮组成的军队。

(2)牢直：粮饷。

(3)敝肠：坏心肠。敝，通“憋”，恶也。狗态：贬词，情态如狗。

(4)边垂：即边陲，边境。

【译文】

中平六年，朝廷征召董卓为少府，董卓不肯接受，上书说：“我所带领的湟中胡羌部队以及秦胡的士兵都报告说：‘军饷没有发放，赏赐的粮食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他们拉扯着我的军车，使我无法上路。羌胡性情乖戾像狗一样，我无法禁止他们，就只能顺从着他们，加以安抚。如果有什么新的变故还会再上书的。”朝廷无法控制他，颇为忧虑。等到灵帝卧病不起时，下玺书任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兵权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既没有深沉的谋略，又没有什么壮举，天子错爱于我，让我掌控兵权十年。大小士卒与我长久朝夕与共，都眷恋我的养育之恩，愿意为我拼死效力。我恳求朝廷允许我带着他们去镇守北州，为边疆效力。”于是他就驻兵河东，静观时局变迁。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倖承宠⁽¹⁾，浊乱海内⁽²⁾。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³⁾；溃痈虽痛，胜于内食⁽⁴⁾。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⁵⁾。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注释】

(1)倖：亲幸，宠爱。承宠：承受恩宠。

(2)浊乱：搅扰使之混乱。

(3)扬汤止沸，莫若去薪：舀起热水来泼止水的沸腾，不如把烧火的柴拿走。汤，热水。薪，柴火。

(4)溃痈：决破脓疮。内食：从中侵蚀肌肉。

(5)“昔赵鞅”以下二句：指赵鞅从晋阳出兵，以清君侧为名，驱逐荀寅和士吉射。

【译文】

等到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着要诛杀宦官，而太后不允许，他们就私下召唤董卓带兵入朝，以胁迫太后。董卓得到征召，立即就上路了。并且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倚仗着皇帝的恩宠，扰乱天下。我听说舀起开水让它停止沸腾，不如去掉下面的柴火，刺破痈疮虽然疼痛，但要好于让它们不断侵入体内。过去赵鞅从晋阳出兵，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现在我马上就敲响钟鼓赶往洛阳，请允许我捉拿张让等人，以清除奸诈淫秽之辈。”董卓还未赶到京城何进就失败了，虎贲中郎将袁术放火烧了南宫，想进一步向宦官发起进攻，而中常侍段珪等人则劫持了少帝及陈留王连夜逃往小平津。董卓远远望见着火，带着军队快速挺进，天未亮就赶到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就前往恭迎。少帝突然看到董卓带兵前来，惊慌恐惧，涕泪交加。董卓和他说话，他无法应对；而和陈留王说话，他就谈到发生的祸乱。董卓认为陈留王更为贤能，而且是董太后所抚养的，董卓认为自己和董太后是同族中人，就有废掉少帝拥立陈留王的意向。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¹⁾：“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²⁾，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³⁾：“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⁴⁾。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蹙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⁵⁾，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遂以弑崩。

【注释】

(1)奋首：仰首。

(2)伊尹、霍光故事：即废立帝王。商代太甲在位时，因破坏商汤立下的制度，被伊尹放逐，直到悔过后才被召回，恢复原位。西汉昭帝去世后无嗣，辅政大臣霍光等迎立昌邑王刘贺入继大统，但刘贺骄淫放纵，霍光于是与众大臣合议，以太后诏，废刘贺，立汉武帝曾孙刘病已为帝，是为汉宣帝。

(3)抗言：高声而言。

(4)“昔霍光”以下两句：霍光欲废掉刘贺，召集丞相商议，没有人敢发言。大司农田延年离席按剑呵斥道：“谁响应慢就把他斩了！”

(5)“又议”以下两句：灵帝驾崩后，何后与弟何进专权，灵帝母董太后不愿其与己争权，何后遂与何进以董太后原系藩妃（桓帝无子嗣，灵帝为渎亭侯刘苌之子，桓帝崩后被迎立为帝），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安置，限日下即出国门，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举柩回京，葬于文陵。太后指汉灵帝何皇后，少帝生母；永乐太后指董太后。蹙迫，逼迫。

【译文】

当初，董卓进入洛阳时，步兵和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自己感到兵力单薄，担心不能让远近的人折服，就每隔四五天让士兵趁天黑偷偷溜到城外附近扎营，第二天一早再大张旗鼓地返回洛阳，让人以为西边又有董卓的部队来到，洛阳城中没人知道这一实情。不久，何进以及弟弟何苗原先所统领的部队就都归附董卓，董卓又指派吕布杀死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他的部队，董卓的军队因此变得十分强盛。他又暗示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让自己顶替他的位置。顺势就召集百官来商议废立之事。百官聚集一堂，董卓就昂首挺胸大声说道：“天地为大，其次才是君臣，遵照这一次序才能治理国家。皇帝昏庸柔弱，无法供奉宗庙，成为天下之主。现在想依照过去伊尹、霍光的做法，改立陈留王为天子，大家看怎么样？”公卿以下的官员没人敢应答。董卓又高声说道：“过去霍光定下计策，延年手持刀剑辅助他。有谁敢阻挠大计的，都要按军法论处。”在座的人听了都震惊骚动。只有尚书卢植说：“过去太甲被立为天子却不贤明，昌邑王犯下千余条的罪过，所以才有废立之事。现在皇上年龄还小，行为又无失德之处，不能照过去的做法行事。”董卓大怒，离座而去。第二天又召集百官在崇德前殿集会，胁迫着太后，下策书废掉少帝，说：“皇帝还在服丧期间，却没有孝子之心，没有君王的威仪，现在把他废为弘农王。”然后就策立陈留王，这就是献帝。又让何太后逼迫折磨永乐太后，想让永乐太后忧郁而死，就说永乐太后违背婆媳的礼节，没有孝顺的美德，把她迁到永安宫，然后就把她杀死了。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¹⁾，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锧诣阙上书⁽²⁾，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注释】

(1)加节传斧钺虎贲：指给他专事征伐杀戮的权力。节传，玺节与传言。斧钺，斫刀与大斧，象征专征专杀之权。虎贲，宿卫皇宫的亲兵。

(2)锧：古代斩人的刑具。锧，垫在下面的砧板。

【译文】

董卓升迁为太尉，总领前将军事务，并赐给他节传、斧钺、虎贲，加封为郿侯。董卓就和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起戴上刑具，来到宫中上书，要求为陈蕃、窦武以及其他的党人平冤，以顺从民众的心意。于是陈蕃等人的爵位全部恢复，他们的子孙也得到重用。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令丞。

【译文】

不久，董卓又被提升为相国，进入朝中可以不快步前行，可以佩剑穿鞋上殿。他的母亲被封为池阳君，为她设置丞令。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¹⁾，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²⁾，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³⁾，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⁴⁾，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乃铸铜人⁽⁵⁾。卓，临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注释】

(1)突：袭击。

(2)文陵：汉灵帝陵。

(3)钟虡（jù）：铜铸的神兽。飞廉：传说中的神禽名。此亦当为铜铸像。

(4)货：钱。

(5)“秦始皇”以下两句：据说秦始皇称帝，有身高五丈的大人出现在临洮，故作铜人厌服。

【译文】

当时洛阳城中皇亲国戚的宅院比比皆是，家家都堆满了金帛和各种财产。董卓纵容士兵，闯进他们的房舍，奸淫妇女，抢夺财物，把这称为“搜牢”。人们极瑞惊恐，朝不保夕。何后下葬时，打开了文陵，董卓就把其中所藏的珍宝全部拿走了。他还奸淫公主，奸污宫女，滥施暴虐刑罚，对他稍有不从就必死无疑，内外官僚没有人能够自保。董卓曾派军到阳城，当时人们正在社下集会，董卓就下令把他们全部杀死，然后驾着他们的车辆，载着他们的女人，把他们的脑袋挂在车辕上，一路高歌返回。他还毁掉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类，全都收来铸钱。于是钱贱物贵，一石谷物就要卖到几万钱。而且所铸的钱币又无轮廓标识，人们使用起来很不方便。当时，人们认为秦始皇是因为在临洮看到巨人，才铸造了十二铜人。董卓就是临洮人，现在把这些铜人毁掉。虽然一个铸铜人，一个毁铜人，行为不一样，但残暴的程度却是一样的。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¹⁾。后移未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²⁾，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注释】

(1)便时：吉利的时日。

(2)驱蹙：驱赶促迫。

【译文】

当初，长安遭遇赤眉之乱，皇宫、军营和寺庙全被烧光了，就只剩下高帝庙、京兆尹的府舍还得以保存下来，皇帝就择个吉日住了进去。后来又移居到未央宫。于是把洛阳数百万人全部都迁徙到长安来，让步兵骑兵驱赶押送着他们，人们互相挤压踩撞，饥饿难忍，偷盗抢掠，遍地都是尸体。董卓自己留驻在毕圭苑之中，把宫廷、宗庙、官府、百姓住宅都烧掉，二百里内什么都没有留下。又指使吕布挖掘各个皇帝的陵墓，以至公卿之下百官的坟墓，收取了其中的珍宝。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译文】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的部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出将领徐荣、李蒙四处抢掠。李荣在梁县遭遇孙坚，交战后，打败孙坚，活捉了颍川太守李旻，把他煮了。董卓把所抓到的义兵，全都用布匹裹上，倒立在地上，再用热油浇灌杀死。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¹⁾，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卓后⁽²⁾。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³⁾，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注释】

(1)埽（sǎo）除：打扫，去除。

(2)（jié）：截。

(3)戆（zhuànɡ）：愚。

【译文】

此时，河内太守王匡正驻扎在河阳津，准备攻伐董卓。董卓派出疑兵前去挑战，又偷偷地让精锐部队从小平津突过河阳津北部，大破敌军，王匡几乎全军覆没。第二年，孙坚又收罗集合了败散的士卒，前往梁县的阳人聚驻扎了下来。董卓派遣将领胡轸、吕布前去攻打。吕布和胡轸互不相容，军中的士兵感到十分惊恐，四处逃散，十分混乱。孙坚追击其后，胡轸、吕布兵败逃散。董卓又派了将领李傕到孙坚那里去求和，孙坚拒不接受，并进军大谷，在距离洛阳九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了。董卓亲自带兵和孙坚在几个皇陵之间交战，结果董卓战败逃走，退缩到黾池驻扎了下来，在陕县聚集了兵力。孙坚则挺进洛阳的宣阳城门，再次向吕布发起进攻，吕布又兵败逃跑了。孙坚就清理了宗庙，整理填埋了各个皇陵，分出兵力从函谷关出发，到达新安、黾池之间，拦截董卓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的几位将军屡次兵败，看来成不了什么大事。倒是孙坚有股傻劲，众将军应该谨慎才是。”他指派中郎将董越驻扎黾池，中郎将段煨驻扎华阴，中郎将牛辅驻扎安邑，其余的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县之中，以抵御山东的进攻。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¹⁾，时人号“竿摩车”⁽²⁾，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龀⁽³⁾，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注释】

(1)（fān）：古代车厢两旁用以遮蔽尘土的屏障。

(2)竿摩：谓相逼近。

(3)髫龀（tiáochèn）：幼年。髫，儿童下垂之发。儿童换牙。

【译文】

董卓暗示朝廷要派光禄勋宣璠带着符节任命自己为太师，把他的位置摆在诸侯王之上。然后就带兵返回长安了。百官都到路上恭迎跪拜，董卓则使用超越本分的车乘服饰，乘坐着金子装饰的藏青顶的车子，车厢两旁防尘的屏障上绘制着彩色的花纹，就像两个张开的爪子，当时的人们都称它为“竿摩车”，意思是董卓使用了和天子相近的服饰。他的弟弟董旻被任命为左将军，封为鄠侯；他的兄长的儿子董璜任侍中、中军校尉，都掌控着兵权。于是他的宗族内外，都占据着显赫的位置。他那些子孙虽多是些孩子，男的也都封了侯，女的也都封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¹⁾。又筑坞于郿⁽²⁾，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³⁾。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⁴⁾。未及得死，偃转杯案间⁽⁵⁾。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⁶⁾，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

【注释】

(1)垒：军壁，阵地上的防御工事。

(2)坞：即堡垒。

(3)横门：光门。

(4)镬：无足鼎，古时亦用以为烹人的刑具。

(5)偃转：仆倒转动。

(6)蹉跌：失误。

【译文】

董卓经常和百官设酒集会，纵情荒淫享乐。他在长安的城东修筑了堡垒供自己居住。还在郿县修筑了高厚七丈的坞堡，号称是“万岁坞”。堡内储备了可供三十年食用的谷物。他自称：“大事告成，则雄据天下；事情不成，坚守这里也足以养老。”他曾经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官员都到横门外饯行。董卓在帐篷中设置酒宴，诱降了北地造反的几百个人，然后在酒宴上当场杀死他们。他先割断了他们的舌头，再斩下他们的手脚，接着又挖了他们的眼睛，再用大锅煮死他们。那些一下子还死不了的人，在酒席之间挣扎扑腾。集会的人吓得发抖，手中的勺子和筷子都掉了，而董卓还是饮食自如。将士们偶有言语闪失的，就当众杀掉。他还杀了关中的旧族大家，诬陷他们犯了叛逆之罪。

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¹⁾，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²⁾，魏绛戮杨干⁽³⁾。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注释】

(1)杖钺：手执斧钺。表示威权。

(2)穰苴斩庄贾：司马穰苴与庄贾约定好第二天中午在军门外会合出发，庄贾迟到，穰苴按军法将其斩杀。穰苴，战国齐景公时军事家。庄贾，齐景公宠臣。

(3)魏绛戮杨干：晋悼公大会诸侯，想借此夸耀他的地位和实力，而他弟弟杨干却扰乱随从仪仗军的行列。魏绛严格执法，杀死杨干的仆从。魏绛，春秋晋悼公的大臣。

【译文】

当时太史观望天象，说要有大臣被处死。董卓就指使别人诬陷卫尉张温和袁术相互勾结，然后就在集市之中将张温鞭打至死，以此来充塞天象的变化。从前张温出兵驻扎美阳，命令董卓和边章交战，董卓没有立下战功，张温召见他他也不及时遵从命令，到了以后言辞也很不恭敬。那时孙坚任张温的参军，劝张温在军阵前杀了董卓。张温说：“董卓享有威名，还要倚仗着他向西征战。”孙坚说：“明公您亲帅帝王之师，威震天下，难道还要仰仗依赖董卓不成？我听说古代的名将，掌控用兵大权，没有不断然采用斩首之刑以展示自己的威武之气的。所以司马穰苴才斩了庄贾，魏绛杀了杨干。现在如果放纵他，就要损失自己的威严，后悔莫及。”张温不听从他的建议，而董卓还是怀恨在心，所以才导致今天的灾难。

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¹⁾，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²⁾，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注释】

(1)自奋：自己拼命用力。

(2)磔（zhé）裂：车裂人体。后亦指凌迟处死。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译文】

张温字伯慎，年少时就很有名气，一步步地登上公卿之位，也偷偷地和司徒王允一起谋划着把董卓杀掉，事情还没做成就被杀了。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痛恨董卓的凶狠毒辣，立志要亲手杀了他，就把佩刀藏在朝服内去求见董卓。伍孚说完话辞别离去，董卓起身把他送到旁门，用手拍着他的后背，伍孚趁势抽出佩刀刺杀他，没刺中。董卓自己挣扎逃脱，立即呼唤左右的人把他抓起来杀掉，然后大骂道：“你小子是要造反了！”伍孚大叫道：“恨不得把你这奸贼五马分尸，丢在街市上，以告谢天地！”话未说完就死了。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等扞卫前后⁽¹⁾。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²⁾，伤臂墯车⁽³⁾，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⁴⁾！”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杀其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⁵⁾，积如丘山。

【注释】

(1)扞卫：防卫，护卫。

(2)衷甲：在衣服里面穿铠甲。

(3)墯（duò）车：墯，同“墮”。

(4)庸狗：詈词。

(5)绮：有花纹的丝织品。缋：成匹布帛的头尾，以其可用以系物，亦谓为组纂之类。縠（hú）：绉纱。纨素：洁白精致的细绢。

【译文】

当时王允和吕布以及仆射士孙瑞想要谋杀董卓。有人把“吕”字写在布上，背着布在集市上走，高歌道：“布哟！”有人把这事报告董卓，董卓没有领悟。初平三年四月，献帝患病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百官。董卓穿着朝服要登上车子，突然马受惊把董卓掀到泥潭之中，董卓返回更衣。他年轻的妻子阻止他出门，董卓不听，就出发了。他让士兵夹道相送，从自己的堡垒一直到宫殿，左右都一直簇拥着步兵和骑兵，四周还屯扎着卫兵，并让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王允和士孙瑞秘密地向皇上汇报他们诛杀董卓的计划，让士孙瑞亲自写了诏书交给吕布，命令骑都尉李肃以及和吕布同心的勇士十几个人，穿上服装冒充卫士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快到的时候，马匹受惊，止步不前。董卓感到奇怪恐惧，想掉头回去。吕布劝他进宫，董卓就进了北掖门。李肃用长戟刺杀董卓，董卓在衣内穿着铠甲，没有刺破，他的手臂受了伤，掉下车来，回头大叫道：“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说：“庸狗也敢这样！”吕布应声用长矛刺杀董卓，催促士兵把他杀掉。主簿田仪以及董卓的奴仆上前扑向董卓的尸体，吕布把他们也杀了。然后让快马带上颁布赦令的文告，将喜讯传向宫廷内外。士兵们都高呼万岁，百姓们则在路上欢歌起舞。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争相卖掉自己的珠宝、美玉以及服饰，到市场上换来酒肉，相互庆贺的人，挤满了街市。又派皇甫嵩前去郿坞攻伐董卓的弟弟董旻，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及子女，灭掉他的整个宗族。然后把董卓的尸体摆在集市上示众。当时天开始热起来了，董卓历来就十分肥胖，脂肪流了一地。守尸的官吏在董卓的肚脐上点燃火焰，光明达旦，一连点了好几天。袁氏的门生们又把董家尸体聚集在一起烧成灰，把这些灰撒在路上。郿坞中藏有黄金两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美锦丝绸、细绢布匹、珍奇古玩，堆积如山。

宦者列传序

本文选自《宦者列传》。《后汉书》中，“序”和“论”的部分很具特色，范晔“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范晔这种鲜明的历史观得到许多史评家的赞许，范晔本人对这些内容相当重视，强调，“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自“《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自是吾义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自古体大而思深，未有此也。”《宦者列传序》通过考察宦官历史，总结了宦官不同于常人的生理特征和地位，重点评论了东汉时期宦官势力的极度膨胀的巨大祸害，可以帮助读者更好地解读宦官的历史。

《易》曰：“天垂象⁽¹⁾，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²⁾，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³⁾，寺人掌女宫之戒⁽⁴⁾。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⁵⁾。《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⁶⁾，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⁷⁾。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⁸⁾，伊戾祸宋⁽⁹⁾。

【注释】

(1)垂象：显示征兆。

(2)“宦者”以下两句：宦者四颗星在帝坐星旁。宦者，星官名。皇位，指帝坐星，属天市垣。

(3)阍者：王宫内的守门人。

(4)寺人：宫中的近侍小臣，一般由宦官担任。

(5)正内：皇后的正殿。

(6)勃貂：即寺人披，春秋时晋国的宦官。据《左传》记载，吕甥、郤芮想烧掉皇宫杀死晋文公，勃貂把消息通报给晋文公，使他免遭于难。管苏：春秋时楚国的宦官，据《新序》，他经常劝谏楚恭王要讲道义，以礼制国。

(7)景监：战国秦孝公的宦官，向孝公引荐了商鞅。缪贤：战国时赵国的宦官，举荐了蔺相如。

(8)竖刁：春秋时齐桓公的宦官，他为了表示对齐桓公的忠心，自行阉割，受到亲信，桓公病危时，竖刁作乱，扶公子无诡继位，公子昭逃走，竖刁带人守住正殿，与诸公子对峙。桓公已死六十七天，寝室蛆虫遍地，尸臭熏天，方才下葬。

(9)伊戾：春秋时宋平公的宦官。陷害宋国太子，使其自杀，后被平公处死。

【译文】

《周易》说：“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效仿它。”天空有四颗宦者星，在帝坐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宦官，就按照这个数目。阍者负责把守皇宫的门户，寺人负责掌管女宫的警备。又说：“皇后的正殿要五个人侍侯。”《月令》说：“寒冬时节，让宦官总管检查门户，谨守房室。”《诗经》的《小雅》，也有宦官指摘周幽王听信谗言的《巷伯》一诗。可见宦官在朝中任职，由来已久。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身体残缺，但情志专一，可以和宫中的人接触，便于奴役使唤的缘故吧？然而后代因袭使用宦官的做法，他们担任职位的范围也日渐扩大。其中贤能的，有勃貂、管苏这样为楚、晋两国立功的人，景监、缪贤那样为秦、赵两国推举贤才的人。至于其中的败类，那则有扰乱齐国的竖刁，祸害宋国的伊戾。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¹⁾，给事殿省⁽²⁾。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³⁾，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⁴⁾，颇见亲倖。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⁵⁾。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⁶⁾，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⁷⁾，卒有萧、周之祸⁽⁸⁾，损秽帝德焉。

【注释】

(1)银珰：中常侍的冠饰，珰在冠前，用白银制成。左貂：武冠的冠饰，以貂尾饰于冠左。

(2)殿省：宫廷与台省。殿，指皇帝所居。省，省中，诸公所居。

(3)张卿：又名张子卿，吕后的宠臣。

(4)赵谈：汉文帝所宠爱的宦官，出入与汉文帝同车。北宫伯子：汉文帝所宠爱的宦官，靠爱护别人，恭谨厚道得宠。

(5)李延年：汉武帝时宦官，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善歌唱，能做新声，被封为乐府协律都尉。

(6)史游：汉元帝时任黄门令。精字学，工书法。作《急就章》，号“章草”。

(7)弘恭：青年时犯法被处腐刑，为中黄门，不久选为中尚书。西汉宣帝为加强皇权，任用宦官掌管机要，他被任为中书令。明习法令，善为奏请，长期在内朝专政，凡不附己者，加以排挤打击，元帝时病死。石显：少年时因为犯罪而被处于宫刑，收入宫中当了太监。汉宣帝时，通晓法律的石显被任命为中书仆射，与弘恭结成了死党。宣帝死后，元帝因身体不好，不能经常上朝理事，而石显熟稔事务、精通法律、精明能干，又善于揣摩元帝的心意，弘恭死后被提拔当了中书令，掌握机要文献。佞险：谄媚阴险。

(8)萧、周之祸：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忧虑外戚放纵，又厌恶弘恭、石显专权，建议罢免宦官，被石显、弘恭诬陷，最后导致萧望之被杀，周堪被禁锢不得做官。

【译文】

汉室兴起后，就因袭了秦朝的制度，设置中常侍的官职。

然而还能征用士人，参与其中的选拔，都冠前装饰着银铛，左侧垂着貂尾，在宫中和台省任职。到了吕后执政时，就以张卿为大谒者，让他出入她的卧室，负责接受并宣告诏命。到汉文帝时，赵谈和北宫伯子两个人很受宠幸。再到汉武帝，也宠爱李延年。汉武帝多次在后宫设宴，或偷偷地溜到宫外的行宫去游乐。所以有朝臣来奏请机密事务，经常是由宦官来主持的。到元帝时期，史游担任黄门令，勤于朝政，一心效忠朝廷，有所补益。此后的弘恭、石显靠着阴险奸诈不断升迁，最后导致了萧望之、周堪惨遭陷害的祸乱，玷污了天子的美德。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¹⁾，终除大憝⁽²⁾，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³⁾。于是中官始盛焉。

【注释】

(1)郑众：章帝时以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时不依附外戚，而得到和帝宠信。当时外戚窦宪权倾朝野，又破匈奴，威名大盛，愈加跋扈恣肆，欲谋叛逆。和帝得知他的阴谋，与郑众设计寻机捕杀了他的党羽，并没收窦宪大将军印，改封为冠军侯，迫令他到邑地时自杀。郑众因首功，升任大长秋，封剿乡侯，把持朝政。

(2)大憝（duì）：奸恶的人。憝，奸恶。

(3)超登：跃登。宫卿：总管皇后宫内事务的高级官员，即大长秋。

【译文】

东汉初年，宦官全部使用阉人，不再杂用其他士人。到明帝永平年间，开始规定人员数目，即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登上帝位时还只是个年幼体弱孩子，而窦宪几兄弟则把持着朝政，耀武扬威，内外官员，没有人可以亲近皇帝；和皇帝一起的，只有宦官而已。所以郑众才有在宫中单独为皇帝谋划的机会，最终除掉了大恶人窦宪，他也因此被封为列侯，分封了土地，很快就坐上了大长秋的高位。于是宦官的势力开始强盛起来。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¹⁾，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²⁾。邓后以女主临政⁽³⁾，而万机殷远⁽⁴⁾，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⁵⁾，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⁶⁾。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⁷⁾，曹腾参建桓之策⁽⁸⁾，续以五侯合谋⁽⁹⁾，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注释】

(1)延平：汉殇帝年号。

(2)卿署：九卿的官署。

(3)邓后：指和帝的皇后邓绥。和帝死后她先后迎立殇帝、安帝，临朝执政十六年。

(4)殷远：繁多而深远。

(5)天宪：朝廷法令，王法。

(6)闺牖：宫中的门窗。房闼：宫闱，寝室。

(7)孙程：安帝时为中黄门。安帝卒，他与中黄门王康等十八人首谋杀死宦官江京一党，拥立济阴王刘保称帝，是为顺帝，并诛灭外戚阎显，因功封浮阳侯，加官骑都尉。官至奉车都尉。卒后谥刚侯。

(8)曹腾：质帝死后，朝廷官员一派拥立清河王；另一派由外戚梁冀领导，拥立刘志。曹腾亲访梁冀，指出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他真的为帝，恐怕难保平安，但立刘志，则可以长保富贵。梁冀在曹腾的鼓励下，竭尽全力，拥立刘志，是为桓帝。因参与定策迎立桓帝有功，曹腾被封为费亭侯，不久出任长乐太仆，迁大长秋，用事宫廷长达三十多年。

(9)五侯：指桓帝时的五位权势极大的宦官唐衡、单超、左悺、徐璜、具瑗，他们帮助桓帝铲除梁冀，因而均被封为县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后又封为车骑将军，其他四人各一万户，世称“五侯”。

【译文】

从明帝一直到殇帝延平年间，任用宦官的范围日渐扩大，宦官的人数也慢慢增加，中常侍发展到十个人，小黄门增加到二十人，冠饰改为金珰，貂尾也改在右侧，还兼任九卿等外朝官的职务。邓后以女人的身份主持朝政，而朝中事务千头万绪，群臣上朝议定国事，她无法到朝中参与讨论，运筹帷幄，行使皇权，下达诏令，也都不出后宫之门，于是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的旨意委托给他们颁布。宦官手中把握着封王加爵的大权，口中传授着朝廷的王法，从此就不再只是履行掖廷、永巷内的职务，执行守护后宫门户的任务了。之后孙程拥立顺帝立下大功，曹腾参与谋划拥立桓帝，然后单超等五个宦官合谋，让外戚梁冀遭到诛杀，他们也因此被封侯，这些功绩无可非议，他们也因此赢得了皇帝的感恩之心，所以朝廷内外无人不恭恭敬敬地臣服于他们。有人称颂他们立下了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无愧于过往的前人；还有人认为张良、陈平的谋略，又重现于当世了。虽然当时也有些忠诚敢言的人士，但最终还是遭到排斥。宦官的一举一动都能排山倒海，他们的呼吸可以改变严霜晨露。阿谀奉承、委曲求全的人，就可光耀三族，正直不阿、直意违抗的人，五族五服之内都要惨遭杀灭。汉代的纲纪从此大乱。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¹⁾，布满宫闱；苴茅分虎⁽²⁾，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³⁾，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⁴⁾，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⁵⁾，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⁶⁾。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⁷⁾。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⁸⁾。所以海内嗟毒⁽⁹⁾，志士穷栖⁽¹⁰⁾，寇剧缘间⁽¹¹⁾，摇乱区夏⁽¹²⁾。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¹³⁾。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¹⁴⁾、何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执力⁽¹⁵⁾，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¹⁶⁾，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¹⁷⁾。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注释】

(1)纡朱：系结垂挂着朱红绶带。怀金：怀揣金印。

(2)苴茅：指受封为诸侯。分虎：谓授与官职。虎，虎状符节。

(3)支附：亲属。

(4)南金：南方出产的铜，后指贵重之物。和宝：和氏璧，代指珍宝。冰纨：洁白的细绢。雾縠（hú）：薄雾般的轻纱。

(5)嫱媛：指姬妾。

(6)缇绣：赤缯与文绣，指华贵的丝织品。

(7)衒达：显达。

(8)单：通“殚”，尽，竭尽。

(9)嗟毒：叹恨。

(10)穷栖：隐居。

(11)寇剧：强贼大盗。缘间：乘隙，乘机。

(12)区夏：诸夏之地，指华夏，中国。

(13)孥戮：诛及子孙。泛指杀戮。

(14)窦武：东汉末年外戚、大臣。长女为桓帝皇后，他为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遭党锢一事上书，请求贬黜掌权的宦官，李膺、杜密等人以此得到赦免。同年冬，桓帝死，窦武以拥立灵帝故，拜大将军，更封闻喜侯。建宁元年（168）八月，窦武与陈蕃定计翦除诸宦官。后事机泄露，宦官曹节、王甫等劫持灵帝、太后，诏令收捕窦武等。窦武召集北军五校兵士数千人驻屯都亭下，与王甫、张奂率领的虎贲、羽林和五营士对阵。结果兵败自杀，被枭首于洛阳都亭，宗亲、宾客、姻属悉被处死，家属徙日南。何进：其妹为灵帝皇后，灵帝死后，立外甥刘辩为帝，并执掌朝政。因宦官蹇硕欲杀何进，被何进发现诛杀，但他对于是否杀掉当权宦官，犹豫不决。后在袁绍建议下，决定除去以张让为首的十常侍，但不听众人劝告，多结外镇军阀，终于事泄，被张让等先下手杀死。

(15)执（shì）力：势力。执，通“势”。

(16)袁绍龚行：指灵帝死，大将军何进与袁绍合谋诛宦官，事泄，何进被杀，袁绍率军尽诛宦官，主持朝政。袁绍，出身名门望族，自曾祖父起四代有五人位居三公，自己也居三公之上，官至大将军。少折节下士，知名当世，文武双全，英气勃发。龚行，奉行。

(17)“魏武”以下两句：曹腾养子曹嵩是曹操的父亲，献帝时曹操当权，至其子曹丕最终取代汉帝，建立魏国。魏武：指曹操。曹丕称帝后，国号魏，追谥曹操为武帝。龟鼎：元龟与九鼎，古时为国之重器，因以喻帝位。

【译文】

那些头戴高帽、身佩长剑，披着红绶带、抱着金印的人，布满了宫廷；受封为诸侯掌握兵权，面朝南把别人当作臣子的也有几十人。官府馆舍，星罗棋布于都市城邑；宗族子弟及追随者，遍布一半以上的州郡。南方的黄铜、卞和的宝玉、冰洁的丝绸、如雾的轻纱，堆满了宝库，而在华丽的居室中，从姬妾，到侍者、歌童、舞女之类的玩物，随处可见，狗马和各种建筑物上都装饰着雕镂精美的文饰，披着华贵的丝织品。每个宦官都在贪婪地剥削着百姓，竞相无度地奢侈纵欲。他们诬陷残害忠良，专门树立自己的余党。更有一些互相推举引荐，希望能依附权贵的人，都自受腐刑，或阉割亲子，以求尽快飞黄腾达。他们臭味相投、互相仰仗，所以党徒繁盛，他们所做亡国乱政的事，无法言尽。致使国人怨声载道，有志之士只能隐居，寇贼乘机作乱，华夏动荡不安。虽然忠良之士心怀愤慨，有时也要爆发出来，但灾祸也就随之而来，很快就遭到杀戮。宦官又借此大搞党锢，让人们相互诬陷揭发，那些被人们称为好人的，没有一个能逃脱灾难。窦武、何进地位崇高，贵为国戚，想借助天下人对宦官的极度仇恨之心，联合天下英才的势力一起行动，但由于迟疑不决，最终遭到惨败。这也是国运到了尽头吧！虽然袁绍想替天行道，铲除宦官，但以暴虐平息祸乱，如何能振兴汉室呢？正因为曹腾说服梁冀，拥立了昏庸弱小的桓帝，曹操顺着这种衰势，终于致使江山易手。这就是所谓的“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汉代的盛衰史就印证了这句话啊！

范式列传

本文选自《独行列传》。《独行列传》是范晔的首创，记录了二十多个不同流俗的独行者的形象，其中有些人想以怪异的言行作为顺利进入仕途的捷径，但也有一些真正追求名节的人，范式就是其中的代表。《范式列传》通过范式千里赴约、坟地送友、护送灵柩等几个感人的细节，刻画了一个重情义、守信用、超凡脱俗的独行者的形象，表达了人们对真挚友情和崇高气节的向往与追求，是东汉社会风尚的客观反映。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氾。少游太学，为诸生⁽¹⁾，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²⁾。”乃共剋期日⁽³⁾。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醖酒⁽⁴⁾。”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注释】

(1)诸生：即众儒生。

(2)孺子：幼儿，儿童。

(3)剋：严格限定，多用于时日。

(4)醖酒：酿酒。

【译文】

范式，字巨卿，山阳郡金乡县人，又名氾。年少时曾游历于太学，成为儒生，和汝南郡的张劭是好朋友。张劭，字元伯。两人一起告假回乡。范式对元伯说：“两年后我要回京城，我会去拜见您的父母，看看您的孩子。”然后就共同约定了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快到了，元伯把事情全都告诉了母亲，让她设置好酒食恭候范式。母亲说：“都分别两年了，千里之外约定的事情，你怎么就这么信他呢？”元伯回答说：“巨卿是讲信用的人，一定不会违背诺言。”母亲说：“如果真是这样，就该为你们酿酒。”到了那天，巨卿果然来了，二人升堂互拜对饮，喝得十分畅快后才相互告别。

式仕为郡功曹⁽¹⁾。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²⁾。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³⁾！”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⁴⁾：“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怳然觉寤⁽⁵⁾，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⁶⁾，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⁷⁾，将窆⁽⁸⁾，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⁹⁾，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注释】

(1)功曹：汉代郡守有功曹史，简称功曹，除掌人事外，可以参与一郡政务。

(2)省视：察看，探望，此指照顾。

(3)死友：指交情笃厚，至死不相负的朋友。

(4)玄冕：古代天子诸侯祭祀的礼服，泛指黑色的官冕。垂缨：垂下冠带。

(5)怳（huǎnɡ）然：失意、惆怅的样子。

(6)投：到，待。

(7)圹：墓穴。

(8)窆（biǎn）：将棺木葬入墓穴。

(9)绋（fú）：通“”，下葬时引柩入穴的绳索。

【译文】

范式当了郡里的功曹。后来元伯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同郡的郅君章、殷子徵早晚尽心照料着他。元伯临终时，长叹说：“不能看到我至死不相负的朋友，真是万分遗憾呀！”子徵说：“我和君章对您如此尽心，还不能算是至死不相负的朋友，你还要找谁？”元伯说：“像您二位这样，是我活着时的好友。山阳郡的范巨卿，才是我至死不相负的朋友。”不久就死了。范式突然梦见元伯戴着黑色帽子，帽上垂着缨带，急匆匆地走来，叫他说：“巨卿，我在某一天死了，要在某时下葬，永归黄泉。您如果还没忘了我，能不能再见我一面？”范式惆怅地惊醒，悲伤长叹，大哭一场。他把事情全部向太守做了报告，请求让他前去奔丧。太守虽然心里并不相信，但不忍心违抗他的深情，就允许了。范式便穿上为朋友吊丧的服装，到下葬的那天，坐着快马奔赴那里。范式还未赶到时，灵柩就已经出发了，到了墓地，要下葬了，但灵柩却不肯进入墓穴。元伯的母亲抚摸着灵柩说：“元伯，难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于是就停下灵柩等了一段时间，看到有辆白马拉的素车，远远号哭而来。元伯的母亲看着那车，就说：“一定是范巨卿来了。”巨卿一到，就叩拜灵柩说：“元伯，您可以走了。生死异路，从此就永别了。”参加葬礼的一千多人，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范式就拉着引棺的绳索牵引灵柩，灵柩这才缓缓向前。然后，他又留在坟地，为元伯修坟种树，才离开那里。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¹⁾，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瘗⁽²⁾，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³⁾，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到京师⁽⁴⁾，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注释】

(1)烈士：有气节有壮志的人。

(2)瘗（yì）：坟墓。

(3)营护：照拂。

(4)上计掾史：汉代年终负责考核地方官吏的官员。上计，汉代年终考核地方官吏的方法。

【译文】

后来，范式又回到京城，到太学去求学。当时长沙的一个儒生叫陈平子的也在一起求学，但和范式从来没有见过面，平子染病快要死去，对他的妻子说：“我听说山阳郡的范巨卿，是节烈的贤士，可以死相托。我死后，只想把尸体埋在巨卿的门前。”然后就撕下块白布写了一封信，留给巨卿。他死后，妻子就遵照他的遗言去做。当时范式出行刚刚回来，读了信看见了小坟，感伤不已，哭着向坟墓作揖，把他当作自己的死友。然后就护送照料平子的妻儿，亲自把灵柩护送回临湘。在离目的地四五里的地方，他就把白布写的信放在灵柩上，哭着告别离开了。平子兄弟得知这件事，马上就去找他，但再也找不到。长沙的上计掾史到京城办事时，上书表彰范式的事迹，三府都要征辟他，他都没有应召。

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译文】

范式后来当上庐江太守，享有威名，死于任上。

严光列传

本文选自《逸民列传》。隐逸是一种文化现象，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宣言为历代失意士人指明一条出路，现实中的不得意迫使他们寻找放飞心灵的自由之路。汉代有许多自命清高的隐逸之士。《后汉书》中最率真、最可爱、最狂妄、最大胆的形象非严光莫属。一个追求自由超脱、不接受皇帝调遣，敢把脚架在皇帝肚子之上的狂人是真正能坚持志向的真隐士。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¹⁾。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²⁾，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注释】

(1)物色：形状，形貌。

(2)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玄：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后世帝王用作延聘贤士的礼品。

【译文】

严光字子陵，又名遵，会稽郡余姚县人。年轻时就很有名气，曾和光武一起游历求学。等到光武登上皇位，他就更名改姓，归隐民间，不让人找到他。光武帝想念他的贤能，就派人按照他的相貌四处察访。后来，齐国有人上报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皮裘在大泽之中垂钓。”光武帝怀疑那就是严光，就让人备好安车，带上延聘贤士的礼品——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派使者前去聘请他。使者来回跑了三次才把严光请来。光武帝让他住在北军军营，赐给他床褥，让太官每日招待饮食。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¹⁾。迫于典司⁽²⁾，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³⁾：位至鼎足⁽⁴⁾，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⁵⁾。”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注释】

(1)区区：谓真情挚意。

(2)典司：主管，主持。

(3)君房：侯霸，字君房。

(4)鼎足：指三公之位。侯霸时为司徒，是三公之一。

(5)要领：腰和脖子，引申为生命。

【译文】

司徒侯霸与严光是旧交好友，派人送来书信。他让使者对严光说：“司徒听说您来，真心实意地想马上来看你。但碍于职位的一些规矩，所以不能如愿。希望傍晚时分，能委屈您前去和他共叙旧情。”严光不回答，就把信札丢给来人，口授说：“君房大人：你身居三公之位，很好。如果您能心怀仁义辅佐天子，天下的人都会高兴；如果您只会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就会丢了性命。”侯霸收到信，把它密封了交给皇上。光武帝看了笑着说：“这狂妄的家伙还是老样子！”圣驾当天就驾临他的馆舍。严光卧在床上不起来，光武帝就走到床边，摸着他的肚皮说：“子陵啊子陵，你就不肯辅助我治理国家吗？”严光又闭着眼睛不回答他，过了许久，才睁开双眼注视着光武帝，说：“过去唐尧德行很高，想将天子之位让给巢光，但巢光却要洗净耳朵，不愿听他说些话。士人本来有自己的志向，又何必去逼迫他呢！”光武帝说：“子陵，我真的就不能任用你吗？”于是就登上车子长叹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¹⁾。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注释】

(1)御坐：帝王的星座。

【译文】

光武帝又在宫中引见严光，谈论往事，一直谈了几天。光武帝随口问严光说：“我和从前比怎么样？”严光回答说：“陛下比从前强了一些。”二人接着就同床而卧，严光把腿架在光武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上奏说客星侵犯了御座星，情况十分严重。光武帝笑着说：“那是我的故交严子陵和我同床共卧罢了。”

除为谏议大夫，不屈⁽¹⁾，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注释】

(1)屈：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平素志行。

【译文】

光武帝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愿改变平素志行，就回到富春山耕作，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又专门征召他，他还是不去。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光武帝很伤怀痛惜，就下诏让郡县赐给他家钱币百万，谷物千斛。

乐羊子妻列传

本文选自《列女传》。《列女传》是《后汉书》首创的一种富有特色的类传，范晔为“才行高秀”的女性立传，是对女性的重视与尊敬。乐羊子妻虽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妇，却有着不同常人的气节。她不贪小利、支持丈夫、孝敬公婆、不畏强暴的性格直至今天仍显可贵。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¹⁾，廉者不受嗟来之食⁽²⁾，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而累⁽³⁾，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⁴⁾，又远馈羊子。

【注释】

(1)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据《尸子》，孔子路过盗泉，口渴也不饮，只因讨厌这个名字。旧时人们引用这句话，表示坚守节操，不污其行。盗泉，在今山东省泗水县。

(2)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据《礼记·檀弓》，齐国出现了严重的饥荒，黔敖在路边准备好饭食供饥饿的人吃。有个饥饿的人走来。黔敖左手端着吃食，右手端着汤，说道：“喂！来吃！”那个饥民扬眉抬眼看着他，说：“我就是不愿吃嗟来之食，才落到这个地步！”黔敖追上前去道歉，饥民终究没有吃，最后饿死了。后常用来劝勉人要有志气。廉，方正，刚直。嗟来之食，指带有侮辱性的施舍。

(3)（ɡuàn）：指将细丝贯入机杼。

(4)姑：古时女子称丈夫之母亲为姑。

【译文】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羊子曾在路上捡到一块金子，回家后把它交给妻子，妻子说：“我听说坚守节操之士不喝盗泉里的水，有志气的人不接受侮辱性的施舍，何况捡别人丢失的东西贪图小利，来玷污自己的德行呢！”羊子十分惭愧，把金子扔到荒野中，然后就远离家乡拜师求学了。一年以后，羊子回来，妻子跪着问他为什么要回来。羊子说：“出门太久，想念家人，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妻子就拿着刀快步走到纺织机前说：“这些纺织品是从一个个蚕茧抽出丝来，用机杼织成，把一根一根的丝累积起来，才织出一寸，一寸一寸再累积起来，才织成一匹布。现在如果剪断织好的纺织品，那就前功尽弃，浪费时光。您正在积累学识，应当每天都要学一些原来不懂的东西，才能成就自己的美德。如果中途而废，那和割断纺织品又有什么不同呢？”羊子听了很受感动，又回去修完他的学业，七年都没有回家。他的妻子亲自辛勤侍奉婆婆，还给远方的羊子寄去各种物品。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译文】

有一次，邻居家的鸡误入她的菜园，她的婆婆就偷偷把鸡抓来杀了吃，羊子的妻子看着鸡，一口也不吃就哭泣起来。婆婆感到很奇怪，问她为什么哭了。她回答说：“我很难过自己这么穷，吃的东西里有别人家的肉。”婆婆最后把鸡肉丢掉了。

后盗欲有犯妻者⁽¹⁾，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注释】

(1)犯：欺凌，污辱。

【译文】

后来，有强盗想要污辱乐羊子妻，就先劫持了她的婆婆。羊子妻听到动静，拿着刀就冲了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顺从我就可保全你们的性命，不顺从我，那就杀了你的婆婆。”羊子妻仰天长叹，举起刀来自刎而死。强盗也就没有再杀她的婆婆。太守听到这件事，马上就逮捕并处死那个强盗，赏赐给乐羊子妻许多缣帛，按礼仪安葬了她，并赐给她“贞义”的称号。

中华经典藏书

三国志

张文强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三国志》是记述东汉末年到西晋统一间这段历史的一部史学名著，它记述的主要是魏、蜀、吴三国的历史，故称《三国志》。《三国志》历来备受推崇，它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合称前四史，而前四史被公认为是二十四史中成就最高的四部史书。《后汉书》的作者范晔是南朝刘宋人，成书时间晚于《三国志》一百多年，《三国志》实际是二十四史中紧承《史记》、《汉书》的第三部史著。

《三国志》的作者是陈寿。陈寿字承祚，蜀汉巴西郡安汉县（今四川南充）人，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233），卒于西晋元康七年（297），年六十五岁。陈寿从小好学，“聪慧敏识，属文富艳”，曾从蜀汉的著名史学家谯周学习，研读《尚书》、《春秋》等经史著作，尤精于《史记》、《汉书》，这为他后来撰写《三国志》打下了很好的基础。蜀汉被灭后，陈寿以亡国之臣的身份入魏。他历仕蜀汉、曹魏、西晋三朝，曾任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著作郎、平阳侯相、治书侍御史等职，一生仕途坎坷，官位不显，所以《华阳国志·陈寿传》说：“位望不充其才，当时冤之。”

陈寿的著述很多，撰有《益部耆旧传》十篇、《古国志》五十篇，又编纂《诸葛亮集》、《魏名臣奏事》、《汉名臣奏事》等书。吴平之后，陈寿始“鸠合三国史，著魏、吴、蜀三书六十五卷，号《三国志》”。《三国志》写成后，曾在士大夫间流传，立刻就得到了人们的认可，“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当时人夏侯湛正在修《魏书》，见到陈寿的《三国志》，便将自己的书毁掉，不再继续撰写。朝廷重臣张华非常欣赏陈寿，认为他的史才要超过《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和《汉书》的作者班固，准备将修《晋书》的事情托付给他。陈寿去世后，尚书郎范等人上书说：“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词多劝戒，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艳不如相如，而质直过之，愿垂采纳。”于是晋惠帝下诏，令河南尹、洛阳令到陈寿家抄录《三国志》。《三国志》得到官方的认可，正式流传。

《三国志》之所以备受推崇，是因为它有许多突出的优点。

《三国志》六十五卷，其中《魏书》三十卷、《蜀书》十五卷、《吴书》二十卷，是一部纪传体史书。在陈寿之前，司马迁的《史记》贯穿古今，是第一部纪传体史书；班固的《汉书》，则是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为同时并立的三国修史，是陈寿面对的新问题，于是他另辟蹊径，分作《魏书》、《蜀书》、《吴书》为三国各自修史，然后合为一书，总其名为《三国志》，非常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难题。这充分显示了陈寿的史才，同时也使《三国志》成为二十四史中别具一格的史书。

陈寿修《三国志》，眼光未局限于三国，而是上接汉末，为群雄董卓、袁绍、袁术、吕布等人立传。这是很有见地的做法，因为讲三国的历史离不开汉末的历史，离不开当时的这些风云人物，如果缺了汉末群雄在历史大舞台上的表演，轰轰烈烈的三国历史将会大为减色。陈寿虽分别为魏、蜀、吴三国修史，但以《魏书》为主，即所谓以魏为正统。魏的君主依帝王例立本纪，蜀、吴的君主则降低一格，分别立传。另外，在遣词用字、人物的称谓上也体现出这种区别，如称魏君主为帝，蜀君主称先主、后主，吴则称吴主或径称其名等。以魏为正统，是陈寿颇受非议的地方，但这却是陈寿的无奈之举。陈寿修《三国志》是在吴平之后，大体上是当代人修当代史。西晋统治者司马氏是取代魏登上帝位的，只有承认魏的正统地位，才可以证明取代者司马氏的正统。而实际上从修史体例来说，他是将蜀、吴二国当做与魏并列的王朝来处理的，蜀、吴二国君主的传记，都是以本纪的规格来写，即以编年为序来记述传主的言行事迹，并以此为纲来记述一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的重大事件。其实这正说明了陈寿的苦心，由此说来，人们对他的这种非议是不足一驳的。

在《三国志》的撰写上，陈寿取材谨严，剪裁得当，坚持以求实的态度修史。陈寿修《三国志》，可供他选用参考的资料，有魏王沈的《魏书》、鱼豢的《魏略》，吴韦昭的《吴书》等，还有他自己掌握的蜀国资料。他在史料的选用取舍上非常用心，皆再三审慎斟酌后才予采用。清代学者赵翼在批评陈寿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剪裁斟酌处，亦自有下笔不苟者，参订他书而后知其矜慎也”，并列举大量例证说明他在资料使用上的剪裁得当。

《三国志》叙事生动简洁，语言洗练干净，评论中肯得当，毫无繁冗之词。也有学者认为《三国志》质朴有余，文采不足。当然，如果与《史记》那样的极品相比，《三国志》整体上的文采确是略逊一筹，然而在具体章节上，却不乏精彩的描写。比如赤壁之战，陈寿将相关史料分别放在《魏书·武帝纪》、《蜀书·先主传》、《蜀书·诸葛亮传》、《吴书·吴主传》、《吴书·周瑜传》、《吴书·鲁肃传》等几个纪传中，通过各有侧重的描写，把赤壁之战渲染得有声有色，尤其是其中吴蜀双方、各自的君臣之间的对话，非常传神。所以宋代大史学家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时，对于这段历史，基本采用了《三国志》的记述，有些地方如《蜀书·诸葛亮传》所载诸葛亮与孙权的对话，几乎全文照录，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陈寿文字功夫的精到。又他在纪传后面的评论，不仅颇具文采，而且大都贴切公允，寓意深刻，堪称点睛之笔。比如我们看了陈寿对曹操精彩的评论，就会发现后人对曹操所谓的翻案，并没有太大的意义，陈寿对曹操早已作了非常恰当的评价。

《三国志》也有一些不足之处。

一是有纪传而无志。志是专门记载政治、经济、天文、地理、礼乐等典章制度的，它是对当时社会生活的全面反映，是后人了解认识这一时期历史所凭依的资料。在《三国志》前边的《史记》、《汉书》，都有这方面的内容。《三国志》无志，可能有社会动乱不已、资料不足等多种原因，但一部完整的纪传体史书无志，不能不说是一个大的缺憾。

一是叙述过于简略。《三国志》叙事简洁是它的优点，但对于史书来说，还是要给后人尽量多地留下有价值的资料。这一点陈寿做得有些不够，一些重要历史人物的传记资料很少，与传主的身份地位很不相称。如关羽、张飞、赵云，乃是蜀汉的开国元勋，而《蜀书·关羽传》仅一千二百余字，《蜀书·张飞传》仅八百余字，《蜀书·赵云传》仅四百余字。又如徐幹、陈琳、应玚、阮瑀等建安时期的著名文人，皆未立专传，只附记在《魏书·王粲传》中，而且除记陈琳事有三四百言外，其余皆寥寥数语。这其中也有资料不足的原因，《蜀书·后主传》的评论说：“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不设史官，当然记录下来的资料就不会太多。

一是对曹氏、司马氏等统治者隐恶溢美，曲笔回护。这是陈寿最受诟病的地方。中国的修史传统，讲究直书实录，不隐恶，不扬善，给后人留下信史。唐代史学家刘知己批评陈寿对司马氏篡权弑主事未置一词，不肯如实记录。清代学者赵翼《廿二史札记》有“《三国志》多回护”一条，专论曲笔回护事。考之史实，这确实不是虚词。但所谓曲笔回护，是专制时代无法完全避免的。陈寿作为晋人，让他直指甚至揭露当朝者的丑恶行径是不现实的，有时甚至还要为他们粉饰，对他来说，这也是无奈之举。而实际上陈寿在对统治者有所回护的同时，也对他们作了一些隐讳的批评，如在《魏书·文帝纪》的评论中，他就对魏文帝的心胸狭隘进行了批评。而且同样是曲笔，要看是有意还是无奈，还要看程度的多少。考察《三国志》，毕竟直笔实录的多，曲笔回护的少，整体上是实录。

此外，还有人批评陈寿借修史谋取私利和发泄私愤，古今学者对此作了驳正，都是不足凭信的虚言。

《三国志》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是它的注。陈寿去世一百多年后，随着有关三国的史料的逐渐出现，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认为《三国志》过于简略，命时任中书侍郎的裴松之为之作注。裴松之字世期，河东郡闻喜县（今山西闻喜）人，在他的祖父时，裴家迁居江南。他从小好学，“八岁学通《论语》、《毛诗》。博览坟籍，立身简素”，著述甚丰。他的儿子裴骃也是著名的史学家，曾撰后来被称为《史记》三家注的《史记集解》一书。裴松之领命后，“鸠集传记，增广异闻”，于刘宋元嘉六年（429）将《三国志注》完成。书成奏上，宋文帝非常满意，赞扬说：“此为不朽矣。”

裴松之的注不同于传统的注，重点不在于对语言、名物、制度的考证解释，而在于对史事的补缺、备异、惩妄、论辩。其中补缺、备异，是资料的补充，是对于所引用资料的归纳与整理。惩妄、论辩，则是对于所引用资料的考证与批评。这就是说，他不仅仅是简单地搜集罗列资料，而且要经过校勘考证，提出自己的观点。有学者考证，裴松之引用的书达二百一十种，其中大部分已经亡佚，而他所引史事，大多首尾俱全，未加删节，这就为后人留下了大量珍贵的资料。所以《四库全书总目》说裴注“转相引据者，反多于陈寿本书焉”。比如关羽、赵云二人传记的简略问题，经裴注得到了很好的解决。《蜀书·关羽传》补充约一千字，其中有关羽喜读《左传》、许田射猎等事。《蜀书·赵云传》补充一千四百余字，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其中有赵云截江夺阿斗等事。这些大量的极其有用的资料，为后人阅读理解这部史学名著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同时也为后人创作《三国演义》提供了素材。

对于裴松之的注，人们也有非议之词，比较突出的是认为他引用资料过于芜杂烦琐。《四库全书总目》就说裴松之“往往嗜奇爱博，颇伤芜杂”，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至于有的学者批评他“注之所载，皆寿之弃余”，就不够客观了，他所引用的资料，大部分出于陈寿同时人或后人的著作，陈寿根本没有见到它们的可能。而有些可能被批评者引以为据的东西，裴松之的初衷并不全是为补充资料，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史学观点。比如著名的“空城计”的故事，它最早见于西晋郭冲的《诸葛亮五事》，根据史实，是毫无根据的妄说。所以陈寿未予采纳。裴松之虽然引用，但应该是出于惩妄的目的。所以他在引用的同时，对这种说法的荒谬以及悖于史实，都作了批评，认为“此书举引皆虚”。而这些虚妄的材料本身，以后人的眼光来看也不是毫无用处，它被后人加工借用，成为《三国演义》中非常精彩的一个章节。

总之，裴松之的注价值极高，它已经与《三国志》成为一体，读《三国志》必须要读裴注。清代学者钱大昭甚至认为，裴松之依据他所掌握的新材料，完全可以自成一史，是因为他自己谦虚，才附于《三国志》下作为注而存在。

由于具有巨大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三国志》不仅在史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对后世的社会文化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三国志》很早就流传到海外，有各种文字的版本，海外有众多的学者在研究《三国志》。大约在元末明初，罗贯中依据《三国志》创作《三国演义》，把作为正史的《三国志》通俗化为小说，它最初的名字就叫作《三国志通俗演义》。书中大多数的人物及故事情节都可以在《三国志》及裴注中找到根据或线索，材料的主要来源就是《三国志》及裴注。由于《三国演义》的推波助澜，三国故事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而来源于三国故事的人物、典故、语言等等，更是早已深入到人们的生活当中。各种文艺形式的创作也大量的取材于三国故事，比如作为中国国粹的京剧，甚至专有成套且具相当规模的三国戏。三国故事在日本及东南亚等地广为流传，在西方也有很大的影响。有关三国故事的方方面面早已形成为丰富多彩的三国文化，而三国文化的普及反过来也促进了人们对于《三国志》的了解。就社会影响及普及性而言，《三国志》在中国的史书中是绝无仅有的。总体而言，绚丽多姿的三国文化，滥觞于陈寿的《三国志》，而由裴松之的广采博注助扬其波，至《三国演义》的流传，则蔚为大观而成江河了。由此，对于三国文化有兴趣的读者，如果能从其所由来的《三国志》中去追寻人物事件的踪迹及线索，将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三国志》问世以来，除裴松之外，为它作注的代不乏人，尤其是清代的一些大学者，在这方面更是下了很大的工夫。近代以来，卢弼的《三国志集解》是一部集历代研究成果之大成的著作，是非常详尽的注释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由著名学者缪钺先生主编、中华书局出版的《三国志选注》，是一部注释精审的选本。近年以来，有不少注译本问世，也都各具特色。

本书是《三国志》的简明读本，共选取纪传二十三篇。选取的标准是《魏书》、《蜀书》、《吴书》在《三国志》中所占的分量以及人物在历史上的影响及地位，由于篇幅有限，有些纪传作了删选。本书在撰写过程中参考了前贤的一些成果，在此一并致谢。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各纪传的选取未必恰当，注译也肯定会有不少谬误，笔者期待着广大读者的指正。

张文强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魏书

武帝纪

文帝纪

董卓传

袁绍传

吕布传

夏侯惇传

曹爽传

荀攸传

张郃传

郭淮传

邓艾传

华佗传

蜀书

先主传

诸葛亮传

关羽传

张飞传

庞统传

姜维传

吴书

吴主传

周瑜传

鲁肃传

陆逊传

诸葛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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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书

武帝纪

《武帝纪》是《三国志》的第一篇，记述的是魏武帝曹操的事迹。陈寿全面而详尽地记述了曹操不平凡的一生。曹操是非常有名的历史人物，他以他的雄才大略，叱咤风云数十年，统一了我国北方，同时也奠定了曹魏王朝的基业。曹操将汉献帝控制在手中后，令由己出，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这也是他被后人称为奸雄的原因，但他自己并没有废掉汉帝自立。他的儿子曹丕代汉后，追尊他为武皇帝。曹操是大乱世造就的大英雄，他能在群雄中脱颖而出，成就霸业，是因为他具备成就大事的条件。他目光远大，有治平天下的雄心壮志，有百折不挠的勇气和顽强的毅力，有过人的胆识和谋略，有清醒的头脑和恢弘的气度。他精通兵法，用兵如神，善于发现和使用人才。他壮心不已，一生几乎都在征战之中，直至在征途中去世。曹操又是个文采风流、多才多艺的人。他喜欢读书，在军中三十余年，手不释卷，“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他“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开创了慷慨悲凉的一代诗风，他的文章清峻整洁，他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作家。他善书法，可与当时的书法名家张芝、张昶相媲美；善围棋，能和当时的高手山子道、王九真一较高低。陈寿说他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确实不是过誉之词。

太祖武皇帝⁽¹⁾，沛国谯人也⁽²⁾，姓曹，讳操⁽³⁾，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⁴⁾。桓帝世⁽⁵⁾，曹腾为中常侍大长秋⁽⁶⁾，封费亭侯⁽⁷⁾。养子嵩嗣⁽⁸⁾，官至太尉⁽⁹⁾，莫能审其生出本末⁽¹⁰⁾。嵩生太祖。

【注释】

(1)太祖武皇帝：曹操的儿子曹丕称帝后，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定庙号为太祖。

(2)沛国：王国名。治今安徽濉溪西北。谯：县名。治今安徽亳州。

(3)讳：古代对帝王及尊长不能直呼其名，故称讳，以示尊重。

(4)相国：丞相的尊称。参：曹参，西汉大臣，曾任相国。

(5)桓帝：汉桓帝刘志，公元146—167年在位。

(6)中常侍：宦官名。掌管传达诏令及宫中文书，权力很大。大长秋：官名。东汉时多由宦官担任，为皇后近侍，掌管传达皇后旨意及宫中事务。

(7)费亭侯：封爵名。侯爵的一种。东汉封侯，根据功劳大小分为县、乡、亭侯，各享有数目不同的食邑。

(8)嗣：继承。

(9)太尉：官名。三公之一，掌管全国军事，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

(10)审：了解，明白。

【译文】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是汉相国曹参的后代。汉桓帝世，曹腾任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曹腾的养子曹嵩继承了曹腾的爵位，官至太尉，没人能搞清楚他的来历。曹嵩生下太祖。

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¹⁾，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²⁾。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³⁾，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为郎⁽⁴⁾，除洛阳北部尉⁽⁵⁾，迁顿丘令⁽⁶⁾，征拜议郎⁽⁷⁾。

【注释】

(1)行业：品行学业。

(2)梁国：王国名。治今河南商丘南。桥玄：东汉大臣，官至太尉，以知人名世。南阳：郡名。治今河南南阳。何颙（yóng）：东汉大臣，曾与王允等人谋诛董卓，后忧愤而死。

(3)命世之才：安邦济世的人才。

(4)孝廉：汉代察举科目之一，被举之人须孝顺父母，行为廉洁。察举为汉代选举制度的一种。郎：郎官，汉代中郎、侍郎、郎中等官的统称。掌管皇帝侍从宿卫，并可参议朝政。

(5)洛阳：东汉都城，在今河南洛阳东。北部尉：官名。汉代县设县尉，为县令长之副手，掌管纠察盗贼，维护地方治安。县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洛阳为东汉都城，设尉不止一人，故有北部尉。

(6)迁：升职。顿丘：县名。治今河南清丰西南。令：县令，官名。汉代县之主官，万户以上县称县令，万户以下县称县长。

(7)征：征聘。汉代选举制度之一，由朝廷直接征聘。拜：任命。议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属光禄勋，掌管参议朝政。

【译文】

太祖从小机警，富有权数计谋，行侠仗义，放荡不羁，不大注意培养自己的品行学业，所以当时人不很看重他；只有梁国人桥玄、南阳人何颙对他非常赏识。桥玄对他说：“天下将要大乱，非安邦定国之才不能挽救，能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您了！”二十岁时，太祖被举荐为孝廉，入朝任郎官，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升任顿丘县令，朝廷又征召他入朝，任命他为议郎。

光和末⁽¹⁾，黄巾起⁽²⁾。拜骑都尉⁽³⁾，讨颍川贼⁽⁴⁾。迁为济南相⁽⁵⁾，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⁶⁾，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禁断淫祀⁽⁷⁾，奸宄逃窜⁽⁸⁾，郡界肃然⁽⁹⁾。久之，征还为东郡太守⁽¹⁰⁾；不就，称疾归乡里。

【注释】

(1)光和：汉灵帝年号（178—184）。

(2)黄巾：黄巾军，东汉末农民起义军。

(3)骑都尉：官名。掌管皇帝侍从宿卫，属光禄勋，位次低于将军。

(4)颍川：郡名。治今河南禹县。贼：指黄巾军，是统治者对农民起义军的诬蔑称呼。

(5)济南：王国名。治今山东济南东。相：官名。汉代王国由朝廷委派国相一人，掌管王国政务，地位同于郡太守。

(6)长吏：指县令长。

(7)淫祀：指未经官方准许的祭祀。

(8)奸宄（guǐ）：违法乱纪之徒。

(9)郡界：指济南国境内。国与郡为同级行政单位，封王于其地则为国，未封则为郡，故以郡称国。

(10)东郡：郡名。治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官名。汉代郡之主官，又称郡守。

【译文】

光和末年，黄巾军起事。太祖被任命为骑都尉，率军攻打颍川黄巾军。升任济南相，济南国下辖十余县，各县的县令长大多巴结讨好权贵，贪赃枉法，声名狼藉，太祖于是上奏朝廷，罢免了其中八个县的县令长；又在境内禁绝淫祀，违法乱纪之徒纷纷逃窜，境内安定，秩序井然。过了很久，太祖被朝廷征还，任为东郡太守；他没有去赴任，称病返回家乡。

金城边章、韩遂杀刺史郡守以叛⁽¹⁾，众十余万，天下骚动。征太祖为典军校尉⁽²⁾。会灵帝崩⁽³⁾，太子即位⁽⁴⁾，太后临朝⁽⁵⁾。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⁶⁾，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⁷⁾，欲以胁太后，卓未至而进见杀。卓到，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⁸⁾，京都大乱。卓表太祖为骁骑校尉⁽⁹⁾，欲与计事。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¹⁰⁾。出关⁽¹¹⁾，过中牟⁽¹²⁾，为亭长所疑⁽¹³⁾，执诣县⁽¹⁴⁾，邑中或窃识之，为请得解。卓遂杀太后及弘农王。太祖至陈留⁽¹⁵⁾，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冬十二月，始起兵于己吾⁽¹⁶⁾，是岁中平六年也⁽¹⁷⁾。

【注释】

(1)金城：郡名。治今甘肃永靖西北。刺史：官名。西汉分全国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诏书六条察问郡县，本属监察官，东汉后权力加大，成为郡之上的一级行政长官。此处指凉州刺史耿鄙，金城为凉州辖郡，凉州治今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区。郡守：指金城太守陈懿。

(2)典军校尉：官名。东汉灵帝时为加强军事力量，设置西园八校尉，典军校尉即其中之一。

(3)会：恰巧，赶上。灵帝：汉灵帝刘宏，公元168—189年在位。崩：皇帝去世称崩。

(4)太子：即汉少帝刘辩，公元189年在位，后被董卓废黜杀掉。

(5)太后：即何太后，少帝的生母，后被董卓杀掉。

(6)大将军：官名。东汉将军的最高称号，位在三公之上，掌管统兵征伐并执掌朝政，权力极大，不常置。何进：何太后的异母兄长，官至大将军，灵帝死后专断朝政，与袁绍等人谋诛宦官，事泄被杀。袁绍：东汉末群雄之一。

(7)董卓：东汉末祸国权臣。

(8)献帝：东汉末代皇帝刘协，少帝刘辩的异母弟，公元189—220年在位，他在位时东汉已名存实亡。

(9)表：上表举荐。骁骑校尉：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宿卫。

(10)间行：取小路悄悄走。

(11)关：此指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

(12)中牟：县名。治今河南中牟东。

(13)亭长：官名。汉代乡间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负责当地治安等事务。

(14)执：捉拿，拘捕。

(15)陈留：县名。治今河南开封东南。

(16)己吾：县名。治今河南宁陵西南。

(17)中平：汉灵帝年号（184—189）。

【译文】

金城人边章、韩遂杀掉凉州刺史和金城太守叛乱，聚集部众十余万人，天下惊扰不安。朝廷征召太祖入朝出任典军校尉。正好赶上汉灵帝去世，太子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划诛杀宦官，何太后不肯听从。何进便征召董卓率军进京，想以此胁迫何太后答应，董卓还没有到达，而何进已先被杀害。董卓到京城后，废黜少帝刘辩为弘农王，另立献帝刘协，京城大乱。董卓上表举荐太祖为骁骑校尉，想和他商议政事。太祖于是改换姓名，从小路向东悄悄返回家乡。出虎牢关，途经中牟时，一个亭长对太祖产生怀疑，把他抓起来送到县城。县城里有人暗中认出了他，便为他向县里求情，结果太祖被释放。这时董卓在京城杀掉何太后和弘农王。太祖到达陈留，散出家中的财物，聚集义兵，准备凭借这支军队消灭董卓。冬十二月，太祖开始在己吾起兵举义，这一年是中平六年。

初平元年春正月⁽¹⁾，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俱起兵⁽²⁾，众各数万，推袁绍为盟主。太祖行奋武将军⁽³⁾。

【注释】

(1)初平：汉献帝年号（190—193）。

(2)后将军：官名。与前、左、右将军为四将军，掌统兵征伐，地位很高。袁术：东汉末群雄之一。以下韩馥等人都是东汉末群雄。冀州：州名。治今河北临漳西南。牧：州牧，官名。汉代各州或置州牧，或置刺史，二者职位相同而州牧稍重。豫州：州名。治今安徽亳州。兖州：州名。治今山东金乡西北。河内：郡名。治今河南武陟西南。勃海：郡名。治今河北南皮东北。山阳：郡名。治今山东金乡西北，为兖州治所。济北：王国名。治今山东长清南。

(3)行：代理。奋武将军：官名。汉杂号将军，掌统兵征伐。汉代杂号将军名目繁多，不常置，因事临时而设，战事结束则罢。

【译文】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起兵讨伐董卓，各有部众数万，推举袁绍为盟主。太祖代理奋武将军，加入联盟。

二月，卓闻兵起，乃徙天子都长安⁽¹⁾。卓留屯洛阳，遂焚宫室。是时绍屯河内，邈、岱、瑁、遗屯酸枣⁽²⁾，术屯南阳，伷屯颍川，馥在邺⁽³⁾。卓兵强，绍等莫敢先进。太祖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⁴⁾，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⁵⁾，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将据成皋⁽⁶⁾。邈遣将卫兹分兵随太祖。到荥阳汴水⁽⁷⁾，遇卓将徐荣，与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以马与太祖⁽⁸⁾，得夜遁去。荣见太祖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

【注释】

(1)长安：西汉都城，在今陕西长安西北。

(2)酸枣：县名。治今河南延津西南。

(3)邺：县名。治今河北临漳西南。

(4)向使：假使。山东：指崤山以东地区。

(5)二周：指战国时西周、东周两个小国。西周位于今河南洛阳西，东周位于今河南洛阳东。

(6)成皋：县名。治今河南荥阳西北。

(7)荥阳：县名。治今河南荥阳东北。

(8)从弟：堂弟。

【译文】

这年二月，董卓闻知袁绍等人起兵，便将献帝迁徙到长安，以长安为都城。董卓自己率军留驻洛阳，于是纵火焚烧洛阳的皇宫。当时袁绍驻军河内，张邈、刘岱、桥瑁、袁遗等人驻军酸枣，袁术驻军南阳，孔伷驻军颍川，韩馥驻军邺县。董卓兵力强盛，袁绍等没人敢率先进军。太祖说：“我们起义兵来诛灭暴乱，大军已经聚合，诸位还迟疑什么？假使董卓闻知山东起兵，依仗皇家的权势威望，据守洛阳东西两边的险要之地，向东进军以控制天下，那即使他的行为不合道义，也还是足以成为祸患。现在他却焚烧皇宫，劫持迁徙天子，海内震动，人们不知道去归附谁，这是上天灭亡他的好时机啊。只须一战就可安定天下，这个好机会不能失掉。”便自己领兵西进，准备占据成皋。张邈分出一部分将士交与手下将领卫兹统领，派遣他跟随太祖进军。军至荥阳汴水，遇到董卓的将领徐荣，太祖与之交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被流箭射中，所乘战马受伤，他的堂弟曹洪把自己的战马给他乘骑，他才得以乘夜逃走。徐荣见太祖所率领的军队数量很少，却能够力战一整天，认为酸枣不容易攻下，便也率军返回。

太祖到酸枣，诸军兵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太祖责让之⁽¹⁾，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²⁾，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³⁾，塞辕、太谷⁽⁴⁾，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⁵⁾，入武关⁽⁶⁾，以震三辅⁽⁷⁾：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⁸⁾！”邈等不能用。

【注释】

(1)责让：责备。

(2)勃海：指袁绍。孟津：黄河渡口。位于今河南孟县西南，设有关隘。

(3)敖仓：大粮仓名。位于今河南郑州西北。

(4)辕：关名。位于今河南偃师东南。太谷：关名。位于今河南洛阳东南。

(5)丹：指丹水县，治今河南淅川西。析：县名。治今河南西峡。

(6)武关：关名。位于今陕西丹凤东南。

(7)三辅：西汉武帝时，以京兆尹、右扶风、左冯翊分管京师长安附近地区，称三辅。

(8)窃：敬词，私下。

【译文】

太祖回到酸枣，那里的各路军队十余万人，天天置办酒宴聚会作乐，不谋划进攻董卓的大事。太祖责备他们，并趁便为他们谋划说：“诸位请听我的计策，让勃海太守领河内的军队迫近孟津，酸枣的诸位将军镇守成皋，占据敖仓，阻断辕关和太古关，完全控制险要之地；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将士进军丹水、析县，进入武关，以威慑三辅地区：各路军队都高筑壁垒，深挖堑壕，不与敌人交战，多设疑兵，显示出有利于我军的天下大势，以正义讨伐叛逆，可以立刻平定。现在我们以正义起兵，却心存疑虑不敢前进，令天下人大失所望，我私下为诸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没能采纳太祖的计划。

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¹⁾，杀任城相郑遂⁽²⁾，转入东平⁽³⁾。刘岱欲击之，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信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太祖领兖州牧⁽⁴⁾。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⁵⁾。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不得⁽⁶⁾，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追黄巾至济北。乞降。冬⁽⁷⁾，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

【注释】

(1)青州：州名。治今山东淄博东北。

(2)任城：王国名。治今山东济宁。

(3)东平：王国名。治今山东东平东。

(4)领：兼任。

(5)寿张：县名。治今山东东平西南。

(6)购求：悬赏寻求。丧：遗体。

(7)冬：指初平三年（192）冬。

【译文】

青州黄巾军上百万人进入兖州，杀掉任城相郑遂，转头进入东平。刘岱想进兵攻打他们，鲍信劝谏说：“现在贼众有百万人，百姓全都震惊惶恐，士卒没有斗志，抵挡不住他们。我看贼众有老小家属跟随，军中没有辎重，只靠劫掠来供给军用，现在不如积蓄将士们的力量，先据城固守。敌人想要交战没有机会，攻城又攻不下来，势必会分崩离散，到那时我们挑选精锐，占据要害之地，再发动进攻，就可以将他们打败了。”刘岱不肯听从，与黄巾军交战，果然兵败被杀。鲍信便与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迎接太祖，请他兼任兖州牧。太祖于是进军，在寿张东与黄巾军展开激战，鲍信临阵战死，太祖军竭尽全力才勉强把黄巾军打败。悬赏寻找鲍信的遗体，没能找到，于是大家用木头刻成鲍信的像，哭着祭奠他。太祖追击黄巾军到济北。黄巾军请求投降。这年冬天，收纳黄巾军降卒三十余万，男女人口一百余万，挑选出其中的精锐士卒组成军队，号称青州兵。

建安元年春正月⁽¹⁾，太祖军临武平⁽²⁾，袁术所置陈相袁嗣降⁽³⁾。太祖将迎天子⁽⁴⁾，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⁵⁾，乃遣曹洪将兵西迎。卫将军董承与袁术将苌奴拒险⁽⁶⁾，洪不得进。

【注释】

(1)建安：汉献帝年号（196—220）。

(2)武平：县名。治今河南鹿邑。

(3)陈相：陈国国相。陈国治今河南淮阳。

(4)将迎天子：当时天子汉献帝久经颠沛流离，暂居于安邑县（治今山西夏县西北）。曹操准备将汉献帝接到自己身边，以取得政治上的优势。

(5)荀彧、程昱：都是曹操的重要谋士。

(6)卫将军：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权位稍逊于三公。

【译文】

建安元年春正月，太祖军至武平，袁术设置的陈国相袁嗣投降。太祖准备去迎接汉献帝，众将中有人怀疑这件事，荀彧、程昱二人则极力赞成，太祖于是派遣曹洪率军西进迎接献帝。卫将军董承与袁术将领苌奴凭险阻挡，曹洪无法前进。

天子拜太祖建德将军。夏六月，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¹⁾，奉别屯梁⁽²⁾。太祖遂至洛阳，卫京都，暹遁走⁽³⁾。天子假太祖节钺⁽⁴⁾，录尚书事⁽⁵⁾。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⁶⁾。九月，车驾出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⁷⁾。自天子西迁，朝廷日乱，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⁸⁾。

【注释】

(1)杨奉、韩暹：都是东汉末军阀混战中的群雄。

(2)梁：县名。治今河南临汝西。

(3)遁走：逃走。走，跑，也特指逃跑。

(4)假：借，此处为授予之意。节：符节，皇帝授予臣子行使权力的凭证。钺（yuè）：古代兵器，状如大斧，常作为仪仗表示王权，这时又称黄钺。大臣假黄钺者，表示代表皇帝征讨四方，有权指挥全国军队。

(5)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事务。东汉尚书台是实际的行政中枢，录尚书事者无所不总，实即独揽朝政，后录尚书事成固定官职。

(6)许：县名。治今河南许昌东。

(7)武平侯：封于武平县的县侯。

(8)宗庙：皇帝祭祀祖先的处所。社：祭祀土神的祭坛。稷：祭祀谷神的祭坛。以上为古代帝王必设之制。

【译文】

汉献帝任命太祖为建德将军。夏六月，太祖升任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护送献帝返回洛阳，杨奉另率一军驻扎梁县。太祖于是进军洛阳，捍卫京师，韩暹逃走。献帝授予太祖符节黄钺，使太祖录尚书事。洛阳已经残破不堪，董昭等人便劝太祖将都城迁至许县。九月，献帝出辕关向东进发，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自从献帝西迁长安以来，朝廷上下日益混乱，到这时，宗庙社稷等祭祀制度才开始建立起来。

天子之东也，奉自梁欲要之⁽¹⁾，不及。冬十月，公征奉，奉南奔袁术，遂攻其梁屯，拔之。于是以袁绍为太尉，绍耻班在公下⁽²⁾，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天子拜公司空⁽³⁾，行车骑将军⁽⁴⁾。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⁵⁾，始兴屯田⁽⁶⁾。

【注释】

(1)要（yāo）：半路拦截。

(2)班：等级，位次。

(3)司空：官名。掌管全国的土木建筑及水利工程，为三公之一。

(4)车骑将军：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地位很高，位次同于三公。

(5)枣祗、韩浩：都是曹操手下的重要将领，二人建屯田之议。

(6)屯田：指曹操建立的强制百姓屯田制度。屯田制度的成功推行，保证了曹操的军粮供应，为他统一北方奠定了物质基础。

【译文】

在献帝东迁许县的时候，杨奉从梁县进军准备拦截，但没能赶上。冬十月，曹公进军征讨杨奉，杨奉向南去投奔袁术，曹公进攻他设在梁县的营屯，攻克。于是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袁绍因这个官职位次在曹公之下，认为是耻辱，不肯接受。于是曹公坚决推辞，将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献帝便任命曹公为司空，并代理车骑将军。这一年，曹公采用枣祗、韩浩等人的建议，开始实行屯田制度。

吕布袭刘备⁽¹⁾，取下邳⁽²⁾。备来奔。程昱说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注释】

(1)吕布：东汉末群雄之一。刘备：东汉末群雄之一。

(2)下邳：县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

【译文】

吕布进军袭击刘备，攻占下邳。刘备来投奔曹公。程昱劝曹公说：“我观察刘备这个人，具有雄才大略而深得人心，终究不会屈居他人之下，不如趁早将他除掉。”曹公说：“当今正是招纳英雄的时候，杀掉一个人而失去整个天下的人心，不能做这样的事。”

是时袁绍既并公孙瓒⁽¹⁾，兼四州之地⁽²⁾，众十余万，将进军攻许。诸将以为不可敌，公曰：“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秋八月⁽³⁾，公进军黎阳⁽⁴⁾，使臧霸等入青州破齐、北海、东安⁽⁵⁾，留于禁屯河上⁽⁶⁾。九月，公还许，分兵守官渡⁽⁷⁾。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⁸⁾，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

【注释】

(1)公孙瓒：东汉末群雄之一。

(2)四州：指青、冀、幽、并四州。幽州治今北京城西南，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

(3)八月：指建安四年（199）八月。

(4)黎阳：县名。治今河南浚县东北。

(5)齐：王国名。治今山东淄博东北。东安：县名。治今山东沂水西南。

(6)河：古代专指黄河。

(7)官渡：地名。位于今河南中牟东北。

(8)张绣：东汉末群雄之一。张绣曾投降过曹操，后因曹操处置不当复反，这时再次投降，曹操不计前嫌，予以接纳。

【译文】

这时袁绍已经消灭公孙瓒，吞并了他的地盘，兼有青、冀、幽、并四州之地，拥有士众十余万，就要进攻许都。众将都认为袁绍势大难以抵挡，曹公说：“我了解袁绍的为人，志大才疏，色厉内荏，妒忌刻薄而缺乏威严，兵士众多而指挥混乱，将领骄横而政令不一，他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富足，却正好作为奉献给我们的礼物。”建安四年秋八月，曹公进军黎阳，又派遣臧霸等人率军进入青州，攻占齐国、北海、东安，留下于禁率军驻扎在黄河岸边。九月，曹公返回许都，分派兵将把守官渡。冬十一月，张绣率众投降，被封为列侯。十二月，曹公进军官渡。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皆伏诛。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¹⁾，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²⁾，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³⁾。备走奔绍，获其妻子。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昌豨叛为备，又攻破之。公还官渡，绍卒不出。

【注释】

(1)方：将要。

(2)郭嘉：曹操的重要谋士。

(3)禽：同“擒”。

【译文】

建安五年春正月，董承等人的密谋败露，全部被杀。曹公准备亲自东征刘备，众将都说：“与您争夺天下的人，是袁绍。现在袁绍就要来进攻，您却丢下他去东征，假使袁绍乘机从后边袭击我们，怎么办？”曹公说：“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不去进攻他，一定会成为后患。袁绍虽然胸怀大志，但他对形势的判断却很迟钝，一定不会有什么动作。”郭嘉也极力劝曹公进军，于是曹公东征刘备，将他击溃，生擒他的将领夏侯博。刘备逃走投奔袁绍，曹公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刘备的将领关羽驻扎在下邳，曹公又进军攻打关羽，关羽投降。将领昌豨反叛帮助刘备，曹公又进军击败了他。曹公率军返回官渡，在此期间，袁绍始终没有出兵。

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¹⁾，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²⁾：“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³⁾，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⁴⁾，颜良可禽也。”公从之。绍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⁵⁾，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⁶⁾。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徙其民，循河而西。绍于是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⁷⁾，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⁸⁾，复白⁽⁹⁾：“骑稍多⁽¹⁰⁾，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¹¹⁾。关羽亡归刘备。

【注释】

(1)白马：县名。治今河南滑县东。

(2)荀攸：曹操的重要谋士。

(3)延津：黄河渡口。位于今河南汲县东。

(4)掩：偷袭。

(5)趣：奔赴，趋向。

(6)逆：迎，迎接。

(7)阪：山坡。

(8)有顷：不久。

(9)白：禀告。

(10)稍：逐渐。

(11)阳武：县名。治今河南原阳东南。

【译文】

二月，袁绍派遣郭图、淳于琼、颜良率军进攻驻扎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袁绍自己率军至黎阳，准备渡过黄河。夏四月，曹公率军北进救援刘延。荀攸劝曹公说：“现在我们兵少无法抵敌，一定要分散敌人的力量才能成功。您到延津后，做出好像要渡过黄河袭击敌人后方的态势，袁绍一定会西向应战，然后派遣轻装部队突袭白马，攻其不备，就可以捉住颜良了。”曹公采纳了荀攸的建议。袁绍听说对方要渡黄河，立即分兵向西应战。曹公于是率领军队兼程前进，直趋白马，到离白马十几里时，颜良才听说，大吃一惊，赶来迎战。曹公命令张辽、关羽先与敌接战，击败敌军，斩杀颜良。于是解除白马之围，迁出白马的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袁绍这时渡过黄河来追赶曹公的军队，到达延津以南。曹公部署将士在南面的山坡下安设营垒，然后派士卒登上营垒瞭望，士卒禀告说：“大约有五六百名骑兵追来了。”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逐渐增多，步兵多得数不过来。”曹公说：“不用再禀告了。”于是下令骑兵解开马鞍，放战马休息。这时，从白马运送辎重的车队已经上路。众将认为敌人骑兵众多，不如让辎重车队退回营垒坚守。荀攸说：“这是用来引诱敌人的，怎么能退回去！”袁绍的骑兵统帅文丑与刘备率领五六千名骑兵先后赶到。众将又禀告说：“可以上马迎敌了。”曹公说：“还不可以。”过了一会儿，敌人骑兵到达的越来越多，有的便四散跑开去抢辎重。曹公说：“可以上马了。”于是众将士全部上马。当时曹公骑兵不到六百人，纵兵突击，大败敌军，斩杀文丑。颜良、文丑都是袁绍军中著名的将领，两次交战，都被杀死，袁军上下大为震惊。曹公撤军返回官渡，袁绍进至阳武据守。关羽乘机逃回到刘备军中。

八月，绍连营稍前，依沙塠为屯⁽¹⁾，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绍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楯，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²⁾。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³⁾，何向而不济！”公从之。

【注释】

(1)塠：同“堆”。

(2)机：事情的关键。

(3)神武：神明威武。

【译文】

八月，袁绍连营逐步向前推进，依靠沙丘修筑营垒，东西延伸数十里。曹公也分头修筑营垒与之相对，双方交战，曹公没有取得胜利。当时曹公的将士不到一万人，其中带伤的还有十分之二三。袁绍再次向前逼近官渡，堆筑土山，挖掘地道。曹公也在营垒内堆筑土山，挖掘地道，与敌针锋相对。袁绍军向曹公军营中射箭，箭像雨点一样落下，营内的人走动全都要用盾牌遮蔽身体，众将士都极为恐惧。当时曹公军粮缺乏，就给荀彧写信商议，想要撤军返回许都。荀彧认为：“袁绍将他所有的兵力聚集在官渡，要与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的兵力抵抗最强的对手，倘若不能制服对方，就一定会被对方乘此机会打败，这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况且袁绍只是凡人当中的豪杰，能够聚集人才却不能使用他们。凭借您的神明威武、聪明睿智，做什么事情能不成功呢！”曹公听从了荀彧的意见，没有退兵。

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¹⁾，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²⁾，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³⁾，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遣车运谷，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左右疑之，荀攸、贾诩劝公⁽⁴⁾。公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会明至。琼等望见公兵少，出陈门外⁽⁵⁾。公急击之，琼退保营，遂攻之。绍遣骑救琼。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公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等，皆斩之。绍初闻公之击琼，谓长子谭曰：“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⁶⁾！”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郃等闻琼破，遂来降。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及图书珍宝，虏其众。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

【注释】

(1)乘（shèng）：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后用以指一辆车。

(2)比：接连，屡次。

(3)却：退，后。

(4)贾诩：曹操的重要谋士。

(5)陈：同“阵”。

(6)固：本来，当然。

【译文】

这时，袁绍有数千辆运粮车来到，曹公采用荀攸的计策，派遣徐晃、史涣率军截击，大败敌人的押送部队，将袁绍的运粮车全部烧毁。曹公与袁绍相持数月之久，虽然接连交战斩杀敌将，但人少粮尽，士卒疲乏。曹公对运送辎重的人说：“十五天后我就给你们打败袁绍，不再劳累你们了。”冬十月，袁绍派遣车辆运送粮食，派遣淳于琼等五人率领兵众一万余人护送，住宿在袁绍大营以北四十里的地方。袁绍的谋士许攸贪财，但袁绍不能满足他，许攸便来投奔曹公，于是劝说曹公袭击淳于琼等人。曹公身边的将士都怀疑许攸，而荀攸、贾诩二人却极力劝曹公听从许攸的计策。曹公便留下曹洪守卫大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乘夜进发，天亮时到达。淳于琼等人看见曹公兵少，在营门外摆开阵势迎战。曹公指挥将士发动猛攻，淳于琼退至营中坚守，曹公随之攻打敌营。袁绍派遣骑兵前来救援淳于琼。曹公身边有人说：“敌人骑兵渐渐逼近了，请分兵抵挡。”曹公大怒说：“敌人到了身背后，再禀告！”将士们都拼死搏战，大败淳于琼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袁绍刚听说曹公袭击淳于琼等人时，对他的长子袁谭说：“就算他们打败淳于琼等人，我攻占他的大营，他就无处可回了！”便派遣张郃、高览进军攻打曹洪。张郃等人听说淳于琼被打败，便来向曹公投降。袁绍的部众分崩溃散，袁绍及袁谭丢下军队逃走，渡过黄河。曹公派军追赶没能追上，缴获了袁绍全部的辎重及图书珍宝，俘虏了他的部众。曹公在缴获的袁绍文书中，发现了许都及军中很多人写给袁绍的书信，他下令将这些书信全部烧掉。冀州所属各郡纷纷献城投降。

绍自军破后，发病欧血⁽¹⁾，夏五月死⁽²⁾。小子尚代，谭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

【注释】

(1)欧：同“呕”。

(2)夏五月：指建安七年（202）夏五月。

【译文】

袁绍自从军队被击溃后，发病吐血，到建安七年夏五月死去。小儿子袁尚接替了他的权位，袁谭自称车骑将军，驻扎黎阳。秋九月，曹公征讨他们，双方接连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退入黎阳城固守。

八年春三月，攻其郭⁽¹⁾，乃出战，击，大破之，谭、尚夜遁。夏四月，进军邺。五月还许，留贾信屯黎阳。

【注释】

(1)郭：外城。

【译文】

建安八年春三月，曹公挥军攻打黎阳外城，袁谭、袁尚出城迎战，曹公进击，大败袁军，袁谭、袁尚乘夜逃走。夏四月，曹公进军邺县。五月返回许都，留下贾信驻扎黎阳。

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¹⁾，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²⁾？”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³⁾，兼戎狄之众⁽⁴⁾，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⁵⁾？”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注释】

(1)辑：成功。

(2)足下：敬词。

(3)燕、代：都是古国名，代指今河北北部一带。

(4)戎狄：古代泛称西部少数民族为戎，泛称北方少数民族为狄，此指当时西部羌族及北方乌桓、鲜卑等少数民族。

(5)庶：或许。

【译文】

当初，袁绍与曹公一同起兵，袁绍问曹公说：“假若事情不能成功，那什么地方可以据守？”曹公说：“您的意思认为哪里可以？”袁绍说：“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以燕、代之地为险阻，兼有戎狄部众，向南去争夺天下，或许可以成功了吧？”曹公说：“我任用天下富有智慧和能力的人，用道义来驾御他们，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成功。”

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¹⁾，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百姓喜悦。天子以公领冀州牧，公让还兖州。

【注释】

(1)罹（lí）：遭受。

【译文】

九月，曹公下令说：“黄河以北地区遭受了袁氏带来的灾难，现在命令这个地区不用交纳今年的田租赋税。”又加重惩治豪强兼并土地的法令，百姓们非常高兴。献帝命曹公兼任冀州牧，曹公便辞掉了兖州牧的职务。

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¹⁾，作玄武池以肄舟师⁽²⁾。汉罢三公官⁽³⁾，置丞相、御史大夫⁽⁴⁾。夏六月，以公为丞相。

【注释】

(1)公还邺：在此之前，曹操先后消灭袁谭、袁尚等袁氏残余势力，远征乌桓大获成功，平定北方地区，这时还师返回邺县。

(2)肄（yì）：习练。

(3)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三公为全国地位最高的官员，辅佐皇帝治理天下。太尉掌管全国军事，司徒掌管全国民政，司空掌管全国的土木建筑及水利工程。

(4)丞相：官名。全国最高行政长官，辅佐天子，总理朝政。此时曹操废除三公，复置丞相，是为了自己独揽朝政。御史大夫：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监察、执法及国家文书档案等。

【译文】

建安十三年春正月，曹公回到邺县，修建玄武池以训练水军。汉朝廷撤消三公之职，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献帝任命曹公为丞相。

秋七月，公南征刘表⁽¹⁾。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²⁾。九月，公到新野⁽³⁾，琮遂降，备走夏口⁽⁴⁾。公进军江陵⁽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⁶⁾。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⁷⁾，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益州牧刘璋始受征役⁽⁸⁾，遣兵给军。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⁹⁾。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¹⁰⁾，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¹¹⁾，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¹²⁾，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¹³⁾。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注释】

(1)刘表：东汉末群雄之一，时任荆州牧。荆州治所在襄阳，即今湖北襄樊。

(2)樊：即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

(3)新野：县名。治今河南新野。

(4)夏口：汉水入长江处，即今湖北汉口，古时汉水襄阳以下称夏水。

(5)江陵：县名。治今湖北江陵。

(6)更始：重新开始。

(7)江夏：郡名。治今湖北鄂城。

(8)益州：州名。治今四川成都。刘璋：东汉末群雄之一。

(9)合肥：县名。治今安徽合肥。

(10)巴丘：山名。在今湖南岳阳境内。

(11)赤壁：地名。一说在今湖北蒲圻西北。

(12)大疫：瘟疫流行。

(13)此是一种隐讳的说法，其实曹操撤军是因为打了大败仗，疫病不是退军的主要原因。

【译文】

秋七月，曹公南征刘表。八月，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接替了他的职位，驻扎在襄阳，刘备驻扎在樊城。九月，曹公率军进至新野，刘琮于是率众投降，刘备逃至夏口。曹公进军江陵，向荆州的官吏百姓颁布命令，与他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于是评定荆州官员归顺朝廷的功劳，封以侯爵的有十五人，任命刘表的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让他继续统带原来的兵将，任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人。益州牧刘璋开始接受朝廷下达的征调命令，发遣士卒补充曹公的军队。十二月，孙权为帮助刘备进攻合肥。曹公自江陵进军征讨刘备，抵达巴丘，派遣张憙率军援救合肥。孙权听说张憙到来，撤军返回。曹公军至赤壁，与刘备交战，失利。这时瘟疫流行，将士中很多人病死，曹公便撤军返回。刘备于是占据了荆州地处长江以南的几个郡。

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¹⁾，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²⁾！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³⁾，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⁴⁾，不可以为滕、薛大夫’⁽⁵⁾。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⁶⁾！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⁷⁾？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⁸⁾？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⁹⁾，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冬，作铜雀台⁽¹⁰⁾。

【注释】

(1)受命：秉受天命。中兴：衰而复兴。

(2)曷尝：何尝。

(3)曾：竟，乃。闾巷：里巷。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里门称闾。

(4)孟公绰：春秋时鲁国的大夫。赵、魏：指春秋时晋国的大夫赵氏、魏氏。老：春秋诸侯国大夫的家臣。

(5)滕、薛：皆为春秋时的小国。大夫：春秋时各诸侯国掌管国政的大臣。以上两句话出《论语·宪问》。

(6)齐桓：即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他任用有不廉名声而具杰出才能的管仲，得以成就霸业。

(7)被褐怀玉：喻指处贫贱地位而有杰出才能的人。褐，用粗毛布和粗麻制成的短衣，是贫贱者所穿的衣服。钓于渭滨：指吕尚。吕尚于渭水垂钓，周文王访贤得之，委以重任，后辅周灭商建立周王朝。

(8)盗嫂受金：指西汉大臣陈平的事情。西汉初，魏无知向汉高祖刘邦举荐陈平，这时有人说陈平在家时与嫂子私通（盗嫂），任职时收受贿赂（受金），刘邦听从魏无知的劝谏，对此不加理会，反而对陈平更加信任，后陈平成为西汉名臣。无知：即魏无知。

(9)二三子：诸位。明扬仄陋：这是《尚书·尧典》中的话，意思是说推举处于民间而名声未显的人才。

(10)铜雀台：楼台名。在今河北临漳西，楼台依邺县西部城墙而建，台高十丈，修有殿舍百余间，台顶置有一丈五尺高的大铜雀。曹操后又修金虎、冰井二台，也皆雄伟可观，号称三台。曹操一生力倡节俭而耗费人力物力修筑三台，大约是出于政治目的，古代天子有灵台、时台、囿台，当时有“天子有三台”的说法。

【译文】

建安十五年春，曹公下令说：“自古以来秉受天命以及使王业中兴的君主，哪一位不是得到了贤才君子与他们一同治理天下呢！等到他们得到贤才，却没有离开里巷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这难道是因为幸运他们才相遇吗？是上面的人早先没去寻求罢了。现在天下还没有安定，这正是大力寻找贤才的时候。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则绰绰有余，却没有才能来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如果一定要得到廉洁的人之后才可以任用，那么齐桓公用什么来称霸于世！现在天下该不会有地位贫贱才智突出而在渭水边垂钓的吧？又该不会有像陈平那样盗嫂受金的才士却没遇到魏无知来举荐的吧？诸位要帮助我访察推举那些埋没在民间的人才，只要有才能就可以举荐，使我能够任用他们。”冬天，修筑铜雀台。

是时关中诸将疑繇欲自袭⁽¹⁾，马超遂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讨之。超等屯潼关⁽²⁾，公敕诸将⁽³⁾：“关西兵精悍⁽⁴⁾，坚壁勿与战。”秋七月⁽⁵⁾，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阪津⁽⁶⁾，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校尉丁斐因放牛马以饵贼⁽⁷⁾，贼乱取牛马，公乃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⁸⁾。贼退，拒渭口⁽⁹⁾，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请和，公不许。

【注释】

(1)关中：古称函谷关以西地区为关中，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繇：指钟繇，时任司隶校尉统领关中众将。

(2)潼关：关名。位于今陕西潼关东北。

(3)敕：告诫。

(4)关西：即关中。

(5)秋七月：指建安十六年（211）秋七月。

(6)蒲阪：县名。治今山西永济西，县西有黄河渡口，即蒲阪津。

(7)校尉：官名。位次在将军之下，有名目不同的各种称号，统领军队，掌京师宿卫、外出征伐等。

(8)甬道：为保证行军安全，两边用战车、长木等列成栅栏，如同甬道，即下文所说的“连车树栅，为甬道”。

(9)渭口：渭水入黄河处，位于今陕西潼关东北。

【译文】

这时关中的众将怀疑钟繇要袭击他们，马超便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人反叛。曹公派遣将领曹仁率军进讨。马超等人驻扎在潼关，曹公告诫手下众将说：“关西的士卒精锐强悍，你们坚守营垒，不要与他们交战。”秋七月，曹公率大军西征，与马超等人隔着潼关相对。曹公指挥将士攻打马超紧紧牵制住他，而暗中派遣徐晃、朱灵等人乘夜从蒲阪津渡过黄河，占据黄河西岸安下营寨。曹公从潼关北西渡黄河，还没渡过时，马超率军赶到岸边猛攻曹军。校尉丁斐于是放出牛马引诱敌人，敌人转头乱抢牛马，曹公才得以渡过黄河，随后沿着河边的夹道向南进军。敌人撤军，退至渭口坚守。曹公于是设置大量疑兵，偷偷用船运送士卒进入渭水，建起浮桥，夜里，分出军队在渭水南岸扎下营寨。敌人乘夜来攻营，被埋伏的将士击败。马超等人驻军渭水南岸，派人来送信，愿割让黄河以西的地方请求和解，曹公不答应。

九月，进军渡渭。超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¹⁾，公用贾诩计，伪许之。韩遂请与公相见，公与遂父同岁孝廉，又与遂同时侪辈⁽²⁾，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既罢，超等问遂：“公何言？”遂曰：“无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公又与遂书，多所点窜，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公乃与克日会战⁽³⁾，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⁴⁾，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遂、超等走凉州，杨秋奔安定⁽⁵⁾，关中平。

【注释】

(1)任子：作为人质的儿子。

(2)侪（chái）辈：同辈。侪，同类的人。

(3)克日：约定日期。

(4)虎骑：曹操麾下有虎、豹骑，皆为精锐骑兵。

(5)安定：郡名。治今甘肃镇原东南。

【译文】

九月，曹公进军渡过渭水。马超等人屡次挑战，曹公又不肯应战；马超再三请求割让地盘，又请求送儿子来做人质，曹公采用贾诩的计策，假装答应了他。韩遂于是请求与曹公相见，曹公与韩遂的父亲是同一年的孝廉，又与韩遂是同辈人，于是见面时二人马靠着马交谈了很久，没有言及当时二军交战的情况，只是回忆京都中那些旧事故交，说到高兴时拊掌大笑。二人见面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说：“曹公都说了些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正经事。”马超等人对韩遂产生怀疑。另外一天，曹公又给韩遂写去书信，故意在书信上多处涂改，好像是韩遂改过的一样。马超等人更加怀疑韩遂。曹公这才与他们约定日子决战，交战之初先用轻装军队挑战，双方混战了很长时间后，才出动精锐骑兵夹击，结果大败敌军，斩杀成宜、李堪等人。韩遂、马超等人逃往凉州，杨秋逃奔安定，关中平定。

诸将或问公曰：“初，贼守潼关，渭北道缺⁽¹⁾，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²⁾，引日而后北渡⁽³⁾，何也？”公曰：“贼守潼关，若吾入河东，贼必引守诸津，则西河未可渡⁽⁴⁾，吾故盛兵向潼关；贼悉众南守，西河之备虚，故二将得擅取西河⁽⁵⁾；然后引军北渡，贼不能与吾争西河者，以有二将之军也。连车树栅，为甬道而南，既为不可胜⁽⁶⁾，且以示弱。渡渭为坚垒，虏至不出，所以骄之也；故贼不为营垒而求割地。吾顺言许之，所以从其意，使自安而不为备，因畜士卒之力，一旦击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始，贼每一部到，公辄有喜色⁽⁷⁾。贼破之后，诸将问其故，公答曰：“关中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適主⁽⁸⁾，一举可灭，为功差易⁽⁹⁾，吾是以喜。”

【注释】

(1)缺：缺口，指敌未设防。

(2)河东：郡名。治今山西夏县西北。冯（píng）翊：即左冯翊，汉三辅之一，治今陕西大荔。

(3)引日：拖延时日。

(4)西河：指今山西、陕西间自北向南流向的一段黄河。

(5)擅取：极为顺利地攻占。

(6)为不可胜：造成敌人无法取胜的态势。语出《孙子·形篇》：“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7)辄：总是。

(8)適（dí）主：嫡主，统一的主师。

(9)差易：较为容易。

【译文】

取胜后众将中有人问曹公说：“当初，敌人据守潼关，渭北一线防卫空虚，您不从河东进击冯翊却反而守在潼关，拖延一段时间后才向北渡过黄河，这是为什么？”曹公说：“敌人据守潼关，我们如果进入河东，敌人一定会回军扼守黄河各渡口，那样一来黄河就难以渡过去了，所以我先用大军指向潼关；敌军都跑到南面来防守，北面黄河一线的守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两位将军才能轻易地渡过黄河；然后我再率领大军向北渡过黄河，这时敌人已不能到北面阻止我渡河的原因，是因为有徐晃、朱灵两位将军的军队在那里接应掩护。连接车辆，树立栅栏，形成夹道向南推进，既是要形成使敌人无法取胜的态势，而且可以示敌以弱。渡过渭河之后修筑坚固营垒，敌军来到不出来应战，是为了使敌人骄傲；所以敌人不修筑营垒而请求割地讲和。我顺着敌人的话答应他们，附和他们意愿的原因，是要使他们自觉安全而不加防备，乘此机会积蓄我方士卒的力量，一下子发起攻击，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迅雷不及掩耳，用兵千变万化，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方法。”开始的时候，敌军每有一部开到，曹公脸上总是露出高兴的样子。敌军被击败之后，众将问其中缘故，曹公回答说：“关中地域辽阔，假若敌人各军凭借险阻自守，我们再用兵讨伐，没有一二年的时间是无法平定他们的。现在他们全部聚集一处，兵众虽多，却不相服从，军中没有一个统一的主帅，一战就可消灭他们，这样的情况成功比较容易，所以我高兴。”

十七年春正月，公还邺。天子命公赞拜不名⁽¹⁾，入朝不趋⁽²⁾，剑履上殿⁽³⁾，如萧何故事⁽⁴⁾。

【注释】

(1)赞拜：古代臣子朝拜时，司仪官要高声呼叫朝拜者的姓名，称赞拜。

(2)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3)剑履上殿：允许穿鞋佩剑上殿。古时臣子朝拜不能穿鞋佩剑，以上给予曹操的都是超出礼制的特殊待遇。

(4)萧何：西汉开国第一功臣，汉高祖刘邦给予他很多特殊待遇。故事：过去的事例。

【译文】

建安十七年春正月，曹公回到邺县。献帝颁下诏令，曹公朝拜时司仪官不用称呼他的名字，入朝时不用小步疾行，上殿堂时可以佩剑穿鞋，如同西汉时萧何的事例一样。

五月丙申⁽¹⁾，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²⁾。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庙。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³⁾，少者待年于国⁽⁴⁾。九月，作金虎台，凿渠引漳水入白沟以通河⁽⁵⁾。冬十月，分魏郡为东西部⁽⁶⁾，置都尉⁽⁷⁾。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⁸⁾。

【注释】

(1)五月：指建安十八年（213）五月。丙申：古代干支计日，旧历初十日。

(2)策命：古代帝王给臣子封土授爵时的简册文书。魏公：爵位名。东汉异姓最高封爵为列侯，曹操封魏公也是特殊待遇。

(3)贵人：东汉嫔妃名，位次低于皇后。

(4)待年：等待长大。

(5)白沟：古水名。位于今河南浚县西，后经曹操修治，成为今河北一带的水运干道。

(6)魏郡：郡名。治邺县，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魏郡为曹操封地，辖区扩大，故分为东西部。

(7)都尉：官名。汉代郡设都尉，辅助郡太守掌管本郡军事事务。

(8)尚书：官名。东汉行政大权归于尚书台，尚书协助皇帝处理全国政务。侍中：官名。皇帝近臣，掌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六卿：汉代朝廷置九卿，王国规模稍减，置六卿。曹操为魏公，大约即比附王国设置六卿，六卿为哪些说法不一，一种说法为：光禄勋、太仆、大理、少府、中尉、大司农。

【译文】

建安十八年五月初十日，献帝派遣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封曹公为魏公。秋七月，魏国开始建立宗庙社稷等祭祀制度。献帝聘魏公的三个女儿为贵人，年纪小的留在魏国等待成年后再完婚。九月，修筑金虎台，开凿水渠引漳河水进入白沟以连通黄河。冬十月，划分魏郡为东西两部分，设置都尉进行管理。十一月，魏国首次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

三月⁽¹⁾，天子使魏公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²⁾。

【注释】

(1)三月：指建安十九年（214）三月。

(2)金玺、赤绂（fú）、远游冠：以上三种都是东汉诸侯王所佩用的物品，曹操时为公，已享受王之待遇。玺，帝王的印章。赤绂，系印玺的红色丝绳。

【译文】

建安十九年三月，献帝让魏公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改授予他金玺、赤绂、远游冠。

夏五月⁽¹⁾，天子进公爵为魏王。

【注释】

(1)夏五月：指建安二十一年（216）夏五月。

【译文】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献帝进魏公的爵位为魏王。

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¹⁾，二月，进军屯江西郝谿⁽²⁾。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³⁾，遂逼攻之，权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夏四月，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⁴⁾。五月，作泮宫⁽⁵⁾。六月，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⁶⁾。冬十月，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⁷⁾，乘金根车⁽⁸⁾，驾六马⁽⁹⁾，设五时副车⁽¹⁰⁾，以五官中郎将丕为魏太子⁽¹¹⁾。

【注释】

(1)居巢：县名。治今安徽桐城东南。

(2)江西：指长江下游北岸淮水以南地区。郝谿：在居巢东北。

(3)濡须口：古濡须水入长江处，位于今安徽无为东南。

(4)警跸（bì）：古代天子出行的专称，出称警，入称跸。

(5)泮（pàn）宫：古代诸侯国的学宫。

(6)军师：官名。掌参谋军事。

(7)旒（liú）：古代天子、诸侯、大臣官帽前悬挂的玉串。天子十二旒，白玉；诸侯三公七旒，青玉。以下递减。

(8)金根车：古代天子专用的礼仪车。

(9)驾六马：古代礼制，天子车驾用六匹马，诸侯以下用四匹马。

(10)五时副车：古代天子出行，车驾外有随行车五辆，按东西南北中五方配以青白红黑黄五色，称五时副车。

(11)五官中郎将：官名。掌皇帝侍从，宫廷宿卫。丕：曹丕，曹操的儿子，后代汉称帝。

【译文】

建安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率军驻扎居巢，二月，进军驻扎长江以西的郝谿。孙权在濡须口修筑城池固守抵抗，魏王率军迫近向他发动进攻，孙权退走。三月，魏王撤军返回，留下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驻扎居巢。夏四月，献帝命魏王设置天子所用的旌旗，出入称为警跸。五月，魏王在魏国内修筑泮宫。六月，任命军师华歆为魏国的御史大夫。冬十月，献帝命魏王的冠冕上悬挂十二条白玉串，乘坐金根车，用六匹马驾驶，设置五时副车，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国太子。

二十四年春正月，仁屠宛⁽¹⁾，斩音⁽²⁾。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³⁾，为备所杀。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⁴⁾，军遮要以临汉中⁽⁵⁾，遂至阳平。备因险拒守。

【注释】

(1)仁：指曹操的将领曹仁。宛：县名。治今河南南阳。

(2)音：侯音，魏叛将。

(3)阳平：关名。在今陕西勉县西。

(4)斜谷：古道名。在今陕西眉县西南，为古褒斜道之北口。褒斜道北起斜谷，南至褒谷（在今陕西褒城北），长四百七十里，多为险峻山道，修有栈道。

(5)遮要：护卫沿途险要之处。汉中：郡名。治今陕西汉中东。

【译文】

二十四年春正月，曹仁攻占宛县大肆屠戮，斩杀侯音。夏侯渊与刘备在阳平关交战，被刘备杀掉。三月，魏王率军从长安取道斜谷，大军一路保护住各处险要，进入汉中，到达阳平关。刘备凭借险要之地固守抵抗。

二十四年夏五月，引军还长安。秋七月，以夫人卞氏为王后。遣于禁助曹仁击关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遂围仁。使徐晃救之。冬十月，军还洛阳。孙权遣使上书，以讨关羽自效。王自洛阳南征羽，未至，晃攻羽，破之，羽走，仁围解。王军摩陂⁽¹⁾。

【注释】

(1)摩陂（bēi）：地名。在今河南郏县东南。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夏五月，魏王撤军返回长安。秋七月，魏王以夫人卞氏为王后。派遣于禁率军帮助曹仁抗击关羽。八月，汉水泛滥，淹没于禁的军队，于禁全军覆灭，关羽俘获于禁，于是进军包围曹仁。魏王派遣徐晃领兵救援曹仁。冬十月，魏王大军回到洛阳。孙权派遣使者来上书，请求讨伐关羽以表示自己的忠诚。魏王从洛阳进军南征关羽，大军还没有到达，徐晃进军大败关羽，关羽逃走，曹仁的围困解除。魏王驻军摩陂。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魏王到达洛阳。孙权进攻关羽将他杀掉，通过驿站将关羽的首级送到洛阳献捷。

庚子⁽¹⁾，王崩于洛阳⁽²⁾，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³⁾。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⁴⁾。敛以时服⁽⁵⁾，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⁶⁾。二月丁卯⁽⁷⁾，葬高陵⁽⁸⁾。

【注释】

(1)庚子：旧历二十三日。

(2)崩：陈寿在用词上也表现了以魏为正统的笔法，曹操及后来的魏帝，去世皆用天子所专用的“崩”字，吴、蜀二国君主则降魏国君主一格，用诸侯专用的“薨”字或“殂”字。

(3)除服：脱去丧服。

(4)有司：有关官员。

(5)时服：与时令相符的普通衣服。

(6)谥：谥号。古代帝王、大臣等去世后，根据其生平事迹给予称号，以示褒贬。

(7)丁卯：旧历二十一日。

(8)高陵：曹操的陵墓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后成为地名。

【译文】

这月二十三日，魏王在洛阳去世，年六十六岁。去世前留下遗令说：“天下还没有安定，丧事不能遵循古代制度。安葬完毕，全体人等都要脱去丧服。凡领兵戍守的将领，都不得离开驻地奔丧。有关官员要各尽其职。入殓时用与时令相应的衣服，不要用金玉珍宝殉葬。”谥号叫武王。二月二十一日，魏王被安葬在高陵。

评曰：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视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¹⁾，揽申、商之法术⁽²⁾，该韩、白之奇策⁽³⁾，官方授材⁽⁴⁾，各因其器，矫情任算⁽⁵⁾，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⁶⁾，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⁷⁾，超世之杰矣。

【注释】

(1)鞭挞（tà）宇内：喻指以武力征服天下。鞭挞，鞭打。

(2)揽：引取，采用。申、商：指申不害、商鞅。二人皆战国法家人物，申不害为术派代表，商鞅为法派代表。

(3)该：具备，包容。韩、白：指韩信、白起。韩信为西汉人，白起为战国秦国人，都是非常著名的军事家。

(4)官方：设官府，立常官。

(5)矫情：掩饰真情。任算：施用计谋。

(6)皇机：皇朝大权。

(7)抑：语气词。

【译文】

评论说：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英雄豪杰一时俱起，而袁绍雄踞四州，虎视天下，力量强盛，无人能敌。太祖运筹谋划，显扬武力征服天下，兼取申不害、商鞅的法制权术，掌握韩信、白起的妙策奇谋，设置官位任用人才，让他们施展各自的才干，克制私情深谋远虑，不计较旧日的嫌怨，最终能总揽皇朝大权、成就建国大业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见识谋略最为优秀。可以说是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了。

文帝纪

魏文帝曹丕是曹魏的开国皇帝，他承继父业，迫使汉献帝让出帝位，建立了曹魏王朝。他在代汉的过程中，为了掩盖自己篡汉自立的事实，借用了上古的禅让形式。以禅让掩盖篡位，他是始作俑者。这一办法被后世仿效，成为篡权者掩耳盗铃的手段。曹丕名为开国皇帝，实际上是守成之君，但他成功地完成了汉魏政权的交替，稳定住了北方的局面，政治上还是有所作为的。像他的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个才兼文武、多才多艺的人，他诗文都很出色，也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作家。他撰写的《典论·论文》，是首开风气之作，在文学批评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曹丕被人诟病的是他的心胸狭隘，猜忌刻薄，残害兄弟，像流传甚广的七步诗的故事，就是他逼迫弟弟曹植的事情。陈寿比较客观地记述了曹丕的生平事迹，对他的评论也很公允，同时委婉地批评了他的心胸狭隘。

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中平四年冬，生于谯。建安十六年，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¹⁾。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太祖崩，嗣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曰王太后⁽²⁾。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注释】

(1)副丞相：丞相的副手。

(2)王后：曹丕的生母卞氏，原为魏王后。

【译文】

文皇帝名曹丕，字子桓，是武帝的太子。中平四年冬天，生于谯县。建安十六年，出任五官中郎将，担任丞相的副手。建安二十二年，被立为魏太子。太祖去世，继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卞氏为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元年二月壬戌⁽¹⁾，以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²⁾，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³⁾。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⁴⁾，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⁵⁾；为金策著令⁽⁶⁾，藏之石室⁽⁷⁾。

【注释】

(1)壬戌：旧历十六日。

(2)大中大夫：官名。掌侍从皇帝，顾问应对。

(3)大理：官名。或称廷尉，掌刑狱，为九卿之一。

(4)散骑常侍：官名。掌侍从皇帝，应对顾问，起草诏书等。侍郎：即散骑侍郎，掌侍从皇帝，应对讽谏等。

(5)署令：各署的主管官员。此处的署指太官、尚方、中藏府等为皇帝制作提供各种生活用品的机构。

(6)金策著令：将诏令文字铸在金简上。

(7)石室：用石头建造的房屋，古代朝廷保存图书档案的地方。

【译文】

延康元年二月十六日，朝廷任命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设置散骑常侍、散骑侍郎各四人，诏令宦官任职最高不得超过各署署令；并把这一诏令的文字铸在金简上，收藏在石室中。

五月戊寅⁽¹⁾，天子命王追尊皇祖太尉曰太王⁽²⁾，夫人丁氏曰太王后⁽³⁾，封王子叡为武德侯。是月，冯翊山贼郑甘、王照率众降，皆封列侯。

【注释】

(1)戊寅：旧历初三日。

(2)皇祖太尉：曹丕的祖父曹嵩，曾任太尉。

(3)丁氏：曹嵩的妻子。

【译文】

五月初三日，献帝命魏王追尊皇祖太尉称太王，夫人丁氏称王太后，封魏王的儿子曹叡为武德侯。这个月，冯翊山中的叛乱首领郑甘、王照率领部众投降，都被封为列侯。

六月辛亥⁽¹⁾，治兵于东郊⁽²⁾，庚午⁽³⁾，遂南征⁽⁴⁾。

【注释】

(1)辛亥：旧历初七日。

(2)东郊：指邺县的东郊。

(3)庚午：旧历二十六日。

(4)南征：此次出兵不是真正的南征。当时魏国与孙权关系很好，曹丕大军实际也未南下，不久就停留下来，其真正用意在于炫耀武力，威慑天下，为代汉作准备。

【译文】

六月初七日，魏王在邺县东郊操练军队，二十六日，进军南征。

甲午⁽¹⁾，军次于谯⁽²⁾，大飨六军及谯父老百姓于邑东⁽³⁾。八月，石邑县言凤皇集⁽⁴⁾。

【注释】

(1)甲午：旧历七月二十日。

(2)次：征途中停留。

(3)大飨：天子以酒食慰劳臣子。六军：泛指中央军队。

(4)石邑县：治今河北石家庄西南。凤皇：即凤凰。

【译文】

七月二十日，大军停留于谯县，魏王在县城东面设酒宴慰劳全军将士及谯县的父老百姓。八月，石邑县报告说有凤凰飞来聚集。

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¹⁾。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²⁾。庚午⁽³⁾，王升坛即阼⁽⁴⁾，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⁵⁾。改延康为黄初⁽⁶⁾，大赦。

【注释】

(1)高庙：汉高祖刘邦的神庙。

(2)禅位：把帝位让给别人，是古代皇权转移的一种方式。此处献帝名曰禅让，实际是被迫献出帝位。

(3)庚午：旧历十月二十八日。

(4)阼（zuò）：帝位。

(5)视燎：观看柴燎礼。古代天子受禅时，要焚烧木柴祭天，称柴燎。

(6)黄初：魏文帝年号（220—226）。

【译文】

献帝因为众人的心都归向魏国，决定将帝位让与魏王，于是召集公卿百官，到高庙祭祀禀告。又命兼任御史大夫的张音持符节向魏王献上天子印绶，禅让帝位。十月二十八日，魏王登上坛台即帝位，百官在一旁陪位观礼。仪式完毕，魏王走下坛台，观看焚烧木柴，柴燎礼完成后返回。这一年改延康年号为黄初，大赦天下。

黃初元年十一月癸酉⁽¹⁾，以河内之山阳邑万户奉汉帝为山阳公⁽²⁾，行汉正朔⁽³⁾，以天子之礼郊祭⁽⁴⁾，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⁵⁾，致胙⁽⁶⁾，封公之四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曰太皇帝，考武王曰武皇帝⁽⁷⁾，尊王太后曰皇太后。赐男子爵人一级⁽⁸⁾，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二级⁽⁹⁾。以汉诸侯王为崇德侯⁽¹⁰⁾，列侯为关中侯。以颍阴之繁阳亭为繁昌县⁽¹¹⁾。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¹²⁾，郎中令为光禄勋⁽¹³⁾，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¹⁴⁾。郡国县邑，多所改易。更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魏玺绶⁽¹⁵⁾，赐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¹⁶⁾。十二月，初营洛阳宫，戊午⁽¹⁷⁾，幸洛阳⁽¹⁸⁾。

【注释】

(1)癸酉：旧历初一日。

(2)山阳：县名。治今河南焦作东。

(3)正朔：指帝王新颁的历法。正，一年之始。朔，一月之始。古代易朝换代，皆改历法，夏、殷、周、秦、汉初的正朔皆不同。

(4)郊祭：皇帝在京师郊外祭祀天地神祇的活动。

(5)事：指祭祀活动。古代有“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的说法。太庙：帝王的祖庙。

(6)致胙（zuò）：古代天子祭祀后，将祭肉赐与诸侯，以示礼遇。胙，祭肉。

(7)考：父亲。此指曹操。

(8)赐男子爵人一级：赐给天下男子每人爵位一级。这是朝廷赐给百姓的荣誉性称号。秦汉的爵位有二十级，最高一级为列侯，最低一级为公士。曹操于建安二十年对秦汉爵名加以改动，最高二十级为列侯，第十九级为关内侯，十八级为名号侯，十七级为关中侯，十六级为关外侯，十五级为五大夫。以上六级爵位是用来奖励官员的。此以下可以赏赐给百姓。

(9)后：继承人。孝悌、力田：皆乡官名。前者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担任，后者由勤于农耕的人担任。

(10)崇德侯：此即名号侯。

(11)颍阴：县名。治今河南许昌。

(12)奉常：官名。为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祭祀礼仪等。

(13)郎中令：官名。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帝护卫侍从等。

(14)大农：官名。又称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掌管钱、粮等国家财政收支。

(15)南单（chán）于：南部匈奴的首领。

(16)青盖车：配有青色车盖的车子，东汉时为皇太子及皇子所乘坐的车辆。乘舆：指天子诸侯专用的车子。玉玦（jué）：一种形如环而有缺口的玉佩。

(17)戊午：旧历十七日。

(18)幸：皇帝所往曰幸。

【译文】

黄初元年十一月初一日，文帝下诏，命以河内郡的山阳县一万民户供奉献帝，封他为山阳公。山阳公可以继续使用汉朝历法，可以用天子的礼仪举行郊祭活动，给皇帝上书不用自称臣子，京师有祭祀太庙的活动，要给他送去祭肉，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为太皇帝，父亲武王为武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赐予天下男子每人爵位一级，充当家族继承人及任孝悌、力田之职的每人爵位二级。封过去的汉诸侯王为崇德侯，封过去的汉列侯为关中侯。将颍阴县的繁阳亭改为繁昌县。其他人封爵升官各自不同。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郎中令为光禄勋，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各地郡国县邑也多有所改动。重新授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魏朝的印绶，赐予他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十二月，开始修建洛阳宫，这月十七日，文帝到达洛阳。

二年春正月，郊祀天地、明堂⁽¹⁾。甲戌⁽²⁾，校猎至原陵⁽³⁾，遣使者以太牢祠汉世祖⁽⁴⁾。乙亥⁽⁵⁾，朝日于东郊⁽⁶⁾。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⁷⁾，无拘户口。辛巳⁽⁸⁾，分三公户邑，封子弟各一人为列侯。壬午⁽⁹⁾，复颍川郡一年田租⁽¹⁰⁾。改许县为许昌县。以魏郡东部为阳平郡⁽¹¹⁾，西部为广平郡⁽¹²⁾。

【注释】

(1)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2)甲戌：旧历初三日。

(3)校猎：打猎。原陵：东汉光武帝刘秀的陵墓，位于今河南洛阳北郊。

(4)太牢：用牛羊猪三牲作为祭品的祭祀。汉世祖：即汉光武帝，世祖是他的庙号。

(5)乙亥：旧历初四日。

(6)朝日：古代帝王祭祀太阳之礼。

(7)秀异：特别优秀不凡的人。

(8)辛巳：旧历初十日。

(9)壬午：旧历十一日。

(10)复：免除。颍川：郡名。治今河南许昌东。

(11)阳平郡：治今河北馆陶。

(12)广平郡：治今河北邯郸东北。

【译文】

黄初二年春正月，文帝到京师城郊祭祀天地、明堂。正月初三日，打猎到达原陵，派遣使者用太牢的规格祭祀汉世祖。初四日，在东郊祭祀太阳。开始命满十万人口的郡国，每年举荐孝廉一人；如果有特别优秀不凡的人，则不要拘泥于户口数的限制。初十日，分出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各自食邑中的部分民户，转封他们的子弟一人为列侯。十一日，免除颍川郡百姓一年的田租。改许县为许昌县。改以魏郡东部为阳平郡，魏郡西部为广平郡。

三年春正月丙寅朔⁽¹⁾，日有蚀之。庚午⁽²⁾，行幸许昌宫。诏曰：“今之计、孝⁽³⁾，古之贡士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周晋不显于前世也⁽⁴⁾。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⁵⁾，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

【注释】

(1)丙寅：旧历初一日。

(2)庚午：旧历初五日。

(3)计：指上计吏。当时考核制度，郡国守相每年要把一年人口、垦田数等方面的情况登记造册，派专人送到朝廷汇报，称为上计。所派的人则为上计吏。上计吏要选有一定才能的人担任，常被朝廷留下充任郎官，成为人才选举的一个途径。孝：即孝廉。

(4)周晋：周灵王的太子，名晋，据说他八岁时就精通音乐。此处用周太子晋与八十多岁的吕尚对举，用以说明选举不限年龄。

(5)文法：文书法令。

【译文】

黄初三年春正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初五日，文帝到达许昌宫。下诏说：“如今的上计吏、孝廉，就是古代地方向朝廷进献的人才；仅仅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会有忠信之士，假若限定一定的年龄之后再选举人才，那么吕尚、周太子晋的名声就不会显扬于前世了。现在命令各郡国选举人才，不要拘泥于年龄的大小；儒生只要通晓经学，官吏只要通晓文书法令，来了都加以试用。有关官员要纠察故意弄虚作假的人。”

闰月⁽¹⁾，孙权破刘备于夷陵⁽²⁾。初，帝闻备兵东下，与权交战，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群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³⁾，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⁴⁾。”后七日，破备书到。

【注释】

(1)闰月：当年闰六月。

(2)夷陵：县名。治今湖北宜昌东南。

(3)苞：通“包”。原隰（xí）：广平低湿之地。

(4)上事：呈上的文书。

【译文】

闰六月，孙权在夷陵大败刘备。当初，文帝听说刘备率军东下，与孙权交战，树立栅栏连接营寨达七百余里，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得用兵，难道有长七百里的营寨可以抗击敌人的吗！‘在被低湿平地及险阻山丘包围的地方安营驻军的，会被敌人所擒获’，这是用兵的大忌。孙权报捷的文书马上就要到了。”七天以后，孙权大破刘备的报捷文书果然送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民饥，使尚书杜畿持节开仓廪以振之⁽¹⁾。八月，蜀大将黄权率众降。

【注释】

(1)振：救济，赈济。

【译文】

秋七月，冀州发生大蝗灾，百姓遭受饥荒，文帝派遣尚书杜畿持符节开仓赈济。八月，蜀国大将黄权率领手下将士投降。

是月，孙权复叛。复郢州为荆州⁽¹⁾。帝自许昌南征，诸军兵并进，权临江拒守。十一月辛丑⁽²⁾，行幸宛。庚申晦⁽³⁾，日有食之。是岁，穿灵芝池⁽⁴⁾。

【注释】

(1)郢州：州名。治今河南新野，为此前魏新置，此时改为荆州，与吴国的荆州名同实异，地处吴荆州之北。

(2)辛丑：旧历十一日。

(3)庚申：旧历三十日。晦：月末的一天。

(4)灵芝池：在洛阳皇宫内。

【译文】

这个月，孙权又反叛。将郢州恢复为荆州。文帝自许昌南征，各路军队齐头并进，孙权进至长江沿岸防守抵抗。十一月十一日，文帝到达宛县。三十日月末这天，发生日食。这一年，开挖灵芝池。

夏五月⁽¹⁾，有鹈鹕鸟集灵芝池⁽²⁾，诏曰：“此诗人所谓污泽也⁽³⁾。曹诗‘刺恭公远君子而近小人’⁽⁴⁾，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位乎？否则斯鸟何为而至？其博举天下俊德茂才、独行君子⁽⁵⁾，以答曹人之刺。”

【注释】

(1)夏五月：指黄初四年（223）夏五月。

(2)鹈鹕（tíhú）鸟：一种水鸟，会捕鱼。

(3)污泽：即洿泽，鹈鹕的另名。

(4)曹诗：指《诗经·曹风·候人》，诗中以鹈鹕作比喻，讽刺曹国的新贵不称职。恭公：即春秋曹国国君曹共公。他在位时任命三百个新大夫，用非其人，所以说他远君子近小人。这句话出自《候人》毛序。

(5)独行：指节操高尚，不随俗沉浮之人。

【译文】

夏五月，有鹈鹕鸟飞来集聚在灵芝池，文帝下诏说：“这就是诗人所说的污泽鸟。《曹风·候人》这首诗用它‘讥刺曹恭公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现在难道还有贤良智慧的人处于低下的位置吗？不然的话，这种鸟为什么会飞来？要大力举荐天下品德优秀、才能突出的人和品行高洁的君子，以应对曹国人那样的讥刺。”

六年春二月，遣使者循行许昌以东尽沛郡⁽¹⁾，问民所疾苦，贫者振贷之。三月，行幸召陵⁽²⁾，通讨虏渠⁽³⁾。乙巳⁽⁴⁾，还许昌宫。并州刺史梁习讨鲜卑轲比能，大破之。辛未⁽⁵⁾，帝为舟师东征。五月戊申⁽⁶⁾，幸谯。壬戌⁽⁷⁾，荧惑入太微⁽⁸⁾。

【注释】

(1)沛郡：即沛国，设置王国则为国，不设置则为郡。

(2)召陵：县名。治今河南偃城东。

(3)讨虏渠：河渠名。位于今河南偃城东。

(4)乙巳：旧历二十八日。

(5)辛未：当指旧历闰三月二十四日。

(6)戊申：旧历初二日。

(7)壬戌：旧历十四日。

(8)荧惑：即火星。太微：星座名。在北斗七星的南面。古人认为，荧惑入太微表示皇帝将会有噩运。

【译文】

黄初六年春二月，文帝派遣使者巡行许昌以东直到沛郡为止，慰问百姓的疾苦，对贫穷的百姓给予赈济。三月，文帝到达召陵，开通讨虏渠。三月二十八日，回到许昌宫。并州刺史梁习讨伐鲜卑首领轲比能，大败鲜卑军队。闰三月二十四日，文帝组织起水军东征。五月初二日，到达谯县。十四日，火星进入太微星座。

六月，利成郡兵蔡方等以郡反⁽¹⁾，杀太守徐质。遣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讨平之⁽²⁾；其见胁略及亡命者，皆赦其罪。

【注释】

(1)利成郡：治今江苏赣榆西。

(2)屯骑校尉：官名。统领京师军队，掌京师及宫廷宿卫。步兵校尉：官名。统领京师军队，掌京师及宫廷宿卫。

【译文】

六月，利成郡军士蔡方等人占据郡城反叛，杀掉利城太守徐质。文帝派遣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一同进军讨伐，平定叛乱；其中被胁迫参加和事后畏罪逃亡的，全部赦免。

秋七月，立皇子鉴为东武阳王。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从陆道幸徐⁽¹⁾。九月，筑东巡台。冬十月，行幸广陵故城⁽²⁾，临江观兵⁽³⁾，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乃引还。十一月，东武阳王鉴薨⁽⁴⁾。十二月，行自谯过梁，遣使以太牢祀故汉太尉桥玄。

【注释】

(1)徐：徐州，治今江苏徐州。

(2)广陵：县名。治今江苏扬州。

(3)观兵：检阅军队显示兵力。

(4)薨（hōng）：古代诸侯及高位大臣死称薨。

【译文】

秋七月，文帝封皇子曹鉴为东武阳王。八月，文帝便率水军从谯县沿着涡水进入淮河，然后从陆路到达徐州。九月，修筑东巡台。冬十月，文帝到达广陵故城，在长江岸边检阅军队显耀武力，有将士十余万，旌旗绵延数百里。这一年天气特别寒冷，河道结冰，水军战船无法进入长江，于是率领大军返回。十一月，东武阳王曹鉴去世。十二月，文帝回来的路上从谯县经过梁国，派遣使者用太牢的规格祭祀过去汉的太尉桥玄。

七年春正月，将幸许昌，许昌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不入。壬子⁽¹⁾，行还洛阳宫。三月，筑九华台⁽²⁾。夏五月丙辰⁽³⁾，帝疾笃⁽⁴⁾，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⁵⁾，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⁶⁾。丁巳⁽⁷⁾，帝崩于嘉福殿⁽⁸⁾，时年四十。六月戊寅⁽⁹⁾，葬首阳陵⁽¹⁰⁾。自殡及葬，皆以终制从事⁽¹¹⁾。

【注释】

(1)壬子：旧历初十日。

(2)九华台：楼台名，在洛阳皇宫内。

(3)丙辰：旧历十六日。

(4)笃：忠诚，厚重，又特指病重。

(5)中军大将军：官名。总领京师军队，掌京师及宫廷宿卫，地位低于大将军。此职为魏文帝初设，不常置。镇军大将军：官名。掌统兵征伐。镇军大将军与下文带有名号的大将军，在东汉时皆为杂号大将军，位次高于杂号将军而低于重号将军。但自魏代汉后，一些杂号将军如四征（东、西、南、北）、四镇（东、西、南、北）等地位渐重，成为重号将军。司马宣王：即司马懿。其子司马昭称晋王，追封他为晋宣王，其孙司马炎称帝，追尊他为宣皇帝。

(6)淑媛、昭仪：皆魏妃嫔称号。

(7)丁巳：旧历十七日。

(8)嘉福殿：殿名，在洛阳皇宫内。

(9)戊寅：旧历初九日。

(10)首阳陵：建于首阳山的文帝陵墓，首阳山位于今河南偃师西北。

(11)终制：遗嘱。

【译文】

黄初七年春正月，文帝将要到达许昌时，许昌城南门无缘无故地自己崩塌，文帝心中很忌讳，便没有进许昌城。正月初十日，文帝回到洛阳宫。三月，修筑九华台。夏五月十六日，文帝病重，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继位的皇帝。命令将后宫内淑媛、昭仪以下的妃嫔发遣回家。十七日，文帝在嘉福殿去世，时年四十岁。六月初九日，文帝被安葬在首阳陵。从殡殓到入葬等各项事情，都按照文帝的遗嘱办理。

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¹⁾。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余篇，号曰《皇览》⁽²⁾。

【注释】

(1)勒：编纂。垂：将近。

(2)《皇览》：中国第一部类书。魏文帝令刘劭、杨俊、王象、桓范等人编撰，共一千余卷，八百余万字，今已亡佚。

【译文】

当初，文帝喜好文学，专心从事于文章的著述，亲手编纂的作品将近一百篇。又让众儒生从经传中搜集资料，分类排列编撰成书，共一千多卷，书名叫《皇览》。

评曰：文帝天资文藻⁽¹⁾，下笔成章，博闻强识⁽²⁾，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³⁾，克广德心⁽⁴⁾，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注释】

(1)文藻：文采。

(2)识（zhì）：记。

(3)迈志：致力于某一志向。

(4)克：能。

【译文】

评论说：文帝天生具备文才，提起笔就能写出文章，知识渊博，记忆力超群，多才多艺；假如他能够再具备宽宏的度量，用公平的诚心来勉励自己，专心致志于道义，能够宽广自己的仁德之心，那么与古代的贤明君主相比，又会有多远的距离呢！

董卓传

董卓之乱前，东汉王朝虽日益腐败，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表面上还搭着刘氏江山大一统的架子。董卓的倒行逆施，使得统治更加黑暗，而由此引起的关东各州郡起兵以及双方的争斗，给当时的社会带来巨大的灾难。董卓之乱后，刘氏王朝土崩瓦解，群雄割据互相征伐，社会经济受到极大的破坏，政治格局为之一变，而当时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一系列变化，都与董卓之乱有着极为直接的关系。记述这一事件的《董卓传》因而成为《三国志》的一个重要传记。陈寿对这个事件作了完整而详尽的描述，对董卓的种种暴政以及士人百姓对他的强烈仇恨都有很生动的描写，同时借此传对东汉末代皇帝——汉献帝的遭遇及归宿作了交代。献帝经过颠沛流离后，于建安元年（196）被曹操接到许县，从此传的笔法看，陈寿是将这一件事看作东汉的结束的。所以他此后将当时献帝周围的人物一一作了交代，献帝就此被放入幕后。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¹⁾。少好侠，尝游羌中⁽²⁾，尽与诸豪帅相结⁽³⁾。后归耕于野，而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与俱还，杀耕牛与相宴乐。诸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赠卓。汉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⁴⁾。卓有才武，旅力少比⁽⁵⁾，双带两鞬⁽⁶⁾，左右驰射。为军司马⁽⁷⁾，从中郎将张奂征并州有功⁽⁸⁾，拜郎中⁽⁹⁾，赐缣九千匹⁽¹⁰⁾，卓悉以分与吏士。迁广武令⁽¹¹⁾，蜀郡北部都尉⁽¹²⁾，西域戊己校尉⁽¹³⁾，免。征拜并州刺史、河东太守，迁中郎将，讨黄巾，军败抵罪。韩遂等起凉州，复为中郎将，西拒遂。于望垣硖北⁽¹⁴⁾，为羌胡数万人所围，粮食乏绝。卓伪欲捕鱼，堰其还道当所渡水为池⁽¹⁵⁾，使水渟满数十里⁽¹⁶⁾，默从堰下过其军而决堰。比羌胡闻知追逐⁽¹⁷⁾，水已深，不得渡。时六军上陇西，五军败绩⁽¹⁸⁾，卓独全众而还，屯住扶风⁽¹⁹⁾。拜前将军，封乡侯，征为并州牧。

【注释】

(1)陇西：郡名。治今甘肃临洮南。临洮：县名。治今甘肃岷县。

(2)羌：古代游牧民族，当时居于今甘肃西南及青海一带。

(3)尝：曾经。豪帅：指羌族中的首领。

(4)六郡：指地处西北的汉阳（治今甘肃甘谷东南）、陇西、安定（治今甘肃镇原东南）、北地（治今宁夏青铜峡东南）、上郡（治今陕西榆林南）、西河（治今山西离石）六郡。良家子：出身于良家的子弟。汉代以医、巫、商、百工以外的人家为良家。羽林郎：官名。皇帝的侍从卫士，为郎官的一种。

(5)旅力：即膂力，体力、力量。旅，通“膂”。

(6)鞬（jiàn）：马上盛弓箭的器具。

(7)军司马：官名。掌军事，隶属于将军、中郎将等武官。

(8)中郎将：官名。早期掌宫廷宿卫，后多统兵征伐，位次低于将军，高于校尉。

(9)郎中：官名。掌皇帝侍从宿卫，出充车骑，为郎官的一种。

(10)缣（jiān）：双丝织成略带黄色的细绢。

(11)广武：县名。治今山西代县西南。

(12)蜀郡：郡名。治今四川成都。

(13)西域：汉代后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戊己校尉：官名。驻守西域，掌西域屯田及诸少数民族事务。

(14)望垣：县名。治今甘肃天水西北。硖：同“峡”。

(15)堰：筑堤坝截水。

(16)渟（tíng）：水集聚不流。

(17)羌胡：指羌族。胡，古代对北方与西方少数民族的称呼。

(18)败绩：大败。

(19)扶风：即右扶风，汉三辅之一，治今陕西兴平东南。

【译文】

董卓字仲颖，陇西郡临洮县人。他从小喜欢行侠仗义，曾经游历羌人聚居地区，与羌人所有的首领相交结。后来返回家乡在田间务农，羌人首领中有人来看望他，董卓和他们一起回到家中，杀掉耕牛置办酒宴，与他们一起畅饮作乐。羌人首领们被董卓的真诚豪爽所感动，回去之后，收集各种牲畜一千多头赠送给他。汉桓帝末年，朝廷征召六郡良家子弟充任羽林郎。董卓武艺高强，力大无比，能够携带双份弓箭，骑在飞驰的马上左右发射。他被任命为中郎将张奂的军司马，跟随张奂征讨并州立下战功，朝廷任命他为郎中，赐丝缣九千匹，董卓把这些丝缣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将士。先后升任广武县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后被免职。朝廷征召董卓，任命他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升任中郎将，率军讨伐黄巾军，因战败被免职抵罪。韩遂等人在凉州起兵，董卓又被任命为中郎将，统军西进抗击韩遂。在望垣硖北，董卓军被羌族数万人包围，军粮断绝。董卓假装要捕鱼，在回军路上需要渡过的河中筑坝截流，使数十里的水流静止不动，暗中率领军队从坝下通过后再决开堤坝。等到羌人军队听说消息后追来，河水已经很深，不能渡过了。当时朝廷派出六支军队进兵陇西，五支军队大败而回，只有董卓一支全军而返，驻扎在扶风。朝廷任命他为前将军，封乡侯，又征调他出任并州牧。

灵帝崩，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诛诸阉官⁽¹⁾，太后不从。进乃召卓使将兵诣京师，并密令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乘宠⁽²⁾，浊乱海内。昔赵鞅兴晋阳之甲⁽³⁾，以逐君侧之恶。臣辄鸣钟鼓如洛阳⁽⁴⁾，即讨让等。”欲以胁迫太后。卓未至，进败。中常侍段珪等劫帝走小平津⁽⁵⁾，卓遂将其众迎帝于北芒⁽⁶⁾，还宫。时进弟车骑将军苗为进众所杀，进、苗部曲无所属，皆诣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⁷⁾，并其众，故京都兵权唯在卓。

【注释】

(1)司隶校尉：官名。掌纠察京师百官及所辖附近各郡。阉官：宦官。

(2)幸：宠幸，宠爱。

(3)赵鞅：即赵简子，春秋时晋国大臣，前497年召集晋阳的将士驱逐荀寅与士吉射。《公羊传》认为荀寅与士吉射是君主身边的恶人，赵鞅的行为也就是后文所说的“以逐君侧之恶”。晋阳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4)鸣钟鼓：谓讨伐罪恶，也即出兵。如：到。

(5)小平津：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偃师西北。

(6)北芒：山名。在今河南洛阳北。

(7)执金吾：官名。掌京师警卫治安等。

【译文】

汉灵帝去世，汉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灭众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何进于是征召董卓，让他率领军队到京师，并暗中命董卓给朝廷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窃取并仗恃皇帝的宠爱，扰乱天下。从前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驱逐君主身边作恶的人。臣下我集合将士来到洛阳，就要讨伐张让这些人。”何进此举的目的是想胁迫太后同意他的计划。董卓还没有到达京城，何进已经事败身亡。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少帝逃至小平津，董卓便率领将士到北芒山迎接少帝，保护少帝返回宫中。当时何进的弟弟车骑将军何苗被何进手下将士杀掉，何进、何苗二人的部众无所统属，全都投奔了董卓。董卓又指使吕布杀掉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他的部众，所以京师的兵权只掌握在董卓一个人手里。

于是以久不雨，策免司空刘弘而卓代之，俄迁太尉⁽¹⁾，假节钺虎贲⁽²⁾。遂废帝为弘农王。寻又杀王及何太后⁽³⁾。立灵帝少子陈留王，是为献帝。卓迁相国，封郿侯⁽⁴⁾，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封卓母为池阳君⁽⁵⁾，置家令、丞⁽⁶⁾。卓既率精兵来，适值帝室大乱，得专废立，据有武库甲兵⁽⁷⁾，国家珍宝，威震天下。卓性残忍不仁，遂以严刑胁众，睚眦之隙必报⁽⁸⁾，人不自保。尝遣军到阳城⁽⁹⁾。时适二月社⁽¹⁰⁾，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断其男子头，驾其车牛，载其妇女财物，以所断头系车辕轴，连轸而还洛⁽¹¹⁾，云攻贼大获，称万岁。入开阳城门⁽¹²⁾，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至于奸乱宫人公主⁽¹³⁾。其凶逆如此。

【注释】

(1)俄：不久。

(2)虎贲：勇士，此指宿卫天子的武士。

(3)寻：随即。

(4)郿侯：封于郿县的县侯。郿县治今陕西眉县。

(5)池阳君：封于池阳县的封君。池阳治今陕西泾阳西北，古代女子受封者称君。

(6)家令、丞：即家令、家丞，官名。汉代太子、公主宫中设有家令、家丞，掌管粮谷和饮食等家事。董卓比附公主之例给其母设家令、家丞，属逾制。

(7)武库：朝廷存放武器的仓库。

(8)睚眦（yázì）：怒目而视，此指微小的仇怨。

(9)阳城：县名。治今河南登封东南。

(10)社：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民间集会。

(11)轸（zhěn）：车后的横木，此处指车辆。

(12)开阳城门：洛阳城门，时洛阳有城门十二座，开阳门为其中之一。

(13)宫人：宫女。

【译文】

这时，董卓以很长时间不下雨为借口，迫使少帝下令罢免司空刘弘而由自己出任司空，不久升任太尉，又让少帝授予他符节、黄钺及虎贲卫士。董卓废黜少帝为弘农王。随即又杀掉弘农王和何太后。改立灵帝的小儿子陈留王刘协，这就是献帝。董卓升任相国，封郿侯，朝拜时司仪官不用称呼他的名字，上殿堂时可以佩剑穿鞋，又让献帝封他的母亲为池阳君，并为他母亲设置了家令、家丞等官员。董卓率领精锐部队来到京师后，正赶上朝廷大乱，所以能够独断自主做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控制了朝廷的武库和军队，占有国家的珍宝，威震天下。董卓生性残忍暴虐，于是用严刑酷法来威慑众人，睚眦必报，满朝官员人人都害怕自己不能保全性命。他曾经派遣军队到阳城，当时正好赶上二月社日，百姓们都在社坛下祭祀拜神。军队的士兵冲上去砍下所有男子的头颅，驾着他们的车辆和牛，装载着妇女财物，把砍下的头颅栓系在车辕和车轴上，一辆挨一辆地回到洛阳，并说是进攻盗贼大胜所缴获的，士兵们高呼万岁。军队进入开阳门后，烧掉带回来的头颅，把妇女分与士兵们做婢女侍妾。董卓甚至还进入宫中奸淫宫女和公主。他的凶残叛逆就是这样。

河内太守王匡遣泰山兵屯河阳津⁽¹⁾，将以图卓。卓遣疑兵若将于平阴渡者⁽²⁾，潜遣锐众从小平北渡，绕击其后，大破之津北，死者略尽。卓以山东豪杰并起，恐惧不宁。初平元年二月，乃徙天子都长安。焚烧洛阳宫室，悉发掘陵墓，取宝物。卓至西京，为太师⁽³⁾，号曰尚父⁽⁴⁾。乘青盖金华车⁽⁵⁾，爪画两⁽⁶⁾，时人号曰竿摩车⁽⁷⁾。卓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⁸⁾；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典兵⁽⁹⁾；宗族内外并列朝廷。公卿见卓，谒拜车下，卓不为礼。召呼三台尚书以下自诣卓府启事⁽¹⁰⁾。筑郿坞⁽¹¹⁾，高与长安城埒⁽¹²⁾，积谷为三十年储，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¹³⁾。卓豫施帐幔饮，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先断其舌，或斩手足，或凿眼，或镬煮之⁽¹⁴⁾，未死，偃转杯案间⁽¹⁵⁾，会者皆战栗亡失匕箸⁽¹⁶⁾，而卓饮食自若。太史望气⁽¹⁷⁾，言当有大臣戮死者。故太尉张温时为卫尉⁽¹⁸⁾，素不善卓，卓心怨之，因天有变，欲以塞咎，使人言温与袁术交关，遂笞杀之⁽¹⁹⁾。法令苛酷，爱憎淫刑⁽²⁰⁾，更相被诬，冤死者千数，百姓嗷嗷，道路以目。悉椎破铜人、钟虡及坏五铢钱⁽²¹⁾。更铸为小钱，大五分⁽²²⁾，无文章⁽²³⁾，肉好无轮郭⁽²⁴⁾，不磨⁽²⁵⁾。于是货轻而物贵⁽²⁶⁾，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注释】

(1)河阳津：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县西。

(2)平阴：县名。治今河南孟津东。

(3)太师：官名。地位高于三公，位居百官之首，为上公。

(4)尚父：原以称周代吕尚，意为可尊敬的父辈，后常用为尊礼大臣的称号。

(5)青盖金华车：佩有青色车盖和金花装饰的车，为太子所乘车。

(6)爪：指车盖头呈爪形。（fān）：车厢。

(7)竿摩：意为相逼近，指董卓的服饰逼近天子的规格。

(8)鄠（hù）侯：封于鄠县的县侯。鄠县治今陕西户县北。

(9)侍中：官名。东汉时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中军校尉：官名。东汉西园八校尉之一，为八校尉之副统帅，掌京师宿卫。

(10)三台：指负责行政的尚书台、负责监察的御史台、负责管理皇帝玉玺符节的符节台，三者皆为要害部门。启事：呈报公事。

(11)郿坞：城堡名。在今陕西眉县东北。

(12)埒（liè）：相当。

(13)祖道：古人出行前祭祀路神称祖道，后用以称饯行。横门：洛阳城门。

(14)镬（huò）：大锅。

(15)偃转：倒仆而转动。杯案：指酒席。

(16)匕箸（zhù）：勺子和筷子。

(17)太史：官名。掌天文历法等。望气：观察天象的变化以占卜吉凶。

(18)卫尉：官名。为九卿之一，掌宫门警卫。

(19)笞（chī）：用竹板等打人，为古代的一种刑罚。

(20)爱憎：此指只凭爱憎而无是非。当时董卓命司隶校尉稽查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的人，凡查出者皆处死并抄没家产，于是有人凭爱憎互相诬告，民多冤死。

(21)椎：捶击的用具，此指捶击。铜人：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收缴民间兵器，熔化铸成十二个铜人。此处的铜人即指此。钟虡（jù）：饰以猛兽形象的铜钟架。五铢钱：汉代使用的钱币。铢，二十四铢为一两。

(22)五分：半寸。十分为一寸。

(23)文章：文字和花纹。

(24)肉：铜钱周围凸起的圆边。好：铜钱中央的方孔。

(25)磨（lǜ）：打磨光滑。

(26)货：钱币。

【译文】

河内太守王匡派遣泰山郡的军队驻扎在河阳津，准备进军洛阳讨伐董卓。董卓派出一支疑兵做出要从平阴渡河的态势，然后暗中派遣一支精锐部队从小平津北渡过黄河，绕到王匡的军队后面发动突然袭击，在河阳津北大败王匡军，王匡的军队几乎全军覆灭。董卓因为崤山以东地区群雄都起兵来讨伐他，惶恐不安。初平元年二月，他便胁迫献帝离开洛阳迁都长安。临走前焚烧洛阳皇宫，把洛阳地区皇帝、大臣的陵墓全部挖开，盗取里面的宝物。董卓到了西京长安后，自任太师，给自己加称号叫尚父。违制乘坐青盖金华车，爪形车盖骨架，两边车厢上绘着纹饰图案，因此当时人称之为竿摩车。董卓的弟弟董旻出任左将军，封鄠侯；侄子董璜出任侍中、中军校尉，掌管京师军队；董氏本族和本族以外的亲戚都在朝中任职。公卿百官见到董卓，都要在他的车前下拜行礼，董卓也不起身还礼。他还下令让尚书台、御史台、符节台官署中尚书以下的官员到他府中报告公事。又在郿县修筑城堡，城堡的墙和长安城的城墙一样高，里面储存了够吃三十年的粮食，声称：如果大事成功，可以雄踞天下；如果不能成功，守在郿坞里也足可以终老了。董卓曾经到郿坞去巡视，公卿百官在长安城的横门外设宴为他饯行。董卓预先设置好帐篷，与大家在帐中饮宴，将在北地诱降的叛军士兵几百人押到酒席间，当场先割断他们的舌头，然后有的砍下手脚，有的凿出双眼，有的用大锅煮，那些还没死的士兵，仆倒在宴席前的地上翻转挣扎，赴宴的人都恐惧战抖，手中的勺筷都吓得掉在地上，而董卓饮酒吃饭，泰然自若。太史官望气，说将要有大臣被杀死。原来的太尉张温这时任卫尉，素来与董卓关系不好，董卓对他怀恨在心，借着天象的变化，想用张温抵补上天的怪罪，便指使人诬告张温与袁术勾结，将张温鞭打处死。董卓法令苛刻严酷，又怂恿民间诬告，滥施刑法，人们转相诬告，冤死的人数以千计。百姓嗷嗷哀叹，路上见到熟人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睛互相示意。董卓将前世留下来的铜人、铜钟架全部打碎，又毁坏五铢钱，用这些铜改铸小钱。小钱直径五分，上面没有文字和花纹，周围凸边和中央方孔的轮廓不清楚，不规整，也没有打磨光滑。于是造成钱轻物贵的后果，一斛谷物卖到数十万钱。从此以后钱币不再流通。

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卓将吕布共谋诛卓。是时，天子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¹⁾。布使同郡骑都尉李肃等，将亲兵十余人，伪著卫士服守掖门⁽²⁾。布怀诏书。卓至，肃等格卓。卓惊呼：“布所在？”布曰：“有诏。”遂杀卓，夷三族⁽³⁾。主簿田景前趋卓尸⁽⁴⁾，布又杀之；凡所杀三人，余莫敢动。长安士庶咸相庆贺，诸阿附卓者皆下狱死。

【注释】

(1)未央殿：长安未央宫之前殿，在长安城西南隅。

(2)掖门：宫城正门旁边的侧门。

(3)夷：诛灭。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4)主簿：官名。汉代中央及地方州郡县长官的重要掾属，掌典理文书，经办日常事务。

【译文】

初平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董卓的将领吕布共同谋划诛杀董卓。这时，献帝疾病刚刚痊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吕布让同郡老乡骑都尉李肃等人，率领十余个亲兵，穿上宫廷卫士的服饰装做把守掖门的卫士。吕布怀里藏着诛杀董卓的诏书。董卓一到，李肃等人就上前用兵器击刺他。董卓惊呼：“吕布在哪儿？”吕布说：“皇帝有诏书在此。”于是杀掉董卓，又诛灭他的三族。董卓的主簿田景奔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把田景杀掉；一共杀了三个人，董卓的手下没人再敢乱动。董卓被除掉，长安的士人百姓都高兴得互相庆贺，那些讨好依附董卓的人都被抓进牢狱处死。

初，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典兵别屯陕⁽¹⁾，分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略陈留、颍川诸县。卓死，吕布使李肃至陕，欲以诏命诛辅。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肃。其后辅营兵有夜叛出者，营中惊，辅以为皆叛，乃取金宝，独与素所厚支胡赤儿等五六人相随⁽²⁾，逾城北渡河，赤儿等利其金宝，斩首送长安。

【注释】

(1)陕：县名。治今河南陕县西北。

(2)支胡：月支胡的简称，西北少数民族的一支。

【译文】

当初，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统领军队另外驻扎在陕县，分别派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攻取陈留、颍川二郡各属县。董卓死后，吕布派遣李肃率军到陕县，想用献帝的诏命诛杀牛辅。牛辅等人迎击李肃，李肃战败逃往弘农，吕布杀掉李肃。后来牛辅营中将士有乘夜叛逃出营的，营中的部众惊乱骚动，牛辅以为部下全部叛变，便带着金银财宝，独自与平素最为亲厚的支胡赤儿等五六人一起，翻越城墙北渡黄河逃走。赤儿等人贪图牛辅的金银财宝，杀死牛辅，斩下他的首级送往长安。

比傕等还⁽¹⁾，辅已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归。既无赦书，而闻长安中欲尽诛凉州人⁽²⁾，忧恐不知所为。用贾诩策，遂将其众而西，所在收兵，比至长安，众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王方等合围长安城⁽³⁾。十日城陷，与布战城中，布败走。傕等放兵略长安老少，杀之悉尽，死者狼藉。诛杀卓者，尸王允于市。葬卓于郿，大风暴雨震卓墓，水流入藏⁽⁴⁾，漂其棺椁⁽⁵⁾。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⁶⁾。汜为后将军、美阳侯⁽⁷⁾。稠为右将军、万年侯⁽⁸⁾。傕、汜、稠擅朝政。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⁹⁾，屯弘农。

【注释】

(1)比：及。

(2)凉州人：指董卓的部下，因他们多来自凉州。

(3)部曲：古代军队的编制单位。东汉大将军下有营五部，部设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设军候一人。也泛指部下。

(4)藏：此指墓穴。

(5)棺椁（guǒ）：棺与椁，椁为棺之外的套棺。也泛指棺材。

(6)假节：授予符节，以示代表朝廷。当时中央或地方军政长官，常加以使持节、持节、假节等名号，分别享有不同权力。

(7)美阳侯：封于美阳县的县侯。美阳治今陕西武功西北。

(8)万年侯：封于万年县的县侯。万年治今陕西临潼北。

(9)骠骑将军：官名。统领京师禁卫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地位很高，位次同于三公。平阳侯：封于平阳县的县侯。平阳治今山西临汾西南。

【译文】

等到李傕等人回军陕县，牛辅已经兵败身亡，部众无所归依，想各自散去返回家乡。但当时朝廷既没有下发赦免诏书，他们又听说长安城中传言要把凉州人全部杀掉，都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们采用贾诩的计策，率领部众西向攻打长安，沿路又到处招收逃散的兵士，等到达长安时，已有部众十余万人，与董卓过去的部下樊稠、李蒙、王方等人合军包围长安城。十日后长安城被攻克，他们与吕布在城中大战，吕布兵败逃走。李傕等人纵兵抄掠城中的百姓老小，将他们全部杀掉，满城死尸狼藉。他们又诛杀谋杀董卓的人，把王允的尸体陈放在集市上示众。将董卓埋葬在郿县，埋葬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声震撼董卓墓地，大水流进墓穴，把董卓的棺椁冲了出来。李傕自任车骑将军，封池阳侯，兼任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任后将军，封美阳侯。樊稠任右将军，封万年侯。于是李傕、郭汜、樊稠专擅朝政。张济任骠骑将军，封平阳侯，驻扎在弘农。

诸将争权，遂杀稠⁽¹⁾，并其众。汜与傕转相疑，战斗长安中。傕质天子于营⁽²⁾，烧宫殿城门，略官寺⁽³⁾，尽收乘舆服御物置其家。傕使公卿诣汜请和，汜皆执之。相攻击连月，死者万数。

【注释】

(1)遂杀稠：据裴注引《九州春秋》，樊稠为李傕所杀。

(2)质：扣押以为人质。

(3)官寺：官署。

【译文】

众将之间争权夺利，于是李傕杀掉樊稠，吞并了他的部众。郭汜与李傕又开始互相猜疑，二人在长安城中攻伐争斗。李傕把天子作为人质扣押在营中，烧毁皇城城门，抄掠官署，把皇帝乘舆服饰等御用物品全部放置到自己家中。李傕派公卿百官到郭汜那里去讲和，郭汜把他们都抓了起来。二人相互攻击一连几个月，死亡的人数以万计。

傕将杨奉与傕军吏宋果等谋杀傕，事泄，遂将兵叛傕。傕众叛，稍衰弱。张济自陕和解之，天子乃得出，至新丰、霸陵间⁽¹⁾。郭汜复欲胁天子还都郿。天子奔奉营，奉击汜破之。汜走南山⁽²⁾，奉及将军董承以天子还洛阳。傕、汜悔遣天子，复相与和，追及天子于弘农之曹阳⁽³⁾。奉急招河东故白波帅韩暹、胡才、李乐等合⁽⁴⁾，与傕、汜大战。奉兵败，傕等纵兵杀公卿百官，略宫人入弘农。天子走陕，北渡河，失辎重，步行，唯皇后、贵人从⁽⁵⁾，至大阳⁽⁶⁾，止人家屋中。奉、暹等遂以天子都安邑⁽⁷⁾，御乘牛车。太尉杨彪、太仆韩融近臣从者十余人⁽⁸⁾。以暹为征东、才为征西、乐征北将军，并与奉、承持政。遣融至弘农，与傕、汜等连和⁽⁹⁾，还所略宫人公卿百官，及乘舆车马数乘。是时蝗虫起，岁旱无谷，从官食枣菜。诸将不能相率，上下乱，粮食尽。奉、暹、承乃以天子还洛阳。出箕关⁽¹⁰⁾，下轵道⁽¹¹⁾，张杨以食迎道路，拜大司马⁽¹²⁾。语在《杨传》。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¹³⁾，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卫，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¹⁴⁾，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

【注释】

(1)新丰：县名。治今陕西临潼东北。霸陵：县名。治今陕西西安东北。

(2)南山：即秦岭终南山。

(3)曹阳：涧名。曹阳涧，又名七里涧，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4)白波帅：白波军的首领。白波军为东汉末农民军，起兵于今山西侯马北的白波谷，故有此称。

(5)贵人：妃嫔的称号。东汉贵人地位仅次于皇后。

(6)大阳：县名。治今山西平陆西南。

(7)安邑：县名。治今山西夏县西北。

(8)太仆：官名。掌管皇帝车马，为九卿之一。

(9)连和：讲和。

(10)箕关：关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11)轵（zhǐ）道：经过轵县的道路。轵县治今河南济源东南。

(12)大司马：官名。协助皇帝总领全国军事，位在三公上。

(13)街陌：街道。

(14)尚书郎：官名。尚书属官，掌代奏、拟诏令等。

【译文】

李傕手下将领杨奉与李傕的军吏宋果等人谋划杀掉李傕，事情败露，于是率领兵众背叛李傕。李傕部众叛离，势力逐渐衰弱。张济从陕县过来为二人讲和调解，献帝才得以从李傕营中脱身，来到新丰、霸陵二县之间。这时郭汜又想胁迫献帝回到郿县去建都。献帝逃到杨奉营中，杨奉率军进攻郭汜，将他打败。郭汜逃到南山，杨奉和将军董承护送献帝返回洛阳。李傕、郭汜后悔放出献帝，二人又讲和交好，率军追赶，在弘农的曹阳追上了献帝。杨奉赶忙召集河东过去的白波军首领韩暹、胡才、李乐等人率军前来会合，与李傕、郭汜展开大战。杨奉等人兵败，李傕等人放纵士众杀害公卿百官，抢掠献帝的宫女进入弘农。献帝逃往陕县，北渡黄河，辎重丢失，没有车马，献帝只得步行，身边只有皇后和贵人相从，到了大阳，住在百姓家里。杨奉、韩暹等人便拥奉献帝，以安邑为都，皇帝出入乘坐牛车，身边跟随的只有太尉杨彪、太仆韩融等近臣十余人。献帝任命韩暹为征东将军、胡才为征西将军、李乐为征北将军，与杨奉、董承一起执掌朝政。又派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郭汜归还抢掠的宫人和公卿百官，以及乘舆车马数辆。这时蝗灾大起，天气干旱，粮食缺乏，跟随皇帝的官员们只能以枣子和野菜充饥。众将领控制不住手下将士，上下一片混乱，军粮断绝。杨奉、韩暹、董承于是护送献帝返回洛阳。从安邑出箕关，沿轵道一路而下，这时张杨带着粮食沿路来迎接，献帝任命他为大司马。这件事记载在《张杨传》中。献帝进入洛阳，洛阳的宫殿都被烧光，街道荒芜，百官们只好砍伐荆棘，在断壁残垣中寻找栖身之地。州郡的刺史郡守各自拥兵自保，没有人来洛阳保驾。朝廷上下的饥饿和困乏越来越严重，尚书郎以下的官员，被迫自己出去打柴，有的饿死在断壁残垣间。

太祖乃迎天子都许。暹、奉不能奉王法，各出奔，寇徐、扬间，为刘备所杀。董承从太祖岁余，诛。建安二年，遣谒者仆射裴茂率关西诸将诛傕⁽¹⁾，夷三族。汜为其将五习所袭，死于郿。济饥饿，至南阳寇略，为穰人所杀⁽²⁾，从子绣摄其众⁽³⁾。才、乐留河东，才为怨家所杀，乐病死。

【注释】

(1)谒者仆射：官名。谒者台的长官，掌朝会司仪、传达诏令等。

(2)穰：县名。治今河南邓州。

(3)摄：集聚，收拢。

【译文】

太祖于是迎接献帝迁都到许县。韩暹、杨奉不能遵奉朝廷法令，各自出走，在徐州、扬州一带抄掠，被刘备杀掉。董承跟随太祖一年多后被杀。建安二年，朝廷派遣谒者仆射裴茂率领关西众将诛杀李傕，并诛灭他的三族。郭汜遭他手下将领五习袭击，死在郿县。张济因为缺乏军粮，将士饥饿，到南阳一带抄掠，被穰县人杀掉，他的侄子张绣接替他统领部众。胡才、李乐二人留在河东，胡才被仇家杀掉，李乐病死。

袁绍传

《袁绍传》是对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相互征伐局面的一个生动写照。袁绍是当时的风云人物，他出身于世家大族，在汉室衰微、董卓作乱之际，首倡义兵，成为诸侯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其后他经过多年的经营，占有四州之地，身边的良臣谋士、猛将精兵如云，可谓盛极一时，大有左右当时政治局面之势。然而由于本身刚愎自用、骄傲自满、不纳人言等致命弱点，袁绍终于被力量比他小得多的曹操消灭，没能成就大事。归根结底，还是他的才具不够。陈寿对上述历史现象作了生动形象的描述，写出了人物性格，也为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历史教训，在卷后的评论中说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社稷倾覆，非不幸也”，道出了他失败的根本原因，令人信服。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¹⁾。高祖父安，为汉司徒。自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²⁾，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³⁾，稍迁中军校尉，至司隶⁽⁴⁾。

【注释】

(1)汝南：郡名。治今河南平舆北。汝阳：县名。治今河南商水西北。

(2)折节下士：降低自己身份下交贤士。

(3)大将军掾：官名。大将军的掾属。侍御史：官名。掌纠察百官，弹劾违法行为。

(4)司隶：即司隶校尉。

【译文】

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县人。他的高祖父袁安曾任汉司徒。自袁安以下，袁氏四代都有人居三公之位，因此势力威震天下。袁绍相貌英俊威严，能够降低自己身份下交贤士，所以很多士人都来依附他，太祖从少年时代就与他交往。袁绍从大将军掾属升任侍御史，又逐渐升任中军校尉，官至司隶校尉。

灵帝崩，太后兄大将军何进与绍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¹⁾，皆诣进谢，唯所错置⁽²⁾。时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而进不许。令绍使洛阳方略武吏⁽³⁾，检司诸宦者⁽⁴⁾。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⁵⁾，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⁶⁾。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⁷⁾，召进入议，遂杀之，宫中乱。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⁸⁾，欲以迫出珪等。珪等不出，劫帝及帝弟陈留王走小平津。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其滥如此。死者二千余人。急追珪等，珪等悉赴河死。帝得还宫。

【注释】

(1)常侍：即中常侍。黄门：泛指宦官，汉代内廷黄门令、中黄门等官皆由宦官充任，故有此称。

(2)错置：处置。错，通“措”。

(3)方略：计策谋略。武吏：军职人员。

(4)检司：检察监督。

(5)虎贲中郎将：官名。统领虎贲侍卫，掌宿卫宫廷。

(6)兵：兵器。陛守：在宫殿台阶上站立把守。

(7)矫：假托，诈称。

(8)南宫：东汉洛阳皇宫有南北两部分，当时皇帝和太后都住在南宫。

【译文】

汉灵帝去世，何太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划诛灭众宦官，太后不同意。何进于是征召董卓进京，想以此胁迫太后同意他的计划。中常侍、黄门这些宦官听说后，都跑到何进那里去谢罪，说任凭他处置。当时袁绍劝何进就趁这个机会处置掉宦官，相劝再三，何进始终没能听从。同时何进命令袁绍派遣洛阳富有计谋的武吏，检察监督众宦官。又命令袁绍的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挑选温和忠厚的虎贲卫士二百人，准备进入宫中，代替持兵器的宦官把守各殿殿门。于是中常侍段珪等人假托太后诏令，召何进入宫议事，乘机杀掉何进，宫中大乱。袁术率领虎贲卫士焚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想借此逼迫段珪等人出来。段珪等人不出，劫持汉少帝及少帝的弟弟陈留王逃到小平津。袁绍杀掉宦官所任命的司隶校尉许相之后，便率领手下将士抓捕众宦官，无论年纪大小全部杀掉。其中甚至有没长胡须而被当作宦官杀掉的，以至于有的人怕被误杀，自己脱掉衣服露出形体才得幸免。宦官中有些行善守法的人也遭殃被杀。当时的滥杀就是这样。被杀死的有二千余人。袁绍等人又率兵急追段珪等人，段珪等人全都跳进黄河自杀。于是少帝得以返回皇宫。

董卓呼绍，议欲废帝，立陈留王。是时绍叔父隗为太傅⁽¹⁾，绍伪许之，曰：“此大事，出当与太傅议。”卓曰：“刘氏种不足复遗⁽²⁾。”绍不应，横刀长揖而去。绍既出，遂亡奔冀州。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³⁾，皆名士也，卓信之，而阴为绍，乃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⁴⁾，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

【注释】

(1)太傅：官名。位在太师下，地位高于三公，但汉以后多为虚衔，无实权。

(2)刘氏种：指汉皇室。

(3)城门校尉：官名。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洛阳城门的守卫。

(4)门生：东汉时指再传弟子，也泛指学生。故吏：过去的部属。

【译文】

董卓叫来袁绍，在朝会上与他商议想废掉少帝，改立陈留王为帝。这时袁绍的叔父袁隗任太傅，袁绍假装答应，说：“这是大事，应当出去与太傅商议一下。”董卓说：“刘氏种不值得再留下来了。”袁绍没有回答，横持佩刀，深施一个揖礼而去。袁绍出去后，便逃离洛阳奔往冀州。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都是一时名士，董卓很信任他们，但他们却暗中为袁绍出力，于是劝董卓说：“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不是常人所能做的。袁绍不识大体，心中恐惧，所以才出逃，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现在急着悬赏捉拿他，一定会发生变故。袁氏四代施人恩德，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如果他收揽豪杰聚集徒众，各地英雄再乘势而起，那崤山以东的广大地区就不是您所拥有的了。不如赦免他，并任命他做一个郡守，那样袁绍就会因免于罪责而高兴，就一定不会有什么忧患了。”董卓认为他们说得很对，于是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他为邟乡侯。

绍遂以勃海起兵，将以诛卓。语在《武纪》。

【译文】

袁绍于是凭借勃海郡起兵，准备用这支军队诛灭董卓。这件事情记载在《武帝纪》中。

从事沮授说绍曰⁽¹⁾：“将军弱冠登朝⁽²⁾，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³⁾。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⁴⁾，威震河朔⁽⁵⁾，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⁶⁾，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⁷⁾；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⁸⁾。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⁹⁾，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监军、奋威将军⁽¹⁰⁾。

【注释】

(1)从事：官名。东汉三公及州郡长官的僚属，有治中从事、别驾从事等名目，职权大小各不相同。

(2)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因二十岁体尚未强壮，故称弱冠。后世遂称二十岁左右为弱冠。

(3)稽首：叩首礼拜，此指服从。

(4)撮：掌握。

(5)河朔：指黄河中下游的黄河以北地区。

(6)黑山：指黑山军，东汉末农民起义军，首领为张燕，因以黑山为根据地而得名。黑山位于今河南鹤壁东。

(7)公孙：指公孙瓒，当时割据幽州。

(8)匈奴：古代民族，此处泛指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

(9)四州：指青、冀、幽、并四州。

(10)监军：官名。掌监督军事，东汉监军为临时任命，不常设。

【译文】

从事沮授劝袁绍说：“将军您二十岁入朝为官，很快就名声传遍海内；值君主废立之际，便迸发出忠义之心；从洛阳单骑出奔，则使董卓心怀恐惧；渡过黄河北上，则使勃海一郡全部服从。发动一郡的将士，掌握冀州的百姓，威震河朔地区，名声显扬天下。虽然黄巾军奸猾作乱，黑山军跋扈嚣张，但您如果举兵东向，则青州可以平定；回师讨伐黑山，则张燕可以消灭；挥师转头北征，则公孙瓒一定败亡；兵锋震慑戎狄，则匈奴一定俯首称臣。纵横大河以北，全据四州之地，收揽天下英才，手握百万之众，到西京长安迎回天子大驾，恢复洛阳的皇家宗庙，号令天下，讨伐尚未收复的地区，凭借这样的资本与对手一决高下，哪一个能与您匹敌？如此经营几年，成就这样的功业不算困难。”袁绍听后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立即上表朝廷，奏请沮授为监军、奋威将军。

卓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赍诏书喻绍⁽¹⁾，绍使河内太守王匡杀之。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馥怀惧⁽²⁾，从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与邈耳语。馥在坐上，谓见图构⁽³⁾，无何起至溷自杀⁽⁴⁾。

【注释】

(1)赍（jī）：拿东西送给人。

(2)馥：韩馥。韩馥本为冀州牧，在袁绍的威逼之下，将冀州牧的职位让给了袁绍，便在袁绍处栖身。

(3)图构：图谋，谋划。

(4)无何：不久。溷（hùn）：厕所。

【译文】

董卓派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带着献帝的诏书劝说袁绍归顺，袁绍让河内太守王匡将他们杀掉。董卓听说袁绍占据了关东地区，便把袁绍宗族太傅袁隗等人全部杀掉。在这个时候，天下豪侠之士大都归附袁绍，都想要为他报仇，各州郡蜂拥而起，没有一个不是借着袁绍的名义起兵。这时韩馥心生畏惧，去见袁绍请求让他离开冀州，然后便去依附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到张邈那里，由于商议一些重要事情，使者与张邈贴近耳语。当时韩馥在座，认为他们在算计自己，不久，就起身到厕所自杀了。

初，天子之立非绍意，及在河东，绍遣颍川郭图使焉。图还说绍迎天子都邺，绍不从。会太祖迎天子都许，收河南地，关中皆附。绍悔，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¹⁾，太祖拒之。天子以绍为太尉，转为大将军，封邺侯⁽²⁾，绍让侯不受。顷之，击破瓒于易京⁽³⁾，并其众。出长子谭为青州，沮授谏绍：“必为祸始。”绍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又以中子熙为幽州，甥高幹为并州。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率，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注释】

(1)鄄城：县名。治今山东鄄城北。

(2)邺侯：封于邺县的县侯。

(3)易京：即易县。因公孙瓒在其地大修城堡，称易京，位于今河北雄县西北。

【译文】

当初，天子的废立不是袁绍的意思，等到献帝在河东的时候，袁绍派遣颍川人郭图为使者去朝见献帝。郭图回来后劝袁绍将献帝迎至邺县，袁绍没有同意。正好赶上太祖奉迎献帝，建都许县，收复黄河以南地区，关中众将全都归附。袁绍后悔没把献帝控制在手中，便想让太祖把献帝迁到鄄城建都，以靠近自己，太祖拒绝。于是献帝任命袁绍为太尉，又转为大将军，封邺侯，袁绍辞让掉侯爵没有接受。不久，袁绍在易京灭掉公孙瓒，吞并了他的部众。又让长子袁谭出去担任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袁绍说：“这样做一定会引发祸乱。”袁绍不听，说：“我想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个州。”于是又任命排行居中的儿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幹为并州刺史。这时袁绍拥有将士几十万，以审配、逢纪掌管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主要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帅，挑选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准备进攻许县。

先是，太祖遣刘备诣徐州拒袁术。术死，备杀刺史车胄，引军屯沛⁽¹⁾。绍遣骑佐之。太祖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建安五年，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太祖至，击破备，备奔绍。

【注释】

(1)沛：县名。治今江苏沛县，东汉时为沛郡属县，又称小沛。

【译文】

在此之前，太祖派遣刘备到徐州抵御袁术。袁术死后，刘备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率军驻扎在沛县。袁绍派遣骑兵去帮助他。太祖派遣刘岱、王忠率军进攻刘备，没能取胜。建安五年，太祖亲自东征刘备。这时田丰劝袁绍袭击太祖的后方，袁绍推辞说儿子正在生病，没有答应。田丰举手杖敲着地面说：“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却因为婴儿的病而失掉，可惜呀！”太祖到沛县，进军大败刘备，刘备逃走，投奔袁绍。

绍进军黎阳，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沮授又谏绍：“良性促狭⁽¹⁾，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太祖救延，与良战，破斩良。绍渡河，壁延津南，使刘备、文丑挑战。太祖击破之，斩丑。再战，禽绍大将，绍军大震。太祖还官渡。沮授又曰：“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²⁾，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合战，太祖军不利，复壁。绍为高橹⁽³⁾，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⁴⁾，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绍为地道，欲袭太祖营。太祖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击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注释】

(1)促狭：狭隘急躁。

(2)果劲：果敢强劲。

(3)高橹：古代用于军事的木制高台。

(4)发石车：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石块的武器，即古代所谓炮车。因其声响巨大，又称霹雳车。

【译文】

袁绍进军黎阳，派遣颜良到白马攻打刘延。沮授又劝谏袁绍说：“颜良心胸狭隘，性情急躁，虽然骁勇，但不能让他独当一面。”袁绍不听。太祖率军救援刘延，与颜良交战，打败其军，斩杀颜良。袁绍率大军渡过黄河，在延津以南修筑壁垒，派遣刘备、文丑前来挑战。太祖击败他们，斩杀文丑。太祖两次战斗，都杀掉袁绍大将，袁军上下大为震动。太祖回军官渡。沮授又建议袁绍说：“我军人数众多而果敢强劲不如敌军，敌军粮食缺少而物资储备不如我军；敌军利于速战速决，我军利于稳重持久。我们应当慢慢地与他相持，拖延时间。”袁绍不肯听从。于是袁军连接营寨渐渐向前推进，逼近官渡，双方交战，太祖军失利，又退回壁垒坚守。袁绍命将士修建楼橹，堆起土山，居高临下向敌营中发射弓箭，太祖营中的将士全要用盾牌遮蔽，心中非常恐惧。太祖于是命令将士制造发石车，用石头轰射袁军的楼橹，将它们全部摧毁，袁军将士称之为霹雳车。袁绍又命令将士挖掘地道，想从地下袭击太祖的军营。太祖便命将士在营内挖长沟抵御，又派出奇兵袭击袁绍的运粮车队，大败押运部队，把粮食全部烧掉。

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军食乏。会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运车，沮授说绍：“可遣将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公之抄。”绍复不从。琼宿乌巢⁽¹⁾，去绍军四十里。太祖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候夜潜往攻琼。绍遣骑救之，败走。破琼等，悉斩之。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绍众大溃，绍与谭单骑退渡河。余众伪降，尽坑之⁽²⁾。沮授不及绍渡，为人所执，诣太祖，太祖厚待之。后谋还袁氏，见杀。

【注释】

(1)乌巢：地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南。

(2)坑：活埋。

【译文】

太祖与袁绍长时间相持，百姓疲惫困乏，很多人背叛响应袁绍，军粮缺乏。正好这时袁绍派遣将领淳于琼等人率领兵众一万余人向北去接应运粮车队，沮授劝袁绍说：“可以再派遣将军蒋奇另率一支军队在运粮车队的外围护卫，以阻断曹公的抄掠。”袁绍仍然不肯听从。淳于琼与运粮车队会合后驻扎在乌巢，距离袁绍大军四十里。太祖于是留下曹洪守卫大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乘夜偷袭淳于琼。袁绍派遣骑兵救援，被太祖的军队击败逃走。太祖击溃淳于琼等人的军队，将他们全部斩杀。太祖率军返回，还没到大营，袁绍将领高览、张郃等人率部众投降。袁绍的军队全线溃败，袁绍与袁谭只身乘马逃走，渡过黄河。袁军残留下来的兵众假装投降，太祖将他们全部活埋。沮授没有来得及随袁绍渡过黄河，被太祖军抓住送到太祖面前，太祖给予他优厚的待遇。沮授后来谋划逃回袁绍那里，被杀。

初，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¹⁾，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²⁾，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恳谏，绍怒甚，以为沮众，械系之⁽³⁾。绍军既败，或谓丰曰：“君必见重。”丰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绍外宽雅，有局度⁽⁴⁾，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皆此类也。

【注释】

(1)山河之固：有山河作为屏障。袁绍所在的邺县，西靠太行山，南依黄河。

(2)庙胜：指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之策。

(3)械系：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4)局度：才干气度。

【译文】

当初，袁绍率大军南下，田丰劝袁绍说：“曹公善于用兵，变化多端，没有规律可循，他的兵众虽少，但不能轻视，不如用打持久战的策略对付他。将军您占据着山河之固，拥有四个州的人众，对外交结天下英雄，对内发展农耕，训练军队，然后挑选精锐将士，分头组成奇兵，针对敌人的薄弱之处轮番出击，以骚扰他的黄河以南地区，如果他救援右边就袭击他的左边，救援左边就袭击他的右边，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居；这样做，我们没费什么力气而敌人已经困乏，用不了两年，就可以坐取胜利。现在您放弃稳妥的庙胜之策不用，反而想通过一次战斗来决定胜败，假若不能成功，后悔就来不及了。”袁绍不肯听从。田丰又恳切直谏，袁绍大怒，认为他是动摇军心，便将田丰用刑具锁上关押起来。袁绍军队战败以后，有人对田丰说：“这下您一定会被重用了。”田丰说：“倘若我军取得胜利，我一定能保全性命，现在军败，我恐怕要被杀了。”袁绍回来后，对左右说：“我没有采纳田丰的建议，果然被他耻笑了。”于是将田丰杀掉。袁绍表面宽容优雅，有才干气度，喜怒不形于色，而内心很爱猜忌，都像这件事情一样。

冀州城邑多叛，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¹⁾，忧死。

【注释】

(1)七年：指建安七年（202）。

【译文】

冀州许多城邑都背叛袁绍，袁绍又进军攻击平定了他们。自从兵败之后袁绍患病，建安七年，忧郁而死。

吕布传

吕布勇力过人，精于骑射，当时有“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的说法，是天下第一骑将，从他力排众议，坚决救助刘备以自保这件事情来看，也不是毫无谋略。等到手刃董卓，与王允同掌朝政，吕布的声望达到顶峰，隐然有后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气象。然而由于他与王允都不具备成就大事的才略，处置失当，很快失败。吕布蹉跎一生，以事败被杀告终。在卷后的评论中，陈寿说他“无英奇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大体接近事实。然而他的反复无常，轻于去就，却并不是他独具的特点。在那个分崩云扰、政治局面瞬息万变的时代，贤能之士各寻明主，轻于去就是很自然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正是时代的特点。吕布缺乏政治眼光，没能把握好自己尽快找到一个明主，是他自己的问题。但在那个乱世，把握好自己确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当他想投靠可能是明主的曹操成就大事时，却因为以前的反复易主而不能被人信任了。这是他的悲剧。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¹⁾。以骁武给并州⁽²⁾。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内，以布为主簿，大见亲待。灵帝崩，原将兵诣洛阳，与何进谋诛诸黄门，拜执金吾。进败，董卓入京都，将为乱，欲杀原，并其兵众。卓以布见信于原，诱布令杀原。布斩原首诣卓，卓以布为骑都尉，甚爱信之，誓为父子。

【注释】

(1)五原：郡名。治九原县，位于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2)给（jǐ）：服役。

【译文】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县人。他凭借骁勇武艺在并州服役。并州刺史丁原出任骑都尉，驻扎在河内郡，以吕布为主簿，对他极为亲近信任。汉灵帝去世，丁原率军到洛阳，与何进密谋杀掉众宦官，被任命为执金吾。何进事败被杀，董卓进入京都，将要制造祸乱，想要杀掉丁原，吞并他的士众。董卓因为吕布被丁原所信任，便诱使吕布杀掉丁原。吕布果然杀掉丁原，拿着他的首级来见董卓，董卓任命吕布为骑都尉，非常宠爱信任他，与他约誓结为父子。

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¹⁾。卓自以遇人无礼，恐人谋己，行止常以布自卫。然卓性刚而褊⁽²⁾，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为卓顾谢，卓意亦解。由是阴怨卓。卓常使布守中⁽³⁾，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

【注释】

(1)都亭侯：封爵名。东汉时有县侯、乡侯、亭侯。汉代，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侯中又有都乡侯，亭侯中又有都亭侯。都亭，古代郡县治所置都亭。

(2)褊（biǎn）：狭隘。

(3)中：府内的小门。

【译文】

吕布擅长骑射，膂力过人，号称飞将。归附董卓后渐渐迁升至中郎将，封都亭侯。董卓知道自己待人无礼，害怕别人谋害，出入常常让吕布随行护卫。然而董卓性格刚愎，心胸狭窄，一发起怒来便不计利害，曾经因为小不如意，拔手戟投刺吕布。吕布因为身手矫健躲了过去，又向董卓道歉，而董卓的怒气也消解了。因此吕布对董卓暗中怀恨。董卓常常让吕布守卫府内的小门，吕布与董卓的侍婢私通，害怕事情暴露，心中不安。

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¹⁾，厚接纳之。后布诣允，陈卓几见杀状。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²⁾，是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布遂许之，手刃刺卓。语在《卓传》。允以布为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³⁾，进封温侯⁽⁴⁾，共秉朝政。布自杀卓后，畏恶凉州人，凉州人皆怨。由是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城。布不能拒，傕等遂入长安。卓死后六旬，布亦败，将数百骑出武关，欲诣袁术。

【注释】

(1)州里：上古二千五百家为州，二十五家为里，后因泛指同乡。

(2)仆射：官名。即尚书仆射，尚书省的副官。

(3)仪比三司：又称仪同三司，表示仪制与三公的待遇相同。三司，三公。

(4)温侯：封于温县的县侯。

【译文】

早先，司徒王允因为吕布是同乡又很强健，便用心交结，并以优厚的礼遇对待他。后来吕布去拜访王允，诉说自己几乎被董卓杀掉的状况。当时王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正密谋杀掉董卓，便将这件事告诉吕布并请他做内应。吕布说：“这样做，对我们的父子关系怎么办！”王允说：“您自姓吕，本来与他就不是亲骨肉。现在您担心被杀还来不及，还说什么父子？”吕布这才答应，亲手刺死董卓。这件事情记在《董卓传》中。王允任命吕布为奋武将军，假节，仪同三司，进封温侯，二人共同掌管朝政。吕布自从杀掉董卓后，害怕厌恶凉州人，凉州人也都怨恨他。因此李傕等人纠合一处，回军进攻长安。吕布抵挡不住，李傕等军攻入长安。董卓死后六十天，吕布也失败，率领数百名骑兵逃出武关，准备去投奔袁术。

布自以杀卓为术报仇⁽¹⁾，欲以德之。术恶其反复，拒而不受。北诣袁绍，绍与布击张燕于常山⁽²⁾。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布有良马曰赤兔，常与其亲近成廉、魏越等陷锋突阵，遂破燕军。而求益兵众，将士抄掠，绍患忌之。布觉其意，从绍求去。绍恐还为己害，遣壮士夜掩杀布，不获。事露，布走河内，与张杨合。绍令众追之，皆畏布，莫敢逼近者。

【注释】

(1)为术报仇：董卓执朝政时，曾杀袁氏家族二十余口，所以杀董卓被认为是为袁氏报仇。

(2)常山：郡名。治今河北元氏。

【译文】

吕布自以为杀掉董卓为袁术的家族报了仇，想让袁术对自己感恩戴德。然而袁术却嫌忌他的反复无常，拒绝接纳他。吕布向北投奔袁绍，袁绍与吕布合军到常山进攻张燕。张燕有精兵一万余人，骑兵数千。吕布有良马名叫赤兔，常常与他的亲随部将成廉、魏越等人冲锋陷阵，于是打败张燕军。吕布请求袁绍给自己增加兵众，他手下的将士又纵兵抄掠，袁绍为此担忧，心生顾忌。吕布觉察到袁绍的心思，便去见袁绍请求离去。袁绍担心吕布反过来成为自己的祸害，派遣壮士乘夜去袭杀他，没能成功。事情随之泄露，吕布便逃到河内郡，与张杨会合。袁绍命令手下将士追击，这些人都害怕吕布的勇猛，没人敢逼近他。

备东击术，布袭取下邳⁽¹⁾，备还归布。布遣备屯小沛⁽²⁾。布自称徐州刺史。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备，备求救于布。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诸将⁽³⁾，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便严步兵千、骑二百⁽⁴⁾，驰往赴备。灵等闻布至，皆敛兵不敢复攻。布于沛西南一里安屯，遣铃下请灵等⁽⁵⁾，灵等亦请布共饮食。布谓灵等曰：“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布令门候于营门中举一只戟⁽⁶⁾，布言：“诸君观布射戟小支⁽⁷⁾，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布举弓射戟，正中小支。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注释】

(1)下邳：县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

(2)小沛：即沛县，因是沛郡属县，故称小沛。

(3)太山诸将：指当时聚众起兵的泰山郡臧霸、孙观等人。

(4)严：整顿行装。

(5)铃下：传达命令的小吏，平时居于官署的铃阁之下，有事则摇铃呼之，故有此称。

(6)门候：掌管军营大门警卫的官员。

(7)戟：古代兵器，兼具矛、戈功能，击刺部分为一不对称的十字形，可直刺，可横击，用于横击的为横向短刃，即下文说的小支。

【译文】

刘备向东攻打袁术，吕布乘机袭取了刘备的驻地下邳，刘备回军后归附吕布。吕布命刘备驻扎小沛，自称徐州刺史。袁术派遣将领纪灵等人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进攻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手下的众将对他说：“将军您总想杀掉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之手来实现愿望了。”吕布说：“不对。袁术如果击败刘备，就会北向联合泰山郡的诸将，那我们就处于袁术的包围圈中了，不能不救刘备。”便集结步兵一千、骑兵二百人，火速赶往小沛去救刘备。纪灵等人听说吕布率军来到，尽皆收兵不敢再攻。吕布在小沛西南一里的地方安下营寨，派手下的传令兵去请纪灵等人见面，纪灵等人也回请吕布一起饮宴。吕布对纪灵等人说：“刘玄德，是我的弟弟。我弟弟被各位围困，所以赶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撮合别人来争斗，只喜欢排解争斗。”于是吕布命令门候在军营门中竖起一只戟，说：“诸位请看我射这只戟旁边的小支，如果一箭射中，诸位就应该撤军离去，如果射不中，你们可以留下来决战。”说完举弓就射，正中戟上小支。众将全都大惊失色，同声说：“将军真是天神般的威风啊！”第二天，大家又在一起欢宴，然后各自罢兵返回。

建安三年，布复叛为术⁽¹⁾，遣高顺攻刘备于沛⁽²⁾，破之。太祖遣夏侯惇救备，为顺所败。太祖自征布，至其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陈宫等自以负罪深，沮其计。布遣人求救于术，自将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布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诸将各异意自疑，故每战多败。太祖堑围之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宋宪、魏续缚陈宫，将其众降。布与其麾下登白门楼⁽³⁾。兵围急，乃下降。遂生缚布，布曰：“缚太急，小缓之。”太祖曰：“缚虎不得不急也。”布请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有疑色。刘备进曰：“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⁴⁾！”太祖颔之。布因指备曰：“是儿最叵信者⁽⁵⁾！”于是缢杀布。布与宫、顺等皆枭首送许，然后葬之。

【注释】

(1)复叛为术：在此之前，吕布与韩暹等人联合打败袁术，这时又背叛韩暹等与袁术交好。

(2)高顺：吕布麾下将领，为人正直，骁勇异常，忠于吕布。

(3)白门楼：下邳西门城楼。下邳西门称白门，古人将天地八方分为八门，西南方为白门。

(4)事：侍奉。丁建阳：丁原字建阳。董太师：董卓。

(5)叵：“不可”的合音，不可以。

【译文】

建安三年，吕布又背叛韩暹支持袁术，派遣高顺进军小沛攻打刘备，大败刘备。太祖派遣夏侯惇率军救援，被高顺打败。太祖于是率军亲自攻打吕布，大军直逼下邳城下，又给吕布送去书信，为他陈说祸福利害。吕布想投降，陈宫等人认为自己对太祖负罪深重，便阻止。吕布派人向袁术求救，又亲率千余名骑兵出城应战，大败而回，退至城中固守，不敢再出战。袁术也没能前来救援。吕布虽然骁勇善战，但他缺乏谋略而猜忌多疑，不能很好地驾驭麾下军队，只信任他身边的众将。而众将也各有各的心思，互相猜疑，所以每逢作战，总是败多胜少。太祖军挖堑壕围困下邳城三个月，城内上下离心，吕布的将领侯成、宋宪、魏续捆绑陈宫，率领自己的部众出城投降。吕布和手下将士登上下邳白门的城楼防守。太祖的军队围攻甚急，吕布便下城投降。太祖的将士将吕布捆绑起来，吕布说：“捆绑得太紧了，请稍微松一些。”太祖说：“捆绑老虎不能不紧呀。”吕布向太祖请求说：“明公您所担忧的不就是我吕布吗，现在我已经归服您了，天下事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您统领步兵，让我统领骑兵，平定天下就没什么难的了。”太祖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刘备连忙进言说：“明公您难道没见到吕布是怎样对待丁建阳和董太师的吗！”太祖颔首表示赞同。吕布转头对着刘备说：“这个家伙最不可以相信！”于是太祖下令缢杀吕布。太祖将吕布与陈宫、高顺等人的头颅砍下，送到许县献捷，然后将他们埋葬。

夏侯惇传

夏侯惇是曹魏的开国元勋，战功显赫，所以陈寿将他放在诸夏侯及曹姓也就是曹氏子弟传记第一的位置。据裴松之注，曹操的父亲曹嵩是曹节的养子，是从夏侯氏抱养过来的，应该是夏侯惇的叔父，所以夏侯惇与曹操是堂兄弟。曹操对他极为信任亲近，给予他的待遇也很优厚。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人，夏侯婴之后也⁽¹⁾。年十四，就师学，人有辱其师者，惇杀之，由是以烈气闻。太祖初起，惇常为裨将⁽²⁾，从征伐。太祖行奋武将军，以惇为司马，别屯白马，迁折冲校尉⁽³⁾，领东郡太守。

【注释】

(1)夏侯婴：西汉开国功臣。

(2)裨将：副将，相对主将而言，不是常设官职。

(3)折冲校尉：官名。掌统兵征伐，东汉有折冲将军，为杂号将军中地位较高者，折冲校尉地位低于折冲将军。

【译文】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县人，是汉代夏侯婴的后代。他十四岁时，跟随老师学习，有人侮辱他的老师，夏侯惇便把那人杀掉，从此以威武刚烈的气概闻名。太祖刚刚起兵时，夏侯惇常常充当副将，随从太祖四处征伐。太祖代理奋武将军，任命夏侯惇为军司马，另率一支军队驻扎在白马，升任折冲校尉，兼任东郡太守。

太祖征陶谦⁽¹⁾，留惇守濮阳⁽²⁾。张邈叛迎吕布，太祖家在鄄城，惇轻军往赴，适与布会，交战。布退还，遂入濮阳，袭得惇军辎重。遣将伪降，共执持惇，责以宝货，惇军中震恐。惇将韩浩乃勒兵屯惇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³⁾，诸营乃定。遂诣惇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⁴⁾，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数责，皆斩之。惇既免，太祖闻之，谓浩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

【注释】

(1)陶谦：东汉末群雄之一。

(2)濮阳：县名。治今河南濮阳东南。

(3)案甲：屯兵不动。

(4)惶遽（jù）：恐惧慌张。

【译文】

太祖征讨陶谦，留下夏侯惇镇守濮阳。张邈背叛太祖迎接吕布，太祖家眷都在鄄城，夏侯惇率轻装部队前去救援，正好与吕布相遇，双方交战。吕布退军返回，于是率军攻入濮阳，袭取了夏侯惇军队的辎重。吕布又派遣将领假装投降，一起劫持了夏侯惇，要挟他交出金银财宝，夏侯惇军中的将士震动恐慌。夏侯惇手下将领韩浩于是部署兵士守住营门，召集军吏众将，命令他们与手下留在各自营中不准乱动，各营兵众这才安定下来。韩浩随后到夏侯惇被押的地方，斥责劫持夏侯惇的人说：“你们这些叛逆凶徒，竟敢劫持大将军，还想活命吗！况且我接受命令讨伐叛贼，难道能因为一个将军的缘故，就放掉你们吗？”又流着泪对夏侯惇说：“应当拿国法怎么办！”当即指挥将士进击这些劫持者。劫持者恐惧慌张，连忙叩头说：“我们只是想要些路费就走的！”韩浩责骂他们一番后，将他们全部杀掉。夏侯惇脱身以后，太祖听到这件事，对韩浩说：“您这样的处理可以作为万代效法的榜样。”于是发布命令，从今以后有劫持人质的，对他们都要全力进攻，不用顾及人质的安危。从此劫持人质的事便绝迹了。

太祖自徐州还，惇从征吕布，为流矢所中，伤左目。复领陈留、济阴太守⁽¹⁾，加建武将军⁽²⁾，封高安乡侯。时大旱，蝗虫起，惇乃断太寿水作陂⁽³⁾，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民赖其利。转领河南尹⁽⁴⁾。太祖平河北，为大将军后拒⁽⁵⁾。邺破，迁伏波将军，领尹如故，使得以便宜从事⁽⁶⁾，不拘科制。建安十二年，录惇前后功⁽⁷⁾，增封邑千八百户，并前二千五百户。二十一年，从征孙权还，使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居巢。赐伎乐名倡⁽⁸⁾，令曰：“魏绛以和戎之功⁽⁹⁾，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二十四年，太祖军于摩陂，召惇常与同载，特见亲重，出入卧内，诸将莫得比也。拜前将军，督诸军还寿春⁽¹⁰⁾，徙屯召陵⁽¹¹⁾。文帝即王位，拜惇大将军，数月薨。

【注释】

(1)济阴：郡名。治今山东定陶西北。

(2)加：加官，在本职之外再加以他职，以示尊崇。

(3)太寿水：位于今河南睢县与河南宁陵间。陂（bēi）：堤岸，池塘湖泊。此处指水利工程。

(4)河南尹：官名。东汉都城洛阳地处河南郡内，太守称河南尹，掌京都事。

(5)后拒：后卫。

(6)便宜从事：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如何做。

(7)录：记功，奖赏。

(8)伎乐：音乐舞蹈。倡：表演歌舞杂戏的艺人。

(9)魏绛：春秋时晋国的大夫，力主与少数民族和睦相处，晋国领地得以扩大。晋悼公赐与乐队以酬其功，其中有用金属、石料做成的乐器，即下文所说的金石之乐。

(10)寿春：县名。治今安徽寿县。

(11)召陵：县名。治今河南郾城东。

【译文】

太祖从徐州回来，夏侯惇跟随太祖征讨吕布，被流矢射中，伤了左眼。又兼任陈留、济阴二郡的太守，加官建武将军，封高安乡侯。当时天气大旱，蝗虫大量出现，夏侯惇于是率领将士截流太寿水修成堰池，亲身背土筑堤，率领将士鼓励百姓种植稻谷，百姓因此得到了好处。夏侯惇调职兼任河南尹。太祖平定河北时，夏侯惇率部充任大军后卫。邺县被攻克后，夏侯惇升任伏波将军，仍兼任河南尹，太祖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政事，不用受法令制度的限制。建安十二年，太祖奖赏夏侯惇前后所立的功劳，给他增加封邑一千八百户，加上以前封的共二千五百户。建安二十一年，跟随太祖征讨孙权回来，太祖让夏侯惇统率二十六军，留驻居巢。赐予他有名的表演音乐舞蹈的艺人，下令说：“魏绛因为和睦少数民族的功劳，还受到了金石之乐的奖赏，何况将军呢！”建安二十四年，太祖驻军摩陂时，常常招呼夏侯惇与他同乘一辆车，特别亲近看重他，夏侯惇可以出入太祖的卧室，其他将领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后来被任命为前将军，统率各军返回寿春，又移军驻扎召陵。文帝曹丕即魏王位，任命夏侯惇为大将军，他数月后去世。

惇虽在军旅，亲迎师受业⁽¹⁾。性清俭，有余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于官，不治产业⁽²⁾。谥曰忠侯。子充嗣。帝追思惇功，欲使子孙毕侯，分惇邑千户，赐惇七子二孙爵皆关内侯。惇弟廉及子楙素自封列侯。初，太祖以女妻楙，即清河公主也。楙历位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假节。充薨，子廙嗣。廙薨，子劭嗣。

【注释】

(1)受业：接受教育。

(2)产业：指土地、房屋、作坊等私人财产。

【译文】

夏侯惇虽然身在军旅，却亲自延请老师给自己讲授学业。他生性清廉俭朴，有多余的财物就分给大家，用度不足时就依靠公家来补充，不置办私人财产。谥号叫忠侯。他的儿子夏侯充继承爵位。文帝追念夏侯惇的功绩，想让他的子孙全能封侯，便分出夏侯惇的封邑一千户，赐予夏侯惇的七个儿子两个孙子爵位，全都是关内侯。夏侯惇的弟弟夏侯廉和儿子夏侯楙在先已封为列侯。当初，太祖把女儿嫁与夏侯楙为妻，这个女儿就是清河公主。夏侯楙历任侍中、尚书、安西将军、镇东将军，假节。夏侯充去世，他的儿子夏侯廙继承爵位。夏侯廙去世，他的儿子夏侯劭继承爵位。

曹爽传

通过人物传记来记述重大的历史事件，是纪传体史书的一个重要笔法。陈寿在《曹爽传》中就记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高平陵事件。《曹爽传》叙事环环相扣，简洁明了，脉络清楚，通过对曹爽一生盛衰兴亡的叙述，将这一事件的始末完整地展示给了我们。然而由于此事涉及西晋司马氏篡夺曹魏政权这个最大的忌讳，他无法尽情抒写，尤其是对于曹爽所谓种种劣迹的描述，也有曲笔的嫌疑，是不能全当实录看的。我们如果参照裴松之的注来看，便会发现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此传对于人物的刻画很成功，如对司马懿老谋深算、策划周密，曹爽昏庸懦弱、优柔寡断的描绘，都非常生动传神。曹爽是曹操本族孙辈的人物，他手握兵权，又有与皇帝在一起的政治优势，却无所作为而俯首就戮，令人扼腕叹息，真与他的前辈曹操无法相比。

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¹⁾，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²⁾，宠待有殊。帝寝疾⁽³⁾，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⁴⁾，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⁵⁾，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⁶⁾，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弟羲为中领军⁽⁷⁾，训武卫将军，彦散骑常侍、侍讲⁽⁸⁾，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⁹⁾，贵宠莫盛焉。南阳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

【注释】

(1)东宫：皇太子所居宫室，有时也代指太子。

(2)武卫将军：官名。曹魏始置，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隶属于中领军。吴国也设此职。

(3)寝疾：卧病。

(4)都督中外诸军事：官名。曹魏始置，为全国军队统帅，有权调动全国军队。

(5)齐王：即曹芳，曹魏的第三任君主，后被司马懿废黜为齐王。

(6)武安侯：封于武安县的县侯。武安县治今河北武安西南。

(7)中领军：官名。曹魏始置，统领京师军队，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权力很大，手下有五校尉、中垒、武卫三营。

(8)侍讲：官名。陪侍皇帝身边，讲解经书，解答问题。

(9)禁闼（tà）：宫廷门户，也指宫廷、朝廷。

【译文】

曹爽字昭伯，年轻时身为皇室成员而谨慎稳重，明帝曹叡做太子时，非常亲近喜欢他。等到明帝即位，任命曹爽为散骑侍郎，他多次升迁后任城门校尉，加官散骑常侍，转任武卫将军，受到明帝特殊的恩宠优待。明帝卧病不起，便把曹爽召到卧室里，任命他为大将军，授予符节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懿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年少的君主。明帝去世，齐王即位，给曹爽加官侍中，改封武安侯，封邑一万二千户，赐予他佩剑穿鞋进入宫殿、朝见天子不用小步疾走、朝拜时礼官不用直呼他名字的待遇。丁谧为他出谋划策，让他禀告齐王，下诏转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给他提高职位示以尊崇，暗地里是让尚书台上报政事时，先来经过曹爽，这样朝廷政事就可以由曹爽来控制了。于是曹爽的弟弟曹羲出任中领军，曹训出任武卫将军，曹彦出任散骑常侍兼侍讲，其余的几个弟弟，都以列侯的身份侍从皇帝，出入皇宫，他们一家的尊贵恩宠，没有人能比得上。南阳人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人丁谧，东平人毕轨都很有名声，热衷于功名利禄，但明帝因为他们追求浮华，不务实际，对他们都加以抑制，黜退不用；等到曹爽执掌朝政，却又授予他们官职，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

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乃以晏、飏、谧为尚书，晏典选举，轨司隶校尉，胜河南尹，诸事希复由宣王⁽¹⁾。宣王遂称疾避爽。晏等专政，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²⁾，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³⁾，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⁴⁾，莫敢忤旨。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⁵⁾，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⁶⁾，充牣其家⁽⁷⁾；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⁸⁾，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⁹⁾，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¹⁰⁾，使先帝倢伃教习为伎⁽¹¹⁾。擅取太乐乐器⁽¹²⁾，武库禁兵⁽¹³⁾。作窟室⁽¹⁴⁾，绮疏四周⁽¹⁵⁾，数与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

【注释】

(1)希：少。

(2)野王：县名。治今河南沁阳。典农部：曹操大兴屯田，在各地设置典农中郎将管理屯田，即所谓典农部。

(3)汤沐地：天子赐给诸侯、公主的封地，封地收入供其汤沐之用。汤沐，沐浴。

(4)望风：顺迎，奉迎。

(5)深文：苛刻严厉地引用法令条文，致人以罪。

(6)尚方：官署名。掌管皇室所用器物的制造与供应，当时有中、左、右三尚方，隶属少府。

(7)牣（rèn）：满。

(8)才人：古代宫廷女官，但常为妃嫔称号。

(9)师工：宫廷所设乐师与讽诵箴言之盲人。鼓吹：表演吹奏乐及打击乐的乐师。

(10)邺台：指邺县的魏王宫室。

(11)倢伃（jiéyú）：古代宫廷女官，实为妃嫔之一种。

(12)太乐：官署名。掌皇家典礼音乐等事。

(13)禁兵：御用兵器。

(14)窟室：地下室。

(15)绮疏：雕刻成空心花纹的窗户。

【译文】

当初，曹爽因为司马懿年纪德行都很高，总像对待父亲那样尊奉他，不敢独断专行。等到何晏等人被任用后，他们都非常拥戴曹爽，劝说曹爽不能把大权在握的职位交给别人。于是曹爽任命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让何晏主管官员的选拔任用，又任命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众多政事很少再通过司马懿之手。司马懿便称病避开曹爽。何晏等人专断朝政，共同分割洛阳、野王典农中郎将所属的桑田数百顷，又把皇族公主的汤沐地取消，变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凭借权势窃取公家财物，仗着自己的官位，用各种手段对州郡等地方官员进行勒索。有关官员都迎合顺从，没有人敢违背他们的意旨。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一直有矛盾，于是借卢毓手下官员的一点儿过错，严苛地引用法令将卢毓治罪，命令主管官员先收缴了卢毓的印绶，然后才奏报皇帝。他们作威作福，都到这个程度。曹爽的饮食、车马、服饰，都非分比拟皇帝的规制；尚方署为皇帝制造的珍玩物品，摆满了他的家里；后庭中妻妾成群，又私自掠取先帝的才人七八名，以及将吏、师工、鼓吹乐师和良民百姓的子女三十三人，都充任歌舞艺人。又伪造诏书，征调五十七名才人送往邺城王宫，让先帝的倢伃教习她们成为歌舞艺人。又擅自掠取太乐署的乐器、国家武库中的御用兵器。他修建地下室，四周装饰有雕刻着空心花纹的窗户，经常与何晏等人在里面聚会，饮酒作乐。曹羲对曹爽的做法深为忧虑，多次劝谏他。又为此撰写三篇文章，陈述骄奢自满要招致祸患败亡的道理，词意恳切激烈，但他不敢直接指责曹爽，便假借告诫弟弟们而拿给曹爽看。曹爽知道他是在针对自己，很不高兴。曹羲有时因为劝谏不被曹爽采纳，哭着起身离开。

宣王密为之备。九年冬⁽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困笃，示以羸形⁽²⁾。胜不能觉，谓之信然。

【注释】

(1)九年：指正始九年（248）。

(2)羸（léi）：瘦弱。

【译文】

司马懿暗中在做着准备。正始九年冬，李胜出朝任荆州刺史，到司马懿那里去告别。司马懿假称自己病势沉重，并做出一副羸弱的样子。李胜没能察觉，认为真是这样。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¹⁾，爽兄弟皆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浮桥⁽²⁾。奏爽曰：“臣昔从辽东还⁽³⁾，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⁴⁾，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⁵⁾，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⁶⁾，败乱国典，内则僭拟⁽⁷⁾，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⁸⁾，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⁹⁾，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¹⁰⁾，离间二宫⁽¹¹⁾，伤害骨肉。天下汹汹⁽¹²⁾，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¹³⁾，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¹⁴⁾，秦氏以灭；吕、霍早断⁽¹⁵⁾，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¹⁶⁾，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¹⁷⁾。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¹⁸⁾，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注释】

(1)车驾：指皇帝。高平陵：魏明帝陵墓，在当时洛阳南九十里。

(2)洛水浮桥：在当时洛阳南洛水上，是往返高平陵的必经之路。

(3)辽东：郡名。治今辽宁辽阳。

(4)先帝：指魏明帝。秦王：指魏明帝养子曹询。

(5)二祖：指曹操、曹丕。属（zhǔ）：托付。

(6)顾命：天子临终的诏命。

(7)僭拟：逾礼犯上。

(8)槃互：盘互，比喻相互连结之意。

(9)都监：官名。皇帝内侍官，由宦官担任。

(10)神器：指皇位。

(11)二宫：指齐王曹芳和其母郭太后。

(12)汹汹：喧嚣声，比喻天下人心浮动的样子。

(13)寄坐：居客位，比喻地位不稳且无实权。

(14)赵高极意：秦末丞相赵高专擅朝政，恣意胡为，大杀秦诸公子及群臣，后又杀二世，不久秦亡。

(15)吕、霍早断：指西汉外戚吕氏、霍氏专权被及时铲除事。吕指汉高祖皇后吕氏一族，霍指汉武帝时大将军霍光一族，吕、霍二族皆控制朝政，胡作非为，后被消灭。

(16)济：指蒋济，时为太尉。尚书令：官名。尚书台的主官，东汉朝廷政务皆归尚书台，尚书令成为总领全国政务的最高行政首脑，曹魏的尚书令已是事实上的宰相。孚：指司马孚，时为尚书令。

(17)永宁宫：指郭太后。

(18)辄：任意，自专。因为当时皇帝与曹爽在一起，所以司马懿有这样的说法。

【译文】

正始十年正月，皇帝到高平陵祭祀明帝，曹爽兄弟都随从前往。司马懿部署调动兵马，先占据武库，又率领军队出城驻扎在洛水浮桥。然后司马懿上书弹劾曹爽说：“早先臣从辽东回来，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拉着臣的手臂，深为身后的事情担忧。臣说：‘武皇帝、文皇帝二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我，这是陛下所亲眼见到的，不用担忧难过，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将以死来尊奉陛下的诏命。’当时黄门令董箕等人，旁边侍奉皇帝养病的才人，全都听到了我说的话。现在大将军曹爽背弃了先帝的诏命，败坏扰乱国家制度，对内非分逾制，对外专擅威权；破坏京师宿卫各军编制，把朝廷禁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朝中的重位要职，全都安插自己的亲信来担任；宫中的宿卫将士，历代任职的老人都被排斥出去，想安排新人来为自己的私利服务；他的私人势力盘根错节，放纵胡为，日甚一日。对外已经如此，而他对内又任用宦官张当为都监，与他串通勾结，监视陛下，妄图篡夺皇位，又离间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关系，破坏母子之间的骨肉之情。他的胡作非为使天下骚动，人人自危，陛下仅仅是寄坐皇位，怎么能够得到长久的安定呢！这可不是当初先帝诏令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呀。臣虽然老朽年迈，敢把当年的承诺忘掉？从前赵高恣意胡为，秦朝因此灭亡；吕氏、霍氏的势力被尽早铲除，汉朝江山得以长久。这正是陛下最好的借鉴，也是臣受命尽忠的时候。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等人，都认为曹爽有无视君主的野心，他们兄弟不适宜统领禁军宿卫皇宫，为此上奏太后。太后诏令臣按照他们的奏章行事。臣自主命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解除曹爽、曹羲、曹训的兵权，免去其他官职，仅以列侯的身份返回各自府第，不得逗留拖延以使陛下在外面久留；如果他们敢逗留抗命，就立即以军法处置。臣勉强支撑病体，率军驻扎在洛水浮桥，密切监视，以防意外。”

爽得宣王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大司农沛国桓范闻兵起⁽¹⁾，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²⁾，拔取剑戟，略将门候，南奔爽。宣王知，曰：“范画策，爽必不能用范计。”范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兄弟犹豫未决，范重谓羲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羲犹不能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兄弟，以侯还第。

【注释】

(1)大司农：官名。掌管钱谷租税等财政收支事，为九卿之一。

(2)平昌门：洛阳城门。

【译文】

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没向皇帝呈报，窘迫忧惧，不知道该做什么。大司农沛国人桓范听说司马懿起兵，不应太后的召唤，假托诏令骗开平昌门，抽出剑戟，胁迫看守城门的门候，向南跑去见曹爽。司马懿知道后，说：“桓范去给他谋划，但曹爽一定不能采用他的计策。”桓范劝曹爽拥奉皇帝到许昌，召集全国各地的军队，应付事变。曹爽兄弟犹豫不决，桓范又对曹羲说：“事情到了今天，您这一家想平安地过百姓生活还能得到吗？况且一般人劫持一个人质，也还希望活命，现在您和天子在一起，借此号令天下，有谁敢不服从？”曹羲仍然不能采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劝说曹爽，让他早些回去认罪。曹爽于是派遣许允、陈泰去见司马懿，愿意认罪接受处置，这才把司马懿的奏章呈报皇帝。皇帝于是免去曹爽兄弟的官职，让他们以列侯的身份返回府第。

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¹⁾。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于是收晏等下狱。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之义⁽²⁾，‘君亲无将，将而必诛’⁽³⁾。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范、当等，皆伏诛，夷三族。嘉平中⁽⁴⁾，绍功臣世⁽⁵⁾，封真族孙熙为新昌亭侯⁽⁶⁾，邑三百户，以奉真后。

【注释】

(1)收：拘捕。

(2)《春秋》：春秋时鲁国的史书，相传为孔子修订而成，为儒家经典之一。

(3)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这两句话出《春秋公羊传》。君亲，君主与父母，也特指君主。将，逆乱。本指“将为乱”，后因用以指逆乱。

(4)嘉平：魏齐王曹芳年号（250—254）。

(5)绍：继承，接续。世：后嗣。

(6)族孙：同族兄弟的孙子。

【译文】

当初，张当私自把所选的才人张氏、何氏等人送给曹爽。朝廷怀疑他们之间有阴谋，便把张当抓起来准备治罪。张当供认曹爽与何晏等人阴谋反叛，并且预先训练军队，等到三月间就要起事，于是朝廷抓捕何晏等人入狱。朝廷召集公卿大臣举行会议，都认为：“《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有歹意，有歹意的一定诛灭’。曹爽身为皇族的分支，世代蒙受特殊的恩宠，亲自接受先帝手把手下达的遗诏，先帝把天下托付给他，而他却包藏祸心，鄙视丢弃先帝的托付，竟与何晏、邓飏及张当等人图谋篡夺皇位，桓范党附支持这些罪人，都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全部处死，并诛灭他们的三族。嘉平年间，朝廷给无后的功臣接续继承人，封曹真的族孙曹熙为新昌亭侯，食邑三百户，跳过曹爽等人直接做曹真的继承人。

荀攸传

荀攸是曹操的主要谋士，跟随曹操东征西讨二十余年，曹操对他言听计从，常与他共商军国大事。荀攸德才兼备，是当时极为突出的人才。他屡建奇谋，算无遗策，许多关乎曹操成败的决策，都是他提出的。而且他谨慎小心，虑事周密，善于保护自己。曹操对他极为赞赏，认为他二十余年间，无“毫毛可非者”，是个十全十美的人。陈寿对荀攸十分崇敬，在卷后的评论中说他是西汉张良、陈平那样的良相。这应该是实事求是的评价。

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¹⁾。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²⁾。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何进秉政，征海内名士攸等二十余人。攸到，拜黄门侍郎⁽³⁾。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⁴⁾：“董卓无道，甚于桀、纣⁽⁵⁾，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⁶⁾，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⁷⁾。”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⁸⁾，举高第⁽⁹⁾，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¹⁰⁾，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注释】

(1)彧（yù）：荀彧，曹操的主要谋士。

(2)孤：古代，幼而丧父为孤。

(3)黄门侍郎：官名。掌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4)越骑校尉：官名。统领宿卫军，掌京师宿卫。

(5)桀、纣：夏桀和商纣，都是有名的暴君。

(6)殽（xiáo）：指崤山，位于今河南渑池西南。函：指函谷关，位于今河南新安东。

(7)桓、文：齐桓公和晋文公，春秋时期齐国和晋国的国君，春秋时期的霸主，二人都以“尊王”相号召而成就霸业。

(8)辟公府：被三公府辟除。辟除为汉代选举制度之一，三公等高级官员可自行征聘掾属，称为辟除。

(9)高第：考核名列优等。

(10)蜀、汉：指蜀郡、汉中二郡。

【译文】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荀攸的祖父荀昙，曾任广陵太守。荀攸很小就失去了父亲。等到荀昙去世，故吏张权请求为荀昙看守墓地。荀攸当时十三岁，对张权的行为产生怀疑，对叔父荀衢说：“这个吏员神色不正常，恐怕是心里有鬼！”荀衢醒悟，于是追问，张权果然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因此人们觉得荀攸不同寻常。何进执掌朝政，征召天下名士荀攸等二十余人入朝为官。荀攸到达京师以后，被任命为黄门侍郎。董卓作乱，关东群雄起兵，董卓迁都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谋划说：“董卓无道，比夏桀、商纣还厉害，天下人都怨恨他，他虽然有强大的兵力做依靠，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匹夫而已。现在我们直接刺杀他来向百姓道歉，然后占据崤山、函谷关，辅佐天子，号令天下，这是从前齐桓公、晋文公所做的事情。”事情在将要成功时被董卓发觉，董卓拘捕何颙、荀攸入监狱。何颙忧惧自杀，荀攸却泰然自若，照常饮食谈天，正好赶上董卓被杀得免。他放弃官位返回家中，又被三公府征聘为掾属，政绩考核名列优等，升任任城国相，荀攸没去赴任。荀攸认为蜀郡、汉中二郡地势险要坚固，人口众多，于是请求出任蜀郡太守，由于道路断绝没能到任，留驻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¹⁾：“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于是征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于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²⁾，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注释】

(1)遗（wèi）：给予，赠送。

(2)游军：张绣接替张济统领部众，缺乏军粮，从关中来到南阳与刘表会合，故称游军。

【译文】

太祖迎接献帝定都许县，给荀攸写信说：“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智谋之士劳心费神的时候，而您却在观望蜀郡、汉中二郡的时局变化，那不是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入朝，任命他为汝南太守，又回京师出任尚书。太祖很早就听说过荀攸的名声，与他谈话后更是非常高兴，对荀彧、钟繇说：“荀公达，可不是一般的人，我能够和他谋划大事，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任命荀攸为军师。建安三年，荀攸跟随太祖征讨张绣。荀攸向太祖进言说：“张绣与刘表互为依靠而力量强大，然而张绣是外边来的游军，要仰仗刘表的粮食供应，如果刘表不能供应他粮食，二人势必离散。不如暂缓进军以待其变，那就可以招诱张绣来投降；如果急于进攻他们，他们势必要互相救援。”太祖不肯听从荀攸的建议，进军到达穰县，与张绣交战。张绣形势危急，刘表果然来救他。太祖军进攻失利。太祖对荀攸说：“我没采纳您的建议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又设置奇兵再次与之交战，大破张绣。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¹⁾，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²⁾，城溃，生禽布。

【注释】

(1)北：败北。

(2)沂、泗：皆水名。沂水源出今山东沂源，流经今山东南部及江苏北部。泗水源出山东泗水县，流经今山东南部及江苏北部，注入淮河，为淮河下游第一大支流。

【译文】

这一年，太祖从宛县进军征讨吕布，到达下邳城，吕布兵败，退入下邳固守。太祖挥军进攻，一时不能攻克，由于连连作战，将士疲惫不堪，太祖准备撤军。荀攸和郭嘉劝太祖说：“吕布有勇无谋，现在连续三战全都失败，他的锐气已经衰落了。三军以统帅为主宰，主宰的锐气衰落，将士们也就没有奋战的心思了。至于陈宫，虽有智谋却反应迟缓，现在应该趁着吕布的锐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计谋还没有确定，进军猛攻他，就可以将吕布拿下了。”太祖于是引沂水、泗水淹灌下邳城，守城军队溃败，太祖军生擒吕布。

后从救刘延于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祖遇⁽¹⁾。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丑，太祖遂与绍相拒于官渡。军食方尽，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余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²⁾。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郃、高览烧攻橹降⁽³⁾，绍遂弃军走。郃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注释】

(1)卒（cù）：同“猝”，突然。

(2)要（yāo）击：截击。

(3)攻橹：指高橹一类进攻器械。

【译文】

荀攸后来跟随太祖到白马救援刘延，设计斩杀颜良。这件事记载在《武帝纪》中。太祖攻克白马城后回军，派遣运送辎重的车队沿黄河西进。袁绍渡过黄河来追，突然与太祖军相遇。众将都很害怕，劝太祖将辎重车撤回军营保护住，荀攸说：“这些辎重正是用来擒捉敌人的，怎么能退回去！”太祖目视荀攸会心而笑。于是用这些辎重引诱袁军，袁军将士争先恐后去抢，阵势大乱。太祖乘机催动步兵和骑兵进攻，大破袁军，斩杀袁绍的骑兵统帅文丑，太祖于是与袁绍在官渡相持。太祖的军粮将要用尽，荀攸向太祖进言说：“袁绍的运粮车队早晚之间就要到达，统带押送部队的韩勇猛而轻敌，我军进击可以消灭他。”太祖问：“谁可以差遣？”荀攸回答说：“徐晃可以。”太祖便派遣徐晃和史涣率军截击，打败赶跑韩，烧了他的辎重。恰巧这时许攸来投降，透露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率军一万余人去接应运粮车队，这支军队主将骄傲，士卒懈怠，可以进军截击。众人都怀疑许攸的建议，只有荀攸和贾诩极力劝太祖采纳。太祖便留下荀攸与曹洪守卫大营，自己亲自率军袭击，大败袁军，将淳于琼等人全部杀掉。袁绍的将领张郃、高览烧了进攻器械前来投降，袁绍于是丢下部队逃走。张郃前来投降的时候，曹洪疑虑不敢接受，荀攸对曹洪说：“张郃因为自己计策不被采纳，愤怒之下前来归降，您还怀疑什么？”曹洪这才接受。

七年，从讨袁谭、尚于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¹⁾，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²⁾，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³⁾，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于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⁴⁾。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转为中军师⁽⁵⁾。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注释】

(1)带甲：披甲的将士。

(2)遘恶：结怨，交恶。遘，通“构”。

(3)和亲：结亲和好。原指古代王朝利用婚姻关系与边疆少数民族首领结亲和好，此指曹操与袁谭结亲交好。

(4)文若：荀彧字文若。

(5)中军师：官名。魏国设置，掌参谋军事，地位高于军师。

【译文】

建安七年，荀攸跟随太祖在黎阳讨伐袁谭、袁尚。第二年，太祖正要征讨刘表时，袁谭、袁尚二人争夺冀州。袁谭派遣辛毗来向太祖请降并求救，太祖准备答应他，就此事询问手下群臣。大家都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而袁谭、袁尚则不值得忧虑。荀攸说：“现在天下正是多事之秋，而刘表却坐守长江、汉水之间不动，可见他并没有吞并四方统一天下的志向。袁氏占据四州之地，手握甲兵十万，袁绍因为待人宽厚深得人心，假使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保护他们已经成就的基业，那天下的祸难就不能止息。现在兄弟二人结怨争斗，这种形势使他们不可能两相保全。而假若一方吞并另一方，则其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就难以谋划他们了。现在趁他们内部混乱及时进攻消灭他们，天下就平定了，这个时机不能失去。”太祖说：“好。”于是答应与袁谭结亲和好，回军击败袁尚。后来袁谭反叛，荀攸跟随太祖在南皮杀掉袁谭。冀州平定，太祖上表奏请封赏荀攸，说：“军师荀攸，从开始辅佐臣以来，没有一次出征不跟着臣，前后多次克敌制胜，都是荀攸的谋划。”于是朝廷封荀攸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朝廷下令大规模论功行赏，太祖说：“忠诚正直，缜密谋划，抚慰安定朝廷内外，这是荀文若的功绩。其次就是荀公达了。”荀攸新加封邑四百户，连同以前封的一共七百户，转任为中军师。魏国刚刚建立时，出任魏国尚书令。

攸深密有智防⁽¹⁾，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²⁾，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³⁾，智可及，愚不可及⁽⁴⁾，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⁵⁾。”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曾病，世子问病⁽⁶⁾，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与钟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

【注释】

(1)深密：深沉缜密。智防：指善于料事而能明哲自保。

(2)谋谟：谋划，制定谋略。帷幄：指天子决策之处或将帅的幕府、军帐。

(3)不伐善，无施劳：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这是颜渊回答孔子的话，出自《论语·公冶长》。伐，夸张。施，表白。

(4)智可及，愚不可及：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那故作愚钝装傻别人就赶不上了。意思是说政治清明时就聪明，政治昏暗时就装傻，故作愚钝。这是孔子夸赞宁武子的话，出自《论语·公冶长》。

(5)颜子：即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宁武：即宁武子，春秋时卫国的大夫。

(6)世子：即太子。

【译文】

荀攸深沉缜密，有预防意外的智谋，自从跟随太祖征伐，常常谋划定策于帷幄之中，当时人和他的子弟没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太祖常常称赞他说：“荀公达外表愚钝内心聪明，外表怯懦内心勇敢，外表软弱内心刚强，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他的聪明别人赶得上，但他那故作愚钝别人就赶不上了，即使是颜回、宁武子那样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了。”文帝曹丕做魏王太子时，太祖对他说：“荀公达，是人们的师表，你应当用最高的礼节尊敬他。”荀攸曾经生病，文帝前去问候，独自跪拜在床下，荀攸被太祖特别尊敬就是这样。荀攸与钟繇关系非常好，钟繇说：“我每次做事的时候，都要反复思考，自认为没有什么能改动的了；然后拿去咨询荀公达，他总还能有超过我的看法。”荀攸前后共筹划奇谋妙策十二条，只有钟繇一个人知道。钟繇想把这些奇谋妙策编撰成集，还没完成时，恰巧钟繇去世，所以世人不能全部知道它的内容。荀攸跟随太祖讨伐孙权，在征途中去世。太祖一提起他就伤心落泪。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適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¹⁾，追谥攸曰敬侯。

【注释】

(1)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

【译文】

荀攸的长子荀缉，有荀攸的风范，很早去世。次子荀適继承爵位，荀適没有儿子，侯国灭绝。黄初年间，绍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封邑三百户，后转封为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加给荀攸谥号，叫敬侯。

张郃传

张郃精通兵法，善于带兵，为曹魏南征北战，屡建战功，最后战死在疆场上。陈寿将他和张辽、乐进、于禁、徐晃放在一卷中介绍，是将他们视为曹魏最著名的五位上将。陈寿在卷后的评论中说，曹操四处征伐，依靠的良将主要是这五个人，而张郃用兵的特点是机巧多变。这是中肯的评价。

张郃字儁乂⁽¹⁾，河间鄚人也⁽²⁾。汉末应募讨黄巾，为军司马，属韩馥。馥败，以兵归袁绍。绍以郃为校尉，使拒公孙瓒。瓒破，郃功多，迁宁国中郎将⁽³⁾。太祖与袁绍相拒于官渡，绍遣将淳于琼等督运屯乌巢，太祖自将急击之。郃说绍曰：“曹公兵精，往必破琼等；琼等破，则将军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郭图曰：“郃计非也。不如攻其本营，势必还，此为不救而自解也。”郃曰：“曹公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绍但遣轻骑救琼，而以重兵攻太祖营，不能下。太祖果破琼等，绍军溃。图惭，又更谮郃曰：“郃快军败，出言不逊。”郃惧，乃归太祖。

【注释】

(1)儁：同“俊”。乂（yì）：治理，安定。

(2)河间：郡名。治今河北献县。鄚（mò）：县名。治今河北任丘北。

(3)宁国中郎将：官名。掌统兵征伐，中郎将位在将军与校尉之间。

【译文】

张郃字儁乂，河间郡鄚县人。东汉末年应募当兵征讨黄巾军，出任军司马，是韩馥的部下。韩馥失败以后，张郃率兵归附袁绍。袁绍任命张郃为校尉，派他抵御公孙瓒。公孙瓒被消灭，张郃立下很多战功，升任宁国中郎将。太祖和袁绍在官渡相持，袁绍派遣将领淳于琼等督运粮草驻扎在乌巢，太祖亲自率兵猛烈进攻乌巢。张郃劝袁绍说：“曹公士卒精锐，一定会打败淳于琼等人；淳于琼等人失败，那将军的事业就付之东流了，应当赶快率军解救淳于琼。”郭图说：“张郃的计策不对。不如攻打敌人的大本营，他们势必会退兵自救，这就是所谓的不救而围困自己解除。”张郃说：“曹公的营垒坚固，肯定攻不破，如果淳于琼等人被抓获，我们这些人全都会成为俘虏。”袁绍只派轻骑去援救淳于琼，而以重兵攻打太祖军营，没能攻克。太祖果然打败淳于琼等人，袁绍军溃败。郭图惭愧，便又诬陷张郃说：“张郃对军队失败很高兴，出言不逊。”张郃害怕，于是归顺太祖。

太祖得郃甚喜，谓曰：“昔子胥不早寤⁽¹⁾，自使身危，岂若微子去殷、韩信归汉邪⁽²⁾？”拜郃偏将军⁽³⁾，封都亭侯。授以众，从攻邺，拔之。又从击袁谭于渤海，别将军围雍奴⁽⁴⁾，大破之。从讨柳城⁽⁵⁾，与张辽俱为军锋，以功迁平狄将军。别征东莱⁽⁶⁾，讨管承，又与张辽讨陈兰、梅成等，破之。从破马超、韩遂于渭南。围安定，降杨秋。与夏侯渊讨鄜贼梁兴及武都氐⁽⁷⁾。又破马超，平宋建。

【注释】

(1)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因直谏得罪吴王夫差，后来夫差赐剑命他自杀。寤：醒悟。

(2)微子：商纣王的庶兄，封于微。他见商朝将亡，数谏纣王，纣王不听，遂出走，后归周。韩信：西汉开国功臣，原为项羽部下，后归汉高祖刘邦，成就功业。

(3)偏将军：官名。低级的杂号将军，地位仅高于裨将军。

(4)雍奴：县名。治今天津武清东北。

(5)柳城：县名。治今辽宁朝阳西南。

(6)东莱：郡名。治今山东黄县东。

(7)鄜（fū）：即鄜城，在今陕西洛川东南。武都：郡名。治今甘肃成县西，是氐族聚居区。氐：古代少数民族，当时居于今陕西、甘肃、四川一带。

【译文】

太祖得到张郃非常高兴，对他说：“从前伍子胥不早点醒悟，使自己身处危境，哪里比得上微子离开殷商、韩信归顺汉王的做法呢？”任命张郃为偏将军，封都亭侯。太祖配给他兵力，让他跟随自己攻打邺县，攻克。张郃又跟随太祖在渤海攻打袁谭，另外率军围攻雍奴，大败敌军。跟随太祖征讨柳城，与张辽同为先锋，因功升任平狄将军。另率一军征讨东莱，讨伐管承，又和张辽讨伐陈兰、梅成等人，打败了他们。跟随太祖在渭南打败马超、韩遂。围攻安定，使杨秋投降。与夏侯渊讨伐鄜城叛军梁兴及武都氐人。又打败马超，讨平宋建。

太祖征张鲁，先遣郃督诸军讨兴和氐王窦茂⁽¹⁾。太祖从散关入汉中⁽²⁾，又先遣郃督步卒五千于前通路。至阳平，鲁降，太祖还，留郃与夏侯渊等守汉中，拒刘备。郃别督诸军，降巴东、巴西二郡⁽³⁾，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⁴⁾，为备将张飞所拒，引还南郑⁽⁵⁾。拜荡寇将军。刘备屯阳平，郃屯广石⁽⁶⁾。备以精卒万余，分为十部，夜急攻郃。郃率亲兵搏战，备不能克。其后备于走马谷烧都围⁽⁷⁾，渊救火，从他道与备相遇，交战，短兵接刃。渊遂没⁽⁸⁾，郃还阳平。当是时，新失元帅，恐为备所乘，三军皆失色。渊司马郭淮乃令众曰：“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遂推郃为军主。郃出，勒兵安陈，诸将皆受郃节度⁽⁹⁾，众心乃定。太祖在长安，遣使假郃节。太祖遂自至汉中，刘备保高山不敢战。太祖乃引出汉中诸军，郃还屯陈仓⁽¹⁰⁾。

【注释】

(1)兴和：地名。在今甘肃徽县一带。

(2)散关：关名。位于今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扼川陕间交通要道，为古代兵家必争之地。

(3)巴东：郡名。治今重庆奉节东。巴西：郡名。治今四川阆中。

(4)宕渠：县名。治今四川渠县东北。

(5)南郑：县名。治今陕西汉中东。

(6)广石：地名。在今陕西勉县西。

(7)走马谷：地名。在今陕西勉县西南。

(8)没（mò）：死，此指战死。

(9)节度：调度，指挥。

(10)陈仓：县名。治今陕西宝鸡东。

【译文】

太祖征讨张鲁，先派遣张郃统领众军讨伐兴和氐人首领窦茂。太祖从散关进入汉中，又先派遣张郃统领步兵五千人在前面开路。大军到达阳平关，张鲁投降，太祖返回，留下张郃和夏侯渊等人驻守汉中，抵御刘备。张郃又另外统领众军，招降巴东、巴西二郡，将二郡的百姓迁徙到汉中。张郃进军宕渠，遭到刘备大将张飞的抵抗，领兵退回南郑。被任命为荡寇将军。刘备驻扎阳平，张郃驻扎广石。刘备部署精兵一万余人，分作十部，乘夜猛攻张郃。张郃率亲兵拼死搏战，刘备没能攻克张郃营寨。此后刘备在走马谷放火烧魏军营垒的外围屏障，夏侯渊率军救火，在岔路上和刘备军相遇，双方交战，短兵相接，夏侯渊战死，张郃率军退守阳平。这时候，魏军刚刚失去元帅，又担心刘备乘虚而入，三军都惊慌失色。夏侯渊的军司马郭淮于是出来命令全军说：“张郃将军是国家的名将，刘备所害怕的人；今天事情急迫，除了张将军没人能安定军心。”于是推举张郃为军中主帅。张郃就任，出外部署将士，安排阵势防守，众将都愿意接受张郃的指挥，军心这才安定下来。太祖在长安，派遣使臣授予张郃符节。太祖于是亲率大军来到汉中，刘备在高山上坚守不敢出来迎战。太祖于是带领汉中众军返回，张郃回师驻扎陈仓。

文帝即王位，以郃为左将军，进爵都乡侯。及践阼⁽¹⁾，进封鄚侯⁽²⁾。诏郃与曹真讨安定卢水胡及东羌⁽³⁾，召郃与真并朝许宫，遣南与夏侯尚击江陵。郃别督诸军渡江，取洲上屯坞⁽⁴⁾。明帝即位，遣南屯荆州，与司马宣王击孙权别将刘阿等，追至祁口⁽⁵⁾，交战，破之。诸葛亮出祁山⁽⁶⁾。加郃位特进⁽⁷⁾，遣督诸军，拒亮将马谡于街亭⁽⁸⁾。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郃绝其汲道⁽⁹⁾，击，大破之。南安、天水、安定郡反应亮⁽¹⁰⁾，郃皆破平之。诏曰：“贼亮以巴蜀之众，当虓虎之师⁽¹¹⁾。将军被坚执锐，所向克定，朕甚嘉之。益邑千户，并前四千三百户。”司马宣王治水军于荆州，欲顺沔入江伐吴⁽¹²⁾，诏郃督关中诸军往受节度。至荆州，会冬水浅，大船不得行，乃还屯方城⁽¹³⁾。

【注释】

(1)践阼：即位，登基。

(2)鄚侯：封于鄚县的县侯。

(3)卢水胡：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东羌：东汉时羌族内徙的一支，因住地相对其他羌部偏东，称东羌。

(4)洲：此指百里洲，位于今湖北江陵西的长江中。

(5)祁口：地名。位于今湖北宜城西。

(6)祁山：山名。位于今甘肃礼县东，山上筑有城堡，极为坚固，为兵家必争之地。

(7)特进：官名。汉代诸侯为朝廷所敬异者，赐与此职，位在三公下，意在尊宠，无实职，曹魏时此职也授予一般官员。

(8)街亭：地名。又称街泉亭，位于今甘肃庄浪东南。

(9)汲道：取水的道路。

(10)南安：郡名。治今甘肃陇西东南。安定：郡名。治今甘肃甘谷东南。

(11)虓（xiāo）虎：咆哮的猛虎。

(12)沔：即沔水。古代通称汉水为沔水。

(13)方城：山名。位于今河南叶县南、方城县东北。

【译文】

文帝曹丕即魏王位，任命张郃为左将军，进爵位为都乡侯。等到文帝称帝，张郃进封鄚侯。文帝诏令张郃与曹真讨伐安定卢水胡和东羌，召张郃与曹真一起去许昌宫朝见，派遣他们南下与夏侯尚进攻江陵。张郃另外统领众军渡过长江，攻取长江百里洲上的吴军堡垒。明帝曹叡即位，派遣张郃南下驻扎荆州，和司马懿进击孙权别将刘阿等人，追击吴军到祁口，双方交战，打败刘阿。诸葛亮出兵祁山。明帝给张郃加官特进，派他统领众军，在街亭抵御诸葛亮的将领马谡。马谡依南山险阻扎营，不下来占据城池。张郃断绝他的水道，率军进攻，大败马谡。南安、天水、安定各郡反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张郃击败叛军，平定这些叛郡。明帝下诏说：“贼寇诸葛亮率领巴蜀兵众，遇上猛虎一样的我军将士。张郃将军身披盔甲手执利刃，所指向的地方都攻克平定，我极为赞赏。增封食邑一千户，加上以前封的共四千三百户。”司马懿在荆州训练水军，想沿沔水进入长江讨伐吴国，明帝诏令张郃统领关中众军去荆州接受司马懿的指挥。到荆州后，恰遇冬季水浅，大船不能行驶，于是回师驻扎方城。

诸葛亮复出，急攻陈仓，帝驿马召郃到京都⁽¹⁾。帝自幸河南城⁽²⁾，置酒送郃，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使卫郃⁽³⁾，因问郃曰：“迟将军到⁽⁴⁾，亮得无已得陈仓乎？”郃知亮县军无谷⁽⁵⁾，不能久攻，对曰：“比臣未到，亮已走矣；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郃晨夜进至南郑，亮退。诏郃还京都，拜征西、车骑将军。

【注释】

(1)驿马：驿站供载人或传邮之用的马。

(2)河南：县名。治今河南洛阳西，为东汉及魏京师所在地。

(3)南北军：指南军与北军，是汉代京师禁卫军的两大部分，南军宿卫宫廷，北军宿卫京城。曹魏也有南北军的名目，但京师禁卫军的编制构成已有很大的变化。武卫：指武卫将军。虎贲：指虎贲中郎将。

(4)迟：等。

(5)县（xuán）军：深入敌方缺乏后援的孤军。

【译文】

诸葛亮再次进犯，猛攻陈仓，明帝派驿马急召张郃到京师，西进抵御诸葛亮。明帝亲自到河南县城，设酒宴为张郃送行，派遣京师的南北军将士三万人并分派武卫、虎贲二营勇士卫护张郃，于是问张郃说：“等到将军到达，诸葛亮会不会已经攻取陈仓了？”张郃知道诸葛亮远离蜀国孤军深入，粮食供应无法保证，不能久攻，回答说：“在臣还没有到达时，诸葛亮就已经退兵了；屈指计算诸葛亮的粮食，不够吃十天的。”张郃日夜兼程，进军到南郑，诸葛亮退走。明帝下诏令张郃返回京师，任命他为征西将军、车骑将军。

郃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皆惮之。郃虽武将而爱乐儒士，尝荐同乡卑湛经明行修⁽¹⁾，诏曰：“昔祭遵为将⁽²⁾，奏置五经大夫，居军中，与诸生雅歌投壶⁽³⁾。今将军外勒戎旅，内存国朝。朕嘉将军之意，今擢湛为博士⁽⁴⁾。”

【注释】

(1)经明行修：汉代察举科目之一，被举者须通晓经学，品行端正。后世也常以此作为选拔人才标准。

(2)祭（zhài）遵：东汉初人，随光武帝刘秀四处征伐，死于军中。

(3)雅歌：吟唱《诗经》的《大雅》、《小雅》中的诗歌。投壶：古代一种文雅的游戏，以箭投射细颈圆壶，以投中多者为胜。

(4)博士：官名。掌教授经学。

【译文】

张郃用兵熟习战术变化，善于安营布阵，分析预测战况地形，都在他的指掌之中，从诸葛亮以下的蜀将都畏惧他。张郃虽然身为武将，但喜爱儒士，曾经推荐同乡卑湛通晓经学品行端正，明帝下诏说：“从前祭遵任将帅时，奏请设置五经大夫，在军中，经常和儒生做雅歌投壶的游戏。如今将军在外统率军队，内心却惦念着朝廷的事。我赞赏将军的美意，现在提拔卑湛为博士。”

诸葛亮复出祁山，诏郃督诸将西至略阳⁽¹⁾，亮还保祁山，郃追至木门⁽²⁾，与亮军交战，飞矢中郃右膝，薨，谥曰壮侯。子雄嗣。郃前后征伐有功，明帝分郃户，封郃四子列侯。赐小子爵关内侯。

【注释】

(1)略阳：县名。治今甘肃秦安东北。

(2)木门：关名。位于今甘肃天水西南。

【译文】

诸葛亮又出兵祁山，明帝诏令张郃统领众将西至略阳迎敌，诸葛亮退军回保祁山。张郃追到木门关，与诸葛亮军交战，流箭射中张郃的右膝，去世，谥号叫壮侯。他的儿子张雄继承爵位。张郃前后征伐立下许多战功。明帝分出张郃的部分食邑，封张郃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赐予他的小儿子关内侯的爵位。

郭淮传

郭淮是曹魏的一员边将，他智勇双全，自跟随曹操征汉中开始，一直镇守关中一带。他与蜀军数次交战，胜多败少，战功显赫，又恩威并施，安抚关中百姓，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郭淮前后在关中三十余年，功勋卓著，有效地保证了曹魏西部边境的安全。

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也⁽¹⁾。建安中举孝廉，除平原府丞⁽²⁾。文帝为五官将⁽³⁾，召淮署为门下贼曹⁽⁴⁾，转为丞相兵曹议令史⁽⁵⁾，从征汉中。太祖还，留征西将军夏侯渊拒刘备，以淮为渊司马。渊与备战，淮时有疾不出。渊遇害，军中扰扰，淮收散卒，推荡寇将军张郃为军主，诸营乃定。其明日，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备便乘胜，欲依水为陈以拒之。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备可破也。”既陈，备疑不渡，淮遂坚守，示无还心。以状闻，太祖善之，假郃节，复以淮为司马。文帝即王位，赐爵关内侯，转为镇西长史⁽⁶⁾。又行征羌护军⁽⁷⁾，护左将军张郃、冠军将军杨秋讨山贼郑甘、卢水叛胡，皆破平之。关中始定，民得安业。

【注释】

(1)太原：郡名。治今山西太原西南。阳曲：县名。治今山西阳曲西南。

(2)平原：郡名。治今山东平原西南。府丞：官名。即郡丞，为郡守的副职。

(3)五官将：即五官中郎将。

(4)署：代理，暂任。门下贼曹：官名。即贼曹，曹丕五官中郎将府的掾属，掌盗贼及警卫事，因与主官关系亲近，故冠以门下二字。

(5)丞相兵曹：丞相府分支机构，主兵事。议令史：兵曹属官。

(6)镇西长史：镇西将军的长史。长史，官名。东汉三公、将军府及边陲郡府设长史，为掾属之长，掌府内众事。

(7)护军：官名。曹魏设护军一职，有各种名目，掌军事。

【译文】

郭淮字伯济，太原郡阳曲县人。建安年间，郭淮被举荐为孝廉，朝廷任命他为平原郡丞。文帝曹丕出任五官中郎将，征召郭淮代任五官中郎将府的门下贼曹，又转任丞相兵曹议令史，跟随太祖征讨汉中。太祖回军，留下征西将军夏侯渊驻守汉中抵御刘备，任命郭淮为夏侯渊麾下的军司马。夏侯渊与刘备交战，郭淮因为正生病没有出战。夏侯渊被杀，军中纷乱不安，郭淮收集失散的将士，推举荡寇将军张郃为主帅，各营将士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要渡过汉水来攻。众将认为敌众我寡，无法抵敌，而刘备又有乘胜而进的优势，都想依托汉水布阵以抵御刘备。郭淮说：“这是向敌人示弱而不足以挫败敌人，不是好的计策。不如远离汉水布阵，诱使敌人渡河来攻，等他们的人马渡过一半后再发动进攻，就可以打败刘备。”布好阵势以后，刘备心中生疑没敢渡河，郭淮于是坚守不动，表示自己没有撤退的想法。后来这些情况报上去后，太祖很赞赏郭淮的做法，授予张郃符节，又任命郭淮做张郃的军司马。文帝即魏王位，赐予郭淮关内侯的爵位，转任他为镇西将军长史。郭淮又代理征羌将军，出任左将军张郃、冠军将军杨秋的护军，讨伐山中叛军首领郑甘和反叛的卢水胡人，将他们全部平定。关中始获安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太和二年⁽¹⁾，蜀相诸葛亮出祁山，遣将军马谡至街亭，高详屯列柳城⁽²⁾。张郃击谡，淮攻详营，皆破之。又破陇西名羌唐蹏于枹罕⁽³⁾，加建威将军。五年，蜀出卤城⁽⁴⁾。是时，陇右无谷⁽⁵⁾，议欲关中大运，淮以威恩抚循羌胡，家使出谷，平其输调，军食用足，转扬武将军。青龙二年⁽⁶⁾，诸葛亮出斜谷，并田于兰坑⁽⁷⁾。是时司马宣王屯渭南；淮策亮必争北原⁽⁸⁾，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宣王善之，淮遂屯北原。堑垒未成，蜀兵大至，淮逆击之。后数日，亮盛兵西行⁽⁹⁾，诸将皆谓欲攻西围，淮独以为此见形于西，欲使官兵重应之，必攻阳遂耳⁽¹⁰⁾。其夜果攻阳遂，有备不得上。

【注释】

(1)太和：魏明帝曹叡年号（227—233）。

(2)列柳城：城邑名。在街亭附近。

(3)蹏（tí）：同“蹄”。枹（fú）罕：县名。治今甘肃临夏东北。

(4)卤城：地名。在今甘肃天水、甘谷之间。

(5)陇右：泛指今陇山以西地区。

(6)青龙：魏明帝曹叡年号（233—237）。

(7)兰坑：地名。在今甘肃西和东。

(8)北原：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南。

(9)盛兵：大举出兵。

(10)阳遂：地名。在今陕西眉县西。

【译文】

太和二年，蜀国丞相诸葛亮率军出祁山来攻，派遣将军马谡进驻街亭，将军高详驻扎列柳城。张郃进军攻击马谡，郭淮进军攻击高详，都打败了对手。郭淮又在枹罕击败陇西著名的羌族首领唐蹏，加官建威将军。太和五年，蜀军出卤城来攻。当时，陇右地区没有粮食，众人议论想从关中大规模运送粮食。郭淮采用恩威并施的办法安抚羌族，让他们家家交出粮食，并公平摊派，军粮供应因此得到保证，朝廷转任他为扬武将军。青龙二年，诸葛亮又率军出斜谷来攻，并在兰坑一带屯田。当时司马懿驻扎在渭水南岸；郭淮预测诸葛亮一定会来争夺北原，认为应先出兵占据，一起商议的人大多认为这样做不好。郭淮说：“假若诸葛亮渡过渭水占据北原，就可以和北面山区的叛军联合，断绝通往陇西的道路，惊扰那里的汉族与少数民族百姓，这可不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司马懿认为郭淮说得很对，于是郭淮率军进驻北原。堑壕和壁垒还没有修好，蜀汉的大军就蜂拥而至，郭淮率军迎击。过后几天，诸葛亮指挥大批军队西进，众将都认为蜀军要攻打本方西面的营垒，只有郭淮一人认为，诸葛亮故意做出西进的态势，想引诱本方以重兵向西应战，他真正的意图一定是进攻阳遂。当天夜里，蜀军果然进攻阳遂，因为城中有防备，没能得手。

五年⁽¹⁾，夏侯玄伐蜀，淮督诸军为前锋。淮度势不利，辄拔军出，故不大败。还，假淮节。八年，陇西、南安、金城、西平诸羌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等相结叛乱⁽²⁾，攻围城邑，南招蜀兵，凉州名胡治无戴复叛应之。讨蜀护军夏侯霸督诸军屯为翅⁽³⁾。淮军始到狄道⁽⁴⁾，议者佥谓宜先讨定枹罕⁽⁵⁾，内平恶羌，外折贼谋。淮策维必来攻霸，遂入沨中⁽⁶⁾，转南迎霸。维果攻为翅，会淮军适至，维遁退。进讨叛羌，斩饿何、烧戈，降服者万余落⁽⁷⁾。

【注释】

(1)五年：指正始五年（244）。

(2)金城：郡名。治今甘肃永靖西北。西平：郡名。治今青海西宁。

(3)为翅：地名。在今甘肃岷县东南。

(4)狄道：郡名。治今甘肃临洮。

(5)佥（qiān）：都。

(6)沨中：地名。在今甘肃漳县东北。

(7)落：聚落，此指一家。

【译文】

正始五年，夏侯玄统军讨伐蜀国，郭淮率领众军为前锋。郭淮估计形势对己方不利，自行撤军返回，所以没有遭受大败。回军后，朝廷授予他符节。正始八年，陇西、南安、金城、西平等郡的羌族首领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等人互相勾结起兵叛乱，围攻城邑，招引南边的蜀军为援，凉州著名的少数民族首领治无戴又叛乱响应。讨蜀护军夏侯霸率领众军驻扎在为翅。郭淮率军刚到狄道时，议论的人都认为应先平定枹罕，内可以平定叛乱的羌人，外可以挫败蜀军乘虚而入的图谋。郭淮预测蜀将姜维一定会来进攻夏侯霸，便率军进入沨中，转头南向接应夏侯霸。姜维果然进军攻打为翅，郭淮军正好赶到，姜维逃走。郭淮随后进军讨伐叛乱的羌人，斩杀饿何、烧戈，降服羌人一万余家。

九年，遮塞等屯河关、白土故城⁽¹⁾，据河拒军。淮见形上流，密于下渡兵据白土城，击，大破之。治无戴围武威⁽²⁾，家属留在西海⁽³⁾。淮进军趋西海，欲掩取其累重，会无戴折还，与战于龙夷之北⁽⁴⁾，破走之。令居恶虏在石头山之西⁽⁵⁾，当大道止，断绝王使。淮还过讨，大破之。姜维出石营⁽⁶⁾，从彊川⁽⁷⁾，乃西迎治无戴，留阴平太守廖化于成重山筑城⁽⁸⁾，敛破羌保质⁽⁹⁾。淮欲分兵取之，诸将以维众西接强胡，化以据险，分军两持，兵势转弱，进不制维，退不拔化，非计也，不如合而俱西，及胡、蜀未接，绝其内外，此伐交之兵也⁽¹⁰⁾。淮曰：“今往取化，出贼不意，维必狼顾⁽¹¹⁾。比维自致，足以定化，且使维疲于奔命。兵不远西，而胡交自离，此一举而两全之策也。”乃别遣夏侯霸等追维于沓中⁽¹²⁾，淮自率诸军就攻化等。维果驰还救化，皆如淮计。进封都乡侯。

【注释】

(1)河关：县名。治今青海同仁西北。白土：城邑名。在今青海循化北。

(2)武威：县名。治今甘肃民勤东北。

(3)西海：郡名。治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

(4)龙夷：地名。在今青海海晏。

(5)令居：县名。治今甘肃永登西北。石头山：在今甘肃陇西、平凉一带。

(6)石营：地名。在今甘肃武山南。

(7)彊川：水名。源出今甘肃岷县西南。彊，同“强”。

(8)阴平：郡名。治今甘肃文县西北。成重山：在今甘肃临洮西。

(9)质：人质，指蜀军的随军家属。

(10)伐交：指破坏敌人与其他方面的联合。

(11)狼顾：狼性多疑，行走时常回头看，以防袭击，比喻人有所畏惧。

(12)沓中：地名。在今甘肃岷县南。

【译文】

正始九年，遮塞等人屯兵河关和白土二县过去的城池，依据黄河抵抗魏军。郭淮做出要从遮塞上游渡河进攻的态势，暗中从下游渡过攻占白土城，随后挥军进击，大败遮塞。治无戴包围武威，他的家眷留在西海。郭淮进军直趋西海，想袭击他的家眷和辎重，正好赶上治无戴率军返回，便与他在龙夷之北开战，治无戴大败逃走。令居凶恶的叛军盘踞在石头山以西，正当大路安营，阻断朝廷的使者。郭淮在回军途中顺便进讨，大败叛军。姜维出兵石营，经过彊川，向西迎接治无戴，留下阴平太守廖化在成重山修筑城堡，收合被魏军击败逃散的羌人，保护蜀军将士的家属。郭淮这时想分兵攻取蜀军的两路人马，众将认为姜维军西与强大的羌族军队相连，而廖化又占据着险要地势，如果分兵两路，兵势就会削弱，前进不能制服姜维，后退又无法战胜廖化，不是取胜之计，不如集中兵力一同西进，乘蜀军还没与羌族会合，截断他们的联系，这是打掉敌人外援的用兵方略。郭淮说：“现在我们去进攻廖化，出其不意，姜维一定会有后顾之忧。等到姜维自己赶回来救援，我军早已平定廖化了，而且这样能使姜维疲于奔命。我军不用向西远征，而蜀军与羌族的联系自然断开，这是一举两得的计策。”于是郭淮另外派遣夏侯霸等军向沓中方向追击姜维，自己亲率众军去进攻廖化等人。姜维果然火速回军援救廖化，和郭淮所预料的完全一样。朝廷进封郭淮为都乡侯。

嘉平元年，迁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¹⁾。是岁，与雍州刺史陈泰协策，降蜀牙门将句安等于翅上⁽²⁾。二年，诏曰：“昔汉川之役⁽³⁾，几至倾覆。淮临危济难，功书王府⁽⁴⁾。在关右三十余年，外征寇虏，内绥民夷。比岁以来，摧破廖化，禽虏句安，功绩显著，朕甚嘉之。今以淮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持节、都督如故。”进封阳曲侯⁽⁵⁾，邑凡二千七百八十户，分三百户，封一子亭侯。正元二年薨，追赠大将军，谥曰贞侯。子统嗣。统官至荆州刺史，薨。子正嗣。咸熙中⁽⁶⁾，开建五等⁽⁷⁾，以淮著勋前朝，改封汾阳子⁽⁸⁾。

【注释】

(1)雍：州名。治今陕西西安西北。

(2)牙门将：官名。魏始置，掌统兵征伐，吴、蜀也有此职。翅上：地名。在今甘肃岷县东。

(3)汉川：汉中一带。

(4)王府：帝王收藏财物或文书的府库。

(5)阳曲侯：封于阳曲县的县侯。

(6)咸熙：魏元帝曹奂年号（264—265）。

(7)开建五等：指设立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制。

(8)汾阳：县名。治今山西静乐西。

【译文】

嘉平元年，郭淮升任征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这一年，郭淮与雍州刺史陈泰配合，在翅上降服蜀汉牙门将句安等人。嘉平二年，皇帝下诏说：“先前的汉川之战，几乎全军覆没。郭淮临危不惧，挽救危难，功劳记在朝廷的文书中。在关右任职三十余年，对外征讨来犯的贼寇，对内安抚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近年以来，击溃廖化，俘获句安，功勋卓著，朕极为嘉许。现在任命郭淮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持节、都督的职位依旧不变。”进封郭淮为阳曲侯，封邑一共二千七百八十户，分出其中的三百户，封郭淮的一个儿子为亭侯。郭淮正元二年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大将军，谥号叫贞侯。他的儿子郭统继承爵位。郭统官至荆州刺史，去世。他的儿子郭正继承爵位。咸熙年间，朝廷设立五等封爵制度，因为郭淮在前朝功勋卓著，改封郭正汾阳子爵。

邓艾传

邓艾是平民出身的一代名将，他善于用兵，智谋出众，忠心耿耿，屡建战功。在灭蜀之战中，邓艾身先士卒，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一战成功。随后他一心以国事为重，凭着自己的忠心，妥善处置，成功地稳定住了蜀地的局面，又根据当时已经变化的形势，献上自己的制吴方略。在这个过程中，他做事当机立断，想到就直言上书，毫不顾忌自己的安危。但在那个时代，这样做是极其危险的，他最终还是因此被人陷害，冤屈而死。邓艾之死是当时最大的冤案，直到西晋建立后，才开始有人为他理冤。陈寿对于邓艾的一生及最后的遭遇作了详尽的描述，而对他的居功自傲、得意忘形等缺点也有所介绍，这反而使人物的形象更加真实丰满。

邓艾字士载，义阳棘阳人也⁽¹⁾。少孤，太祖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年十二，随母至颍川，读故太丘长陈寔碑文，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²⁾，艾遂自名范，字士则。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³⁾，以口吃，不得作干佐⁽⁴⁾，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吏父怜其家贫，资给甚厚，艾初不称谢。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为典农纲纪⁽⁵⁾，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

【注释】

(1)义阳：郡名。治今湖北枣阳东南。棘阳：县名。治今河南新野东北。

(2)文为世范，行为士则：文章是世间的典范，品行是士人的准则。

(3)都尉学士：典农中郎将所推荐的好学之士。都尉，此处指典农中郎将，掌管屯田，职位相当于郡守。

(4)干佐：郡县府署中的属吏。

(5)典农纲纪：典农中郎将的高级掾属，综理众事，即主簿、功曹一类。据裴注，此时邓艾所任为功曹。

【译文】

邓艾字士载，义阳郡棘阳县人。他很小就失去了父亲，曹操攻破荆州后，邓艾迁徙到汝南郡，为当地的农民养牛。十二岁时，邓艾随母亲到颍川郡，读到过去的太丘县长陈寔的碑文，其中有“文为世范，行为士则”的话，于是自己改名叫邓范，字士则。后来因为宗族中有与这个名字相同的人，所以又改为现在的名字。邓艾开始被典农中郎将举荐为学士，因为口吃，没能得到府署属吏的职位，去担任稻田中看守稻草堆的小吏。同郡吏员的父亲怜悯邓艾家贫，给予他的资助非常丰厚，邓艾却从来不表示感谢。每当见到高山大泽，邓艾总是指指画画，设计哪些地方适合安设军营，当时人常常嘲笑他。后来他出任典农中郎将的功曹，又被选为上计吏出使京师，因此见到太尉司马懿。司马懿很惊异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太尉府的掾属，后升任尚书郎。

出参征西军事⁽¹⁾，迁南安太守。嘉平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偏将军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²⁾。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³⁾，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⁴⁾。”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后迁城阳太守⁽⁵⁾。

【注释】

(1)参征西军事：征西将军的参军。当时丞相、大将军及诸将军府，皆设参军若干人，掌参谋军事等事。

(2)白水：即今甘肃白龙江。

(3)持：牵制。

(4)洮城：指洮阳县城，在今甘肃临潭西南。

(5)城阳：郡名。治今山东诸城。

【译文】

邓艾出京任征西将军的参军，升任南安太守。嘉平元年，他跟随征西将军郭淮抵御蜀国偏将军姜维。姜维退军后，郭淮想乘便西进攻打羌人。邓艾说：“敌人离去还没走远，有可能再回来，应该分兵留守，以防不测。”于是郭淮留下邓艾驻守在白水北岸。三天后，姜维果然派遣廖化领军从白水南岸逼近邓艾扎营。邓艾对众将说：“姜维现在突然杀回，我军人少，按照兵法，他应当渡河来攻，然而他却不架设浮桥。姜维这是在让廖化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回撤。姜维一定会从东面袭取洮城。”洮城在白水以北，距离邓艾驻扎之地六十里。邓艾连夜悄悄率军直接赶到洮城，姜维果然渡河来攻，但由于邓艾已经抢先占据洮城，魏军得以避免失败。朝廷赐予邓艾关内侯的爵位，加官讨寇将军，后升任城阳太守。

高贵乡公即尊位⁽¹⁾，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作乱，遣健步赍书⁽²⁾，欲疑惑大众⁽³⁾，艾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⁴⁾，作浮桥。司马景王至⁽⁵⁾，遂据之。文钦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⁶⁾，艾追之至丘头⁽⁷⁾。钦奔吴。吴大将军孙峻等号十万众，将渡江，镇东将军诸葛诞遣艾据肥阳⁽⁸⁾，艾以与贼势相远，非要害之地，辄移屯附亭⁽⁹⁾，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于黎浆拒战⁽¹⁰⁾，遂走之。其年征拜长水校尉⁽¹¹⁾。以破钦等功，进封方城乡侯，行安西将军。解雍州刺史王经围于狄道，姜维退驻钟提⁽¹²⁾，乃以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

【注释】

(1)高贵乡公：指当时魏国的君主曹髦。

(2)健步：能疾行的送信使者。

(3)疑惑大众：此是隐讳的说法，指毌丘俭声讨司马师，当时司马师专擅朝政。

(4)乐嘉城：城邑名。在今河南项城西北。

(5)司马景王：即司马师，司马懿之子，其弟司马昭封晋王，追尊他为景王。

(6)文钦：与毌丘俭一同作乱的魏国将领。

(7)丘头：地名。在今河南沈丘东北。

(8)肥阳：城邑名。在今河南杞县东北。

(9)附亭：亭名。在今安徽寿县南。

(10)黎浆：亭名。在附亭东。

(11)长水校尉：官名。统带京师宿卫军，掌京师宿卫。

(12)钟提：地名。在今甘肃临洮南。

【译文】

高贵乡公即帝位，邓艾进封方城亭侯。毌丘俭起兵叛乱，派遣使者给邓艾送来书信，想迷惑魏军众将士与他一同作乱，邓艾将他的使者杀掉，进军讨伐，日夜兼程，先直趋乐嘉城，架设浮桥。司马师率大军赶到，于是占据乐嘉城。文钦因为落在了司马师大军的后面，所以在城下被击溃，邓艾率军追击直到丘头。文钦逃奔吴国。吴国大将军孙峻等军号称十万之众，将要渡江北侵，镇东将军诸葛诞派遣邓艾据守肥阳，邓艾认为肥阳距离敌军很远，不是要害之地，便自行移军到附亭驻扎，派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人在黎浆阻击，终于击退敌军。这一年，朝廷征召邓艾入朝，任命他为长水校尉。邓艾因击败文钦等人的功劳，进封方城乡侯，代理安西将军。邓艾又率军解救被蜀军包围在狄道的雍州刺史王经，迫使姜维退驻钟提，朝廷于是任命邓艾为安西将军，假节，兼任护东羌校尉。

四年秋⁽¹⁾，诏诸军征蜀，大将军司马文王皆指授节度⁽²⁾，使艾与维相缀连；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维营，陇西太守牵弘等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等诣甘松⁽³⁾。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⁴⁾，引退还。欣等追蹑于彊川口，大战，维败走。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⁵⁾，从孔函谷入北道⁽⁶⁾，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余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东引，还守剑阁⁽⁷⁾。钟会攻维未能克。艾上言：“今贼摧折，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⁸⁾，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⁹⁾，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¹⁰⁾；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¹¹⁾：‘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注释】

(1)四年：指景元四年（263）。

(2)司马文王：即司马昭，司马懿之子，封晋王，死后谥文王，其子司马炎称帝，追尊他为文皇帝。

(3)甘松：地名。在今甘肃迭部东南。

(4)钟会：魏国大臣，时为魏另一路伐蜀大军统帅。

(5)桥头：地名。在今甘肃文县东南白水江上。

(6)孔函谷：地名。在今甘肃文县西北。

(7)剑阁：即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东北。

(8)阴平：县名。治今甘肃文县西北。德阳亭：亭名。在今四川江油东北。涪：县名。治今四川绵阳东北。

(9)成都：蜀国国都，即今四川成都。

(10)方轨：车辆并行。

(11)军志：记载军事内容的著作。西周时有名为《军志》的兵书，《左传》等书中有所征引，早已亡逸，下两句引文出《孙子兵法·计篇》，故当指《孙子兵法》。

【译文】

景元四年秋，朝廷诏令各路军队进军伐讨蜀国，大将军司马昭统一指挥部署各军。司马昭命令邓艾出兵牵制姜维；命令雍州刺史诸葛绪在半路拦截姜维，使他不能回撤。邓艾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等军直接进攻姜维大营，派遣陇西太守牵弘等军在姜维的前方堵截，金城太守杨欣等军进抵甘松。姜维听说钟会统领的众军已经进入汉中，便撤军后退。杨欣等军追击到彊川口，双方展开大战，姜维战败逃走。姜维听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截断归路，驻军桥头，准备从孔函谷向北进军，绕到诸葛绪的后面退走。诸葛绪闻知姜维的动向，便相应后退三十里继续拦截。姜维从北边的路走了三十余里后，听说诸葛绪后退，立即返回，从桥头退军，诸葛绪急忙率军前来阻截，但差一天没有赶上。姜维终于成功东撤，退守剑阁。钟会进攻姜维，没能取胜。邓艾向司马昭进言：“现在敌军大受挫折，应当乘胜追击。从阴平由小路经汉代的德阳亭直趋涪县，在剑阁以西一百里处南进，距离成都只有三百余里，我军可以用奇兵直插敌人腹心地带。这时剑阁的守军一定要回救涪县，那么钟会就可以长驱直入；假若剑阁守军不回救，那么防守涪县的敌兵就很少了。兵书上有话说：‘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现在偷袭敌人空虚之处，一定能够击溃他们。”

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¹⁾。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由⁽²⁾，蜀守将马邈降。蜀卫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³⁾，列陈待艾。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退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乃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斩瞻及尚书张遵等首，进军到雒⁽⁴⁾。刘禅遣使奉皇帝玺绶⁽⁵⁾，为笺诣艾请降。

【注释】

(1)阁：栈道，复道。

(2)江由：地名。在今四川平武东南。

(3)绵竹：县名。治今四川德阳北。

(4)雒：县名。治今四川广汉北。

(5)刘禅：蜀国君主，刘备之子。

【译文】

冬十月，邓艾从阴平小路进军，在荒无人烟的山中跋涉七百余里，一路上凿山开道，架设栈道桥梁。山高谷深，极为艰险，加上军粮将要用尽，全军濒临灭亡的危险。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的身体，从山上滚落下来。将士们都攀缘树木贴着山崖，一个接一个行进。邓艾军前锋进至江由，蜀国守将马邈投降。蜀国的卫将军诸葛瞻从涪县返回绵竹，列下阵势准备迎击邓艾。邓艾派遣他的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人进攻蜀军右翼，军司马师纂等人进攻蜀军左翼。邓忠、师纂二人接战失利，都退了回来，说：“敌人不可以攻击。”邓艾大怒，说：“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大声斥责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急忙领军返回，再与蜀军交战，终于大破蜀军，临阵斩杀诸葛瞻及蜀国尚书张遵等人，进军雒县。蜀国君主刘禅派遣使臣献上皇帝印绶，写来书信向邓艾请降。

艾至成都，禅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诣军门⁽¹⁾。艾执节解缚焚榇⁽²⁾，受而宥之。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称焉。辄依邓禹故事⁽³⁾，承制拜禅行骠骑将军⁽⁴⁾，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⁵⁾。蜀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⁶⁾，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⁷⁾，已殄灭矣⁽⁸⁾。”又曰：“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注释】

(1)面缚舆榇（chèn）：双手反绑，车载空棺，表示投降并自请极刑。

(2)执节：手持符节，表示代表皇帝。

(3)邓禹：东汉大臣，在进攻赤眉军时，得隗嚣助力，代表皇帝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

(4)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置。

(5)奉车：即奉车都尉，掌皇帝乘舆，为近侍官。后边的驸马都尉与此略同。

(6)京观：堆积敌人尸首，封土成高冢，以夸耀武功，叫作京观。

(7)吴汉：东汉大臣，率军讨伐蜀地公孙述，攻入成都，纵兵烧杀抢掠，尽灭公孙氏，并将降将延岑灭族。

(8)殄（tiǎn）：尽，灭绝。

【译文】

邓艾到达成都，刘禅率领蜀国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反绑自己，抬着棺材，来到邓艾的军营门前投降。邓艾手持符节，解开刘禅的绳索，烧掉棺材，接受他的投降并宽恕了他。邓艾督查约束将士遵守军纪，不许抢掠百姓，安抚收纳降附人众，让他们重操旧业，蜀国人对他交口称赞。又自行依照汉代邓禹的旧例，代表皇帝任命刘禅为代理车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国官员们都根据各自职位的高低被任命为魏国官员，有的人还兼任邓艾手下的官属。让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国各郡太守。命人在绵竹修建高台封存尸体筑起京观，用来彰显战功。魏国的阵亡士卒，都与蜀国的战死士卒一同埋葬。邓艾极力夸饰自己，对蜀国的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到了我，所以才能有今日。如果遇到吴汉那样的人，早已被杀光了。”又说：“姜维自然是一时的英雄，但不幸与我相遇，故而陷入困境。”有识之士都讥笑他。

艾言司马文王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¹⁾，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²⁾，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³⁾，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⁴⁾，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⁵⁾，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⁶⁾，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文王使监军卫瓘喻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

【注释】

(1)煮盐兴冶：煮井盐，冶炼铜铁。蜀地多井盐、铜铁矿，故有此说。

(2)归化：归顺，归附。后之“归命”意同。

(3)孙休：孙权之子，是当时吴国的君主。后边的“远人”指吴国士民百姓。

(4)锡（cì）：通“赐”。

(5)董卓坞：即郿坞。

(6)开广陵、城阳：将广陵、城阳二郡设置为王国。广陵郡治今江苏扬州，城阳郡治今山东诸城。吴人：指孙休及其家族。

【译文】

邓艾上书向司马昭进言说：“用兵有先张扬声势然后动手的策略，现在乘着平定蜀国的声势进攻吴国，吴人震动惊恐，这是横扫吴国的最佳时机。然而我军大战之后，将士疲劳，不能立刻就动手，可暂且延缓一下；现在可以在蜀地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熬煮井盐，冶炼铜铁，以满足征战农耕等要务的需要，同时制造舟船，为沿长江顺流而下预作准备。然后派使者到吴国对他们晓以利害，吴国一定会来归服，可以不经征战而平定它。现在应该厚待刘禅以招引孙休来降附，安定蜀国士民百姓以使远方的人来臣服，假若立即将刘禅送往京师，吴国以为是将他流徙，就不能鼓励他们的归化之心。应该暂且让他留在蜀地，直到明年秋冬季节，到那时吴国也足以平定了。我觉得可以封刘禅为扶风王，赐予他财物，让他供养左右侍从，扶风郡中有董卓坞，可以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以郡属县分作为食邑，以显示对归附者的恩宠。设置广陵、城阳二郡为王国，以准备吴国孙休等人来归附。这样吴国就会畏威怀德，望风来降了。”司马昭派遣监军卫瓘晓谕邓艾：“这些事必须上报，不要擅自行动。”

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¹⁾；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²⁾，东接吴会⁽³⁾，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

【注释】

(1)元恶：首恶。

(2)南海：郡名。治今广东广州。

(3)吴会（kuài）：指吴郡和会稽郡，吴郡治今江苏苏州，会稽治今浙江绍兴。此处代指吴国。

【译文】

邓艾又上书进言说：“我受命征伐，遵奉大将军的指挥部署，敌人的首恶已经归服；至于代表朝廷授任蜀人官职，以安抚刚刚降附之人，我认为是合乎时宜的。现在蜀全国投降，我们的疆域南边已到南海，东边已与吴国接壤，应当早日将大局安定下来。假若等待朝廷命令，路途往返耗费时间，会延误时机。《春秋》上记载的大义，大夫出使国境之外，如果遇到能够安定社稷、有利国家的事情，是可以自行决定的。现在吴国还没有归服，地势与蜀国相连，不能拘泥于常规而失去时机。兵法说，前进不求名，后退不避罪。我邓艾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但最终不会因怕自己招致嫌疑而损害国家的利益。”

钟会、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变衅以结⁽¹⁾。诏书槛车征艾⁽²⁾。艾父子既囚，钟会至成都，先送艾，然后作乱。会已死，艾本营将士追出艾槛车，迎还。瓘遣田续等讨艾，遇于绵竹西，斩之。子忠与艾俱死。余子在洛阳者悉诛，徙艾妻子及孙于西城⁽³⁾。

【注释】

(1)衅：征兆。以：通“已”。

(2)槛车：押运罪犯的囚车。

(3)西城：县名。治今陕西安康西北。城，原作“域”，据《资治通鉴》改。

【译文】

钟会、胡烈、师纂等人都向朝廷报告邓艾行事悖逆，反叛的征兆已经形成。朝廷下令，用囚车将邓艾押回京城治罪。邓艾父子被囚禁起来后，钟会到达成都，他先送邓艾上路，然后起兵反叛。钟会事败被杀后，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押送他的囚车，接他返回。卫瓘派遣田续等人阻截邓艾，在绵竹以西与之相遇，将邓艾斩首。邓艾的儿子邓忠与邓艾一同被杀，其余在洛阳的儿子也都被处死，邓艾的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城。

华佗传

华佗是三国时期有名的神医，他名字的意思就是“神医”，这是当时人们对他医术的认可。陈寿在《华佗传》中记载了大量的病例，来说明华佗医术的高超。而他所记使用麻沸散麻醉病人再实行外科手术的事例，是世界上关于麻醉术最早的记载。此外关于方剂及五禽戏的记载，也都是珍贵的资料。华佗作为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无法接受被人役使的现实，消极反抗，终于因此送命。这是时代的悲剧。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¹⁾。游学徐土⁽²⁾，兼通数经。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³⁾，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⁴⁾，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若当针⁽⁵⁾，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人”，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⁶⁾。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⁷⁾，便饮其麻沸散⁽⁸⁾，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⁹⁾，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¹⁰⁾，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注释】

(1)旉（fū）：同“敷”，花朵。据学者考证，华佗本名“旉”，“华佗”之名是当时民间因其医术高超，比附印度佛教故事给他起的别称。“华佗”二字的古音，与梵文中“阿伽陀”的后两个音节“伽陀”完全相同，而其词义为药，故尔“华佗”的意思是“药神”。见陈寅恪先生《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载《寒柳堂集》。

(2)徐土：即徐州。

(3)分剂：中医汤剂中各种药材的配伍比例与分量。

(4)灸：中医用燃烧的艾绒熏灼人身穴位的一种治疗方法。下文所谓壮即灸之术语，每灸一个艾炷为一壮。

(5)针：中医用针刺人身穴位的一种治疗方法。

(6)行：将，将要。差：病愈。

(7)刳（kū）：剖开。

(8)麻沸散：古代的麻醉剂，已失传。此是有关使用麻醉剂后施行外科手术的最早记载。

(9)须臾：片刻，一会儿。

(10)湔（jiān）：洗涤。

【译文】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名华旉。他曾到徐州游学，通晓数部儒家经典。沛国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辟除他为掾属，他都没去赴任。华佗通晓养生之术，当时人都认为他年龄已近百岁而有年轻时的容貌。他又精通开方配药，在给人治病时，一剂汤药中的药材不过几种，心中熟知各种药材的配伍比例与分量，配制时不用再称量，配齐煎好后就直接让病人服用，再向病人交代一下该注意的事项，病人看完病后总会很快痊愈。假若要用灸的方法治疗，他所熏灼的穴位不过一两处，每处也就七八壮，病痛也会很快祛除。如果要用针的方法治疗，他针刺的穴位不过一两处，下针的时候说“针刺的感觉将会传到某某处，如果到了，告诉我”，病人说“感觉到了”，便应声把针拔出来，病也就好了。倘若病症在体内集结成积，针灸、药物的效力都不能达到，而必须要剖腹割治的，他便给病人饮用他配制的麻沸散，喝下去一会儿，病人就像醉死一样毫无知觉，然后切开病人的肚腹进行治疗。病症如果在肠子里，便切断肠子清洗，然后缝好肚腹敷上膏药，病人四五天就会好转，没有疼痛的感觉，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完全康复了。

故甘陵相夫人有娠六月⁽¹⁾，腹痛不安。佗视脉⁽²⁾，曰：“胎已死矣。”使人手摸知所在，在左则男，在右则女。人云“在左”，于是为汤下之，果下男形，即愈。

【注释】

(1)甘陵：王国名。治今山东临清东北。

(2)视脉：中医的一种诊病方法。视，诊。

【译文】

原甘陵相的夫人妊娠六个月，腹部疼痛，烦躁不安。华佗给她诊脉，说：“胎儿已经死了。”又让人用手摸胎儿的位置，如在左边就是男胎，在右边就是女胎。这个人说“在左边”，于是华佗配制汤药为她打胎，果然打下一个男胎，腹痛也就好了。

府吏兒寻、李延共止⁽¹⁾，俱头痛身热，所苦正同。佗曰：“寻当下之⁽²⁾，延当发汗。”或难其异⁽³⁾，佗曰：“寻外实⁽⁴⁾，延内实，故治之宜殊。”即各与药，明旦并起。

【注释】

(1)兒（ní）：古姓。止：居住。

(2)下：中医术语。意为泻。

(3)难：诘问。

(4)实：中医术语。中医有实症、虚症之说。实症指邪气亢盛，又有外实、内实之说。

【译文】

郡吏兒寻、李延二人住在一起，都头痛发烧，症状完全一样。华佗说：“兒寻应当下泻去热，李延应当发汗解表。”有人问他二人的治疗方法为什么不一样，华佗说：“兒寻属于外实，李延属于内实，所以治疗方法也应该有所区别。”随即给他们分别用药，次日早上他们就都能起来了。

东阳陈叔山小男二岁得疾⁽¹⁾，下利常先啼⁽²⁾，日以羸困。问佗，佗曰：“其母怀躯，阳气内养，乳中虚冷，儿得母寒，故令不时愈。”佗与四物女宛丸⁽³⁾，十日即除。

【注释】

(1)东阳：县名。治今安徽天长西北。

(2)利：同“痢”。

(3)四物女宛丸：应是华佗配制的药丸，其中女宛是治疗腹泻、痢疾的药材。

【译文】

东阳人陈叔山两岁的小儿子得病，腹泻之前常常啼哭，日见消瘦。陈叔山找华佗来询问，华佗说：“他母亲怀他时，阳气内闭，乳中虚冷，在胎里得了母亲的寒气，所以他的病症不能很快去掉。”华佗给他一些四物女宛丸，孩子服用十天后病就好了。

彭城夫人夜之厕⁽¹⁾，虿螫其手⁽²⁾，呻呼无赖。佗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卒可得寐，但旁人数为易汤，汤令暖之，其旦即愈。

【注释】

(1)彭城夫人：彭城国相的妻子。

(2)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译文】

彭城相的夫人夜间上厕所，被毒虫蜇了手，疼痛难忍，呻吟喊叫。华佗让人把配制的药汤温热，把手浸泡在汤中，病人立刻就止疼入睡了，只是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断给他换药汤，使药汤保持热度，次日早晨，病人的疼痛便完全消除了。

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¹⁾，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²⁾，随手而差。

【注释】

(1)头风：一种发作时头痛目眩的疾病。

(2)鬲（gé）：人体穴位，在脊骨第七椎下两边。

【译文】

曹操听说后把华佗召入京师，华佗常在曹操身边随侍。曹操有头风病，每次发病，都心乱目眩，华佗用针扎刺鬲穴，手到病除。

佗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亲理得病笃重⁽¹⁾，使佗专视。佗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食事，犹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²⁾，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狱，考验首服⁽³⁾。荀彧请曰：“佗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含宥之。”太祖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⁴⁾。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佗死后，太祖头风未除。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病困，太祖叹曰：“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彊死也⁽⁵⁾。”

【注释】

(1)亲理：亲戚。

(2)信：的确，确实。

(3)考验：拷问验实。首服：坦白认罪。

(4)考竟：刑讯致死。

(5)彊死：人尚壮健而死于非命。

【译文】

华佗的绝技，都像上面所列举的那样。然而他本是一个士人，却以给人看病为业，自己心里常常后悔。后来曹操的一个亲戚生病，病情很重，让华佗专门负责诊治。华佗说：“这个病几乎难以治愈，但长期不断治疗，可以延长寿命。”华佗长时间远离家乡，想回去看看，于是说：“刚刚接到家书，正想先回去几天呢。”到家以后，他以妻子生病为托词，数次请求延期不肯回来。曹操几次写信叫他，又命令郡县发遣他上路。华佗仗恃自己有才能，厌恶为衣食而被人役使，仍不肯上路。曹操大怒，派人前去检查，并下令说，假若华佗的妻子果真有病，赐予他小豆四十斛，并宽限假期；假若虚言欺诈，就把他抓起来押送京师。结果华佗被抓起来送到许都监狱中，经过刑讯审理，他坦白认罪。荀彧为他求情说：“华佗的医术实在高明，而且它关系到人的性命，应当宽容赦免他。”曹操说：“不用担忧，天下还会没有这样的鼠辈吗？”于是将华佗拷问处死。华佗临死，拿出一卷书交给狱吏说：“这可以救人性命。”狱吏害怕犯法没有接受，华佗也不勉强，要来火把书烧了。华佗死后，曹操的头风病没有祛除。曹操说：“华佗能够治好我这个病。但这个小人要留下我的病根，借此抬高他自己，就是我不杀他，他最终也不会为我完全去掉病根。”等到后来曹操的爱子仓舒病危，曹操叹息道：“我悔不该杀了华佗啊，让我这个儿子白送了性命。”

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治，多所全济。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¹⁾，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²⁾，熊颈鸱顾⁽³⁾，引挽腰体⁽⁴⁾，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⁵⁾，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著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胸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胸藏针下五六寸⁽⁶⁾，而病辄皆瘳⁽⁷⁾。阿从佗求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黏散⁽⁸⁾。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⁹⁾，利五藏⁽¹⁰⁾，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¹¹⁾，青黏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云⁽¹²⁾。

【注释】

(1)谷气：食物中的营养。

(2)导引：导气引体，古人一种呼吸与躯体运动相结合的养生方法。

(3)熊颈：指熊攀挂在树上的动作，犹如自缢。鸱（chī）顾：指鹞鹰回顾的样子。鸱，鹞鹰。顾，回头看。

(4)引挽：牵引。

(5)五禽：指下面所列举的五种禽兽。禽，此处兼指禽兽。

(6)巨阙：人体穴位，在肚脐以上六寸五分处。

(7)瘳（chōu）：病愈。

(8)漆叶青黏散：药剂名。漆叶即漆树的树叶，青黏即黄精。

(9)三虫：人体内三种寄生虫，三虫所指说法不一。

(10)五藏：指心、肝、脾、肺、肾五脏。

(11)处所：地方，此处的意思为到处、处处。

(12)丰：县名。治今江苏丰县。沛：即沛县。朝歌：县名。治今河南淇县。

【译文】

广陵人吴普、彭城人樊阿都跟华佗学医。吴普依照华佗的方法治病，救活了很多人。华佗对吴普说：“人体需要活动，但不能疲劳过度。人体活动，食物中的营养就能得到消化吸收，血脉通畅，避免得病，这就如同门轴常常转动才不会被蛀蚀的道理一样。所以古代的仙人要做导引的运动，像熊一样伸展身体，像鹞鹰一样活动脖颈，伸腰引体，运动各个关节，以求不老。我有一个养生方法，名叫五禽戏，第一节为虎戏，第二节为鹿戏，第三节为熊戏，第四节为猿戏，第五节为鸟戏，能够祛病，还能使腿脚轻快，可以把它当做导引的运动。身体不适，起来做一节五禽戏，全身微微汗出，这时再敷上一些粉，就会感到身轻体快，食欲大增。”吴普按照这个方法去做，九十多岁的时候，还耳聪目明，牙齿完好坚固。樊阿擅长针术。一般的医生都说后背和前胸不能随意下针，即使下针也不能超过四分，然而樊阿在后背下针深达一二寸，在前胸的巨阙穴下针达五六寸，而医治的病人都能痊愈。樊阿向华佗请求一个平时服食而可养生的药方，华佗给了他一剂漆叶青黏散。配方是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这个搭配为比例，说长久服用可以祛除体内三虫，有利五脏，身体轻健，头发不白。樊阿按照华佗的话去做，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生长在丰县、沛县、彭城及朝歌等地。

（此传注译承北京宣武中医医院老中医邓贵成、张珠凤二位先生审阅教正，谨致谢忱）

蜀书

先主传

陈寿修《三国志》，以魏为正统，故曹操及后来的曹丕等皆依君主用本纪的体例，蜀、吴两国的君主则降低一格，用列传的体例。这是身为晋人的陈寿迫于形势而做出的变通，因为魏的正统可以证明取代者晋的正统。他在此传中记下了刘备波澜壮阔而又曲折的一生，对于他的胸怀大志、百折不挠、重信义、善用人等优良品质都作了详尽的描述。陈寿是蜀人，他对故国怀有深厚的感情，这在他修史的笔法上也有所反映。比如他在《魏书·文帝纪》中，虽然记载了魏文帝所谓受禅的事以及汉献帝禅让帝位的册命，但对众臣下歌功颂德、上报符瑞劝进的表章，汉献帝几次让出帝位的诏令，曹丕几次假意辞让的表章等，一无所取。而对刘备在即汉中王及皇帝位时群臣请封、劝进的表章，告祀天地神祇的表文等，却都不厌其烦地一一作了记载。两相比较，可以看出陈寿感情的趋向。陈寿在传后的评论，中肯精到，符合历史实际。

先主姓刘⁽¹⁾，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²⁾，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³⁾。胜子贞，元狩六年封涿县陆城亭侯⁽⁴⁾，坐酎金失侯⁽⁵⁾，因家焉。先主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⁶⁾。

【注释】

(1)先主：蜀国二主，先主刘备，后主刘禅。

(2)涿郡：郡名。治涿县，今河北涿州。

(3)汉景帝：西汉皇帝，名刘启，前157—前141年在位。中山靖王胜：汉景帝的儿子刘胜，封中山王。

(4)元狩：汉武帝年号（前122—前117）。

(5)坐：犯罪，判罪。酎（zhòu）金：汉代，皇帝在每年八月用新酿制的酎酒祭祀祖先，宗室诸侯要按规定出贡金助祭，叫做酎金。酎是一种经多次酿制的醇酒，每年正月酿制，八月始成。

(6)范令：范县县令。范县治今河南范县东南。

【译文】

先主姓刘，名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刘胜的儿子刘贞，元狩六年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因贡奉酎金违制的罪过，被削去侯爵，于是就在涿县安家定居了。先主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世代在州郡任职。刘雄被举荐为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¹⁾，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²⁾。”叔父子敬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年十五，母使行学⁽³⁾，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事故九江太守同郡卢植⁽⁴⁾。德然父元起常资给先主，与德然等。元起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邪！”起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而瓒深与先主相友。瓒年长，先主以兄事之。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⁵⁾，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⁶⁾，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由是得用合徒众。

【注释】

(1)童童：枝叶茂盛的样子。

(2)羽葆盖车：天子所乘车辆，配有羽毛装饰的车盖。

(3)行学：游学。

(4)辽西：郡名。治今辽宁义县西。九江：郡名。治今安徽寿县。

(5)七尺五寸：当时一尺合今市尺六寸九分，即二十三公分，则七尺五寸约等于一米七十三公分。

(6)中山：王国名。治今河北定县。赀：同“资”。

【译文】

先主很小就失去了父亲，与母亲一起以卖鞋织席为生。他家东南角的篱笆上有棵桑树五丈多高，枝叶茂盛，远远望去就像一个车盖，过往的人都对它那不同寻常的长势感到奇怪，有人说这样的树下当出贵人。先主小时候，与族中的孩子在树下游戏，说：“我一定要坐像这棵树一样的羽葆盖车。”他的叔父刘子敬对他说：“你不要乱说，这会灭我家满门的。”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出外游学，先主与本族人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起师从前九江太守同郡人卢植读书。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经常资助先主，将他和刘德然同样看待。刘元起的妻子说：“我们和他各自是一家，怎么能老这样呢！”刘元起说：“我们族中难得有这个孩子，他可不是一般人呀。”而公孙瓒也与先主极为友好。公孙瓒年纪比先主大，先主把他当作兄长对待。先主不太喜欢读书，喜好良犬好马，听音乐，穿华丽的衣服。身高七尺五寸，手垂下来能过膝盖，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平时说话很少，很懂得尊重别人，喜怒不形于色。喜好交结豪侠之士，年轻人都争着追随他。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拥有资产千金，往来于涿郡贩卖马匹，见到先主之后很看重他，资助他很多钱财。先主因此能够用这些钱财来召集徒众。

灵帝末，黄巾起，州郡各举义兵，先主率其属从校尉邹靖讨黄巾贼有功，除安喜尉⁽¹⁾。督邮以公事到县⁽²⁾，先主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杖二百，解绶系其颈着马枊⁽³⁾，弃官亡命。顷之，大将军何进遣都尉毌丘毅诣丹杨募兵⁽⁴⁾，先主与俱行，至下邳遇贼，力战有功，除为下密丞⁽⁵⁾。复去官。后为高唐尉⁽⁶⁾，迁为令。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⁷⁾，使与青州刺史田楷以拒冀州牧袁绍。数有战功，试守平原令⁽⁸⁾，后领平原相。郡民刘平素轻先主，耻为之下，使客刺之。客不忍刺，语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

【注释】

(1)安喜：县名。治今河北定州东南。

(2)督邮：官名。汉代郡太守的重要掾属，代表太守督察各属县，宣达教令，兼掌刑狱盗贼等事。

(3)马枊（àng）：拴马桩。

(4)丹杨：郡名。治今安徽宣城。

(5)下密：县名。治今山东昌邑东。丞：即县丞，为县令长的副职。

(6)高唐：县名。治今山东禹城西南。

(7)别部司马：军中另领营属者的军司马。

(8)试守：暂时代理。

【译文】

灵帝末年，黄巾军起，各州郡纷纷起兵，先主率领徒众跟随校尉邹靖讨伐黄巾军有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郡督邮因公事来到安喜县，先主请求拜见，督邮拒绝。先主大怒，径直闯入将他捆了起来，杖责二百，解下系印的绶带系住他脖子，另一头拴在马桩上，弃官逃走。不久，大将军何进派遣都尉毌丘毅到丹杨募兵，先主与他一起前去，到下邳时遇到黄巾军，先主奋力作战有功，被任命为下密县丞。又弃官离去。后出任高唐县尉，升任高唐县令。后先主被黄巾军打败，去投奔中郎将公孙瓒，公孙瓒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别部司马，让他与青州刺史田楷一起抵御冀州牧袁绍。先主因屡立战功，暂时代理平原县令，后又兼任平原相。平原国中的刘平素来轻视先主，对在他治下为民感到耻辱，便派他的门客去刺杀先主。这个门客不忍动手，把底细告诉先主后离开。先主深得人心就是这样。

袁绍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屯齐。曹公征徐州，徐州牧陶谦遣使告急于田楷，楷与先主俱救之。时先主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¹⁾，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以丹杨兵四千益先主，先主遂去楷归谦。谦表先主为豫州刺史，屯小沛。谦病笃，谓别驾麋竺曰⁽²⁾：“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谦死，竺率州人迎先主，先主未敢当。下邳陈登谓先主曰：“今汉室陵迟⁽³⁾，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彼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先主曰：“袁公路近在寿春⁽⁴⁾，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登曰：“公路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⁵⁾；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⁶⁾。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相孔融谓先主曰：“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⁷⁾，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先主遂领徐州。袁术来攻先主，先主拒之于盱眙、淮阴⁽⁸⁾。曹公表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是岁建安元年也。

【注释】

(1)乌丸：即乌桓，古代北方少数民族。

(2)别驾：官名。即别驾从事史，州刺史的重要掾属，总理众事，职权很重。

(3)陵迟：衰微，衰败。

(4)袁公路：即袁术，字公路。

(5)五霸：指春秋五霸。五霸何指说法不一，一说为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秦穆公。

(6)竹帛：竹简和绢帛，古代无纸，用竹帛书写记事。此处指史册。

(7)百姓与能：百姓赞助能者。这是《周易·系辞下》里的话。

(8)盱眙（xūyí）：县名。治今江苏盱眙东北。淮阴：县名。治今江苏淮阴西南。

【译文】

袁绍进攻公孙瓒，先主与田楷东移驻扎在齐国。曹公征讨徐州，徐州牧陶谦派遣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先主一起去救援。当时先主麾下有士卒千余人及幽州乌桓等少数民族骑兵，又裹胁饥民数千人充兵。到徐州以后，陶谦又给先主补充丹杨兵四千人，先主于是离开田楷去投奔陶谦。陶谦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豫州刺史，驻扎小沛。陶谦病重，对别驾从事史麋竺说：“除了刘备没人能使这个州安定。”陶谦死后，麋竺率徐州人士迎接先主出任徐州牧，先主不敢接受。下邳人陈登对先主说：“现在汉室衰微，天下大乱，建功立业，正在今日。徐州富饶，户口百万，想请您屈就主持徐州的事务。”先主说：“袁公路近在寿春，这位先生家四代里出了五个做三公的，是天下所仰慕归向的人，您可以把徐州托付给他。”陈登说：“袁公路骄纵豪奢，不是能安定动乱的主人。现在我想为使君您召集步骑兵十万，凭此，上可以扶助君主拯救百姓，成就春秋五霸那样的事业；下可以割据一方守境安民，把功勋记载在史册上。假如您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也不敢附和您的看法。”北海相孔融对先主说：“袁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至于他显赫的祖先，不过是冢中枯骨，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当今世事，百姓帮助有能力的人，上天给予却不要，将来追悔就来不及了。”先主答应，于是兼任徐州牧。袁术率军来攻，先主部署军队在盱眙、淮阴一带抵御。曹公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这一年是建安元年。

先主与术相持经月，吕布乘虚袭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间迎布⁽¹⁾。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²⁾。杨奉、韩暹寇徐、扬间，先主邀击，尽斩之。先主求和于吕布，布还其妻子。先主遣关羽守下邳。先主还小沛，复合兵得万余人。吕布恶之，自出兵攻先主，先主败走归曹公。曹公厚遇之，以为豫州牧。将至沛收散卒，给其军粮，益与兵使东击布。布遣高顺攻之，曹公遣夏侯惇往，不能救，为顺所败，复虏先主妻子送布。曹公自出东征，助先主围布于下邳，生禽布。先主复得妻子，从曹公还许。表先主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袁术欲经徐州北就袁绍，曹公遣先主督朱灵、路招要击术。未至，术病死。

【注释】

(1)间：暗中，悄悄地。

(2)海西：县名。治今江苏灌南南。

【译文】

先主与袁术相持了一个月，吕布乘先主不备袭击下邳。下邳守将曹豹反叛，暗中迎接吕布。吕布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转移驻军海西。杨奉、韩暹二人在徐州、扬州一带劫掠，先主率军截击，把他们全都杀掉。先主向吕布求和，吕布归还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先主派遣关羽驻守下邳。先主返回小沛，又聚集起兵力一万余人。吕布对此很是忌讳，亲自率军进攻先主，先主兵败逃走，归附曹公。曹公给予先主优厚的待遇，任命他为豫州牧。先主准备回沛县收集溃散的兵卒，曹公供给他军粮，又给他增加兵力，让他东进攻打吕布。吕布派遣高顺进攻先主，曹公派夏侯惇前去救援，但救援不成，反被高顺打败，高顺又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送到吕布那里。曹公亲自率军东征吕布，帮助先主将吕布包围在下邳，生擒吕布。先主又得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女，跟随曹公回到许县。曹公上表朝廷，奏请先主为左将军，对他的礼敬待遇更加优厚，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袁术准备经徐州北上投奔袁绍，曹公派遣先主率领朱灵、路招二人截击袁术。先主还没抵达，袁术病死。

先主未出时，献帝舅车骑将军董承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先主未发。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先主方食，失匕箸。遂与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等皆伏诛。先主据下邳。灵等还，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东海昌霸反⁽¹⁾，郡县多叛曹公为先主，众数万人，遣孙乾与袁绍连和，曹公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先主败绩。曹公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并禽关羽以归。

【注释】

(1)东海：郡名。治今山东郯城西北。

【译文】

先主率军出发之前，献帝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命令诛杀曹公。先主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采取行动。在此期间，曹公曾随便地对先主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您和我曹操。袁本初之辈，不值得一提。”先主正在吃饭，听了这话，吓得把匙筷都掉在了地上。于是与董承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将军王子服等一起谋划杀掉曹公。恰巧这时先主被派遣去截击袁术，没有动手。后来事情败露，董承等人全部被杀。先主占据下邳。朱灵等人返回，先主于是杀掉徐州刺史车胄，留下关羽镇守下邳，自己回到小沛。东海人昌霸反叛，各郡县大多背叛曹公帮助先主，先主士众达到数万人，派遣孙乾去与袁绍结好联盟。曹公派遣刘岱、王忠进攻先主，没能取胜。建安五年，曹公亲率大军东征先主，先主大败。曹公将先主的兵众全部收编，俘虏了先主的妻子儿女，并生擒关羽，然后返回。

曹公既破绍，自南击先主⁽¹⁾。先主遣麋竺、孙乾与刘表相闻，表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使拒夏侯惇、于禁等于博望⁽²⁾。久之，先主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惇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注释】

(1)自南击先主：刘备兵败后投奔袁绍，后收拾散兵，驻扎在汝南郡（治今河南平舆北）。

(2)博望：县名。治今河南方城西南。

【译文】

曹公打败袁绍以后，亲自率军南下，来攻先主。先主派遣麋竺、孙乾去与刘表联络，请求前往荆州，结果刘表亲自到城外迎接，用待上宾的礼节对待先主，给先主补充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荆州豪杰来归附先主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先主的用心，暗中防备。刘表让先主在博望抵御夏侯惇、于禁二军。双方相持很长时间后，先主设下伏兵，突然烧掉自己的军营假装逃走，夏侯惇等人追击，被伏兵打败。

曹公以江陵有军实⁽¹⁾，恐先主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闻先主已过，曹公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坂⁽²⁾。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斜趋汉津⁽³⁾，适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先主遣诸葛亮自结于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⁴⁾，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引归。

【注释】

(1)军实：军用物资。

(2)当阳：县名。治今湖北当阳东。长坂：地名。在当阳县东北。

(3)汉津：汉水渡口。在今湖北荆门东南。

(4)南郡：郡名。治今湖北江陵。

【译文】

曹公因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恐怕被先主占据，便放下辎重，率军轻装赶到襄阳。听说先主已经过了襄阳，曹公率领精锐骑兵五千人火速追赶，一日一夜疾行三百里，终于在当阳的长坂追上先主。先主丢下妻子儿女，仅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一起逃走，其余的大量人马辎重都被曹公缴获。先主向东南斜行奔往汉津，正好与关羽的水军会合，得以渡过沔水，又遇到拥有兵众万余人的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与他一同到达夏口。先主派遣诸葛亮去见孙权，主动与他交好结盟，于是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率水军数万人，与先主并力御敌，与曹公在赤壁展开决战，大破曹军，焚烧了他的大量船只。先主与吴军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当时又瘟疫流行，曹军将士大量死亡，曹公率军返回。

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遥闻曹公将遣钟繇等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别驾从事蜀郡张松说璋曰：“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者乎？”璋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曰：“刘豫州⁽¹⁾，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璋然之，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先主⁽²⁾，前后赂遗以巨亿计⁽³⁾。正因陈益州可取之策。先主留诸葛亮、关羽等据荆州，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至涪，璋自出迎⁽⁴⁾，相见甚欢。张松令法正白先主，及谋臣庞统进说，便可于会所袭璋。先主曰：“此大事也，不可仓卒。”璋推先主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先主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牧。璋增先主兵，使击张鲁，又令督白水军⁽⁵⁾。先主并军三万余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是岁，璋还成都。先主北到葭萌⁽⁶⁾，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注释】

(1)刘豫州：指刘备，陶谦曾表奏他为豫州刺史。

(2)法正：刘璋的谋士，后归刘备。

(3)赂遗（wèi）：赠送。巨亿：万万，形容数目巨大。亿，十万，万万。

(4)璋自出迎：据《刘璋传》，刘璋自成都驱驰三百余里，至涪县与刘备相会。

(5)白水：关名。在今四川青川东北。

(6)葭萌：县名。治今四川广元西南。

【译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远远地听说曹公将派钟繇等人进军汉中讨伐张鲁，心中恐惧。别驾从事史蜀郡人张松对刘璋说：“曹公兵力强盛，无敌于天下，假若再凭借张鲁的人力物力来夺取蜀地，谁能抵挡得了他呢？”刘璋说：“我本来就担忧这件事，却还没有好对策。”张松说：“刘豫州，是您的同宗而又是曹公的大仇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讨伐张鲁，张鲁一定会被消灭。张鲁灭亡，那益州就强大了，曹公即使来攻，也难有什么作为了。”刘璋认为张松的建议很好，派遣法正率军四千人去迎接先主，先后赠送的钱财物资数额巨大。法正乘便向先主陈说了谋取益州的可行之策。先主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据守荆州，自己率领步兵数万人进入益州。先主到达涪县，刘璋亲自出成都到涪县来迎接，二人相见非常高兴。张松让法正禀告先主，谋臣庞统也向先主献计，说可以乘便在相会的地方袭击刘璋。先主说：“这是大事，不能仓促行动。”刘璋推举先主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先主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刘璋给先主增加了兵力，让他进攻张鲁，又让他统领白水关的守军。先主的军队合起来已经有三万多人，车辆铠甲、攻守器械、物资钱财等极为充足。这一年，刘璋返回成都。先主北进到达葭萌，没有立即出兵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以收取当地人心。

明年，曹公征孙权，权呼先主自救。先主遣使告璋曰：“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¹⁾，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乃从璋求万兵及资实⁽²⁾，欲以东行，璋但许兵四千，其余皆给半。张松书与先主及法正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释此去乎！”松兄广汉太守肃⁽³⁾，惧祸逮己，白璋发其谋。于是璋收斩松，嫌隙始构矣⁽⁴⁾。璋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⁵⁾。先主大怒，召璋白水军督杨怀，责以无礼，斩之。乃使黄忠、卓膺勒兵向璋。先主径至关中，质诸将并士卒妻子，引兵与忠、膺等进到涪，据其城。璋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璋复遣李严督绵竹诸军，严率众降先主。先主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兵溯流定白帝、江州、江阳⁽⁶⁾，惟关羽留镇荆州。先主进军围雒，时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注释】

(1)青泥：地名。在今湖北襄樊西北。

(2)资实：军用物资。

(3)广汉：郡名。治雒县，在今四川广汉北。

(4)嫌隙：因猜疑不满而产生的仇怨。

(5)关通：通报，禀报。

(6)白帝：即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东。江州：县名。治今重庆市。江阳：县名。治今四川泸州。

【译文】

第二年，曹公征讨孙权，孙权请求先主救援。先主派遣使者告诉刘璋说：“曹公征讨吴国，吴国危急。孙氏和我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而且曹军的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持，现在如果不去救援关羽，乐进一定会大败关羽，他得胜后转头侵犯益州地界，这个忧患要超过张鲁。张鲁只是个坐地自守的贼寇，不值得忧虑。”于是向刘璋请求增兵一万人及所需辎重，打算以此兵力东进，刘璋只答应给先主兵众四千人，其他要求的物资也都只给一半。张松这时写信给先主和法正说：“现在大事马上就要成功，怎么能放手离去呢！”张松的兄长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累及自己，便向刘璋告发了张松的阴谋。于是刘璋将张松抓起来杀掉，他与先主的仇怨也就形成了。刘璋命令戍守白水关的众将，有关公文信件不要再向先主通报。先主大怒，召来刘璋委派的白水关军督杨怀，责备他对自己无礼，然后将他杀掉。于是派遣黃忠、卓膺先率军出发进攻刘璋。先主自己径直进入白水关，将守关众将士的妻子儿女扣为人质，然后率军与黃忠、卓膺等人进抵涪县，攻占涪县县城。刘璋派遣刘、冷苞、张任、邓贤等人在涪县以南抵御先主，他们全被先主击溃，退保绵竹。刘璋又派遣李严统率绵竹各军，李严率众军投降先主。先主军的实力更加强大，分派众将平定益州下辖各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人也率军沿长江溯流而上，攻占白帝、江州、江阳等地，只有关羽留下来镇守荆州。先主进军包围雒县，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镇守雒县，被围攻将近一年。

十九年夏，雒城破，进围成都数十日，璋出降。蜀中殷盛丰乐，先主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¹⁾，还其谷帛。先主复领益州牧，诸葛亮为股肱⁽²⁾，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³⁾，许靖、麋竺、简雍为宾友。及董和、黄权、李严等本璋之所授用也，吴壹、费观等又璋之婚亲也，彭羕又璋之所排摈也，刘巴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注释】

(1)蜀城：指成都。

(2)股肱：大腿和胳膊，喻指君主的辅佐大臣。

(3)爪牙：指甲和牙齿，喻指能冲锋陷阵的勇将。

【译文】

建安十九年夏天，先主攻占雒县，继续进军成都，围困数十天后，刘璋出城投降。蜀地富庶，百姓安乐，先主大摆酒宴犒劳将士，收取成都仓库中的金银分别赏赐给他们，又将粮食布帛发还给当地百姓。先主于是又兼任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辅佐大臣，法正为主要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战将，许靖、麋竺、简雍为宾朋。此外，董和、黃权、李严等本是刘璋以前所任用的人，吴壹、费观等人则是刘璋的姻亲，彭羕则是刘璋所排挤的人，至于刘巴更是先主素来所忌恨的人，而这时先主都把他们安排在显要的职位上，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于是有志之士，无不竞相勉励。

二十四年春，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兴势作营⁽¹⁾。渊将兵来争其地⁽²⁾。先主命黄忠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军，斩渊及曹公所署益州刺史赵颙等。曹公自长安举众南征。先主遥策之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及曹公至，先主敛众拒险，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果引军还，先主遂有汉中。

【注释】

(1)定军：山名。在今陕西勉县西南。上一年，刘备率军入汉中，与曹操为争夺汉中开战。

(2)渊：即曹操将领夏侯渊。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春天，先主从阳平关南渡汉水，沿山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摆开阵势，安下营寨。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这块地盘。先主命令黄忠在山上擂鼓呐喊，居高临下发动进攻，大破夏侯渊军，斩杀夏侯渊及曹公所委任的益州刺史赵颙等人。曹公从长安亲率大军南征。先主预先就估计说：“曹公即使亲自来，也难有作为，我一定能够占据汉中一带。”等到曹公大军来到，先主收敛士众扼守险要，始终不与曹军交战，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曹军一无所获，士兵逃跑的日益增多。夏天，曹公果然率军返回，先主于是占有汉中。

秋，群下上先主为汉中王。遂于沔阳设坛场⁽¹⁾，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御王冠于先主⁽²⁾。于是还治成都。拔魏延为都督，镇汉中。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于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

【注释】

(1)沔（miǎn）阳：县名。治今陕西勉县东。

(2)御：进献。

【译文】

这年秋天，群臣们尊奉先主为汉中王。于是在沔阳设立坛场，将士排阵就列，百官陪位观礼，宣读完上奏给汉献帝的表章后，向先主献上王冠。于是先主返回成都，以成都为汉中王治所。提拔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当时关羽正在进攻曹操将领曹仁，在樊城活捉于禁。不久孙权偷袭并杀掉关羽，攻占荆州。

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尊号，改年曰黄初。或传闻汉帝见害，先主乃发丧制服，追谥曰孝愍皇帝。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¹⁾。

【注释】

(1)武担：山名。在今四川成都北。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称帝，改年号为黄初。这时有传言说汉献帝已经被害，先主于是为献帝发丧，制作丧服，追谥献帝为孝愍皇帝。先主在成都武担山以南举行仪式，即皇帝位。

章武元年夏四月⁽¹⁾，大赦，改年。以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²⁾。五月，立皇后吴氏，子禅为皇太子。六月，以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为其左右所害。初，先主忿孙权之袭关羽，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孙权遣书请和，先主盛怒不许，吴将陆议、李异、刘阿等屯巫、秭归⁽³⁾，将军吴班、冯习自巫攻破异等，军次秭归⁽⁴⁾，武陵五谿蛮夷遣使请兵⁽⁵⁾。

【注释】

(1)章武：蜀汉先主刘备年号（221—223）。

(2)祫（xiá）祭：古代天子诸侯在太庙对远近祖先的大合祭。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3)陆议：即陆逊。陆逊本名陆议。巫：县名。治今重庆巫山北。秭（zǐ）归：县名。治今湖北秭归。

(4)次：临时驻扎，停留。

(5)武陵：郡名。治今湖南常德西。五谿：指沅水雄溪、溪、辰溪、酉溪、无溪五条支流，位于今湘西地区。时为武陵蛮族聚居地，武陵蛮是当时一支少数民族。

【译文】

章武元年夏四月，先主大赦天下，改变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建立宗庙，祫祭自汉高祖以下的历代祖先。五月，立吴氏为皇后，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车骑将军张飞被身边将士所害。当初，先主对孙权袭杀关羽这件事愤愤不平，一直准备东征吴国，秋七月，便统率众军讨伐吴国。孙权派遣使者送信求和，先主盛怒之下，不肯答应。吴国将领陆议、李异、刘阿等驻扎在巫县、秭归，蜀将军吴班、冯习等在巫县打败李异等人，先主大军驻扎在秭归，武陵五谿地区的蛮族也派使者来，请求先主出兵。

二年春正月，先主军还秭归，将军吴班、陈式水军屯夷陵，夹江东西岸。二月，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¹⁾，自佷山通武陵⁽²⁾，遣侍中马良安慰五谿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江北诸军，与吴军相拒于夷陵道。夏六月，黄气见自秭归十余里中，广数十丈。后十余日，陆议大破先主军于猇亭，将军冯习、张南等皆没。先主自猇亭还秭归，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³⁾，改鱼复县曰永安。吴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踵蹑先主军⁽⁴⁾，屯驻南山⁽⁵⁾。秋八月，收兵还巫。司徒许靖卒。冬十月，诏丞相亮营南北郊于成都⁽⁶⁾。孙权闻先主住白帝，甚惧，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

【注释】

(1)夷道：县名。治今湖北宜都西北。猇（xiāo）亭：地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

(2)佷（héng）山：县名。治今湖北长阳西南。

(3)鱼复：县名。治今重庆奉节东。

(4)踵蹑：相继，追随。

(5)南山：山名。此南山在今重庆奉节东北。

(6)南北郊：古代帝王在京师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此处指祭祀的场所。

【译文】

章武二年春正月，先主率军回到秭归，将军吴班、陈式率水军驻扎夷陵，沿长江东西两岸安营。二月，先主自秭归率众将进军，翻山越岭，进至夷道猇亭扎营，又打通从佷山到武陵的道路，派遣侍中马良去抚慰五谿一带的蛮族，他们都相率起兵响应。蜀镇北将军黄权统率江北诸军，与吴国军队在夷陵道上相持。夏六月，有黄气在秭归十余里的范围内出现，宽几十丈。十余日后，陆议在猇亭大破先主军，蜀将军冯习、张南等全部阵亡。先主从猇亭退回秭归，收聚离散士众，丢弃大小船只，从陆路返回鱼复，改鱼复县为永安县。吴国派遣将军李异、刘阿等追随先主军，进至南山驻扎。秋八月，先主收兵返回巫县。司徒许靖去世。冬十月，先主诏令丞相诸葛亮在成都修建南北郊祭的场所。孙权听说先主停驻在白帝城，极为害怕，派遣使臣来求和。先主答应了他的请求，派遣太中大夫宗玮前往吴国回访答复。

三年春二月，丞相亮自成都到永安。先主病笃，托孤于丞相亮，尚书令李严为副。夏四月癸巳⁽¹⁾，先主殂于永安宫⁽²⁾，时年六十三。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³⁾，谥曰昭烈皇帝。秋八月，葬惠陵⁽⁴⁾。

【注释】

(1)夏四月癸巳：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四月己未朔，无癸巳日。潘眉《三国志考证》认为刘备四月二十四日去世，四月戊午朔，应为辛巳日。此处史文似有误。

(2)殂（cú）：死亡。永安宫：刘备在永安的行宫。

(3)梓宫：天子的灵柩。

(4)惠陵：刘备的陵墓，在今四川成都武侯祠旁。

【译文】

章武三年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到永安。先主病重，将儿子刘禅托付给丞相诸葛亮，又命尚书令李严做诸葛亮的副手。夏四月癸巳日，先主在永安宫去世，时年六十三岁。五月，先主灵柩从永安运回成都，谥号叫昭烈皇帝。秋八月，先主被安葬在惠陵。

评曰：先主之弘毅宽厚⁽¹⁾，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²⁾，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³⁾。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⁴⁾。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⁵⁾，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注释】

(1)弘毅：刚强坚毅。

(2)高祖：指汉高祖刘邦。

(3)盛轨：美好的典范。

(4)基宇：疆土。

(5)揆（kuí）：度量，考察。

【译文】

评论说：先主的刚强坚毅、待人宽厚，以及他的识别人才与使用人才，都有汉高祖的风范，具备英雄的气度。至于他把整个国家和嗣主托付给诸葛亮，而内心毫无杂念，确实表现岀了君臣之间的至诚至公，真是古往今来的美好典范啊。他的机敏权术、才干谋略，比魏武帝稍有逊色，所以打下的地盘也小。然而先主屡受挫折不屈不挠，始终不肯处身于魏武帝之下的原因，或许估计到他的气量一定容不下自己，所以先主不仅仅是要竞争利益，也是为了躲避祸患，如此而已。

诸葛亮传

诸葛亮被视作古今完人，他本身所具有的仁德正直、忠心耿耿、智谋过人、处事公平、以身作则等优秀品质以及他对历史作出的巨大贡献，使他至今仍受到人们的敬仰。而最早记录这些的，就是陈寿的《诸葛亮传》。诸葛亮治蜀期间，蜀汉境内上下相安，百姓安居乐业，政事井井有条，国力蒸蒸日上。蜀汉上下对他十分敬服，他去世很久后，当地的百姓还在传颂着他的美德。陈寿对诸葛亮极为崇敬，亲手编定《诸葛亮集》，又在《三国志》中单用一卷的篇幅为诸葛亮立传，并对诸葛亮的业绩大书特书，在评论中更是用尽了美妙的词汇。《晋书·陈寿传》说因为陈寿的父亲曾被诸葛亮处罚，所以陈寿用“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样的话来贬低诸葛亮。这是妄言。不说陈寿对于诸葛亮已经用尽了褒美之词，就是“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这句话，也不能完全说是否定诸葛亮的军事才能。从陈寿所记诸葛亮的几次出兵来说，都是主动进攻，进退自如，始终处于制人而不制于人的境地，后来更是迫使曹魏最出色的人才司马懿不敢出战。诸葛亮死后，陈寿又借他的对手司马懿之口称赞诸葛亮说：“天下奇才也。”这是对诸葛亮军事才能最大的肯定。其实前边那句话仅仅是说诸葛亮不很擅长或不大喜欢用奇而已，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由蜀、魏双方的力量对比所决定的，况且奇兵是不能总被当作正道来使用的。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¹⁾。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²⁾，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³⁾。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⁴⁾，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注释】

(1)琅邪：王国名。治今山东临沂北。阳都：县名。治今山东沂南南。

(2)从父：叔父。豫章：郡名。治今江西南昌。

(3)《梁父吟》：汉代乐府曲名。《乐府诗集》载有署名诸葛亮的《梁父吟》一首。

(4)管仲：春秋时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毅：战国时军事家。辅佐燕昭王，率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伐齐，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译文】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郡阳都县人。他是汉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他的父亲诸葛珪，字君贡，东汉末年任泰山郡丞。诸葛亮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叔父诸葛玄被袁术暂任为豫章太守，带着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去赴任。正好赶上汉朝廷另选朱皓来接替诸葛玄，诸葛玄素来和荆州牧刘表交情很深，便到荆州去依附他。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亲身在田间耕作，喜欢吟唱《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那样的人物，但当时没有人认同他的说法。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与诸葛亮相交友好，认为确实是这样。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¹⁾，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²⁾，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³⁾。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⁴⁾，主上蒙尘⁽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⁶⁾，而智术短浅，遂用猖蹶⁽⁷⁾，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⁸⁾，抑亦人谋也⁽⁹⁾。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¹⁰⁾，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¹¹⁾，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¹²⁾，东连吴会，西通巴、蜀⁽¹³⁾，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¹⁴⁾，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¹⁵⁾，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¹⁶⁾，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¹⁷⁾，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¹⁸⁾，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¹⁹⁾，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²⁰⁾；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²¹⁾，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²²⁾？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释】

(1)器：器重。

(2)卧龙：喻指隐居或未露头角的杰出人物。

(3)屈致：委屈招致。

(4)奸臣：指曹操。窃命：窃夺皇权。

(5)主上：指汉献帝。蒙尘：天子在外流亡。当时汉献帝不在洛阳，而是被曹操接到许县。

(6)信（shēn）：通“伸”。

(7)用：因此。猖蹶：颠覆，失败。

(8)天时：指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

(9)抑亦：或许。

(10)挟：挟制。

(11)三世：此指三位君主，即孙坚、孙策、孙权。非指一般意义上的三代。

(12)南海：郡名。治今广东广州。

(13)巴、蜀：指巴郡和蜀郡。巴郡治今四川重庆北。

(14)殆：也许，大概。

(15)天府：喻指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之地。

(16)暗弱：昏庸懦弱。

(17)存恤：慰抚，救济。

(18)冑：后代。

(19)夷越：泛指南方少数民族。

(20)理：治。

(21)秦川：地区名。指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因其地曾属秦国得名。

(22)箪（dān）食（sì）壶浆：用竹篮盛着饭食，用壶盛着酒浆。箪，古代盛饭用的竹编器皿。食，饭。《孟子·梁惠王下》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话，这里诸葛亮是将刘备之军比作王师。

【译文】

当时先主驻扎在新野。徐庶去见先主，先主非常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这个人，才是一条卧龙，将军是否愿意见见他？”先主说：“您带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可以到他那里去求见，不能委屈他自己来。将军应当委屈大驾前去拜访他。”因此先主便去登门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得以相见。于是先主让随从人员退下，说：“汉室衰微，奸臣窃夺皇权，主上流亡在外。我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想为天下伸张大义，但由于智谋短浅，因此屡受挫折，到了今天还是这样。然而我的志向仍然没有改变，您认为该如何办呢？”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作乱以来，群雄并起，占有跨州连郡大片地区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其中曹操与袁绍相比，名声低微而兵力寡弱，然而曹操最终能够打败袁绍，使自己由弱变强，不仅仅是因为占了天时之利，恐怕也是因为发挥了自身谋略的长处。现在曹操已经拥有上百万的人马，挟持天子来向群雄发号施令，这种情况，确实没办法与他一决高低了。孙权占据江东地区，已经历了三位君主，拥有长江天险，百姓真心拥护，贤能之士乐于为他效力，像他这样，可以作为外援却不能盘算去吞并他。荆州北面有汉水、沔水可以依据，南面可以直通南海，东面与吴郡、会稽二郡毗邻，西面与巴郡、蜀郡二郡相通，这是一个适于施展武力的地方，而它的主人看起来不能守住它，这或许是上天用来帮助将军的，将军是不是有意呢？益州地形险要，四周有高山阻隔，沃野千里，物产丰富，是天府之国，早先汉高祖就是依靠它而成就了帝业。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虎视眈眈，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但他却不知道抚慰百姓，身怀智慧才能的人都想得到明主。将军本身是皇族的后代，信义的名声又著称于四海，广纳天下英雄，思贤若渴，假若同时占有荆、益二州，凭借险阻保住领土，与西面的各少数民族和睦相处，对南面的少数民族进行安抚，对外与孙权交好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天下局势一旦出现变化，就命令一位大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县、洛阳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东进，百姓谁能不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出现这样的局面，那么您的霸业可以成就，汉室也就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于是与诸葛亮的情义日益深厚。关羽、张飞等人为此不快，先主对他们解释说：“我有了诸葛孔明，就如同鱼有了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言语。

俄而表卒⁽¹⁾，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²⁾。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注释】

(1)俄而：不久。

(2)方寸之地：指心。古人认为心是思考问题的器官。

【译文】

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公前来进攻，派遣使者去向曹公求降。先主在樊城闻知这个消息，率领手下将士向南撤退，诸葛亮和徐庶二人一同跟随，被曹公追上击溃，曹公俘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指着自己的心向先主辞别说：“本来想与将军共建王霸之业，是因为这个方寸之地可以出力。现在已失去老母亲，我的方寸乱了，对您的大事不会再有帮助了，请从此与您告别。”于是去投奔曹公。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¹⁾。”时权拥军在柴桑⁽²⁾，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³⁾，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⁴⁾，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⁵⁾，北面而事之⁽⁶⁾！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⁷⁾，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⁸⁾，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⁹⁾。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¹⁰⁾。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注释】

(1)孙将军：即孙权，时任讨虏将军。

(2)柴桑：县名。治今江西九江西南。

(3)芟（shān）夷：铲除，削平。大难：指北方袁绍、吕布、袁术等割据势力。

(4)吴、越：指春秋时吴、越两国，地当孙权所在的江东。中国：中原，指曹操统治区。

(5)案兵束甲：放下兵器，捆束铠甲。指停止作战。

(6)北面：指屈服称臣。古代君主坐北朝南，臣下朝见君主时面北。

(7)苟：如果。

(8)田横：战国时齐国贵族，楚汉战争中自立为齐王。西汉建立，与党徒五百人逃入海岛。后刘邦命其入朝，田横不肯臣服，途中自杀。

(9)鲁缟：鲁国产的一种白色生绢，以薄细著称。

(10)蹶：颠覆，挫败。上将军：军中主帅。这句话出《孙子兵法·军争篇》。

【译文】

先主退至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我请求奉您的命令去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统带大军驻扎在柴桑，观望曹、刘双方胜败的形势。诸葛亮劝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地区，刘豫州也在汉水南岸集聚人马，与曹操一起来争夺天下。现在曹操铲除北方群雄，大体上已经平定，于是进军攻占荆州，威震四海。英雄已经没有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逃避到这里。将军可以估量自己的力量来作出选择：假若能够依靠吴、越地区的将士与中原抗衡，不如早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假若不能与他抗衡，为什么不放下兵器捆束铠甲，向曹操俯首称臣呢！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曹操，而内心却在犹豫观望，情况紧急而不作决断，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去臣服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坚守大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乃皇族后代，英才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就像水归大海一样，倘若事情不能成功，那是天意罢了，怎么能反向曹操低头呢！”孙权勃然奋发，说：“我不能手握整个吴国之地、十万雄兵，去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经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够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打了败仗，怎么能抗拒如此强敌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打了败仗，但现在回归的战士及关羽水军还有精兵一万人，刘琦集聚的江夏郡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他追击刘豫州时，轻装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余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强弩之末，它的力道连鲁缟都不能穿透’那样的情形。所以兵法忌讳这样做，说这样做‘一定会使主帅受挫’。况且北方的人，不熟习水战；而且荆州的百姓归附曹操，是因为武力的胁迫，不是真心服从。现在将军如果真能命令猛将统率数万雄兵，与刘豫州同心协力，一定能够打败曹操的军队。曹操军败，必定要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吴地的势力就会强盛起来，三方鼎足之势也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日。”

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¹⁾，以亮为军师中郎将⁽²⁾，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³⁾，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注释】

(1)江南：指荆州下辖江南诸郡，即下文所提三郡及武陵郡。

(2)军师中郎将：官名。刘备设置，身兼参谋军事与统兵征伐二任，权位很重，但逊于军师将军，故后来诸葛亮由此职升任军师将军。

(3)零陵：郡名。治今湖南永州。桂阳：郡名。治今湖南郴州。长沙：郡名。治今湖南长沙。

【译文】

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遣周瑜、程普、鲁肃等人率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抗击曹公。结果曹公大败于赤壁，率军返回邺县。先主于是攻取荆州下辖江南诸郡，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统领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赋税，以充实军用物资。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¹⁾，署左将军府事⁽²⁾。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注释】

(1)军师将军：官名。刘备设置，总理军政众事。

(2)署左将军府事：署理左将军府众事，当时刘备被汉朝廷任命的官职是左将军。

【译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遣法正到荆州迎接先主入蜀，让先主进军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留下镇守荆州。先主从葭萌回军进攻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人率军溯江而上，分兵平定沿途各郡县，与先主会合，一同围攻成都。成都平定，先主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署理左将军府的事务。先主外出时，诸葛亮常留下镇守成都，提供给前方充足的兵力和军粮。

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¹⁾，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²⁾。於戏⁽³⁾！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⁴⁾，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⁵⁾！”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注释】

(1)不造：不幸。

(2)绥：安宁。

(3)於戏（wūhū）：同“呜呼”。

(4)阙：过失。

(5)勖（xù）：勉励。

【译文】

先主于是即帝位，策命诸葛亮为丞相，策文说：“朕遭遇家族的不幸，继承帝位，兢兢业业，不敢享乐安逸，一心想使百姓安定，担心不能做到。呜呼！丞相诸葛亮要明晓我的心意，辅佐我弥补过失，不要懈怠，帮助我重新发扬大汉的光辉，以照明天下，您要努力呀！”诸葛亮以丞相的职位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去世以后，又兼任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¹⁾，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²⁾，事之如父。”建兴元年⁽³⁾，封亮武乡侯⁽⁴⁾，开府治事⁽⁵⁾。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⁶⁾，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⁷⁾。

【注释】

(1)嗣子：指刘禅。

(2)从事：办事，追随。

(3)建兴：蜀汉后主刘禅年号（223—237）。

(4)武乡侯：封于武乡县的县侯。武乡县属琅邪郡，后撤消。

(5)开府：开建丞相府署，设置僚属。当时只有大将军、三公等可以开府。

(6)南中：地区名。指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云南、贵州等地，时为少数民族聚居地，因在巴、蜀二郡之南而得名。

(7)与国：盟国，友邦。

【译文】

章武三年春天，先主在永安病重，从成都将诸葛亮召来，把后事托付给他，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十倍于曹丕，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恢复汉室的大业。假若嗣子刘禅可以辅佐，您就辅佐他；假若他没有才能，您可以取代他。”诸葛亮流着眼泪说：“臣甘愿竭尽辅佐大臣之力，报效以忠贞的节操，直至以死来报答！”先主又修诏书告诫后主说：“你与丞相一起共事，对待他要像父亲一样。”建兴元年，后主刘禅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又让他设立丞相府处理朝廷政务。不久，诸葛亮又兼任益州牧。国内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来决定。南中地区各郡，一同起兵叛乱，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遇先主的丧事，所以没有立刻出兵征讨，暂且派遣使臣出使吴国，建立起友好亲善的关系，于是与吴成为盟国。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¹⁾，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²⁾。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

【注释】

(1)军资所出：据《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南征从南中获得的物资包括牛马及金银、丹砂、漆等。

(2)俟（sì）：等候。

【译文】

建兴三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南征，当年秋天将南中地区全部平定。从南中取得许多军用物资，国家因此而富足，于是练兵讲武，准备大举进兵北伐。建兴五年，诸葛亮率领众军北上，驻扎在汉中。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¹⁾，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²⁾，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³⁾，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⁴⁾，亲秉旄钺以厉三军⁽⁵⁾，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⁶⁾，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⁷⁾，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⁸⁾，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⁹⁾。”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注释】

(1)扬声：故意对外宣扬。

(2)箕谷：地名。在今陕西太白附近的褒河谷中。

(3)西县：县名。治今甘肃礼县东北。

(4)叨窃：指不该得而得。

(5)旄钺：即节钺。旄，旄节，即符节。

(6)临事而惧：接受任务便恐惧谨慎。这是《论语·述而》中的话。

(7)箕谷不戒之失：指赵云、邓芝二军之败。其实由于赵云处置得当，箕谷蜀军全师而返，损失很小。

(8)责帅：追究主帅的责任。《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晋国荀林父率军与楚军作战，大败而归，韩厥对他说：“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所谓“《春秋》责帅”指的就是这件事。

(9)厥（jué）：其。

【译文】

建兴六年，诸葛亮对外放出要从斜谷道进攻郿县的风声，派遣赵云、邓芝二军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国大将军曹真统带全军来抵御。诸葛亮亲自率领众军进攻祁山，军容齐整，赏罚严明而号令清楚，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大震。魏明帝西至长安亲自坐镇，命令张郃抗击诸葛亮，诸葛亮派遣马谡统领众军为前锋，与张郃在街亭开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处置不当，被张郃打得大败。诸葛亮迁移西县人口一千余家，回到汉中，处死马谡以向众人道歉。又上书说：“臣才能低劣，非分占据了不该由臣担任的职位，手持节钺来激励三军，却没能向将士训诫制度申明法令，没做到临事而惧，以至于出现街亭违背命令的错误，箕谷缺乏戒备的过失，这些过错都源于臣选任人才的不当。臣没有知人之明，考虑问题愚昧糊涂，《春秋》说失败要追究主帅的责任，臣的职务使臣必须承担失败的责任。臣请求将自己的职位贬黜三等，以责罚臣的过失。”于是后主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职权，总统军政大事同以前一样。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¹⁾，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²⁾，据武功五丈原⁽³⁾，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⁴⁾，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⁵⁾，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注释】

(1)木牛：诸葛亮创制的一种山地运输工具，有学者认为即人力独轮车。

(2)流马：诸葛亮创制的一种山地运输工具，有学者认为即人力四轮车。

(3)武功：此指武功水，在今陕西岐山南，为渭河支流。五丈原：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南。

(4)安堵：安居。

(5)疾病：病重。古汉语中，疾、病同义，但有时病表示病重。

【译文】

建兴九年，诸葛亮又出兵祁山，用木牛运送军粮，因军粮用尽率军返回，与魏将张郃交战，将张郃射死。建兴十二年春天，诸葛亮统率全军由斜谷道进兵，用流马运送军粮，占据了武功水附近的五丈原，与魏国司马懿在渭水南岸相持。诸葛亮征战多年，常常担忧军粮供应无法保证，使得自己的志向难以实现，因此分出一部分兵力在当地屯田，作为大军长久驻扎的根基。屯田将士与渭水之滨的百姓混居在一处耕作，而百姓照常安居乐业，军队没有侵扰百姓以谋私利的行为。魏蜀双方相持百余天。这年八月，诸葛亮病重，在军中去世，时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撤退之后，司马懿巡视蜀军的堡垒营寨，称赞诸葛亮说：“天下奇才呀！”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¹⁾，敛以时服，不须器物⁽²⁾。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³⁾，以长尺寸⁽⁴⁾。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注释】

(1)冢（zhǒng）：坟墓，此处指墓穴。

(2)器物：指殉葬器物。

(3)治生：经营私家产业。

(4)长尺寸：指增加财富。

【译文】

诸葛亮临终前命令，将自己埋葬在汉中定军山，借助山势修建坟墓，墓穴只要容下棺材就可以，用与时令相符合的普通衣服装殓，不要用器物陪葬。当初，诸葛亮自己给后主上表说：“臣在成都家中有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子弟们的衣食，已经富足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其他的征用收取，随身的衣食用物，全部仰仗公家供给，不另外经营家业，去追求增加财富。到臣死去的那一天，将不让家内有多余的布帛，官任上有富余的财产，从而辜负陛下。”等到去世时，他做的和当初所说的完全一样。

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¹⁾，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陈图⁽²⁾，咸得其要云。亮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注释】

(1)损益：改造。连弩：古代兵器，可以一次连续发射多支箭矢。

(2)八陈图：八阵图形。八阵是古代军队迎敌作战的一种阵形，诸葛亮加以改造，使之更具威力，后世兵家多有沿用，大约南北朝以后失传。

【译文】

诸葛亮生性擅长巧妙的构思，改造连弩，制造木牛流马，全都是出于他的创意；又推研演练古代兵法，作八阵图，都能抓住其中的关键。诸葛亮的言论教令、书信奏章大多值得一读，另外编为一集。

景耀六年春⁽¹⁾，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魏镇西将军钟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²⁾。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注释】

(1)景耀：蜀汉后主刘禅年号（258—263）。

(2)刍牧：割草放牧。

【译文】

景耀六年春天，后主诏令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秋天，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征讨蜀国，来到汉川，到庙中祭祀诸葛亮，下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左右放牧牲口、割草打柴。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评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¹⁾，约官职⁽²⁾，从权制⁽³⁾，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⁴⁾，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⁵⁾，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⁶⁾。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注释】

(1)仪轨：礼仪法度。

(2)约：省减，简约。

(3)权制：合乎时宜的制度。

(4)服罪输情：认罪并表示悔改。

(5)物：指人，百姓。

(6)亚匹：同一流人物。亚，同类。

【译文】

评论说：诸葛亮担任相国，抚慰百姓，明示法度礼仪，精简官职，采用合乎时宜的制度，开示诚心相待，办事公正无私；对尽忠于国有益时世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对触犯法令懈怠渎职的人，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对认罪而有悔改之意的人，即使罪行稍重也一定宽恕释放，对花言巧语文过饰非的人，即使罪过稍轻也一定处罚；善言善行，哪怕再小也不会不奖赏，为非作歹，哪怕再轻也不会不贬黜；精通熟悉各类政事，治理百姓从根本上入手，对于事物要求名实相符，不容许虚伪作假；最终在蜀国疆域之内，人们都敬畏而爱戴他，刑法政令虽然严峻而人们却没有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戒明确清楚。他可以说是深悉治理之道的优秀人才，能和管仲、萧何相媲美的人了。然而他连年出兵征战，没能获得成功，这大概是由于临机应变的将略，不是他所擅长的吧！

关羽传

关羽是三国时期有名的勇将，他和张飞当时就被曹操的谋士程昱等人称为万人敌。他一生追随刘备东征西伐，战功卓著，是蜀汉的开国元勋。陈寿既记下了关羽斩颜良、水淹曹操大军、生擒于禁、威震华夏等辉煌业绩；也记下了他骄傲自满、刚愎自用，不懂得联吴抗曹的策略，以及因此导致荆州丢失，断送蜀汉的大好局面，自己也兵败被杀等一生的败笔。陈寿还通过照录诸葛亮给关羽的信，鲜明地刻画出了关羽的性格特点。关羽的讲义气，不忘旧主被后人倍加推崇，甚至因此被尊为武圣。说到这一点，我们不能不想到曹操对关羽的成全，如果不是他大度地放走关羽，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关羽的历史也就要重写了。陈寿将关羽与张飞、马超、黄忠、赵云放在一卷中介绍，看来他是将这五个人当作蜀汉最重要的五位上将看待的。这五位将领被后人在《三国演义》中发展为蜀汉的五虎上将，但实际上关羽和张飞的地位要远远高于其他三位。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¹⁾。亡命奔涿郡⁽²⁾。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³⁾。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胄，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

【注释】

(1)解：县名。治今山西临猗东南。

(2)亡命：逃亡，流亡。

(3)御侮：抵御外来的欺侮。《诗经·小雅·常棣》中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语，此喻指三人情同兄弟。

【译文】

关羽字云长，本来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人。因事流亡到涿郡。先主在家乡聚集徒众，关羽和张飞一同为他抵御外人的欺侮。先主出任平原相，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头统领部伍。先主和他们二人同床而眠，情谊如同亲兄弟一样。然而在大庭广众的时候，关羽、张飞二人侍从在先主身边，一整天站立不动，跟随先主到各地奔走，不畏艰难险阻。先主袭杀徐州刺史车胄后，命令关羽镇守下邳城，代理下邳太守的职务，自己返回小沛。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¹⁾，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²⁾。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³⁾，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⁴⁾。”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注释】

(1)麾盖：将帅用的旌旗和伞盖。

(2)汉寿亭侯：关羽此封，有学者认为是封于汉寿县（治今湖南常德东北。另汉寿县治今四川剑阁东北，当时关羽不大可能封于此）的县侯，但根据关羽当时的功劳职位，封亭侯似乎更合理。

(3)刘将军：指刘备。

(4)要当：应当，自当。效：功效。

【译文】

建安五年，曹公率军东征，先主兵败投奔袁绍。曹公生擒关羽回去，任命关羽为偏将军，给予他很高的礼遇。袁绍派遣大将颜良在白马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公派遣张辽和关羽为先锋，进攻颜良。关羽望见颜良的旗帜和伞盖，驱马冲入万军之中刺死颜良，割下他的首级返回，袁绍手下众将没人能够抵挡他，终于解了袁军对白马的包围。曹公立即上表，奏请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当初，曹公非常欣赏关羽的勇武雄壮，然而观察他的心思，发现他没有长久留下来的意思，便对张辽说：“您试着通过私情问问他的想法。”张辽随即去问关羽，关羽感叹道：“我深知曹公对我的厚待，然而我已经受了刘将军的大恩，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违背。我最终不会留在这里，但自然要立功报答曹公后再走。”张辽把关羽的话禀报给曹公，曹公很赞赏关羽的义气。等到关羽杀掉颜良，曹公知道他一定要离去了，对他重加赏赐。关羽把曹公赏赐的物品全部封存留下，写下书信辞别，然后到袁绍军中去投奔先主。曹公身边的将士想去追击，曹公说：“他这是各为其主，不必追了。”

从先主就刘表。表卒，曹公定荆州，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曹公追至当阳长坂，先主斜趣汉津，适与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¹⁾。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²⁾，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³⁾，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⁴⁾，当与益德并驱争先⁽⁵⁾，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⁶⁾。”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⁷⁾，以示宾客。

【注释】

(1)董督：统率，监督。

(2)护前：护短，不喜欢别人比自己强。

(3)孟起：马超字孟起。

(4)黥、彭：指秦汉间黥布（本名英布）、彭越，都是当时著名的武将。

(5)益德：张飞字益德。

(6)绝伦逸群：出众超群。

(7)省：看。

【译文】

关羽跟随先主去投奔刘表。刘表去世，曹公平定荆州，先主从樊城撤退，准备南渡长江，另外派遣关羽率领战船数百艘从水路到江陵相会。曹公追赶先主到当阳长坂，先主向东南斜行直奔汉津，恰好与关羽的船队相遇，便一齐到达夏口。孙权派遣军队帮助先主抗击曹公，曹公率军退回。先主攻取了荆州地处江南的各郡，于是封赏立有大功者，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率军驻扎在长江以北。先主西进平定益州，任命关羽总领荆州军政事务。关羽闻知马超来投降先主，因为和马超以前不是故交，他便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的才能可以和谁相比。诸葛亮知道关羽不喜欢别人比自己强，便回答他说：“马孟起文武兼备，勇烈过人，乃一代豪杰，是黥布、彭越一类的人物，可以和张益德并驾争先，但还比不上美髯您的超群绝伦啊。”关羽生有很美的胡须，所以诸葛亮称他美髯。关羽看信后非常高兴，把来信出示给宾客看。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¹⁾，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²⁾，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³⁾，言笑自若。

【注释】

(1)镞（zú）：箭头。

(2)作创：开口。

(3)炙：烤，此处指烤熟的肉食。

【译文】

关羽曾经被流箭所射中，穿进左臂，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但每到阴天下雨的时候，骨头常常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现在箭毒已经进入骨头，如果治疗，要在臂上划开一个口，刮去骨头上的毒，然后这疼痛才能消除。”关羽立刻伸出手臂让医生开刀疗治。当时关羽正好在请众将一起宴饮，他臂上鲜血淋漓，接血的盘子都装满了，而关羽照常割切烤肉，斟酒劝饮，谈笑自若。

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¹⁾，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²⁾，为之支党⁽³⁾，羽威震华夏⁽⁴⁾。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⁵⁾，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士仁屯公安⁽⁶⁾，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⁷⁾。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⁸⁾。

【注释】

(1)霖雨：连绵不断的大雨。

(2)梁：县名。治今河南汝州西。郏（jiá）：县名。治今河南郏县。陆浑：县名。治今河南嵩县东北。印号：印绶和官号。

(3)支党：党羽。

(4)华夏：中原。指曹操统治区。

(5)索：聘娶。

(6)公安：县名。治今湖北公安西北。

(7)不悉相救：不能全部及时供应。

(8)临沮：县名。治今湖北远安西北。

【译文】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称汉中王，任命关羽为前将军，授予他节钺。这一年，关羽率领将士在樊城进攻曹仁。曹公派遣于禁率军援助曹仁。秋天，大雨连绵不停，汉水泛滥，于禁统领的七军都被淹没。于禁投降关羽，关羽又斩杀了魏国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三县的叛军首领有的远远地接受了关羽授予的印绶和官号，成为他的党羽，关羽威震华夏。曹公商议把都城从许县迁走，以躲避关羽的锋芒，司马懿、蒋济二人认为，关羽得志，孙权一定不愿意。可以派人去鼓动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答应割出江南地区封给孙权，那樊城之围就会自然解除。曹公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在这之前，孙权派遣使者为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为妻，关羽辱骂孙权的使者，没有答应婚事，孙权非常生气。此外先主的南郡太守麋芳驻扎江陵，将军士仁驻扎公安，他们素来就对关羽轻视自己不满意。自从关羽出兵樊城，麋芳、士仁负责关羽大军的后勤补给，没能全部及时供应上。关羽说“回去将治你们的罪”，麋芳、士仁心中恐惧不安。于是孙权暗中引诱麋芳、士仁投降，麋芳、士仁答应，派人接应孙权。而这时曹公派遣徐晃救援曹仁，关羽不能攻下樊城，率军返回。孙权已经占领江陵，将关羽将士的妻子儿女全部俘虏，关羽的军队于是溃散。孙权派遣将领迎击关羽，在临沮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杀掉。

追谥羽曰壮缪侯。子兴嗣。兴字安国，少有令问⁽¹⁾，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²⁾，数岁卒。子统嗣，尚公主⁽³⁾，官至虎贲中郎将。卒，无子，以兴庶子彝续封⁽⁴⁾。

【注释】

(1)令问：好名声。问，通“闻”，声誉。

(2)中监军：官名。为京师禁卫军的监军，蜀国置有中、前、后监军。

(3)尚：娶公主为妻称尚。

(4)庶子：古时嫡长子之外的众子皆可称庶子，也指妾生之子，此处指后者。

【译文】

蜀朝廷追谥关羽为壮缪侯。关羽的儿子关兴继承爵位。关兴字安国，从小就有好的声誉，丞相诸葛亮非常器重他。关兴二十岁时出任侍中、中监军，几年以后去世。他的儿子关统继承爵位，娶公主为妻，官至虎贲中郎将。关统去世，没有儿子，朝廷以关兴的庶子关彝接续爵位。

张飞传

张飞是三国时期的猛将，和关羽一样，他也是蜀汉的开国元勋，也以“万人敌”的形象著称于世，陈寿对于这一点作了很好的描绘。张飞还是个文雅之士。陈寿在《张飞传》中说他“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是说他敬重士大夫而不知爱抚体恤手下将士，其中敬重士大夫大概也是由于他的好文雅。张飞可能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他善书法，有相当的文化修养。明代《读史方舆纪要》说张飞在宕渠大破魏将张郃后，亲自题写“汉将张飞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等字刻于山石之上，以纪其战功，其他一些资料也有张飞善书法的记载。这应该是可信的。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¹⁾。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许，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坂。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²⁾，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先主既定江南，以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³⁾，封新亭侯，后转在南郡。

【注释】

(1)事：侍奉。

(2)身：我。

(3)宜都：郡名。治今湖北枝城。

【译文】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年轻时与关羽一起追随先主。关羽比张飞年长几岁，张飞把关羽当做哥哥对待。先主跟随曹公消灭吕布后，随着曹公回到许县，曹公任命张飞为中郎将。先主后来离开曹公，先后投靠袁绍、刘表。刘表去世，曹公攻入荆州，先主急忙往江南方向撤退。曹公随后追击，用了一天一夜时间，在当阳长坂追上先主。先主听说曹公突然率军杀到，抛弃妻子儿女逃跑，命令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张飞依据河水防守，拆断桥梁，怒目圆睁，横持长矛对曹军喝道：“我是张益德，敢过来和我决一死战么！”曹公全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所以先主等人终于得以脱险。先主平定了荆州所统长江以南各郡后，任命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后转任南郡太守。

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答曰：“卿等无状⁽¹⁾，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²⁾，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益州既平，赐诸葛亮、法正、飞及关羽金各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颁赐各有差，以飞领巴西太守⁽³⁾。

【注释】

(1)无状：无礼。

(2)斫（zhuó）：用刀斧砍。

(3)巴西：郡名。治今重庆市北。

【译文】

先主进入益州，回军攻打刘璋，张飞与诸葛亮等率军溯长江而上，分兵平定沿途郡县。张飞到达江州，击败刘璋将领巴郡太守严颜军，攻占巴郡，生擒严颜。张飞呵斥严颜说：“我大军到来，为什么不马上投降而胆敢抵抗？”严颜回答说：“你们这些人做事无礼，侵夺我益州，我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身边将士把严颜拉出去砍头，严颜面不改色，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火！”张飞欣赏严颜的壮勇，把他放开，延为宾客。张飞继续进军，沿途所至皆克，与先主在成都会师。益州平定后，先主赏赐诸葛亮、法正、张飞及关羽每人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锦帛一千匹，其余的人奖励赏赐各有不同，让张飞兼任巴西太守。

曹公破张鲁，留夏侯渊、张郃守汉川。郃别督诸军下巴西，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蒙头、荡石⁽¹⁾，与飞相拒五十日。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²⁾，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退⁽³⁾，引军还南郑⁽⁴⁾，巴土获安⁽⁵⁾。先主为汉中王，拜飞为右将军，假节。章武元年，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⁶⁾。

【注释】

(1)蒙头：山名。又名八濛山，在宕渠县境内。荡石：地名。在蒙头山下，《读史方舆纪要》记载，张飞大败张郃后，亲自题字勒石纪功，上书“汉将张飞大破贼首张郃于八濛”，其名大约即由此而来。

(2)迮（zé）：狭窄。

(3)间道：小道。

(4)南郑：县名。治今陕西汉中东。

(5)巴土：指巴郡。

(6)西乡侯：封于西乡县的县侯。西乡县属涿郡，东汉时已废置，此时刘备以旧县名封张飞。

【译文】

曹公击溃张鲁后，自己返回，留下夏侯渊、张郃镇守汉中一带。张郃另外统领各军进入巴西郡，准备把巴西的百姓迁徙到汉中，率军抵达宕渠县的蒙头山、荡石一带，与张飞相持五十余日。张飞率领精兵一万余人，从另外的道路截击张郃，由于山路狭窄，张郃军前后不能相救，于是张飞大败张郃。张郃丢弃战马爬上蒙头山，只和手下十余人从小路逃走，随后率领军队撤回南郑，蜀国巴西一带得以安定。先主称汉中王，任命张飞为右将军，假节。章武元年，张飞升任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¹⁾，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²⁾。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³⁾。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⁴⁾，又日鞭挝健儿⁽⁵⁾，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⁶⁾。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⁷⁾。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彊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死矣。”追谥飞曰桓侯。长子苞，早夭。次子绍嗣，官至侍中、尚书仆射。苞子遵为尚书，随诸葛瞻于绵竹，与邓艾战，死。

【注释】

(1)亚：匹敌，相当。

(2)万人之敌：勇力超群，可敌万人。

(3)小人：指地位低下的将士。

(4)过差：过分，失度。

(5)挝（zhuā）：打。健儿：指军中士卒。

(6)悛（quān）：悔改，改过。

(7)阆中：县名。治今四川阆中。

【译文】

当初，张飞的雄壮威猛，和关羽相当，魏国的谋臣程昱等人都称赞关羽、张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关羽能够善待手下将士，却对士大夫骄矜傲慢；张飞爱惜尊敬上流人物，却不关心体恤下层士卒。先主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戮已经太过分，又天天鞭打士卒，而且让他们在你的左右，这可是取祸之道啊！”张飞仍然不肯悔改。先主出兵讨伐吴国，张飞应当率军一万人，自阆中到江州与先主相会。临出发前，张飞帐下将领张达、范彊杀掉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而下投奔孙权。张飞营中的都督上表禀报先主，先主闻知张飞的都督有表章上呈，立刻说：“哎呀！张飞死了！”先主追加给张飞谥号，叫桓侯。张飞的长子张苞，早早夭亡。次子张绍继承爵位，官至侍中、尚书仆射。张苞的儿子张遵任职尚书，跟随诸葛瞻在绵竹与邓艾交战，临阵战死。

庞统传

裴松之注引《襄阳记》说：当时的隐士庞德公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对二人极为推许。结合《庞统传》中司马徽称庞统为荆州冠冕的说法，这应该是符合历史实际的说法。庞统确实是当时杰出的人才，他早先投身孙权，追随刘备后受到重用和信任，与诸葛亮一起成为刘备的主要谋士，在刘备谋取益州的过程中立下了大功。对庞统的使用，显示了刘备作为一代雄主的气度。当庞统任县令不称职时，刘备不仅没有因此而废弃他，反而在发现他的才干后，果断地对他加以重用。这确实是成就大事的人所必须具备的品质。就这一点来说，刘备是值得后人学习的。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¹⁾。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²⁾，统弱冠往见徽，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³⁾，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⁴⁾。性好人伦⁽⁵⁾，勤于长养⁽⁶⁾。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⁷⁾，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⁸⁾，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⁹⁾，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

【注释】

(1)襄阳：县名。治今湖北襄樊。

(2)鉴：镜子，此指审辨鉴知的能力。

(3)南州：指荆州，这是相对京师洛阳而言。冠冕：古代帝王、官员戴的帽子，此处喻指首位。

(4)郡：指南郡，襄阳县当时属南郡。功曹：官名。即功曹史，郡守县令长的重要掾属，掌管郡内属吏任免等事，并参与政务。庞统任此职，所以后来护送太守周瑜灵柩归葬。

(5)人伦：指品评人物或选拔人才。

(6)长（zhǎng）养：抚育，培养。

(7)雅道：正道。

(8)谭：同“谈”，言论。慕企：企慕，仰慕。

(9)崇迈：崇尚超越。世教：当世的正统礼教。

【译文】

庞统字士元，襄阳县人。他年轻时朴实鲁钝，没有人了解他的才能。颍川人司马徽清高脱俗，善于鉴识人才，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他，司马徽正在树上采摘桑叶，便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个人从白天一直交谈到夜里。司马徽非常惊异庞统的才能，称他应该是南州士人中的翘楚了，从此庞统的名声渐渐显赫起来。后来郡太守任命他为功曹。庞统生性喜好品评人物，乐于扶持培养人才。每当他称赞某个人时，下的赞语大多超过那人实际的才能，当时人对此感到奇怪，问他这是为什么，庞统回答说：“现在天下大乱，正道衰微，善人少而恶人多。要想振兴社会风气，弘扬儒家道义，褒扬他们不稍微过一些，他们的名声就不足以让人仰慕，不足以让人仰慕，那一心向善的人就会越来越少。我这样做，即使褒扬的十个人中有五个名不副实，还能得到其中的一半，而且可以崇尚和促进社会的教化，使有志之士自勉奋发，不也可以吗？”

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¹⁾，陆绩、顾劭、全琮皆往⁽²⁾。统曰：“陆子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³⁾，顾子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⁴⁾。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⁵⁾。”深与统相结而还。

【注释】

(1)昌门：吴郡治所吴县县城的西门，又叫“阊门”。

(2)陆绩、顾劭、全琮：都是江东名士，吴国大臣。

(3)驽：劣马，也指其他牲畜低劣。庞统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陆绩、顾劭二人看似平常，但一遇机会便会显示出非凡的才干。

(4)樊子昭：东汉末商人，当时的清谈领袖许劭因为他“退能守静，进能不苟”，对其非常赏识。

(5)料：估量。

【译文】

吴国将领周瑜帮助先主攻取荆州后，便来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后，庞统护送周瑜灵柩到吴县，吴地人大多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声。等到庞统西还荆州时，吴地士人会聚昌门，陆绩、顾劭、全琮都来参加。庞统说：“陆先生可以说是驽马而有奋足飞奔的才力，顾先生可以说是驽牛而能承负重物长途跋涉。”他又对全琮说：“您好善乐施，爱慕名声，就像汝南人樊子昭。虽然智力不很突出，也是一时的人杰了。”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假使天下太平，将与您一起品评天下的士人。”他们与庞统深相交结后离去。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¹⁾，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²⁾，使处治中、别驾之任⁽³⁾，始当展其骥足耳⁽⁴⁾。”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注释】

(1)从事：庞统这时担任的是一般的从事史，与后边提到的治中从事史、别驾从事史职权相差很大。耒阳：县名。治今湖南耒阳。

(2)百里才：指治理一县的人才。古代一县辖地大约百里，故以之作县的代称。

(3)治中：官名。即治中从事史，州刺史的重要掾属，总理州内众事，职权很重。

(4)骥足：喻指高才。骥，千里马。

【译文】

先主兼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史的身份代理耒阳县令，在耒阳任上没什么政绩，被免去官职。吴国将领鲁肃给先主写去书信说：“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之县的小人才，让他担任州府的治中、别驾那样的要职，才能充分显示出他的才华啊。”诸葛亮也劝先主重用庞统，先主于是与庞统见面畅谈了一番，对他大为器重，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史。先主对庞统的亲近和优待略逊于诸葛亮，于是庞统与诸葛亮同任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下镇守荆州，庞统跟随先主进军蜀地。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¹⁾，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²⁾，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³⁾，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⁴⁾，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⁵⁾。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⁶⁾，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⁷⁾，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

【注释】

(1)不武：缺乏勇武之气。

(2)关头：即白水关。

(3)沉吟：犹豫。

(4)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据《华阳国志》记载，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殷人倒戈，世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刘备可能即用这件事反驳庞统“非仁者之兵”的说法。

(5)逡（qūn）巡：立即。

(6)初不：本来不。初，本，本来。

(7)向者：刚才。

【译文】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在涪县相会，庞统向先主献计说：“现在可以乘这次会面的机会，把刘璋抓起来，将军没有兴兵征伐的劳苦，就可以轻易平定整个益州了。”先主说：“我们刚刚进入别人的地盘，恩德信义还没有被人们了解，这样做不行。”刘璋返回成都后，先主应当按照约定率军北上，为刘璋征讨汉中的张鲁。庞统又对先主说：“我们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径直袭击成都；刘璋本来就缺乏勇武之气，对我们又一直没有防备，大军突然杀到，可以一举平定益州，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手下的名将，各自统率强兵，扼守白水关头，听说他们数次上书劝谏刘璋，让刘璋打发将军回荆州。将军在还没抵达他们的驻地时，派遣使者去通报杨、高二人，就说荆州出现紧急情况，准备回师救援，同时让军队整理行装，做出要返回荆州的样子；这两个人既钦服将军的英名，又对将军的离去感到高兴，估计他们一定会带着少数骑兵来见，将军可乘此机会拘捕他们，进军吃掉他们的人马，再回军攻取成都，这是中策。退军返回白帝城，与荆州我军连为一体，再慢慢回头图谋益州，这是下策。假若犹豫不决，无所作为，就会陷入极大的困境，那将难以持久。”先主采纳了他的中策，很快依计斩杀杨怀、高沛，回军杀向成都，所过之处都顺利攻克。先主在涪县大会众将，设置酒宴，演奏音乐，对庞统说：“今天的大聚会，可真是令人高兴。”庞统说：“讨伐别人的领土而引以为乐，这不是仁者之兵。”先主已有醉意，发怒说：“周武王讨伐商纣时，将士们前面唱歌，后面跳舞，难道不是仁者之师吗？你说的不恰当，赶快起来出去吧！”庞统立即起身退出。先主随后就后悔了，又把庞统请了回来。庞统回到原位，全然不向先主招呼致歉，自顾自坐在一边饮酒吃饭，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于是先主问庞统说：“刚才我们的争论，到底是谁错了？”庞统回答：“我们君臣都有错。”先主听后大笑，饮宴作乐像当初一样。

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拜统父议郎，迁谏议大夫⁽¹⁾，诸葛亮亲为之拜。追赐统爵关内侯，谥曰靖侯。统子宏，字巨师，刚简有臧否⁽²⁾，轻傲尚书令陈祗，为祗所抑，卒于涪陵太守⁽³⁾。统弟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参镇北将军黄权征吴，值军败，随权入魏，魏封列侯，至钜鹿太守⁽⁴⁾。

【注释】

(1)谏议大夫：官名。掌议论朝政，隶属光禄勋。

(2)刚简：刚强粗率。臧否（pǐ）：品评，褒贬。

(3)涪陵：郡名。治今重庆彭水。

(4)钜鹿：郡名。治今河北宁晋西南。

【译文】

先主进军围攻雒县，庞统率领将士攻城，被流箭射中，去世，时年三十六岁。先主痛惜不已，提起庞统就流下眼泪。先主任命庞统的父亲为议郎，又升迁他为谏议大夫，诸葛亮见到他亲身下拜为礼。先主追赐庞统关内侯的爵位，谥号叫靖侯。庞统的儿子庞宏，字巨师，为人刚强直率，善于品评与识别人物，他对尚书令陈祗轻慢无礼，因此被陈祗所压制，在涪陵太守任上去世。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史的身份出任镇北将军黄权军的参军，进军征讨吴国，正赶上蜀军战败，随黄权投奔魏国，魏朝廷封他为列侯，官至钜鹿太守。

姜维传

姜维文武双全，是诸葛亮看中的人才。他一生好学不倦，清廉俭朴，对蜀汉忠心耿耿。蜀汉晚期，宦官黄皓专擅朝政，姜维被迫远离朝廷避祸，仍心存朝廷，忧心国事。在魏军大举伐蜀时，他率蜀军奋起抵抗，坚守剑阁，使魏钟会大军一筹莫展，被迫筹划退兵之事。在邓艾偷渡阴平成功，后主投降后，他仍试图利用魏将钟会恢复蜀汉，直至事败被杀。观其一生，始终志在灭魏兴汉，是蜀汉晚期杰出的政治家。但蜀汉偏处一隅，面对强大的曹魏，人力物力支撑不了长期的战争，连年的战争给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最后的失败，实际上也是不可避免的。陈寿肯定了姜维的功绩，对他的“玩众黩旅，明断不周”也提出了批评。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¹⁾。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²⁾。仕郡上计掾⁽³⁾，州辟为从事。以父冏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⁴⁾，没于战场，赐维官中郎⁽⁵⁾，参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适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⁶⁾。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⁷⁾。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于街亭，亮拔将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

【注释】

(1)冀：县名。治今甘肃甘谷东。

(2)郑氏学：指汉代郑玄的学问。郑玄为汉代大儒，遍注儒家经典，世称“郑学”。

(3)上计掾：即上计吏，但指其中主要负责者。

(4)郡将：即郡守，因郡守治民而兼理兵事，故有此称。

(5)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掌侍从皇帝，顾问应对，属光禄勋。

(6)主记：官名。汉代公卿及州郡县皆置此官，主管记录、簿书等事。

(7)上邽：县名。治今甘肃天水。

【译文】

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县人。他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喜好郑玄的学问。他曾担任天水郡的上计掾，州刺史又举荐他出任从事史。因为他的父亲姜冏过去任郡功曹时，正赶上羌人起兵叛乱，姜冏亲身捍卫郡太守，战死在疆场上，所以朝廷赐予姜维中郎的职位，参谋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率军进攻祁山，当时天水太守正好出去巡视属县。姜维与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行。太守听说蜀军将要来到，而属下各县起来响应，怀疑姜维等人都怀有贰心，于是连夜逃至上邽，据城自保。姜维等人发觉太守逃走，起身追赶已经迟了，追到上邽城前，城门已经关闭，不肯接纳他们。姜维等人又一起返回冀县，冀县也不肯让姜维一行进城。姜维等人就一起去投奔诸葛亮。正好赶上马谡在街亭战败，诸葛亮迁徙西县百姓一千余户人家及姜维等人返蜀，因此姜维与母亲失散。

亮辟维为仓曹掾⁽¹⁾，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书曰⁽²⁾：“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³⁾。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⁴⁾。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注释】

(1)仓曹掾：官名。丞相掾属，主管仓曹。仓曹为丞相府分支机构之一，掌粮谷仓库事。

(2)留府：留守在京师的丞相府。

(3)永南、季常：指李邵和马良，都是蜀国大臣。

(4)中虎步兵：中军虎步监所统精锐步兵。蜀国设有虎步监，掌京师宿卫军，有左、中、右三营。中，指中军，驻于京师的中央直属军队称中军。

【译文】

诸葛亮举荐姜维出任仓曹掾，加官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当时姜维二十七岁。诸葛亮给留守丞相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写信说：“姜伯约处理政事忠诚勤勉，思虑精密，考察他所具备的才能，比李永南、马季常等人都要强。这个人，是凉州的上等人才。”又说：“要先让他训练中军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极具军事才能，既有胆量义气，又深晓用兵之道。这个人心中思念着汉室，而才能倍于常人，等他完成军事训练后，将派遣他到成都，进宫去觐见主上。”姜维后来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¹⁾。延熙元年⁽²⁾，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³⁾，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⁴⁾，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⁵⁾。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注释】

(1)平襄侯：封于平襄县的县侯。平襄县治今甘肃通渭西北。

(2)延熙：蜀汉后主年号（238—257）。

(3)西平：郡名。治今青海西宁。

(4)练：熟悉。

(5)陇：指陇山。位于今陕西陇县西南，延伸于陕、甘边境。

【译文】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姜维回到成都，出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领众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跟随大将军蒋琬驻扎汉中。蒋琬升任大司马以后，任命姜维为大司马府的司马，姜维数次率领偏师向西攻入魏地。延熙六年，姜维升任镇西大将军，兼任凉州刺史。延熙十年，升任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同任录尚书事。延熙十二年，朝廷授予姜维符节，他再次出兵西平，没能攻克，率军返回。姜维自以为熟悉西部地区的风俗民情，又加上对自己的才能武勇很自负，想引诱那里的羌人作为蜀国的羽翼，认为自陇山以西的地区可割断为蜀国所有。常常想大举出兵北伐，但费祎常加以抑止，不肯同意他的意见，给他的将士从未超过万人。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于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¹⁾，径至沈岭⁽²⁾。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³⁾，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军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注释】

(1)骆谷：山谷名。在今陕西周至西南，为关中与汉中的交通要道。

(2)沈岭：地名。在今陕西周至西南。

(3)长城：地名。在今陕西周至西南。

(4)芒水：水名。在今陕西周至东南，渭水支流。

【译文】

延熙二十年，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地区反叛，魏朝廷征调关中的部分驻军东下平叛。姜维想乘虚而入进军秦川，又率领几万将士从骆谷进军，直接到达沈岭。当时长城储存粮食很多而守兵很少，听说姜维率军将要杀到，长城的守军都惊恐不安。魏大将军司马望率军前来迎击，邓艾也率军从陇右地区赶来，都驻扎在长城。姜维进军驻扎芒水，全军都依傍山势扎营。司马望、邓艾在渭水边筑起坚固的营垒，姜维数次下山挑战，司马望、邓艾置之不理。景耀元年，姜维听说诸葛诞兵败，这才撤回成都。蜀朝廷又任命他为大将军。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¹⁾，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等弄权于内⁽²⁾，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³⁾，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冀、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⁴⁾。”皓征信鬼巫⁽⁵⁾，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⁶⁾，而群臣不知。及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⁷⁾，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⁸⁾，故住待之。月余，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钟会攻围汉、乐二城⁽⁹⁾，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¹⁰⁾，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¹¹⁾，尝同大化，吴札、郑乔⁽¹²⁾，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注释】

(1)汉、侯和：《后主传》景耀五年记此事作“侯和”，且“侯和”附近之“汉”无可查，“汉”疑是衍文。侯和，地名。在今甘肃卓泥东北。

(2)黄皓：蜀国宦官，为后主所宠信，专擅朝政。

(3)右大将军：官名。蜀国后期大将军分设左右，乃黄皓为了分姜维大将军职权而设。协比：勾结，依附。

(4)阳安关：即阳平关。阴平桥头：地名。在今甘肃文县东南白水江上。

(5)征信：考核证实。此处意为相信。

(6)寝：停止，平息。

(7)右车骑：官名。即右车骑将军，蜀国后期分设左右车骑将军。后边的左车骑即左车骑将军。

(8)建威：地名。在今甘肃西和北。

(9)汉：汉城，即沔阳县，治今陕西勉县东。乐：乐城，即成固县，治今陕西成固东。

(10)甫：始，刚刚。汉寿：县名。治今四川剑阁东北。

(11)惟：想。畴昔：往昔。

(12)吴札：即季札，春秋时吴国公子。郑乔：即子产，春秋时郑国政治家，名郑侨。季札出使郑国，与子产一见如故，互赠礼物。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译文】

景耀五年，姜维亲率大军进兵侯和，被邓艾打败，回军驻扎沓中。姜维本是外人寓居蜀国，连年征战，没有建立什么功绩，而宦官黄皓等人在朝内弄权，右大将军阎宇与黄皓串通一气，黄皓又暗中想废黜姜维扶植阎宇。姜维对黄皓等人也很怀疑，所以自己担忧害怕，不敢再回成都。景耀六年，姜维向后主上表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整饬训练军队，盘算着进攻我们，应同时派遣张翼、廖化二人统率各军分别把守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鬼神巫师的话，认为敌军最终不会来，他便禀报后主，让把姜维的公文压下来不予处理，而群臣因此对敌人的动向毫不知情。等到钟会将要进军骆谷，邓艾将要进军沓中，后主才派遣右车骑将军廖化到沓中去援助姜维，派遣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充当蜀军各营垒的外援。等到廖化军至阴平，听说魏将诸葛绪进军建威，所以他便停下来准备迎击诸葛绪。一个多月后，姜维被邓艾打败，回军驻守阴平。钟会进军包围汉、乐二城，另外派遣将领进攻阳安关口，蜀将蒋舒开城投降，傅佥奋起抵抗，临阵战死。钟会攻打乐城，没能攻克，听说阳安关口已被攻占，便挥军长驱直入。张翼、董厥二军刚刚到达汉寿，姜维、廖化也放弃阴平撤退，正好与张翼、董厥会合，便一起退至剑阁坚守，以抗击钟会。钟会给姜维写信说：“公侯您身具文武之德，胸怀盖世谋略，建立拯救巴郡、汉中二郡的功勋，名声远扬于中原，远近之人无不倾慕您的大名。我每每想起过去，曾与您一同感受大魏宏大的教化，只有像从前吴国季札、郑国子产二人那样的交往，才能比喻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姜维不给钟会回信，排列营垒扼守险要。钟会不能攻克蜀军营垒，又因路途遥远，军粮运输困难，准备商议退兵之事。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¹⁾，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²⁾，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³⁾。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注释】

(1)景谷道：古道名。在今甘肃文县南。

(2)建宁：郡名。治今云南曲靖。

(3)广汉：县名。治今四川射洪南。郪（qī）：县名。治今四川射洪西南。

【译文】

然而邓艾这时从阴平进军，经景谷道旁边的路杀了过来，在绵竹击溃诸葛瞻。后主向邓艾请求投降，邓艾前进占据成都。姜维等人刚听说诸葛瞻兵败时，有人听说后主要固守成都，有人听说后主要向东投奔吴国，有人听说后主要南入建宁，于是姜维率军由广汉、郪县向成都靠近，以察清虚实。不久蜀军将士就接到了后主命令投降的命令，这才放下兵器解下盔甲，到涪县钟会军前投降，他们都非常愤怒，拔出刀砍石头发泄怨气。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¹⁾。”会既构邓艾，艾槛车征，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注释】

(1)公休、太初：指魏国诸葛诞和夏侯玄，皆一时名士。

【译文】

钟会厚待姜维等人，将官号印绶、符节伞盖都暂且还给他们。钟会与姜维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对长史杜预说：“如果拿姜伯约同中原名士相比，诸葛公休、夏侯太初都比不过他。”钟会设计诬陷邓艾得逞，邓艾被抓起来用囚车押回朝廷后，他便准备带领姜维等人进驻成都，自称益州牧起兵反叛。钟会想授予姜维兵将五万人，让他充任前锋北进。魏军将士对钟会的做法非常愤怒，他们起兵杀掉钟会和姜维，姜维的妻子儿女也全部被杀。

吴书

吴主传

《吴主传》和《蜀书》的《先主传》一样，名为传，实际是本纪的规格，这是陈寿迫于当时形势所作出的变通。孙权在三国的君主中，在位时间最长。他坐据江东，任用豪杰之士，与敌国巧妙周旋，终与魏、蜀成鼎足三分之势，足为一代雄主。陈寿称他为“英人之杰”，不算过誉。但至晚期，孙权信用奸佞，刚愎自用，未能处理好继承人的问题，以致骨肉相残，君臣离心离德，使吴国元气大伤，从此走上下坡路。陈寿在评论中对他的批评，恰如其分。

孙权字仲谋。兄策既定诸郡⁽¹⁾，时权年十五，以为阳羡长⁽²⁾。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³⁾。汉以策远修职贡⁽⁴⁾，遣使者刘琬加锡命⁽⁵⁾。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⁶⁾，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

【注释】

(1)策：指孙策，孙权的哥哥。孙策在父亲孙坚死后四处征伐，平定江东，奠定了后来吴国的基业。

(2)阳羡：县名。治今江苏宜兴。

(3)奉义校尉：官名。掌统兵征伐，类似杂号将军。

(4)职贡：尽职进贡。

(5)锡（cì）命：天子赐予臣下官爵、财物时颁发的诏书。锡，通“赐”。

(6)中（zhòng）弟：排行居二的弟弟。中，古“仲”字。古代兄弟排行，行二为仲。

【译文】

孙权字仲谋。他的兄长孙策平定江东各郡时，孙权十五岁，被任命为阳羡县长。后被郡守举荐为孝廉，州牧举荐为秀才，代理奉义校尉。汉朝廷因为孙策地处偏远而能尽臣子的职责，交纳贡物，派遣使者刘琬加给他天子锡命，认可他的职位。刘琬回来后告诉别人说：“我看孙氏兄弟虽然个个才华出众，见识通达，但自身的福运禄位都不长久。只有老二孝廉孙权，形貌奇伟，骨架不凡，有大贵的面相，寿数又最长，你们试着记着我的话吧！”

建安四年，从策征庐江太守刘勋⁽¹⁾。勋破，进讨黄祖于沙羡⁽²⁾。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³⁾？且周公立法而伯禽不师⁽⁴⁾，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况今奸宄竞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⁵⁾，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盗，未可以为仁也。”乃改易权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⁶⁾，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待张昭以师傅之礼⁽⁷⁾，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⁸⁾，讨不从命。

【注释】

(1)庐江：郡名。治今安徽庐江西南。

(2)沙羡：县名。治今湖北武昌西。

(3)宁：岂，难道。

(4)周公：西周初政治家，周武王之弟，后辅佐周武王子周成王，相传他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立法：指制定丧制。伯禽：周公的儿子。

(5)亲戚：指孙策。古时父子兄弟也可称亲戚。

(6)会稽：郡名。治今浙江绍兴。豫章：郡名。治今安徽南昌。庐陵：郡名。治今江西吉安西南。

(7)师傅：太子太师、太子太傅的简称，二者都是太子辅臣，掌辅导太子。

(8)山越：指当时居于江东山区的越族及部分逃避战乱徭役的汉族百姓，因其多居于深山之中，故有此称。

【译文】

建安四年，孙权跟随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打败刘勋后，又进军沙羡讨伐黄祖。建安五年，孙策去世，把军国大事交付给孙权，孙权悲伤哭泣不止。孙策的长史张昭对孙权说：“孝廉，这难道是哭的时候吗？况且周公制定的丧礼就连他的儿子伯禽也没有遵守，不是他想违背父亲的意旨，而是时势使他不能那样做。何况现在违法作乱的人竞相角逐，豺狼一般的坏人当道，你却想为兄长一味悲哀，顾念礼制，这就如同开门揖盗一样，可不能算是仁。”于是替孙权脱下丧服换上官衣，扶着他上马，又让他外出巡视军队。当时孙权只占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等郡，而其中一些偏远险要的地区还没有完全归服，天下的英雄豪强又散布在各州郡，客居寄寓在这里的士人以个人安危决定自己的去留，与孙权还没有君臣之间牢固的关系。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是可以一同成就大业的人，所以倾心拥戴他。曹操上表朝廷，奏请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驻扎吴县。孙权派遣郡丞到会稽郡代他处理公务文书。以待太子太师、太子太傅的礼节对待张昭，而以周瑜、程普、吕范等人为将帅。招揽贤能俊秀，征聘有名望的士人，鲁肃、诸葛瑾等人这时开始成为他的宾客。孙权分别部署众将，镇压安抚山越，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

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¹⁾。昭兵不利，权攻城逾月不能下。曹公自荆州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注释】

(1)当涂：县名。治今安徽怀远东南。

【译文】

荆州牧刘表死去，鲁肃请求奉孙权之命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并乘机观察荆州局势的变化。鲁肃尚未到达荆州，曹公已率军迫近荆州边境，刘表的儿子刘琮带着全部人众投降曹公。刘备准备南渡长江，鲁肃与他见面，顺便向他通报了孙权的旨意，为他陈说成败的道理。于是刘备率军进驻夏口，派遣诸葛亮去见孙权，孙权派遣周瑜、程普等人进军抗击曹公。这时曹公刚刚得到刘表的部众，军势甚盛，商议这个事的人都望风畏惧，大多劝孙权迎接曹公归降。只有周瑜、鲁肃坚持抵抗曹军的主张，与孙权意见相同。于是周瑜、程普出任左右都督，各自统军万人，与刘备一同进军，与曹军在赤壁相遇，大败曹军。曹公烧掉他剩下的船只，率军撤退，士兵饥饿疫病交加，死了一大半。刘备、周瑜等人又追击到南郡，曹公于是撤军北还，留下曹仁、徐晃驻守江陵，又命乐进驻守襄阳。当时甘宁在夷陵被曹仁的军队包围，孙权采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以抵御曹仁，用其中的一半兵力援救甘宁，吴军取得胜利返回。孙权亲自率领部队围攻合肥，派遣张昭进攻九江郡的当涂县。张昭出战不利，孙权攻打合肥城，也一个月多未能攻下。曹公从荆州返回，派遣张喜率领骑兵开赴合肥救援。援军未到，孙权率军撤走。

十六年，权徙治秣陵⁽¹⁾。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²⁾。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须，权与相拒月余。曹公望权军，叹其齐肃，乃退。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征令内移。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³⁾，江西遂虚，合肥以南惟有皖城⁽⁴⁾。

【注释】

(1)秣陵：县名。治今江苏南京。

(2)濡须坞：坞堡名。为吴之军事重镇，修筑于濡须水入长江口，故名。濡须水源出今安徽巢湖，经无为东南流入长江。

(3)九江：郡名。治今安徽寿县。蕲春：郡名。治今湖北蕲春西南。

(4)合肥：县名。治今安徽合肥。皖城：即皖县，治今安徽潜山。

【译文】

建安十六年，孙权将治所迁到秣陵。第二年，修筑石头城，改秣陵名为建业。听说曹公将要来进犯，修筑濡须坞。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公率军进攻濡须坞，孙权与曹公二军相持一月有余。曹公望见孙权的军队，赞叹他军容整肃，于是撤军返回。当初，曹公担心长江北岸的郡县被孙权劫掠，命令当地百姓向内地迁移。百姓反而自相惊扰，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东渡长江的有十多万户，长江西岸于是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只剩下皖县还在曹公手中。

是岁刘备定蜀。权以备已得益州，令诸葛瑾从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权曰：“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辞引岁⁽¹⁾。”遂置南三郡长吏⁽²⁾，关羽尽逐之。权大怒，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³⁾。权住陆口⁽⁴⁾，为诸军节度。蒙到，二郡皆服，惟零陵太守郝普未下。会备到公安⁽⁵⁾，使关羽将三万兵至益阳⁽⁶⁾，权乃召蒙等使还助肃。蒙使人诱普，普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潘璋并鲁肃兵并进，拒羽于益阳。未战，会曹公入汉中，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权令诸葛瑾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备归，而曹公已还。权反自陆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彻军还⁽⁷⁾。兵皆就路，权与凌统、甘宁等在津北为魏将张辽所袭⁽⁸⁾，统等以死捍权，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

【注释】

(1)引岁：拖延时间。

(2)南三郡：即下文所说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3)巴丘：地名。在今湖南岳阳，时为吴军事重镇。

(4)陆口：地名。在今湖北嘉鱼西南，陆水入长江处，为吴军事重镇。

(5)公安：地名。在今湖北公安西北。

(6)益阳：县名。治今湖南益阳东。

(7)彻：撤除。

(8)津：指逍遥津，肥水古津渡，在今安徽合肥东。

【译文】

这一年刘备平定蜀地。孙权因刘备已经得到益州，就派诸葛瑾去向刘备讨还荆州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谋取凉州，凉州平定，就把荆州全部归还给吴国。”孙权说：“这是借了不还，而想用虚言拖延时间。”于是孙权设立荆州南部三郡的郡县行政长官，关羽将他们全都赶走。孙权大怒，就派遣吕蒙统领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军二万人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又派遣鲁肃率领一万人驻扎在巴丘以抵御关羽。孙权进驻陆口，以调度指挥各路军队。吕蒙军一到，长沙、桂阳二郡都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肯归降。正好这时刘备来到公安，命关羽率军三万人进至益阳，孙权便召回吕蒙等军，命他们援助鲁肃。吕蒙派人诱降郝普，郝普投降，孙权获得三郡的全部将领和太守，于是率军返回，与孙皎、潘璋以及鲁肃的军队一同前进，在益阳抵御关羽。两军还没有交战，正好赶上曹公率军进攻汉中，刘备害怕失去益州，就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派遣诸葛瑾回访刘备，重新结为盟友，于是分割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以东地区归孙权所有，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以西地区归刘备所有。刘备返回后，曹公大军已经撤回。孙权从陆口返回，便征讨合肥，未能攻下，撤军返回。孙权的军队都上路后，孙权和凌统、甘宁等人在逍遥津北面遭魏将张辽袭击，凌统等人拼死捍卫孙权。孙权骑着骏马冲过津桥得以逃走。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薨，太子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年为延康。秋，魏将梅敷使张俭求见抚纳。南阳阴、酂、筑阳、山都、中庐五县民五千家来附⁽¹⁾。冬，魏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二年四月，刘备称帝于蜀。权自公安都鄂⁽²⁾，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³⁾。

【注释】

(1)阴：县名。治今湖北光化西北。酂：县名。治今湖北均县东南。筑阳：县名。治今湖北谷城东。山都：县名。治今湖北襄樊西北。中庐：县名。治今湖北襄樊西南。

(2)鄂：县名。治今湖北鄂城。

(3)下雉：县名。治今湖北阳新东南。寻阳：县名。治今湖北黄梅西南。阳新：县名。治今湖北阳新西南。柴桑：县名。治今江西九江西南。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去世。太子曹丕代替曹公任丞相、魏王，改年号为延康。这年秋天，魏将梅敷派张俭来见孙权，请求收抚接纳他。魏南阳郡的阴县、酂县、筑阳、山都、中庐五县百姓五千多家前来归附。冬天，魏王曹丕称帝，改年号为黄初。黄初二年四月，刘备在蜀地称帝。孙权将都城从公安迁至鄂县，改名为武昌，将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设置为武昌郡。

黄武元年春正月⁽¹⁾，陆逊部将军宋谦等攻蜀五屯，皆破之，斩其将。三月，鄱阳言黄龙见⁽²⁾。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余营，逊随轻重以兵应拒，自正月至闰月⁽³⁾，大破之，临陈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

【注释】

(1)黄武：吴主孙权年号（222—229）。

(2)鄱阳：郡名。治今江西波阳。

(3)闰月：当年闰六月。

【译文】

黄武元年春正月，陆逊的部将宋谦等人进攻蜀国五座军营，全部攻占，并斩杀军营守将。三月，鄱阳郡报告说黄龙出现。蜀军进攻吴国，分别占据险要之地，前后连营五十多座。陆逊根据轻重缓急部署军队抵抗，从正月到闰六月，大败蜀军，临阵斩杀和迫使其投降的蜀军有数万人。刘备拼命奔逃，仅仅自己得免于死。

初，权外托事魏，而诚心不款⁽¹⁾。魏欲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征任子，权辞让不受。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²⁾，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权遣吕范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拒仁。时扬、越蛮夷多未平集⁽³⁾，内难未弭⁽⁴⁾，故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

【注释】

(1)款：真诚。

(2)洞口：地名。在今安徽和县西南。

(3)扬：指扬州，时魏、吴各置扬州，吴扬州治今江苏南京。越：指交州，治今广东广州，交州为汉时南越国故地。

(4)弭（mǐ）：停止，安定。

【译文】

当初，孙权表面上假装臣服魏国，但没有诚心归附。魏国准备派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往吴国与孙权盟誓，并且征召孙权的儿子到朝廷来做任子。孙权推辞，没有让辛毗、桓阶二人入境。秋九月，魏国便命曹休、张辽、臧霸等进军洞口，曹仁进军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等包围南郡。孙权派遣吕范等人统领五军，用水师抗击曹休等人，诸葛瑾、潘璋、杨粲率军援救南郡，朱桓本身为濡须督，率军抵御曹仁。当时扬、越地区的夷族多数还没有平定，内患没有清除，所以孙权用恭敬谦卑的言词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过自新，说：“如果我的罪恶难除，实在不能被赦免，我将奉还土地和人民，请求让我寄命于交州，了却余生。”

权遂改年⁽¹⁾，临江拒守。冬十一月，大风，范等兵溺死者数千，余军还江南。曹休使臧霸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²⁾，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获数百。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始复通也。然犹与魏文帝相往来，至后年乃绝。是岁改夷陵为西陵。

【注释】

(1)改年：改年号为黄武。

(2)徐陵：地名。在今安徽当涂西南。

【译文】

孙权于是改换年号，部署各路军队沿江防御。冬十一月，天刮大风，吕范等人的士兵数千人被淹死，其余军队退回江南。曹休派遣臧霸用轻便战船五百只、敢死队一万人袭击徐陵，烧掉吴军的攻城战车，杀死掳掠数千人。吴国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死俘虏魏军数百人。十二月，孙权派遣太中大夫郑泉到白帝城拜访刘备，蜀、吴又开始通使和好。然而孙权仍然与魏文帝相往来，到后一年才完全断绝来往。这一年，吴国改夷陵县为西陵县。

黄龙元年春⁽¹⁾，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丙申⁽²⁾，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初，兴平中，吴中童谣曰：“黄金车⁽³⁾，班兰耳⁽⁴⁾，闿昌门⁽⁵⁾，出天子。”五月，使校尉张刚、管笃之辽东。六月，蜀遣卫尉陈震庆权践位。权乃参分天下：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⁶⁾，以函谷关为界。秋九月，权迁都建业⁽⁷⁾，因故府不改馆⁽⁸⁾，征上大将军陆逊辅太子登，掌武昌留事。

【注释】

(1)黄龙：吴主孙权年号（229—231）。

(2)丙申：旧历十三日。

(3)黄金车：用黄金装饰的车，此指皇帝专用的金根车。

(4)班兰：即“斑斓”。耳：车耳，指车厢两边的挡板。

(5)闿（kǎi）：开启。

(6)司州：州名。治今河南洛阳东北。

(7)建业：今江苏南京。

(8)故府：指孙权原在建业的讨虏将军府。

【译文】

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官都劝孙权称帝。夏四月，夏口、武昌都报告说黄龙、凤凰出现。这月十三日，孙权在南郊即皇帝位，这一天大赦天下，改换年号。追尊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兄长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孙登为皇太子。文武百官都晋升爵位，给予赏赐。当初，汉兴平年间，吴中一带的童谣说：“黄金车，斑斓耳，开昌门，出天子。”五月，孙权派遣校尉张刚、管笃出使辽东。六月，蜀国派遣卫尉陈震到吴国祝贺孙权登上帝位。孙权便与蜀国使者商议分割天下，商定：豫、青、徐、幽四州归吴，兖、冀、并、凉四州归蜀；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归两国共有。秋九月，孙权迁都建业，就住在他原来的将军府中，不再改建宫舍，征召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孙登，掌管武昌的留守事宜。

四年夏⁽¹⁾，遣吕岱讨桓等。秋七月，有雹。魏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玳瑁⁽²⁾，权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五年春，铸大钱，一当五百。诏使吏民输铜，计铜畀直⁽³⁾。设盗铸之科。

【注释】

(1)四年：指嘉禾四年（235）。

(2)玳瑁：一种似龟的爬行动物，甲壳可作装饰品，也可入药。

(3)畀（bì）：给予。直：价值。

【译文】

嘉禾四年夏，孙权派遣吕岱讨伐李桓等人。秋七月，天降冰雹。魏国使者请求用马匹交换珠玑、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都是我不用的东西，却能换得马匹，我们怕什么而不准许他们交换呢？”嘉禾五年春，孙权铸造大钱，一枚大钱可抵五百枚小钱。下诏要官吏百姓缴纳铜物，根据铜的质量和多少付给相应的报酬。设立禁止私铸货币的法令。

七年春正月⁽¹⁾，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²⁾。秋，宛陵言嘉禾生⁽³⁾。是岁，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⁴⁾，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其不然⁽⁵⁾，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⁶⁾，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

【注释】

(1)七年：指赤乌七年（244）。

(2)上大将军：官名。吴始置，权位高于大将军。

(3)宛陵：县名。治今安徽宣城。

(4)彰灼：明显。

(5)揆（kuí）：测度，估量。

(6)舒：县名。治今安徽庐江西南。

【译文】

赤乌七年春正月，孙权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天，宛陵报告说有嘉禾长出。这一年，步骘、朱然等人各自上书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背弃盟约与魏国交结，大批建造船只，修缮城郭。又蒋琬镇守汉中，听说司马懿率兵南下，不乘魏国空虚出兵牵制敌人，反而放弃汉中，返回成都附近。事情已经十分明显，不要再怀疑了，应该对他们有所防备。”孙权揣度情况认为不是这样，说：“我们对蜀国不薄，聘问赠礼，结盟立誓，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又司马懿此前进军舒县，十天左右就又退回去，蜀国远在万里，怎么能知道形势紧急就立刻出兵呢？从前魏国准备入侵汉中一带，我们这里才开始整顿军队，军事上也无所动作，正好听到魏军返回也就停止了出兵，难道蜀国又可以因此而怀疑我们吗？况且人家治理自己的国家，船只城郭怎么能不加以修治养护呢？现在我们这里训练军队，难道又是想用来防御蜀国的吗？来人的话很不可信，我为你们各位以自毁身家来担保。”蜀国最终也没有那样的打算，与孙权筹划的一样。

太元元年夏五月⁽¹⁾，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秋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深八尺，吴高陵松柏斯拔⁽²⁾，郡城南门飞落。冬十一月，大赦。权祭南郊还，寝疾。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

【注释】

(1)太元：吴主孙权年号（251—252）。

(2)高陵：孙权父孙坚的陵墓，在今江苏丹阳西。斯：析，劈开。

【译文】

太元元年夏五月，孙权立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秋八月初一日，刮起大风，江海大水溢出，平地水深八尺，吴郡高陵的松柏被折断拔起，吴郡城的南门被风吹上天又掉下来。冬十一月，大赦天下。孙权祭祀南郊回来后，卧病不起。十二月，孙权通过驿站征召诸葛恪还朝，任命他为太子太傅。又下诏减免徭役，减收赋税，废除百姓所愁苦的事情。

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子奋为齐王，居武昌；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¹⁾。二月，大赦，改元为神凤⁽²⁾。皇后潘氏薨。诸将吏数诣王表请福⁽³⁾，表亡去。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⁴⁾。

【注释】

(1)虎林：地名。在今安徽贵池西南。

(2)神凤：吴主孙权年号（252）。

(3)王表：当时所谓的一个神人，官民都很信服他。

(4)蒋陵：孙权陵墓，因葬于蒋山得名。蒋山即今钟山，在今江苏南京东郊。

【译文】

太元二年春正月，孙权立原来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于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于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于虎林。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凤。皇后潘氏去世。众将士屡次到王表那里去拜访求福，王表逃走。夏四月，孙权去世，时年七十一岁，谥号叫大皇帝。秋七月，安葬在蒋陵。

评曰：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之奇⁽¹⁾，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²⁾，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³⁾，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⁴⁾，胤嗣废毙⁽⁵⁾，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⁶⁾？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注释】

(1)句践：春秋末年越国国君，曾败于吴国，屈服称臣，后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于灭吴称霸。

(2)江表：江南。

(3)暨臻（zhēn）：及至，到。

(4)殄（tiǎn）行：不好的行为。殄，尽，疲敝。

(5)胤嗣：后代。

(6)贻厥孙（xùn）谋，以燕翼子：为子孙留下美好的规划，很好地庇护后代安宁。这二句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贻，遗留。孙，顺。燕，安。翼，助。

【译文】

评论说：孙权委曲求全，忍受称臣的耻辱，任用有才能的人，崇尚谋略智计，有句践那样的奇略，是英雄中的豪杰啊。所以他能独霸江东，成就与魏、蜀鼎足三分的大业。然而他性格多疑猜忌，杀人毫不犹豫，到了晚年更加严重。至于他听信谗言，使奸邪小人大行其道，废弃和杀死亲子，难道是《诗经》所说的“为子孙留下美好的规划，很好地庇护后代安宁”吗？他的后代衰微，终于导致国家覆灭，未必不是因为这些事啊。

周瑜传

周瑜相貌俊秀，风流文雅，有很强的个人魅力，时人亲切地称他为周郎。他又富文韬武略，智勇双全，是杰出的青年统帅。三国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但周瑜却独以英姿勃发的青年儒帅形象留在人们的印象当中，以至于宋代的大文学家苏东坡在八百多年后还在“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情景。周瑜与孙氏政权有着非常深的渊源，他与孙策一同起兵，是吴国早期的重要将领。在曹操大军南进时，他力主联合刘备共抗曹操，并统率雄兵在赤壁大败曹操，夺得荆州，由此奠定天下鼎足三分的局面。这是周瑜军事生涯中最为辉煌的一笔，而吴国的基业也由此奠定。孙权在称帝后追忆起周瑜，曾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这个说法并不夸张。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¹⁾，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

【注释】

(1)从祖父：堂祖父。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他的堂祖父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担任过汉朝的太尉。他的父亲周异，曾任洛阳县令。

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¹⁾，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²⁾，瑜往省之⁽³⁾。会策将东渡，到历阳⁽⁴⁾，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⁵⁾。”遂从攻横江、当利⁽⁶⁾，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⁷⁾，进入曲阿⁽⁸⁾，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

【注释】

(1)升堂拜母：登上主人家的厅堂，拜见他的母亲。古人友情深厚者，才行升堂拜母之礼。

(2)从父：父亲的兄弟。

(3)省（xǐng）：看望，问候。

(4)历阳：县名。治今安徽和县。

(5)谐：办成。

(6)横江：津渡名。为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南。当利：津渡名。也是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北。

(7)湖孰：县名。治今江苏江宁东南。江乘：县名。治今江苏南京东北。

(8)曲阿：县名。治今江苏丹阳。

【译文】

周瑜身材魁梧，容貌俊秀。当初，孙坚起义兵讨伐董卓，把家迁徙到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周瑜同岁，二人的交情特别深厚，周瑜让出路南边的大宅院给孙策居住，登上孙策家的厅堂拜见他的母亲，在生活上与孙策互通有无。周瑜的从父周尚担任丹杨太守，周瑜到任所去探望他。正好赶上孙策将要东渡长江，到了历阳，派人飞马去告诉周瑜，周瑜率领兵马来迎接孙策。孙策高兴地说：“我得到您，大事就成功了。”周瑜于是跟随孙策进攻横江、当利，都顺利攻克。又渡江进攻秣陵，击溃笮融、薛礼，转头攻占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逃走，而这时孙策麾下已有数万人马。于是他对周瑜说：“我用这些人马攻取吴郡、会稽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了。您回去镇守丹杨吧。”周瑜率军返回丹杨。

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¹⁾，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²⁾，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³⁾，后领春谷长⁽⁴⁾。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⁵⁾，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⁶⁾。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注释】

(1)从弟：堂弟。

(2)假涂：借道。涂，同“途”，道路。

(3)牛渚：津渡名。与横江渡隔江相对，也是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当涂西北。

(4)春谷：县名。治今安徽芜湖西南。

(5)中护军：官名。统领禁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此时周瑜任此职为统兵将领。

(6)国色：喻指容貌极美的女子，赞其姿色冠绝一国。

【译文】

不久，袁术派堂弟袁胤接替周尚任丹杨太守，周瑜便与周尚一起回到寿春。袁术想让周瑜在自己手下做将领，周瑜认为袁术终究成就不了大事，所以请求出任居巢县长，想借路返回江东，袁术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周瑜经居巢回到吴郡。这一年，是建安三年。孙策亲自去迎接周瑜，任命他为建威中郎将，当即配给他士兵两千名，骑兵五十名。周瑜当时二十四岁，吴郡人都称他为“周郎”。孙策因为周瑜的恩德信义著称于庐江郡，让他镇守牛渚，后又兼任春谷县长。不久，孙策准备攻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周瑜跟随孙策进攻皖县，攻克。当时得到了桥公的两个女儿，都是绝色美女。孙策自己娶了大桥，周瑜娶了小桥。周瑜又跟随孙策进军寻阳，击溃刘勋，进讨江夏郡，回师平定豫章、庐陵二郡，留下镇守巴丘。

其年九月⁽¹⁾，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²⁾，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³⁾，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⁴⁾，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⁵⁾，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⁶⁾？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稿草⁽⁷⁾。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注释】

(1)其年：指建安十三年（208）。

(2)奄：覆盖，包括。

(3)蒙冲：古代战船。船体蒙以生牛皮，船舱设有掣棹孔，前后左右皆有弩窗矛穴，不畏矢石，用于冲锋陷阵。斗舰：古代战船。船上设有多重防护女墙，用做与敌舰正面冲杀。

(4)烈：功业。

(5)疆埸（yì）：疆界。埸，田界，边境。

(6)船楫（jí）：指水军。楫，船桨。后“舟楫”意同。

(7)稿草：喂马的草料。稿，谷物的茎秆。

【译文】

这年九月，曹公大军进入荆州，荆州刺史刘琮率部投降，曹公得到刘琮的水军，水、步二军共有人马数十万，孙权麾下的将士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非常惶恐。孙权召见众下属，询问有什么好计策应付眼下的局面。参加议论的人都说：“曹操如同豺虎一样凶恶，然而他凭借汉丞相的名义，挟制天子，以天子的名义征讨四方，动辄以朝廷为借口，现在如果抗拒他，形势会更不利。况且以将军所处形势看来，可以用来抵御曹操的，也就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得到荆州，完全控制了这一地区，刘表经营建成的水军，蒙冲、斗舰等战船，数以千计，曹操得到后，将它们全部沿江摆开，加上他原来的步兵，水陆并进，顺流而下，这样一来，长江天险，他已经和我们共同占有了。而双方兵力的悬殊，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愚意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投降曹操。”周瑜说：“不是这样。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但实际上是汉朝的奸贼。将军您凭借自身的神明威武和雄才大略，加上有父兄创建的功业可以依仗，割据江东，拥有地方数千里，士卒精锐足够使用，英雄豪杰乐于与您一起建功立业，本就应当横扫天下，为汉家除去奸邪祸害。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反倒可以投降他吗？现在请让我为将军盘算一下：假设现在北方已经完全安定，曹操没有后顾之忧，能够旷日持久地和我们来争夺疆界，他又能和我们通过水战来一决胜负吗？现在北方还没有平定，加上马超、韩遂割据关中地区，是曹操的后患。况且他放弃骑兵的优势，凭借着舟船，和我们吴越地区的人来较量水战，这本来就不是中原军队所擅长的。又现在正是严冬时节，战马没有草料。驱使中原的士众长途跋涉到南方水乡来作战，不服水土，一定会生病。上面这几点，都是用兵的祸害，曹操却全部占全而来冒险。将军擒捉曹操，应当就在今天了。周瑜我请求统领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败曹操。”孙权说：“这个老贼想废掉汉室自立为帝，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忌讳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现在几位英雄已经被消灭，只有我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您说应当抗击曹操，非常符合我的心思，这是上天把您送给了我呀。”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¹⁾，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²⁾，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³⁾，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注释】

(1)牙旗：将帅所建旗帜，旗杆上饰有象牙，称牙旗。

(2)走舸（gě）：古代战船。船上棹夫多而战卒少，来去如飞，用于攻敌不备。

(3)张：布满。

【译文】

当时刘备被曹公击败，想率领人马南渡长江，在当阳与鲁肃相遇，于是共同商量计策，刘备因而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见孙权。孙权于是派遣周瑜及程普等人，与刘备合力抗击曹公，与曹公在赤壁相遇。当时曹公军中已有疾病流行，刚一交战，曹军就兵败后退，撤至江北驻扎。周瑜等人驻扎长江南岸，与敌隔江对峙。周瑜的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和他们长久相持。然而我看曹操水军的船舰首尾相接，聚在一处，可以用火攻的办法将他们赶走。”于是周瑜调集蒙冲、斗舰数十艘，装满柴草，柴草中灌满油脂，外面盖着帐篷，上面竖起牙旗，又让黄盖先写信告诉曹公，欺骗他说要率部下投降。又准备好走舸等快船，分别系在大船之后，船队依次向江北前进。曹公军队的将士们都伸着脖子远远观望，指指点点地说黄盖前来投降。黄盖放出众船，同时点起火来。当时风势很猛，大火全部蔓延到岸上曹军的营寨上。没有多久，曹营烟火冲天，曹军将士被烧死和落水淹死的不计其数，大败后退，撤至南郡据守。刘备与周瑜等人又乘胜追击。曹公留下曹仁等人镇守江陵，径自返回北方。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¹⁾，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²⁾，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³⁾，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⁴⁾，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⁵⁾，终非池中物也⁽⁶⁾。”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

【注释】

(1)下隽：县名。治今湖北通城西北。汉昌：县名。治今湖南平江东。刘阳：县名。治今湖南浏阳东北。州陵：县名。治今湖北嘉鱼东北。奉邑：孙权给予属下的一种待遇，凡受奉邑者，可享用这些地方上缴的租税。

(2)京：城邑名。在今江苏镇江，因城西之京岘山而得名，后称京口。

(3)枭雄：骁勇雄豪的人物。

(4)猥：错，苟且。

(5)蛟龙得云雨：比喻英雄有所凭依而能施展抱负。蛟龙，古代传说中的两种动物，相传蛟能发水，龙能兴云雨。

(6)池中物：喻指蛰居无为的人。

【译文】

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四县作为他的奉邑，让他驻扎在江陵。刘备以左将军的身份兼任荆州牧，将荆州治所安置在公安。刘备到京城拜访孙权，周瑜上书给孙权说：“刘备骁勇雄豪，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猛如熊虎的大将，一定不是长久屈居人下为他人效力的人。愚意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将刘备迁徙到吴郡，为他大规模修建宫室，多送给他一些美女和珍奇玩物，使他享受声色之乐，再把关羽、张飞这两个人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让像我这样的将领把他们控制起来，带着他们作战，这样大事就可以成功了。现在随意分割土地资助他们，让三人聚在一起，处于边界地区，恐怕他们如同蛟龙得到云雨一样，最终不会是水池就可容纳的东西。”孙权因为强敌曹操还在北方，应当广揽英雄，又恐怕一下子难以将刘备制服，所以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折衄⁽¹⁾，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²⁾，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³⁾，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⁴⁾，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⁵⁾。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⁶⁾，惟与程普不睦。

【注释】

(1)折衄（nǜ）：挫败，失败。衄，挫折，失败。

(2)奋威：指孙权堂兄孙瑜，时任奋威将军。蜀：指益州。

(3)芜湖：县名。治今安徽芜湖。

(4)人客：吴大族私家拥有的依附人口，地位略同于农奴，可以不负担国家的赋税徭役。后言“不得问”，即国家认可这种人口，不予查问。

(5)太妃：孙权之母吴氏。

(6)大率：大体上。

【译文】

当时刘璋任益州牧，外部受到张鲁的侵扰，周瑜于是到京城去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刚遭受挫折，正在担心他的内部出问题，不可能和将军您交兵开战。我请求与奋威将军一起去攻取益州，得到益州后再吞并张鲁，然后让奋威将军留在当地固守，争取与马超结盟，互为援助。我回师和将军占据襄阳以进逼曹操，这样的话，北方就有可能得到了。”孙权采纳了他的意见。周瑜返回江陵，准备出征行装，但在途经巴丘时因病去世，时年三十六岁。孙权穿上丧服为他举哀，痛苦之情感动左右。周瑜的灵柩要运回吴郡安葬，孙权又亲自到芜湖迎接，丧事各项费用，全部由公家供给。后来孙权颁布命令说：“已故将军周瑜、程普，家里的所有人客，都不得过问清查。”当初，周瑜被孙策当作好友，太妃又让孙权把周瑜当作兄长对待。当时孙权的职位仅是将军，众将及宾客对孙权的礼节都很简单随便，只有周瑜率先对孙权尽心尊重，行臣子的礼节。周瑜性格开朗，心胸宽阔，大体上很得人心，只是与程普关系不好。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¹⁾，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注释】

(1)爵：古代一种青铜酒器。

【译文】

周瑜年少时曾用心研习过音乐，即使酒过三巡之后，如果音乐演奏时出了差错，周瑜一定能够听出来，听出来便一定要回头看一看，所以当时人流传的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¹⁾。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²⁾，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

【注释】

(1)登：孙登，孙权的长子，曾被立为太子，未即位而病逝。

(2)兴业都尉：官名。吴置，掌统兵征伐。

【译文】

周瑜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太子孙登。儿子周循娶公主为妻，被任命为骑都尉，颇有父亲周瑜的风范，很早就去世了。周循的弟弟周胤，最初被任命为兴业都尉，孙权将宗室女子配与他为妻，授予他将士一千人，驻扎公安。黄龙元年，周胤被封为都乡侯，后因罪被流放到庐陵郡。

鲁肃传

鲁肃是吴国非常出色的政治家，当曹操大军南下时，他态度坚决，力主抵抗。陈寿将鲁肃与周瑜安排在一卷中介绍，他在卷后的评论中说：曹操凭借汉家丞相的身份，胁迫天子以扫除群雄，当他刚刚攻占荆州，以威势压迫江东地区之时，议论者都犹豫不决，怀有贰心。周瑜、鲁肃二人独持己见，提出高明的见解，远出众人之上，确实是奇才。这是对他们二人最好的评价。此外，所谓借荆州的事情也表现了鲁肃在政治上的远见卓识，当时，魏强而吴、蜀弱，要想抗魏，非吴、蜀联合不可，这是吴、蜀两国的大战略。所以曹操在听说孙权借给刘备荆州后，才吓得把笔掉在了地上。这里面的意义，也只有曹操这样的大战略家才能真正体会到。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¹⁾。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²⁾，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³⁾，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⁴⁾，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⁵⁾。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⁶⁾，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注释】

(1)临淮：郡名。治今江苏睢宁西北。东城：县名。治今安徽定远东南。

(2)摽卖：标价出售。摽，通“标”。

(3)故：特地。过候：拜访。

(4)囷（qūn）：圆形的粮仓。

(5)侨、札：指郑国子产、吴国季札事，以之比喻朋友结交。

(6)纲纪：法度。

【译文】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县人。他刚出生就失去了父亲，与祖母一起生活。他家很富有，生性喜欢施舍。当时天下大乱，鲁肃不经营家业，大量施舍钱财，出卖田地，一心救济穷人，广交朋友，深得家乡人的喜爱。周瑜担任居巢县长时，率领数百人特地经过鲁肃家去拜访他，并请求他资助粮食。鲁肃家有两仓米，各贮米三千斛，鲁肃便随手指一仓送给周瑜，周瑜更加了解了鲁肃的不同寻常，于是与鲁肃亲近相交，二人结为好友。袁术听到鲁肃很有名望，便派人去见鲁肃，任命他为东城县长。鲁肃见袁术为政没有法度，不足以成就大事，便携带家中老弱，率领轻捷侠义的青年百余人，南至居巢投奔周瑜。周瑜后来东渡长江时，鲁肃便与他同行，将家眷安顿在曲阿。正好赶上祖母去世，鲁肃护送祖母的遗体回东城安葬。

权即见肃⁽¹⁾，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²⁾。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³⁾，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⁴⁾，以项羽为害也⁽⁵⁾。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⁶⁾。规模如此⁽⁷⁾，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⁸⁾，云肃年少粗疏，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注释】

(1)即见：立即会见。在此之前，鲁肃安葬祖母后返回曲阿，周瑜向孙权推荐鲁肃。

(2)合榻：并榻。榻，古时坐卧用具。

(3)云扰：纷乱如云，喻指社会动荡不安。

(4)高帝：指汉高祖刘邦。区区：犹“方寸”，指人心，喻指真情挚意。义帝：秦末农民大起义时，项梁立楚怀王之孙为怀王，灭秦后，项羽尊其为义帝。

(5)项羽：秦末农民军首领，灭秦后自称西楚霸王，杀掉义帝。

(6)衅：裂隙，破绽。意指可乘之机。

(7)规模：规划，打算。

(8)訾（zǐ）毁：非议诋毁。

【译文】

孙权立即会见鲁肃，与他交谈后非常赏识他。众宾客会议后告退，鲁肃也告辞退出，孙权特地将他召回，与他并榻对饮。孙权和鲁肃秘密商议说：“现在汉室倾覆，处于危亡之际，天下动荡不安，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拥戴王室的功业。既已承您惠顾，有什么好主意来帮助我呢？”鲁肃回答说：“从前汉高帝想真心诚意地拥戴义帝却没能实现，是因为项羽从中破坏。现在的曹操，就如同昔日的项羽，将军您又怎么有可能做齐桓公、晋文公呢？鲁肃我私下忖度，汉室已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打算，只有割据江东，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等待可乘之机。为自己这样规划，也不会招致什么猜忌。为什么呢？因为北方实在是多事之秋啊。趁北方多事不安的时机，剿除黄祖，进军讨伐刘表，一直到长江的最上游，全部据为己有，然后建立帝号，进而攻取天下，这是当年汉高帝那样的功业。”孙权说：“我尽力经营一方，是希望能辅佐汉室，您这番筹划，不是我现在所能做到的。”张昭非议鲁肃不够谦逊，一再诋毁鲁肃，说他年少粗疏，不可重用。孙权对此不以为意，更加尊宠厚待鲁肃，赐予鲁肃母亲衣服帷帐，他住处的家居杂物等，与从前在家时一样豪华。

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¹⁾，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²⁾，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³⁾，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⁴⁾，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⁵⁾，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坂，与备会，宣腾权旨⁽⁶⁾，及陈江东强固，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悦。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我子瑜友也⁽⁷⁾。”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

【注释】

(1)荆楚：指荆州，先秦时为楚国之地。国：指孙权占领的江东地区。

(2)金城：喻指城池坚固，如金属建成。

(3)二子：指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刘琮。

(4)用事者：当权主事的人。

(5)惶遽：恐惧慌张。

(6)宣腾：宣示传达。

(7)子瑜：指孙权的大臣诸葛瑾，字子瑜，是诸葛亮的哥哥。

【译文】

刘表死，鲁肃向孙权建议说：“荆楚之地与我江东相邻，江水在它北部流过，外有长江、汉水环绕，内有高山作为屏障，如同金城一样坚固，沃野万里，士人百姓殷实富足，假若能够据而有之，这是可以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啊。现在刘表刚刚死去，他的两个儿子素来不和睦，军中将领分为两派，各有所亲。加上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嫌怨，暂时寄居在刘表那里，而刘表顾忌他的才能，不肯加以重用。如果刘备与刘表二子同心协力，上下和睦统一，那就应当加以安抚，与他们交好结盟；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德，就应当另作打算，以成就大事。我请求奉您的命令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同时慰劳一下荆州军中拿主意的人，并要劝说刘备，让他安抚刘表手下的将士，同心同德，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非常高兴地答应。如果事情能够成功，天下就可以安定了。如果不赶紧去，恐怕会被曹操抢先下手。”孙权立即派遣鲁肃起身去荆州。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操已经率军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赶路。等他到达南郡时，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投降曹操，刘备惊慌逃窜，准备向南渡过长江。鲁肃径直去迎接刘备，行至当阳长坂，终于与刘备会面，向他转达了孙权的意思，同时向刘备说明据有江东的孙权势力强大，对当地的控制很牢固，劝说刘备与孙权并力抗击曹操。刘备听了非常高兴。当时诸葛亮跟随在刘备身边，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的朋友。”当即结为好友。刘备于是到达夏口，派遣诸葛亮为使者去见孙权，鲁肃也返回江东复命。

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¹⁾，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²⁾，肃追于宇下⁽³⁾，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⁴⁾，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⁵⁾，乘犊车⁽⁶⁾，从吏卒，交游士林⁽⁷⁾，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⁸⁾，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注释】

(1)问：消息。

(2)更衣：上厕所，托言更衣。

(3)宇：屋檐。

(4)乡党：家乡。相传周代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因以之指家乡。

(5)下曹从事：州内各从事史中地位低下者。

(6)犊车：牛车。

(7)士林：指文人士大夫阶层。

(8)廓开：阐明。

【译文】

恰巧孙权得到曹操率兵东进的消息，与众将一起商议对策，大家都劝孙权迎曹操投降，惟独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如厕，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的意思，握住鲁肃的手说：“您想说什么？”鲁肃回答说：“细察刚才众人的议论，恰恰是要耽误将军，不足以与他们谋划大事。现在我鲁肃可以归降曹操，但像将军您，却不可以。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我归降曹操，曹操会让我返回乡里，给我评定一个品位，至少还能当一名下曹从事，乘坐牛车，后面跟着士卒随从，在士大夫当中交游，慢慢迁升，不会当不上郡太守、州刺史那样的官。如果将军归降曹操，能到哪里去安身呢？希望您早定大计，不要听信众人的议论。”孙权叹息道：“刚才那些人所持的观点，太让我失望了。现在您阐明大计，与我的想法正好相同，这是上天把您赐给了我呀。”

后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¹⁾，惟肃劝权借之，共拒曹公。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²⁾，方作书，落笔于地。

【注释】

(1)都督荆州：当时刘备有荆州牧的头衔，已占有荆州的江南四郡，他想把江北的南郡也控制在手中，所以请求孙权将南郡借给他，由于荆州原来的治所襄阳在南郡境内，而刘备也由此占据了荆州七郡中的五郡，故称都督荆州。

(2)业：使之立业。

【译文】

后来刘备到京城拜访孙权，请求借用南郡，都督荆州，惟独鲁肃劝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以共同抗击曹操。曹操听说孙权以土地资助刘备时，正在写字，吃惊恐惧，手中的笔都掉到了地上。

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¹⁾，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乃伪报曰：“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²⁾，备独竦惧⁽³⁾，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当放发归于山林⁽⁴⁾。”后备西图璋，留关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⁵⁾！”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疆埸纷错，肃常以欢好抚之。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⁶⁾，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⁷⁾，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备遂割湘水为界⁽⁸⁾，于是罢军。

【注释】

(1)纲维：总纲和四维，喻指法度。颓弛：败坏废弛。

(2)左右：对孙权客气的称呼。古人写信为表尊敬，不直呼对方之名，仅称他的左右。

(3)竦：同“悚”。

(4)放发：放散头发，不再束发加冠任职。归于山林：归山林做隐士。

(5)挟诈：怀藏奸诈。

(6)长沙、零、桂：指荆州所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实际刘备当初所借仅南郡一郡，其他四郡为赤壁之战大败曹操的战果，但吴认为荆州是自己恩赐给刘备的，故欲借讨还南郡之机，将荆州全部要回。

(7)究竟：结束，完毕。

(8)割湘水为界：即双方以湘江为界分割荆州，刘备让出湘江以东的长沙、桂阳二郡。

【译文】

先前，益州牧刘璋法纪废弛，周瑜、甘宁都劝孙权攻取益州。孙权就此事咨询刘备，刘备的打算是想自己谋取益州，便诡称：“我刘备与刘璋名分上都是汉朝宗室，希望凭借先辈的英灵，扶助汉室。现在刘璋得罪了您，我自己惊惧万分，更不敢听到您讨伐他这种事，希望您能宽恕他。如果我的请求得不到您的恩准，我只好打散头发归隐山林了。”后来刘备西进益州攻打刘璋，留下关羽镇守荆州，孙权骂道：“这个狡猾的贼虏，竟敢用诈术骗我！”而等到关羽与鲁肃的辖境相邻，双方多次互相猜疑，边境冲突不断，鲁肃总是以友好的态度安抚关羽。刘备平定益州后，孙权要求刘备交还荆州属下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不答应，孙权派吕蒙率军强行攻占。刘备闻讯，亲自从益州返回公安，派关羽去夺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鲁肃这时驻扎益阳，与关羽对峙。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都将手下将士排列在一百步以外的地方，仅仅是双方的众将带着随身佩刀赴会。鲁肃于是责备关羽说：“我们主公当初真心实意地将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的军队打了败仗，远道而来，没有地盘依靠的缘故。现在你们已经得到益州，至今没有归还荆州的意思，我们仅仅要求得到三郡之地，你们还是不同意。”鲁肃的话还没有说完，关羽这边在座一人说：“土地这个东西，只属于有德行的人，它的归属哪里有长久不变的！”鲁肃马上厉声呵斥，言辞表情都极为急切严厉。关羽持刀起身，对鲁肃说：“这本是国家大事，这个人懂得什么。”使眼色让那个人离开。刘备于是让出湘水以东的土地，双方约定以湘江为界，各自罢兵休战。

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

【译文】

鲁肃享年四十六岁，于建安二十二年去世。孙权为他举行吊唁活动，又亲自参加他的葬礼。诸葛亮闻讯，也在本国为他举行了吊唁活动。

肃遗腹子淑既壮，濡须督张承谓终当到至⁽¹⁾。永安中⁽²⁾，为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中⁽³⁾，假节，迁夏口督。所在严整，有方干⁽⁴⁾。凤皇三年卒⁽⁵⁾。子睦袭爵，领兵马。

【注释】

(1)终当到至：此句不好解，卢弼认为“到”上脱一“远”字。

(2)永安：吴主孙休年号（258—264）。

(3)建衡：吴主孙晧年号（269—271）。

(4)方干：方略才干。

(5)凤皇：即凤凰，吴主孙晧年号（272—274）。

【译文】

鲁肃的遗腹子鲁淑成人后，濡须督张承认为他最终能成大器。永安年间，鲁淑任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年间，假节，升任夏口督。他所到之处，任职严肃认真，有谋略才干。凤凰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鲁睦继承爵位，统领兵马。

陆逊传

陆逊是一位杰出的青年统帅，在吴国的政治舞台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孙吴在江东立国，凭借的是长江天险。赤壁之战后，孙吴与刘备共有荆州，确立了三国鼎立的局面。然而刘备占有荆州数郡，位于吴国的上游，对吴国的安全始终是个威胁。陆逊抓住关羽骄傲自大的弱点，趁关羽北上进攻曹操之机，与吴将吕蒙等人攻占荆州，使吴国上游的安全得到了保证。后刘备起大军伐吴，陆逊任主帅率军迎击，他沉着冷静，审时度势，大获全胜，使一代枭雄刘备英名扫地。他在大获全胜后适时停止进攻，又为吴、蜀最终需要的联盟抗魏留下了余地，这是很具政治眼光的作法。孙权在任命陆逊为丞相时把他比作伊尹、吕尚一样的人物，虽不无夸张，却表现了他对陆逊所作贡献的认可。但至孙权统治晚期，政治腐败黑暗，陆逊卷入当时王位继承人的争夺当中，因支持太子屡遭孙权责斥，郁郁而终。这是他的悲剧。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¹⁾。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²⁾。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³⁾。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⁴⁾，出为海昌屯田都尉⁽⁵⁾，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⁶⁾，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

【注释】

(1)吴：县名。治今江苏苏州。

(2)从祖：堂祖父。

(3)纲纪：治理，管理。

(4)东西曹令史：即东曹令史、西曹令史，为孙权将军府掾属，掌管官员的选拔任免等事。

(5)海昌：县名。治今浙江海宁西南。屯田都尉：官名。掌管屯田事务。

(6)亢旱：大旱。

【译文】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陆逊原名陆议，他家世代都是江东大族。陆逊很早就失去了父亲，跟着他的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袁术与陆康有嫌怨，将要攻打陆康，陆康就让陆逊和亲属回到吴县。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替陆绩管理家中事务。孙权做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开始在孙权的将军府内任职，历任东、西曹令史，外出担任海昌屯田都尉，同时兼管海昌县的政务。海昌县连续几年遭遇大旱，陆逊打开粮仓救济贫苦百姓，鼓励督促百姓从事农桑生产，百姓生活由此得以改善。

权以兄策女配逊，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¹⁾，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²⁾，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

【注释】

(1)棋跱（zhì）：处于相持之势，如弈棋之交互对峙。跱，独立，割据。

(2)山寇：指山越，这是统治者对山越污蔑的称呼。

【译文】

孙权把兄长孙策的女儿许配给陆逊，多次向他征询关于时政的看法，陆逊建议说：“现在英雄相持各霸一方，凶残奸邪的人蠢蠢欲动，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大量的人手是不能成功的。而山越是长期以来的祸害，躲藏在深山险要之处。内部的祸害没有平定，难以图谋远方，我们应当补充扩大军队，从中挑选精壮人丁。”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¹⁾，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²⁾，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³⁾，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⁴⁾，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

【注释】

(1)建平：郡名。治今重庆巫山北。

(2)谲（jué）：欺诈，诡诈。

(3)关限：关隘险阻。

(4)干：犯。天常：天之常道。

【译文】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军从西部边界前来进犯，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率领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抗击刘备。刘备从巫峡、建平修筑堡垒一直到夷陵地界，建立了数十个营寨，用金银、锦缎、爵位等引诱鼓动这一地区的夷族人，派遣将军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部都督，先派吴班率领数千人在平地上扎营，打算向吴军挑战。吴国众将都要出击，陆逊说：“这里面一定有诡计，暂且观察一下吧。”刘备知道他的计策不能得逞，就率领八千名伏兵从山谷中撤出来。陆逊说：“我不准各位攻击吴班的原因，是推测蜀军一定有诈。”陆逊给孙权上书说：“夷陵是军事要地，是国家的险要关隘，虽然容易取得，但也容易失去。如果失去，不仅仅损失了一个郡的土地，而且荆州的安全也要令人担忧了。现在我们争夺这个地方，必须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守他的老巢，敢自己前来送死。臣虽然没有才能，但仰仗陛下的天威，以顺讨逆，打败他们，就是眼前的事。回顾刘备前后行军作战的情况，总是败多胜少，由此推论，蜀军不值得担忧。臣开始曾害怕他水陆并进，现在他反而舍弃船只，使用步兵，处处结营，我观察他的部署，不可能再有什么变化。臣希望陛下高枕安卧，不用挂念这件事。”

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¹⁾，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²⁾，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³⁾，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⁴⁾，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⁵⁾，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⁶⁾，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注释】

(1)掎（jǐ）角：捕鹿时，前抓其角，后拖其腿，喻指夹击。掎，拖住。

(2)胡王：少数民族首领。

(3)马鞍山：山名。在今安徽宜昌西北。

(4)蹙（cù）：逼近，踩踏。

(5)铙（náo）：军中打击乐器，似铃而无舌，有木柄。

(6)惭恚（huì）：痛恨，怨恨。

【译文】

众将都说：“进攻刘备应当在他刚到时动手，现在反而让他深入我国五六百里，相互对峙达七八个月之久，各要害之地都已被他牢牢守住，现在进攻，我军一定会失败。”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过很多事情，军队开始集结时，他考虑周密，用心专一，不能轻易进攻他。现在他驻扎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军队疲惫，士气沮丧，再没有新的计策可用了，前后夹击，围歼这个贼寇，就在今日。”于是先派军攻打刘备的一处营寨，结果失利。众将都说：“这是让士兵白白送死。”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蜀军营寨的办法了。”于是命令士兵每人手持一把茅草，用火攻的办法攻破了蜀军营寨。一下子成为进攻态势，陆逊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和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了刘备四十多个营寨。刘备的将领杜路、刘宁等人走投无路，被迫投降。刘备登上马鞍山，布置军队环山防守。陆逊督率军队四面进逼，蜀军土崩瓦解，死者数万人。刘备趁着黑夜逃走，驿站的人自动把被丢弃的乐器铠甲等挑到一起，放火焚烧截断道路，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的舟船器械、水军步军的物资，一下子损失殆尽，死亡将士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拥塞而下。刘备极为怨恨，说：“我竟然被陆逊挫败侮辱，难道不是天意吗！”

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¹⁾，当相辑睦⁽²⁾，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³⁾，以仆有尺寸可称⁽⁴⁾，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⁵⁾，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侯⁽⁶⁾。

【注释】

(1)荷：承受。

(2)辑睦：和睦。

(3)承望：迎合，指接受指挥。

(4)尺寸：指微小的事物，此喻指才能微小。

(5)相如：战国时期赵国蔺相如，他立下完璧归赵之功后，官至上卿，对老将廉颇的百般羞辱容忍退让，廉颇被感动，负荆请罪，二人和好。寇恂：东汉初人，随汉光武帝打下东汉江山，后因公正执法得罪大臣贾复，又从大局出发，对欲挟私报复的贾复躲避退让，后光武帝为二人和解。

(6)江陵侯：封于江陵县的县侯。

【译文】

当陆逊率军抵御刘备的时候，属下众将有的是孙策时的老将，有的是皇亲国戚，都很骄傲自负，互相不服，不肯听从指挥。陆逊手按宝剑说：“刘备是天下闻名的人，曹操都怕他。现在他侵入我国境内，这可是强大的对手。各位都身受国家的恩惠，应该和睦相处，共同消灭这个敌人，以上报国恩，但现在却不肯听从指挥，这不是应该做的事。我尽管是一介书生，却受命于主上。主上要委屈各位来接受我指挥的原因，是认为我还有些许长处值得称道，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各位都应该做好自己的事，哪里能再不服从命令！军令有常法，是不可违犯的。”等到打败刘备，计策大都出自陆逊，众将才佩服他。孙权听到这件事，说：“您为什么当初不向我报告众将不服从指挥的事呢？”陆逊回答说：“臣受主上大恩，所担任的职务超过了自己的才能。又那些将领有的极得主上信任，有的是冲锋陷阵的良将，有的是国家功臣，他们都是主上所赖以共成大事的人。臣虽然笨拙懦弱，但内心倾慕蔺相如、寇恂屈己让人的品德，以救助国事。”孙权大笑，称赞他做得对，加任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当即改封他为江陵侯。

黄龙元年，拜上大将军、右都护⁽¹⁾。是岁，权东巡建业⁽²⁾，留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³⁾，征逊辅太子，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赤乌七年，代顾雍为丞相。

【注释】

(1)右都护：官名。吴设有左、右都护，掌内外军事。

(2)东巡建业：此言东巡，实际是迁都。

(3)九官：指九卿。

【译文】

黄龙元年，陆逊被任命为上大将军、右都护。这一年，孙权迁都建业，留下太子、皇子以及尚书、百官，征召陆逊到京都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及豫章等三郡军务，总管国家军政事务。赤乌七年，陆逊代替顾雍出任丞相。

先是，二宫并阙⁽¹⁾，中外职司⁽²⁾，多遣子弟给侍。全琮报逊，逊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子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³⁾，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既不纳，更以致隙。及太子有不安之议⁽⁴⁾，逊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適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坐数与逊交书，下狱死。权累遣中使责让逊⁽⁵⁾，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

【注释】

(1)二宫：太子孙和所居东宫与鲁王孙霸所居之鲁王宫。鲁王孙霸为孙权第四子，很得孙权宠爱，待遇与太子完全一样。后兄弟二人争位，孙权废掉太子孙和，赐孙霸死。阙：官位空缺。

(2)中外：朝廷内外。职司：各在职官员。

(3)日（mìdī）：即金日，西汉大臣。金日很得汉武帝宠信，其子也入宫陪侍汉武帝，因与宫女嬉戏，被金日杀死。

(4)不安之议：指当时有太子将被废掉的议论。

(5)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一般由宦官担任。

【译文】

先前，太子和鲁王两宫的官位有不少空缺，朝廷内外各机构的官员，大多让子弟到太子宫或鲁王府去随侍谋职。全琮将这一情况告诉陆逊，陆逊认为子弟们如果自己有才能，不用担忧得不到任用，不应当私人请托以求功名利禄；如果子弟才能不够，这样做最终只能招来祸害。而且听说太子与鲁王势力相当，必然会彼此争斗，这是古人极为忌讳的事情。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阿附鲁王，轻率地为鲁王陷害他人。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效法汉代金日杀掉惹祸的儿子，反而让阿寄在家里留宿，最终会给您的家族带来灾祸。”全琮不肯接受陆逊的意见，反而怨恨陆逊。等到有了太子将被废掉的议论，陆逊上书说：“太子嫡出正统，应该让他的地位像磐石一样稳固。鲁王是藩臣诸侯，在恩宠地位上应当和太子有所区别，二人按自己的身份各得其所，朝廷上下才能获得安宁。臣谨叩头流血向陛下禀告。”他三四次上书，并要求到京都，准备当面向孙权讲论嫡庶之分，以匡正得失。孙权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而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都因为亲近依附太子，无辜地被流放。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多次与陆逊书信往来获罪，被抓进监狱杀掉。孙权几次派遣宫里的使者斥责陆逊，陆逊怨恨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长子延早夭，次子抗袭爵。孙休时⁽¹⁾，追谥逊曰昭侯。

【注释】

(1)孙休：孙权第六子，吴国第三位君主，公元258—264年在位。

【译文】

陆逊的长子陆延夭亡，次子陆抗继承爵位。孙休在位时，追赐给陆逊谥号，叫昭侯。

诸葛恪传

诸葛恪少年得志，才气过人，当他初起时，孙权对他极为器重，国人也对他寄以厚望。等到孙权去世后，他以大将军的身份辅佐幼主，执掌朝政，事业达到顶峰。也就在这时，他那刚愎自用、不纳人言的缺点逐渐显现出来。他不顾士卒百姓的劳苦，违背众人意愿出兵，终于损兵折将，大败而回，由此声望大减。而这件事也最终被人所用，导致他事败被杀。诸葛恪的事例再一次告诉我们，人有才干可恃，方能成就大事，但恃才傲物，却很少有不失败的。所以陈寿在卷后的评论中批评诸葛恪说：“衿己陵人，能无败乎？”

诸葛恪字元逊，瑾长子也。少知名。弱冠拜骑都尉。与顾谭、张休等侍太子登讲论道艺⁽¹⁾，并为宾友。从中庶子转为左辅都尉⁽²⁾。

【注释】

(1)道艺：指儒家的理论和技艺，技艺指礼、乐、射、御、书、术六艺。

(2)中庶子：官名。即太子中庶子，太子属官，职如侍中，掌太子侍从、奏议等事。左辅都尉：官名。吴国太子属官，与右弼、辅正、翼正三都尉，是为太子四友。

【译文】

诸葛恪字元逊，是诸葛瑾的长子。他很小的时候就很出名。二十岁时被任命为骑都尉。后来任太子中庶子，与顾谭、张休等侍奉太子孙登讲论儒家的理论和技艺，同为太子的宾客和朋友。从太子中庶子转任左辅都尉。

恪父瑾面长似驴，孙权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入，长检其面⁽¹⁾，题曰“诸葛子瑜”。恪跪曰：“乞请笔益两字。”因听与笔⁽²⁾。恪续其下曰“之驴”。举坐欢笑，乃以驴赐恪。他日复见，权问恪曰：“卿父与叔父孰贤⁽³⁾？”对曰：“臣父为优。”权问其故，对曰：“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为优。”权又大噱⁽⁴⁾。命恪行酒，至张昭前，昭先有酒色，不肯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曰：“卿其能令张公辞屈，乃当饮之耳⁽⁵⁾。”恪难昭曰：“昔师尚父九十⁽⁶⁾，秉旄仗钺⁽⁷⁾，犹未告老也。今军旅之事，将军在后，酒食之事，将军在先，何谓不养老也？”昭卒无辞，遂为尽爵。后蜀使至，群臣并会，权谓使曰：“此诸葛恪雅好骑乘⁽⁸⁾，还告丞相，为致好马。”恪因下谢，权曰：“马未至而谢何也？”恪对曰：“夫蜀者陛下之外厩，今有恩诏，马必至也，安敢不谢？”恪之才捷，皆此类也。

【注释】

(1)检：标签。

(2)听：准许，同意。

(3)叔父：指诸葛亮，后文的丞相也指诸葛亮。

(4)噱（jué）：大笑。

(5)饮（yìn）：使之饮酒。

(6)师尚父：即姜太公。师尚父是尊崇的称呼，按汉刘向《别录》的解释是：“师之，尚之，父之，故曰‘师尚父’。”

(7)秉旄仗钺：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周文王欲讨伐商纣时，“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

(8)雅：极，甚。

【译文】

诸葛瑾脸很长，好似驴脸，一次孙权大会群臣，命人牵一头驴进来，在驴脸上贴了个长标签，上面写着“诸葛子瑜”四个字。诸葛恪跪下对孙权说：“请赐一支笔，准许我添上两个字。”孙权同意，给了他一支笔。诸葛恪接着标签那几个字写上“之驴”二字。在座的人看了欢笑不已，孙权便把这头驴赐给了诸葛恪。另外一天，孙权又会见群臣，孙权问诸葛恪说：“你父亲和你叔父哪一位更贤能？”诸葛恪回答说：“臣的父亲更好一些。”孙权问他其中缘故，他回答说：“臣的父亲知道该侍奉谁，而叔父却不知道，所以臣的父亲更好一些。”孙权又大笑起来。他命令诸葛恪给大家依次斟酒，到了张昭面前，张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不肯再喝，说：“这样劝酒可不是敬养老人的礼节。”孙权对诸葛恪说：“你如果能让张公理屈辞穷，那他就该喝酒了。”诸葛恪便反驳张昭说：“从前师尚父九十岁，右手握旌旗、左手持斧钺以宣誓伐商，也还没有告老引退。现在带兵打仗的事，将军落在后面，吃饭饮酒的事，将军排在前面，怎么能说是不敬养老人呢？”张昭终于无话可说，于是满饮了一杯。后来蜀国的使节来访，群臣一齐参加会见，孙权对蜀国的使节说：“这位诸葛恪特别喜欢骑马，回去后请转告诸葛丞相，为他送匹好马来。”诸葛恪一听立即离席拜谢，孙权说：“好马还没送来为什么就谢呀？”诸葛恪回答说：“蜀国就是陛下在外边的马厩，现在下了恩诏，马就一定会送到，怎么敢不谢恩呢？”诸葛恪的才思敏捷，都像这类事情一样。

权拜恪抚越将军⁽¹⁾，领丹杨太守，授棨戟、武骑三百⁽²⁾。拜毕，命恪备威仪⁽³⁾，作鼓吹，导引归家，时年三十二。

【注释】

(1)抚越将军：官名。吴置，掌统兵征伐，以招抚山越为其号。

(2)棨（qǐ）戟：外有丝套或涂有油漆的木戟，古代官吏出行作为前导的仪仗。

(3)威仪：显示威风的仪仗。

【译文】

孙权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兼任丹阳太守，授予棨戟仪仗及武勇骑兵三百名。任命仪式结束后，孙权让诸葛恪备齐显示威风的仪仗队，军乐队鸣鼓吹号，充当前卫引导他回家，当时诸葛恪三十二岁。

会逊卒，恪迁大将军，假节，驻武昌，代逊领荆州事。久之，权不豫⁽¹⁾，而太子少，乃征恪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领少傅⁽²⁾。权疾困，召恪、弘及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属以后事。

【注释】

(1)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2)中书令：官名。中书省的主官，典掌机要，传宣诏令，职权很重。少傅：即太子少傅，太子辅官。

【译文】

正好赶上陆逊去世，诸葛恪升任大将军，假节，驻守武昌，接替陆逊兼管荆州事务。过了很久，孙权患病，而太子孙亮年幼，于是征召诸葛恪以大将军的身份兼任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兼任太子少傅。孙权病危，召见诸葛恪、孙弘及太常滕胤、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将后事托付给他们。

初，权黄龙元年迁都建业，二年筑东兴堤遏湖水⁽¹⁾。后征淮南⁽²⁾，败以内船⁽³⁾，由是废不复修。恪以建兴元年十月会众于东兴⁽⁴⁾，更作大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⁵⁾，各留千人，使全端、留略守之，引军而还。魏以吴军入其疆土，耻于受侮，命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众七万，欲攻围两坞，图坏堤遏⁽⁶⁾。恪兴军四万，晨夜赴救。遵等敕其诸军作浮桥度，陈于堤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恪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为前部。时天寒雪，魏诸将会饮，见赞等兵少，而解置铠甲，不持矛戟。但兜鍪刀楯⁽⁷⁾，倮身缘遏⁽⁸⁾，大笑之，不即严兵。兵得上，便鼓噪乱斫。魏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坏绝，自投于水，更相蹈藉。乐安太守桓嘉等同时并没⁽⁹⁾，死者数万。故叛将韩综为魏前军督，亦斩之。获车乘牛马驴骡各数千，资器山积，振旅而归⁽¹⁰⁾。进封恪阳都侯⁽¹¹⁾，加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赐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万匹⁽¹²⁾。

【注释】

(1)东兴堤：堤坝名。在今安徽含山西南。湖：指巢湖，在今安徽中部。

(2)淮南：郡名。时治今安徽寿县。

(3)内：同“纳”。

(4)建兴：吴主孙亮年号（252—253）。

(5)结山：依傍山势。侠（jiā）：通“夹”。

(6)堤遏：指堤坝。

(7)兜鍪（móu）：即“胄”，头盔。

(8)倮（luǒ）：同“裸”。据《三国志·吴书·丁奉传》记载，丁奉命将士“解铠著胄，持短兵”，所以这里说的“裸”仅是脱下铠甲，至多是像敢死队那样光着膀子冲锋。

(9)乐安：郡名。治今山东淄博西北。

(10)振旅：整军班师。

(11)阳都侯：封于阳都县的县侯。诸葛恪为阳都人，此以其故乡遥封。

(12)缯（zēng）：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当初，孙权于黄龙元年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阻遏巢湖水。后来征伐淮南，又将堤坝掘开，以便让船只进入巢湖，因此废弃堤坝不再修治。建兴元年十月，诸葛恪又将大量人手聚集在东兴，重新修筑大堤，并在大堤左右依傍山势筑起两座城堡，每个城堡留下一千人，让全端、留略分别镇守，自己率军返回。魏国因为吴军侵入了他们的疆土，自己受到欺侮，很以为耻，便命令大将胡遵、诸葛诞等率领七万人马，准备围攻这两座城堡，打算毁掉吴国刚刚修起的堤坝。诸葛恪调集四万军队，日夜兼程赶去救援。胡遵等人命令手下众军架起浮桥渡过湖面，布阵于东兴堤上，分兵进攻吴军的两处城堡。由于城堡建在险峻的高山上，一时难以攻克。诸葛恪派遣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等人充当前锋。当时天气寒冷，飘着雪花，魏军众将正在聚会饮酒，见留赞等人兵少，而且脱掉铠甲，不拿矛、戟等长兵器，只戴着头盔，拿着短刀和盾牌，光着膀子攀登堤坝，都哈哈大笑，没有及时部署军队迎战。吴军得以成功登岸，立即擂鼓呐喊，挥刀乱砍。魏军将士大受惊扰，四散逃跑，争着去渡浮桥，浮桥毁坏断裂，有的自己跳入水中，互相践踏。魏乐安太守桓嘉等将领同时阵亡，魏军死亡数万人。叛变投魏的前吴将韩综为魏国的前军督，也临阵被杀。吴军缴获车辆数千辆，牛、马、驴、骡等各数千匹，军用物资和器械堆积如山，诸葛恪整顿军队凯旋。吴朝廷进封诸葛恪为阳都侯，加官荆州、扬州二州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予黄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一万匹。

恪遂有轻敌之心，以十二月战克，明年春，复欲出军。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¹⁾，同辞谏恪，恪不听。于是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百姓骚动，始失人心。

【注释】

(1)罢（pí）：疲劳。

【译文】

诸葛恪于是有了轻敌之心，这年十二月取胜，到第二年的春天，便又想出兵攻魏。众大臣认为大军多次出动，将士非常疲劳，异口同声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于是他违背众人意愿出兵，大举征调各州郡军队二十万，致使百姓骚动不安，他也开始失去人心。

恪意欲曜威淮南⁽¹⁾，驱略民人，而诸将或难之曰：“今引军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²⁾。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回军还围新城。攻守连月，城不拔。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泄下流肿⁽³⁾，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有所是非⁽⁴⁾，恪怒，立夺其兵。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策马奔魏。魏知战士罢病，乃进救兵。恪引军而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嗟。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⁵⁾，图起田于浔阳⁽⁶⁾，诏召相衔⁽⁷⁾，徐乃旋师。由此众庶失望，而怨黩兴矣⁽⁸⁾。

【注释】

(1)曜（yào）：炫耀，显示。

(2)新城：合肥新城，为魏当时淮南郡的治所，在今安徽合肥西北。

(3)泄下流肿：腹泻水肿。

(4)是非：非议。

(5)江渚：长江中的小洲。

(6)起田：开荒造田。浔阳：即寻阳。

(7)相衔：前后相接。

(8)怨黩：怨恨诽谤。

【译文】

诸葛恪意欲在淮南炫耀武力，掠取那里的百姓，而众将中有人反对说：“现在率军深入，边境上的百姓，一定会相率远逃，恐怕将士身受劳苦而得到的却很少，不如只围攻新城。新城被围困，敌人一定会派兵来救，等救兵到时再想办法收拾它，这样才可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他这个计策，调转头围攻新城。双方你攻我守，交战数月，新城没能攻下。吴军将士疲惫不堪，因天气暑热，饮用生水，腹泻水肿，患病的人占了一大半，死伤者遍地都是。各营官吏每天报告的患病人数都很多，诸葛恪认为是在欺骗他，要将这些人斩首，从此没人再敢报告。诸葛恪内心意识到这次用兵是个失策，但又以攻不下新城为耻，脸上整天都是愤怒的表情。将军朱异对他的用兵有所非议，诸葛恪大怒，立刻剥夺了他的兵权。都尉蔡林数次提出用兵策略，诸葛恪不肯采纳，蔡林一气之下，驱马投奔魏国。魏国知道吴军将士疲劳多病，调集救兵向南推进。诸葛恪被迫率军撤退。吴军将士伤病交加，一路上蹒跚挣扎，有的伤病加重倒毙在坑沟里，有的被敌人俘虏，活着的人愤恨不已，死去的人哀痛离世，全军上下呼号哀叹。而诸葛恪安然自若。他外出在江渚上住了一个月，又打算到寻阳开荒造田，召他回去的诏书接连不断，他这才慢腾腾领军返回。从此众人对他大失所望，而由怨恨引起的诽谤也开始出现。

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搆恪欲为变⁽¹⁾，与亮谋，置酒请恪。

【注释】

(1)搆：同“构”，诬陷。

【译文】

孙峻趁百姓对诸葛恪多所怨恨，众人对他多所猜疑的机会，诬陷诸葛恪要反叛作乱，与孙亮谋划除掉他，于是摆设酒宴，假称要宴请诸葛恪。

及将见，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¹⁾。恪答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省书而去。未出路门⁽²⁾，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³⁾。”胤不知峻阴计，谓恪曰：“君自行旋未见⁽⁴⁾，今上置酒请君，君已至门，宜当力进。”恪踌躇而还，剑履上殿，谢亮，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峻因曰：“使君病未善平⁽⁵⁾，当有常服药酒，自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⁶⁾。酒数行，亮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著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云：“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⁷⁾，乃除地更饮。

【注释】

(1)尝知：试探。

(2)路门：宫室中最内层的正门。

(3)不任入：指支撑不住，不能进去了。

(4)行旋：出征归来。

(5)善平：疾病完全恢复。

(6)赍（jī）：带着。

(7)复刃：把刀放回刀鞘。

【译文】

诸葛恪将要朝见时，将车停在宫门外面，孙峻已经在帷帐中埋伏好士兵，害怕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事情泄漏，便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使君您如果贵体不安，自然可以等以后再说，我将把情况都禀报主上。”想以此来试探诸葛恪。诸葛恪回答说：“我会尽力进去。”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悄悄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宫里的安排不同寻常，怀疑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诸葛恪看到信马上反身出宫。还没有走出路门时，碰到太常滕胤，诸葛恪说：“突然腹痛难忍，不能进去了。”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自出征归来还没有入宫拜见，今天主上摆酒宴请您，您又已经到了门口，应该坚持着进去。”诸葛恪犹豫了一会儿又转头回来，佩剑穿鞋登上大殿，拜谢孙亮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酒斟上后，诸葛恪心存怀疑没有喝，孙峻说道：“使君您的病还没有痊愈，应该带着平常服用的药酒，您可以自行取来饮用。”诸葛恪这才安下心来，另喝自己所带的酒。酒过几巡后，孙亮返回内殿。孙峻起身上厕所，脱掉长袍，穿上便捷的短衣，出来说：“有诏书，逮捕诸葛恪！”诸葛恪大惊跳起，剑还没有拔出来，孙峻的刀已经接连砍下。张约从旁边举刀砍杀孙峻，却只伤了他的左手，孙峻反手挥砍，砍断了张约的右臂。宫中卫士都快步跑上大殿，孙峻说：“要杀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命令卫士们将刀剑都放回鞘内，于是清除地上的尸体血迹，重新摆酒欢饮。

恪长子绰，骑都尉，以交关鲁王事⁽¹⁾，权遣付恪，令更教诲，恪鸩杀之⁽²⁾。中子竦，长水校尉⁽³⁾。少子建，步兵校尉⁽⁴⁾。闻恪诛，车载其母而走。峻遣骑督刘承追斩竦于白都⁽⁵⁾。建得渡江，欲北走魏，行数十里，为追兵所逮。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及常侍朱恩等，皆夷三族。

【注释】

(1)交关：来往勾结。

(2)鸩：一种毒鸟，其羽毛有剧毒，泡酒可毒杀人。

(3)长水校尉：官名。统领禁卫军，掌京师宿卫。

(4)步兵校尉：官名。统领禁卫军，掌京师宿卫。

(5)白都：山名。在今江苏南京西南。

【译文】

诸葛恪的长子诸葛绰，曾担任骑都尉，因为和鲁王孙霸交往勾结的事，孙权把他交还给诸葛恪，命诸葛恪再对他好好教育，诸葛恪用药酒毒死了他。排行居中的儿子诸葛竦，任长水校尉。小儿子诸葛建，任步兵校尉。得知诸葛恪被诛杀，他们就用车子载着母亲逃走。孙峻派遣骑督刘承追至白都，杀掉诸葛竦。诸葛建渡过了长江，想向北逃奔魏国，走了数十里后，被追兵追上杀掉。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以及散骑常侍朱恩等人，都被诛灭三族。

中华经典藏书

资治通鉴

陈磊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资治通鉴》是宋代史学家司马光和助手刘恕、刘攽、范祖禹、司马康等人历时19年编纂而成的史学巨著，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规模空前。全书共294卷，约300多万字。其所记载的历史断限，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下迄后周显德六年（959），涵盖了1362年的历史。

《资治通鉴》主编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涑水乡（今属山西）人。后人因为他著有《涑水纪闻》，又称他为涑水先生。谥封为温国公，赐谥文正，又称司马温公、文正公。司马光生活在北宋中期，生于真宗天禧三年（1019），卒于哲宗元祐元年（1086），历经真、仁、英、神、哲五朝，其时正是文学家、史学家、哲学家辈出的时代。司马光为人诚笃正直，勤奋好学，政治态度保守，和王安石私交甚笃而反对其变法，在北宋有极高的声望。后来蔡京当权时期立“元祐党人碑”，第一个名字就是司马光，工匠因此拒绝署名。

司马光的修史工作开始于公元1064年。由于古代社会的大臣无法选择君主，于是只能尽力辅佐皇帝。自古以来的史书浩如烟海，皇帝不可能读得完，所以司马光希望将历史经验总结出来进献给皇帝，以供借鉴之用。最初称为《历年图》。公元1066年，即英宗治平三年，改称《通志》，当时写成前8卷，记载了从公元前403年到秦朝的历史，这是《通鉴》的早期范本。其时英宗皇帝支持司马光的想法，下诏置书局于崇文院，授权给他可以自己选择人员，书名改称《论历代君臣事迹》。公元1067年，英宗去世，神宗即位。其时司马光为侍讲学士，其修史的计划继续得到神宗的支持。皇帝为这部还未写成的史书赐名“资治通鉴”，就是希望它可以当作皇帝治国借鉴的史书。当年，神宗亲自写了序文。他授权司马光自己选择助手，可以在洛阳任意阅览国家书局的书籍，并将自己为颍王时的二千余册书籍全部都赐给了他。

从此以后，司马光和他选中的助手刘恕、刘攽、范祖禹及其子司马康一起，潜心编纂了这部史书。

刘恕（1032—1078），字道厚，筠州（今江西高安）人。政治观点和司马光接近，反对变法，富于史学才能，尤其善于治乱世史。

刘攽（1023—1089），字贡父，临江新渝（今江西新余）人。反对变法，专长在于汉史。

范祖禹（1041—1098），字淳甫，一字梦得。成都华阳（今属四川成都）人。幼年失祜，为叔祖范镇抚养长大，其政治和学术观点也都受到范镇的影响。他同样反对王安石变法，政治观点和司马光接近，但是学术观点却和他相异。范祖禹专治唐史，写成600卷，后来为司马光删成81卷，二人对于史事的看法也往往不同，因此后来范祖禹又有《唐鉴》传世，材料不及《通鉴》，但有些观点却在《通鉴》之上。

编纂过程中，司马光将其分成三个不同阶段，即丛目、长编和定稿。丛目是指标立事目、注明出处和排定时间。长编即是初稿，将史事作了编排，当时的原则是宁失之于繁，不可失之于略。刘恕、刘攽、范祖禹三人所做的工作到长编为止，其中战国到秦出于司马光的《通志》，两汉部分出自刘攽，刘恕编撰了魏晋南北朝部分，唐代部分出自范祖禹之手，至于五代则目前尚有疑问。全祖望、陈垣等人都曾作过分析，目前大多认为五代部分长编出于刘恕之手，司马光也参与了其中一部分的编撰工作。

在长编的基础上，司马光再来考证材料，加以分析删定，并对文字进行润色。虽然刘恕才华横溢，刘攽治学严谨，范祖禹纵论天下，但经过司马光的修定之后，全书风格前后一致。最后，在公元1084年，也就是神宗元丰七年，终于完成了《资治通鉴》这部史学巨著，开创了编年体通史这一体例。

《通鉴》在材料的分配上并不均匀，其中战国到三国共646年，78卷。晋到隋历时353年，106卷。唐五代343年，110卷。这主要受制于史料的详略。三国以前史料的主要来源是前四史，并没有新的材料，因此内容极其简略。西晋到隋这一时期在编写时无疑参考了新的史料，但由于历史的原因，现在已无法分辨信史。而唐五代部分则运用了大量新史料，内容所占的比重也最大，是书中最具价值的部分。

北宋时期，天下承平日久，文化发展迅速，私人藏书大量增加，很多失传的史书比如唐代的国史、实录、时政记等都重现于世，因此司马光在编撰这一部分史书的时候，对于其时种种野史、官史、谱录、墓志、行状、碑碣材料无不毕览，今人认为书中所引用的材料有二百余种。

在《通鉴》的具体内容上，以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为开端，这一年周王正式承认三家分晋，因为史书的目的即在于“史鉴”，司马光于此作了第一篇议论—“臣光曰”。下迄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不及当代史。纪年的体例上，凡是一年有几个年号的，《通鉴》一律用最后一个。分裂时期，三国用魏、晋的年号，南北朝则用南朝。

和《史记》有所不同，司马迁的目标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重视天人关系和朝代更替的规律；而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目的则更加现实，他是要“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因此在选材上，能够为统治者提供借鉴作用的政治史就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通鉴》极其重视政治，对于政治清明和黑暗时期都用功很深，也重视战争。举凡权力更迭、施政得失、制度沿替、人才进退都有详尽深入的记载，这些内容也是《通鉴》一书的精华所在，记述中尤其表现出编年史的优点。比起纪传体的一事互见于不同传记，《通鉴》在记述一件事、一项制度的时候，可以更清晰地表现出其全貌和发展变化的过程。

司马光也非常重视经济部分，对于有助于经济发展和造成经济破坏的种种内容书中都加以记述和分析，但是总的说来，这一部分比较琐碎，内容也少，尤其是关于社会生产和物质生活的资料。至于与统治没有直接关系的科学、文艺、思想、学术的内容在书中也记载极少。

《通鉴》的议论部分沿袭了以往史书的形式，即书中的“臣光曰”。全书共186篇，沿用前人的84篇，出于自己之手的102篇。内容主要是有关国家治乱和君臣之道的。总的说来，这些议论局限很大，大多表现了作者自身比较保守的政治观点，但也有一些出色的内容，比如卷二百六十三中评论唐代宦官的部分。

《通鉴》另有考异30卷，主要集中在南北朝以后，尤其是隋唐五代。由于史料丰富，很多史事都有相异的说法。一般的史书会经过考证选择其中一种，而司马光则是经过鉴别选择一种之后，将其余材料一概照录，然后加以分析，表明观点。这样保存了大量珍贵的资料，考异和本文一样，都是值得重视的史学著作。

概括地说，《通鉴》的史料价值极高，尤其是隋唐五代部分。在现存的史书中，《通鉴》可以和两《唐书》、《册府元龟》并列，制度的记述则可以和《唐会要》、《唐六典》相提并论。编纂方法也相当先进，参与的人员之间各取所长，明确分工，按照修史的过程部署了三个阶段，从提纲要领到资料汇编，最后定稿，开创了集体合作、分工负责、有步骤地编写大部史书的方法。

自然，《通鉴》也有不足之处，比如坚持用一个年号，这样在分裂时期，同时出现几个王朝，在时间记载上对于读者不是太方便。而且由于司马光本人在政治上的保守立场，《通鉴》对于变革均持保守态度。即使良史如司马光，有极其严格的修史标准，仍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一定影响。同时由于过于注重“史鉴”的作用，书中在叙述具有典型性的明主、暴君时会有一定程度的归善和归恶，比如有关隋炀帝的记载就能看出明显的痕迹。当然这一点只要在读史时参以相关史书作出分析即可弥补。

哲宗元祐元年（1086）九月，司马光病逝，十月，《资治通鉴》出版。早在编撰过程中，神宗皇帝就称之为“前代未有之书”。完成以后，得到了极高的评价。宋人普遍视为“如桑麻谷粟”，不可或缺。清代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赞它“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为前古之所未有”。近人也大多推崇此书。后世对于《通鉴》的赞许，除了《史记》之外，几乎没有一部史书可以和它媲美。比起第一部纪传体通史，《通鉴》在文采上或者略逊，但是在史料的选择和写作的严谨程度上均有过之。

《通鉴》对后世历史编纂的影响极大。宋时已经有人为其作注，而以宋元之际的胡三省的《通鉴》注最为出色。胡三省（1230—1302）的注用力近三十年才成书，于正文下作注，再将考异插入。内容主要包括了注字音、地名、人物，注释典章文物，补充和修正史料。后人因此将胡注称为《通鉴》的大功臣。除此以外，历代都有《通鉴》一书的续撰、改编、评论、校补等著作问世。比较著名的有南宋时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朱熹的《通鉴纲目》；清王夫之的《读〈通鉴〉论》、毕沅的《续资治通鉴》、夏燮的《清通鉴》等传世。

本书限于篇幅，只选取《通鉴》记载的26项事件，而且因为其书自身的特点，选材上也倾向于政治方面，仅加以整理，稍作概括，希望读者通过这个选本能略微体会到《通鉴》精华之万一。选择上挂一漏万，在所难免。自然，领略其书精髓最好的方法就是翻开《资治通鉴》，从第一页开始，读下去。

　陈  磊　　

2015年12月　

目录

秦纪

荆轲刺秦

汉纪

楚汉相争

诸吕之变

戾太子事件

王莽的复出

马皇后抑制外戚

宦官专权

魏纪

司马懿诛曹爽

晋纪

桓温废立

淝水之战

齐纪

魏迁洛阳

梁纪

侯景之乱

陈纪

杨坚篡周

隋纪

杨广夺嫡

唐纪

玄武门之变

贞观治道

中宗复辟

中宗和韦后之死

李林甫当政

马嵬事变

李辅国弄权

王叔文、王伾用事

李锜叛乱

甘露之变

唐昭宗和朱温

后周纪

周世宗征伐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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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纪

荆轲刺秦

面对秦国的强大实力和咄咄逼人的野心，六国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燕国太子丹清醒地看到了自己国家的命运，他努力寻求可以挽救燕国的办法。在他看来，秦国和六国之间的实力对比过于悬殊，而且六国已经被秦国的强大吓破了胆，都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所以他拒绝了太傅从长计议的主张，选择了他眼中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刺杀秦王。

《通鉴》的记载比起《史记》来要简单得多。其着重点不在人物性格的塑造和人物关系的挖掘上，而将选材集中于太子丹和太傅的两种观点上，表现出《通鉴》和之前的史书记载方式与解读方式的不同。

燕太子丹怨王〔1〕，欲报之，以问其傅鞠武〔2〕。鞠武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媾匈奴以图秦〔3〕。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令人心惛然〔4〕，恐不能须也〔5〕。”顷之，将军樊於期得罪〔6〕，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7〕。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太子曰：“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祸以为福，计浅而怨深，乃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所谓资怨而助祸矣〔8〕。”太子不听。

【注释】

〔1〕太子丹：燕王喜的太子，曾被送到秦国当人质，因为受到冷遇，逃回燕国。荆轲行刺秦王失败后，秦国发兵攻燕，太子丹率部退保辽东，被燕王喜斩首，奉献给秦国。

〔2〕鞠武：燕国太子丹的老师，曾跟随太子丹到赵国都城邯郸做人质。

〔3〕媾（ɡòu）：求和。

〔4〕惛（hūn）然：神智不清。

〔5〕须：等待。

〔6〕樊於期：秦国将领，由于反对秦王获罪逃亡入燕。

〔7〕蹊（xī）：小路，路。

〔8〕资：帮助。

【译文】

始皇帝十九年（前228），燕太子丹怨恨秦王嬴政，想要报复，于是就向太傅鞠武求教。鞠武提出燕国和西面的三晋，南面的齐、楚联合，同时和北方的匈奴结好，来共同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让人心神不宁恐怕我们等不及。”不久，秦国将军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还提供地方安顿他。鞠武劝谏说：“以秦王的残暴和他对燕国的积怨，已经够让人害怕的了，何况他再听说我们接纳樊将军的事！这就像人家说的，是把肉丢在饿虎出没的小路啊。请太子快将樊将军打发到匈奴去！”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投奔到我这里，这正是我舍弃生命也要保全他的时候，请您再考虑一下！”鞠武说：“做危险之事来企求平安，制造祸端以期得到福祉，用简单浅陋的方法去解决怨恨，这些都是为结交一个人而不顾国家安危的做法，只能让怨恨加深，加速祸事来临而已！”太子丹听不进去。

太子闻卫人荆轲之贤〔1〕，卑辞厚礼而请见之。谓轲曰：“今秦已虏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赵不能支秦，则祸必至于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2〕。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3〕，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唯荆卿留意焉！”荆轲许之。于是舍荆卿于上舍，太子日造门下〔4〕，所以奉养荆轲，无所不至。及王翦灭赵，太子闻之惧，欲遣荆轲行。荆轲曰：“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5〕，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6〕，臣乃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也！”荆轲乃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荆卿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7〕，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8〕。太子闻之，奔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9〕。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焠之〔10〕，以试人，血濡缕〔11〕，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轲，以燕勇士秦舞阳为之副，使入秦。

【注释】

〔1〕荆轲：战国末期卫人，好读书击剑，卫人称为“庆卿”，后到燕国，被当地人称为荆卿。由燕国田光推荐给太子丹，拜为上卿。前227年，荆轲带燕督亢地图和樊於期首级，前往秦国进献。秦王大喜，在咸阳宫隆重召见。献图时，图穷匕首现，刺秦王不中，被杀。

〔2〕合从：即“合纵”，泛指联合。

〔3〕曹沫之与齐桓公：曹沫，鲁国人。齐桓公和鲁会盟，曹沫劫持齐桓公，逼迫他答应尽数归还侵夺的鲁国土地。

〔4〕造：到。

〔5〕督亢：今河北涿州东南有督亢陂，其附近定兴、新城、固安诸县一带即战国燕督亢，是燕国的膏腴之地。

〔6〕说：同“悦”。

〔7〕揕（zhèn）：刺。

〔8〕自刎（wěn）：割颈自杀。

〔9〕函：匣子。这里作动词用，指用匣子装上。

〔10〕焠（cuì）：浸染。

〔11〕濡（rú）缕：沾湿一缕。形容沾湿范围极小，引申指力量微弱。

【译文】

太子丹听说卫人荆轲的贤名，于是带了很多礼物，态度谦恭地去拜访。太子丹对荆轲说：“现在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又举兵南伐楚，北伐赵；赵国无力抵抗秦兵，一旦赵国被灭，则燕国的亡国之祸也就不远了。燕国弱小，屡屡受到战争的骚扰，怎么能抵抗秦国的进攻呢？各国诸侯都被秦国的强大震慑，不敢以合纵之计对敌。我有一条计策，只要找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劫持秦王，逼迫他交还诸侯的土地，就像以前曹沫对待齐桓公的方法，如果能圆满完成就再好不过了；万一不成功，也可以借此机会刺杀秦王。一旦秦王遇刺，出征在外的大将听说国内出事，必定使得秦国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机会，诸侯得以行合纵之计，那时秦国必定为六国所破。这件事希望荆卿能认真考虑一下！”荆轲答应了太子丹。于是太子丹将荆轲安顿在上舍，每天上门拜望，奉养荆轲无微不至。等到秦国将军王翦灭赵的消息传来，太子丹害怕了，想立刻派荆轲去秦国。荆轲说：“现在我们没有可以取信于秦国的办法，即使去了也很难接近秦王。如果有樊将军的首级和燕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召见臣，臣才可以依计行事。”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靠我，我不忍心这么做啊！”于是荆轲单独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真可谓残忍啊，父母宗族都被诛杀！如今还以金千斤、邑万家悬赏将军首级，将军有何打算？”樊於期叹息流泪说：“你有什么办法呢？”荆卿说：“我希望得到将军首级进献秦王，秦王必定欢喜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直刺他的胸膛，那时候，将军大仇得报而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可以消除了！”樊於期说：“你说的也正是我日夜刻骨铭心想着的事啊！”于是自刎。太子丹听说了赶去哭祭，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用匣子将樊於期的首级盛放起来。太子事先找到了天下最锋利的匕首，派工匠以药焠炼，用人来试验，见血封喉，没有不立刻毙命的。于是做好派遣荆轲的一切准备，又以燕国勇士秦舞阳为荆轲的副手，让他们出发到秦国去。

荆轲至咸阳〔1〕，因王宠臣蒙嘉卑辞以求见；王大喜，朝服，设九宾而见之〔2〕。荆轲奉图以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3〕，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绝。荆轲逐王，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4〕，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5〕，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剑〔6〕！”负剑，王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7〕。荆轲废，乃引匕首擿王〔8〕，中铜柱。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遂体解荆轲以徇〔9〕。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10〕，与燕师、代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

【注释】

〔1〕咸阳：秦国都城，今陕西咸阳。

〔2〕九宾：为古代宾礼中最隆重的礼仪，主要有九个迎宾赞礼的官员延迎上殿。

〔3〕图穷而匕首见：地图打开到最后，里面藏着的匕首露了出来。图，地图。穷，尽。见，同“现”。

〔4〕卒：同“猝”。

〔5〕兵：武器。

〔6〕负：背。

〔7〕股：腿。

〔8〕擿（zhì）：投掷。

〔9〕徇：示众。

〔10〕王翦：秦著名将领，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战争中立有大功。荆轲事件之后，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在易水西击破燕军主力，逼迫燕王逃到辽东，平定了燕蓟。

【译文】

始皇帝二十年（前227），荆轲到了咸阳，通过秦王宠臣蒙嘉态度谦卑地请求谒见；秦王听说了他们带来的礼物大喜，身穿朝服，在朝廷上设九宾之礼召见。荆轲捧着地图进献秦王，图穷而匕首现，他抓住秦王的衣袖，以匕首行刺；没有刺中，秦王惊起，袖子挣断。荆轲追上去，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一时都惊呆了，因事情发生得突然，出乎意料，大家尽失常态。而秦法规定，殿上群臣不得携带武器，于是左右上前徒手和荆轲搏击，有人叫道：“大王背上的剑！”于是秦王拔出背后的剑斩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无法再继续追击，就把匕首投向秦王，却击中了铜柱。荆轲自知行刺不成，大骂道：“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想活捉秦王，逼他许下有利于燕国的约定，来回报太子！”于是秦人将荆轲分尸示众。秦王大怒，增加兵力到赵国，命令王翦攻打燕国，在易水之西大破燕、代的军队。

汉纪

楚汉相争

刘邦、项羽之间的战争延续了好几年，时战时和，互有胜败。刘邦从弱小到强大，项羽从占尽优势到渐落下风，相关的史料在《通鉴》中并不是最早和最详尽的，但是记事都沿着时间推进而展开，其间双方力量对比的变化，不同人物对于情势的不同理解和反应，都使得这一事件的铺陈显得特别生动。以这里所选的段落看，刘邦一方陈平的反间计、纪信的忠心和牺牲、张良对于局势精审的分析，都表现出知己知彼的智慧。对刘邦的记载虽少，却清晰地展现了其人从善如流的豁达作风；反之，项羽的多疑、心胸狭窄直接导致了楚军内部的离心，最后造成他的失败。而垓下一战，《通鉴》用了相当详尽的篇幅记述了项羽的最后时刻，一改原先的“意忌信谗”、优柔寡断的形象，在面临生死胜败之际，项羽镇定如恒，谈笑处之，我们可以从史书上看到一个无论勇猛、胆略、气度无不令人心折的末路英雄。当然这样运用大量对话和细节的史书写作方式在《通鉴》一书中也并不典型。

另外，在汉军节节胜利的背景下，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刘邦和韩信、彭越等功臣之间隐隐的阴影。

汉王谓陈平曰〔1〕：“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2〕，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之属〔3〕，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4〕，行反间〔5〕，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6〕，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昩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王果意不信钟离昩等。

【注释】

〔1〕陈平：刘邦谋臣。足智多谋，锐意进取，屡以奇计辅佐刘邦定天下，汉初被封为曲逆侯。汉文帝时，曾升为右丞相，后改任左丞相。

〔2〕骨鲠之臣：忠直敢于直言进谏的属下。

〔3〕亚父：即范增，项羽的主要谋士，被尊称为“亚父”。钟离昩：楚王项羽的大将。龙且、周殷：均为项羽的大将。

〔4〕捐：舍弃。

〔5〕间（jiàn）：离间。

〔6〕恣（zì）：放纵，没有拘束。

【译文】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前204），汉王对陈平说：“纷乱的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陈平说：“项王身边正直忠心的臣子不过是亚父、钟离昩、龙且、周殷这些人，只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能拿出数万斤金，行反间计，就能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让他们互生疑心；项王的为人，易于猜忌，偏听偏信，君臣之间起了疑心，内部必定互相残杀，我们借机举兵进攻，一定能够打败项王。”汉王说：“好！”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由他自己掌握，并不过问支出。陈平用钱在楚军中施行反间，传播谣言：“钟离昩将军他们跟着项王立了那么多功劳，然而总是不能裂土封王，现在要跟汉联合，消灭项氏取得土地称王。”流言传布，项王果真开始怀疑钟离昩等人了。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1〕，急；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2〕。项羽使使至汉，陈平使为大牢具〔3〕。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4〕。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5〕！”归，未至彭城〔6〕，疽发背而死〔7〕。

【注释】

〔1〕荥（xínɡ）阳：今河南荥阳西。

〔2〕患：担心，担忧。

〔3〕大牢具：即太牢具。盛牲的食具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牛、羊、豕三牲，因此宴会或祭祀时并用三牲也称为太牢。这里指丰盛的酒食款待。

〔4〕恶草具：粗糙简陋的待客食具。

〔5〕请骸（hái）骨：请求退休。

〔6〕彭城：今江苏徐州。

〔7〕疽（jū）：指毒疮。

【译文】

（前204）夏四月，汉王在荥阳陷入了楚的包围，情形危急；汉王求和，准备仅保留荥阳以西为汉地。亚父范增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十分担心。项羽派使者到汉地来，陈平准备了丰盛的酒食款待来宾。陈平一见楚使就假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让人把东西端走，重新准备了比较粗陋草率的酒食进奉楚使。楚使回去后如实禀报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起了很重的疑心。亚父急着要攻下荥阳城，项王不相信他，不肯听他的意见。亚父发现了项王对自己的怀疑，怒道：“天下大局已定，君王好自为之，请让老臣告老还乡吧！”他在前往彭城的途中，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言于汉王曰〔1〕：“事急矣！臣请诳楚〔2〕，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3〕，曰：“食尽，汉王降。”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4〕。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

【注释】

〔1〕纪信：刘邦手下将领，在“楚汉之争”中保护刘邦有功。

〔2〕诳（kuánɡ）：欺骗。

〔3〕纛（dào）：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4〕枞：音cōnɡ。

【译文】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局势紧急！请让臣用计策引开楚军，汉王可以趁机离开。”于是陈平在夜里将二千余女子放出东门，引来楚军四面围击她们。纪信乘汉王的车，车上张黄盖，左边竖立着汉王的旗帜，叫道：“食尽粮绝，汉王降楚。”楚人高呼万岁，都聚集到城东来围观。汉王则趁此机会带了数十骑出西门逃走，令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项羽见到是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道：“已经离开了。”项羽烧死了纪信。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1〕，羽患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2〕。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3〕，以东为楚。九月，楚归太公、吕后，引兵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4〕，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5〕。”汉王从之。

【注释】

〔1〕韩信：刘邦大将，汉初著名军事家。

〔2〕太公：汉王刘邦的父亲。

〔3〕洪沟：即鸿沟。古代最早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人工运河。西汉时期又称狼汤渠。

〔4〕释：放弃。

〔5〕养虎自遗患：留着老虎不除掉，就会成为后患。比喻纵容坏人坏事，留下后患。

【译文】

高帝四年（前203）八月，项羽自知身边缺少帮手，粮草即将用尽，韩信又进兵击楚，心中非常忧虑。汉王派了侯公来劝说项羽放回太公、吕后。于是项羽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洪沟为界，以西归汉，以东归楚。九月，项羽放还了太公和吕后，带兵解了荥阳之围而东归。汉王也打算西归关中，张良、陈平劝阻说：“汉已拥有大半天下，各地诸侯也都前来归附，而楚兵已疲惫不堪，粮草将尽，这是上天赐予的灭楚的最好时机。如果就此放过楚人，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1〕，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2〕；信、越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3〕，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4〕。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5〕，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6〕，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7〕。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汉王从之。于是韩信、彭越皆引兵来。

【注释】

〔1〕固陵：古地名，今河南淮阳西北。

〔2〕齐王信：即韩信，时为齐王。魏相国越：即彭越，汉初著名将领。拜魏相国，又被封为梁王。

〔3〕且：将要，快要。

〔4〕致：招引，引来。

〔5〕魏豹：六国时魏国的公子。

〔6〕睢（suī）阳：今河南商丘南。穀（ɡǔ）城：今山东东阿。

〔7〕陈：陈州，相当于今河南周口地区。

【译文】

高帝五年（前202）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和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好共同出击楚国。可是韩信、彭越二人失期不至，楚大败汉军。汉王只好重新坚壁自守，对张良说：“韩信、彭越这些手下不听我的，我该怎么办？”张良说：“楚兵就快要败了，而韩信、彭越二人未有明确分封到土地，所以他们不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您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来。齐王韩信的封爵并非汉王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不安心；彭越平定了梁地，原来您因为魏豹是魏王的缘故所以拜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在等着您能封他为王，您却没有早些决定。如果您能把睢阳以北至穀城的土地都封给彭越，把从陈以东沿海一带都给韩信。韩信的家在楚地，他想要的封地包括他的故乡。假如您答应分割这些土地给他们二人，让他们各自为战，则打败楚军轻而易举。”汉王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韩信、彭越都带了军队来会合。

十二月，项王至垓下〔1〕，兵少，食尽，与汉战不胜，入壁；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乘其骏马名骓〔2〕，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3〕，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4〕，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5〕。项王渡淮，骑能属者才百余人〔6〕。至阴陵〔7〕，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

【注释】

〔1〕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

〔2〕骓（zhuī）：毛色苍白相杂的马。

〔3〕麾（huī）下：指将帅的部下。

〔4〕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5〕灌婴：汉初名将。

〔6〕属（zhǔ）：连接，跟着。

〔7〕阴陵：春秋楚邑。为项羽兵败后迷失道处，汉时置县。故城在今安徽定远西北。

【译文】

十二月，项王撤兵至垓下，兵少食尽，与汉军作战不顺利，退守营垒；陷入了汉军和诸侯兵的重重包围之中。项王夜里听见汉军阵营中到处传唱楚歌，大惊问道：“汉军已得到所有的楚地么？怎么有这么多的楚人？”半夜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流下数行眼泪；身边的人也都流泪哭泣，不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乘上叫做骓的骏马，带领八百余壮士骑从，趁夜深突破重围向南快马奔驰。天亮时分，汉军才发觉，骑将灌婴带了五千骑兵追击。项王渡过淮河的时候，跟随他的只有百余骑兵了。到阴陵时迷了路，向一农夫询问，农夫骗他们说“向左”。他们向左走，结果陷入大泽中，因此被汉军追上来。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1〕，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2〕，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3〕，遂斩汉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4〕，项王瞋目而叱之〔5〕，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6〕。项王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7〕，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注释】

〔1〕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

〔2〕刈（yì）旗：砍断敌旗。刈，砍断。

〔3〕披靡：草木随风倒伏，比喻军队溃败。

〔4〕郎中骑：骑兵禁卫官。

〔5〕瞋（chēn）目：睁大眼睛。叱（chì）：大声责骂。

〔6〕辟易：惊慌地退避，避开。

〔7〕都尉：武官名。始置于战国，位略低于将军。秦时设郡，掌郡内军事。西汉时为郡守之辅佐，掌全郡军事。

【译文】

项王又率兵向东，到东城时只剩下二十八骑。而汉军的追兵有数千人。项王估计不可能脱身，对属下骑兵说：“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经七十余战，从未失败过，这才霸有天下。但是如今终被困于此，这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仗打得不好。今日自然要决一死战，愿为大家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仗，突出重围、斩杀敌将、拔取敌旗，要打赢对手，让大家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指挥作战有什么过错。”于是分二十八骑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杀。汉军围了几层。项王对属下说：“我为各位斩对方一将。”同时他命令骑兵们向四面骑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和属下骑兵大呼驰下，汉军溃散，项王斩了一员汉将。当时郎中骑杨喜追项王，项王瞪大眼睛怒喝，杨喜人马俱惊，向后奔逃数里。项王和属下分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在哪里，于是分军为三，又将楚军包围起来。项王继续奔驰冲杀，又斩杀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汉军数百人。召集属下人马，发现只损失了两骑。项王问道：“怎么样？”属下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王欲东渡乌江〔1〕，乌江亭长舣船待〔2〕，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3〕，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曰〔4〕：“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5〕。”乃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6〕，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7〕。

【注释】

〔1〕乌江：在安徽和县境内。

〔2〕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治安、诉讼等事。舣（yǐ）船：使船靠岸。

〔3〕骑司马：项羽自立建立郡国后采用的新的军事官职。

〔4〕翳：音yì。

〔5〕德：情义，恩惠。

〔6〕蹂践：踩踏。

〔7〕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级，彻侯位最高。汉承秦制，为避汉武帝刘彻讳，改彻侯为通侯，或称列侯。

【译文】

这时项王想要东渡乌江，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着他，对项王说：“江东虽小，方圆千里，百姓数十万，也足以让您称王了。请大王立刻渡江！这里只有臣有船，汉军即使追到，也无法过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而且项籍当年带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人回去；纵使江东父兄怜惜我而仍然视我为王，可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怪我，难道我就不会有愧于心么？”把所乘骓马赐亭长，下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持短兵器迎战。仅项王一人就杀了数百汉军，身上也负伤十余处。回头忽然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故人么？”吕马童看到了，用手指着项羽对中郎骑王翳说：“这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王以千金和封邑万户悬赏我的头颅，我就把这件好处留给故人吧。”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别的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有数十人在争斗中被杀。最后，杨喜、吕马童及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项王的一件肢体，将肢体拼凑起来，证实是项羽。所以刘邦在封赏时，将悬赏的邑万户分为五份，五人都被封为列侯。

诸吕之变

诸吕之变是西汉初期的著名历史事件。高祖刘邦已经考虑到异姓王的威胁，所以生前和大臣杀白马盟誓，非刘不王。但是由于吕太后的擅权和惠帝的早逝，其后出现了太后称制时期。因此诸吕谋求王位，直接威胁到刘氏宗室的安全。外戚专权在汉代一直是个严重的问题，吕后应该是开风气之先的一位皇后。

值得注意的是，诸吕意图叛乱是在吕后过世之后。事实上，吕氏家族除了吕后之外，新任诸王在朝廷中毫无根基，也谈不到真正的势力。太后这座靠山一倒，颇有四面楚歌之势。从史书的记载看，陈平、周勃和宗室合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轻松平定了这次未遂的政变。比起空有其表的外戚诸王，反而是刘姓宗室的力量不可小看，他们有地位，有血统的联系，有诸多关系网络和掌握各种权力，后来发动七国之乱的宗室势力已经在此时初露锋芒，等到汉武帝用一系列政策削夺宗室实力以后，刘姓家族的力量才渐渐削弱下去。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1〕，问右丞相陵〔2〕。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3〕。问左丞相平、太尉勃〔4〕，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5〕；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6〕：“始与高帝啑血盟〔7〕，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8〕，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9〕，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注释】

〔1〕太后：刘邦皇后吕雉。

〔2〕右丞相陵：王陵，刘邦的重臣之一。孝惠帝六年（前189），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3〕说：同“悦”。

〔4〕太尉：掌军事，地位与丞相相同。勃：即周勃，是刘邦的大将，被封为绛侯。

〔5〕王子弟：封子弟为王。

〔6〕让：责备。

〔7〕啑（shà）血盟：古代几方相会结盟时的一种仪式。口中含牲血表示忠诚。一说手指蘸血涂在口四周。啑血，即“歃血”。

〔8〕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9〕太傅：太子太傅，辅导太子的官。

【译文】

高后元年（前187）冬天，吕太后与臣下商议想立吕氏诸人为王，于是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皇帝当年杀白马盟誓：‘不是刘氏子弟而封了王，天下共起讨伐。’如今封吕氏为王，岂不是违背了誓约。”太后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他们回答说：“高皇帝平定天下，所以封刘姓子弟为王；如今太后称制，那么封吕氏子弟为王，也无不可。”太后听了很高兴。罢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道：“早先和高皇帝歃血盟誓时，难道诸君不在吗？如今高帝驾崩，太后要封吕氏为王，诸君想要迎合太后的意旨，阿谀奉承，违背誓约，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高帝？”陈平、周勃说：“在朝廷上面折廷争，我们不如阁下；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人，阁下就不如我们了。”王陵也无话可说。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实际剥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于是告病归家。

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1〕，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2〕。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

【注释】

〔1〕审食其（yìjī）：刘邦同乡，汉初被封为辟阳侯。

〔2〕郎中令：掌宫殿掖门户。

【译文】

太后用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不负责宰相事务，而是让他监理宫中事务，像郎中令。审食其得到太后的宠幸，公卿都按照他的意思办事。

太后怨赵尧为赵隐王谋〔1〕，乃抵尧罪。

上党守任敖尝为沛狱吏〔2〕，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3〕。

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泽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注释】

〔1〕赵隐王：刘邦之子刘如意，戚夫人所出，后为吕后所杀。

〔2〕上党：上党郡，在今山西的东南部。任敖：初为沛县狱吏，与刘邦友善。后跟随刘邦起兵。

〔3〕御史大夫：秦置，为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

【译文】

太后怨恨赵尧为赵隐王出主意，就治了赵尧的罪。

上党太守任敖曾经做过沛县狱吏，有恩于太后，太后就任用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为封诸吕为王的开端。

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1〕；吕王产居南军。太后诫产、禄曰：“吕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注释】

〔1〕北军：汉代守卫京师的屯卫兵。未央宫在京城西南，其卫兵称南军；长乐宫在京城东面偏北，其卫兵称北军。

【译文】

高后八年（前180）七月，太后病重，下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率北军；吕王吕产统率南军。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封王，大臣心中不服。我快要死了，皇帝年幼，大臣中恐怕会有人要趁机政变。你们一定要握住兵权，保卫皇宫，千万不要送丧，以免为人所制！”辛巳，太后驾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下葬之后，左丞相审食其出任太傅。

诸吕欲为乱，畏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1〕，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2〕，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乃与其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3〕。齐相召平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4〕：“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5〕。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信之。勃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6〕，悉发国中兵。

【注释】

〔1〕朱虚侯：刘章，齐悼惠王刘肥次子。刘肥是汉高祖长子，公元前201年，立刘肥为齐王。惠帝中，刘肥去世，子襄立，是为齐哀王。刘章到长安入宿卫，被吕后封为朱虚侯，并以吕禄女妻之。文帝即位，因朱虚侯刘章诛诸吕有功，封朱虚侯户二千，银千斤。后又被封为城阳王，都莒（今山东莒城）。

〔2〕东牟侯：刘兴居，齐悼惠王刘肥之子。

〔3〕郎中令：秦置，汉初沿袭，为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职，掌守卫宫殿门户。中尉：汉官，掌京师治安。

〔4〕绐（dài）：欺哄。

〔5〕虎符：中央发给地方官或驻军首领的调兵凭证，作虎形。刻有铭文，分为两半，多为铜质。调兵遣将时需要两半勘合验真，才能生效。

〔6〕内史：官名，西汉初，诸侯王国置内史，掌民政。

【译文】

吕氏诸人想作乱，但是畏惧大臣绛侯周勃、灌婴等人，不敢先发难。朱虚侯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知道了吕家的阴谋。他悄悄地让人告诉了兄长齐王，想让他发兵西进，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来诛杀诸吕，立齐王为帝。齐王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密谋发兵。齐相召平不愿参与。八月丙午，齐王想派人杀召平。召平听说了，于是发兵守住王宫。魏勃骗召平说：“齐王要发兵，非有汉虎符证明不可。而您想围住王宫也好，我自请为您带兵保护齐王。”召平相信了。结果魏勃一拿到兵权，就包围了召平的相府，召平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齐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把国中的士卒全部派了出去。

吕禄、吕产欲作乱，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1〕。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

【注释】

〔1〕畔：通“叛”。

【译文】

吕禄、吕产想作乱，在内畏惧绛侯、朱虚侯等人，在外又怕齐、楚的军队，又怕灌婴背叛他们。所以他们想等到灌婴带的军队和齐兵会合后再发动，犹豫未决。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曹窋行御史大夫事〔1〕，拜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且趣产急入宫〔2〕。平阳侯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注释】

〔1〕窋：音zhú。行：代理。

〔2〕趣（cù）：催促，督促。

【译文】

九月庚申清早，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事，拜见相国吕产商量事情。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国回来，责备吕产说：“大王不早早回到封国，如今即使想回封地，恐怕也不行了。”他把灌婴和齐、楚联合诛杀诸吕的事情详细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他赶紧入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这些话，赶紧去告诉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尚符节〔1〕，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2〕：“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3〕：“毋入相国产殿门。”

【注释】

〔1〕符节：古代派遣使者或调兵时用做凭证的东西。用竹、木、玉、铜等制成，刻上文字，分成两半，一半存朝廷，一半给外任官员或出征将帅。尚：管理，掌管。

〔2〕郦寄：汉初大臣郦商之子。典客：官名，秦置，掌管接待少数民族和诸侯来朝事务。

〔3〕卫尉：汉九卿之一，掌宫廷警卫。卫尉主宫门和宫内，与主宫外的中尉相为表里。

【译文】

太尉想入北军，但无法进入。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就让人持节假传圣旨让太尉入北军。太尉又让郦寄与典客刘揭先劝吕禄说：“皇帝派太尉掌管北军，想要足下回封地去。你赶紧回去将掌管的北军的印交出去，否则就要大祸临头了。”吕禄以为郦况不会骗自己，就解印交给典客刘揭先，将北军的兵权交给了太尉周勃。太尉到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开。太尉一入军门，就在军中下令说：“站在吕氏一边的袒露右臂，站在刘氏一边的袒露左臂。”军中都袒露左臂，太尉就此接管了北军。而还有南军仍然在吕氏手中。丞相陈平召朱虚侯刘章帮助太尉，太尉令朱虚侯守着军门，令平阳侯告诉卫尉：“别让相国吕产进殿门。”

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1〕，乃入未央宫〔2〕，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见产廷中。日餔时〔3〕，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4〕。朱虚侯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5〕。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注释】

〔1〕去：离开。

〔2〕未央宫：汉未央宫在长安城的西南部（今陕西西安西北），是汉朝君臣朝会的地方。

〔3〕餔（bū）时：午后三时到五时，傍晚。

〔4〕谒者：官名。始置于春秋、战国时，秦汉因之。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节：符节，使臣执以示信之物。

〔5〕长乐卫尉：皇后所居为长乐宫，设长乐卫尉。

【译文】

吕产不知吕禄已离开北军，就直入未央宫，试图叛乱。到了殿门却不能进入，在外徘徊。平阳侯怕出纰漏，骑马通报了太尉。太尉也怕不能战胜诸吕，不敢公开宣布诛杀诸吕的事。他对朱虚侯说：“马上进宫保卫皇上！”朱虚侯要求给他一些人马，太尉给了他千余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看见吕产正在廷中。傍晚，刘章带人袭击吕产，吕产逃跑，这时天起了大风，吕产的随从乱作一团，都不敢狠斗，刘章追上吕产，在郎中府吏的厕所里杀了他。朱虚侯杀了吕产之后，皇帝命谒者持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将他的符节抢过来，谒者不肯。朱虚侯就和他同车而行，进入长乐宫，斩杀了长乐卫尉吕更始。回去驰入北军向太尉回报。太尉站起来拜谢朱虚侯说：“我们担心的不过是吕产。如今已死，天下太平了。”于是派人分部捉拿诸吕男女，无论老少一律处死。

戾太子事件

戾太子事件也就是武帝朝著名的巫蛊之祸。

戾太子是汉武帝的嫡长子，卫皇后所出，武帝朝前期，卫氏家族显赫一时，皇后盛宠，太子的地位相当稳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帝有了越来越多的儿子，关键是卫青和霍去病去世，卫家后继乏人，这一家族的荣耀陡然黯淡下去，太子温厚，和雄才大略的武帝性格迥异。武帝开始对太子不满，情感上也相当疏远，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武帝仍然视之为合格的继承者。这种态度的形成，一方面是武帝出于对政局的理智判断，即在长年的征伐之后太子这样的统治者可以带来安静的、与民休息的政治格局；而另一方面则是皇后和太子的极度小心、勉力支撑的结果。

在出事以前，武帝和太子的关系大约是这样的：皇帝可以放心地在短期内将朝廷和宫中事务交托给太子和皇后，太子似乎也没有犯过什么严重的错误。武帝已经默认了他们父子之间政治风格的差异。但是随着太子进入朝局，不同的大臣之间出现了更接近皇帝或者更接近太子的分别。武帝时期受到重用的大臣普遍不大欢迎太子。同时武帝身边的宦官开始频繁地构陷太子，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太子在当时的朝局和宫廷中都处于比较孤立无援的状态。法定的储君身份和武帝的肯定是太子仅有的支持。

巫蛊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事件发生的大环境是汉代巫风盛行的宫廷，而事件的发动者江充则是上述那些讨厌太子的臣仆中的一个。他利用了环境和武帝的疑忌心理，发动了事件，武帝身边那些原本就对太子不满的力量就不约而同地把矛头指向了太子。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1〕，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2〕，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3〕，皇后、太子宠浸衰〔4〕，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5〕：“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6〕；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7〕，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8〕。太子每谏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9〕，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注释】

〔1〕戾（lì）太子：刘据，汉武帝长子，卫皇后所出。死后谥为戾。

〔2〕闳：音hónɡ。

〔3〕髆：音bó。

〔4〕浸：逐渐。

〔5〕大将军青：汉大将军卫青，卫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

〔6〕法：标准，仿效。

〔7〕守文：遵循先王法度。

〔8〕脱簪请罪：周宣姜后曾经用脱簪珥、待罪于永巷的方法劝谏宣王，后世指后妃取下簪珥等首饰，表示自责请罪。

〔9〕当：承担。

【译文】

当初，武帝二十九岁时才生下戾太子刘据，非常疼爱他。太子日渐长成，性格仁恕温和谨慎，武帝嫌他缺少才能，不像自己；其时武帝宠幸的王夫人生子刘闳，李姬生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子刘髆，皇后和太子渐渐失宠，经常有不自安之意。武帝觉察到了，对大将军卫青说：“汉家诸事均属草创，加上四夷侵扰中原，朕不变更制度，后世就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不出师征伐，天下就没有安宁；因此不得不劳民。如果后世也像朕一样，岂不是延续了亡秦的风气。太子为人稳重好静，必定能给天下带来安定，不让朕担忧。想找一个遵循法度的守文之主，难道还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选吗？听说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难道真有这事吗？你可以把意思转述给他们听。”大将军磕头谢恩。皇后听到后，向皇帝脱簪请罪。太子经常劝谏不要征伐四夷，武帝就笑着说：“我承担辛苦的征伐，打出太平时世留给你，不也很好吗？”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1〕，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2〕；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3〕，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后〔4〕，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5〕。

【注释】

〔1〕平决：裁断处置。

〔2〕深刻：刻薄寡恩。

〔3〕党与：即党羽。

〔4〕薨（hōnɡ）：古代称诸侯之死。后世有封爵的官员之死也称“薨”。

〔5〕构：图谋，设计陷害。

【译文】

武帝每每外出，就把京城的事托付太子，宫内的事托付皇后。他们有所处置，等武帝回来将重要的加以汇报，武帝也没有异议，有时甚至不加过问。武帝法度严明，任用的多为严苛的官吏。太子宽厚，经常将案例平反，虽然得百姓心，但是执法大臣大多不高兴。皇后怕这样下去时间一长太子会受处罚，就经常告诫他，应该留心遵从皇帝的意旨后再处理，不应擅自更张。武帝听说以后，认为太子没错而皇后多虑了。群臣中宽厚长者都倾向于太子，而严苛的官员则对太子多有不满指责；后者党羽众多，因此说太子好话的少而说坏话的多。卫青死后，那些不满的大臣眼看太子没有了有势力的外戚依靠，甚至想要设计陷害太子，动摇他的地位。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1〕。黄门苏文告上曰〔2〕：“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3〕。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4〕，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5〕，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6〕，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7〕，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8〕。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9〕，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注释】

〔1〕移日：形容时间久。

〔2〕黄门：宦官。

〔3〕衔：怀恨。

〔4〕微伺：暗中伺察。

〔5〕第：但，且。

〔6〕邪佞（nìnɡ）：奸邪，奸邪小人。

〔7〕小不平：小病。

〔8〕嘿（mò）然：沉默。

〔9〕防闲：防备约束。

【译文】

武帝和诸子都很疏远，皇后也难得进见。太子曾经谒见皇后，过了很久才出来。黄门苏文禀告武帝说：“太子和皇后宫中的宫女嬉戏。”武帝因此将太子宫人增加到将近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此事，心里怀恨苏文。苏文和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常窥探太子的过错，在皇帝面前加油添醋地汇报。皇后切齿痛恨，让太子向皇帝奏报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错，何必怕苏文这些人！皇上耳聪目明，不信奸邪小人，不必担心。”武帝曾经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召太子，常融说“太子有喜色”，武帝默然不语。等太子到了，武帝留心观察，太子脸上有泪痕，好像哭泣过，但表面上假装言笑如常，武帝觉得奇怪；详细问了才了解了内情，于是杀了撒谎倾陷太子的常融。皇后也十分小心谨慎，严加防备，躲避嫌疑，因此虽已不再受宠爱，但仍受到礼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1〕，率皆左道惑众〔2〕，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3〕，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4〕，更相告讦〔5〕，以为祝诅上无道〔6〕。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7〕，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8〕，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9〕，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10〕。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11〕，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12〕，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注释】

〔1〕方士：古代称从事求仙、炼丹等活动的人。

〔2〕左道：邪道。泛指非正统不正派者。

〔3〕度厄：旧时迷信，认为人有灾难，可以禳除逃过，谓之“度厄”。

〔4〕恚詈（huìlì）：怒骂。

〔5〕讦（jié）：攻击别人的短处或揭发别人的隐私。

〔6〕祝诅：诅咒。

〔7〕惊寤（wù）：受惊而醒。

〔8〕江充：因举发赵太子刘丹事为武帝信用。曾经惩办过在御用驰道中疾驰的太子家使，拒绝太子的求情。

〔9〕晏驾：古时帝王死亡的讳称。

〔10〕祟（suì）：迷信说法指鬼怪害人。巫蛊：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蛊，古代传说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使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叫蛊，用来害人。

〔11〕夜祠：夜间祭祀。祠，祭祀。

〔12〕烧铁钳（qián）灼：一种酷刑，用烧红的烙铁夹人和烫人。

【译文】

这时，方士和众多神巫都聚集在京师，大多都是以旁门左道迷惑人，变幻多端，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宫中美人禳除凶恶的法术，在屋里埋木人祭祀。她们彼此因为妒忌互相咒骂，结果相互上告，说是诅咒皇帝无道。武帝发怒，因为此事杀了后宫和大臣数百人。武帝心里怀疑宫里有人用法术诅咒他。一次武帝午睡，梦见数千木人持杖想要攻击自己，惊醒之后身体就不舒服，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江充自认为和太子及卫氏家族有嫌隙，见武帝年老，担心皇帝过世后为太子所杀，故意借此机会为奸，宣称武帝的病是巫蛊在作祟。于是武帝派江充为使者，追查巫蛊案。江充带了胡巫掘地找偶人，捉拿巫蛊、夜里祭祀的人，令巫人在埋下木人之处做标记，用这种办法轻易地将人逮捕刑讯，严刑拷打以强迫别人服罪。百姓彼此诬告进行巫蛊，官吏则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从京师、三辅到郡、国，因此牵连而死的有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1〕，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2〕。”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3〕，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4〕，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5〕，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6〕！”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7〕！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8〕。

【注释】

〔1〕春秋：年纪。

〔2〕差（chài）：病除。

〔3〕希幸：很少受到宠幸。

〔4〕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指公孙贺及其子敬声、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和卫伉，都是公孙贺巫蛊案中牵连的人，其中公孙贺之妻为卫皇后的姐姐卫君孺，诸邑公主、阳石公主是武帝的女儿，卫皇后所出。卫伉则是卫青之子。

〔5〕甘泉：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北的甘泉山南麓。

〔6〕秦扶苏事：扶苏，秦始皇太子，始皇死后，遗命扶苏即位，赵高联络李斯，矫诏立始皇幼子胡亥，并逼迫扶苏自尽。

〔7〕乱乃国王父子：指赵国太子丹和其父赵王刘彭祖。

〔8〕炙（zhì）：烧。

【译文】

此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都用巫蛊诅咒他，而当时的人不管做了还是没做，都不敢因为这种事诉冤。江充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就让胡巫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清除，皇上就不会痊愈。”武帝于是派江充入宫，到省中，拆掉御座，掘地搜蛊。武帝又派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帮着江充查。江充先在后宫不受宠的夫人那里找，再找到皇后和太子宫里。在地上横挖竖掘，太子、皇后想找一块平稳的地方安放床榻都不行。江充回奏说：“在太子宫找到的木人最多，还有帛书，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向皇上奏明。”太子害怕了，问少傅石德应该怎么办。石德怕身为太子师傅会一起牵连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家族的人都因巫蛊获罪，现在胡巫和使者掘地找到这些东西，不知是他们放在那里的，还是那里真有，这样的情形太子是无法分辩清楚的。不如假传圣旨，收捕江充等关押起来，审问清楚再说。而且皇上在甘泉宫卧病，皇后及东宫家吏请安都没有回音；皇上存亡与否尚未可知，奸臣如此弄权，太子就没想到秦扶苏的往事么？”太子说：“我身为皇上之子，怎么能擅自诛杀官员？不如去皇上那里谢罪，也许侥幸无事。”太子将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追究太子很是急迫；太子一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就听了石德的计策。秋季，七月壬午，太子派人假装为使者，收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奉诏，太子派去的人就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赵虏！你以前在赵国害国君父子还不够么，还要害我们父子。”又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巫。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1〕，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2〕，发中厩车载射士〔3〕，出武库兵〔4〕，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5〕。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氂闻变〔6〕，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7〕。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8〕，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9〕？”乃赐丞相玺书曰〔10〕：“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11〕，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12〕，诏发三辅近县兵〔13〕，部中二千石以下〔14〕，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15〕，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16〕，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17〕，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

【注释】

〔1〕舍人：太子属官。

〔2〕长御：宫中女官名。

〔3〕中厩：宫中的车马房。

〔4〕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

〔5〕无状：罪大不可言状。

〔6〕氂：音máo。

〔7〕长史：官名，秦置，汉相国、丞相都有长史。疾置：古时为供紧急传递公文的使人途中停宿、换乘马匹等而设置的驿站。

〔8〕籍籍（jí）：众口喧腾貌。

〔9〕周公不诛管、蔡乎：周公不是也诛杀了管、蔡了吗。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和霍叔勾结武庚及东方夷族叛周，周公奉成王命出师东征平定。

〔10〕玺书：指皇帝的诏书。

〔11〕橹：盾。

〔12〕建章宫：汉长安城西郊的一处园林式的离宫。

〔13〕三辅：京畿之地，辖境相当于今陕西中部地区。

〔14〕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15〕都官：汉代京师各官署的统称。

〔16〕长水及宣曲胡骑：长水，关中河名。宣曲，亦河名。宣曲宫在今陕西咸阳市区渭河南，汉置宫于此，也屯驻胡骑。汉制长水校尉，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胡人骑兵，秩二千石。所属有丞及司马，领骑兵736人。

〔17〕侍郎：秦汉郎中令的属官之一。

【译文】

太子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夜入未央宫殿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将情形全部禀告皇后，调动中厩车，盛载射士，又取出武库兵器，征调长乐宫守卫。于是长安骚动，都说太子造反了。宦官苏文逃回甘泉宫，禀报太子的种种无礼的举动。武帝说：“太子一定是怕了，又痛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此变乱之举。”于是武帝派使者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城，回报武帝说：“太子已经造反，要斩臣，臣逃回来了。”武帝大怒。丞相刘屈氂听说叛乱，起身就逃，丢了印绶，于是派长史乘驿站快马，奔告皇帝。武帝问：“丞相怎么做的？”回答说：“丞相不敢声张，不敢发兵。”武帝怒道：“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还需要保密么！丞相无周公之风啊，周公不是诛除了管、蔡吗？”这时武帝下诏给丞相：“捕杀叛乱者，自有重赏。将牛车并列为盾以遮蔽自身，不要短兵相接以致多有伤亡。关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出城。”太子下令对百官说：“皇上在甘泉宫卧病，可能另有内情，奸臣想趁机作乱。”于是武帝从甘泉宫出发，到城西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附近的士兵，部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统率。太子也派出使者假传旨意，赦免长安各官署的犯人，命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分别率领；派出长安囚犯如侯持符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骑，都准备好前来会集。侍郎马通奉命到长安，追捕如侯，告诉胡骑说：“如侯所持的符节是假的，不要相信他。”于是斩杀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1〕，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2〕，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寖多〔3〕。

【注释】

〔1〕护北军使者：官名，北军指挥官员。

〔2〕四市：长安城内的东西南北四个商业区。

〔3〕寖：同“浸”，逐渐。

【译文】

太子的车停在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交给他符节，让他发兵。任安恭敬地接过符节；但进了南门后，就闭门不出。太子只得带兵离开，驱使长安四方百姓数万人，到长乐宫西门，遭遇丞相的军队，双方合战五日，死者数万，血流到路边的沟里。民间都传说太子造反，因此百姓都不肯跟随太子，而跟随丞相的兵则越来越多。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1〕。司直田仁部闭城门〔2〕，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3〕：“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4〕，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5〕。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6〕。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注释】

〔1〕覆盎（ànɡ）城门：长安城门之一。

〔2〕司直：官名。指丞相司直，西汉武帝时置，帮助丞相检举不法。

〔3〕御史大夫：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暴胜之：西汉御史大夫，善于治理地方。

〔4〕宗正：官名，掌管王室亲族的事务。汉魏以后，都由皇族担任。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的长官。

〔5〕秺：音dù。

〔6〕敦煌郡：治所在今甘肃敦煌，西汉元鼎六年（前111）置。

【译文】

庚寅，太子兵败，朝南逃向覆盎门。司直田仁带兵闭守城门，认为太子和皇帝毕竟是父子之亲，不想过分为难太子，所以太子得以逃出。丞相想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官员，有所处置应当先请示皇帝，怎么能擅自斩杀？”于是丞相放了田仁。武帝听后大怒，下令执法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走了反叛者，丞相杀他是合法的，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很惶恐，就自杀了。武帝下令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收缴皇后印信，皇后自杀。武帝认为任安身为老吏，见到叛乱事起，却想要坐观成败，看准局势才决定投向哪一边，怀有二心，所以和田仁一样，都处以腰斩之刑。武帝认为马通抓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马通抓住石德，商丘成力战抓获张光，都有功劳，所以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的门客，都被诛杀；那些跟随太子起兵的，以谋反论罪灭族，被胁迫的军吏士卒都流放到敦煌郡。因太子逃亡在外，所以开始在长安诸城门置屯兵。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

【译文】

武帝大怒，臣下又担心又害怕，不知所措。

太子亡，东至湖〔1〕，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2〕。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3〕。

【注释】

〔1〕湖：湖县，今河南灵宝北。

〔2〕屦（jù）：鞋子。

〔3〕距户：撑拄门户。距，通“拒”。自经：自缢而死。

【译文】

太子逃亡到京师附近的湖县，藏身在泉鸠里；主人家很穷，靠卖鞋子得来的钱奉养太子。太子有故人住在附近，听说那人富有，派人和他联络因此被人发觉。八月辛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被抓到后也不能幸免，就进屋关上门自缢而死。

王莽的复出

王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以谦谦君子的面貌出现的，礼贤下士、温和谦恭。他不断地谦让应该得到的官爵，完全不像骄慢的外戚子弟。因此他拥有王氏家族中绝无仅有的好名声。哀帝即位之后，推崇自己外家的势力，太皇太后的家族受到冷落，于是王莽又一次辞去显要的职位，安然退隐。

西汉元寿二年（前1），哀帝去世，太皇太后见大司马董贤一时无力处理事务，立刻举荐了自己的侄子—新都侯王莽进宫佐助。这是他篡位之前最后一次复出，下文选取的就是这一时期的记载片断。

当时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无论即位的是怎样的幼主，几乎都要倚仗太皇太后的支持。王莽也不再需要随时做好准备放弃显赫的职位。所以他开始毫无忌惮地扩张势力。和太皇太后联手除掉董贤及其家族。然后在宫廷里，他将可能成为王氏家族敌手的人一一清除。又在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将他在朝廷里的对手排挤出去；与此同时，王莽已经开始准备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朝廷。他擅长表演，拥有一个深刻体会他心意的智囊团，最后他连官员的任免权也已牢牢掌握，到了这个时候，王莽和皇位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障碍。

太皇太后闻帝崩〔1〕，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太后召大司马贤〔2〕，引见东箱，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3〕，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4〕，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5〕。莽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中〔6〕；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7〕。己未，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8〕：“贤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因埋狱中。太皇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避丁、傅〔9〕，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10〕，举朝皆举莽。独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相与谋〔11〕，以为“往时惠、昭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注释】

〔1〕太皇太后：即王政君，汉元帝皇后，成帝时尊为皇太后，以其兄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开启了外戚王氏专权的时期。哀帝即位尊为太皇太后。这里的皇帝即哀帝，公元前1年去世。

〔2〕大司马：武官名，汉武帝时置大司马，与大司徒、大司空并称“三公”，共理军国事务。贤：指董贤。汉哀帝的男宠，官至大司马。哀帝死后，董贤随即失势，自杀死去。

〔3〕新都侯莽：指王莽，王政君之侄。公元前16年，受封新都侯。汉哀帝继位后由于丁皇后的外戚势力，王莽退居新野。

〔4〕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指王莽在大司马任上备办过汉成帝的丧事。

〔5〕中黄门：在宫廷服役的太监。期门兵：掌扈从护卫。

〔6〕宫殿司马：掌宫廷军事宿卫。

〔7〕徒跣（xiǎn）：赤足。

〔8〕谒者：官名，掌宾赞受事，即为天子传达。

〔9〕丁、傅：丁太后、傅太后，外戚势力。

〔10〕大司徒：官名，汉哀帝时罢丞相之职，置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称“三公”。孔光：西汉时大臣。

〔11〕前将军：负责京师兵卫和边防屯警。左将军：掌京师兵卫及戍守边隘，讨伐四夷。公孙禄：哀帝初为执金吾，迁右将军，又迁左将军。元寿末，坐与何武互举为大司马，免。

【译文】

公元前1年，太皇太后王氏听到哀帝驾崩的消息，当日前往未央宫收取玺绶。她在东厢召见大司马董贤，询问皇帝后事的办理情形。董贤内心忧惧，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好免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过去曾经以大司马一职处理过先帝的丧事，熟悉旧例，我让他来帮助你料理。”董贤磕头说：“这真是太好了！”太后派使者驰召王莽。下诏尚书省，凡是发兵符节、百官奏事、宦官、期门兵都归王莽统管。王莽遵循太后的指示，派尚书弹劾董贤在皇帝生病时没有亲自料理医药事宜，并禁止他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董贤不明就里，只得脱下官帽，赤足到未央宫外谢罪。己未，王莽派谒者在宫门下向董贤宣读太后诏书：“董贤年少，不明事理，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立即收回大司马印信，罢官归第。”董贤与他的妻子当天自杀；其家人惊恐，连夜下葬。王莽怀疑董贤诈死，有司奏请开棺，带到狱中检验，后来董贤就被埋在了狱中。太皇太后下诏让“公卿推举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王莽过去就担任过大司马，后来辞官以避让外戚丁、傅两家的势力，众人都称许他贤明，加上他又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因此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举荐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二人商量，认为“以往惠帝、昭帝时期，外戚吕、霍、上官擅权，几乎危害到社稷；如今孝成皇帝、孝哀皇帝接连都没有后嗣，正在选立近亲宗室中的幼主继承皇位，因此不宜让外戚大臣总揽大权。掌权的大臣要有亲有疏，互相交错，才有利于国家。”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为大司马，而公孙禄也推举何武。庚申，太皇太后任用王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莽又白太皇太后，诏有司以皇太后前与女弟昭仪专宠锢寝〔1〕，残灭继嗣，贬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2〕。又以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晏同心合谋〔3〕，背恩忘本，专恣不轨，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宫〔4〕，傅氏、丁氏皆免官爵归故郡，傅晏将妻子徙合浦〔5〕。独下诏褒扬傅喜曰〔6〕：“高武侯喜，姿性端悫〔7〕，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有属，终不顺指从邪〔8〕，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位特进〔9〕，奉朝请〔10〕。”喜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号曰丁姬。莽又奏董贤父子骄恣奢僭〔11〕，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12〕。长安中小民欢哗，乡其第哭〔13〕，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14〕，买棺衣，收贤尸葬之。莽闻之，以他罪击杀诩。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15〕，诸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草，令邯持与光，以太后指风光〔16〕。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劾奏何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官，武就国。

【注释】

〔1〕皇太后前与女弟昭仪：成帝皇后赵飞燕和其妹昭仪赵合德。专宠锢寝：受到专房之宠。

〔2〕北宫：位于汉长安城西北。

〔3〕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死后谥为孝哀皇后。孔乡侯晏：即傅晏，哀帝傅皇后之父。

〔4〕桂宫：汉代五大宫之一。

〔5〕合浦：古郡名。郡治在今广西合浦东北。

〔6〕傅喜：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从父弟。

〔7〕端悫（què）：正直诚谨。

〔8〕指：同“旨”。

〔9〕特进：官名。始设于西汉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

〔10〕奉朝请：古代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为“请”。因称定期参加朝会为“奉朝请”。汉代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

〔11〕骄恣（zì）奢僭（jiàn）：骄横放纵，过分奢侈。

〔12〕巨鹿：郡名。秦置，汉因之。唐名邢州，其地约当今河北南自任县至晋县藁城一带地区。

〔13〕乡：通“向”。

〔14〕沛：郡名，今江苏沛县。

〔15〕甄邯（hán）：字子心，中山无极人，孔光婿。侍中：古代职官名，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奉车都尉：官名，汉武帝设，掌管皇帝乘舆之事。

〔16〕风：讽喻。

【译文】

七月，王莽又禀告太皇太后，诏有司因为皇太后过去与妹妹昭仪为专宠，残害皇子事，贬她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因为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义，专权放纵，图谋不轨，因此迁孝哀皇后退住桂宫，傅氏、丁氏家族一律免官，遣送回乡。傅晏携妻子迁到合浦。下诏褒奖傅喜说：“高武侯傅喜，秉性谨慎，议论正直，虽是故定陶太后的亲属，终究没有顺从她的意旨，去干邪恶的事，而是清介有节操，因此遭到斥逐，遣归封国。《传》有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准许他回长安，官位特进，定期参加朝会。”傅喜虽得到褒赏，但孤立忧惧；后来又再遣他回国，得以安享天年。王莽又贬傅太后号为定陶共王母，贬丁太后号为丁姬。又上奏太皇太后下诏称董贤父子骄纵奢侈，放肆僭越，请求没收其财物归公，所有因董贤的缘故得官的全部免职。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流放到合浦郡，其母则准许回故乡巨鹿郡。这些处置得到了长安百姓的欢呼和拥戴。一些人假装去董氏府第哀哭，实际是想盗窃财物。官府变卖董氏家产得四十三万万钱。董贤所亲厚的属吏沛郡朱诩，辞职离开大司马府，买了棺材和衣服，收敛董贤尸体安葬。王莽听说之后借口以其他罪名杀了他。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当世名儒，三朝宰相，为太皇太后和天下人敬信，于是处处尊重孔光，援引其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凡是平常不喜欢的，王莽都罗织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带给孔光，用太皇太后的意旨暗示孔光。孔光向来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就转告太后，太后自然也同意其所奏的内容。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推举，二人被革职，何武回到封国。

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复令光奏立罪恶。

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译文】

红阳侯王立是太后的亲弟，虽不居官职，但王莽因为他是叔父比较敬惮他，担心王立在太后面前毫无拘束地说话，自己就不能肆意行事，又令孔光奏王立的罪恶。

王莽挟上持下，用的大多都是这一类的手段。

于是附顺莽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1〕，平晏领机事，刘秀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秀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2〕。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焉。

【注释】

〔1〕击断：专断，决断。

〔2〕棻：音fēn。涿郡：治涿县，即今河北涿州。南阳：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之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县之间的大部分地区。

【译文】

于是顺从王莽的得到提升，违逆他的惨遭诛灭，以王舜、王邑为心腹，甄丰、甄邯主管刑法，平晏掌管机要事务，刘秀负责舆论，孙建为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都因为材能受到重用。王莽神色严厉而言谈方正，想要做什么，只微露口风，党羽就会按照他的意思公开请求朝廷封赠。王莽再磕头涕泣，坚持推让，上以迷惑太后，下以示威信于百姓百官。

八月，莽复白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孝哀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皆自杀。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专权〔1〕，乃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2〕。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3〕，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乞骸骨归乡里，俟寘沟壑〔4〕。”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国。

【注释】

〔1〕彭宣：字子佩，淮阳阳夏人。成帝时为博士，哀帝时进右将军，徙左将军，免。后拜大司空。封长平侯。

〔2〕覆乱美实：倾倒。

〔3〕眊（mào）：眼睛失神，看不清楚。

〔4〕寘（zhì）沟壑：代指死亡。寘，置。

【译文】

八月，王莽又通报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孝哀皇后为庶人，迁居到园中。当天二人自杀。

大司空彭宣因为王莽专权，就上书说：“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损害完美的格局。臣资性浅薄，年老糊涂，常年卧病，昏乱善忘，想交出大司空、长平侯印绶，愿乞骸骨还乡，终养老年。”王莽请太后策免去其职位，使就国。

平帝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莽秉政，百官总己以听于莽。莽权日盛，孔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1〕。

【注释】

〔1〕四辅：官名。相传古代天子身边的四个辅佐。

【译文】

平帝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王莽秉政，百官受王莽节制。王莽的权势日盛一日，孔光担忧，不知怎么办，上书告老；王莽向太后提出，皇帝幼少，应当置师傅，任命孔光为皇帝太傅，位四辅。

春，正月，王莽风益州，令塞外蛮夷自称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1〕。于是群臣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太后诏尚书具其事。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2〕，寝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固让数四，称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

【注释】

〔1〕荐：进献。

〔2〕条：分条列举，举出。

【译文】

元始元年（1）正月，王莽暗示益州，让塞外自称是越裳氏，几经翻译而通使的少数民族，进献白雉一只、黑雉两只。王莽禀告太后，请太后下诏，以白雉进献给宗庙。于是群臣盛赞王莽的功德过人，以致获得和周公时一样的白雉祥瑞，而周公生前在周朝就有美号，所以请朝廷赐王莽号安汉公，增加户畴爵邑。太后诏尚书讨论具体事宜。王莽上书：“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定策；现在朝廷爵赏，宁愿全部加封给孔光等人，臣王莽就不必了。”甄邯请太后下诏给王莽：“‘没有偏私，没有党派，才是坦荡的王道。’你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可以因为是太皇太后的家人就隐蔽不宣扬，请不要再推辞。”王莽再次上书一再要求辞让，并称病不起。左右向太后提议，“还是按照王莽的本意好了，只封赏孔光等人，他就肯起来了”。

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1〕！”太后乃下诏：“以大司马、新都侯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益封二万八千户。”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臣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复让不受，而建言褒赏宗室群臣。立故东平王云太子开明为王〔2〕；又以故东平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3〕，奉孝王后〔4〕；封宣帝耳孙信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5〕；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6〕。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无子而有孙若同产子者〔7〕，皆得以为嗣〔8〕；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者〔9〕，复其属〔10〕；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11〕，参分故禄〔12〕，以一与之，终其身。下及庶民鳏寡〔13〕，恩泽之政，无所不施。

【注释】

〔1〕元元：百姓，庶民。

〔2〕东平王云：刘云，汉东平思王刘宇之子，其父死后继任为东平王。后自杀，国除。太子开明：刘云之子。

〔3〕东平思王：刘宇，汉宣帝之子，元帝之弟。

〔4〕孝王：中山孝王刘兴，元帝之子。

〔5〕耳孙：泛指远代子孙。

〔6〕太仆：官名，秦汉九卿之一﹐掌为天子执御，舆马畜牧之事。

〔7〕列侯：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中的最高一级，最初称彻侯，后避汉武帝刘彻讳，改称通侯，后又改称列侯，有封邑。关内侯：爵位名，秦汉二十等爵级之第十九级，位于列侯之下。无子：没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爵位。同产子：指兄弟之子。同产，同母所生者，兄弟。

〔8〕嗣（sì）：继承者。

〔9〕属：亲属。

〔10〕复：恢复。属：属籍，宗室家谱。

〔11〕二千石：汉代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因此就称郡守为“二千石”。致仕：辞官，退休。

〔12〕参：通“三”。故禄：没有退休以前的俸禄。

〔13〕鳏（ɡuān）寡：鳏，指老而无妻的人。寡，指寡妇，无夫的人。引申为老弱孤苦者。

【译文】

二月里，孔光等四人接受了封赏，而王莽仍然称病不起。群臣再次上言：“王莽虽然谦让，朝廷典章还是要按时加赏，彰显功劳，不要让百僚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管四辅之事，赐号安汉公，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于是王莽假装惶恐，不得已而起，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封号，让还增加的封户，说：“希望等到百姓家给人足了，然后再受赏。”群臣坚持要赏赐，太后下诏说：“你希望百姓富足，朝廷满足了你的要求，但对你的赏赐都要加倍。等到百姓家给人足的时候，大司徒、大司空要记得上奏。”王莽还是推辞不受，而提议褒赏宗室群臣。于是朝廷下令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开明继立为王；以故东平思王刘宇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如果没有嫡长子，却有庶子生的孙儿，或有同母兄弟的儿子，都可以继承爵位。宗室族属未尽而因罪被剔除，恢复爵位；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高级官员年老退休的，可以终身领取原来俸禄的三分之一。下及庶民鳏寡，加恩于人的，无不实施。

莽既媚说吏民〔1〕，又欲专断，知太后老，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2〕，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3〕。

【注释】

〔1〕说：同“悦”。

〔2〕茂材：秀才。异等吏：考核成绩优秀的官员。

〔3〕侔：相等。

【译文】

王莽既取悦了官员和百姓，又想要独断独行，他知道太后年纪老迈，厌烦朝政，就暗示公卿上奏说：“以往官吏凭借功勋依次升到二千石，由州部所举荐的茂材官吏，大多名实不符，所以以后这些人都要先由安汉公审察。还有，太后年纪大了，不宜亲自处理小事。”让太后下诏说：“自今以后，只有封爵的事需要上奏，其余事都由安汉公、四辅决定。州地方官、二千石及茂材吏初次接受任命奏报事务的，则引入到近署衙门，由安汉公考察他们对前任政绩的评价，询问他们上任后的打算，来了解他们是否名实相符。”于是王莽接见官员，向他们问好致意，厚加赠送，其中有不合自己心意的，上奏将其免职，王莽拥有了和皇帝一样的权力。

王莽恐帝外家卫氏夺其权，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傅，挠乱国家，几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后〔1〕，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六月，遣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赐帝女弟三人号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

【注释】

〔1〕奉大宗为成帝后：奉平帝刘箕子为成帝的儿子入继皇位。

【译文】

王莽怕皇帝的外家卫氏夺权，对太后说：“以前哀帝即位，背恩忘义，抬高自己外家丁、傅，扰乱国家法度，危害皇权。现在，皇帝以幼年继承大宗为成帝后嗣，应该申明一统之义，以为惩戒，也可以为后代效法。”六月，派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皇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为关内侯。赐皇帝三位妹妹为君，让他们都留在中山国，不得进入京师。

马皇后抑制外戚

马皇后是历史上非常典范的贤后，她对自身欲望和家族荣耀的压抑，东汉光武帝以来对其认识是完全一致的。西汉的经验和教训，一直为东汉统治者时时不能去怀。比起西汉气焰熏天的外戚，马皇后无疑更愿意效仿光武帝时期的阴皇后，小心谨慎和刻意求工，足见其清醒的政治头脑。

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炟为太子〔1〕。后，援之女也，光武时，以选入太子宫，能奉承阴后〔2〕，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及帝即位，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皇子炟。帝以后无子，命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加隆遇。

【注释】

〔1〕炟：音dá。

〔2〕阴后：汉光武帝皇后阴丽华。

【译文】

东汉明帝永平三年（60）二月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皇后是马援之女，光武帝时选入太子宫，能侍奉阴皇后，和同列和睦相处，礼数周全，与上下的人都相安无事，渐渐受到宠爱和重视。等明帝即位，封为贵人。当时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选入宫中，生皇子刘炟。明帝因为皇后无子，让皇后抚养皇子刘炟，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孩子，只担心爱养不够罢了。”皇后于是尽心抚育，操劳胜过自己所生。太子也孝顺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嫌隙。皇后经常因为皇子不多而向皇帝推荐宫中美女，唯恐做得不够。后宫有得到明帝宠幸的，皇后每每加以慰问鼓励；如果多次受到宠爱，则皇后对待她必定加以礼遇。

及有司奏立长秋宫〔1〕，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好读书。常衣大练〔2〕，裙不加缘〔3〕；朔望诸姬主朝请〔4〕，望见后袍衣疏粗，以为绮縠〔5〕，就视，乃笑。后曰：“此缯特宜染色〔6〕，故用之耳。”群臣奏事有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尝以家私干政事。帝由是宠敬，始终无衰焉。

【注释】

〔1〕长秋宫：这里代指皇后。

〔2〕大练：粗糙的丝绸。

〔3〕缘（yuàn）：衣服边上的镶绲，衣服的边。

〔4〕朔望：每月初一、十五。

〔5〕绮縠（hú）：绫绸绉纱之类。丝织品的总称。

〔6〕缯（zēnɡ）：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译文】

等到有司奏立皇后，明帝还没有说话，皇太后就说：“马贵人德冠后宫，就是她了。”皇后正位以后，更加谦和端肃，她喜爱读书，常穿粗糙的大练制成的衣裙，裙子也没有绲边。初一十五后宫朝见，望见皇后衣袍粗疏，以为是特别的绮縠，靠近了看，才发现是大练，大家就笑。皇后说：“这种丝绸特别适宜染色，所以才用它。”群臣奏事中有难以解决的问题，明帝屡次用来试探皇后的才智，皇后就条分理析，都合情入理，但是从来没有因为私情干预政事。明帝因此对她宠爱敬重，始终不减。

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会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1〕。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2〕，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3〕。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且阴卫尉〔4〕，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5〕，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6〕；新阳侯虽刚强〔7〕，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8〕，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马氏不及阴氏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

【注释】

〔1〕要：邀。

〔2〕王氏五侯同日俱封：河平二年（前27），王氏兄弟谭、商、立、根、逢时五人同日封侯，史称“五侯”。

〔3〕澍（shù）雨：时雨。

〔4〕阴卫尉：阴兴，光武帝阴皇后之弟。卫尉，掌宫门警卫。

〔5〕御者：侍从。

〔6〕蘧（qú）伯玉：春秋时卫国人，名瑗。是一个求进甚急并善于改过的贤大夫。

〔7〕新阳侯：阴就，光武帝阴皇后之弟。

〔8〕原鹿贞侯：阴识，光武帝阴皇后之兄。

【译文】

章帝建初二年（77）四月，皇帝想给诸位舅舅封爵，马太后不同意。当时遇上大旱，有官员说是不封外戚的缘故，有司请依照旧典封爵。太后下诏说：“说这些话的官员，都想取悦我，来得到好处而已。以往王氏家族五侯同日进封，黄雾弥漫，并没有听说外戚进封就有及时雨的瑞应。外戚贵盛很少有不败落的；所以先帝一直防范舅家，不让他们在重要的权位上，又说‘我的儿子不应当与先帝的儿子相同’，如今有司怎么想拿马氏和阴氏相比呢？而且卫尉阴兴，得到天下人的赞扬，宫里的侍从到了门口，就匆忙出门相迎，以至于来不及穿鞋，这是好像蘧伯玉那样对人诚敬；新阳侯阴就虽然刚强，有略微失礼之处，但有方略，即兴谈论，举朝无双；原鹿贞侯阴识，勇猛诚信；这三人是大臣中的精英，岂是普通人可以比的？马氏子弟远不如阴氏。我虽然不才，但身处这个位置上，日夜谨慎，常担心行事中有损先皇后的法度，即使是毛发一样细小的过错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不分昼夜地告诫，而亲属还是屡犯不止，修治违制的高坟，又不能及时察觉更正，这都是我说得不够周全并且耳目又闭塞的缘故。”

“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1〕，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注释】

〔1〕仓头：汉代对奴仆的称呼。汉时奴仆以深青色布包头，故称。仓，通“苍”。褠（ɡōu）：臂衣。犹今之袖套。

【译文】

“我母仪天下，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只穿着帛布，无香薰饰物，之所以这样做，无非为了以身作则而已。我认为外亲见到了，应当自我警醒，结果大家只笑着说‘太后向来喜欢俭朴’。前些天过濯龙门上，见到前来问候的外家，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仆人穿着绿色袖套，领袖雪白，比起为我驾车的御者要强得多了。我并未加以责备，只是停了家里的岁用而已，之所以如此，是希望家人可以自己知道惭愧，可是大家仍然懈怠，毫无忧国忘家的心胸。知臣莫若君，更何况是亲人呢？我怎么能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蹈西汉败亡的旧路呢？”坚持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1〕，两校尉有大病〔2〕，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3〕：‘高祖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不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4〕，衣食则蒙御府余资〔5〕，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6〕，勿有疑也。”

【注释】

〔1〕卫尉：马廖，马皇后之兄。

〔2〕两校尉：马防、马光。马皇后之兄。

〔3〕条侯：汉初名将周亚夫。

〔4〕太官：汉代始置，属少府，掌宫廷的膳食及酿酒，并献四时果实。

〔5〕御府：宫廷。

〔6〕孰：同“熟”，周到。

【译文】

皇帝看到诏书悲叹，再次请求：“汉兴，外戚封侯，就像皇子为王一样。太后心存谦虚，这样岂不是让儿臣单单不加恩于三个舅舅么？而且卫尉年长，两校尉有大病，假使有什么三长两短，儿臣会长抱刻骨之恨。还是选良辰吉时加封，不要延迟了。”太后回复说：“我反复想过了，想要两全其美，否则不是单单为了获取谦让之名而使皇帝承受不施恩外戚的嫌疑！以前西汉窦太后要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高祖定约，没有军功不能封侯。’如今马氏无功于国，怎能和阴、郭等中兴时皇后相比呢？看富贵之家，禄位重叠，就像再次结果实的树木，必定伤害到根本。而且人所以想要封侯的原因，不过是为了上奉祭祀，不是为了温饱；如今祭祀则有出自太官的赏赐，衣食则有御府赏赐，这样还不知足，非要得到一县的封邑么？我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不必疑虑。”

“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1〕，不能复关政矣。”上乃止。

【注释】

〔1〕含饴（yí）弄孙：含着糖逗小孙子玩。形容晚年生活的乐趣。

【译文】

“最孝顺的行为莫过于令父母亲安心。如今屡遭天灾，谷价涨了数倍，皇帝都昼夜忧心，坐卧不安，反而要先封赠外家，有违慈母诚恳的心意。我素来性子刚急，受不得气。儿子未成年时，由父母做主，成人以后，万事要由自己做主。想皇帝身为人君，自当令行禁止；我只是因为尚在三年丧期之内，所以有关马氏家族的事务，才做个主。如果天下无事，皇帝可以行自己之志；我就含饴弄孙，不会再管朝政的事了。”皇帝也只好就此罢休。

太后尝诏三辅〔1〕：诸马婚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2〕，以法闻。太夫人葬起坟稍微高一些，太后以为言，兄卫尉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尊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3〕。

【注释】

〔1〕三辅：汉景帝时将京畿官内史分成左右内史，与主爵都尉共同治理京城长安，称“三辅”。

〔2〕属（zhǔ）托：嘱托。

〔3〕永平：明帝年号，公元58—75年。

【译文】

太后曾经下诏三辅：马氏亲族有嘱托郡县、扰乱吏治的要依法处置。太夫人落葬起坟稍微高一些，太后提出了意见，其兄卫尉马廖等即时减削。亲戚中有人有谦素行为表现好的，则加以鼓励，赏以财富职位；如果做错了，则疾言厉色，加以责备。要是有人车服华美、不遵法度，就废除他的属籍，送归田里。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车骑朴素，没有金银之饰，皇帝禀告了太后，各赐钱五百万。于是朝廷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外戚家都小心谨慎，比明帝永平年间更甚。

宦官专权

东汉后期，宦官的权力很大，虽然有朝臣要剪除他们的势力，却一直没有成功。灵帝生前非常信任宦官，临终时也将幼子刘协托付给宦官蹇硕。灵帝的长子刘辩是何皇后所出，外家贵盛，尤其是皇后的兄长何进为大将军；所以皇子刘辩在强大的外戚势力的保护下即位，何进兄妹掌握了大权。

当时何进听从了袁绍的意见，要诛灭宦官，但每每受制于太后而不能成功。于是袁绍建议他召外地兵马以要挟太后，进而让太后同意诛杀宦官。何进的计划还没有施行，就被宦官得知而招致杀害。他的部属因此联手攻入皇宫，将所有宦官全部杀死，紧接着，被何进召入长安的各地武装开始彼此混战，东汉也就名存实亡了。

（中平元年）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1〕，上常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2〕。上尝欲登永安候台〔3〕，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4〕：“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徐奉事发〔5〕，上诘责诸常侍曰〔6〕：“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7〕，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8〕。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9〕，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侯览所为也〔10〕！”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

【注释】

〔1〕中常侍：宫廷内官名。秦称“中常侍官”，由宦者担任，间用士人。汉沿称“中常侍”。

〔2〕拟则：效法，模仿。

〔3〕永安候台：洛阳皇宫里可以登高望远的高台。

〔4〕中大人：宦官。

〔5〕谞：音xū。

〔6〕诘责：责问。

〔7〕汝曹：你们。党人：指反对宦官的官员和太学生。东汉后期，外戚与宦官的权力之争日益激烈。桓帝时期，以李膺、陈蕃为首的官僚集团，和以郭泰为首的太学生联合起来，结成朋党，抨击宦官的黑暗统治。宦官依靠皇权，两次向党人发动大规模的残酷迫害活动，史称“党锢之祸”。

〔8〕伏诛：伏法，被处死。

〔9〕张角：黄巾起义领袖。

〔10〕王甫、侯览：东汉末宦官的代表人物，敛财勒索，迫害党人。

【译文】

灵帝中平元年（184），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皆封侯贵宠，灵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父亲，赵常侍是我母亲。”因此宦官无所畏惧，都建造了宅第，规格跟宫室差不多一样。灵帝曾经想要登永安候台，宦官怕皇帝望见他们的宅第，就派中大人尚但劝谏说：“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灵帝自此不敢再登台榭。等到封谞、徐奉事发，灵帝质问诸常侍：“你们经常说党人欲为不轨，所以都要将他们禁锢起来，甚至有因此被处死的。如今党人为国效力，你们反倒和张角勾结，这样的罪行应该斩首么？”诸常侍都叩头说：“这是王甫、侯览所做的事。”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将其在州郡宗亲、子弟召回。

（中平六年）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1〕，养于道人史子眇家〔2〕，号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3〕，号曰“董侯”。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犹豫未决。会疾笃〔4〕，属协于蹇硕〔5〕。丙辰，帝崩于嘉德殿。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进即驾往。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6〕，引兵入屯百郡邸〔7〕，因称疾不入。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协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8〕，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9〕。

【注释】

〔1〕何皇后：出身屠家。何家贿赂宦官郭胜而使之入宫，得到灵帝宠幸，生皇子刘辩，光和三年（180）立为皇后。后来何皇后鸩杀也生有皇子的王美人，几乎遭到废黜，经由宦官说情方罢。中平六年（189）灵帝去世，刘辩继位，何后被尊为皇太后，临朝执政。其兄大将军何进以录尚书事辅佐朝政，欲诛专权跋扈的宦官，由于何太后与宦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犹豫不决，坐失良机，反而被宦官所杀。后董卓废刘辩为弘农王，而立陈留王刘协为帝，迁太后于永安宫，将其鸩杀。

〔2〕眇：音miǎo。

〔3〕董太后：灵帝母亲，刘苌之妻，称孝仁皇后。

〔4〕疾笃：病重。

〔5〕属（zhǔ）：托付。蹇硕：东汉时期的宦官，手握兵权。

〔6〕儳（chán）道：近路，捷径。

〔7〕百郡邸：诸郡设在京师的办事处。

〔8〕隗：音wěi。

〔9〕录尚书事：东汉以后，中央行政均归“尚书”处理，“录”是总领的意思，录尚书事独揽大权，无所不管。

【译文】

中平六年（189），起先灵帝屡次丧子，何皇后生子刘辩，交给道人史子眇家抚养，刘辩被称为“史侯”。王美人生子刘协，由董太后自己抚养，称为“董侯”。群臣请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轻佻无威仪，想要立刘协，犹豫未决。适逢皇帝病重，于是就将刘协托付给蹇硕。丙辰，灵帝崩于嘉德殿。蹇硕当时正在宫里，想要先杀了何进而立刘协，于是派人去接何进，说要与他共同议事。何进立即前往。蹇硕司马潘隐与何进是旧交，迎上前来，朝他使了眼色。何进大惊，骑马从捷径归营，带兵入驻百郡邸，称病不进宫。戊午，皇子刘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处理政事，大赦天下，改元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时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和大将军何进共同统领尚书事，总管一切政要。

进既秉朝政〔1〕，忿蹇硕图己〔2〕，阴规诛之〔3〕。袁绍因进亲客张津〔4〕，劝进悉诛诸宦官。进以袁氏累世贵宠，而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皆为豪杰所归〔5〕，信而用之。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余人〔6〕，以颙为北军中候〔7〕，攸为黄门侍郎〔8〕，泰为尚书〔9〕，与同腹心。攸，爽之从孙也。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与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庚午，进使黄门令收硕〔10〕，诛之，因悉领其屯兵。

【注释】

〔1〕秉：主持。

〔2〕忿：怀恨。图：图谋。

〔3〕规：谋划，制定。

〔4〕袁绍：东汉末年重要军阀，出身大族，祖上四世三公，在诸侯中很有影响。

〔5〕从弟：堂弟。虎贲（bēn）中郎将：掌宿卫，无常员，多至千人。虎贲，比喻勇猛。

〔6〕颙：音yónɡ。攸：音yōu。

〔7〕北军中候：官名，东汉置，掌监北军五营，秩六百石。

〔8〕黄门侍郎：官名，西汉时郎官给事于黄门（宫门）之内者称黄门郎或黄门侍郎。东汉设为专官，其职为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9〕尚书：官名，始于战国，掌管文书。汉武帝时地位逐渐重要。东汉以后正式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

〔10〕黄门令：西汉少府属官有此职，东汉因之。秩六百石，宦者充任，掌管省中宦官。

【译文】

何进主持朝政之后，怀恨蹇硕曾经图谋杀害自己，决定暗中策划杀掉他。袁绍就举荐了亲信门客张津，劝何进杀掉全部宦官。何进因为袁氏世代地位崇高，而袁绍与其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都为豪杰信任归附，所以非常信任他们，予以重用。何进又广泛地征召人才，召集了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余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视他们为心腹。荀攸是荀爽的侄孙。蹇硕心中不安，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写信说：“大将军何进兄弟执掌政权，如今与天下党人图谋诛杀先帝左右的宦官，想要消灭我们。只是因为我还掌握着禁兵的缘故，所以暂时不敢动手，尚在犹豫中。如今应该关闭宫门，迅速抓捕何进并且杀死他。”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与何进能有今天，郭胜出了很大的力气，因此和何进很亲近；他和赵忠等人商量，不接受蹇硕的计策，而是把信给何进看了。庚午，何进派黄门令逮捕蹇硕，将他处死，也就接收了他所统带的全部军队。

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害〔1〕，中官挟重以为党助。董太后每欲参干政事，何太后辄相禁塞〔2〕，董后忿恚〔3〕，詈曰〔4〕：“汝今辀张〔5〕，怙汝兄耶〔6〕！吾敕票骑断何进头，如反手耳！”何太后闻之，以告进。五月，进与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等交通州郡〔7〕，辜较财利〔8〕，悉入西省〔9〕。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师〔10〕；请迁宫本国。”奏可。辛巳，进举兵围票骑府，收董重，免官，自杀。六月，辛亥，董后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

【注释】

〔1〕票骑将军：即“骠骑将军”。汉武帝置，秩位同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害：妨害，有冲突。

〔2〕禁塞：阻止。

〔3〕忿恚（huì）：愤恨。

〔4〕詈（lì）：骂。

〔5〕辀（zhōu）张：跋扈，专横。

〔6〕怙（hù）：依仗，凭借。

〔7〕恽：音yùn。交通：相互勾结。

〔8〕辜较：搜刮聚敛，指对财利的把持。

〔9〕西省：汉永乐宫之司署，掌管宫内罪罚。

〔10〕蕃后不得留京师：封国王后不可以留在洛阳。

【译文】

骠骑将军董重和何进在权势上发生冲突，宦官挟董重之力以为援助。董太后每每想干预政事，何太后就阻止她，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如今气焰嚣张，不过仗着你兄长的权势罢了。我下令骠骑将军斩下何进的头，可是易如反掌。”何太后听到了，就告诉了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称：“董太后派前中常侍夏恽等人和地方勾结，搜刮来的财货全部运到永乐宫。按照旧例，封国王后不得留在京师；请让董太后迁回本国。”何太后同意了。辛巳，何进带兵包围了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免去其官职，董重自杀。六月辛亥，董后担忧害怕，猝死。民间因此不肯依附何氏。

袁绍复说何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畏服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祸灭〔1〕。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2〕。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3〕，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注释】

〔1〕“前窦武欲诛”五句：窦武诛杀宦官事。窦武的长女为桓帝皇后。永康元年（167），桓帝死，窦武拥立灵帝即位，拜大将军。他与太傅陈蕃共秉朝政，建宁元年（168）八月，窦武与陈蕃定计剪除诸宦官。后事机泄露，宦官曹节、王甫等劫持灵帝、太后，下诏收捕窦武等。窦武召集北军五校兵士数千人和宦官率领的虎贲、羽林和五营士兵对阵。结果兵败自杀。五营，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所领部队。

〔2〕赞：帮助。

〔3〕三署：汉时五官署、左署、右署之合称。

【译文】

袁绍又劝说何进：“以前窦武想要诛灭宦官而反为所害，是因为言语不慎泄漏事机造成的。五营兵士都畏惧宦官，窦氏反而任用他们，实在是自取灭亡。如今将军兄弟都统领精锐军队，部下都是有名望的英才，愿意为你们效命，局势如此，说明上天都在支持将军。将军应当为天下去除祸患，留名后世，这样的机会将军不可放弃。”于是何进告诉太后，请太后同意全部罢免中常侍以下的宦官，其职位由三署郎官替补。太后不愿意，说：“宦官统领宫中，是一直以来的汉家旧例，不可废除。况且先帝才去世不久，我怎么能就这样公然和士人相对处事呢？”何进无法违背太后的意思，就想杀掉那些行为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颁行号令，如果不全部废黜，必定成为后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及太后的弟弟何苗屡次收受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要诛灭他们，就屡屡进言，要太后保护宦官；又说：“大将军专杀侍奉左右的宦官，是想自己专权而削弱皇室。”太后起了疑心。何进新近被提升主持朝政，原来一向敬畏宦官，虽然表面上企慕诛灭宦官功勋垂于后世的大名，但实际上不能作出决断，因此事情始终没有结果。

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广陵陈琳谏曰〔1〕：“谚称‘掩目捕雀’〔2〕，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3〕，高下在心〔4〕，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5〕。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而反委释利器〔6〕，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7〕，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耳〔8〕！”进不听。

【注释】

〔1〕主簿：汉代中央及郡县官署多置之。其职责为主管文书，办理事务。陈琳：汉魏人，“建安七子”之一。

〔2〕掩目捕雀：遮住眼睛捉飞雀。比喻自欺欺人。

〔3〕龙骧（xiānɡ）虎步：喻威仪庄重，气度不凡。骧，腾跃，昂首奔驰。

〔4〕高下在心：引申为随心所欲地处置事宜。

〔5〕鼓洪炉燎毛发：轻而易举的事。

〔6〕委释：放弃，丢弃。

〔7〕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干、戈，皆兵器。倒持武器，把剑柄交给别人。比喻将权力交给别人或让人抓住缺点、失误，使自己被动。

〔8〕乱阶：祸端，祸根。

【译文】

袁绍等又为他策划，多召各地猛将和豪杰，让他们带兵到京城，用兵力威胁太后同意诛灭宦官，何进觉得主意可行，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俗话称‘掩目捕雀’，自欺欺人。微小之物，尚且不能用欺骗的方法来成功，何况是国家大事，难道要用欺诈手段才能成功么？如今将军凭借皇威，手握兵权，威仪庄重，随心所欲，要杀宦官，就像用大火炉鼓风去烧毛发一样。只需要速发雷霆之怒，当机立断，自然天人顺应，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怎么反而自己丢掉利器，从外面寻求支援呢？到时候大军聚集，强者为雄，这就是所谓的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一定不会成功，徒然开启祸端而已。”何进听不进去。

八月，戊辰，进入长乐宫，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1〕，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使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2〕，伏省户下〔3〕。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閤〔4〕。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5〕，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6〕。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7〕，少府许相为河南尹〔8〕。尚书得诏板〔9〕，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注释】

〔1〕欻（xū）：忽然。

〔2〕闼（tà）：小门。

〔3〕伏省户下：埋伏在殿门。省户，宫门，禁门。

〔4〕省閤（ɡé）：宫门。

〔5〕愦愦（kuì）：烦乱、纷乱的样子。

〔6〕尚方监：掌管宫廷饮食器物宫署的长官。

〔7〕司隶校尉：汉武帝置，主要是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秩二千石，东汉时改为比二千石。

〔8〕少府：官名，秦置，汉沿袭下来，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泽的收入、皇室手工业制造、皇帝衣食器用、医药、娱乐、丧葬等事宜。河南尹：汉以都城行政长官称尹，有京兆尹、河南尹。

〔9〕诏板：诏书，诏令。

【译文】

八月戊辰，何进入长乐宫，通告太后，请太后答应诛杀所有宦官。中常侍张让、段珪商量道：“大将军称病不参加先帝的丧礼，又不肯送葬，如今忽然入宫，这是为什么？窦氏事难道又要复发吗？”于是派人偷听，听到了所有的谈话内容。他们率领党羽数十人，手持兵器，悄悄地自侧面的小门进入，埋伏在禁门处。何进离开长乐宫以后，宦官假作太后诏召见何进，何进跟随他们进宫。张让等质问他说：“天下纷乱并非都是我们造成的。先帝曾经生太后的气，想要治她的罪，太后险些丧命，是我们流泪向先帝求情，拿出千万家财为礼，让先帝高兴，救下了太后。我们这么做不过是想依托你们的门第而已。如今你却要尽数诛灭我们，不是太过分了么？”于是尚方监渠穆在嘉德殿前斩杀了何进。张让、段珪等人起草诏令，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看到诏书，心存疑虑，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将何进的头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被杀了。”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在外，闻进被害，欲引兵入宫，宫门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匡共斫攻之〔1〕，中黄门持兵守閤。会日暮，术因烧南宫青琐门，欲以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省内官属〔2〕，从复道走北宫〔3〕。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珪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绍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4〕，吏士能为报仇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5〕，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余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

【注释】

〔1〕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2〕劫：劫持裹挟。

〔3〕复道：高楼间或山岩险要处架空的通道。

〔4〕车骑：车骑将军，官名，在骠骑将军之下，卫将军之上。

〔5〕奉车都尉：官名，掌管皇帝乘舆之事。旻：音mín。

【译文】

何进部下将领吴匡、张璋在外听说何进被害，就要带兵入宫。宫门已经关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一起进攻，砍劈宫门。宦官也拿起武器守卫。当时天色已晚，袁术就焚烧南宫青琐门，想要威逼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进见何太后，说大将军起兵造反，焚烧宫室，攻打尚书省大门，就此劫持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还有省内官属，经由复道逃到北宫。尚书卢植拿着长矛站在阁道窗下，仰头责备段珪；段珪害怕了，就释放了太后，太后从楼上跳下来，得以幸免。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圣旨，召来樊陵、许相，将他们斩首。袁绍及何苗带兵屯驻朱雀门，抓到赵忠等人，也将他们斩首。吴匡等向来怨恨何苗与何进不同心，而且又怀疑他和宦官勾结，于是就在军中说：“杀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军士都流泪说：“愿意效死。”吴匡就带兵和董卓弟弟奉车都尉董旻杀死了何苗，将尸体扔在苑中。袁绍于是关闭了北宫门，率兵捕拿宦官，无论少长全部杀掉，大约杀了二千余人，其中还有因为没有胡子而被误杀的。

魏纪

司马懿诛曹爽

明帝临终将八岁的儿子托付给司马懿和曹爽。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二人轮番值宿，朝政也很平静。但是曹爽是个浮躁急进、不能容人且有野心的人。

他和他的同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司马懿排挤出去，大权在握，控制禁宫宿卫，安插亲信，党同伐异，任意更张制度。

可是他们都疏忽了司马懿，司马懿韬光养晦，成功地让对方觉得他不再具有任何威胁，最后除掉曹爽几乎是在谈笑间完成的。

太子即位，年八岁；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1〕，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

【注释】

〔1〕节钺（yuè）：符节和斧钺。古代授予将帅，作为加重权力的标志。

【译文】

景初三年（239），魏明帝曹叡去世，齐王曹芳即位，年八岁；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加曹爽、司马懿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事。之前明帝时期正在建造的宫室，都因遗诏停止。

爽、懿各领兵三千人更宿殿内〔1〕，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咨访，不敢专行。

【注释】

〔1〕更：轮流。

【译文】

曹爽、司马懿各领兵三千轮流在宫殿内值班，曹爽因为司马懿年纪和地位都比自己高，所以像对待长辈那样对待他，每每碰到事情都向他咨询请教，不敢独断专行。

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皆有才名而急于富贵〔1〕，趋时附势，明帝恶其浮华，皆抑而不用。曹爽素与亲善，及辅政，骤加引擢，以为腹心。晏，进之孙；谧，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为重权不可委之于人。丁谧为爽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司马懿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从之。二月，丁丑，以司马懿为太傅，以爽弟羲为中领军〔2〕，训为武卫将军〔3〕，彦为散骑常侍、侍讲〔4〕，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

【注释】

〔1〕东平：地名，今属山东。飏：音yánɡ。谧：音mì。

〔2〕中领军：官名，汉末曹操置。品级较领军将军稍低。

〔3〕武卫将军：官名，三国魏置，掌管中军宿卫禁兵。

〔4〕散骑常侍：官名，三国魏置，由汉代散骑和中常侍合并而成，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

【译文】

当初并州刺史东平毕轨和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是有才名而急于求富贵的人，趋炎附势，明帝厌恶这种浮华的作风，因此压制他们不加重用。曹爽向来和他们亲厚，等到辅政，骤然提拔他们，视之为心腹。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丁谧为丁斐的儿子。何晏等人共同推戴曹爽，认为大权不可交托给别人。丁谧为曹爽谋划，让曹爽禀告天子下诏，将司马懿转任太傅，对外以名号尊崇他，却没有实际的权力，尚书奏事则要先通过自己，以此控制大权。曹爽接受了提议。二月丁丑，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都成为列侯担任皇帝侍从，出入宫禁，贵宠无比。

爽事太傅，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希复由之〔1〕。爽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2〕，而以何晏代之，以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晏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3〕。

【注释】

〔1〕希复由之：很少再通过他（司马懿）。

〔2〕仆射：官名，汉成帝置尚书五人，一人为仆射，地位仅次于尚书令。

〔3〕忤旨：违抗意旨。

【译文】

曹爽对待太傅的态度，仅保存着表面的礼貌，真正要进行的事务很少再跟司马懿商量了。曹爽将吏部尚书卢毓调任仆射，让何晏取代这个职位，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仗着势力处理事务，依附他们的就加以升迁，违逆他们的则加以罢免，内外望风，官员没有敢违抗他们意旨的。

大将军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与爽有隙。五月，懿始称疾，不与政事。

【译文】

正始八年（247），大将军曹爽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策，将太后迁居到永宁宫；独自把持朝政，树立亲信党羽，屡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不能阻止，与曹爽之间开始有了嫌隙。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参与政事。

大将军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1〕；尚方珍玩〔2〕，充牣其家〔3〕；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作窟室〔4〕，绮疏四周〔5〕，数与其党何晏等纵酒其中。弟羲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不听。爽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桓范谓曰〔6〕：“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入者？”爽曰：“谁敢尔邪！”

【注释】

〔1〕乘舆：代指皇帝。

〔2〕尚方：皇室库房。

〔3〕牣（rèn）：丰足。

〔4〕窟室：地下室。

〔5〕绮疏：雕饰花纹的窗户。

〔6〕司农：官名，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为九卿之一。沛国：今江苏沛县。桓范：曹爽的“智囊”。司马懿起兵讨曹爽时，桓范劝曹爽挟持魏帝到许昌，曹爽不听。后曹爽被司马懿所杀，桓范也被杀。

【译文】

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都和皇帝类似；家中充斥着宫廷才有的珍玩，又私自将明帝的才人当作歌舞伎乐。在地下营造窟室，四壁装满雕饰花纹的窗户。经常和何晏等人在此纵饮。其弟曹羲非常担忧，屡屡流泪劝谏，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屡次一起出游，大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说：“你们兄弟总揽大权，掌管禁兵，不宜一起出城。万一有人关闭城门，你们谁又能进城呢？”曹爽说：“谁敢做这种事！”

初，清河、平原争界〔1〕，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孙礼请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时图以决之〔2〕。爽信清河之诉，云图不可用，礼上疏自辨，辞颇刚切。爽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岁。久之，复为并州刺史，往见太傅懿，有忿色而无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礼曰：“何明公言之乖也〔3〕！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4〕，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5〕，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注释】

〔1〕清河：今河北清河。平原：今山东平原。

〔2〕天府：朝廷藏物之府库为天府。烈祖封平原时图：即明帝曹叡封平原王时的地图。

〔3〕乖：不正常，古怪。

〔4〕齐踪伊、吕：和伊尹、吕尚（姜子牙）相比。

〔5〕凶凶：骚动不安的样子。

【译文】

原先清河国和平原国为了地界争论不休，历时八年都不能解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用朝廷所藏的明帝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比对，来判定边界。曹爽相信了清河国的说法，说地图已经不能用了。孙礼上疏辩解，言辞直率而激烈。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了他五年徒刑。后来孙礼又做了并州刺史，往见太傅司马懿，神情忿怒，不说话。司马懿问：“你嫌并州刺史职务低呢？还是生气处理地界的事？”孙礼说：“明公怎么讲这么奇怪的话？孙礼虽然不德，难道会将官职和往事放在心上吗？我本以为明公您是伊尹、吕尚一样的人物，可以辅佐魏室，上报明帝重托，下建万世功勋。如今社稷就快要处于危难之中了，天下都骚动不安，这才是我不高兴的理由。”边说着边涕泪横流。司马懿说：“先别这样，要忍耐别人忍受不了的事。”

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使声气才属〔1〕，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2〕，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3〕，令人怆然〔4〕！”故爽等不复设备。

【注释】

〔1〕属：连接。

〔2〕尸居余气：形容人即将死亡。

〔3〕济：有利，有益。

〔4〕怆（chuànɡ）然：悲伤的样子。

【译文】

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叫两名婢女服侍，他拿衣服，衣服掉落；指着嘴巴说口渴，婢女进粥，司马懿不拿杯子直接饮用，结果粥都流出来洒在胸口。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旧病发作，没想到身体已经这样了！”司马懿装作半天才缓过气来的样子说：“年老病重，生死不过是早晚的事。委屈你到并州为官，那里靠近胡地，要做好防备！这一别恐怕不再相见，就把小儿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了。”李胜说：“我是回到本州，不是并州。”司马懿故意听错，问道：“你才到并州？”李胜又说：“荆州。”司马懿说：“年老昏聩，听不明白你的话了。如今你回到家乡为官，德高壮烈，好好建立功勋。”李胜回去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奄奄一息，身体和神魂分离，已不足为虑了。”后来有一天，他又向曹爽等垂泪道：“太傅病大概不会再好了，真是令人难过。”因此曹爽等不再防范司马懿。

太傅懿阴与其子中护军师、散骑常侍昭谋诛曹爽。

【译文】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其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如何除掉曹爽。

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1〕，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彦皆从。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名义下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2〕，授兵出屯洛水浮桥〔3〕，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4〕，据羲营。因奏爽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属臣以后事〔5〕，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6〕，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盘互〔7〕，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8〕，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9〕，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南〔10〕，伐木为鹿角〔11〕，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

【注释】

〔1〕高平陵：明帝曹叡之墓，在今河南洛阳东南。

〔2〕勒（lè）兵：带领军队。武库：储藏兵器军备的仓库。

〔3〕浮桥：在并列的船或筏子上铺上木板而成的桥。

〔4〕太仆：官名，秦汉九卿之一，掌舆马畜牧之事。

〔5〕太祖：曹操。高祖：文帝曹丕。

〔6〕僭（jiàn）拟：僭越，超出规定范围，自比皇帝。

〔7〕根据盘互：把持据守，互相勾结。

〔8〕都监：三国时称内侍官。

〔9〕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10〕伊水：在今河南西部，源出栾川伏牛山北麓。

〔11〕伐木为鹿角：一种用带有枝杈形似鹿角的树木堆放地上以阻挡敌军前进的防御物。

【译文】

嘉平元年（249）正月，皇帝谒高平陵，大将军曹爽与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侍在侧。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名义下令，关闭城门，带兵占领武库，派遣军队驻扎在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的职务，占据曹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占据曹羲营。然后向皇帝上奏曹爽罪恶，说“臣当年从辽东回到京师，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及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念念不忘身后事。臣进言说‘太祖、高祖也曾把后事托付臣，这是陛下所见过的，陛下不用担心，万一有违陛下意愿的事情发生，臣自当不惜一死完成陛下的托付’。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的遗命，败坏典章制度，在内则僭越自比为君主，在外则专权擅政，扰乱军队，控制了禁军，朝廷上重要官职都安插亲信，连殿中宿卫都换了私人，亲党势力盘根错节，日益放纵。他又任用宦官张当为都监，窥视陛下动静，离间太后和陛下的感情，伤害骨肉关系，如今天下人情汹汹，人们心怀恐惧。如此局面，陛下就像是暂时寄坐在皇位上，并非长治久安之道。这种局面也并非先帝要陛下及臣登上御床当面嘱托的本意。臣虽然老迈，也不敢忘记前言。太尉蒋济等都认为曹爽有叛逆之心，他们兄弟不宜再掌管宿卫，于是上奏永宁宫，皇太后下令让臣如奏执行。臣则吩咐主事者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剥夺他们的军权，以列侯的身份回到府邸，不得逗留，阻碍陛下车驾；要是有人敢阻碍车驾的，一律以军法从事！’臣立即率兵屯驻洛水浮桥，又伺察有无异常情况。”曹爽看到了司马懿的奏章，没有转交给皇帝，处境窘迫不知所措，安排皇帝的车驾夜宿伊水南，伐木制成鹿角以作防御，征发屯田兵数千人护卫。

懿使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说爽，宜早自归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1〕，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

【注释】

〔1〕殿中校尉：武职官名。

【译文】

司马懿派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劝说曹爽，应当及早回来认罪，又派他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对他说，不过免官而已，并以洛水为誓。

（桓）范至，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1〕，发四方兵以自辅。爽疑未决，范谓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又谓羲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2〕，呼召如意。今诣许昌，不过中宿〔3〕，许昌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4〕，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5〕，生汝兄弟，㹠犊耳〔6〕！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

【注释】

〔1〕许昌：今河南许昌东部。

〔2〕洛阳典农治：洛阳屯田部队。

〔3〕中宿：半夜。

〔4〕甲夜：初更时分。五鼓：天亮。

〔5〕曹子丹：曹真，字子丹，曹操族子，三国著名将领，曹爽、曹羲的父亲。

〔6〕㹠（tún）犊：小猪，小牛。

【译文】

桓范到了曹爽那里，劝曹爽兄弟带天子至许昌，征发四方的军队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曹爽迟疑未决，桓范对曹羲说：“此事昭然若揭，你是读书人还不明白么？今日情形下你们曹家这样的门户，即使只求贫贱平安度日还能做到吗？况且平民百姓抓了一个人为人质，还想以此为条件试图活下来。你们现在和天子在一起，挟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听！”大家都默不作声。桓范又对曹羲说：“你的一支军队就近在城南，洛阳屯田部队也在城外，立刻可以招致。现在启程去许昌的话，不过半夜就到了。许昌的武库，足可以装备士兵；只有粮食让人担忧，而我身上就带着大司农印章。”曹羲兄弟默然，不听从桓范的主张，自入夜至五鼓，最后曹爽将刀扔在地上说：“即使免官了，我也不失为富家翁。”桓范哭道：“曹真何等人物，竟生出你们兄弟，像猪牛一样蠢笨。想不到今日竟被你们连累灭族。”

爽乃通懿奏事〔1〕，白帝下诏免己官，奉帝还宫。爽兄弟归家，懿发洛阳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高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兄弟举动。爽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愁闷不知为计。

【注释】

〔1〕通：通传，转达。

【译文】

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转交给皇帝，请皇帝下诏罢免自己的官职，然后奉送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里，司马懿立即派出洛阳官吏和兵士将曹家团团围住，在宅院四角建起高楼，令人在楼上监视曹氏兄弟举动。曹爽带了弹弓到后园中，楼上便有人大声喊：“前大将军往东南去了。”曹爽愁闷得不知所措。

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私以所择才人与爽，疑有奸。”收当付廷尉考实〔1〕，辞云：“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逆，须三月中发。”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并桓范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2〕。

【注释】

〔1〕廷尉：官名，掌司法刑狱。考实：审讯出实情。

〔2〕夷三族：秦汉时代的刑罚。凡犯特殊重罪，尤其谋反谋叛等十恶罪名者，处以诛灭三族的极刑。三族之范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指父、兄弟及妻子。

【译文】

戊戌，有司奏：“宦官张当私自将所择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之间有勾结。”收捕张当交付廷尉审讯。张当说：“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阴谋造反，到三月中就会起事。”于是抓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和桓范一起入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与张当都被夷灭三族。

晋纪

桓温废立

桓温在东晋是个重要人物。随着他军功和人望的增长，他和朝廷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在某种程度上说，东晋需要桓温的军事力量，更寄希望于他北伐成功，恢复故地。但是随着桓温在征伐中的胜利，朝廷和他之间渐渐陷入了功高不赏的尴尬境地。桓温平蜀有大功，威名大振，这些军事上的胜利对于东晋来说无疑是好事，但是桓温的位置也越来越难以安顿。在每次酬功之际，我们都可以看出代表朝廷立场的官员小心翼翼的态度。

东晋这个偏安的朝廷，外敌环伺，皇室衰落，朝中门阀力量强大，军事实权操于如桓温这样的悍将之手。朝廷中不同势力之间相互牵制、妥协和对立。桓温废立的过程中，王彪之、王坦之、谢安等人，在桓温的野心和实力作用之下，每次都通过合于法度的方法保护皇权，尽力让东晋在原来的格局下延续下去。

（永和二年）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汉〔1〕，将佐皆以为不可。

朝廷以蜀道险远，温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以为必克〔2〕，或问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温，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克蜀之后，温终专制朝廷耳。”

【注释】

〔1〕安西将军桓温：桓温，东晋大将。娶明帝女南康公主为妻，曾三次北伐，一度收复洛阳，但北伐最终未能成功。由于长期掌握大权，渐渐有了不臣之心。咸安元年（371），废帝司马奕为东海王，改立简文帝，以大司马专掌朝政。次年，简文帝死，桓温有代晋之心，但不久病故。汉：成汉，十六国之一。巴賨贵族李雄所建。以成都为都城，最盛时包括了今四川东部和云南、贵州的一部分。347年东晋桓温伐蜀，成汉亡。

〔2〕惔：音tán。

【译文】

永和二年（346），安西将军桓温将伐成汉，将佐都不赞成。

朝廷认为蜀道险远，桓温人少而深入，都为之担忧。惟刘惔以为必定成功，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刘惔说：“从赌博中知道的。桓温是个善赌的人，不是志在必得就不会出手。但是怕他克蜀之后，会渐渐控制朝廷。”

（永和四年）八月，朝廷论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温〔1〕，尚书左丞荀蕤曰〔2〕：“温若复平河、洛，将何以赏之？”乃加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3〕，封临贺郡公〔4〕。

温既灭蜀，威名大振，朝廷惮之。会稽王昱以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5〕，朝野推服，乃引为心膂〔6〕，与参综朝权，欲以抗温，由是与温寖相疑贰〔7〕。

【注释】

〔1〕豫章郡：治所南昌（今江西南昌），原辖境大致同今江西省。

〔2〕尚书左丞：尚书省官员，类似于秘书长之类的官职。蕤：音ruí。

〔3〕开府仪同三司：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种高级官位，东晋南朝，开府仪同三司是虚号，渐不为人所重。

〔4〕临贺郡：今广西贺州东南。

〔5〕会稽王昱：司马昱，初封琅邪王，后徙会稽王。司马奕为帝，进位丞相。桓温废立，迎司马昱为帝。在位二年病故，谥简文帝。会稽，在今江苏东部及浙江西部。殷浩：善玄谈，有重名。晋康帝时，会稽王司马昱征聘殷浩出山，以对抗桓温。永和九年（353）十月，殷浩率领七万人北征许昌、洛阳，大败，被废为庶人。

〔6〕心膂（lǚ）：心与脊骨，比喻主要的辅佐人员，或亲信得力之人。

〔7〕寖（jìn）相疑贰：渐渐起了疑忌之心。疑贰，也作“疑二”。因猜忌而生异心。

【译文】

永和四年（348）八月，朝廷论赏平蜀的功劳，想要将豫章郡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赏了豫章郡，那么桓温若平复河、洛，还有什么可以赏的？”于是就加封桓温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桓温灭蜀以后，威名大振，朝廷也很忌惮他。会稽王司马昱因为扬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都很推重他，所以将他视为心腹，参与朝政，想用他来对抗桓温，由此殷浩和桓温渐渐地开始互生猜疑。

（兴宁元年）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1〕，假黄钺〔2〕。温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3〕。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为参军〔4〕，王珣为主簿〔5〕，每事必与二人谋之。府中为之语曰：“髯参军〔6〕，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温气概高迈，罕有所推。与超言，常自谓不能测，倾身待之，超亦深自结纳。珣，导之孙也，与谢玄皆为温掾〔7〕，温俱重之。

【注释】

〔1〕侍中：魏晋以后，往往相当于宰相。大司马：南朝时为兼握政务与军事重权的高官。都督中外诸军：掌管全国军事。录尚书事：南北朝时期，凡掌握重权的大臣经常带“录尚书事”的名号，总揽政要大权，无所不管。

〔2〕假黄钺：魏晋南北朝时，重臣出征往往加有假黄钺的称号。黄钺，以黄金为饰，古代帝王所用，后世用为仪仗。借之以增威重，有代表皇帝亲征之意。

〔3〕抚军司马：官名。抚军府中掌军事的属官。长史：官名，战国末年秦已置，属官。

〔4〕征西掾（yuàn）：征西将军的属官。掾，属官，辅佐的助手。郗超：字景兴，东晋大臣。参军：武官名，掌辅助谋划军事。

〔5〕王珣：和其父亲洽、祖父导三代皆以能书著名。主簿：掌管文书的属吏。

〔6〕髯（rán）：两腮上面的胡子，也泛指胡子。

〔7〕谢玄：宰相谢安之侄，东晋著名军事家。

【译文】

兴宁元年（363）五月，加封征西大将军桓温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假黄钺。桓温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之子。又以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遇事必与二人商量。府中人总结道：“胡子参军，矮子主簿，能让桓公欢喜，也能让桓公生气。”桓温气概高迈，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器重。桓温和郗超谈话，常常觉得对方深不可测，推心置腹的对待他，郗超也深相结纳。王珣是王导的孙子，与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吏，桓温也都很器重他们。

（兴宁二年五月）加大司马温扬州牧、录尚书事〔1〕。壬申，使侍中召温入参朝政，温辞不至。

【注释】

〔1〕扬州牧：扬州的最高官员。牧，州郡长官。

【译文】

兴宁二年（364）五月，朝廷加封大司马桓温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朝廷派侍中召桓温入参朝政，桓温推辞不去。

（兴宁三年）大司马温移镇姑孰〔1〕。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豁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2〕，领荆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3〕，并假节。

司徒昱闻陈祐弃洛阳〔4〕，会大司马温于洌洲〔5〕，共议征讨。丙申，帝崩于西堂，事遂寝〔6〕。帝无嗣，丁酉，皇太后诏以琅邪王奕承大统。百官奉迎于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注释】

〔1〕姑孰：今江苏苏州。

〔2〕监：掌管。荆州：治所在今湖北江陵。义城：义城郡，治所在今湖北光化。雍州之京兆：治所在今湖北襄阳。

〔3〕江州：今江西九江。

〔4〕陈祐：东晋冠军将军，镇守洛阳。燕人进攻洛阳，陈祐不敌，逃出洛阳。

〔5〕洌洲：今安徽当涂长江中小岛。

〔6〕寝：平息，停止。

【译文】

兴宁三年（365），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桓豁掌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的军事，领荆州刺史；加封江州刺史桓冲掌管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同时假节。

司徒昱听说了陈祐放弃洛阳的事，在洌洲和大司马桓温会面，商议征讨洛阳的事。丙申，东晋哀帝司马丕在太极殿西堂病逝，事情中止。哀帝无嗣，丁酉，皇太后下诏以琅邪王司马奕继承皇位。百官去琅邪王府第迎接他入宫，当天，司马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咸安元年十月）大司马温恃其材略位望，阴蓄不臣之志〔1〕，尝抚枕叹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知人贵贱〔2〕，温问炅以己禄位所至，炅曰：“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温不悦。温欲先立功河朔〔3〕，以收时望，还受九锡〔4〕。及枋头之败〔5〕，威名顿挫。既克寿春〔6〕，谓参军郗超曰：“足以雪枋头之耻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温宿，中夜，谓温曰：“明公都无所虑乎？”温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当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7〕！”温曰：“然则奈何？”超曰：“明公不为伊、霍之举者〔8〕，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温素有心，深以为然，遂与之定议。以帝素谨无过，而床笫易诬〔9〕，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炅宝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密播此言于民间，时人莫能审其虚实。

【注释】

〔1〕不臣之志：不守臣节、不合臣道的心思，指想谋反篡位。

〔2〕炅：音jiǒnɡ。

〔3〕立功河朔：收复北方，北伐成功。

〔4〕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是最高的礼遇。西汉末，王莽篡汉时先受赐九锡，魏晋六朝以后权臣夺取政权、建立新王朝时都沿袭此例，后世就以九锡为权臣篡位先声。

〔5〕枋头之败：369年，桓温第三次北伐，在枋头大败于燕人。枋头，今河南浚县。

〔6〕寿春：魏晋南北朝时期淮南军事重镇，今安徽寿县。

〔7〕惬（qiè）：满足，称心。

〔8〕伊、霍之举：伊尹、霍光，即指废立。

〔9〕床笫（z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指男女房中之事。

【译文】

咸安元年（371）十月，大司马桓温凭借自身的材略位望，暗地里积蓄不臣之心，曾经抚枕叹息：“男子不能流芳百世，就应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能够预知人的贵贱，桓温就问他，自己的官爵最大可以做到什么位置。杜炅说：“明公的功劳大如宇宙，必定可以位极人臣。”桓温不高兴。他想先北伐立功，增加威望，然后回来接受九锡之赐。但是经过369年枋头之败后，桓温的威名受挫。371年成功攻占寿春之后，他问参军郗超道：“这次胜利足以洗雪枋头之败的耻辱么？”郗超答道：“还不能。”过了很久，一天郗超住在桓温那里，夜半时问道：“明公都没有忧虑的事么？”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身上担负着天下重任，现在已六十岁了，遇到惨败，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建立非同一般的功勋，才足以震慑人心。”桓温问：“那要怎么做？”郗超答：“明公没有行伊尹、霍光那样的废立之事，就不可以立大威权，慑服天下。”桓温向来就有类似的想法，深以为然，于是决定要废立。由于皇帝司马奕素来谨慎没有过错，只有男女间的事容易造谣，于是传播谣言说“皇帝早有阳痿的毛病，他宠信的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出入寝宫侍候，皇帝的两位美人田氏、孟氏生了三个儿子，将要立为太子，这样皇室的根本就被动摇了。”这种说法在民间秘密流传，谁也不知道真假。

十一月，癸卯，温自广陵将还姑孰〔1〕，屯于白石〔2〕。丁未，诣建康〔3〕，讽褚太后〔4〕，请废帝，立丞相会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户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笔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5〕，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注释】

〔1〕广陵：今江苏扬州。

〔2〕白石：今安徽当涂采石矶西南。

〔3〕建康：东晋都城，今江苏南京。

〔4〕褚（zhǔ）太后：名蒜子，晋康帝司马岳皇后。

〔5〕罹（lí）：遭遇。

【译文】

十一月癸卯，桓温自广陵打算返姑孰，驻扎在白石。丁未，到了都城建康，他暗示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另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并将大致意思写成奏稿进呈。太后正在佛屋烧香，内侍启奏：“外面有急奏。”太后出来，靠在门边看了数行，就说：“我本就疑心这个。”看到一半便停下不看，索笔添写道：“未亡人不幸遭遇种种忧患，想起活在人世的和过世的，心如刀割。”

己酉，温集百官于朝堂。废立既旷代所无〔1〕，莫有识其故典者，百官震慄〔2〕。温亦色动，不知所为。尚书仆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3〕，乃谓温曰：“公阿衡皇家〔4〕，当倚傍先代。”乃命取《汉书·霍光传》，礼度仪制，定于须臾〔5〕。彪之朝服当阶，神彩毅然，曾无惧容。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于是宣太后令，废帝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统承皇极。百官入太极前殿，温使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帝玺绶〔6〕。帝著白帢单衣〔7〕，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虎门〔8〕，群臣拜辞，莫不歔欷〔9〕。侍御史、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第〔10〕。温帅百官具乘舆法驾〔11〕，迎会稽王于会稽邸。王于朝堂变服，著平巾帻、单衣〔12〕，东向流涕，拜受玺绶，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温出次中堂，分兵屯卫。温有足疾，诏乘舆入殿。温撰辞，欲陈述废立本意，帝引见，便泣下数十行，温兢惧，竟不能一言而出。

【注释】

〔1〕旷代：绝代，当代无人能及。

〔2〕震慄（lì）：震惊害怕。

〔3〕尚书仆射：官名，地位仅次于尚书令。王彪之：王导之侄。

〔4〕阿衡：商代官名，伊尹曾任此职。后引申为辅导帝王，主持国政。

〔5〕须臾：片刻。

〔6〕督护：武官名，晋置。散骑侍郎：官名，三国魏置。

〔7〕白帢（qià）单衣：白色便帽和单衣。

〔8〕犊车：牛车。

〔9〕歔欷（xūxī）：悲泣，抽噎。

〔10〕侍御史：官名，秦置，汉沿袭，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给事殿中、举劾非法、督察郡县，或奉使出外执行指定任务。殿中监：官名，魏晋以后，在门下省设殿中监一官，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1〕乘舆法驾：天子车驾仪仗。

〔12〕平巾帻（zé）：帻本是古时的头巾。东汉时用一种平顶的帻做戴冠时的衬垫物，称为平巾帻。西晋末，出现了一种小冠，前面呈半圆形平顶，后面升起呈斜坡形尖突，戴时不能覆盖整个头顶，只能罩住发髻的，就是平巾帻（也称小冠）。

【译文】

己酉，桓温在朝堂上召集百官。废立既然是当代没有过的事，也就没有官员知道制度应该如何，百官震惊恐惧。桓温变了脸色，不知应该怎么办。尚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就对桓温说：“明公辅佐皇室治理天下，应当遵循先代制度。”让人取来《汉书·霍光传》，当时就定下礼仪制度。王彪之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神情坚毅，毫无惧色。文武官员的礼仪格式都由王彪之一言而定，因此大家都很是佩服他。于是宣布太后的诏令，废皇帝司马奕为东海王，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皇帝的印玺。司马奕戴着白帽子，身穿单衣，走下西堂，乘牛车出神虎门离开。群臣磕头拜别，没有不流泪叹息的。侍御史、殿中监带了百名士卒护送废帝至东海王府第。桓温带领百官准备了天子车驾仪仗，前往会稽王府迎接会稽王。会稽王在朝堂上更换衣服，戴着平巾帻，身穿单衣，面向东而立，流着眼泪，拜受天子印玺，当天即位改元。桓温在太极殿中堂，分派士兵守卫。桓温的脚有毛病，皇帝下诏他可以乘轿入殿。桓温准备了文章，想在进见时详细陈述废立的本意，皇帝召见他时不断哭泣，桓温战战兢兢的，最终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宰武陵王晞好习武事〔1〕，为温所忌，欲废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当崇奖王室，与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温曰：“此已成事，卿勿复言！”乙卯，温表“晞聚纳轻剽〔2〕，息综矜忍〔3〕；袁真叛逆〔4〕，事相连染。顷日猜惧，将成乱阶。请免晞官，以王归藩。”从之。并免其世子综、梁王㻱等官。温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帅所领宿卫殿中〔5〕。

【注释】

〔1〕太宰：晋以避司马师讳，置太宰以代太师。武陵王晞（xī）：司马晞，晋元帝子，简文帝兄弟。综、zz01均为其子。

〔2〕聚纳轻剽（piāo）：召集轻浮急躁之徒。

〔3〕息综：其子司马综。矜忍：傲慢残忍。

〔4〕袁真叛逆：369年东晋发生袁真叛乱。

〔5〕魏郡：今河北大名、临漳一带。毛安之：荥阳人，是简文帝时期的重要将领。

【译文】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喜好武事，因此为桓温所忌，想要贬斥他，桓温借其他事由示意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天子的兄弟，并没有明显的罪状，不可因为猜嫌就将其废黜。既然明公废立是匡扶皇室，就应当努力保护好皇室，这样才能比美伊尹、周公。这样的大事，应该从长计议。”桓温说：“此事已定，你就不必再说了。”乙卯，桓温上表称“司马晞召集轻浮急躁之徒，其子司马综又傲慢残忍，而且牵连在袁真叛逆案中，朝廷和他彼此猜惧，必将酿成大乱。请将司马晞免官，以王爵回王府。”皇帝同意了。同时罢免其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㻱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统带宿卫守在殿中。

初，殷浩卒，大司马温使人赍书吊之〔1〕，浩子涓不答，亦不诣温，而与武陵王晞游。广州刺史庾蕴〔2〕，希之弟也，素与温有隙。温恶殷、庾宗强，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秘逼新蔡王晃诣西堂叩头自列，称与晞及子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谋反〔3〕；帝对之流涕，温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蕴之弟也。癸丑，温杀东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谯王恬承温旨〔4〕，请依律诛武陵王晞。诏曰：“悲惋惶怛〔5〕，非所忍闻，况言之哉！其更详议！”恬，承之孙也。乙卯，温重表固请诛晞，词甚酷切。帝乃赐温手诏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览之，流汗变色，乃奏废晞及三子，家属皆徙新安郡。丙辰，免新蔡王晃为庶人，徙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皆族诛，庾蕴饮鸩死〔6〕。蕴兄东阳太守友子妇，桓豁之女也，故温特赦之。庾希闻难，与弟会稽王参军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7〕。

【注释】

〔1〕赍（jī）：送信。

〔2〕庾蕴：庾希之弟，庾氏为东晋大族。

〔3〕著作郎：官名，三国魏明帝始置，属中书省，掌编纂国史。太宰长史：太师的属吏。散骑常侍：官名，秦汉设散骑（皇帝的骑从）和中常侍，三国魏时将其并为一官，称“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晋以后，往往预闻要政。

〔4〕御史中丞：官名，汉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的助理，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其权颇重。

〔5〕惶怛（dá）：惶恐痛苦。

〔6〕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后世指毒药。

〔7〕陂（bēi）泽：湖泽。

【译文】

当初殷浩过世，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吊唁。殷浩子殷涓不回信，也不去回拜桓温，而和武陵王司马晞来往密切。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向来和桓温有嫌隙。桓温讨厌殷、庾两家势力强大，想要铲除他们。辛亥，桓温派弟弟桓秘逼新蔡王司马晃诣西堂叩头自列，在皇帝面前供称说自己与司马晞及其子司马综、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共同谋反；简文帝流下眼泪，桓温将他们都抓起来交付给廷尉。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桓温杀了东海王的三个儿子及其生母。甲寅，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意旨，请皇帝依法诛杀武陵王司马晞。皇帝下诏说：“这样诛杀亲族的事，令人悲哀惨痛，不是我所忍听闻的，何况是亲手做呢？此事再详加商议。”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乙卯，桓温再次上表坚持要求杀司马晞，言词迫切。简文帝赐桓温手诏说：“如果晋朝的国祚还长，桓公就遵行我上道诏书的意思吧；如果晋室大运已去，请让我退位让贤。”桓温看到以后，汗流浃背，变了脸色，转而请求废黜司马晞及三子，家属流放到新安郡。丙辰，下诏免新蔡王司马晃为庶人，流放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服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温弟弟桓豁的女儿，所以得到桓温特赦。庾希听到此事，和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湖泽中。

温既诛殷、庾，威势翕赫〔1〕，侍中谢安见温遥拜〔2〕。温惊曰：“安石，卿何事乃尔？”安曰：“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

【注释】

〔1〕翕（xī）赫：显赫。

〔2〕谢安：字安石，出身士族，东晋名臣。

【译文】

桓温杀了殷、庾之后，威势显赫，侍中谢安看见桓温远远就拜下去。桓温惊道：“安石，你为什么这样做？”谢安道：“君王尚且叩拜于前，臣下哪有以平礼相见的道理？”

（咸安二年七月）甲寅，帝不豫〔1〕，急召大司马温入辅，一日一夜发四诏。温辞不至。

【注释】

〔1〕不豫：身体不适，生病。

【译文】

咸安二年（372）七月甲寅，简文帝生病，急召大司马桓温入京，一日一夜连发四道诏书。桓温推辞不去。

己未，立昌明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为琅邪王，领会稽国，以奉帝母郑太妃之祀。遗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1〕。”又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2〕，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3〕，陛下何得专之！”帝乃使坦之改诏曰：“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4〕。”是日，帝崩。

【注释】

〔1〕周公居摄：西周时周公旦在武王去世后，出任摄政，辅佐年幼的成王。故事：旧例。

〔2〕傥来：无意中得到。

〔3〕宣、元：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西晋的创立者。

〔4〕诸葛武侯、王丞相：诸葛亮、王导，都是辅佐君主的名臣。

【译文】

己未，简文帝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已经十岁了。封另一个儿子司马道子为琅邪王，统领会稽国，负责皇帝生母郑太妃之祭祀。遗诏说：“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居摄旧例。”又曰：“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不成器，大司马自取皇位。”侍中王坦之拿着诏书进见，在皇帝面前撕毁。简文帝说：“我拥有天下也不过是出于意外偶然的运气，你又何必如此！”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元帝创立的天下，陛下怎么能凭一己之意举以赠人！”于是简文帝让王坦之将诏书改为：“家国事全部交付给大司马处分，如诸葛武侯和王丞相的旧例。”当天，简文帝去世。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当须大司马处分〔1〕。”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咨，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2〕，以帝冲幼，加在谅闇〔3〕，令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4〕，未敢奉令，谨具封还。”事遂不行。

【注释】

〔1〕须：等待。

〔2〕崇德太后：即褚太后。

〔3〕谅闇（àn）：居丧，多用于皇帝。

〔4〕稽废山陵：稽迟荒废安葬事宜。

【译文】

群臣疑惑，不敢就此立嗣，有人说：“要等大司马来了处分。”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说：“天子驾崩，自然是太子继立，大司马又怎么会有异议呢！如果先去问他，反而会被大司马责备。”于是朝议决定由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崇德褚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又在居丧期，让桓温依照周公旧例摄政。这道诏令已经发下去了，王彪之说：“这是非常之事，大司马一定会推辞，这样一来，朝廷上下所有的政务都停顿下来，连先皇的后事也会延迟，所以臣不敢奉命，还是将诏书封还。”因此桓温摄政一事终究未成。

淝水之战

前秦王苻坚在王猛的辅佐下，将前秦治理得有声有色，也征服了周围很多的小国。国力强大，苻坚的名望也越来越高。东晋无论多么弱小，在南北朝人的眼中，终归是正朔之所在。苻坚在自信自满的时候很自然就想到了伐晋。他的心腹谋臣王猛在临终前曾经劝谏他不要起意南征。但是在公元383年，苻坚终于还是决心要和东晋打一仗。

这场仗打得几乎全无悬念。

苻坚的臣下、亲人无一赞成出兵，时人非常清醒地看到前秦的庞大架构中缺陷多多，臣服的诸国各怀异心，而东晋远不是苻坚以为的不堪一击。然而苻坚这一次非常坚定，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就是一意孤行。

最初交战双方的情况和苻坚想的差不多，数十万大军的声势也让晋军畏惧。但是刘牢之和梁成一战，前秦军败了，东晋军胜了，东晋军开始有了信心，而寿阳城里的苻坚已开始草木皆兵。其后的淝水一役，前秦军还没怎么打就已经兵败如山倒。《通鉴》列于不同时间顺序下的记载，展现了苻坚在战争前后迥异的心态，对比读起来甚至有点残酷。

但是在这次记述得相当简单的战争中，苻坚确实要负主要的责任。这是一个关于知人知己的反面例证，联系到《通鉴》写作的初衷，作者是要明鉴君主在认识和判断上的错误可以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太元八年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1〕，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2〕，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3〕。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4〕。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5〕。阳平公融言于坚曰〔6〕：“鲜卑、羌虏〔7〕，我之仇雠〔8〕，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9〕，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10〕。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注释】

〔1〕秦王坚：前秦王苻坚，氐族人，十六国时期前秦的皇帝。早期很有作为，曾统一中国北方，国力一度超过东晋数倍，很有机会统一全国，但是在淝水之战中惨败。鲜卑、羌等部族相继叛变，西燕慕容冲攻入长安，苻坚出逃被杀。入寇：侵入东晋。

〔2〕良家子：出身清白的子女。

〔3〕羽林郎：官名，汉代所置，皇家禁卫军军官。

〔4〕秦州：今甘肃天水。金城：今甘肃兰州。都统：武官名，始置于十六国时期，为统兵将官。

〔5〕慕容垂：又名慕容霸，鲜卑族人。384年建立后燕，后投降前秦。淝水之战中暗中保存实力，在前秦败后叛变，姚苌：后秦武昭帝，羌族。十六国时期后秦政权的开国君主。357年与前秦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累建战功。淝水之战后，前秦大败，姚苌趁机自立。385年缢杀苻坚于新平佛寺（今陕西彬县南静光寺），称帝于长安，国号大秦。

〔6〕阳平公融：苻融，苻坚之弟，封阳平公。

〔7〕鲜卑、羌虏：即分别指慕容垂、姚苌的国家。

〔8〕仇雠（chóu）：仇敌。

〔9〕闲：同“娴”。熟悉，精通。

〔10〕谄（chǎn）谀：奉承拍马。会：迎合。

【译文】

太元八年（383）七月，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发兵入侵东晋，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中征发一人当兵；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勇武有力的，都被任命为羽林郎。又说：“胜利以后要用东晋皇帝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宰相谢安为吏部尚书，车骑将军桓冲为侍中；想来也是很快的事了，可以先为他们起好宅第。”良家子弟自带战马应征而来的有三万多人，任命当时的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统领这些人。当时朝臣都不想让苻坚南下，只有慕容垂、姚苌和应征来的良家子弟希望打仗。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虏都是我们的仇敌，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报仇复国，这样人所说的话怎么能听呢？良家少年不过是富家子弟，不熟悉军旅之事，不过是顺口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讨陛下欢心罢了。如今陛下信用这些人，轻率地南伐，我担心不仅不能成功，还会有后患，到时候悔之不及。”苻坚不听。

（八月）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1〕，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2〕，凉州之兵始达咸阳〔3〕，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4〕，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5〕。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

【注释】

〔1〕戎卒：兵士。

〔2〕项城：今河南项城。

〔3〕凉州：今武威，地处甘肃河西走廊东端。咸阳：今陕西咸阳。

〔4〕幽、冀：今河北地区。彭城：今江苏徐州。

〔5〕颍口：今安徽颍上东南的西正阳镇。

【译文】

八月甲子，苻坚从长安出发，有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绵延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而凉州的军队才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沿长江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之内，水陆并进，出动运输的船只数以万计。阳平公苻融等率兵三十万，先期到达颍口。

当时，秦兵声势浩大，建康人心惶惶。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1〕；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2〕。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3〕。慕容垂拔郧城〔4〕。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5〕，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6〕，栅淮以遏东兵〔7〕。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8〕。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注释】

〔1〕寿阳：今安徽寿县。

〔2〕平虏将军：东晋武官名。

〔3〕淮南太守：治所在安徽寿县，今安徽淮河以南地区的地方长官。

〔4〕郧（yún）城：今湖北安陆。

〔5〕硖（xiá）石：安徽凤台、寿县一带。

〔6〕卫将军：官名，汉代设立，掌握禁兵，预闻政务。洛涧：即洛水。

〔7〕栅淮以遏东兵：在淮水上设立栅栏以阻挡东晋军队。栅，动词，用竹、木、铁条等做成的阻拦或防卫物。遏，阻拦，阻挡。

〔8〕兼道：加倍赶路。

【译文】

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攻入城中，俘虏了东晋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他的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郧城。东晋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继续进攻。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将士驻扎在洛水，在淮河上设立栅栏以阻止东晋的援军。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扎营，因为害怕梁成而不敢进兵。胡彬粮草将要用尽，暗中派人告诉谢石等人说：“现在秦军声势盛大，我一旦没有了粮草，恐怕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秦人抓到送信的人，押送到苻融那里。苻融派人驰报秦王苻坚，说：“晋军人少，容易对付，只怕他们逃走，请秦王速来。”苻坚于是将大军留在项城，自己带了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往寿阳和苻融会合。秦人派尚书朱序去劝降谢石，说“秦强晋弱，力量相差悬殊，不如速速投降”。朱序却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秦军百万之众全数到达，晋军自然很难与之对抗。现在乘大军未会集，应该迅速出击；如果打败前秦前锋，则秦军气势一泄，就可击败他们了。”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1〕。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2〕，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3〕。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4〕，又分兵断其归津〔5〕，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6〕。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7〕，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8〕。

【注释】

〔1〕老：使得对方衰竭，疲惫。

〔2〕刘牢之：东晋名将。趣（qū）：趋赴，奔向。

〔3〕陈：同“阵”。军阵。

〔4〕弋（yì）阳太守：江西弋阳地区的地方官。

〔5〕归津：退路。

〔6〕器械军实：军用器械和粮饷。

〔7〕八公山：位于寿县城北，距城2.5公里，南临淝水，北濒淮河，

〔8〕怃（w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译文】

谢石听说苻坚已到寿阳，非常害怕，想要不出战拖疲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直奔洛涧，未出十里，梁成就依涧布好阵势等待他们。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军队，大破秦军，斩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阻断秦军撤退的险要渡口。秦军步兵和骑兵陷入混乱中，争相渡河，损失了一万五千士兵，刘牢之军队抓到秦扬州刺史王显等，缴获武器军备和粮饷。于是谢石诸军从水陆相继前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察，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摇动，苻坚以为都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晋军也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弱呢？”怅然若失，开始有畏惧之色。

秦兵逼淝水而陈〔1〕，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2〕，蔑不胜矣〔3〕！”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4〕。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5〕，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6〕。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7〕，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8〕，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可胜计〔9〕，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注释】

〔1〕陈：同“阵”。布阵。

〔2〕蹙（cù）：逼近，逼迫。

〔3〕蔑：没有。

〔4〕麾（huī）：指挥。

〔5〕驰骑略陈：骑着马来回奔驰，想要压住阵脚。

〔6〕青冈：今安徽凤台西北。

〔7〕蹈藉（jiè）：践踏。

〔8〕风声鹤唳（lì）：形容惊慌失措，或自相惊扰。唳，鹤叫声。

〔9〕云母车：以云母为饰的车。

【译文】

秦兵在靠近淝水的地方列阵，晋军就无法渡江。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而靠着河岸列阵，这是作持久战的打算，不是想要速战速决。如果阁下能稍稍将兵阵向后移动一下，让晋兵得以渡河，然后一决胜负，不也是件好事么？”前秦的将领都说：“我众敌寡，不如阻止晋军渡河，倒是万全之策。”苻坚说：“我们引兵稍退，等他们渡河到当中的时候，我军以铁骑猛烈冲杀，这样没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传令秦兵退却。秦兵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立刻带兵渡河追击。苻融骑马布阵，想要指挥后退的士兵，但是马被绊倒，为晋兵所杀，秦兵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到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布满田野山川。逃走的士兵听见风声和鹤鸣的声音，都以为晋兵将至，昼夜不敢停下来休息，在草丛中穿行、露宿，加上饥寒交迫，死者十有七八。起初秦兵稍作退却时，朱序就在阵后高呼：“秦兵败啦！”于是军队溃散。朱序借机和张天锡、徐元喜回到东晋。晋军俘获秦王苻坚所乘云母车及军服仪仗、武器军备、珍宝畜产不可胜数，晋军又收复寿阳，抓获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1〕，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2〕。

【注释】

〔1〕壶飧（sūn）：一壶水泡饭。飧，晚饭，饭食。豚髀（bì）：猪腿。

〔2〕潸（shān）然流涕：伤心流泪的样子。

【译文】

苻坚中了箭，单人独骑逃到淮北，很饿，百姓进献了一壶水泡饭和猪腿，苻坚吃了以后，赏赐帛十匹，绵十斤。献食者推辞说：“陛下不肯安于逸乐，冒险征伐东晋，是自取困苦。臣民是陛下之子，陛下是臣民的君父，哪有儿子进食父亲还求回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苻坚对张夫人说：“经过这一役，我还有何面目再治天下呀！”潸然而泪下。

齐纪 

魏迁洛阳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与其说是一次迁都，不如说是鲜卑政权的一次全面汉化改革运动。

孝文帝对这次变革运动的重要性有深刻的了解，而对于族人的心态和性格也有足够充分的认知，所以他在迁都前作了一次有趣的表演。他号称要南征伐齐，而且疾言厉色，以威严震慑群臣的反对意见。等到大军似模似样地到了洛阳，终于有大臣出面劝阻，然后群臣一致表示希望皇帝放弃南征。在这种情形下，孝文帝提出南征可以放弃，可是大张旗鼓地离开平城，总不好就此偃旗息鼓，如果不打仗，那么就迁都到洛阳吧。在有南征的可怕威胁下，大多数官员都主动选择了迁都。这完全是利用了人们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心理反应。

然后孝文帝一边派宗室王公心腹大臣去平城传达消息，安抚大家，一边一再在群臣面前表现出坚定的迁都姿态，不断和大臣讨论迁都和移风易俗的必要性。看起来似乎是用力过度，但是结合到迁都后颁布的等同于全盘汉化的改革措施，可以看出孝文帝完全了解这次变革对于鲜卑旧人心理的巨大冲击，所以他之前所做的种种晓之以理、临之以威，不惜再三譬解要大家改变想法的努力就显得务实而稳妥了。这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变革，领导者事先充分的准备和得体的处置方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永明十一年）魏主以平城地寒〔1〕，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2〕，欲以胁众。斋于明堂左个〔3〕，使太常卿王谌筮之〔4〕，遇“革”，帝曰：“‘汤、武革命〔5〕，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澄曰〔6〕：“陛下奕叶重光〔7〕，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武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云：‘大人虎变’〔8〕，何言不吉？”澄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欲沮众邪〔9〕！”澄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10〕，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注释】

〔1〕魏主：即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也称元宏，鲜卑人。执政期间，对北魏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习俗等各方面，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的都城。

〔2〕齐：南朝的齐。

〔3〕斋于明堂左个：在明堂南厢的东头大厅。明堂，古代帝王颁布政令，接受朝觐和祭祀天地诸神以及祖先的场所。

〔4〕太常卿：官名，秦置奉常，汉改名太常，掌宗庙礼仪，兼选试博士。其后为专掌祭祀礼乐之官。北魏称太常卿。谌：音chén。筮（shì）：古代用蓍草占卜的一种迷信活动。

〔5〕汤、武革命：商汤讨伐夏，周武王讨伐商，都是改朝换代的征伐。这是革卦的卦辞。

〔6〕任城王澄：拓跋澄，孝文帝叔父，北魏迁都的重要支持者。

〔7〕奕叶重光：指孝文帝继承北魏先世光辉的基业。奕叶，即奕世、累世。重光，比喻累世盛德，辉光相承。

〔8〕繇（yáo）：《易经》的“繇辞”，即卜辞。大人虎变：比喻居上位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虎变，如虎身花纹的变化。

〔9〕沮：动词，令……沮丧。

〔10〕解：消失，消解。

【译文】

永明十一年（493），魏孝文帝因为平城寒冷，六月都会下雪，又常有风沙，因此想要迁都洛阳；但担心群臣不愿意，于是声言要大举伐齐，以此胁迫众人。在明堂斋戒，让太常卿王谌占卜，得出“革”卦，孝文帝说：“革卦就是‘汤、武革命，顺乎天命应乎人心。’这是大吉！”群臣不敢说话。尚书任城王拓跋澄说：“陛下继承了先世的光辉基业，在中原称帝；如今出兵征伐还未臣服的敌寇，就得到表示汤、武革命的卦，这不算是全吉。”皇帝厉声说：“繇辞说：‘王者出处行动变化莫测，就如同虎身上的花纹一样’，怎么不吉啦？”拓跋澄答道：“陛下龙兴已久，怎么现在又出来虎变呢？”孝文帝怒道：“社稷是我的社稷，任城王是想阻止我发兵吗？”拓跋澄说：“社稷虽为陛下所有，但臣为社稷之臣，怎么能明知危险而不说话。”过了很久皇帝才平息怒气，说：“不过是各自表明心意而已，也没什么关系。”

既还宫，召澄入见，逆谓之曰〔1〕：“向者《革卦》，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2〕，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3〕，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4〕，以经略四海〔5〕，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6〕，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7〕！”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

【注释】

〔1〕逆：迎上前去。

〔2〕沮：同“阻”。阻挠。

〔3〕屏（bǐnɡ）：屏退，让人退下。

〔4〕卜宅：选择住地。这里指迁都。

〔5〕经略四海：经营治理天下。

〔6〕习常恋故：习惯于旧有的、已经成为常例的事物，恋旧。

〔7〕子房：张良，汉初刘邦谋臣。

【译文】

孝文帝回宫后召拓跋澄入见，迎上前去对他说：“上次说的《革卦》，我现在和你再重新讨论一下。明堂上我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怕人人竞相发言，破坏我的大计，所以故意疾言厉色，不过为了震慑百官罢了。想必你能了解我的心意。”让随从退下，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事实在是不容易，但国家在北方兴起，迁都到平城，此地是适合打仗的地方，不适合推行文治。如今要移风易俗，实在艰难，朕因此想迁都中原，你有什么看法？”拓跋澄说：“陛下想迁居中原，以经营天下，这本来就是周、汉两朝之所以能够兴盛的原因。”孝文帝说：“北人风俗恋旧保守，知道之后必定惊扰，阻力重重，你有什么办法？”拓跋澄说：“不平凡的事，本身就不是平凡的人可以办得到的，陛下乾纲独断，反对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孝文帝说；“任城王真是我的张良。”

六月丙戌，孝文帝下令建造黄河上的桥，准备出师时渡河用。

（九月），戊辰，魏主济河〔1〕；庚午，至洛阳。

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2〕。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3〕，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4〕。帝曰：“庙算已定〔5〕，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6〕，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7〕，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8〕，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注释】

〔1〕济河：渡河。

〔2〕霖雨：连绵大雨。

〔3〕戎服：穿着军服。

〔4〕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5〕庙算：朝廷确定的谋略。

〔6〕混壹：统一天下。

〔7〕斧钺有常：斧和钺，古代兵器，用于斩刑。这里借指重刑。常，规矩，规则。

〔8〕辍（chuò）：停止，停息。

【译文】

九月戊辰，孝文帝渡过黄河；庚午至洛阳。

孝文帝自平城出发到洛阳，雨一直连绵不止。丙子，下诏诸军出发。丁丑，孝文帝穿着战袍，执鞭乘马出来。群臣聚集在他的马前磕头拦阻。皇帝说：“朝廷的大计已定，大军就要出发，诸公还想说什么？”尚书李冲等人说：“陛下现在的征伐，天下人都不愿意，只合陛下自己的心意，臣不知陛下如此独断专行，究竟为什么？臣等不愿陛下出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阻止陛下，只有以死相劝。”孝文帝大怒说：“我正在经营天下，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完成统一大业，而你们这些儒生，屡屡怀疑我的大计；斧钺不饶人，你们就不必再说了。”策马将行，这时安定王拓跋休等都恳切地哭谏皇帝放弃出征。孝文帝于是对群臣说：“如今做出这么大的场面，最后如果取消征伐，怎么做后人的榜样？朕世代居住在遥远的北方，想要南迁到中原；如果不南征，就迁都于此，各位王公以为如何？同意迁都的站在左面，不愿意的站到右面。”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起站到了右面。南安王拓跋桢上奏说：“‘建立大功勋的人不征求大家的意见。’如今陛下如果能停止南征，迁都洛阳，那么这是臣等的心愿，也是百姓之幸。”群臣高呼万岁。当时虽然老一辈人都不愿迁都，但相比之下更害怕南征，所以没有敢出来反对的；于是孝文帝就定下迁都之策。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1〕，宗庙宫室，非可马上行游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2〕，俟群臣经营毕功〔3〕，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4〕。”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5〕，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6〕：“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庶政〔7〕，一以相委。”

【注释】

〔1〕定鼎：这里指迁都。

〔2〕代都：即平城。

〔3〕俟（sì）：等。经营毕功：指营建都城的工程结束。

〔4〕备文物、鸣和鸾：指准备好车驾及典章文物迎接孝文帝。和鸾，古代车上的铃铛。挂在车前横木上称“和”，挂在轭首或车架上称“鸾”。

〔5〕邺（yè）：今河北临漳境内。

〔6〕卫尉卿：官名，统率卫士守卫宫禁。

〔7〕留台庶政：平城政府中的各种政务。

【译文】

李冲进言：“陛下将定都洛邑，则新都的宗庙宫室，并非立刻可以建成。希望陛下暂回平城，待群臣将都城营造完毕，再具仪仗车驾，迎候陛下驾临。”孝文帝说：“朕要去巡省州郡，在邺城稍作停留，初春就会回洛阳，不宜北回旧都了。”于是派遣任城王拓跋澄回平城，将迁都之事告知留下的百官，说：“今日是真正的‘革’了。任城王要好好努力！”孝文帝知道群臣意见不一，对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说：“你觉得迁都之事如何？”于烈答道：“陛下英明的谋略看得深远，不是愚笨和浅陋之辈可以猜测得到的。如果诚心来说，愿意迁都和怀恋旧地，各占一半吧。”皇帝说：“你既不提出反对，也就是赞同，我深深感念你不说出反对的话的好处。”派他还镇平城，说：“旧都的一切政务，全都委托给你了。”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1〕，征穆亮，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都〔2〕。

乙未，魏解严〔3〕，设坛于滑台城东〔4〕，告行庙以迁都之意〔5〕。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6〕。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注释】

〔1〕金墉城：三国魏明帝时筑，为当时洛阳城（今河南洛阳东）西北角的一个小城。

〔2〕将作大匠：官名，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的土木营建。

〔3〕魏解严：解除戒严令。

〔4〕坛：祭坛。滑台：河南滑县。相传古有滑氏，于此筑垒，后人筑以为城，高峻坚固。汉末以来为军事要冲。北魏与金墉、虎牢、碻磝称河南四镇。

〔5〕行庙：天子巡幸或大军出征临时所立的庙。

〔6〕开伏：开悟心服。

【译文】

冬季，十月戊寅朔，孝文帝到金墉城，征用穆亮，让他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营造洛都。

乙未，孝文帝在滑台城东设祭坛，将迁都之意禀报行庙，大赦天下。修建滑台宫。任城王拓跋澄回到平城，百官才听说迁都的事，无不大惊失色。拓跋澄引古论今，慢慢开导大家，众人也就渐渐明白过来，接受了这件事。拓跋澄回报，孝文帝大喜，说：“没有任城王，朕迁都之事不会这样顺利。”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见魏主于邺〔1〕，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2〕。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3〕。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

乙巳，魏主遣安定王休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注释】

〔1〕王肃：出身世家大族，其父王奂在南齐被人诬陷，父子一起被杀，只有王肃逃到北魏，得到孝文帝的重用，对于北魏的改革贡献极大。

〔2〕促席移晷（ɡuǐ）：坐席向前移动，时间流逝。形容孝文帝和王肃一见如故，谈话投机，不知不觉地时光就过去了，座位也越来越近。晷，日影。

〔3〕间（jiàn）：隔阂，疏远。

【译文】

癸卯，孝文帝到邺城。王肃在邺城觐见，陈奏伐齐之策。孝文帝和他谈话，不自觉促席相就，忘记了时间。从此越来越器重他，礼遇也越来越隆重，亲旧贵臣谁也不能让君臣之间有隔阂。孝文帝有时屏退左右和他谈话，到夜半还不停，自称君臣相见恨晚。很快任命王肃为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其时孝文帝正在准备兴礼乐，变华风，所有典章文物，大多为王肃制定。

乙巳，孝文帝派安定王拓跋休带领官员到平城，将皇室成员接来洛阳。

（建武元年十月），戊申，魏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雍、于烈奉迁神主于洛阳；辛亥，发平城。

（十一月）魏主至洛阳，欲澄清流品〔1〕，以尚书崔亮兼吏部郎。

（十二月）魏主欲变易旧风，壬寅，诏禁士民胡服〔2〕。国人多不悦。

【注释】

〔1〕澄清流品：魏晋南北朝时特有的制度，按照门第的高低将士人分成不同等级，以此确定官员的地位高低。

〔2〕胡服：鲜卑服装。

【译文】

建武元年（494）十月戊申，孝文帝亲自告祭太庙，派高阳王拓跋雍和于烈负责将祖宗牌位护送到洛阳。辛亥，自平城出发迁都洛阳。

十一月，孝文帝到洛阳，想要效法南朝的门阀品第，用尚书崔亮兼吏部郎。

十二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族的旧风俗，壬寅，下诏禁止士民穿胡服。国人大多不愿意。

（建武二年五月）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1〕。”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2〕，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3〕。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4〕，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5〕。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注释】

〔1〕度越：超越。

〔2〕北语：鲜卑语。

〔3〕猝：忽然。

〔4〕夹领小袖：即鲜卑服装。

〔5〕庭争：即“廷争”，在朝堂上当面提出反对意见。

【译文】

建武二年（495）五月，孝文帝想改变鲜卑人的风俗习惯，于是引见群臣，问道：“各位想要朕远比商、周之善政，还是想要朕连汉、晋都不如？”咸阳王拓跋禧奏对道：“群臣愿陛下超越前王。”孝文帝说：“那么我们应当移风易俗呢？还是因循守旧呢？”群臣答道：“愿陛下的施政不断日新月异。”孝文帝问：“朝廷基业是要止于一身呢？还是想要传之子孙呢？”群臣答道：“愿传之百世。”孝文帝说：“那么一定要加以变革，各位不可以不遵行朝廷颁布的法度。”群臣答道：“朝廷颁布政令，臣下服从遵行，没有人敢抗命的。”孝文帝说：“古语说‘名不正，言不顺，礼乐制度也建立不了’。如今我想禁止说鲜卑语，改说汉话。三十岁以上的，已经习惯了，可以不必立刻改变。三十以下、现在朝廷为官的，不许再说鲜卑语；有人还故意说鲜卑语的，就降职免官。各位请深以为戒。王公卿士们以为如何？”群臣答道：“陛下说的有理。”孝文帝说：“朕曾与李冲讨论过此事，李冲说：‘四方都有土语，谁知道哪种才是正确的呢？陛下用哪种语言，哪种就是正音。’李冲此言，应该处死。”回顾李冲说：“你辜负了社稷，应当令御史牵下治罪。”李冲脱帽，磕头谢罪。孝文帝又责备留守官说：“昨天我看见有的妇人仍然穿着夹领小袖的鲜卑服装，你们为什么不遵行我之前的诏书？”官员们一起谢罪。孝文帝说：“我说的不对，你们应当面指出，但怎么能当面惟命是从，转了身就不肯遵行呢？”六月己亥下诏：“朝廷之上不许说鲜卑语，违者免官！”

魏有司上奏：“广川王妃葬于代都〔1〕，未审以新尊从旧卑〔2〕，以旧卑就新尊？”魏主曰：“代人迁洛者，宜悉葬邙山〔3〕。其先有夫死于代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者，不得还代就妻。其余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洛者悉为河南洛阳人。

【注释】

〔1〕广川王妃：广川王拓跋谐的王妃。

〔2〕审：弄明白。

〔3〕邙（mánɡ）山：在今河南境内。

【译文】

魏有司上奏说：“广川王妃葬在平城，现在广川王落葬，不知道应该将广川王葬回平城呢，还是将王妃移到洛阳和王爷一起下葬？”孝文帝说：“代人迁到洛阳的，死后一律葬在洛阳以北的邙山。如果有丈夫先死葬在平城的，可以准许妻子还葬；丈夫死于洛阳的，不得还葬就妻。其余各州的人，可以自行决定。”丙辰诏：“迁居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葬河南，不得还北。”于是代人迁到洛阳的，全部为河南洛阳人。

梁纪

侯景之乱

侯景之乱是南朝后期的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东魏高欢死后，河南大将军侯景因为和高欢的继任者不和，叛离东魏，一度投靠西魏，失败以后，侯景转而向梁武帝请降。他带来的礼物是十余州的土地以及将来可能统一天下的前景。虽然梁朝内部也一直有各种反对意见，而且侯景是个出名的反复无常的将军，但是梁武帝还是接收了侯景，并一直给予优厚的待遇。

梁朝本身并没有从侯景那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侯景只是一贯地向朝廷诸多需索。

侯景在梁朝休养生息并且壮大了实力后，又因为梁和东魏关系的缓和感觉到了威胁，在梁武帝的盲目信任中决定起兵造反。

当时的梁朝自建立以来近五十年从未有过战事，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朝廷仓猝应战，经过了激烈的对峙，侯景的军队攻破了台城，控制了梁武帝父子和百官。

这是南朝时期江淮地区遭到的最大的一次破坏。最直接的表现是人口的急剧减少。没有具体的数字表明这一点，按照《通鉴》的说法是“饿死者什五六”，“存者百无一二”。说法虽然有异，但是死于战乱和死于围城引起的粮荒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同时，南朝以来一直都处于和平状态的建康城及其附近地区，受到了严重破坏。战争期间双方大肆纵火，大量的建筑、图书和财富化为灰烬。经此一役，使建康城变得残破不堪。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1〕，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2〕，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彭乐等皆勇冠一时，景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3〕，势何所至！”景尝言于丞相欢：“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4〕，以为太平寺主。”欢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体。

【注释】

〔1〕大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侯景：鲜卑化羯人。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将领，反复无常，他攻打南朝梁的战争，对江南地区的经济文化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2〕弓马：骑射武艺。

〔3〕豕（shǐ）突：像野猪一样奔突窜扰。

〔4〕萧衍老公：萧衍老家伙。萧衍，南朝梁武帝。

【译文】

东魏司徒、河南大将军、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不擅长骑射，但富于谋略。当时名将如高敖曹、彭乐等都勇冠一时，侯景却看不起他们，往往轻蔑地说：“这些家伙就像猪一样东奔西跑，能做出什么事来！”他曾对丞相高欢说：“我希望拥兵三万，就可以横行天下，渡过长江擒拿萧衍这老家伙，让他来做太平寺主。”高欢让他带兵十万，统领河南，行事拥有自己一半的权力。

景素轻高澄〔1〕，尝谓司马子如曰〔2〕：“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及欢疾笃，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计〔3〕，遂拥兵自固。

【注释】

〔1〕高澄：东魏高欢的长子，鲜卑人。

〔2〕司马子如：高欢的重臣之一，一度权倾朝野，但不为高澄信任。

〔3〕行台郎：官名，大行台所任的郎官，护卫侍从，以备顾问。颍川：郡名，治阳翟（今河南禹州），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登封、宝丰以东。王伟：侯景心腹。

【译文】

侯景向来看不起高澄，曾经对司马子如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过世了，我可不要和这个鲜卑小子共事。”子如立刻堵上他的嘴。等到高欢病重，高澄伪造了高欢的书信召回侯景。原先侯景和高欢约定：“我在外带兵，有人会轻易假传信息，请在所赐书信中加小点。”高欢答应了。这次的信没有点，侯景知道有诈，推托不去；又听说高欢病重，于是用其行台郎颍川王伟的计策，决定拥兵自重，不听高澄的命令。

（太清元年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欢卒。

侯景自念己与高氏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叛，归于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1〕。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2〕。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3〕，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不能取。

【注释】

〔1〕颍州：今河南许昌。

〔2〕豫州：今河南汝南。襄州：今河南襄城。广州：今河南鲁山。怀朔：今内蒙古固阳。

〔3〕西兖州：今河南滑县。

【译文】

太清元年（547）正月丙午，东魏勃海献武王高欢去世。

侯景想到自己和高氏有矛盾，内心不安。辛亥，在河南叛变，归降西魏，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开城响应他。侯景诱捕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怀朔暴显等人。又派遣二百军士带着武器，趁夜色袭击西兖州，想要夺取此地。但刺史邢子才及早发觉，将侯景派来的人全部拿获。并且发檄文给东魏在东方的各州，各自作好防备，因此侯景不能再夺取州郡。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言：“臣与高澄有隙，请举函谷以东〔1〕，瑕丘以西〔2〕，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3〕，惟青、徐数州〔4〕，仅须折简〔5〕。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6〕，徐事燕、赵〔7〕。”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皆曰：“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8〕！”

【注释】

〔1〕函谷：函谷关，今河南新安境内。

〔2〕瑕丘：今山东兖州东北。

〔3〕荆：今河南邓县东南。兖：今山东兖州。南兖：今安徽蒙城。济：今山东茌平。东豫：今河南惠县。洛：今河南洛阳。阳：今河南宜阳。北荆：今河南嵩县。北扬：今河南项城。

〔4〕青：今山东青州东。徐：今江苏徐州。

〔5〕折简：书信。

〔6〕齐、宋：今山东、河南一带。

〔7〕燕、赵：指今河北地区。

〔8〕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比喻固执拘泥。

【译文】

二月，魏以开府仪同三司若于惠为司空，侯景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侯景又派了行台郎中丁和到梁，上表说：“臣与高澄不和，请让我带着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包括豫、广、颍、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的广大地区归附朝廷。青、徐数州，只要写信过去就可以招徕。而且黄河以南，都曾是臣所职掌之地，想取得那里易如反掌。如果齐、宋平定了，燕、赵之地也可以慢慢去收复。”梁武帝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都说：“近来和魏相处友好，边境无事，如今接收魏的叛臣，似乎并不妥当。”武帝说：“虽然如此，可是得到侯景就有机会平定北方，机会难得，不能过于拘泥。”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1〕，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曰：“此乃宇内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称景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2〕，无一伤缺，今忽受景地，讵是事宜〔3〕？脱致纷纭〔4〕，悔之何及？”朱异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5〕，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壬午，以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6〕。

【注释】

〔1〕中书舍人：官名，舍人始于先秦，指国君、太子亲近属官，魏晋时于中书省内置中书通事舍人，掌传宣诏命。南朝沿置，梁朝称中书舍人，掌管起草诏令，参与机密，权力日重。朱异：博学多才，为梁武帝君臣器重。

〔2〕金瓯（ōu）：黄金之瓯。后用比喻疆土之完固。

〔3〕讵（jù）：岂，难道。

〔4〕脱致纷纭：倘若引起纠纷。

〔5〕天诱其衷：上天开导其心意。

〔6〕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邓禹：东汉中兴名将。

【译文】

本年正月乙卯，武帝梦见中原的地方官都献地来降，举朝称庆。第二天见到中书舍人朱异，告诉了他，说：“我很少做梦，但如果有梦，一定会实现。”朱异说：“这是天下统一的预兆。”等到丁和到来，称侯景也是在正月乙卯决定归附的，于是武帝更加相信梦兆。但仍有犹豫，自言自语说：“我国家如金瓯毫无伤缺，现在忽然接纳侯景献地，可以这样做吗？倘若引起纠纷，后悔也来不及了吧？”朱异揣测上意，对武帝说：“圣天子在位，南北归心，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没办法表达出心意。如今侯景带着东魏一半的土地前来，如果不是上天开导其心意，又有人从旁协助的话，是怎么也不可能办到的！如果拒而不纳，恐怕会断绝后来人的希望。侯景一定是出于诚心，愿陛下不必怀疑。”于是武帝决定接纳侯景。壬午，以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可以像东汉邓禹那样，秉承皇帝旨意便宜行事。

上遣使吊澄。景又启曰：“臣与高氏，衅隙已深〔1〕，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2〕。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3〕，指日计期，克清赵、魏〔4〕，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5〕，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注释】

〔1〕衅（xìn）隙：仇怨，隔阂。

〔2〕偃武：停息武备。

〔3〕秣（mò）马潜戈：即厉兵秣马，磨戈喂马，喻做好战斗准备。

〔4〕赵、魏：指今河北地区。

〔5〕遐外：边远地区，蛮荒之地。

【译文】

武帝派人出使东魏吊唁高欢。侯景又上奏说：“臣与高氏，仇怨已深，所以希望仰仗陛下的威望，期待有朝一日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又和高氏连和，让臣无地自处！请陛下答应臣日后为陛下和高氏作战，宣扬陛下的皇威。”武帝答复道：“朕与公君臣大义已定，哪有成功则接纳，失败了就舍弃的道理？现在高氏遣使求和，朕也想停息武备，锐意文治。进退之间，国家自有规则和安排。你只要安享清福，不必过虑。”侯景又启奏说：“臣如今积蓄粮草，招募士兵，厉兵秣马，指望很快就可以攻克赵、魏，只是不能师出无名，所以愿意以陛下为主。如今陛下弃臣于边远之地，南北朝恢复往来，恐怕微臣终究不免遭高氏毒手。”武帝再答复：“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因为小事而失信！想来公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不必再启奏了。”

景乃诈为邺中书，求以贞阳侯易景〔1〕；上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就絷〔2〕？”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王伟说景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3〕，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4〕，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注释】

〔1〕贞阳侯：萧渊明，梁武帝之侄，叛梁投奔东魏。

〔2〕絷（zhí）：系绊马足，绊。

〔3〕属城：所属的城池。

〔4〕停责：停止征收。市估：商税。

【译文】

侯景于是假造了一封东魏的书信，要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武帝不知有诈，想要答应。舍人傅岐说：“侯景因为走投无路来归降，既然已经接纳了他，又如此舍弃他，似乎不对；况且侯景历经百战，怎么肯束手受擒？”谢举、朱异则说：“侯景一介败军之将，不过派个使者就可以将他擒拿。”武帝觉得他们说得对，回信说：“贞阳侯早上到，我们晚上就遣返侯景。”侯景对左右说：“我就知道这老家伙心肠凉薄。”王伟劝道：“如今奉命也是死，起兵造反失败了也不过一死，希望您考虑考虑！”于是开始谋划造反，将属下诸城居民全数招募为军士，不再征收商业税和田租，百姓子女都分配给将士。

侯景自至寿阳〔1〕，征求无已〔2〕，朝廷未尝拒绝。景请娶于王、谢〔3〕，上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4〕。”景恚曰〔5〕：“会将吴儿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6〕，中领军朱异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7〕，启请东冶锻工〔8〕，欲更营造，敕并给之。

【注释】

〔1〕寿阳：今安徽寿县。

〔2〕已：停止。

〔3〕王、谢：南朝门第显赫的两大家族。

〔4〕朱、张：南朝高门，比王、谢门第稍低。

〔5〕恚（huì）：愤怒。

〔6〕锦：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7〕台所给仗：中央政府机构提供的武器。

〔8〕东冶锻工：官府里专业的锻造工匠。东冶是朝廷专门从事冶炼的机构。

【译文】

侯景自到寿阳便需索众多，朝廷从不拒绝。侯景请求和王、谢联姻，武帝说：“王、谢门第太高和你不大相称，可在朱、张以下寻找合适的人家。”侯景怒道：“总有一天，要把吴地儿女配给奴隶。”又请求锦万匹为军人做袍子，中领军朱异提议换成青布给他。又嫌朝廷供应的武器不够精良，奏请东冶锻工重新制造。这些要求武帝都满足了他。

上既不用景言，与东魏和亲，是后景表疏稍稍悖慢〔1〕；又闻徐陵等使魏〔2〕，反谋益甚。元贞知景有异志〔3〕，累启还朝。景谓曰：“河北事虽不果，江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惧，逃归建康，具以事闻；上以贞为始兴内史〔4〕，亦不问景。

【注释】

〔1〕悖（bèi）慢：违逆不敬，悖理傲慢。

〔2〕徐陵：南朝梁陈间著名诗人。548年，奉命出使东魏。次年因为侯景之乱，被迫留在邺城。

〔3〕元贞：咸阳王元贞。

〔4〕始兴：今广东曲江县。内史：官名，地方上掌民政的官员。

【译文】

武帝没有采纳侯景的意见，和东魏保持友好关系，其后侯景上奏态度稍稍傲慢；又听说徐陵等人出使东魏，更加坚定了叛乱的心思。元贞知道侯景有反心，屡次上表请求还朝。侯景对他说：“河北的事虽然没有成功，但区区江南怎么会担心搞不定，为什么不稍稍忍耐？”元贞恐惧，逃回建康，将侯景的事上奏，武帝用元贞为始兴内史，但并不责问侯景。

鄱阳王范密启景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动静皆关之，异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重陈之曰：“不早剪扑〔1〕，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复请以合肥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谓范使曰：“鄱阳王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启，异不复为通〔2〕。

【注释】

〔1〕剪扑：剪除，扑灭。

〔2〕通：转达，通告。

【译文】

鄱阳王萧范密奏侯景谋反。当时武帝将边境事务交付朱异全权负责，一动一静都要通报，朱异以为绝无可能。于是武帝答复鄱阳王萧范说：“侯景在孤立危难之际归附我朝，就像婴儿需要依靠人哺乳以生存，以此局势，侯景怎么可能造反呢？”鄱阳王萧范再次陈奏：“侯景如果不早剪除，必将祸及百姓。”武帝答复：“朝廷自有处分，你就不必多担心了。”鄱阳王萧范又请求自己率合肥军队去讨伐侯景，武帝不许。朱异对鄱阳王的使者说：“鄱阳王就是不许朝廷有一个宾客。”自此之后，只要是鄱阳王萧范的启奏，朱异就不再呈报上去。

景邀羊鸦仁同反〔1〕，鸦仁执其使以闻。异曰：“景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狱，俄解遣之。景益无所惮〔2〕，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3〕；如蒙照察〔4〕，请戮鸦仁！”

上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注释】

〔1〕羊鸦仁：当时的司州刺史。

〔2〕惮（dàn）：畏惧。

〔3〕罹（lí）国宪：遭到国家法律的制裁。

〔4〕照察：明察，清楚地知道。

【译文】

侯景邀羊鸦仁一起造反，羊鸦仁捉住他的来使上奏。朱异说：“侯景不过只有数百手下，能做什么！”下令将使者关入建康狱，不久就将使者释放。侯景更加肆无忌惮，上奏说：“若臣谋反是实，应该被处死；如果陛下明察，知道臣无辜，那么请杀羊鸦仁。”

武帝派朱异宣示上谕答复侯景来使：“譬如贫寒人家，养十客、五客，尚能如意；朕唯有一客，却导致有人出怨言，这也是朕的过失。”更多地赏赐锦彩钱布给侯景以示安慰，信使络绎不绝。

戊戌，景反于寿阳，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1〕。异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托以兴兵。

【注释】

〔1〕少府卿：官名，掌皇室所用的山河池泽之税。驎：音lín。太子右卫率：官名，掌管太子侍卫。制局监：官名，负责皇禁卫兵力的部署及监督包括近侍禁卫武官在内的臣僚的行为。

【译文】

戊戌，侯景在寿阳造反，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右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名。朱异等人都是奸佞之徒，骄横贪污，蒙蔽君主，肆意弄权，为当时人痛恨，所以侯景以此为借口起兵。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1〕，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2〕，以羊侃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推守东府〔3〕，西丰公大春守石头〔4〕，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5〕，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

【注释】

〔1〕东、西冶：朝廷冶炼的机构。尚方钱署：尚方为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指其中的钱署。系囚：关押的囚犯。

〔2〕宣城：今安徽宣城。

〔3〕东府：指南京东南的宰相府。

〔4〕石头：今江苏南京西。

〔5〕轻车长史：轻车将军府长史。白下：今江苏江宁西北。

【译文】

己酉，侯景到慈湖。建康大惊，御街上屡屡发生抢劫，官府禁断通行。赦东冶、西冶、尚方钱署的工人和建康监狱里的犯人，临时组织军队，以扬州刺史宣城人王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王大器。南浦侯萧推守卫宰相府，西丰公萧大春守卫石头，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卫白下，韦黯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和朝堂。

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区分防拟〔1〕，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兵甲〔2〕，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㧑〔3〕，一决于侃，侃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注释】

〔1〕区分防拟：布置城区的防御事务。

〔2〕闾里：民间。

〔3〕指㧑（huī）：即指挥。

【译文】

百姓听说侯景将到，竞相入城，朝廷和民间都非常混乱，完全没了秩序。羊侃分派防御，都要宗室一起参与商量。军人则争相进入武器库，自己擅自拿取武器盔甲，有关部门禁止不了，羊侃下令斩杀数人，才控制住局面。当时，梁朝建立四十七年，境内太平无事，朝中公卿及民间的士大夫都很少见到武器，侯景的军队一转眼就已兵临城下，事起仓促，公私震惊。当时有经验的将领大多已过世，后进少年可以作战的又大多领兵在外，军旅指挥，完全仰仗于羊侃，羊侃胆力俱壮，太子非常信重他。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1〕，太子以临贺王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2〕，帅宫中文武三千余人营桁北。太子命信开大桁以挫其锋〔3〕，正德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至，信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游军沈子睦〔4〕，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渡淮。景军皆著青袍，正德军并著绛袍，碧里，既与景合，悉反其袍。景乘胜至阙下，城中忷惧，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5〕。”众乃少安。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谢禧、元贞弃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降景〔6〕，景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守之。

【注释】

〔1〕朱雀桁（hénɡ）：朱雀桥。桁，浮桥。

〔2〕新野：今河南新野。

〔3〕开大桁：拆除浮桥。

〔4〕南塘游军：秦淮河南的军队。

〔5〕邵陵王：萧纶。西昌侯：萧渊藻。

〔6〕津主：负责要塞的长官。

【译文】

辛亥，侯景到了朱雀桥南，太子派临贺王萧正德守卫宣阳门，东宫学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门，带领宫中文武三千余人在浮桥北面扎营。太子命庾信拆掉浮桥以挫其锋芒，萧正德说：“百姓见到浮桥断了，一定大为震惊。还是暂且让大家安心的好。”太子接受了这个建议。一会儿侯景到了，庾信带人断桥，才解开一艘浮船，就看见侯景军都戴着铁面，便马上退到门后。庾信正在吃甘蔗，有飞箭射中门柱，庾信手中的甘蔗应声而落，就丢下军队逃跑了。南塘游军将领沈子睦是萧正德的党羽，又修好了浮桥让侯景的军队通过。太子派王质带三千精兵支援庾信，才到领军府，遭遇叛军，连兵阵都未列就纷纷逃散。萧正德率众在张侯桥迎接侯景，马上交揖为礼，进入宣阳门，望着宫门跪拜，感叹流泪和侯景一起渡过秦淮。侯景军穿青袍，正德军穿绛袍，绿色里子，和侯景军会合以后，都把袍子反过来穿。侯景乘胜追到宫门，城中人震惊恐惧，羊侃假称得射书，说：“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快到了。”众人才稍微镇定了些。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往京口；谢禧、元贞放弃白下逃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头城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仪同三司于子悦镇守石头城。

壬子，景列兵绕台城〔1〕，幡旗皆黑〔2〕，射启于城中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3〕，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注释】

〔1〕台城：即宫城。

〔2〕幡（fān）：旗帜。

〔3〕贻笑：见笑。

【译文】

壬子，侯景带兵包围台城，旗帜都是黑色的，他将奏章射入城中，写着：“朱异等人弄权乱政，擅作威福，臣为他们陷害，所以想杀掉他们。如果陛下能够诛除朱异等人，臣就带兵北归。”武帝问太子：“有这种事么？”太子答道：“有的。”武帝想杀朱异等人。太子说：“侯景不过是用朱异等人为借口而已；今日即使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只不过将来被人笑话罢了，等叛乱平定以后再杀也不晚。”武帝于是作罢。

景绕城既匝〔1〕，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羊侃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2〕；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閤将军朱思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3〕，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4〕，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5〕，斫者乃退。景据公车府〔6〕，正德据左卫府〔7〕，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景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8〕。

【注释】

〔1〕匝（zā）：环绕一周。

〔2〕沃火：用水浇灭火。

〔3〕逾城：翻墙出城。

〔4〕长柯斧：长柄斧子。斫：砍。

〔5〕槊（shuò）：长杆矛。

〔6〕公车府：掌管宫门的官署。

〔7〕左卫府：负责守卫皇宫的左卫部队官署。

〔8〕乘黄厩：官署名。东汉太仆寺有未央厩，三国魏改乘黄厩，掌皇室车马及驾驭之法。士林馆：延集文士谈论学问的处所。在南京城西，梁武帝设立。太府寺：宫廷仓库。

【译文】

侯景的军队形成合围之势以后，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天，纵火烧大司马门、东华门、西华门。羊侃派人在门上凿洞，灌水以救火；太子亲自捧着银鞍，赏给有功的将士；直閤将军朱思率战士数人翻墙出城洒水，过了很久才将大火扑灭。叛军又用长柄斧砍东掖门，门将被打开之际，羊侃在门扇上凿孔，用长矛刺杀二人，击退了砍门的人。侯景占据公车府，萧正德占据左卫府，侯景同党宋子仙占据东宫，范桃棒占据同泰寺。侯景取东宫乐妓数百人，分赏给军士。东宫离台城较近，侯景等众人登上东宫的墙向城内射箭。夜间，侯景在东宫置酒奏乐，太子派人纵火，东宫建筑和所聚图书都化为灰烬。侯景又烧了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

景初至建康，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1〕。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2〕，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至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注释】

〔1〕侵暴：侵犯骚扰。

〔2〕石头常平诸仓：石头城中政府官仓。

【译文】

侯景初到建康，以为可以很快攻克，所以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夺强取。等到屡攻不克，士气离散沮丧。侯景怕四方援兵一旦到来，自己的军队就会溃散；加上石头城常平等仓库中的粮食也已经吃光，军中缺粮；于是就放纵士卒掠夺百姓的粮食、金帛、子女。其时米一升值七八万钱，人相食，建康人饿死什之五六。

乙丑，景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1〕，疲羸者因杀以填山〔2〕，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3〕，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

【注释】

〔1〕殴捶：殴打。

〔2〕羸（léi）：身体瘦弱。

〔3〕窜匿：逃跑和躲藏。

【译文】

乙丑，侯景在城东、西堆起土山，驱赶士民，不分贵贱，胡乱加以殴打，疲劳瘦弱的被杀死以填山，哭声动地。百姓不敢躲藏逃跑，都只得出来听命。十来天的时间里，找到了数万人。城里也亦筑土山以防御。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1〕；得朱异奴，以为仪同三司，异家赀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曰〔2〕：“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3〕；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矣〔4〕！”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数，景皆厚抚以配军〔5〕，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注释】

〔1〕免为良：免除奴籍，恢复其平民的身份。

〔2〕诟（ɡòu）：骂。

〔3〕中领军：魏晋时改称领军将军，均统率禁军。南朝沿设，北朝略同。与护军将军或中护军同掌中央军队，为重要军事长官之一。

〔4〕仪同：魏晋以后，将军之开府置官属者称“开府仪同三司”。

〔5〕厚抚以配军：优待并将他们分配到军队中。

【译文】

侯景招募奴仆，一旦投军，立刻免除奴籍，恢复其平民的身份；找到朱异的奴仆，任命他为仪同三司，将朱异的资产全部赏赐给他。此人乘良马，穿着锦袍，在城下仰头大骂朱异：“你做了五十年官，才做到中领军；我才跟随侯王，已经是仪同了。”于是三天之内，奴仆出城投奔侯景的数以千计，侯景都厚待他们，将他们分别派到军中，这些人都感念侯景的恩德，愿意为他效死。

俄而景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1〕，上命褰帘开户引伟入〔2〕，伟拜呈景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3〕。”上问：“景何在？可召来。”景入见于太极东堂，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稽颡殿下〔4〕，典仪引就三公榻〔5〕。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皆不能对。任约从旁代对曰：“臣景妻子皆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有几人？”景曰：“千人。”“围台城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注释】

〔1〕奉谒（yè）：拜见。

〔2〕褰（qiān）帘开户：打开门，掀起帘子。

〔3〕诣阙待罪：到宫门请罪。

〔4〕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5〕典仪：引导官员依照礼仪行事的官员。三公榻：三公的座位。

【译文】

城破以后，不久侯景派王伟入文德殿谒见，武帝命人打开帘子引王伟进入，王伟拜呈侯景书启，自称：“为奸佞蒙蔽，领兵入朝，惊动圣躬，如今在宫门请罪。”武帝问：“侯景在哪里？可召他来。”侯景在太极殿东堂入见，带了五百甲士自卫。侯景在殿下叩首，典仪引他入座三公榻。武帝神色不变，问：“你在军中日久，辛苦！”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又问：“你是哪里人？你敢到此地来，妻子还在北方么？”侯景都不能对答。任约在旁边代答道：“臣景妻子都为高氏所屠，仅以一身归于陛下。”武帝又问：“最早渡江有多少人？”侯景答：“千人。”“围台城有多少人？”侯景答：“十万。”“如今呢？”侯景答：“率土之内，尽属己有。”武帝低头不言。

景复至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殷不害侧侍〔1〕。摛谓景曰：“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注释】

〔1〕中庶子：东宫属官。摛：音chī。通事舍人：东宫官员，掌管传达令旨、内外启奏。陈郡：今河南项城。

【译文】

侯景再到永福省见太子，太子也无惧怕之色。侍卫都已惊散，只有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陈郡人殷不害在一旁侍奉。徐摛对侯景说：“侯王当以礼入见太子，怎能如此？”侯景才跪拜。太子和他说话，又不能对答。

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1〕：“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2〕，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注释】

〔1〕厢公：侯景对其亲信封加的官号。

〔2〕自慑：慑服，从内心觉得畏惧。

【译文】

侯景退出后，对厢公王僧贵说：“我平时在战场上，跨鞍对阵，刀剑齐下也能意气安详，从来没有觉得害怕过。今天见到萧公，却从内心里觉得惶恐惊惧，难道是天威难犯吗？我不可以再见他了。”于是将两宫侍卫全部撤除，放纵士兵将车马、服饰、宫人抢掠一空。收捕朝士、王侯送到永福省，派王伟守卫武德殿，于子悦驻扎在太极东堂。假传圣旨大赦天下，自加头衔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士民逃难四出。

上虽外为侯景所制，而内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1〕，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2〕，上不许。景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閤将军周石珍对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属湘东王绎，并剪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3〕。年八十六。景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迎太子于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注释】

〔1〕司空：负责最高国务的长官。

〔2〕便殿主帅：正殿以外的别殿主帅，负责宫廷警卫。

〔3〕殂（cú）：死亡。

【译文】

建康士民四处逃难。

武帝虽然行动被侯景所控制，而内心不平。侯景想让宋子仙做司空，武帝说：“这是调和阴阳的职位，怎么可以用这样的东西！”侯景又请求用他手下二人为便殿主帅，武帝不答应。侯景不能逼迫他答应，心里很是忌惮。太子入见武帝，哭着劝谏武帝不要这样强硬。武帝说：“谁让你来的？若社稷有灵，还应当复国；如其不然，流泪又有什么用呢？”侯景派军士入直省中，有人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廷，武帝觉得奇怪，问是什么人，直閤将军周石珍答说：“是侯丞相的甲士。”武帝大怒，叱责道：“侯景就是侯景，哪来的丞相？”左右都很害怕。因此后来武帝有所需索多不如愿，饮食也多为侯景裁减，武帝忧愤成疾。太子将幼子大圜嘱托给湘东王萧绎，并剪下指甲头发寄给他。五月丙辰，武帝睡在净居殿，口苦，要蜜而不得，连说：“荷！荷！”就此去世，终年八十六。侯景秘不发丧，将灵柩停于昭阳殿，将太子从永福省迎入，使如常入朝。王伟、陈庆都跟在太子身边，太子流泪，不敢出声，殿外文武官员没有知道武帝死讯的。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1〕。自景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2〕，填委沟壑〔3〕，不可胜纪。

【注释】

〔1〕委输：转运。

〔2〕稆（lǚ）：野生的禾。

〔3〕填委沟壑：指人倒毙在水沟山谷中。

【译文】

梁武帝后期，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竞相崇尚豪华，家中大多没有超过半年的存粮，常依靠四方的转运。从侯景叛乱起，交通断绝，数月之间，建康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很多人还是免不了饿死，活下来的人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二人。贵戚、豪族都自己出去找吃的，倒毙在水沟和山谷中的不计其数。

陈纪

杨坚篡周

北周宣帝宇文赟统治严苛，当时作为杨皇后父亲的杨坚在朝中有很高的威望和势力，宣帝很忌惮他，曾经想杀掉杨坚以除后患。579年，宣帝驾崩，年幼的儿子即位为静帝，同时宣帝将后事托付给他的宠臣刘昉、颜之仪。刘昉和郑译等大臣认为主少国疑，杨坚又有如许声望，所以转投杨坚，支持他在改朝换代之际夺取政权。

当时的局面是北周宗室并无掌握实权的人物，重臣如小御正刘昉、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韦謩、御正下士皇甫绩等人都倾向于杨坚，朝中一批杰出的人才如李德林、高颎等也都选择站在杨坚一边，维护周皇室的只有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在革退颜之仪，用禁军震慑百官以及矫诏自任为左丞相，节制所有政治军事事务以后，朝中的权力已经牢牢控制在杨坚手中。

杨坚掌握实权之后，马上废除宣帝时期的暴政，颁布法令，改行宽大之政，又躬行节俭，努力营造良好的个人形象。到了这个时候，杨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改周为隋不过是个仪式而已。

周杨后性柔婉〔1〕，不妒忌，四皇后及嫔、御等〔2〕，咸爱而仰之。天元昏暴滋甚〔3〕，喜怒乖度〔4〕，尝谴后，欲加之罪。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5〕，天元大怒，遂赐后死，逼令引诀〔6〕，后母独孤氏诣阁陈谢〔7〕，叩头流血，然后得免。

【注释】

〔1〕周杨后：北周宣帝宇文赟的正室杨皇后，杨坚之女。

〔2〕四皇后：周宣帝立五位皇后，除了杨后外，还有朱氏、陈氏、元氏、尉迟氏。

〔3〕天元：即周宣帝，称天元皇帝。滋甚：更加厉害。

〔4〕乖度：背离常理。

〔5〕不挠（náo）：不屈。

〔6〕引诀：自杀。

〔7〕独孤氏：杨坚之妻，杨皇后母亲。诣（yì）阁陈谢：到皇宫请罪。诣，前往。

【译文】

北周宣帝的杨后性情柔婉，不妒忌。四皇后和后宫嫔御都敬爱和尊重她。宣帝日益昏暴，喜怒无常，曾经责备杨后，想治她的罪。杨后态度安详，辞色不屈，宣帝大怒，就赐杨后死，逼着她自裁。杨后的母亲独孤氏到皇帝面前请罪自责，叩头流血，杨后才得以幸免。

后父大前疑坚〔1〕，位望隆重，天元忌之，尝因忿谓后曰：“必族灭尔家！”因召坚，谓左右曰：“色动，即杀之。”坚至，神色自若，乃止。内史上大夫郑译〔2〕，与坚少同学，奇坚相表，倾心相结。坚既为帝所忌，情不自安，尝在永巷〔3〕，私于译曰：“久愿出藩〔4〕，公所悉也，愿少留意！”译曰：“以公德望，天下归心。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

【注释】

〔1〕大前疑：古官名。四辅之一。坚：杨坚，隋朝的开国君主。

〔2〕内史上大夫：北周官名，相当于统治者的辅佐。郑译：仕北周，官内史上大夫，参决朝政。与杨坚为同学，辅佐其代周建隋。

〔3〕永巷：后宫。

〔4〕出藩：出任地方长官。

【译文】

杨后的父亲大前疑杨坚，地位高贵，声望显赫，宣帝猜忌他，曾经在发怒时对杨后说：“我一定将你家灭族！”于是召见杨坚，对左右说：“要是他神色变了，就马上杀了他。”杨坚到了之后，神色自若，宣帝才暂时放过他。内史上大夫郑译与杨坚是少时同学，认为杨坚仪表堂堂，是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倾心与他结交。杨坚遭到宣帝猜忌，内心不安，有次在永巷悄悄地对郑译说：“我一直想要出任外官，你也是知道的，请多为我留意。”郑译说：“以你的德望可以令天下归心。我还想为将来求多福，怎么敢忘记你的事呢？我会找机会为你进言的。”

天元将遣译入寇〔1〕，译请元帅。天元曰：“卿意如何？”对曰：“若定江东，自非懿戚重臣〔2〕，无以镇抚。可令随公行，且为寿阳总管以督军事。”天元从之。己丑，以坚为扬州总管，使译发兵会寿阳。将行，会坚暴有足疾〔3〕，不果行。

【注释】

〔1〕入寇：南征陈朝。

〔2〕懿戚：皇亲国戚。

〔3〕暴：突然。

【译文】

宣帝准备派郑译南征，郑译请宣帝任命元帅。宣帝问：“你认为谁比较合适？”郑译答道：“要想南征成功，没有皇亲重臣，是无法镇抚军队的。可让随公出行，同时任命他为寿阳总管以掌管军事。”宣帝答应了。己丑，以杨坚为扬州总管，派郑译发兵南征。快出行的时候，杨坚突然患上了脚病，未能成行。

甲午夜，天元备法驾，幸天兴宫。乙未，不豫而还。小御正博陵刘昉〔1〕，素以狡谄得幸于天元〔2〕，与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并见亲信〔3〕。天元召昉、之仪入卧内，欲属以后事〔4〕，天元喑〔5〕，不复能言。昉见静帝幼冲〔6〕，以杨坚后父，有重名，遂与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韦謩、御正下士朝那皇甫绩谋引坚辅政〔7〕。坚固辞，不敢当。昉曰：“公若为，速为之；不为，昉自为也。”坚乃从之，称受诏居中侍疾。

【注释】

〔1〕小御正：官名。北周所置。博陵：今河北安平。刘昉（fǎnɡ）：和郑译一起都是杨坚代周的重要帮手。

〔2〕狡谄：狡猾，善于奉承。

〔3〕御正中大夫：官名。北周所置。

〔4〕属：同“嘱”，嘱托。

〔5〕喑（yīn）：哑，不能说话。

〔6〕静帝：宇文阐，宣帝之子，其时八岁。

〔7〕领内史：即内史上大夫。御饰大夫：掌管皇宫首饰的官员。内史大夫：官名，北周置。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謩：音mó。御正下士：官名。北周所置。朝那：今甘肃平凉西北。

【译文】

甲午夜，宣帝备好车马往天兴宫。乙未，宣帝身体不适回宫。小御正博陵人刘昉一向以狡猾善阿谀得到宣帝的宠信，他和御正中大夫颜之仪都为宣帝亲近和信任。宣帝召刘昉、颜之仪二人入寝殿，想吩咐后事，当时宣帝嗓子哑了已经不能说话。刘昉见静帝年幼，而杨坚是皇后之父，极有名望，于是和领内史郑译、御饰大夫柳裘、内史大夫杜陵韦謩、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绩商量以杨坚辅政。杨坚执意辞让，不敢奉命。刘昉说：“您要是可以出任辅政，请立刻接受任命；如果不接受，我就自己出任此职。”杨坚这才答应了，对外宣称是奉宣帝诏居宫中侍候宣帝的疾病。

是日，帝殂〔1〕，秘不发丧。昉、译矫诏以坚总知中外兵马事。颜之仪知非帝旨，拒而不从。昉等草诏署讫〔2〕，逼之仪连署〔3〕，之仪厉声曰：“主上升遐〔4〕，嗣子冲幼，阿衡之任〔5〕，宜在宗英。方今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6〕。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7〕！之仪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署而行之。诸卫既受敕〔8〕，并受坚节度〔9〕。

【注释】

〔1〕殂（cú）：去世。

〔2〕讫：完毕，结束。

〔3〕连署：共同署名。

〔4〕升遐：帝王去世的婉称。

〔5〕阿衡：指国家辅弼之任，宰相之职。

〔6〕膺（yīnɡ）：承当，接受。

〔7〕神器：比喻皇权。

〔8〕诸卫：各禁卫军。

〔9〕节度：节制，指挥。

【译文】

当天宣帝驾崩，秘不发丧。刘昉、郑译假传圣旨，任命杨坚总管中外兵马事。颜之仪知道并非宣帝本意，拒绝奉命。刘昉等人草拟好诏书，各自署名，逼颜之仪共同签署，颜之仪厉声说：“主上驾崩，嗣子年幼，辅政的大任应该由宗室中有能力的人承担，如今赵王年纪最长，无论是和皇室的亲近程度或是德行，都应该承担重任。你们备受朝恩，就当思尽忠报国，怎么能够就这样把国家权力交给别人！之仪宁可一死，也不能诬罔先帝。”刘昉等人知道他不会屈服，就代替他签署了名字，然后颁行诏书。诸卫接受敕令，都听从杨坚指挥。

坚恐诸王在外作乱，以千金公主将适突厥为辞〔1〕，征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2〕。坚索符玺，颜之仪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坚大怒，命引出，将杀之；以其民望，出为西边郡守。

【注释】

〔1〕千金公主：北周宣帝的弟弟赵王宇文招的女儿。适：嫁。

〔2〕赵、陈、越、代、滕五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縢王宇文逌。

【译文】

杨坚担心宗室诸王在外生变，就借着千金公主将要嫁到突厥为借口，征召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杨坚索要符印和玉玺，颜之仪正色道：“符玺是天子之物，自然有人掌管，宰相为什么索要？”杨坚大怒，命人将颜之仪拉出去，本来想杀他；考虑他很有民望，所以派他到西边去做郡守。

丁未，发丧。静帝入居天台。罢正阳宫〔1〕。大赦，停洛阳宫作。庚戌，尊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其陈后、元后、尉迟后并为尼。以汉王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尊以虚名，实无所综理。以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贽为上柱国。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2〕。

【注释】

〔1〕正阳宫：静帝原来居住的宫殿，天台是宣帝住的宫殿。

〔2〕总己：全部，总体。

【译文】

丁未发丧。静帝入居天台。罢正阳宫。大赦天下，停止洛阳宫的修造工程。庚戌，尊阿史那太后为太皇太后，李太后为太帝太后，杨后为皇太后，朱后为帝太后，陈后、元后、尉迟后出家为尼。以汉王宇文赞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外示尊崇，并不参与实际政务。以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贽为上柱国。百官都由左丞相节制管理。

坚初受顾命〔1〕，使邗国公杨惠谓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2〕：“朝廷赐令总文武事，经国任重。今欲与公共事，必不得辞。”德林曰：“愿以死奉公。”坚大喜。始，刘昉、郑译议以坚为大冢宰〔3〕，译自摄大司马〔4〕，昉又求小冢宰〔5〕。坚私问德林曰：“欲何以见处？”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及发丧，即依此行之。以正阳宫为丞相府。

【注释】

〔1〕顾命：帝王临终前遗命。

〔2〕李德林：隋初名臣。

〔3〕大冢宰：周官名。为六卿之首，亦称太宰。

〔4〕大司马：官名，南北朝以大将军、大司马为二大。

〔5〕小冢宰：北周官名。

【译文】

杨坚在接受宣帝临终之命的最初，就派邗国公杨惠对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说：“朝廷赐令总管文武事宜，身负重任，想和您共事，请不要推辞。”李德林说：“愿以死侍奉杨公。”杨坚大喜。最初刘昉、郑译商量，想以杨坚为大冢宰，郑译自任大司马，刘昉又求小冢宰一职。杨坚私下问李德林：“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处理？”李德林说：“应当做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否则无以慑服众心。”为宣帝发丧之后，杨坚立即依此行事。将正阳宫改为丞相府。

时众情未壹，坚引司武上士卢贲置左右〔1〕。将之东宫，百官皆不知所从。坚潜令贲部伍仗卫〔2〕，因召公卿，谓曰：“欲求富贵者宜相随。”往往偶语〔3〕，欲有去就〔4〕。贲严兵而至，众莫敢动。出崇阳门，至东宫，门者拒不纳，贲谕之，不去；瞋目叱之〔5〕，门者遂却，坚入。贲遂典丞相府宿卫〔6〕。以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二人由是怨德林。

【注释】

〔1〕司武上士：北周武官名。贲：音bēn。

〔2〕部伍仗卫：带领手持武器的侍卫。

〔3〕偶语：相聚议论或窃窃私语。

〔4〕去就：取舍。

〔5〕瞋（chēn）目：睁大眼睛。叱（chì）：大声责骂。

〔6〕典：掌管。

【译文】

当时朝中群情不一，杨坚任用司武上士卢贲随侍左右。杨坚将往东宫，百官都不知道应不应该跟随他。杨坚暗中让卢贲安排好全副武装的禁卫，然后召集公卿，对他们说：“想要求富贵的请跟随我。”一时百官窃窃私语，犹豫着想要离开。这时卢贲带着全副武装的禁卫进入，百官就没有敢动的。杨坚和百官出崇阳门，到东宫，门卫阻挡不让他们进入，卢贲告诉他们有关情况，门卫仍然不让开。卢贲瞪大眼睛呵斥，门卫害怕退却，杨坚进入东宫。于是卢贲掌管丞相府宿卫。杨坚以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刘昉为司马，李德林为府属，郑、刘二人因此怨恨李德林。

内史下大夫勃海高颎明敏有器局〔1〕，习兵事，多计略，坚欲引之入府，遣杨惠谕意。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2〕。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乃以为相府司录〔3〕。

【注释】

〔1〕高颎（jiǒnɡ）：隋代名相，杨坚最信任和器重的宰相。

〔2〕驱驰：比喻奔走效力。

〔3〕相府司录：丞相府属官。

【译文】

内史下大夫勃海高颎明敏有度量，熟习兵事，多谋略，杨坚想引为己用，派杨惠向高颎转达此意。高颎欣然接受说：“愿受丞相驱驰。即使令公大事不成，高颎遭到灭族之祸也在所不辞。”于是杨坚任命他为相府司录。

时汉王赞居禁中，每与静帝同帐而坐〔1〕。刘昉饰美妓进赞，赞甚悦之。昉因说赞曰：“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2〕，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赞年少，性识庸下，以为信然〔3〕，遂从之。

【注释】

〔1〕静帝：《通鉴》误记，应当为“杨坚”，当时杨坚为左丞相，汉王为右丞相。

〔2〕孺子：幼儿，儿童。幼冲：年幼。

〔3〕信然：信以为真。

【译文】

当时汉王宇文赞住在宫中，每每与杨坚同帐而坐。刘昉进献美妓给汉王宇文赞，宇文赞很高兴。刘昉趁机对宇文赞说：“大王是先帝之弟，众望所归。当今天子年幼，岂能担当大事？如今先帝初崩，人情纷扰，汉王不如暂时归第，等到局势稳定以后，再回来登基称帝，这才是万全之策。”汉王宇文赞年轻，见识平庸，觉得刘昉的话很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意见。

坚革宣帝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奏而行之；躬履节俭〔1〕，中外悦之。

【注释】

〔1〕躬履：亲身奉行。

【译文】

杨坚废除宣帝的严酷统治，改行宽大之政，删改原有法律，作《刑书要制》，上奏以后颁行；自己躬行节俭，朝野内外都很敬服他。

隋纪

杨广夺嫡

隋文帝即位之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其余诸子分别封王。起初相安无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太子和晋王杨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原本文帝很信任太子，太子也已经开始参与日常政务的处理。但是太子为人直率，文帝崇尚节俭，独孤皇后则痛恨男人有内宠，正好杨勇喜爱奢华，又冷淡太子妃，专宠云昭训，于是太子渐渐失去了父母的宠爱。

与此同时，文帝次子晋王杨广曾经率兵平陈，又长镇江南，无论是从军功或者人望来看，都已经相当出色。晋王在长安的时候，尽全力讨父母的欢心，一切都投其所好，于是成为文帝夫妇的宠儿。

晋王任用心腹宇文述、张衡等人，决定通过文帝最信任的大臣杨素来实施夺嫡计划。宇文述和杨素的弟弟杨约交好，于是就由宇文述出面，假装输钱给他，在赠送了大量财物之后，宇文述向杨约说明真相。并且动之以利，提出一旦废立成功，杨素就成了将来朝廷的领袖人物，可以长保富贵。杨素接受了这样的条件。

杨素先和皇后达成了默契，里应外合，废立的第一件事就是侦查太子的过错并且加以宣扬。然后等到太子种种失德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杨素开始在文帝面前无中生有地大讲太子的坏话，此时的太子行动开始受到严密监视，身边的亲信也多被调离或者买通，完全陷入孤立之中。杨素等人接着找到太子曾经的心腹出首告发。

最后，文帝回到长安之后，群臣告发太子的罪行，主要是怨望、图谋不轨，文帝派杨素等人审讯此案。到这个时候，文帝已经对太子完全失望，也已经决定废立，审讯结果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虽然杨素深文周纳，锻炼成狱，结果还是找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证明太子谋逆。但是终归还是要废立，太子及其儿女被废黜为庶人，晋王杨广成为储君。

时太子勇失爱于上〔1〕，潜有废立之志〔2〕，从容谓颎曰〔3〕：“有神告晋王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长跪曰〔4〕：“长幼有序，其可废乎！”上默然而止。独孤后知颎不可夺〔5〕，阴欲去之。

【注释】

〔1〕太子勇：杨勇，隋文帝杨坚长子，起初被立为太子，后被废。

〔2〕潜：暗中。

〔3〕从容：不慌不忙。颎：音jiǒnɡ。

〔4〕长跪：直身而跪。古时席地而坐，两膝据地，以臀部置于足跟。跪则伸直腰股，以示庄敬。

〔5〕夺：夺志，改变想法。

【译文】

当时太子杨勇不得隋文帝杨坚的欢心，文帝暗中有废立的想法，闲时对宰相高颎说：“有神告晋王杨广的王妃，说晋王必定拥有天下，你觉得如何？”高颎长跪，说：“长幼有序，太子位居嫡长，怎么可以废黜呢！”文帝默然。独孤皇后知道高颎不会改变主意，暗中想要除掉他。

会上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1〕，颎奏称：“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上作色曰〔2〕：“我有时出入，宿卫须得勇毅。太子毓德东宫〔3〕，左右何须壮士！此极弊法。如我意者，恒于交番之日〔4〕，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佳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5〕。”颎子表仁，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注释】

〔1〕上台：指三公、宰辅出入的大殿。

〔2〕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

〔3〕毓（yù）德：修养德性。

〔4〕交番：轮流值班。

〔5〕踵（zhǒnɡ）：跟随，继续。

【译文】

正值文帝下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高颎奏称：“如果把其中出色的全部挑出来，恐怕东宫宿卫就太弱了。”文帝变了脸色说：“我时常出入，宿卫需要选择勇毅之士。太子在东宫修养德性，左右要什么勇士！这项制度很不好。要是按照我的意思，就应该在侍卫轮值的时候，每次都分出一部分到东宫，不必专门分派，这岂不是很好的事！我熟悉前代故事，你就不用遵行旧风尚了。”高颎的儿子高表仁娶了太子之女，因此文帝故意这么说来防范他。

颎夫人卒，独孤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告颎。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颎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

【译文】

高颎夫人去世，独孤后对文帝说：“高仆射老了，夫人去世，陛下怎么能不为他另娶！”文帝把皇后的话告诉了高颎。高颎流着眼泪辞谢，说：“臣如今已老，退朝以后，不过斋戒读佛经而已。虽然陛下垂怜老臣至深，但再娶实非臣所愿。”文帝也就算了。不久高颎爱妾生了儿子，文帝听说以后，极其喜悦，皇后却很不高兴。文帝询问原因，皇后说：“陛下还会再信任高颎吗？原先陛下想为他再娶，高颎明明心存爱妾，却捏造理由当面欺骗陛下。如今他骗人的手段都已经暴露了，您怎么还能信任他？”文帝从此疏远了高颎。

初，上使太子杨勇参决军国政事，时有损益，上皆纳之。勇性宽厚，率意任情〔1〕，无矫饰之行。上性节俭，勇尝文饰蜀铠〔2〕，上见而不悦，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汝为储后〔3〕，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赐汝以我旧所带刀一枚，并菹酱一合〔4〕，汝昔作上士时常所食也〔5〕。若存记前事，应知我心。”

【注释】

〔1〕率意：直率，按照本意。任情：任意，恣意。

〔2〕铠（kǎi）：铠甲。

〔3〕储后：储君。

〔4〕菹（zū）酱：酱菜。

〔5〕上士：军衔，军士的最高一级。

【译文】

起先，文帝派太子杨勇参预决策军国政事，太子经常会提出意见，有所兴革，文帝都能接纳。太子杨勇生性宽厚，行事直率任性，不会弄虚作假。文帝为人节俭，杨勇曾经装饰自己来自蜀地的精美铠甲，文帝看见了很不高兴，告诫他说：“自古没有好奢侈还能享国长久的帝王。你既然是储君，就应当以俭约为先，这样才能继承宗庙。我以前的衣服，都各留了一样，不时地拿出来看看，以警戒自己。我怕你因为如今做了皇太子而忘记了以往的事，所以把我以前所带的一枚刀，还有一盒酱菜给你，酱菜是你昔日做上士时经常食用的。如果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就应该了解我的心意。”

后遇冬至，百官皆诣勇，勇张乐受贺〔1〕。上知之，问朝臣曰：“近闻至日内外百官相帅朝东宫，此何礼也？”太常少卿辛亶对曰〔2〕：“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上曰：“贺者正可三数十人，随情各去，何乃有司征召〔3〕，一时普集！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4〕，可乎？”因下诏曰：“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皇太子虽居上嗣〔5〕，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6〕，任土作贡〔7〕，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

【注释】

〔1〕张乐：奏乐。

〔2〕亶：音dǎn。

〔3〕何乃：何故，为何。

〔4〕法服：古代根据礼法规定的不同等级的服饰，指正式的礼服。

〔5〕上嗣：君主的嫡长子。后指太子。

〔6〕岳牧：泛称封疆大吏。

〔7〕任土作贡：依据土地的具体情况，制定贡赋的品种和数量。

【译文】

后遇冬至的时候，百官都到东宫谒见杨勇，杨勇让人奏乐，接受百官的庆贺。文帝知道了，问朝臣说：“最近听说冬至那天内外百官朝见太子，这算是什么礼节？”太常少卿辛亶答道：“百官见东宫是祝贺，不能说是朝见。”文帝说：“庆贺冬至，那应该数十人，随意地去，为什么这次却是有司征召，百官同时汇集东宫？太子穿着礼服，奏乐以待，这样是应该的么？”于是下诏说：“礼节有不同，所以君臣分定不会混杂。皇太子虽然位居储君，但同时也是臣下，百官冬至朝贺进献贡物，而另外拜见太子，不符合制度，应当就此停止！”自此文帝对太子的宠爱渐衰，也逐渐对他起了猜忌之意。

勇多内宠，昭训云氏尤幸〔1〕。其妃元氏无宠，遇心疾〔2〕，二日而薨，独孤后意有他故，甚责望勇。自是云昭训专内政，生长宁王俨、平原王裕、安成王筠；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3〕；王良媛生高阳王该、建安王韶；成姬生颍川王煚〔4〕；后宫生孝实、孝范。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过恶。

晋王广知之〔5〕，弥自矫饰，唯与萧妃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6〕，后由是数称广贤。大臣用事者，广皆倾心与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所，无贵贱，广必与萧妃迎门接引，为设美馔〔7〕，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上与后尝幸其第，广悉屏匿美姬于别室〔8〕，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9〕，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10〕；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

【注释】

〔1〕昭训：皇太子侧室的名号，下文良娣、良媛也是。

〔2〕心疾：劳思、忧愤等引起的疾病。春秋秦医和所谓六疾之一。也指心脏病。

〔3〕嶷：音yí。

〔4〕煚：音jiǒnɡ。

〔5〕晋王广：杨广，隋文帝杨坚次子，即隋炀帝，历史上著名的暴君。

〔6〕不育：不养育。

〔7〕馔（zhuàn）：食物。

〔8〕屏匿：隐藏。

〔9〕缦（màn）彩：无花纹的丝织品。

〔10〕缣（jiān）素：双丝织成的细绢。

【译文】

太子杨勇有很多内宠，尤其宠幸昭训云氏。太子妃元氏不受宠爱，心疾发作，两天后就去世了。独孤皇后怀疑另有原因，责备杨勇。自此以后，云昭训主理东宫内政，生长宁王杨俨、平原王杨裕、安成王杨筠；高良娣生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王良媛生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成姬生颍川王杨煚；后宫生杨孝实、杨孝范。皇后更加不高兴，派了不少人侦察东宫，寻找杨勇的过错。

晋王杨广，知道了这些,更加矫饰行为,只和王妃萧氏住在一起，侧室生了孩子也都不养育。皇后因此屡次称道杨广贤德。凡是大臣中握有实权的，杨广都与他们倾心结交。文帝和独孤皇后每次派手下到杨广的住处，来往的婢女仆人无论贵贱，杨广必定和萧妃一起到门口迎接，准备丰盛的饮食，赠送厚礼。凡是去见过杨广的婢仆，无不称赞他的仁孝。文帝和皇后曾经临幸他的府第，杨广将美姬全都藏到别的房间，屋中只留下老丑的侍女，穿着朴素的衣服，侍奉左右；屏帐改用简单的缣素，故意将乐器的弦弄断，不让打扫上面的尘土。文帝见了，认为他不好声色，回宫以后转告侍臣，表现得非常欣喜。侍臣都向文帝庆贺，从此文帝对杨广的疼爱远远超过了其他儿子。

上密令善相者来和遍视诸子，对曰：“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上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诸儿谁得嗣位？”对曰：“至尊、皇后所最爱者当与之，非臣敢预知也。”上笑曰：“卿不肯显言邪〔1〕？”

【注释】

〔1〕显言：明白说出。

【译文】

文帝私下让善看相的来和为所有皇子看相，来和说：“晋王杨广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文帝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我诸多儿子中谁可以继承皇位？”韦鼎答道：“陛下和皇后最喜爱谁，就应该叫谁继承，这不是臣下能够预知的。”文帝笑着说：“你不肯明说么？”

晋王广美姿仪，性敏慧，沉深严重；好学，善属文〔1〕；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2〕，冠于诸王。

【注释】

〔1〕属文：撰写文章。

〔2〕籍（jí）：声名盛大。

【译文】

晋王杨广仪表出众，生性聪慧，为人深沉持重。好学，善于写文章；和朝士来往时礼节极其周到，因此声名盛大，在诸王中最好。

广为扬州总管，入朝，将还镇，入宫辞后，伏地流涕，后亦泫然泣下〔1〕。广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2〕，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蓄成怒，欲加屠陷。每恐谗谮生于投杼〔3〕，鸩毒遇于杯勺〔4〕，是用勤忧积念，惧履危亡。”后忿然曰：“睍地伐渐不可耐〔5〕，我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6〕。前新妇遇毒而夭〔7〕，我亦不能穷治〔8〕，何故复于汝发如此意？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9〕！每思东宫竟无正嫡，至尊千秋万岁之后，遣汝等兄弟向阿云儿前再拜问讯，此是几许苦痛邪！”广又拜，呜咽不能止，后亦悲不自胜。自是后决意欲废勇立广矣。

【注释】

〔1〕泫（xuàn）然：流泪貌。亦指流泪。

〔2〕昆弟：兄弟。

〔3〕谗谮（zèn）生于投杼（zhù）：春秋时，有个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起初曾母不信，但第三人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扔下手里织布的梭子就逃走了。用来比喻流言可畏或诬枉之祸。典出《战国策·秦策二》。谮，恶言中伤。杼，梭子。

〔4〕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

〔5〕睍（xiàn）地伐：太子杨勇的小名。

〔6〕豚（tún）犬：蔑称不成器的儿子。

〔7〕新妇：称儿媳。

〔8〕穷治：追究。

〔9〕鱼肉：侵害，摧残。

【译文】

杨广任扬州总管，入朝，即将还镇扬州，入宫辞别皇后的时候，伏地流泪，皇后也流泪。杨广说：“臣性情愚笨，但一直安守兄弟之意，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失爱于东宫，常常含着怒气，想要陷害我。每每担心他在母后面前说我坏话，也担心会在杯勺中对我下毒，因此一直都不停地忧虑，害怕遇到危险。”皇后愤怒地说：“睍地伐越来越让人受不了了，我为他娶了元氏女，他竟不以夫妇之礼相待，专宠阿云，生了这许多不成器的孩子。前些日子太子妃被毒而死，我一时也不能追究，怎么又对你生出这样歹毒的念头？我在他都敢这样，我死后，一定会把你们当做鱼肉来宰割！每次想起东宫竟没有嫡长子，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要让你们兄弟在阿云的儿子前行礼问安，真是太痛苦了！”杨广再拜，呜咽不能停止，皇后也非常伤心。自此皇后决定要废黜太子杨勇改立杨广。

广与安州总管宇文述素善〔1〕，欲述近己，奏为寿州刺史。广尤亲任总管司马张衡〔2〕，衡为广画夺宗之策〔3〕。广问计于述，述曰：“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频有大功；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大王。然废立者国家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未易谋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杨素耳〔4〕，素所与谋者唯其弟约。述雅知约，请朝京师，与约相见，共图之。”广大悦，多赍金宝〔5〕，资述入关。

【注释】

〔1〕安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陆。总管：武官名。隋代至唐代初在各州设总管，边镇和大州设大总管，为地方军政长官。宇文述：鲜卑族，隋朝名将。

〔2〕总管司马：总管属官。张衡：杨广心腹。

〔3〕画：计划，谋划。

〔4〕杨素：隋朝著名将相。在文帝废立太子事件中，杨素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5〕赍（jī）：携带。

【译文】

杨广和安州总管宇文述向来交好，想要他为自己所用，奏请任命他为寿州刺史。杨广尤其信任总管司马张衡，张衡为杨广谋划了夺嫡之策。杨广向宇文述问计，宇文述说：“皇太子失宠已久，天下人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好的德行和名声。而大王则以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度领兵出征，不断建有大功，受到陛下和皇后的一致钟爱。天下人的希望都归于大王。但是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这关系到父子骨肉之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谋划的事。但是如今能让陛下改变主意的，只有杨素一个人，能够和杨素谈论大事的又只有其弟杨约。我和杨约一向交往密切，请大王让我到京师朝见时，与杨约相见，共同图谋此事。”杨广大喜，让宇文述携带了许多金宝入朝。

约时为大理少卿〔1〕，素凡有所为，皆先筹于约而后行之〔2〕。述请约，盛陈器玩，与之酣畅，因而共博〔3〕，每阳不胜〔4〕，所赍金宝尽输之约。约所得既多，稍以谢述。述因曰：“此晋王之赐，令述与公为欢乐耳。”约大惊曰：“何为尔？”述因通广意，说之曰〔5〕：“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经合义〔6〕，亦达者之令图〔7〕。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消息以避祸患〔8〕。公之兄弟，功名盖世，当途用事有年矣，朝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又，储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齿于执政〔9〕；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弃群臣〔10〕，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请立晋王，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永铭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11〕，成太山之安也〔12〕。”约然之，因以白素。素闻之，大喜，抚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赖汝启予。”约知其计行，复谓素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13〕。兄若迟疑，一旦有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矣！”素从之。

【注释】

〔1〕大理少卿：掌刑法的官员。

〔2〕筹：想办法，定计划。

〔3〕博：古代的一种棋戏，后来泛指赌博。

〔4〕阳：佯装，假装。

〔5〕说之：劝说他。

〔6〕反经合义：虽违背常道，但仍合于义理。

〔7〕令图：善谋，远大的谋略。

〔8〕与时消息：指事物无常，随时间的推移而兴盛衰亡。

〔9〕执政：宰相。

〔10〕弃群臣：指皇帝去世。

〔11〕累卵之危：像垒起来的鸡蛋那样危险的局面。

〔12〕太山：即泰山。

〔13〕传祚（zuò）：流传后世。

【译文】

杨约当时任大理少卿，杨素凡有所为，都会先和他商量妥当之后再去施行。宇文述邀请杨约，把器玩全都摆了出来，和他畅饮，然后对赌，宇文述经常假装不胜，将所携带的金宝全都输给了杨约。杨约所得既多，于是向宇文述表示感谢。宇文述就对他说：“这些都是晋王之赐，晋王吩咐我陪您高兴高兴罢了。”杨约大惊说：“他想做什么？”宇文述借此机会将杨广的意思告诉了他，劝说他道：“遵循正道，固然是人臣的常理；但另一方面，即使违背常道，却仍合于义理，也不失为通达者远大的谋略。自古贤人君子，无不根据事物的变化而变化，以期趋避祸患。足下兄弟，功名盖世，执政当权已经很久了，足下家所得罪的朝臣数不胜数！而且，太子因为所求经常遇阻，每每切齿痛恨执政；您虽然跟随陛下，但是那些想要扳倒你们的臣子实在也不少啊！陛下一旦离世，您又想从哪里求得庇佑呢？如今皇太子失宠于皇后，陛下一直有废黜之心，这些都是您知道的事。现在请立晋王，不过是令兄一句话的事罢了。要是能够在这个时候立下大功，晋王必定永远铭记在心，这样的话对足下兄弟而言，也就去掉了如累卵一样的危难，成就此后稳固如泰山的权势。”杨约觉得他说得有理，就转告了杨素。杨素听到后大喜，拍手道：“我的智慧还想不到此处，幸亏有你启发了我。”杨约知道计划可行了，又对杨素说：“当今皇后所说的话，陛下无不听从，应当找机会早早跟皇后接近，事成之后才可以长保荣禄，传给子孙后世。兄长如果迟疑，一旦局势有变，陛下让太子掌权，恐怕大祸就要来了。”杨素听从了他的话。

后数日，素入侍宴，微称“晋王孝悌恭俭〔1〕，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2〕。后泣曰：“公言是也！吾儿大孝爱，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于境首；言及违离，未尝不泣。又其新妇亦大可怜，我使婢去，常与之同寝共食。岂若睍地伐与阿云对坐，终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怜阿zz02者〔3〕，常恐其潜杀之。”素既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遗素金，使赞上废立。

【注释】

〔1〕悌（tì）：敬爱兄长。这里泛指敬重长上。

〔2〕揣：试探。

〔3〕阿zz02：晋王杨广的小名。

【译文】

之后过了数日，杨素入宫侍宴，稍稍提起“晋王孝悌恭俭，很像陛下”。用这些话试探皇后的心意。皇后流泪说：“您说得是。我儿非常孝顺仁爱，每次听说陛下和我派内使去了，必定到边境上出迎；说到离开我们，没有不哭泣的。而且晋王妃也很可爱，我派侍女去，王妃经常与之同寝共食。怎么像zz02地伐和阿云对坐，终日设宴酣饮，亲近小人，猜忌骨肉？我现在对他更加怜惜，常担心太子会暗中杀掉阿zz02。”杨素了解了皇后的心意，就开始极力说太子不好。皇后于是送给杨素财物，让他支持文帝废立。

勇颇知其谋，忧惧，计无所出，使新丰人王辅贤造诸厌胜〔1〕；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素至东宫，偃息未入〔2〕，勇束带待之，素故久不进，以激怒勇；勇衔之〔3〕，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上闻素谮毁，甚疑之。后又遣人伺觇东宫〔4〕，纤介事皆闻奏〔5〕，因加诬饰以成其罪。

【注释】

〔1〕厌（yā）胜：也作“压胜”，指以迷信的方法如符咒等，镇服或驱避可能出现的灾祸，或致灾祸于人。

〔2〕偃息：止息，停止。

〔3〕衔之：怀恨在心。

〔4〕伺觇（chān）：暗中窥视守候。

〔5〕纤介：细微。

【译文】

太子杨勇也了解他们的谋划，很担心害怕，不知应该如何是好，就派新丰人王辅贤施用厌胜的方法；又在后园建造庶人村，屋宇简陋，杨勇常在其中休息，布衣草褥，希望用这样的办法避祸。文帝知道了杨勇内心的不安，在仁寿宫派杨素侦察杨勇的所作所为。杨素到了东宫门口，就停下来不进去，杨勇衣冠整齐地等着，杨素故意很久都不进去，以激怒杨勇；杨勇果然怀恨在心，并且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杨素回去禀报文帝：“太子杨勇怨望，恐怕还会有别的变故，愿陛下小心探察和防范。”文帝听到杨素说的坏话，更怀疑太子。后来又派人暗中查看东宫，所有细微的小事都向皇帝奏报，夸大捏造，以罗织其罪。

上遂疏忌勇，乃于玄武门达至德门量置候人〔1〕，以伺动静，皆随事奏闻。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2〕，名籍悉令属诸卫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3〕。出左卫率苏孝慈为淅州刺史〔4〕，勇愈不悦。太史令袁充言于上曰〔5〕：“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上曰：“玄象久见，群臣不敢言耳。”

【注释】

〔1〕玄武门：皇宫正北门。至德门：皇宫东北门。量置：酌量安置。候人：斥候，军中侦伺敌情者。

〔2〕侍官：在宫廷中轮番宿卫的军士。

〔3〕屏去：退除，除却。

〔4〕左卫率：统带东宫侍卫的武职官员。淅州：今河南淅川。

〔5〕太史令：官名，掌管起草文书，记载史事，天文历法、祭祀等。

【译文】

文帝于是疏远怀疑杨勇，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设置候人，以侦伺太子动静，随时奏闻。另外，东宫宿卫中侍官以上的人员，名籍都要报到诸卫府，其中勇健的全都调走。又将左卫率苏孝慈调出为淅州刺史，太子杨勇更加不高兴。太史令袁充上奏文帝说：“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文帝说：“天象早就已经出现了，群臣不敢明言而已。”

晋王广又令督王府军事姑臧段达私赂东宫幸臣姬威〔1〕，令伺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内外喧谤〔2〕，过失日闻。段达因胁姬威曰：“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许诺，即上书告之。

【注释】

〔1〕督王府军事：掌管王府军事的官员。姑臧：今甘肃武威。

〔2〕喧谤：大声指责。

【译文】

晋王杨广又让督王府军事姑臧人段达私下贿赂东宫宠臣姬威，要她察看太子动静，密告杨素；于是朝野内外诽谤声四起。段达要挟姬威说：“东宫的过失，陛下全都知道了。已经有了密诏，定当废立；如果你能告发太子，一定可以获取大富贵。”姬威答应了，立即上书告发了太子。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寿宫。翌日，御大兴殿，谓侍臣曰：“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1〕！”吏部尚书牛弘对曰〔2〕：“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上既数闻谮毁，疑朝臣悉知之，故于众中发问，冀闻太子之过。弘对既失旨，上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此去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严备仗卫，如入敌国。我为下利〔3〕，不解衣卧。昨夜欲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于是执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付所司讯鞠〔4〕；命杨素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注释】

〔1〕邑然：忧闷不安的样子。

〔2〕吏部尚书：吏部长官。掌官员升迁、任免。

〔3〕下利：同“下痢”。

〔4〕太子左庶子：东宫属官。讯鞠（jū）：同“讯鞫”，审讯。

【译文】

秋季，九月壬子，文帝自仁寿宫出发到了长安。第二天，驾临大兴殿，对侍臣说：“我刚刚回到京师，应当开怀欢乐；但不知怎么反而忧闷愁苦。”吏部尚书牛弘答道：“臣等不称职，所以导致陛下忧劳。”文帝已经听到很多诬陷太子的话，疑心朝臣也都知道了，故而在群臣中发问，希望能够听到有关太子的过失。牛弘的应对不合文帝的心意，文帝变了脸色，对东宫官属说：“仁寿宫离此不远，而令我每次回京师，都要侍卫谨严，如入敌国。我因为得了痢疾，不解衣休息。昨夜想要入厕，担心在后房会有警急，还是移到了前殿，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想要败坏我们的家国么？”于是捉拿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交付所司审讯；命杨素陈述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素乃显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余党〔1〕。太子奉诏，作色奋厉〔2〕，骨肉飞腾〔3〕，语臣云：‘居士党尽伏法，遣我何处穷讨！尔作右仆射，委寄不轻，自检校之，何关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诛，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长叹回视云：‘我大觉身妨〔4〕。’”上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恒劝我废之。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忍至今。勇尝指皇后侍儿谓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几许异事！其妇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尝责之，勇即怼曰〔5〕：‘会杀元孝矩〔6〕。’此欲害我而迁怒耳。长宁初生〔7〕，朕与皇后共抱养之，自怀彼此，连遣来索。且云定兴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8〕！昔晋太子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今傥非类，便乱宗祏〔9〕。我虽德惭尧、舜，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今欲废之以安天下！”

【注释】

〔1〕检校：调查。刘居士：上柱国彭公刘昶之子刘居士，在东宫掌管皇太子宿卫，为七品官。刘居士不守朝廷法度，屡次犯罪，文帝由于刘昶的缘故，每次都宽宥了他。于是刘居士有恃无恐，党羽有三百人，他们无故殴打路人，侵夺财物，为非作歹，甚至于连公卿大臣、后妃公主也都不敢和他们计较。后来有人上告说刘居士图谋不轨，文帝下令将刘居士斩首，很多公卿子弟受到牵连而被除名为民。

〔2〕作色奋厉：神情凌厉凶狠。

〔3〕骨肉飞腾：形容太子暴跳如雷、激动愤怒的样子。

〔4〕妨：妨碍，受限。

〔5〕怼（duì）：怨恨。

〔6〕元孝矩：隋臣，太子妃元氏父亲。

〔7〕长宁：太子勇的长子长宁王俨，云昭训所出。

〔8〕体胤：亲生的后代。

〔9〕宗祏（shí）：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亦借指宗庙、宗祠。

【译文】

杨素于是明确地说：“臣奉敕来京，令皇太子追查刘居士余党。太子奉诏之后，神色凌厉，非常愤怒地对臣说：‘刘居士党羽已经全都伏法，让我还去哪里追讨？你作为右仆射，身负重任，自己应该去追查此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又说：‘当年陛下以隋代周，如果大事不遂，我就会先被杀，如今做天子，竟然令我的处境还不如诸弟，每件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又长叹回顾说：‘我实在是觉得自身处处受到限制。’”文帝说：“此儿不能胜任太子之位已经很久了，皇后也一直劝我废黜他。我念着他是我布衣时所生，又居嫡长，希望他渐渐改过，所以才隐忍至今。杨勇曾经指着皇后侍儿对人说：‘这些将来都是我的。’这句话很奇怪。其妇刚去世时，我很怀疑是被他毒死的，曾经责备过他，杨勇就怨恨地说：‘早晚我要杀掉元孝矩。’这明明是想要害我而迁怒的。长宁王刚生下的时候，朕与皇后一起抱养他，他自己心里分别彼此，连连派人来要回去。何况此子是他和云定兴之女在外私合而生的，这样的出身想来未必是真正的皇室血脉。昔日晋太子娶了屠家女，其儿就爱好屠割。倘若长宁王并非太子后代，便是混乱宗室。我虽然没有尧、舜那样的德行，但终究不会将百姓交付给不肖子。我一直以来怕他加害，如防大敌；如今想废黜太子以安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谏曰〔1〕：“废立大事，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2〕，惟陛下察之。”

【注释】

〔1〕左卫大将军：禁军大将军之一。旻：音mín。

〔2〕罔极：无穷尽。

【译文】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劝谏说：“废立大事，诏旨一旦颁布，后悔就来不及了。谗言无穷尽，陛下一定要明察秋毫。”

上不应，命姬威悉陈太子罪恶。威对曰：“太子由来与臣语，唯意在骄奢，且云：‘若有谏者，正当斩之，不杀百许人，自然永息。’营起台殿，四时不辍〔1〕。前苏孝慈解左卫率，太子奋髯扬肘曰〔2〕：‘大丈夫会当有一日，终不忘之，决当快意。’又宫内所需，尚书多执法不与，辄怒曰：‘仆射以下，吾会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祸。’每云：‘至尊恶我多侧庶，高纬、陈叔宝岂孽子乎〔3〕？”尝令师姥卜吉凶〔4〕，语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5〕。’”上泫然曰：“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朕近览《齐书》，见高欢纵其儿子，不胜忿愤，安可效尤邪！”于是禁勇及诸子，部分收其党与。杨素舞文巧诋〔6〕，锻炼以成其狱〔7〕。

【注释】

〔1〕辍（chuò）：停止。

〔2〕奋髯：抖动胡须。激愤或激昂貌。扬肘：挥舞手臂。

〔3〕高纬、陈叔宝：分别为北齐、陈朝的亡国之君。孽子：庶出之子。

〔4〕师姥：巫婆。

〔5〕促：快到了，逼近。

〔6〕舞文巧诋（dǐ）：罗织罪名，蓄意毁谤。

〔7〕锻炼：罗织罪状，陷人于罪。

【译文】

文帝不听，让姬威陈述太子的所有罪恶。姬威说：“太子从来和臣所说的话，都是相当骄奢的。他说：‘如有劝谏者，就应当处死，不必等到杀百来人，进谏的自然都不敢出现了。’营建台殿，一年四季不停止。之前苏孝慈从左卫率解任，太子抖动胡须，挥舞手臂，很激愤地说：‘大丈夫总会有一天扬眉吐气，总不会忘记今日之事，到时候就可以顺着我的心意了。’又宫内所需的东西，尚书大多遵守法度不肯给，太子就发怒说：‘仆射以下，我早晚杀一二人，让他们知道轻慢我的坏处。’经常说：‘陛下讨厌我多内宠和庶子，可是像高纬、陈叔宝这些亡国之君又何尝不是嫡子！”曾经让巫婆为他占卜吉凶，对我说：‘陛下忌在十八年，日子就快到了。’”文帝流泪说：“谁不是父母所生的，竟做出这样的事来！朕最近看《齐书》，见高欢放纵其子，觉得不胜愤怒，这样的事怎么能效仿呀！”于是软禁杨勇及诸子，收捕其部分党羽。杨素罗织罪名，蓄意毁谤，以兴起大狱。

居数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常曲事于勇〔1〕，情存附托，在仁寿宫，勇使所亲裴弘以书与旻，题云：“勿令人见。”上曰：“朕在仁寿宫，有纤介事，东宫必知，疾于驿马，怪之甚久，岂非此徒邪！”遣武士执旻于仗。右卫大将军元胄时当下直〔2〕，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为防元旻耳。”上以旻及裴弘付狱。

【注释】

〔1〕曲事：曲意奉事。

〔2〕右卫大将军：禁军大将之一。下直：在宫中当直结束，下班。

【译文】

过了几天，有司承杨素意旨，奏元旻曲意奉事杨勇，有依附之意，在仁寿宫，杨勇派亲信裴弘送信给元旻，上题：“勿令人见。”文帝说：“朕在仁寿宫，有任何小事，东宫必定知道，比驿马传报的还要快，我已经长久都觉得奇怪了，难道不是这些家伙做的吗？”派武士从仪仗中捉拿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当时应当下班了，却不肯离去，于是上奏说：“臣向来不下直就是为了防范元旻。”文帝将元旻和裴弘下狱。

先是，勇见老枯槐，问：“此堪何用？”或对曰：“古槐尤宜取火。”时卫士皆佩火燧〔1〕，勇命工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又药藏局贮艾数斛〔2〕，索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寿宫，太子常饲马千匹，云：‘径往守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太子〔3〕，马千匹，乃是反乎！”素又发东宫服玩，似加琱饰者〔4〕，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官，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责问勇，勇不服。

【注释】

〔1〕火燧（suì）：引火之物。

〔2〕艾：草本植物，叶子有香气，可做药，点着后烟能熏蚊蝇，还可制艾绒，是灸法治病的燃料。斛（hú）：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3〕忝（tiǎn）：羞辱，愧对，表示愧于进行某事。

〔4〕琱（diāo）：治玉，引申为雕刻、刻镂。或指用彩绘装饰。

【译文】

先前杨勇见老枯槐，问：“这能做什么用？”有人说：“古槐最适宜取火。”当时卫士都随身带着火燧，杨勇让工匠造数千枚，想要分赐左右；此时在东宫的库房里找到了。又药藏局储藏了数斛艾，找到之后觉得非常奇怪，就问姬威，姬威说：“太子别有用意，陛下在仁寿宫，太子常养马千匹，说：‘只守着城门，自然饿死。’”杨素用姬威的话质问杨勇，杨勇不服，说：“我也听说过公家马数万匹，杨勇不才，身为太子，养马千匹就是谋反吗？”杨素又找出东宫服饰玩器，加以彩绘装饰的全部陈列于庭，以示文武群官，就以此为太子之罪。文帝和皇后多次派人责问杨勇，杨勇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见使者，惊曰：“得无杀我邪〔1〕？”上戎服陈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诏〔2〕，废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为庶人。勇再拜言曰：“臣当伏尸都市〔3〕，为将来鉴戒；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闵默〔4〕。长宁王俨上表乞宿卫，辞情哀切；上览之闵然〔5〕。杨素进曰：“伏望圣心同于螫手〔6〕，不宜复留意。”

【注释】

〔1〕得无：也作“得毋”、“得微”，能不，岂不是。

〔2〕内史侍郎：即内史省长官的副职。薛道衡：著名诗人，历仕北齐、北周、隋。

〔3〕伏尸都市：在法场上被处死。

〔4〕闵默：忧郁不语。

〔5〕闵然：忧伤貌。

〔6〕螫（shì）手：比喻为了顾全大局而忍痛牺牲局部。

【译文】

冬季，十月乙丑，文帝派人召杨勇，杨勇看到使者，惊道：“不是来杀我的吧？”文帝穿着军服，带来禁军，亲自到武德殿，召集百官立于东面，宗室立于西面，引杨勇及其子女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宣诏，废杨勇，及其为王、为公主的儿女们，一律贬为庶人。杨勇再拜说：“臣本当被处死，以当作将来的鉴戒；幸而蒙陛下哀怜，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说完，泪下衣襟，过了片刻，拜舞而去，左右都很难过。长宁王杨俨上表请求留京担任宿卫，言辞哀伤恳切。文帝看了很伤心。杨素进言：“希望圣心能够顾全大局，不应该再留意这些小事情了。”

己巳，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并处斩〔1〕，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榆林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2〕，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尽〔3〕。”于是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戮之。乃移勇于内史省，给五品料食。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赏鞫勇之功也。

【注释】

〔1〕太子家令：管理东宫事务的属官。竦：音sǒnɡ。

〔2〕榆林：今内蒙古托克托县。游骑尉：武职散官。

〔3〕副将作大匠：将作大匠的副手，掌营造。率（lǜ）更令：官名，为太子属官，唐时掌宫殿门户、赏罚之事，以及皇族次序、刑法事。

【译文】

己巳下诏：“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一起处斩，妻妾子孙没官。车骑将军榆林人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自身和妻子、资财、田宅都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其罪使自尽。”于是召集群官于广阳门外，宣诏然后行刑。将杨勇移到内史省，供给五品食料。赐杨素物三千段，元胄、杨约并千段，赏赐审讯杨勇的功劳。

十一月，戊子，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译文】

十一月戊子，文帝立晋王杨广为皇太子。

帝囚故太子勇于东宫，付太子广掌之。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而广遏之不得闻。勇于是升树大叫，声闻帝所，冀得引见。杨素因言勇情志昏乱，为癫鬼所著〔1〕，不可复收。帝以为然，卒不得见。

【注释】

〔1〕癫鬼：使人癫狂的鬼祟。

【译文】

文帝将前太子杨勇囚禁在东宫，交由太子杨广管制。杨勇自己认为无罪被无辜地废黜了，所以屡次请见文帝申冤，杨广加以阻止，使文帝听不到这些事。杨勇于是爬到树上大叫，声音传到文帝所在的地方，希望得以进见。杨素趁势说杨勇心志昏乱，就像被癫鬼附体一样，无药可救。文帝信以为真，杨勇终于还是不得见文帝。

唐纪

玄武门之变

唐朝的建立和平定天下依靠了李渊父子的同心协力，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短短几年时间，因为继承问题，皇室内部就起了极大的冲突。冲突的一方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另一方则是立下赫赫战功的秦王李世民。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官属和军事力量，暗中招兵买马，笼络人心。随着天下局势的稳定，到武德六七年以后，双方的关系势成水火，越来越紧张。

从《通鉴》的记载来看，高祖李渊的态度经常会在两边摇摆，由于太子一方争取到了后宫的支持，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渊越来越倾向于太子。在数度暗算失败以后，李建成、李元吉分散秦王的属下，削夺他的兵权，准备寻找时机除掉秦王。

秦王李世民的态度则一直暧昧不明，他和对手一样，也在暗中扩大自身实力，甚至收买对方心腹手下，可是表面的态度始终容忍退让。在对方的步步紧逼和秦府忠心下属的一再劝谏之下，公元626年6月，秦王发动兵变，一举除掉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事情发生在皇宫北面的玄武门，所以被后世称为“玄武门之变”。

事变的结果是李世民大获全胜，很快掌握了政权。

司马光在最后的评论中指出，从太原起兵开始，李世民是李唐皇室真正的缔造者，所以在唐高祖立长的时候就埋下了祸根。换言之，这也是李世民为发动政变辩护的最主要的理论依据。事实上，这也是唐代修史以来一贯的思路，但是这一观点近年来遭到部分史家的质疑，考虑到贞观以后对于史书的修正，关于如何评价秦王和太子甚至是李渊在唐朝建立过程中的作用还需要进一步的分析。

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1〕，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2〕，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愠曰〔3〕：“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注释】

〔1〕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唐高祖李渊有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早逝，四子元吉。建成被立为太子，和齐王元吉关系友善。

〔2〕护军：唐初秦王府和齐王府各置左右六府护军，武职。

〔3〕愠（yùn）：含怒，生气。

【译文】

当初，齐王李元吉曾经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他说：“我定当为兄长亲手杀掉他！”李世民跟高祖李渊驾临元吉府第，李元吉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卧室里，想趁机刺杀李世民；李建成为人仁厚，马上阻止了他。李元吉发怒，说：“这都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1〕，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2〕，置东宫诸坊〔3〕，欲以补东宫长上〔4〕，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5〕。

【注释】

〔1〕屯：驻军防守。左、右长林：长林门，太极宫东宫的宫门。

〔2〕右虞侯：东宫官属，掌警卫伺查。突骑：精锐骑兵。

〔3〕坊：官署。

〔4〕长（chánɡ）上：武官名。唐时九品，其职为守边和宿卫宫禁。

〔5〕巂（xī）州：今四川西昌地区。

【译文】

太子李建成擅自招募了长安和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别驻守在左、右长林门，称为长林兵。又秘密地派了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征发的幽州三百精锐骑兵，安置在东宫诸坊，想将这些骑兵补充东宫长上，被人告发。高祖责备李建成，将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1〕，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2〕。二人至豳州〔3〕，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亦诣宫言状〔4〕。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5〕。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之据城举兵〔6〕；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7〕，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8〕，以十余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9〕，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10〕，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11〕。颖至庆州〔12〕，以情告之，文幹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13〕。

【注释】

〔1〕图：图谋。

〔2〕郎将：武官名。秦置，主宿卫、车骑。校尉：为武散官低品官号。

〔3〕豳（bīn）州：今陕西彬县。

〔4〕宁州：今甘肃宁县。

〔5〕行在：皇帝所在的地方。

〔6〕太子舍人：东宫属官，掌文书。

〔7〕詹事主簿：东宫属官，类似于秘书官。

〔8〕毛鸿宾堡：今陕西淳化西。

〔9〕奋身自掷：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10〕殿中监：殿中省长官，多以皇帝之亲戚、贵臣担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1〕司农卿：官名，掌国家仓廪。

〔12〕庆州：今甘肃庆阳。

〔13〕左武卫将军：唐代十二卫中之一。灵州：治所在今宁夏灵武。都督：军事长官。

【译文】

杨文幹曾经担任东宫侍卫，李建成和他关系亲厚，悄悄地派他招募壮士送到长安。高祖将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长安，李世民、李元吉随驾。李建成让李元吉图谋除去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就决定在今年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将盔甲送给杨文幹。二人到了豳州，就向皇帝禀报了太子的图谋，告发太子派杨文幹起兵，和太子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仁智宫举报太子的事。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下手诏召见李建成，让他到仁智宫来。李建成害怕，不敢去。太子舍人徐师謩劝他干脆占据长安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不用车马，贬损服饰，不带随从，单独进见皇帝谢罪；于是李建成赶去仁智宫。还没走到六十里，太子就将官属全部留在毛鸿宾堡，只带了十余人骑马去见皇帝，向皇帝磕头请罪，拼命磕头表自责之意，几乎要没命了。高祖怒气不消，当夜，将太子安顿在幕下，供应粗糙的麦饭，派殿中监陈福防守，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杨文幹。宇文颖到了庆州，将太子的情况告诉了他，杨文幹就起兵造反。高祖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迎战。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译文】

甲子，高祖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杨文幹叛乱之事，李世民说：“杨文幹这小子，竟然敢犯下这样狂妄谋逆的事，想来他手下的属员应当已经将他捉拿或是杀死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朝廷就应该派一员将领讨伐他。”高祖说：“不是这样的。杨文幹的事牵连着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该自己出征讨伐，得胜回朝，我就立你做太子。我不能效法隋文帝诛杀其子，到时候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善征战，这样的话，将来他要是能够忠心事你为主，你就应当保全他；如果他做不到忠心事你为主，你也容易制服他。”

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将卒继至者，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

【译文】

高祖因为仁智宫地处山中，担心有叛军猝然发难，夜里率宿卫向南走出山外，到十里外驻营。东宫官属和将卒相继跟来的，一律编为三十人一队，分兵包围起来看守。第二天，高祖再回到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1〕，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2〕，并流于巂州。挺，冲之子也。初，洛阳既平，杜淹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房玄龄以淹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益为世民不利，乃言于世民，引入天策府。

【注释】

〔1〕营解：营救。

〔2〕太子中允：东宫属官。王珪：贞观名臣。天策兵曹参军：秦王的天策上将府属官。

【译文】

李世民出征以后，李元吉与后宫妃嫔都相继为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营救他，高祖的想法就改变了，重新派李建成返回长安留守。只是责备他与兄弟不和，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到巂州。韦挺是韦冲之子。起初，洛阳平定以后，杜淹很久都不得调任，想侍奉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狡猾多计，担心他教唆李建成，对李世民更加不利，于是就向李世民进言，将杜淹引入天策府。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1〕。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2〕，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3〕。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4〕：“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5〕！”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豳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6〕。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注释】

〔1〕角胜：争胜负。

〔2〕蹶（jué）：颠覆。

〔3〕超：越过。涧：山间流水的沟。

〔4〕谮（zèn）：无中生有地说人坏话。

〔5〕浪死：徒然死去，白白送死。

〔6〕兰池：在今陕西咸阳东。

【译文】

高祖到城南打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跟随在旁，高祖下令三人比赛骑射以决胜负。李建成有匹胡马，肥壮但喜欢将人甩下来，李建成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马很神骏，能跃过数丈宽的水沟。二弟善骑，试着骑骑看。”李世民骑马逐鹿，马颠覆人，李世民一跃而起，跃出几步远站稳，等马安静下来，再骑上去，这样好几次，李世民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我，可是死生有命，又怎么能伤害到我呢？”李建成听说了，就让妃嫔对高祖说他的坏话：“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将来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死去？”高祖大怒，先召见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见，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靠智慧和勇武就可以求来的；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李世民摘去帽子磕头谢罪，自请将此事交付法司调查。高祖仍然怒气不止，正在此时有司上奏突厥入侵，高祖这才换了脸色，安慰勉励李世民，让他重新戴好帽子，和他商量突厥的事。闰月己未，下诏让李世民、李元吉带兵出豳州抵御突厥，高祖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每有战事，高祖就让李世民出征，事平之后，对李世民的猜忌就更加厉害。

（武德九年）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1〕，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余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2〕。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注释】

〔1〕形胜：地理位置优越，地势险要。

〔2〕恣（zì）：放纵，任凭，无拘束。

【译文】

武德九年（626），秦王李世民因为和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已经有了嫌隙，想到洛阳地形险要，担心将来有一天发生变故，所以想镇守洛阳以求自保，于是就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去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率左右王保等千余人到洛阳去，暗中结纳山东豪杰以作准备，取出大量财物，由他们任意使用。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于是抓了他交付法司审讯，张亮最终什么也不说，只得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1〕，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2〕。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3〕，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4〕，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5〕。”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6〕。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7〕，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8〕，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注释】

〔1〕暴：突然而猛烈。

〔2〕淮安王神通：高祖李渊的堂弟。

〔3〕嗣（sì）：继承人。

〔4〕行台：台省在外者称行台。魏晋始有之，为出征时随其所驻之地设立的代表中央的政务机构，北朝后期，称尚书大行台，设置官属无异于中央，自成行政系统。唐贞观以后渐废。

〔5〕汉梁孝王故事：汉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准许他建天子旌旗。

〔6〕迩：近。

〔7〕匹夫：泛指寻常的个人。

〔8〕封事：密封的奏章。

【译文】

李建成夜召李世民，请他饮酒借机在酒中下毒，酒后，李世民忽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高祖到西宫探望李世民，问了他病情，下诏书给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以后再不要夜饮了。”对李世民说：“首倡起兵的大事，平定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太子，你坚持不肯；况且建成年长，又做了很长时间太子，我不忍心废黜他的储位。看你们兄弟似乎互不相容，一起待在京邑长安必定会有纷争，我派你回行台，驻于洛阳，陕州以东都奉你号令。让你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推说不愿远离高祖膝下。高祖说：“天下一家，西京和东都离得很近，我想念你了就去看你，不必为此难过。”秦王快要出发，李建成、李元吉商议：“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有军队，就无法再控制了；不如把他留在长安，那样他不过是个寻常人，制服他也容易。”于是他们秘密地让几个人密奏皇帝，说“秦王左右听说往洛阳，无不欢喜雀跃，看来他们的野心很大，恐怕一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又派皇帝亲近宠信的大臣以利害关系劝说高祖。高祖的想法改变了，秦王去洛阳的事就被中止。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和后宫嫔妃日夜在高祖面前讲李世民的坏话，高祖渐渐相信了，准备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而且他性情刚烈，如果加以压抑挫折，恐怕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愤怒忧伤，可能会出意外，到那时陛下就后悔莫及了。”高祖也就不再追究。李元吉秘密地向高祖奏请杀秦王，高祖说：“秦王有定天下之功，罪状并未显现，用什么理由杀他呢？”李元吉说：“秦王刚刚平定东都的时候，迁延观望不回长安，广施财物收买人心，又违抗父皇的诏命，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就应该立刻处死，哪还用得着担心没有理由？”高祖不肯答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1〕：“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2〕，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3〕。存亡之机，间不容发〔4〕，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5〕。

【注释】

〔1〕行台考功郎中：秦府属官，吏部官员，掌官员考核事宜。房玄龄：唐代初年名相。比部郎中：刑部所属四司之一的比部司官，掌稽核簿籍。长孙无忌：先世为鲜卑拓跋氏，后改为长孙氏。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内兄，文德顺圣皇后的哥哥。

〔2〕涂地：彻底败坏而不可收拾。

〔3〕周公之事：西周时，成王年幼，辅政的周公旦诛杀叛乱的管叔、蔡叔等诸侯，安定天下。

〔4〕间不容发：中间容不下一根头发。比喻与灾祸相距极近，情势极其危急。

〔5〕杜如晦：出身于西北望族，唐初名相。

【译文】

秦府官员都担心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秦王和太子的嫌隙已成，一旦事情发作起来，不止是王府和朝廷受到损害，实在也是国家的祸患。不如劝秦王效法周公诛管、蔡之事以安定皇室和国家。如今正是存亡之际，间不容发，机会就在今日了。”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如今您所说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一定去和秦王说。”于是他就向秦王进言。李世民召房玄龄共同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继承大业。如今局势危急，正是上天帮助我们，希望您不要犹豫。”就和府属杜如晦共同劝李世民诛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1〕，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瓮牖之人〔2〕，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3〕，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4〕，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5〕，出为康州刺史〔6〕。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7〕，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注释】

〔1〕左二副护军：和下文的左一马军总管、右二护军等相似，都是唐初王府的武职官员。尉迟敬德：唐初著名大将。

〔2〕蓬户瓮牖（wènɡyǒu）：指贫穷人家。蓬户，用蓬草编成的门户。瓮牖，用破瓮做的窗户。

〔3〕久沦逆地：指尉迟敬德在降唐之前曾经跟随刘武周。

〔4〕徇利忘忠：即见利忘义。

〔5〕程知节：唐初名将。

〔6〕康州：今甘肃成县。

〔7〕股肱（ɡōnɡ）：比喻左右辅助得力的人。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府有很多骁勇善战的将领，想要收买过来以为己用，于是就私下里将一车金银器送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且写信以招揽：“我希望得到您的顾念，建立起我们之间诚恳的布衣友谊。”尉迟敬德辞谢道：“敬德出身贫苦，遭逢隋末乱世，一直沦落在叛逆的境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予我重生的恩德，如今又成为秦王府的属下，只能杀身以报秦王的知遇之恩。敬德没有为殿下立过什么功劳，不敢谬当厚赐。如果私下和殿下结交，就是有贰心的臣子，为了追求利益把忠心抛到脑后，这样的人对殿下又有什么用呢？”李建成发怒，不再和他结交。尉迟敬德把此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说：“您的心意山岳般坚定，我深知即使成斗的黄金放在眼前您也不会动摇的。如果太子再送礼物，您就收下好了，不必有所顾虑。这样还可以知道他们的阴谋，岂不是好计策？不然的话，您可能会惹祸上身。”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行刺尉迟敬德，尉迟敬德知道了，将重重门户都大开着，安卧不动，刺客数次到他的庭院里，但终究还是不敢进去。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尉迟敬德，皇帝将尉迟敬德下诏狱审讯拷打，想要处死他。李世民一直为他求情，尉迟敬德得以幸免。李元吉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高祖将他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左右得力的人都被调走，您自己的安全就不能长久了。知节宁死不去，希望您早早定计。”太子他们又用财货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段志玄不肯。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有谋略之士，可忌惮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而已。”在高祖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让高祖把他们赶走。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1〕，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2〕，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3〕，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注释】

〔1〕治中：官名，为州刺史的助理。三水：今陕西旬邑北。侯君集：唐朝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2〕李靖：唐朝名将。

〔3〕行军总管：武官名。唐初在各州设总管，边镇和大州设大总管，均为地方军政长官，后恢复都督名称，但统兵出征的将帅仍称为总管。李世勣：本姓徐，入唐后赐姓李，后避唐太宗讳，单名绩。唐初名将。

【译文】

李世民的心腹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人，日夜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向灵州大都督李靖询问，李靖不答；又问行军总管李世勣，李世勣也不答；李世民因此器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1〕，入塞，围乌城〔2〕，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3〕：“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4〕，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5〕，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6〕！”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余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7〕，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注释】

〔1〕郁射设：阿史那郁射设，突厥将领。

〔2〕乌城：今陕西定边南。

〔3〕率更丞：官名，为太子属官，率更令下属。晊：音zhì。

〔4〕晏然：安定的样子。

〔5〕窜身：藏身。窜，躲藏。

〔6〕交手受戮：合着双手等别人来杀自己。

〔7〕擐（huàn）甲：穿上甲胄，贯甲。执兵：手执武器。

【译文】

正好突厥郁射设率领数万骑兵屯驻黄河以南，侵入边关，包围了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征；高祖答应了，让李元吉带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人和他共同出征，挑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编入李元吉军中。率更丞王晊密告李世民：“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手下的骁将精兵，率领数万之众，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你派壮士在幕下拉杀世民，上奏说他猝死，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会让人进言，请陛下将国事交给我。敬德等人既然到了你手中，你就全部处死他们，还有谁敢不服？’”李世民将王晊的话告诉了长孙无忌等人，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道：“骨肉相残，是自古以来最大的恶行。我也知道早晚会有祸事，但一直想等他们先动了手，然后再用有负道义的罪名讨伐他们，这样不行么？”尉迟敬德说：“人之情谁不爱惜生命？如今众人甘心冒着生命危险奉大王和太子一争高低，这是上天赐予大王的机会。祸患随时都会发生，而大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大王即使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重要，那国家宗庙怎么办？如果大王不听敬德的话，敬德就将藏身于民间，不能再留在大王身边，合着双手等着别人来杀我。”长孙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必定败事。敬德等不会再跟随大王，无忌也会随之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各位再好好考虑一下。”尉迟敬德说：“大王如今处事犹疑，这是不智；大难临头做不了决断，这是不勇。何况大王向来蓄养的八百多勇士，在外面的也都已经入宫，穿上盔甲，手执兵器，对峙之势已成，大王想要就此罢休是绝无可能的。”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1〕，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2〕，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3〕，奈何徇匹夫之节〔4〕，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5〕，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6〕，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7〕，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注释】

〔1〕戾（lì）：凶暴，猛烈。

〔2〕厌（yàn）：满足。

〔3〕如拾地芥（jiè）：比喻取之极易。

〔4〕徇：无原则地顺从。

〔5〕浚：疏通，挖深。文中所举的舜的例子都是关于他遭受父亲和弟弟迫害的事例。

〔6〕廪（lǐn）：米仓。

〔7〕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儒家讲究的孝道，父亲生气了要打人，儿子应该逆来顺受，但是如果父亲大怒，可能会致儿子于死地时，儿子就应该先行逃跑。以免真的被打死，陷父亲于不义不慈之地。

【译文】

李世民向手下询问，都说：“齐王凶暴，终究是不肯侍奉太子的。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最终还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大喜说：‘只要除掉了秦王，再除东宫易如反掌。’他和太子共谋还未成功，已经有了夺取储位的心思。他的为乱之心没有满足停息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太子和齐王得志，恐怕唐室未必能保有天下。以大王的贤明，收拾此二人如拣拾草芥一样容易，怎么能像寻常人那样拘泥小节，而忘记了社稷大计呢？”李世民犹豫未决，众人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李世民说：“是圣人。”众人说：“如果舜挖井的时候没能逃出来，就成为井中之泥；粉刷仓库的时候没能下来，就成为仓库上面的灰尘，怎么还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因此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大王去做啊。”李世民让人占卜一下这样做是否顺利，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拿起占卜用的龟甲扔到地上，说：“占卜是有疑问的时候用来作决定的，如今的事根本没有犹疑的余地，还占卜什么呢？如果占卜得到的是不吉的结果，难道可以就此罢休么？”于是秦王作了决定。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他道亦至。

【译文】

李世民派长孙无忌密召房玄龄等人，他们说：“诏书说不让我们再侍奉秦王，如今要是私下谒见，一定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奉大王的命令。”李世民发怒，对尉迟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也要背叛我么？”取所佩刀交给尉迟敬德说：“您去看一看，如果他们真的没有来见我的意思，就砍下他们的首级来见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前往去见房玄龄等人，告诉他们说：“大王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各位应该尽快入府商议。我们四人不能在路上一起走。”让房玄龄、杜如晦穿着道士的衣服，和长孙无忌一起进入秦王府，尉迟敬德则从另一路返回。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1〕。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2〕，愕然〔3〕，报曰：“明当鞫问〔4〕，汝宜早参。”

【注释】

〔1〕世充、建德：王世充、窦建德，都是唐朝建立时的对手，为李世民所平定。

〔2〕省（xǐnɡ）：知觉。

〔3〕愕然：形容吃惊。

〔4〕鞫（jū）问：审讯。

【译文】

己未，太白星又出现了。傅奕密奏：“太白在秦地上空出现，秦王将会得天下。”高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世民。于是李世民密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儿臣于兄弟之间并没有丝毫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杀死儿臣，好像是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一样。儿臣要是枉死，永别陛下和亲人，魂归地下，也羞于见到经我手除灭的诸贼。”高祖有所醒悟，很吃惊，答复道：“明天我会审问此事，你要早点进见。”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1〕，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2〕，欲按其事。

【注释】

〔1〕勒（lè）：统率，率领。

〔2〕瑀：音yǔ。

【译文】

庚申，李世民率长孙无忌等人进宫，在玄武门埋伏好士兵。张婕妤私下里得知李世民的意图，派人驰告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李元吉说：“应该率领宫府兵，称病不朝，看看形势再说。”李建成说：“我们的兵备已经很严密了，还是应该和你一同入朝，亲自去探听一下消息。”于是二人一起入宫，往玄武门。高祖当时已经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入宫，想要查问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1〕，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2〕，坠不能起。元吉遽至〔3〕，夺弓将扼之〔4〕，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5〕，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6〕，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显俊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注释】

〔1〕彀（ɡòu）：将弓拉满。

〔2〕絓（ɡuà）：牵绊，勾住。

〔3〕遽（jù）：马上，立刻。

〔4〕扼（è）：用力掐住，抓住。

〔5〕翊：音yì。

〔6〕麾：音huī。

【译文】

李建成、李元吉走到临湖殿的时候，察觉有变故，立即拔转马头向东，想回到东宫。李世民跟在后面叫住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惊慌之下怎么也拉不开弓，李世民射中李建成，杀死了他。尉迟敬德带领七十骑相继赶到，左右射中李元吉，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跑到林子里，被树枝挂住，秦王坠马不能起身。李元吉突然赶到，夺下弓想要掐死秦王，尉迟敬德骑马赶到呵斥李元吉。李元吉步行逃往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去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听说李建成的死讯，叹息道：“岂有活着的时候受他的恩典，死了就逃离灾难的呢？”于是就和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二千精兵骑马赶往玄武门。张公谨力气很大，独力关上宫门阻挡东宫、齐府兵，使他们不能进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驻扎在玄武门，挺身和冯翊作战，他亲近的手下阻止他说：“局势未定，暂且先旁观，等军队都到了以后，列成兵阵再出战也不晚。”敬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出战，都战死了。敬君弘是敬显俊的曾孙。守门卫兵和薛万彻等人力战很久，薛万彻鼓噪着要攻打秦王府，秦府将士大为惊惧。这时尉迟敬德手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展示，东宫和齐府的军队就溃散了，薛万彻带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杀了敬君弘，对手下说：“这样也足以报答太子了！”于是解散军队，逃亡民间。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1〕，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2〕。”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閤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3〕。”李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注释】

〔1〕元良：太子的代称。

〔2〕夙（sù）心：本心，一贯的想法。

〔3〕投杼（zhù）：见本书P201注释〔3〕。

【译文】

当时高祖正泛舟海池，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守卫，尉迟敬德穿着盔甲，手执长矛，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高祖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尉迟敬德答道：“秦王因为太子、齐王叛乱，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所以派臣宿卫。”高祖对裴寂等人说：“想不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事，现在应该怎么做呢？”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之事，又没有大功于天下，忌惮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共同阴谋杀害秦王，如今秦王既然已经讨伐诛杀了二人，加上秦王功盖宇宙，天下归心，如果陛下立他为太子，将政务交托给他，自然太平无事。”高祖说：“好！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当时宫廷宿卫、秦府兵和东宫以及齐府的将士仍在激战不已，尉迟敬德请高祖降下手敕，下令诸军都由秦王统领，高祖答应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閤门出宣诏书，然后局势渐渐平息下来。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将士，将他们罢兵解散。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安慰他说：“近来几乎因为相信流言而错疑了你。”李世民跪下来抱住高祖，放声痛哭了很久。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译文】

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李元吉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因为受到牵连而被杀，被革除宗室的身份。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余人，籍没其家〔1〕，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余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依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注释】

〔1〕籍没：登记并没收家产。

【译文】

原先李建成答应李元吉，自己即位之后，立他为皇太弟，因此李元吉为之效死力。秦王诸将想要将李建成、李元吉手下百余人全部杀掉，查抄家产。尉迟敬德坚持说：“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罪，如今已经伏诛；如果牵连过广，就不是殿下求安定天下的本愿了。”秦王接受了他的建议不再追究。当天下诏大赦天下。表示凶逆之罪，止于李建成、李元吉，其余党羽一概不问。那些僧、尼、道士、女冠如旧。国家大事都由秦王处分。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译文】

癸亥，高祖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又下诏说：“自今以后军国事务无论大小都交给太子处决，然后上奏。”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1〕，太宗有子臧之节〔2〕，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3〕，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4〕，彼中、明、肃、代之传继〔5〕，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注释】

〔1〕隐太子：李建成，谥“隐”。泰伯：周太王长子，让位于其弟。

〔2〕子臧：子臧贤能，曹国人想拥立他为君，取代无德的曹王，子臧拒绝并离开曹国。

〔3〕蹀（dié）血：同“喋血”，血流遍地。

〔4〕仪刑：效法，为法，做楷模。

〔5〕中、明、肃、代之传继：这几任皇帝即位之际都发生过武装政变。

【译文】

臣光曰：立嫡长是礼法的正道。但是高祖之所以拥有天下都倚仗了太宗的功勋；李建成天资平庸，即使身在储位，也是居于尴尬的境地，又被秦王的功劳名望所笼罩，必定互不相容。如果高祖有周文王那样的英明，隐太子有泰伯那样的贤德，太宗有子臧那样的节操，叛乱怎么还会发生呢？既然不能像这样，那么太宗开始的时候想等对手先行动手，然后应敌，这样的话还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结果秦王被群下所迫，终于喋血玄武门，手刃兄弟，引起后世人的嘲笑，多么可惜啊！开创基业的君主是子孙后代效仿的楷模，后来中宗、玄宗、肃宗、代宗传承之际的情形，不是都以玄武门之变做借口么？

贞观治道

“贞观之治”是中国历史上最为人称道的治世。或者可以说这是最接近古代理想社会的时期。

关于“贞观之治”，太宗所说的“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大约是最简约的概括了，《通鉴》涉及贞观之治的内容都是围绕着这些主题展开的。

“贞观之治”是唐太宗和当时诸多大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太宗的知人善任、虚己以听和归美群臣都为后世艳称，因此这一时期的君臣关系也成为古代社会君臣关系的典范。

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1〕：“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2〕。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注释】

〔1〕哂（shěn）：嘲笑。

〔2〕野宿：露宿。

【译文】

唐太宗李世民和群臣讨论如何平息盗贼。有人请求用严格的法令来禁止，太宗微微笑着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税劳役繁重，官吏贪污，民众饥寒切身，所以才不顾廉耻的。朕应当捐弃奢华，减少费用，轻徭薄赋，任用清廉的官员，让百姓衣食有余，自然就不做盗贼了，哪里需要用重法！”这样过了几年以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外面的大门都不用关闭，商旅之人可以在荒郊野外露宿都不用担心治安问题。太宗又曾经对侍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依仗百姓。压榨百姓以侍奉君主，如同割肉以充饥，填饱了肚子人却死了，君主富有了国家就要灭亡。因此人君最担心的不是外患，而是国家内部出现的事。欲望多了花费就多，花费多了赋税就重，赋税重则百姓忧愁，百姓忧愁则国家危险，国家危险君主也就难以自保了。朕经常考虑这些事，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上厉精求治〔1〕，数引魏徵入卧内〔2〕，访以得失；徵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上遣使点兵，封德彝奏：“中男虽未十八〔3〕，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上从之。敕出，魏徵固执以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数四。上怒，召而让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对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上愕然曰：“朕何为失信？”对曰：“陛下初即位，下诏云：‘逋负官物〔4〕，悉令蠲免〔5〕。’有司以为负秦府国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6〕。’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征，百姓固已不能无怪。今既征得物，复点为兵，何谓以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简阅，咸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上悦曰：“向者朕以卿固执，疑卿不达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诚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赐徵金瓮一〔7〕。上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名〔8〕，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9〕，何忧不治？又，臣观隋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10〕。

【注释】

〔1〕厉精求治：振奋精神，力图治理好国家。

〔2〕魏徵：贞观名臣，以敢于进谏闻名。

〔3〕中男：未成丁的男子。

〔4〕逋（bū）负：拖欠，欠税。

〔5〕蠲（juān）免：免除。

〔6〕给（ɡěi）复：免除赋税徭役。

〔7〕瓮（wènɡ）：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制容器。

〔8〕景州：今河北衡水。录事参军：官名，刺史属官，掌管文书，纠查府事。

〔9〕高拱：两手相抱，高抬于胸前。安坐时的姿势。穆清：太平祥和。

〔10〕侍御史：官名，唐代属于御史台官员，举劾非法，督察郡县。

【译文】

太宗励精图治，数次将魏徵带入卧室，询问他自己施政的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总是欣然接纳。太宗派人征兵，封德彝奏：“中男虽然未满十八，但是其中身材粗壮的也可以征募。”太宗同意了。下诏之后，魏徵坚持认为不可，不肯签署，拒签了几次。太宗发怒，召见魏徵责问道：“中男中身材壮大的，都是狡猾的百姓欺骗官府妄图以此逃避征役，征募这些人又有什么害处，而你要这样固执己见！”魏徵答复说：“军队是否有用在于能否统领得法，而不在人数众多。陛下征发成丁男子中身体健壮的，用合适的方法统带，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再多征募尚未成丁的男子虚增人数呢？何况陛下经常说：‘我以诚信治理天下，希望可以带动臣民都不做欺骗的事。’如今陛下即位不久，就屡次失信了。”太宗吃惊地说：“我什么时候失信了？”魏徵答道：“陛下初即位时下诏说：‘所欠的朝廷赋税，全部免除。’有司认为欠秦王府库租税的，就不在其列，照旧征收。陛下从秦王升为天子，秦王府库之物不就是朝廷之物么？又下诏：‘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免一年的赋税徭役。’不久又下诏说：‘当年已经征发徭役和已经交纳赋税的，就从第二年开始。’这样一来，把大家上交的赋税散还以后，又再征收，百姓当然不能不怪朝廷朝令夕改。如今不止征收赋役，还点中男为兵，这样怎么能说是‘来年为始’呢？还有，辅佐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在于地方官员，经常要接受陛下检阅，将重任交托给他们；可是到了征兵的时候，却开始怀疑他们有心欺骗，这难道是所谓的以诚信为治么？”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觉得你太过固执，疑心你可能不大了解政务，如今见你议论国家大体，实在是说到了它的精要部分。号令没有诚信，则百姓不知道应当遵行什么，天下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呢？朕真是错得厉害了。”于是不再征发中男，赏赐魏徵一件金瓮。太宗听说了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名声，召见他询问政道，张玄素答道：“隋主喜欢自己把持所有事务，不愿意信任群臣，因此群臣恐惧，只知道受命奉行而已，没有敢违抗的。以一人的智慧决定天下事，即使能够做到得失相半，犯的错误也已经很多了，加上君主被下面阿谀奉承所蒙蔽，不亡国还等什么！陛下如果能够谨慎地选择群臣，将政事分别交付给他们，自己安坐在朝廷上考查其成败而施以刑法或者赏赐，如果能够这样，何必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呢？另外，臣留心到隋末乱世，真正想要争夺天下的不过十余人，其余都不过是保全乡里和妻子儿女，等待有道的君主出现而诚心归附的。所以臣才知道百姓极少有人喜欢乱世的，只不过君主不能带给大家太平时世而已。”太宗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将他升为侍御史。

上令封德彝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1〕，请令御史就司检校”。上以问封德彝，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2〕，御史自应纠举；若遍历诸司，搜擿疵颣〔3〕，太为烦碎。”淹默然。上问淹：“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德彝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

【注释】

〔1〕稽失：延误，贻误。

〔2〕愆（qiān）违：过失。

〔3〕擿：挑出。疵颣（cīlèi）：缺点，毛病。

【译文】

太宗让封德彝推荐贤才，过了很久也没有人选。太宗问他是怎么回事，封德彝说：“不是臣不尽心，只是如今没有奇才。”太宗说：“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罢了。古代明君治理天下，难道依靠的是从别的时代借来的人才么？人应该忧虑自己不能了解别人的长处，怎么能诬陷天下人！”封德彝惭愧地退下了。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诸司文案恐怕会有延误，请让御史到诸司检校”。太宗问封德彝，封德彝回答道：“设立不同的官职，原本就各有自己的职责所掌。如果诸司真的有过失，御史自然应当纠察检举；如果让御史查遍诸司，搜擿出各种毛病，未免太过琐碎。”杜淹默然。太宗问杜淹：“为什么不再坚持了？”杜淹答道：“处理天下事务，应当尽心尽力，一秉大公，听到好的意见就要接受。德彝所说得朝廷大体，臣诚心佩服，不敢再争是非。”太宗很高兴，说：“各位如果像这样行事，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1〕，冀闻规谏〔2〕。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3〕，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4〕，炀帝既弑〔5〕，世基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毋尽言！”

【注释】

〔1〕假以辞色：对别人和颜悦色。

〔2〕冀（jì）：希望，期望。

〔3〕愎（bì）谏自贤：对别人的劝告态度刚愎自用，认为只有自己才最聪明正确。

〔4〕谄（chǎn）事：逢迎侍奉。虞世基：隋炀帝重臣。

〔5〕弑（shì）：君主被臣下所杀。

【译文】

太宗神采英毅，群臣进见的时候心中畏惧，经常举止失措；太宗知道以后，每每见人奏事，必定对别人和颜悦色，希望可以听到大臣的规谏。太宗曾经对公卿说：“人想见到自己的样子，必定要靠明镜的帮助；君主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失，必定需要忠臣的劝谏。如果君王刚愎自用，不听劝告，大臣阿谀顺从，一旦君主亡了国，大臣怎么能保全自己呢！就像虞世基等人逢迎侍奉隋炀帝以求保全自身的富贵，隋炀帝遇弑以后，虞世基等人也被处死。各位应当把这些当作前车之鉴，如果我处事有过错，你们要知无不言。”

上谓房玄龄曰：“官在得人〔1〕，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

【注释】

〔1〕得人：得到德才兼备的人，用人得当。

【译文】

太宗对房玄龄说：“任用官吏最重要的是用人得当，而不在于人多。”让房玄龄裁减合并官职，最终保留了文武官员一共六百四十三人。

上曰：“为朕养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1〕。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内外五品已上，各举堪为县令者，以名闻。

【注释】

〔1〕黜陟（chùzhì）：官吏的升降。

【译文】

太宗说：“为朕养护百姓的就是都督、刺史这些地方官。朕常常将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卧的时候都看得到，了解了他们在任上做的好事和坏事，都一一注于名下，将这些作为将来的升迁和降职的依据。县令和百姓最为亲近，不可不认真选择。”于是让朝野内外五品官以上的各自推举能够担任县令的人，将名字奏报上来。

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1〕，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2〕，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注释】

〔1〕辞讼：诉讼的言词。

〔2〕左右丞：尚书左右丞，为尚书令、仆射的助手，分别管理尚书省事，品秩与六部侍郎相等，为正四品。

【译文】

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身为仆射，应当广求贤才，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这才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处理诉讼每天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帮助朕广求贤才呢！”于是下敕“尚书省的日常事务交付左右丞，只有大事应该启奏的才告知仆射”。

玄龄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1〕，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杜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2〕，同心徇国〔3〕，故唐世称贤相者，推房、杜焉。

【注释】

〔1〕夙（sù）夜：朝夕，日夜。指日夜从事。

〔2〕相得：彼此投合。

〔3〕徇国：为国家利益奉献。

【译文】

房玄龄明敏通达政事，而且文采出众，日夜尽心，惟恐一件事情处理不当；用法宽大平和，听说别人有优点，就像自己有优点一样高兴，不对人求全责备，不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别人。与杜如晦一起引荐人才，唯恐来不及的样子。朝廷制度规模都由二人商议决定。太宗每次和房玄龄商议政事，他一定会说：“非如晦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了，总是采用了房玄龄的主意。这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而杜如晦能够决断的缘故。二人彼此相处投合，同心同德地为国效命，因此唐代能够被称为贤相的，首推房、杜。

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1〕，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2〕，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3〕，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4〕，出纳惟允〔5〕，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6〕。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7〕，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注释】

〔1〕识鉴：见识和鉴别人材。

〔2〕品藻：评论。

〔3〕孜孜：勤勉努力的样子。

〔4〕敷奏：陈奏，向君上报告。

〔5〕允：公平。

〔6〕胄：音zhòu。

〔7〕激浊扬清：冲去污水，让清水上来，比喻清除坏的，发扬好的。

【译文】

诸宰相侍宴，太宗对王珪说：“你精通鉴别人材，又善于言辞，现在就对玄龄以下的官员都加以品评，而且要说你自己觉得和他们相比如何。”王珪答道：“勤勤恳恳地为国出力，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文武兼具，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陈奏详尽清楚，出纳允当，臣不如温彦博。将繁重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臣不如戴胄。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耻辱，以进谏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是臣比起各位略有所长的地方。”太宗深以为然，众臣也佩服他说得切实。

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1〕，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2〕，人渐浇讹〔3〕，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徵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4〕，颛顼诛九黎〔5〕，汤放桀〔6〕，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言。

【注释】

〔1〕骄佚：骄奢安逸。

〔2〕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3〕浇讹（é）：浮薄诈伪。

〔4〕蚩（chī）尤：传说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领，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被杀。

〔5〕颛顼（zhuānxū）诛九黎：传说中颛顼消灭南方的九黎族。颛顼，远古传说中的帝王。号高阳氏。

〔6〕桀（jié）：夏朝最后一位君主，相传是个暴君。

【译文】

太宗刚刚即位的时候，曾经和群臣讨论教化。太宗说：“如今承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徵说：“不是这样的。享受了长久太平的百姓骄奢安逸，骄奢安逸了才难以教化；经过战乱的百姓愁苦，愁苦了倒容易接受教化。譬如饥饿的人容易吃得下食物，而口渴的人容易喝得下饮品。”太宗认为他说的对。封德彝反驳道：“夏、商、周三代以下，人心逐渐凉薄诈伪，因此秦朝施行严刑峻法，汉代更杂以霸道，都是因为想教化百姓而做不到，哪里是有能力做却不想做呢！魏徵一介书生，不识时务，如果相信他的虚论，必定败坏国家。”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日黄帝征蚩尤，颛顼诛杀九黎，成汤流放夏桀，武王伐纣，都能够亲身努力造就太平时世，这些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么？如果说古人淳朴，渐至于浮薄狡诈，那么到了今天，人早就全部化为鬼魅了，人主哪里还有天下治理！”太宗最终还是接受了魏徵的意见。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1〕，未尝嗟怨〔2〕。是岁，天下大稔〔3〕，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4〕，取给于道路焉〔5〕。上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6〕，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7〕，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徵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

【注释】

〔1〕就食：谓出外谋生。

〔2〕嗟（jiē）怨：嗟叹怨恨。

〔3〕稔（rěn）：庄稼成熟。

〔4〕赍（jī）粮：携带干粮。

〔5〕取给：取得物力或人力以供需用。

〔6〕偃（yǎn）武修文：停止战备，提倡文教。偃，停息。

〔7〕颉利成擒：唐大败突厥，俘虏了颉利可汗。

【译文】

贞观元年（627），关中饥荒，每斗米值绢一匹；贞观二年（628），天下遭受蝗灾；贞观三年（629），发大水。太宗勤勉地抚慰百姓，百姓虽然出外奔走就食，却并没有叹息怨恨。当年，天下丰收，流散在外的都回到了家乡，每斗米不过三、四钱，一整年被判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面到海，南面到五岭，治安好到外门不关，出外旅行可以不必携带干粮，在路上就可以得到需要的物品。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者都说：‘人主应当独运威权，不可交付给臣下。’又说：‘应当炫耀武力，征讨四夷。’只有魏徵劝朕‘停止战备，提倡文教，只要中原安定，四夷自然臣服’。朕采纳了他的意见。如今突厥颉利可汗被我们俘获，突厥酋长都成为朝廷的带刀宿卫，其族人都换上我们的衣冠，这都是魏徵的力量，只恨没能让封德彝见到今天的局面！”魏徵再拜辞让：“突厥破灭，天下太平，这都是仰仗陛下的威德，臣又做了什么呢！”太宗说：“朕能任用你，你能够胜任这一职位，那么天下太平岂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中宗复辟

武则天在唐高宗去世之后掌握了政权，最后改国号为周，从太后变成了皇帝。随着年纪增长，武则天开始考虑身后事，心目中的继承者在儿子李显和武氏诸侄中摇摆不定。经过朝臣的劝说，她立李显为嗣，将他召回京师。但是又担心李氏家族和武家的矛盾尖锐，在自己身后会互不相容，所以让他们发誓和好。当时朝中大臣大多支持太子李显，武氏家族也拥有相当的实力，而武则天又非常宠爱张易之兄弟，这几种力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矛盾重重。

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重，张氏兄弟趁机控制了权力。而上述几种势力中，以这一支力量最为薄弱，完全倚恃武则天而存在。张氏兄弟既想控制权力，又因为自身实力的限制，不得不和太子以及武氏家族保持一定的关系。

其时张柬之等人认为武则天病重是一个有利于太子的机会。于是开始联络朝臣，安排亲信接管禁军，准备发动一场政变，重新恢复李唐。

在得到姚元之等人的支持以后，张柬之他们向太子李显表明了立场，得到了太子的承诺，一切都准备停当。

于是705年正月癸卯这天，张柬之等人从东宫迎出太子，然后以禁军包围太后所在的迎仙宫，诛除张易之兄弟，并且向太后提出还政太子的要求。

局势已经完全扭转，太后迁居上阳宫，太子即位，恢复李唐国号。武周政权结束。

（圣历二年）太后春秋高〔1〕，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2〕，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3〕，藏于史馆。

【注释】

〔1〕太后：武则天，唐初工部尚书武士穫的女儿，唐高宗李治的皇后，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通鉴》中称“太后”，实际上当时武则天是称帝的。

〔2〕攸暨：音yōujì。

〔3〕铁券：帝王颁发给功臣、重臣的一种带有奖赏和盟约性质的凭证。

【译文】

圣历二年（699）武则天年事已高，担心死后太子李显与武氏诸人不相容。壬寅，命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一起作誓文，到明堂祭告天地，将誓言记入铁券，藏于史馆。

（太后）政事多委张易之兄弟〔1〕；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2〕。易之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

【注释】

〔1〕张易之兄弟：都是武则天的男宠。太平公主推荐张昌宗入侍禁中，张昌宗又推荐了其兄易之。武则天晚年，朝政多由张氏兄弟把持。神龙元年（705）武则天病重，大臣张柬之等起兵迎中宗李显复位，张氏兄弟被杀。

〔2〕邵王重润：太子李显（即唐中宗）之子李重润。

【译文】

武则天经常将政事交付给张易之兄弟；邵王李重润和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这件事。张易之知道以后告诉了太后，九月壬申，太后逼邵王等人自杀。

（神龙元年正月）太后疾甚，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1〕，张柬之、崔玄zi42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之〔2〕。柬之谓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曰〔3〕：“将军今日富贵，谁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4〕。”柬之曰：“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5〕，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与定谋。

【注释】

〔1〕麟台监：武周时官名，秘书监。春官侍郎：武周时官名，礼部侍郎。

〔2〕zi42：音wěi。司刑少卿：掌管刑法的大理寺官员。

〔3〕右羽林卫大将军：禁军大将。

〔4〕大帝：指唐高宗。

〔5〕大帝之子：指太子显。二竖：指二张。

【译文】

神龙元年（705）正月，太后病重，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在宫中把持大权。张柬之、崔玄zi42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商量着要除掉二张。张柬之对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说：“将军今日富贵是谁赐予的？”李多祚流泪说道：“高宗皇帝。”张柬之说：“如今高宗皇帝的儿子受到二张的迫害，将军就不想报大帝知遇之恩么？”李多祚说：“只要有利于国家，愿听相公差遣，我不敢只考虑自身和家族利益。”并指天地发誓，于是就与张柬之定下了计谋。

初，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杨元琰相代〔1〕，同泛江，至中流，语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及柬之为相，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谓曰：“君颇记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轻授也。”柬之又用彦范、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惧，乃更以其党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易之等乃安。

【注释】

〔1〕閺（mín）乡：今河南灵宝。

【译文】

起先张柬之与荆府长史閺乡杨元琰相代，一同渡江，到江中时，谈到太后革唐为周的事，杨元琰慨然有匡复唐室的志向。等到张柬之为相，用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对他说：“你还记得江中所说的话么？今日的任命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任命。”张柬之又用桓彦范、敬晖和右散骑侍郎李湛为左、右羽林将军，掌管禁兵。张易之等怀疑是要对付他们，于是张柬之就换为二张党羽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张易之等才放心。

俄而姚元之自灵武至都〔1〕，柬之、彦范相谓曰：“事济矣！”遂以其谋告之。彦范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可也。”时太子于北门起居，彦范、晖谒见，密陈其策，太子许之。

【注释】

〔1〕灵武：今宁夏灵武。

【译文】

不久姚元之自灵武回到长安。张柬之、桓彦范商量：“事情可以成了。”就把谋划告诉了姚元之。桓彦范将此事告诉了母亲，他的母亲说：“忠孝不能两全之时就先国后家好了。”当时太子居住在玄武门，桓彦范、敬晖谒见太子，密陈除去二张的计划，太子答应了。

癸卯，柬之、玄zi42、彦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帅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至玄武门，遣多祚、湛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天诱其衷，北门、南牙〔1〕，同心协力，以今日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愿殿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太子曰：“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2〕！诸公更为后图。”李湛曰：“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3〕，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4〕！请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注释】

〔1〕北门、南牙：北门指禁军，南牙指宰相和廷臣。

〔2〕惊怛（dá）：惊恐。

〔3〕徇（xùn）社稷：为社稷牺牲。

〔4〕鼎镬（dǐnɡhuò）：古代酷刑，用鼎镬烹人。鼎、镬，都是烹饪用具。

【译文】

癸卯，张柬之、崔玄zi42、桓彦范和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人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到玄武门，派李多祚、李湛和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王同皎到东宫迎太子。太子疑虑，不肯出宫，王同皎说：“先帝将国家交付给殿下，结果殿下横遭幽废，这是人神共愤的事，到如今已经二十三年了。如今上天赐予了这样的机会，北门禁军和南衙廷臣同心协力，要在今日诛除奸佞小人，恢复李唐社稷，请殿下暂至玄武门，以顺应民心。”太子说：“奸佞小人确实应当诛灭，但圣上身体不适，如此必定受到惊扰。诸公还是以后再作打算吧。”李湛说：“诸将相不顾身家性命和家族安危而扶保社稷，殿下怎么能就此放弃，置众人于死地呢！如果殿下要阻止大家，请您自己出去跟大家说。”太子这才出了东宫。

同皎扶抱太子上马，从至玄武门，斩关而入〔1〕。太后在迎仙宫，柬之等斩易之、昌宗于庑下〔2〕，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邪？”对曰：“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进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3〕，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李湛，义府之子也。太后见之，谓曰：“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惭不能对。又谓崔玄zi42曰：“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对曰：“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

【注释】

〔1〕斩关：砍断门闩，泛指攻破城门。

〔2〕庑（wǔ）：廊。

〔3〕天皇：指唐高宗。

【译文】

王同皎扶抱太子上马，大家跟随至玄武门，破门而入。当时太后在迎仙宫，张柬之等在廊下斩杀了张易之、张昌宗，闯入太后休息的长生殿，以侍卫包围寝殿。太后惊起，问：“是谁在叛乱？”众人回答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杀了他们，怕事情会泄露，所以不敢事先奏知陛下。在宫中动用军队武器，罪该万死！”太后看见了太子，说：“是你么？既然奸人已经杀掉了，你可以回东宫去了。”桓彦范上前进奏：“太子怎么可以再回去？当年高宗皇帝将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年岁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都一直在想念李唐。群臣不忘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的恩德，因此推奉太子诛除贼臣。请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天意和人心。”李湛是李义府之子。太后见到他说：“你也参与了杀张易之将军么？我待你们父子不薄，想不到也有今天！”李湛惭愧不能对答。太后又对崔玄zi42说：“别人都是由他人举荐的，只有你是朕亲自提拔的，你也参与了这件事？”崔玄zi42答道：“这正是臣回报陛下的大恩德。”

于是收张昌期、同休、昌仪等，皆斩之，与易之、昌宗枭首天津南〔1〕。是日，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收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系狱，皆易之之党也。

【注释】

〔1〕枭（xiāo）首：砍头悬挂示众。天津：今河南洛阳西南的天津桥。

【译文】

于是张柬之等收捕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人，全部斩首，和张易之、张昌宗一起枭首于天津桥南。这一天，袁恕己跟随相王李旦统领南牙兵以防万一，收捕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入狱，他们都是张易之的党羽。

甲辰，制太子监国，赦天下。以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1〕，分遣十使赍玺书宣慰诸州。乙巳，太后传位于太子。

【注释】

〔1〕凤阁侍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

【译文】

甲辰，武则天下制令太子监国，大赦天下。任命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别派出十使臣携带玺书宣慰诸州。乙巳，太后传位于太子。

丙午，中宗即位，赦天下，惟张易之党不原〔1〕；其为周兴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没者皆免之〔2〕。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3〕，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先配没者，子孙皆复属籍，仍量叙官爵〔4〕。

【注释】

〔1〕原：赦免。

〔2〕配没：把罪人的家属发配为奴隶。

〔3〕同凤阁鸾台三品：即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

〔4〕量叙官爵：根据不同的情况分别录用。

【译文】

丙午，中宗即位，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一党不在赦列。所有被周兴等酷吏冤枉的，都加以昭雪，子女受到牵连而罚为官奴的都加以赦免。相王李旦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皇族中有以前因罪发配的，子孙都恢复宗籍，仍然酌情赐予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阳宫，李湛留宿卫。

【译文】

丁未，太后迁居上阳宫，李湛带兵宿卫。

（神龙元年二月），辛亥，帝帅百官诣上阳宫问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甲寅，复国号曰唐。

【译文】

神龙元年（705）二月辛亥，皇帝率百官到上阳宫问候太后起居；自此以后每十日去一次。

甲寅，复国号为唐。

中宗和韦后之死

中宗复位之后，政治局面仍然没有什么改善。武三思等武氏族人，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都干预国政，滥官充溢，政出多门，朝野上下的失望可想而知。

不满的情绪渐渐开始浮出表面。先是太子重俊发动兵变，意图诛灭韦后。接着又有人向中宗指责韦后、安乐公主。在中宗表示了不满之后，意图成为第二个武则天的韦后和意图成为皇太女的安乐公主联手毒死了中宗。

其后，韦后通过亲信和韦氏家族控制了禁军和朝政，拥立幼主，排斥相王。希望可以重现武则天当政的局面。

相王之子李隆基在这个时候崭露头角。他早已结交了很多有才能的人，又和禁军中的重要人物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因此在得知韦后的野心之后，他联合了太平公主以及禁军的势力，发动了一次宫廷政变。这次政变准备充分，人员也十分得力，所以在一夜之间就顺利地铲除了韦氏家族，夺回了朝政大权。

（景云元年）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偃师燕钦融复上言〔1〕：“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2〕。”上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3〕，神色不挠；上默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4〕，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5〕；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注释】

〔1〕许州：今河南许昌。司兵参军：刺史属官，负责地方军务。偃师：今河南偃师。

〔2〕安乐公主：中宗和韦后的女儿。武延秀：安乐公主的丈夫。宗楚客：宰相，属于韦后一党。

〔3〕顿首抗言：磕头，但是大声讲话，态度坚定。

〔4〕飞骑：唐禁军名，贞观中唐太宗置左右屯营于玄武门，称“飞骑”。

〔5〕怏怏（yànɡ）：不高兴的神情。

【译文】

景云元年（710）五月丁卯，许州司兵参军偃师燕钦融上奏说：“皇后淫乱，干预国政，韦氏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宗庙社稷。”中宗召燕钦融当面诘问，燕钦融磕头，但仍是高声辩解，辞色不屈；中宗默然。宗楚客假传诏令，让飞骑去捕杀燕钦融，飞骑将他扔到殿庭石上，头颈折断而死，宗楚客大叫痛快。中宗虽然没有追究，但心里非常不高兴；从此韦后及其党羽开始觉得担心了。

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1〕，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2〕，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当皇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餤中进毒〔3〕。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注释】

〔1〕散骑常侍：无实际职权，但为尊贵之官，多用作将相大臣的兼职。

〔2〕光禄少卿：光禄寺卿的副手，掌皇室膳食。

〔3〕餤（dàn）：糕饼类食物。

【译文】

散骑常侍马秦客擅长医术，光禄少卿杨均擅长烹调，二人凭借技艺出入宫廷，得到韦后的宠幸，马、杨二人担心事情泄露而被杀；安乐公主想要韦后临朝，自己可以做皇太女；于是一起合谋，在进献的饼中下毒。六月壬午，中宗被毒死在神龙殿。

韦后秘不发丧，自总庶政。癸未，召诸宰相入禁中，征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等分领之〔1〕。璿，温之族弟；播，从子；嵩，其甥也。中书舍人韦元徼巡六街〔2〕。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3〕，以备谯王重福。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4〕。

【注释】

〔1〕卫尉卿：负责宫殿门户守卫。璿：音xuán。左千牛中郎将：禁卫官千牛备身、千牛卫简称千牛，侍卫宫廷，中郎将是其中的低级武职。

〔2〕徼（jiào）巡：巡查。

〔3〕驰驿：驾乘驿马疾行。均州：今湖北丹江口。

〔4〕湜：音shí。

【译文】

韦后秘不发丧，自己总揽政务。癸未，韦后召诸宰相入宫，征调五万府兵驻守京城，派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等人分别统领。韦璿是韦温的族弟，韦播是韦温的侄子，高嵩是韦温的外甥。中书舍人韦元巡察长安六街。又派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带兵五百人赶往均州戍守，以防备谯王李重福有异动。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充任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为同平章事。

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1〕，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2〕，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宗楚客密谓韦温曰：“相王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苏瓌曰：“遗诏岂可改邪！”温、楚客怒，瓌惧而从之，乃以相王为太子太师。

【注释】

〔1〕上官昭容：上官婉儿，唐代著名女诗人。上官仪的孙女，祖父和父亲被杀，和其母郑氏配入掖庭。曾经在武则天身边为女官，掌诏命，参与政事，此时是中宗的后宫。景龙四年（710），临淄王李隆基起兵诛讨韦皇后及其党羽，上官婉儿被处斩。

〔2〕温王重茂：温王李重茂，中宗的儿子。

【译文】

太平公主和上官昭容谋划草拟遗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皇后掌管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宗楚客秘密地对韦温说：“相王辅政，不合情理；而且他和皇后之间嫂叔不通音问，上朝的时候，礼仪怎么安排呢？”于是就率诸宰相上表请皇后临朝，罢除相王参与政事。苏瓌说：“遗诏怎么能改？”韦温、宗楚客发怒，苏瓌害怕了只得依从，于是让相王为太子太师。

甲申，梓宫迁御太极殿〔1〕，集百官，发丧，皇后临朝摄政，赦天下，改元唐隆。进相王李旦为太尉，雍王李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从人望。命韦温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

【注释】

〔1〕梓（zǐ）宫：皇帝、皇后的棺材。

【译文】

甲申，中宗的梓宫迁到太极殿，百官会集，发丧，皇后临朝摄政，大赦天下，改元唐隆。晋升相王李旦为太尉，雍王李守礼为豳王，寿春王李成器为宋王，以顺应民望。任命韦温为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负责所有治安和军事。

相王子临淄王隆基〔1〕，先罢潞州别驾〔2〕，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选官户及蕃口骁勇者〔3〕，着虎文衣，跨豹文鞯〔4〕，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5〕；中宗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皆厚结其豪杰。兵部侍郎崔日用素附韦、武〔6〕，与宗楚客善，知楚客谋，恐祸及己，遣宝昌寺僧普润密诣隆基告之，劝其速发。隆基乃与太平公主及公主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先事诛之〔7〕。韦播、高嵩数榜捶万骑〔8〕，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隆基诉之〔9〕，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请以死自效。万骑果毅李仙凫亦预其谋。或谓隆基当启相王，隆基曰：“我曹为此以徇社稷〔10〕，事成福归于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启而见从，则王预危事；不从，将败大计。”遂不启。

【注释】

〔1〕临淄王隆基：李隆基，唐睿宗李旦的第三个儿子，712年至756年在位，即唐玄宗，也称唐明皇。他开创了唐朝开元天宝盛世，晚年发生安史之乱，仓皇出逃。其时为临淄郡王。

〔2〕潞（lù）州：今山西长治。别驾：官名，为州刺史的佐吏，隋唐时曾改为长史。唐中期以后各州仍并置别驾、长史，但职权已轻。

〔3〕官户：犯罪者及其家属没入官府服役，并编入特殊户籍。蕃口：少数民族。

〔4〕鞯（jiān）：衬托马鞍的垫子。

〔5〕左右羽林：皇室禁军中的一种。

〔6〕兵部侍郎：兵部副长官。

〔7〕卫尉卿：负责宫殿门户守卫。薛崇暕（jiǎn）：太平公主之子。苑总监：管理皇室园林的官员。钟绍京：和下文提到的王崇晔、刘幽求、麻嗣宗等人都是李隆基政变的主要参与者。尚衣奏御：管理皇室服饰的官员。邑尉：邑县县尉，掌管一县治安。邑县，今陕西大荔。利仁府折冲：折冲府是唐代府兵基层组织的名称，贞观十年（636）军府统称为折冲府，长官为折冲都尉，其副为果毅都尉。

〔8〕榜捶（chuí）：责打。

〔9〕果毅：唐禁卫军有折冲、果毅等郎将官。葛福顺、陈玄礼：均为李隆基政变的核心人物，开元以后成为禁军领袖，陈玄礼更成为玄宗的心腹重臣。

〔10〕徇社稷：为挽救国家献身，不惜生命。

【译文】

相王之子临淄王李隆基，当初从潞州别驾任上免官，住在京师，暗中召集有才能和有勇力的人，图谋匡复李唐社稷。原先太宗选官户和蕃口中的骁勇之士，穿虎皮纹饰的衣服，用装饰有豹纹的马鞍，跟随自己游猎，在马前射禽兽，称之为百骑；武则天时人数增加，称为千骑，隶属于禁军中的左右羽林；中宗时称为万骑，设置官员统领。李隆基和万骑中的杰出之士都有深交。兵部侍郎崔日用向来依附韦、武，和宗楚客熟识，知道宗楚客想要铲除太平公主和相王的计划，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就派宝昌寺僧普润秘密找到李隆基，告知其事，劝他先发制人。于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及公主之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江西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划先行诛杀对方。韦播、高嵩屡次杖打万骑，想借此立威，万骑将士都很怨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进见李隆基，经常跟他抱怨此事。李隆基暗示要诛除诸韦，葛、陈等都非常踊跃，愿意以死效力。万骑果毅李仙凫也参与其事。有人对李隆基说应当启奏相王，李隆基说：“我们做这些事，不惜牺牲以报效社稷，事情成功则归功于相王，失败则只有一死，不至于连累他了。如果现在告诉了他，他允许，则相王也就参与了危险的事；万一他不允许，我们的计划就要失败了。”于是不告诉相王。

庚子，晡时〔1〕，隆基微服与幽求等入苑中，会钟绍京廨舍〔2〕；绍京悔，欲拒之，其妻许氏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3〕？”绍京乃趋出拜谒，隆基执其手与坐。时羽林将士皆屯玄武门，逮夜〔4〕，葛福顺、李仙凫皆至隆基所，请号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璿、韦播、高嵩以徇，曰：“韦后鸩杀先帝〔5〕，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6〕！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7〕，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乃送璿等首于隆基，隆基取火视之，遂与幽求等出苑南门，绍京帅丁匠二百余人，执斧锯以从。使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仙凫将右万骑攻白兽门，约会于凌烟阁前，即大噪〔8〕；福顺等共杀守门将，斩关而入。隆基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诸卫兵在太极殿宿卫梓宫者，闻噪声，皆被甲应之。韦后惶惑走入飞骑营，有飞骑斩其首献于隆基。安乐公主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斩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

【注释】

〔1〕晡（bū）时：傍晚。

〔2〕廨（xiè）舍：官舍。

〔3〕免：幸免，免除灾祸。

〔4〕逮夜：到了夜里。

〔5〕鸩（zhèn）杀：毒死。

〔6〕马鞭以上皆斩之：比马鞭高的都要杀掉。

〔7〕怀两端：三心二意。

〔8〕大噪：大声喊。

【译文】

庚子傍晚，李隆基穿着便服与刘幽求等人进入苑中，在钟绍京的官舍相会。钟绍京后悔了想要拒绝，他的妻子许氏说：“不顾自身为国牺牲，必定得到神灵的庇佑。而且计划已经定好了，即使不执行，难道就能免除祸患吗？”钟绍京这才出去拜谒，李隆基拉着他的手坐在一起。当时羽林将士都驻扎在玄武门，到了夜里，葛福顺、李仙凫都来李隆基这里集会，等待命令然后行动。将到二鼓，天上的星星散落如雪，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机不可失！”葛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杀韦璿、韦播、高嵩并且将其示众，说：“韦后毒杀先帝，企图危害社稷。今晚当与各位一同诛灭诸韦，凡是长得比马鞭还高的都要杀死。然后拥立相王以安定天下。敢有犹豫不决、怀有二心的，诛灭三族！”羽林将士都欣然听命。于是将韦璿等人的首级送到李隆基处，李隆基举火确认，然后和刘幽求等人出苑南门，钟绍京带领丁匠二百余人，手持斧锯跟随。李隆基派葛福顺带左万骑攻玄德门，李仙凫带右万骑攻白兽门，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于是大声喊叫，开始行动。葛福顺等人杀了守门将领，破门而入。李隆基带兵等在玄武门外，三鼓时分，听见传出喊叫声，李隆基率总监及羽林兵进入玄武门，那些在太极殿宿卫梓宫的禁军听到喊声，都穿上盔甲响应。韦后在惊惶中逃入飞骑营，有个飞骑将士斩下韦后首级献给李隆基。安乐公主正在对镜画眉，军士将其斩首。又斩杀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杀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

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1〕，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2〕，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诛三思〔3〕，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

【注释】

〔1〕左拾遗：谏官。

〔2〕三思：武三思，武则天之侄。

〔3〕太子重俊起兵诛三思：圣历三年（707）七月，皇太子李重俊与羽林将军李多祚等，率羽林千骑兵诛武三思等人，后兵败被杀。

【译文】

当初上官昭容引用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王昱劝说昭容母郑氏：“武氏，是上天抛弃的家族，不可能再兴盛了。如今婕妤依附武三思，这是灭族之道，希望姨母三思。”郑氏以此告诫昭容，昭容不肯听。等到太子李重俊起兵讨伐武三思，搜捕昭容，昭容才开始害怕，想起王昱的话；自此心里归附了皇室，和安乐公主各树朋党。中宗驾崩，昭容起草遗诏立温王，让相王辅政；但是被宗楚客和韦温改掉了。等到李隆基入宫，昭容秉烛带领宫人相迎，把原先写的诏书交给刘幽求看。刘幽求为她在李隆基面前进言，李隆基不许，把她斩于旗下。

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曰：“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遽止之〔1〕，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守诸门，并素为韦后所亲信者皆斩之。比晓〔2〕，内外皆定。辛巳，隆基出见相王，叩头谢不先启之罪。相王抱之泣曰：“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辅少帝。

闭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

【注释】

〔1〕遽（jù）：立即，马上。

〔2〕比晓：等到天亮。

【译文】

当时少帝李重茂在太极殿，刘幽求说：“大家都约好了今晚迎立相王，为什么还不早早决断！”李隆基立即阻止了他，搜捕在宫中的韦氏族人，还有那些守卫诸门并且向来为韦后所亲信的，全部斩杀。等到天亮的时候，朝廷内外都已安定。辛巳，李隆基出见相王，叩头请罪，希望相王原谅他没有事先启奏之罪。相王抱着他哭道：“社稷宗庙依靠了你的力量，没有旁落。”于是迎接相王入宫辅佐少帝。

关闭宫门及京城门，派出万骑分头收捕诸韦亲党。

李林甫当政

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李林甫的才能与吏干，为人处世的方式，契合了玄宗在当时的需要，因此他成了玄宗为当时朝局选中的宰相。

在《通鉴》的记载中，李林甫就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这基本上可以代表传统史学的观点。

李林甫在玄宗时期长居相位十九年，举凡玄宗后期的种种举措都和他有关。从太子瑛的废黜，张九龄的罢免，天宝时期目标指向太子亨的数次大狱，也包括了当时相关的政治、经济、军事措施。当然，李林甫的排除异己和嫉贤妒能也都相当著名。

（开元二十二年）吏部侍郎李林甫〔1〕，柔佞多狡数〔2〕，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侍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3〕，上悦之。时武惠妃宠幸倾后宫〔4〕，生寿王清，诸子莫得为比，太子浸疏薄〔5〕。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愿尽力保护寿王；惠妃德之，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6〕。

【注释】

〔1〕李林甫：出自皇族。开元二十二年（734）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收买嫔妃宦官，探得玄宗动静，迎台意旨，因而获得信任，掌握大权。在相位十九年。

〔2〕佞（nìnɡ）：用花言巧语谄媚。

〔3〕称旨：符合皇帝心意。

〔4〕武惠妃：唐开元中，后宫皇后以下，立惠妃、丽妃、华妃三位，为正一品。

〔5〕浸疏薄：渐渐疏远，关系淡薄。

〔6〕“以裴耀卿”三句：侍中、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均为宰相。裴耀卿，中唐时期著名的政治家，主要功绩是整顿漕运。张九龄，唐代有名的贤相。

【译文】

开元二十二年（734），吏部侍郎李林甫，狡猾又擅长花言巧语，与宦官及后宫妃嫔家的结交很深，对玄宗的行动止息无不了解。因此每每奏对都能符合皇帝的心意，玄宗很喜欢他。当时武惠妃宠冠后宫，生寿王李清，其宠幸程度远过于其余诸子，太子和皇帝的关系也日渐疏远。李林甫于是就通过宦官进言武惠妃，表示愿意尽力保护寿王。武惠妃很感激李林甫，就暗中帮助他，因此李林甫很快就升任为黄门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1〕，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2〕。侍中裴耀卿与九龄善，林甫并疾之〔3〕。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4〕，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

【注释】

〔1〕相：以……为宰相。

〔2〕曲意事之：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

〔3〕疾：恨。

〔4〕肆奢欲：放纵欲望，喜好奢侈。

【译文】

当初，玄宗想用李林甫为相，询问中书令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答道：“宰相关系到国家安危，陛下如果用林甫为相，臣担心他以后会成为国家的祸患。”玄宗不听。当时张九龄正因为文学才能为玄宗器重，李林甫虽然恨他，但仍然努力奉承他。侍中裴耀卿与张九龄相处友善，李林甫很痛恨他们。当时玄宗在位日子久了，渐渐地放纵欲望，对政务也开始懈怠了，而张九龄遇事无论大小都要力争，李林甫小心观察玄宗的心思，每天都在考虑如何中伤张九龄。

上之为临淄王也，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皆有宠〔1〕，丽妃生太子瑛，德仪生鄂王瑶，才人生光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丽妃等爱皆弛〔2〕；惠妃生寿王瑁，宠冠诸子。太子与瑶、琚会于内第，各以母失职有怨望语。驸马都尉杨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3〕。惠妃泣诉于上曰：“太子阴结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九龄曰：“陛下践祚垂三十年〔4〕，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5〕。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6〕。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7〕，中原涂炭〔8〕。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9〕。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上不悦。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上犹豫未决。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10〕，上浸疏之。

【注释】

〔1〕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开元时期后宫中皇后以下，立惠妃、丽妃、华妃三位，为正一品。才人七人，正四品。

〔2〕弛：这里指失宠。

〔3〕伺：探察。

〔4〕践祚（zuò）：登基称帝。

〔5〕“昔晋献公”两句：晋献公听信骊姬的阴谋，杀了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和夷吾，献公去世之后，传位骊姬之子奚齐，很快为大夫里克所杀。

〔6〕“汉武帝”两句：详见前文“戾太子事件”。

〔7〕“晋惠帝”句：晋惠帝贾皇后诬陷太子司马遹造反，唆使惠帝废黜太子，后来又暗杀了他，引起群情激愤，引发了八王之乱。谮（zèn），无中生有地说人坏话。

〔8〕涂炭：陷入泥沼，坠入炭火。比喻极其艰难困苦。

〔9〕“隋文帝”三句：见上文“杨广夺嫡”条。

〔10〕短：指责别人的缺点。

【译文】

玄宗为临淄王的时候，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都有宠，丽妃生太子李瑛，德仪生鄂王李瑶，才人生光王李琚。玄宗即位，宠幸武惠妃，丽妃等都失宠；武惠妃生寿王李瑁，所受宠爱超过其他皇子。太子与李瑶、李琚在内廷住所聚会，因为各自生母的境遇而出言抱怨。驸马都尉杨洄娶了咸宜公主，经常探察三位皇子的过失告诉武惠妃。武惠妃向玄宗哭诉说：“太子暗中结党，将要谋害臣妾母子，他们还指责陛下。”玄宗大怒，告诉了宰相，想要废黜这三位皇子。张九龄说：“陛下登基将近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得以经常听到陛下的教导，天下人都觉得陛下享国久长，子孙昌盛，都为陛下高兴。如今三位皇子都已成人，没有听说犯过什么大错误，陛下怎么能突然因为无根的传言，在发怒的时候就要全部废黜他们呢？何况太子为天下的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以往历史上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申生，晋国三世大乱。汉武帝相信了江充的诬告降罪戾太子，造成京城流血的惨剧。晋惠帝听了贾后无中生有的话废了愍怀太子，最后中原涂炭。隋文帝因为独孤后之意见废黜太子杨勇，立炀帝，最终丢掉了天下。可见废黜太子不可不慎重。陛下一定要这样做，则臣不敢奉诏。”玄宗不高兴。李林甫开始并没有说什么，退朝后私下对玄宗宠信的宦官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玄宗犹豫不决。武惠妃秘密派官奴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必有兴，太子废立之时，如果您能够加以援手，自然可以长保宰相之位。”张九龄断然斥责，并把她说的话告诉了玄宗。玄宗听了为之变色。因此直到张九龄罢相，太子都安于其位。李林甫则随时随地在玄宗面前讲张九龄的坏话，玄宗渐渐地疏远了张九龄。

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1〕。炅素不学，尝对中书侍郎严挺之读“伏腊”为“伏猎”〔2〕。挺之言于九龄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由是出炅为岐州刺史〔3〕，故林甫怨挺之。九龄与挺之善，欲引以为相，尝谓之曰：“李尚书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门，与之款昵。”挺之素负气，薄林甫为人，竟不之诣；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4〕，元琰坐赃罪下三司按鞫〔5〕，挺之为之营解。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谓宰相曰：“挺之为罪人请属所由。”九龄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虽离乃复有私。”

【注释】

〔1〕炅：音jiǒnɡ。户部侍郎：尚书省户部长官副手，掌财政。

〔2〕中书侍郎：中书省长官副手，职掌诏命。

〔3〕岐州：今陕西凤翔。

〔4〕蔚州：今河北蔚县。

〔5〕三司：管理司法的衙门，大理寺、御史台、刑部。按鞫（jū）：审问。

【译文】

李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萧炅向来不学无术，曾经在中书侍郎严挺之面前读“伏腊”为“伏猎”。严挺之对张九龄说：“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于是将萧炅外放为岐州刺史，因此李林甫怨恨严挺之。张九龄与严挺之友善，想要引荐他入相，曾对他说：“李尚书正受陛下器重，足下应当上门拜望，与他相处和睦亲近。”严挺之一向自恃意气，轻视李林甫为人，终究不肯上门拜望。李林甫更加恨他。严挺之原先娶妻，后来休了她，他的妻子改嫁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为犯贪赃罪交付三司衙门审问，严挺之努力营救他。李林甫趁机通过宦官将这件事告诉了玄宗。玄宗对宰相说：“挺之营救罪人是有私人原因的。”张九龄说：“这是挺之休掉的妻子，不应当还有私情。”玄宗说：“虽然仳离，还是有私情的。”

于是上积前事，以耀卿、九龄为阿党〔1〕；壬寅，以耀卿为左丞相，九龄为右丞相，并罢政事。以林甫兼中书令，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2〕，领朔方节度如故〔3〕。严挺之贬洺州刺史〔4〕，王元琰流岭南。

【注释】

〔1〕阿党：结党营私，相互勾结。

〔2〕仙客：即牛仙客。开元二十四年（736）秋，赴任朔方行军大总管。不久升任宰相。

〔3〕朔方节度：治所在今宁夏灵武。

〔4〕洺州：今河北永年。

【译文】

于是玄宗联系到以前的事，认定裴耀卿、张九龄结为朋党；壬寅，以裴耀卿为左丞相，张九龄为右丞相，同时罢免政事。以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仍然领朔方节度。严挺之贬为洺州刺史，王元琰流放岭南。

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崇尚通，宋璟崇尚法，张嘉贞崇尚吏，张说崇尚文，李元纮、杜暹崇尚俭〔1〕，韩休、张九龄崇尚直，各其所长也。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注释】

〔1〕纮：音hónɡ。暹：音xiān。

【译文】

玄宗即位以来所任用的丞相，姚崇尚通变，宋璟尚法制，张嘉贞尚吏治，张说尚文学，李元纮、杜暹尚节俭，韩休、张九龄尚忠直，各有所长。张九龄得罪被贬斥以后，朝廷之士都顾虑安身保位，不再直言。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1〕？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注释】

〔1〕立仗马：朝会上仪仗中的马，待遇优厚，但是有很严格的训练。

【译文】

李林甫想要堵塞玄宗的耳目，自己专擅大权，于是公开召集各谏官对他们说：“如今明主在上，群臣顺从遵行旨意做事都来不及，哪里用得着多说话呢！各位没看过立仗马么？平时吃的是三品官的食料，一旦在仪仗中叫一声就被拉出去，到时后悔也晚了。”

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1〕。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注释】

〔1〕啖（dàn）：引诱。

【译文】

李林甫任丞相时，凡是才能、声望、功业超过自己以及受到玄宗器重，在权位上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必定想方设法地除去；尤其忌惮文学之士，有时候会表面与人友善，说些好话而暗中加以陷害。世人说李林甫是“口蜜腹剑”。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异日为己祸，常有动摇东宫之志；而坚，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尝为忠王友〔1〕，时破吐蕃，入献捷，见林甫专权，意颇不平。时因见上，乘间微劝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杨慎矜密伺其所为。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会于景龙观道士之室。慎矜发其事，以为坚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2〕。林甫因谮坚与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坚、惟明下狱，林甫使慎矜与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鞫之〔3〕。上亦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癸酉，下制，责坚以干进不已〔4〕，贬缙云太守〔5〕；惟明以离间君臣，贬播川太守〔6〕；仍别下制戒百官。

【注释】

〔1〕忠王：李亨曾封为忠王。

〔2〕狎昵（xiánì）：亲近，亲昵。

〔3〕御史中丞：御史台长官，监察官吏，有弹劾之权。王鉷：天宝年间，每年聚敛大量财物入内库，极受信任。京兆府法曹：京兆府掌司法的官吏。吉温：天宝年间的酷吏。

〔4〕干进：谋求仕进。

〔5〕缙云：今浙江丽水。

〔6〕播川：今贵州遵义。

【译文】

立李亨为太子并非李林甫的意见。李林甫怕将来会成为自己的祸端，所以一直有动摇太子地位的想法。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皇甫惟明曾是忠王友，当时打败吐蕃，入朝呈献捷报，见李林甫专权，心里颇不满。当时趁着进见玄宗的机会，劝玄宗罢黜李林甫。李林甫知道了，派杨慎矜秘密侦伺他的行事。正逢正月十五夜，太子出游，和韦坚相见，韦坚又和皇甫惟明在景龙观道士室里会面。杨慎矜告发此事，指出韦坚作为外戚，不应与边将过分接近。李林甫趁机诬陷韦坚与皇甫惟明合谋想推太子登基。韦坚和皇甫惟明下狱，李林甫派杨慎矜和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温共同审讯。玄宗也疑心韦坚与皇甫惟明有阴谋，但是不愿意公开此事。癸酉下诏，指责韦坚过度热衷谋求仕进，贬为缙云太守；指责皇甫惟明离间君臣，贬为播川太守；另外下制告诫百官。

以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同平章事〔1〕。希烈，宋州人，以讲老、庄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李林甫以希烈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凡政事一决于林甫，希烈但给唯诺。故事，宰相午后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无事，巳时即还第，军国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希烈书名而已。

【注释】

〔1〕门下侍郎：为门下省长官侍中的副手。

【译文】

任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同平章事。陈希烈，宋州人，凭借老庄讲得好而进用，专门用神仙符瑞之说讨好玄宗。李林甫因为玄宗喜欢陈希烈，而且他性情温和，善于奉承，容易控制，所以推荐他入相；所有政事都由李林甫决定，陈希烈只是唯唯诺诺而已。旧例规定宰相要到下午一时半才可以离开。李林甫上奏说如今太平无事，上午九时至十一时就可以回家。于是军机政务都在李林甫家中料理；文书抱着已经处理好的文件找陈希烈签名就可以了。

李林甫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1〕。以杨钊有掖廷之亲〔2〕，出入禁闼〔3〕，所言多听，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事有微涉东宫者，皆指擿使之奏劾〔4〕，付罗希奭、吉温鞫之〔5〕，钊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钊发之。幸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常保护于上前〔6〕，故林甫终不能间也。

【注释】

〔1〕推事院：勘断案件的场所。

〔2〕杨钊：杨贵妃的堂兄，后改名国忠。

〔3〕闼（tà）：小门，门。

〔4〕指擿（zhāi）：同“指摘”，挑出缺点错误。

〔5〕罗希奭（shì）：和吉温一样，也是当时著名的酷吏。

〔6〕张垍（jì）：张说子，娶玄宗公主。高力士：唐代的著名宦官。他幼年时入宫，玄宗时期，其地位达到顶峰。

【译文】

李林甫屡兴大狱，在长安另设审判案子的推事院。因为杨钊是外戚，可以出入宫廷，玄宗比较听信他的话，于是李林甫就引荐他来帮助自己，升他为御史。事情只要有稍微涉及东宫的，都挑出来上奏弹劾，交由罗希奭、吉温审讯。杨钊因此利用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趁机排挤陷害了数百家。幸好太子仁孝谨静，张垍、高力士经常在玄宗面前加以保护，因此李林甫终究不能离间玄宗和太子的关系。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玄宗的心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1〕。

【注释】

〔1〕寤（wù）：觉悟，认识到。

【译文】

玄宗晚年自以为天下太平，觉得天下事没有可以担心的，于是就安居宫里，一心以声色自娱，将政事全部交托给李林甫。李林甫结好玄宗左右，迎合玄宗心意以保证皇帝对自己的宠信；杜绝言路，堵塞皇帝耳目，以满足一己私欲；妒忌贤能，排挤胜过自己的官员，来保住相位；屡次兴起大狱，诛杀放逐大臣，以扩大自己的势力。自皇太子以下没有不忌惮他的。李林甫在相位十九年，造成了最终的安史之乱，而玄宗始终没有醒悟。

马嵬事变

“安史之乱”对于天宝朝局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天宝十五载（756）六月九日，哥舒翰大败，潼关失守。六月十日，玄宗接受杨国忠的建议，决定出亡蜀地。六月十二日，玄宗下制亲征，当天移居北内。六月十三日黎明时分，玄宗一行从延秋门离开，从行的只有杨贵妃姐妹、宰相杨国忠、韦见素、内侍高力士等，以及太子、亲王。其余的皇族多不及随行。天亮后长安大乱。十三日在咸阳望贤驿和金城驿都遇到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可见出这次行动的仓皇。

六月十四日中午，玄宗一行到达兴平县西北的马嵬驿，禁军发动兵变，杀死了宰相杨国忠，并进一步包围驿站要求杀死杨贵妃。事变以玄宗让步赐死贵妃的结局告终。太子李亨留下对抗叛军，禁军重新集结护卫玄宗入蜀。

（天宝十五载六月九日），及暮，平安火不至〔1〕，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2〕，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偫〔3〕，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懅流涕〔4〕；问以策略，皆唯唯不对。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掠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使韩、虢入宫〔5〕，劝上入蜀。

【注释】

〔1〕平安火：唐制，每隔三十里置一堠，每日初夜举烽火报无事，称之为“平安火”。

〔2〕剑南：今四川地区。

〔3〕储偫（zhì）：储备，特指存储物资以备需用。

〔4〕惶懅（jù）：惊慌害怕。懅，焦急惧怕。

〔5〕韩、虢：韩国夫人、虢国夫人，杨贵妃的堂姐妹。

【译文】

天宝十五载（756）六月九日，到晚上，没有看到平安火，玄宗开始害怕了。壬辰，召集宰相商量。杨国忠因为自己领剑南节度使，听说安禄山造反，立即让副使崔圆暗中储备物资，以备危急时投奔那里。到此时他首先提出入蜀避难的计策。玄宗同意。癸巳，杨国忠在朝堂上召集百官，惊慌害怕以至于流泪；向众人问策，都支吾着说不出来。杨国忠说：“有人告安禄山谋反已经有十年了，上下都不相信。今日之事，不能说是宰相之过。”朝散以后，士民惊慌失措地到处奔走，市场萧条。杨国忠派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入宫，劝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1〕，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闱管钥。托以剑南节度大使颍王璬将赴镇〔2〕，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3〕。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4〕，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5〕，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6〕，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曰〔7〕：“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8〕。”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9〕，三卫立仗俨然〔10〕。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库〔11〕。崔光远、边令诚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余人，乃稍定。光远遣其子东见禄山，令诚亦以管钥献之。

【注释】

〔1〕灵昌：今河南滑县。

〔2〕璬：音jiǎo。

〔3〕移仗北内：移住到北内，唐长安宫城太极宫为西内，兴庆宫为南内，大明宫为东内，北内究竟何指，似有分歧，有认为是太极宫北部的宫苑。

〔4〕整比六军：整顿禁军。当时只有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军，合称北门四军，这里记载有误。

〔5〕闲厩马：宫中马匹。闲厩，武则天时期，有六闲厩，后又置闲厩使专掌乘舆车马事。闲厩中除了马以外，还养象、驼及其它动物。

〔6〕左藏：唐代国库，掌钱帛、杂彩、天下赋调。

〔7〕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8〕赤子：比喻百姓。

〔9〕漏声：漏壶的声音。漏是指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10〕三卫：唐禁卫军，有亲卫、勋卫、翊卫，合称“三卫”。

〔11〕左藏大盈库：唐玄宗私库，王鉷每岁进钱百亿，以供皇帝宫廷享乐及赏赐之用。

【译文】

甲午，百官上朝的不到平时的十分一二。玄宗驾临勤政楼，下制书说要亲征，听到的人没有相信的。玄宗派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任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管皇宫钥匙。借口说剑南节度大使颍王李璬将到四川赴镇，下令本道准备物资储备。当天玄宗移居北内。到了晚上，下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顿禁军，赏赐给将士丰厚的钱帛，选出闲厩马九百余匹，这些准备外人没有知道的。第二天黎明，只有玄宗独自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贴身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在外的，都不顾而去。玄宗经过左藏库时，杨国忠请求烧掉，说：“不要落到叛军手里。”玄宗忧闷地说：“叛军要是得不到什么，一定会重新从百姓处征敛，不如留给他们，这样可以不必增加百姓的负担。”当天百官还有照常入朝的，到宫门时，还听到计时的滴漏声，禁军宿卫的仪仗整齐依然。宫门打开以后，宫人乱纷纷地跑出来，朝廷内外扰攘，不知玄宗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王公士民四处逃难，平民百姓争相进入宫禁和王公府第，盗取金银珠宝，有人乘驴上殿，又有人在左藏大盈库纵火。崔光远、边令诚带人救火，又招募人员暂时代理府、县官以备守卫，杀了十余人，局面才稍稍安定。崔光远派儿子向东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负责的宫闱管钥献给了安禄山。

上过便桥〔1〕，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2〕，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3〕，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4〕。于是民争献粝饭〔5〕，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6〕，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7〕，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8〕。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9〕，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10〕，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举御膳以至〔11〕，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12〕，夜将半，乃至金城〔13〕。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14〕，贵贱无以复分辨。

【注释】

〔1〕便桥：在长安城外渭水上。

〔2〕咸阳望贤宫：距长安四十里。

〔3〕日向中：近午。

〔4〕胡饼：类似于今天的烧饼。

〔5〕粝（lì）饭：糙米饭。

〔6〕掬（jū）：双手捧着。

〔7〕酬其直：偿还所值价钱。直，值，价值。

〔8〕播越：流亡。

〔9〕以广聪明：以扩展自己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使自己耳聪目明。

〔10〕九重：指天子所居住的地方，此指天子。

〔11〕尚食：掌管皇帝膳食的官署。

〔12〕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

〔13〕金城：金城县，今陕西兴平。

〔14〕枕藉（jiè）：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

【译文】

玄宗过便桥，杨国忠让人将桥烧毁。玄宗说：“士庶各自避贼逃难，怎么能把人家求生的路断掉呢！”留下内侍监高力士，让他灭了火再跟上来。玄宗派宦官王洛卿前行，告知郡县准备安顿皇帝一行。午饭时分到了咸阳望贤宫，王洛卿和县令都已经逃走，中使征召，官员百姓没有奉命应召的。将近正午，玄宗仍然没有进食，杨国忠亲自去买了胡饼进上。于是百姓争相进献掺杂了麦豆的糙米饭；皇孙们争着用手捧着吃，一会儿就吃光了，还没能吃饱。玄宗都付给了他们钱，并慰劳了他们。百姓都难过得哭了，玄宗也遮住了脸流泪。有老人郭从谨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有人到宫门口去告发他，往往被陛下所杀，使得安禄山的奸谋得逞，致使陛下不得不流亡。先王务必要寻找忠良之士来让自己耳聪目明，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臣还记得宋璟为相时，屡进直言，天下得以太平。后来廷臣忌讳直言，只有阿谀奉承，因此宫门之外的情形，陛下都不能够知道。草野臣民晓得一定有今天，但天子深居九重之上，我们的拳拳心意，没有办法上达。事情不到这个田地，臣哪能见到陛下当面向陛下说这些话呢？”玄宗说：“这都是朕造成的，真是后悔不及。”安慰晓谕之后将大家送走。不久尚食将御膳送到，玄宗下令先赐从官，然后自己再吃。令军士分散到村落中求食，约定下午未时集合出发。将近夜半时分才到金城县。县令逃走，当地百姓也都已逃离，但饮食器皿还在，因此士卒得到供给。当时随从多有逃跑的，内侍监袁思艺也逃走了，驿中没有灯火，人们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无法再分辨贵贱。

丙申，至马嵬驿〔1〕，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2〕，太子未决。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国忠马〔3〕，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4〕，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闻乱而出〔5〕，为乱兵所挝〔6〕，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屦出驿门〔7〕，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8〕。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9〕：“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10〕，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11〕，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等皆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见素之子也。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陈仓〔12〕，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诛之。

【注释】

〔1〕马嵬驿：今陕西兴平西北。

〔2〕李辅国：本名静忠，后改名辅国。幼年进宫，曾经侍奉高力士，后掌闲厩，入东宫侍候太子李亨。马嵬事变后建议太子分兵北上，因功渐渐掌握大权，声势显赫。

〔3〕遮：拦住。

〔4〕支体：即“肢体”。

〔5〕韦见素：左相。

〔6〕挝（zhuā）：敲打，击打。

〔7〕杖屦（jù）：手杖和鞋子。屦，鞋子。

〔8〕倾首：低头。

〔9〕谔：音è。

〔10〕晷（ɡuǐ）刻：片刻，顷刻。

〔11〕舆（yú）：抬。

〔12〕陈仓：今陕西宝鸡。

【译文】

丙申，玄宗一行到马嵬驿，将士又累又饿，都很愤怒。陈玄礼认为祸患是由杨国忠造成的，想要杀掉他，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知太子，太子不能决定。正在此时，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拦着杨国忠的马，哭诉没有食物，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军士便高喊道：“国忠与胡人谋反。”有人向他射箭，射中了马鞍。杨国忠下马逃到驿站西门内，军士追上去杀了他，将他分尸，用枪挑着他的首级挂在驿门外，又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将士又杀了魏方进。韦见素听到骚乱声出来查看，被乱兵击打，脑部受伤，血流满地。有人说：“别伤了韦相公。”韦见素被人救起，才得以幸免。军士围在驿外，玄宗听到喧哗声，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左右回报说杨国忠谋反。玄宗拄杖出了驿门，慰劳军士，下令收队，军士无人响应。玄宗派高力士询问原因，陈玄礼答道：“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侍奉陛下左右，愿陛下割断恩情正法。”玄宗说：“朕自会处理这件事。”入门，驻着手杖低头而立。过了很久，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进言：“如今众怒难犯，安危就在顷刻之间，愿陛下速决。”叩头流血不止。玄宗说：“贵妃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国忠谋反的阴谋呢？”高力士说：“贵妃诚然无罪，但将士已经杀了国忠，而贵妃仍然在陛下左右侍奉，怎么敢安心跟随陛下呢？愿陛下三思，只有将士安心，则陛下才会安全。”玄宗于是就让高力士带贵妃到佛堂，将她缢死。尸体抬放在驿庭，召陈玄礼等进入观看。陈玄礼等这才脱下盔甲，磕头请罪，玄宗慰劳他们，让他们晓谕军士。陈玄礼等高呼万岁，两拜后出了驿庭，于是开始整理队伍准备继续前行。韦谔是韦见素之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与其幼子杨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都逃跑了，逃到陈仓，县令薛景仙率吏士追捕，加以诛杀。

丁酉，上将发马嵬，朝臣惟韦见素一人，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1〕，或请之灵武〔2〕，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曰：“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3〕，徐图去就〔4〕。”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久之〔5〕，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执鞚谏曰〔6〕：“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7〕，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8〕，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9〕，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俶亦劝太子留〔10〕。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驰白上。上总辔待太子〔11〕，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

【注释】

〔1〕河、陇：河西、陇右地区。

〔2〕灵武：今宁夏灵武。

〔3〕扶风：今陕西凤翔。

〔4〕徐图去就：慢慢地商议该如何取舍。

〔5〕按辔（pèi）：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

〔6〕倓：音tán。鞚（kònɡ）：带嚼子的马笼头。

〔7〕栈道：又称“阁道”、“复道”，古代沿悬崖峭壁修建的一种道路，多出现在今川、陕、甘、滇诸省境内。

〔8〕郭、李：郭子仪、李光弼，唐代平定安史叛乱的名将。

〔9〕二京：长安和洛阳。

〔10〕俶：音chù。

〔11〕总辔：抓住马的缰绳，让马停下来。

【译文】

丁酉，玄宗准备从马嵬出发，朝臣只有韦见素一人，于是以韦谔为御史中丞，担任置顿使。将士都说：“杨国忠谋反，他的属下将吏都在蜀地，所以御驾不可入蜀。”有人请求往河、陇，有人要求去灵武，有人奏请去太原，还有人说应当回京师。玄宗想要入蜀，担心违背众意，就不肯说出想法。韦谔说：“回京就应当有御贼的兵备。如今兵少，不适合向东行进，不如暂且先到扶风，再慢慢讨论去向。”玄宗问大家的意见，众人都觉得这样比较好，于是就采纳了韦谔的建议。等到出发的时候，父老都拦路挽留，说：“宫殿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祖先的坟墓，如今放弃这些，又想去哪里呢？”玄宗扣紧马缰，停下很久，才让太子在后面宣慰父老。父老就说：“陛下既然不肯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太子殿下向东攻打叛军，收复长安。如果殿下和至尊都进入蜀地，那么中原百姓该奉谁为主呢？”很快就聚集了数千人。太子不肯答应，说：“陛下冒险远行，我怎么忍心朝夕离他左右呢？而且我尚未面辞，应当回去告诉陛下，听从陛下的安排。”流泪哭泣想要拔马西行。建宁王李倓和李辅国抓住太子的马笼头劝谏说：“逆胡犯阙，四海分崩，如果不顺应民意，怎么能战胜叛军呢？如今殿下跟随陛下入蜀，若叛军烧毁栈道，那么中原之地就拱手让人了。民心散了就很难复合，到时候就算是想要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恐怕也不行了！不如征集西北守边将士，从黄河以北召回郭子仪、李光弼，联合起来东进讨伐逆贼，光复京洛，平定天下，使社稷转危为安，毁坏宗庙重新建立起来，清扫好宫禁迎回陛下，这岂不是最大的孝顺么？何必在意区区温情，做儿女之恋呢！”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父老一起围住太子马，太子不得行。于是太子派李俶骑马禀告了玄宗。玄宗在马上等待太子，很久都不到，派人去探察，派去的人回来将情形禀告玄宗，玄宗说：“天意啊！”就下令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跟随太子，并且告谕将士说：“太子仁孝，可奉宗庙，你们要好好辅佐。”又派人传谕太子说：“你好好做事，不要以我为念。西北诸胡，我待他们很厚，一定会对你有用的。”太子向南大声哭泣。玄宗又派人将东宫内人送还给太子，而且宣旨想要传位，太子不接受。

李辅国弄权

马嵬事变之后，太子李亨带兵北上，后来即位为唐肃宗。他身边的亲信宦官李辅国因为始终忠心耿耿地效力左右，渐渐得到重用，并且开始掌权。李辅国的权力主要来自于肃宗的信任以及掌握禁军军权。这一点在逼迁上皇一事中表现得很明显。无论是他用以说服肃宗的理由，还是迁居中调动的射生军，或者是事后集合六军大将向肃宗请罪的行为，无不表明李辅国通过控制禁军而在宫廷中掌握了较大的权力。

肃宗的张皇后和李辅国一样，都是因为和肃宗同历患难而得到信重的。张皇后的权力则来自于皇后的身份。肃、代更替之际，张皇后和李辅国长久以来积蓄的矛盾终于爆发。他们都要争取到太子李豫的支持，但是李辅国最占优势的一点是掌握禁军。因此张皇后才要召越王李係和其他宦官临时募集有勇力之士以对抗李辅国。但是禁军的势力在宫廷内部是无与伦比的，这一次对峙以李辅国的胜利告终。

在肃、代更替之际，唐代后期很多重要的政治现象都已表现出来，比如宦官干预皇位继承，禁军在政变中举足轻重的地位等等。李辅国则是唐后期第一个通过控制禁军专权的宦官。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1〕，上皇亦间至大明宫〔2〕。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娱侍左右〔3〕。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为之作主人。

【注释】

〔1〕夹城：两边筑有高墙的通道。往起居：前往问候起居如何，即请安问好。

〔2〕间：偶尔。

〔3〕“左龙武大将军”二句：上述人都是玄宗开元时期的旧人，公主是玄宗妹妹，如仙媛是宫廷女官。

【译文】

上皇喜爱兴庆宫，从蜀地回到长安以后，就住在那里。肃宗经常经由夹城往兴庆宫问候起居，上皇也有时候到大明宫来。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都是一直侍候上皇的；肃宗又让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和梨园弟子经常侍奉左右让上皇高兴。上皇常常登上长庆楼，经过楼下的父老往往瞻仰朝拜，呼万岁，上皇就常常在楼下置酒食赐给大家；又曾经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经过楼下向上皇拜舞，上皇就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做主人招待他。

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1〕，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2〕？且兴庆宫与闾阎相参〔3〕，垣墉浅露〔4〕，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5〕。如此，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6〕，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注释】

〔1〕反仄（zè）：辗转不安。

〔2〕徇（xùn）：依从，无原则地顺从。

〔3〕闾阎（lǘyán）：里巷内外的门，后多借指里巷，民间。

〔4〕垣墉（yuányōnɡ）：墙壁。

〔5〕荧惑：蛊惑，欺骗。

〔6〕三朝：指儒家所讲的早晨、中午、晚上每天三次去向父母问安。

【译文】

李辅国出身微贱，虽然当时已经骤然显贵，掌权治事了，但上皇左右都很轻视他。李辅国心中怀恨，想要建立奇功以固宠，于是就对肃宗说：“上皇居兴庆宫，每天都和外人联络往来，陈玄礼、高力士在阴谋反对陛下。如今六军将士都是灵武功臣，听说这些事都辗转不安，臣百般解释都不能让他们释怀，所以不敢不奏报陛下。”肃宗流泪说：“圣皇慈仁，如何会有这种事！”李辅国说：“上皇固然并无此意，但无奈身边的小人有这样的想法！陛下为天下主，应当为社稷考虑，在叛乱尚未明显之前就消除掉隐患，怎么能学匹夫之孝？况且兴庆宫与民间相近，墙壁浅露，并非上皇适合居住的处所。大内门户谨严，如果陛下奉迎上皇入居，和兴庆宫又有什么区别，还可以杜绝小人蛊惑圣听。要是这样的话，上皇可以永享太平，陛下也可以朝夕侍奉，又有什么不好呢？”肃宗不肯。兴庆宫先有三百匹马，李辅国矫诏取走，只留下十匹马。上皇对高力士说：“皇帝被李辅国迷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孝顺了。”

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上泣不应。辅国惧。会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1〕，露刃遮道奏曰〔2〕：“皇帝以兴庆宫湫隘〔3〕，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高力士曰：“李辅国何得无礼！”叱令下马。辅国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将士皆纳刃〔4〕，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与己共执上皇马鞚，侍卫如西内，居甘露殿。辅国帅众而退。所留侍卫兵，才尪老数人〔5〕。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皆不能留左右。上皇曰：“兴庆宫，吾之王地，吾数以让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辅国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西内，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帅百寮上表〔6〕，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7〕。

【注释】

〔1〕射生：由射生手组成的军队。唐肃宗至德二年（757）择射生手千人组成，称供奉射生官。

〔2〕露刃遮道：拦在道路上，刀刃明晃晃的露在外面。

〔3〕湫（qiū）隘：低洼狭小。

〔4〕纳刃：将拔出的刀收起来。

〔5〕尪（wānɡ）老：又老又跛。尪，跛。

〔6〕百寮（liáo）：百官，官吏。寮，假借为“僚”。

〔7〕蓬州：今四川仪陇。

【译文】

李辅国又让六军将士在肃宗面前号哭磕头，请迎上皇入居西内太极宫。肃宗只是哭泣却不肯答应。李辅国很担心。正好肃宗生病，秋季，七月丁未，李辅国假传诏书，说肃宗要迎上皇到西内太极宫游玩。走到睿武门时，李辅国带领射生五百骑，手持明晃晃的兵器，拦路上奏：“皇帝因为兴庆宫低洼狭小，所以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受到惊吓，几乎坠马。高力士说：“李辅国不得无礼。”叱令他下马。李辅国不得已下马。高力士就宣布上皇诰说：“诸将士安好。”将士都收起武器，拜了两拜，高呼万岁。高力士又喝令李辅国和自己一同执上皇马笼头，侍奉护卫上皇进入西内太极宫，居于甘露殿。李辅国率众退下。所留下的侍卫兵，是几个又老又跛的。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都不能再留在上皇左右。上皇说：“兴庆宫是我当年住的地方，我屡次要将它让给皇帝，皇帝不受。今日的迁居也合乎我的心意。”当天李辅国和六军大将素服进见肃宗请罪。肃宗迫于诸将，只好慰劳说：“南宫、西内，又有什么不同！你们原本也是担心小人蛊惑上皇，防微杜渐以求社稷安稳，并没有什么错，不用担心！”刑部尚书颜真卿带头率百官上表，请问上皇起居。李辅国厌恶他，上奏贬他为蓬州长史。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1〕，王承恩流播州〔2〕，魏悦流溱州〔3〕，陈玄礼勒致仕；置如仙媛于归州〔4〕，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

【注释】

〔1〕巫州：今四川巫山。

〔2〕播州：今贵州遵义。

〔3〕溱（zhēn）州：今四川境内。

〔4〕归州：今湖北秭归。

【译文】

丙辰，高力士被流放巫州，王承恩流放播州，魏悦流放溱州，陈玄礼被逼迫致仕；将如仙媛安置在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

初，张后与李辅国相表里〔1〕，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党于辅国〔2〕。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3〕。”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係谓曰〔4〕：“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係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5〕，授甲于长生殿后〔6〕。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于陵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7〕，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8〕，收捕越王係、段恒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等杀后并係及兖王僴〔9〕。是日，辅国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于两仪殿，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注释】

〔1〕相表里：内外互相配合，共为一体。

〔2〕内射生使：掌管内射生的长官，负责禁中安全。程元振：唐后期著名宦官之一。

〔3〕堪：指身体经受不起。

〔4〕係：音xì。

〔5〕内谒者监：内侍省宦官，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帐。

〔6〕授甲：分发盔甲兵器。

〔7〕亟（jí）：急切迫切。

〔8〕三殿：麟德殿。

〔9〕僴：音xiàn。

【译文】

起初肃宗的张皇后和李辅国内外相呼应，专权用事，到了后来，二人之间有了矛盾。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是李辅国的党羽。肃宗病重，张后召太子对他说：“李辅国长久以来控制禁军，天子诏书都是由他颁行的，他擅自逼迁上皇，罪行严重，他所忌惮的只是我和太子而已。如今主上正弥留之际，李辅国暗中和程元振阴谋作乱，这样的臣下不可不杀。”太子哭泣着说：“陛下病危，二人都是陛下旧日功臣，要是不向陛下禀告而擅自诛杀他们，万一陛下知道，必定十分震惊，恐怕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张后说：“既然如此，太子暂且回东宫，让我再好好想想。”太子离开后，张后召越王李係对他说：“太子仁厚软弱，不能诛杀贼臣，你能做到么？”越王答道：“能。”于是他下令内谒者监段恒俊选有勇力的宦官二百余人，在长生殿后授予盔甲兵器。乙丑，张后以皇帝的命令召见太子。程元振知道他们的计划，密告李辅国，他们在陵霄门设伏兵等候。太子进宫，李、程二人告知张后的计划。太子说：“不会有这样的事。主上病重，急于召见我，我岂可因为怕死而不去呢？”程元振说：“社稷事大，太子一定不能去。”于是派禁军将太子送到飞龙厩，而且派全副武装的兵士守卫。当天夜里，李辅国、程元振带兵进宫，收捕越王李係、段恒俊以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关押起来。称奉太子的命令让张后迁居别殿。当时肃宗和张后都在长生殿，使者逼迫张后离开，连同左右数十人都关押在后宫，宦官宫人都害怕逃散。丁卯，肃宗驾崩。李辅国等人杀了张后和越王李係、兖王李僴。这天，李辅国引太子穿素服在九仙门和宰相相见，宣示肃宗驾崩。群臣哭拜太子，太子开始行使监国的职责。戊辰，在两仪殿为大行皇帝发丧，宣遗诏。己巳，代宗即位。

李辅国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1〕，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乙亥，号辅国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亦晏然处之〔2〕。

【注释】

〔1〕大家：宫中近臣或后妃对皇帝的称呼。

〔2〕晏然：安适、安闲的样子。

【译文】

李辅国自负功高，更加专横，公然对代宗说：“大家只要安居禁中就好，外事就由老奴处置。”代宗心内不服，但因为他掌握着禁军，所以表面上很尊敬他，待之以礼。乙亥，皇帝称呼李辅国为尚父而不直接叫他的名字，事情无论大小都向他咨询，群臣出入宫廷也都先见他，李辅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有杀张后之功，不欲显诛之。（宝应元年十月）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译文】

代宗在东宫时，因为李辅国专横，一直不甘心，等到继位之后，因为李辅国有杀张后的功劳，不想公开杀他。宝应元年（762）十月壬戌夜，有盗贼进入李辅国的宅第，杀了他并且将他的首级和一条手臂拿走了。代宗下敕有司捕盗，派宦官到其家中慰问，让人刻了木制首级妥为安葬，追赠太傅。

王叔文、王伾用事

顺宗在唐代历史上是个比较特别的皇帝，他在做太子的时候因为中风失音，德宗去世之后，群臣不知道太子是否可以即位，朝廷一度陷入混乱之中。在顺宗登基之后，又因为病情的缘故无法处理政务，无法召对大臣，可以帮助他处理政事的，内廷是宦官李忠言和牛昭容，外朝则主要是出自东宫的王叔文和王伾。

王叔文有野心、有手段，早在顺宗为太子的时候就深得信任，并且一早即为顺宗策划即位后应当如何施政如何用人。但是顺宗的健康状况破坏了所有的计划，以二王的资历在朝廷上推行任何重要举措都是很困难的事。何况他们作风急进，罔顾制度，因此他们的反对者，不止包括权力受到威胁的宦官，还有宰相、众多朝臣，甚至皇室，二王的失败是势在必然的。传统上被称为二王八司马的革新事件究竟应该如何评判，当前史学界争议颇大。

（贞元十九年）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1〕，山阴王叔文善棋〔2〕，俱出入东宫，娱侍太子。伾，杭州人也。叔文谲诡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乘间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3〕。太子尝与诸侍读及叔文等论及宫市事〔4〕，太子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无言。既退，太子自留叔文，谓曰：“向者君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视膳问安〔5〕，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6〕，定为死友。而凌准、程异等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阴进资币，与之相结。

【注释】

〔1〕翰林待诏：擅长各种技艺如书画、搏弈者，居翰林院以备应诏，无品阶。王伾（pī）：德宗末年，侍读东宫，得到太子李诵的信任。顺宗即位后，王叔文入主翰林，改革朝政，王伾则通过宦官李忠言沟通内外消息。后改革失败，贬官病逝。

〔2〕王叔文：因为下得一手好棋入侍东宫，得到太子信任。

〔3〕乘间：利用机会。

〔4〕宫市：宫中派宦官到民间市场强买物品。

〔5〕视膳问安：为儿子侍奉父母的礼法，即每日必问安，每食必在侧。

〔6〕翰林学士：类似于皇帝的机要秘书。韦执谊：和二王结交，积极参与了二王的朝政变革。陆淳等人被称作“有名而求速进者”，即后来的八司马。

【译文】

贞元十九年（803）初，翰林待诏王伾擅长书法，山阴王叔文精通棋艺，都出入东宫，侍奉太子娱乐。王伾是杭州人。王叔文有心计，好用手段，自称读书懂得治国之道，常常利用机会为太子讲述民间疾苦。太子曾经和诸侍读及王叔文等谈论宫市事，太子说：“寡人正想向皇上极力劝谏此事。”众人都称赞太子的想法，只有王叔文默然无语。等众人都退下之后，太子留下王叔文，对他说：“刚才只有你不说话，难道有别的看法吗？”王叔文说：“叔文蒙太子信任，有所识见，怎敢不上奏？太子的职责应当只限于关心皇帝的膳食与健康，不应当谈论外事。陛下在位日久，如果怀疑太子收买人心，那时候怎么向陛下解释呢？”太子大惊，于是流着泪对王叔文说：“要不是先生，寡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从此对他极为信任重视，和王伾一起亲密结交。王叔文对太子说：“某某可为相，某某可为将，希望殿下将来任用他们。”悄悄地结交翰林学士韦执谊和当时有名又求速进的朝臣如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和他们成为生死之交。而凌准、程异等人又通过这些人和二王结交，常常在一起游处，踪迹诡秘，没有人了解他们的端倪。也有藩镇暗中进送钱财，和他们相结交。

（贞元二十年九月）太子始得风疾，不能言。

【译文】

贞元二十年（804）九月，太子中风，不能说话了。

（永贞元年）春，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太子独以疾不能来，德宗涕泣悲叹，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余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癸巳，德宗崩。仓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1〕。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嫡〔2〕，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3〕。不然，必大乱。”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次公，河东人也。太子知人情忧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4〕，人心粗安。甲午，宣遗诏于宣政殿，太子缞服见百官〔5〕。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卫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6〕，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注释】

〔1〕郑絪（yīn）、卫次公：人名，时为翰林学士。

〔2〕冢（zhǒnɡ）嫡：嫡长子。

〔3〕广陵王：太子的长子李纯，后来的唐宪宗。

〔4〕军使：禁军将领。

〔5〕缞（cuī）服：丧服。服三年之丧（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者用之。

〔6〕企足引领：踮起脚，伸长脖子。

【译文】

永贞元年（805）春季，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只有太子因病不能来，德宗流泪悲叹，因此得病，病情日重一日。二十多天里，宫里和朝中音讯不通，朝臣不知道皇帝和太子是否平安。癸巳，德宗驾崩。仓猝之间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到金銮殿起草遗诏。有宦官说：“宫中商议由谁继位还没有定。”众人没有敢对答的。卫次公马上说：“太子虽然有病，但身为嫡长子，得到朝中内外的一致拥戴。如果太子实在病重无法即位，也该立其子广陵王。不然，必定天下大乱。”郑絪等都纷纷附和，议论才平息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群臣担忧怀疑，于是穿着紫衣麻鞋，勉强支撑病体出九仙门，召见禁军将领，这样人心才比较安定了。甲午，宣读遗诏于宣政殿，太子穿丧服见百官。丙申，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顺宗。侍卫的将士还在怀疑，踮起脚来伸长脖子看过去，说：“真的是太子。”于是高兴得哭了。

时顺宗失音，不能决事，常居宫中施帘帷，独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大渐，王伾先入，称诏召王叔文，坐翰林中使决事。伾以叔文意入言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

【译文】

当时顺宗不能说话，不能处理政事，常常在宫中拉一道帷幕，只有宦官李忠言和昭容牛氏侍奉左右。百官奏事，从帷幕中传出是否同意的意见。自德宗病危时，王伾先入禁中，称德宗诏命召王叔文到翰林院中处理事务。王伾将王叔文的意见告知李忠言，李忠言再将这些意见当作诏书颁行，外臣开始都不知道。

上疾久不愈，时扶御殿，群臣瞻望而已，莫有亲奏对者。中外危惧，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之党欲专大权，恶闻之。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皆先朝任使旧人，疾叔文、忠言等朋党专恣，乃启上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銮殿，草立太子制。时牛昭容辈以广陵王淳英睿，恶之；絪不复请，书纸为“立嫡以长”字呈上，上颔之〔1〕。癸巳，立淳为太子，更名纯。

【注释】

〔1〕颔（hàn）之：点头答应。

【译文】

顺宗的病长久不愈，偶尔扶病上殿，群臣不过远远地瞻望而已，没有能够亲自奏对的。朝中内外都觉得局势不妙，令人担心，都希望早立太子，而王叔文等人想要专掌大权，厌恶听到这样的话。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都是德宗很信任的旧人，他们都讨厌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成朋党专断揽权，于是启奏顺宗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入金銮殿，草拟了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等人因为广陵王李淳英明睿智，不愿意奉诏；郑絪就不再奏请，在纸上写了“立嫡以长”四字呈上，顺宗点头应允。癸巳，立李淳为太子，更名纯。

贾耽以王叔文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相会食中书〔1〕。故事，宰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之〔2〕，直省以旧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逡巡惭赧〔3〕，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语良久。杜佑、高郢、郑珣瑜皆停箸以待〔4〕，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远近大惧。

【注释】

〔1〕会食：相聚进食。

〔2〕直省：在省中值班的官员。

〔3〕逡（qūn）巡：迟疑不敢向前的样子。惭赧（nǎn）：因羞惭而脸红。

〔4〕杜佑：唐中叶宰相，史学家。贾、杜、高、郑等人都是当时的宰相。箸（zhù）：筷子。

【译文】

贾耽因为王叔文朋党用事，心里很厌恶，称病不出，屡屡请求辞官告老。丁酉，诸宰相在中书省会食。例行规矩是宰相正在进食，百官没有敢去谒见的。王叔文到中书省，要和韦执谊商量事宜，令直省通报，直省告诉他旧例，王叔文却发怒，呵叱直省。直省怕了，只得进入通知韦执谊。韦执谊觉得惭愧，迟疑了片刻，还是起身出见王叔文，在閤中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放下筷子等候，有通报的人来说：“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在閤中一起进食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不合规矩，但畏惧王叔文、韦执谊的权势，不敢出声。郑珣瑜独自叹息道：“我怎么还能留在这个相位上？”看看身边的人，取马直接回家了，不肯再出任丞相。二相都是天下人看重尊敬的官员，相继辞官，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无所顾忌，朝野上下都很害怕。

（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册太子。百官睹太子仪表，退，皆相贺，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独有忧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闻者哂之〔1〕。

【注释】

〔1〕哂（shěn）之：讥笑他。

【译文】

四月乙已，顺宗驾临宣政殿，册立太子。百官看到太子的仪表，退朝之后彼此道贺，甚至有感动落泪的，朝廷内外大喜。而王叔文却有忧愁之色，不敢明说，只吟诵杜甫所题《诸葛亮祠堂》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听到的人都讥笑他。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1〕。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2〕。王叔文自知为内外所憎疾，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籍希朝老将〔3〕，使主其名，而实以泰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

【注释】

〔1〕右金吾大将军：官名，掌管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之事。范希朝：著名将领。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掌管神策军在京西诸镇行营的军事长官。

〔2〕度支郎中：度支掌管全国财赋的统计与支调，唐代有户部，下设度支郎中。行军司马：唐代在节度使下置此职。

〔3〕籍（jiè）：通“藉”，借助。

【译文】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为他的行军司马。王叔文自知为朝廷内外所厌恶憎恨，就想要夺取宦官兵权以保全自己的地位，想凭借范希朝老将的声望控制禁军，所以让范希朝挂名，实际则由韩泰主事。群臣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更加怀疑和担心了。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依前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则无因而至矣。”王伾即为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叔文始惧。

【译文】

辛卯，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仍然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等人讨厌他专权，削去他翰林之职。王叔文见到制书大惊，对人说：“叔文每天不时地要到此地商量公事，如果没有翰林院的职事，就不能来这里了。”王伾立即为他上疏奏请，诏下不准。王伾再次上疏，终于允许他三五日去一次翰林院，除去学士名。王叔文到这时候才开始害怕。

王叔文既以范希朝、韩泰主京西神策军，诸宦者尚未寤。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宦者始寤兵柄为叔文等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1〕，诸将无至者。韩泰驰归白之，叔文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其母病甚。丙辰，叔文盛具酒馔〔2〕，与诸学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饮于翰林。叔文言曰：“叔文母病，以身任国事之故，不得亲医药，今将求假归侍。叔文比竭心力，不避危难，皆为朝廷之恩。一旦去归，百谤交至，谁肯见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随其语辄折之〔3〕，叔文不能对，但引满相劝，酒数行而罢。丁巳，叔文以母丧去位。

【注释】

〔1〕奉天：今陕西乾县。

〔2〕馔（zhuàn）：食物。

〔3〕折之：反驳他。

【译文】

王叔文以范希朝、韩泰主持京西神策军之后，诸宦官还没有醒悟。这时京西各镇行营的诸将各以文状辞去中尉之职，而且表示隶属范希朝。这时宦官才醒悟到兵权将要被王叔文等人所夺，于是大怒，说：“要是他的计划成功，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秘密派使者回去告知诸将：“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范希朝到了奉天，诸将一个都没有来。韩泰驰归，告诉王叔文，王叔文也无计可施，只说：“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没多久，王叔文的母亲病重。丙辰，叔文准备了丰盛的酒食，请诸学士及李忠言、俱文珍、刘光琦等在翰林院饮酒。王叔文说：“叔文母病，因为身负国事的缘故，不能亲自侍奉医药，现在母亲病重，我必须要请假回去侍奉她。叔文一直竭尽心力，不避危难，都是为了不负朝廷的恩典。一旦离开，一定会有很多说我坏话的，到时候各位有谁肯以一言相助呢？”俱文珍顺口反驳他的话，王叔文不能对答，只好倒满酒相劝，酒过数巡便散了宴席。丁巳，王叔文因为母亲去世而离职。

（七月）王叔文既有母丧，韦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1〕，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忷惧〔2〕。自叔文归第，王伾失据，日诣宦官及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总北军；既不获，则请以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3〕。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叫曰：“伾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4〕。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5〕。伾、叔文之党至是始去。

【注释】

〔1〕起复：重新被任命官职。

〔2〕忷（xiōnɡ）惧：惊恐。

〔3〕忧悸（jì）：忧惧而心惊胆战。

〔4〕舆（yú）：抬。

〔5〕仓部郎中：仓部为户部之下的机构，郎中为其长官，负责全国各仓库的收支情况。判度支案：掌管财政。河中少尹：河中尹的副手。河中，即今山西永济。

【译文】

七月，王叔文赴母亲丧，韦执谊就更加不肯依照他的话做事了。王叔文恼怒，和他的党羽日夜图谋如何回来复职，说一定要先斩韦执谊而后把不附和自己的人都杀掉，听说的人都很惊恐，群情汹汹。自王叔文归家之后，王伾失去依靠，每天都去找宦官和杜佑，请复起王叔文为相，而且还要掌管禁军。所求不成，王伾就请求以王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也不能成功。二王一党的人都心惊胆战不知如何自保。一天，王伾坐在翰林院中，三次上疏，都没有答复，知道所求不济，随意睡着了，到夜里忽然叫喊道：“王伾中风了。”第二天，就用车轿抬回家不再出来。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为河中少尹。自此王伾和王叔文一党才渐渐解体。

李锜叛乱

宪宗即位以后，政治局面为之一新，军事举措得宜，平定了四川江南的藩镇势力，一时之间各地节度使纷纷要求来朝，后世有史家将这一时期称为“元和中兴”。

李锜的叛乱就发生在元和初年。因为朝廷势力增长，各地藩镇态度变得温和起来，请求入朝。李锜也做了相同的表示。但是他又不想真的入朝，在推托无效之后，起兵造反。他的属下却不情愿跟随他对抗朝廷，所以这一次叛变很快就平息下去。

（元和二年）夏，蜀既平〔1〕，藩镇惕息〔2〕，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3〕，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抚〔4〕，且劳其将士。锜虽署判官王澹为留后〔5〕，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与敕使数劝谕之。锜不悦，上表称疾，请至岁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6〕：“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

【注释】

〔1〕蜀既平：元和元年（806），宪宗李纯在杜黄裳、李吉甫的支持下，派人平定了西川节度副使刘辟的叛乱。

〔2〕惕息：恐惧得不敢出声息，形容提心吊胆的样子。

〔3〕镇海节度使：治所在润州，今江苏镇江。李锜：李唐宗室。势力主要在润州一带。

〔4〕京口：今江苏镇江。

〔5〕判官：地方节度使的属官。留后：官职名。唐中叶后，节度使遇有事故，往往以其子侄或亲信将吏代行职务，称节度留后或观察留后。

〔6〕武元衡：宪宗时期的宰相，因力主削藩，遭到藩镇忌恨。元和十年（815）六月，被淄青藩镇李师道派刺客暗杀。

【译文】

元和二年（807）夏天，平定蜀地叛乱之后，藩镇提心吊胆，大多请求入朝觐见。镇海节度使李锜也内心不安，请求入朝，宪宗答应了。派使者到京口安抚，同时慰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派了判官王澹为留后，其实并没有真正入朝之意，屡屡拖延行期。王澹与朝廷使者多次劝谕李锜入朝。李锜不高兴，上表称病，请求到年底才入朝。宪宗询问宰相的意见，武元衡说：“陛下初即大位，如果李锜想入朝就入朝，不想入朝就不入朝，那么决定权就操于李锜之手，陛下如果可以容忍此事，则靠什么来号令天下呢？”宪宗觉得有道理，下诏征讨。李锜无法再假装下去，于是谋反。

李锜以宣州富饶〔1〕，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将兵三千袭之〔2〕。三人知锜必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之〔3〕。行立，锜之甥也，故悉知锜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湖二将继死，其势已蹙〔4〕。今乃欲使吾辈远取宣城，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去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5〕。锜闻子良等举兵，怒，闻行立应之，抚膺曰〔6〕：“吾何望矣！”跣走〔7〕，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强三百趋山亭〔8〕，欲战，行立伏兵邀斩之。锜举家皆哭，左右执锜，裹之以幕，缒于城下〔9〕，械送京师〔10〕。挽强、蕃落争自杀〔11〕，尸相枕藉〔12〕。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群臣贺于紫宸殿。上愀然曰〔13〕：“朕之不德，致宇内数有干纪者〔14〕，朕之愧也，何贺之为！”

【注释】

〔1〕宣州：今安徽宣城。

〔2〕兵马使：作战将领。

〔3〕牙将：军中的中下级军官。

〔4〕蹙（cù）：紧迫，急促。

〔5〕牙门：驻军时主将帐前树牙旗以为军门，称“牙门”。或指官署。

〔6〕抚膺（yīnɡ）：捶胸。膺，胸。

〔7〕跣（xiǎn）：赤足。

〔8〕挽强：拉硬弓。

〔9〕缒（zhuì）：系在绳子上放下去。

〔10〕械送：戴上刑具押送。

〔11〕蕃落：外族人。

〔12〕枕藉（jiè）：纵横交错地躺卧在一起。

〔13〕愀（qiǎo）然：忧愁的样子。

〔14〕干纪：违抗法令。

【译文】

李锜觉得宣州富饶，想要先攻下宣州，便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带三千将士攻城。三人料想李锜必败，和牙将裴行立共同倒戈。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知道他所有的密谋。三将在城外驻营，出发之前，召士卒集合宣布：“李仆射谋反，征讨的官军四面包围过来，常、湖二将相继死去，局势已经相当紧迫。现在又派我们远取宣城，我们为什么要跟随他遭受灭族之祸呢？还不如离开他，转而投效朝廷，可以转祸为福！”众将士都欣然同意，当夜就返城。裴行立举火击鼓，在城内响应，带领士兵往牙门而来。李锜听说张子良等举兵，大怒，听到裴行立响应的消息，捶胸说：“我还有什么指望呢！”赤足而逃，躲藏在楼下。亲将李钧率领三百名拉引硬弓的将士赶往山亭，想要一战，被裴行立伏兵斩杀。李锜全家大哭，身边的人抓住李锜，用幕布裹起他，系在绳子上放到城下，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其属下的挽强、蕃落争相自杀，尸体纵横交错地躺在一起。癸酉，官军奏报了这一消息。乙亥，群臣在紫宸殿向宪宗道贺。宪宗闷闷不乐说：“是因为朕做得不够好，才致使天下屡屡有违反法纪的人，这是让朕羞愧的事，有什么可祝贺的！”

宰相议诛锜大功以上亲〔1〕，兵部郎中蒋乂曰〔2〕：“锜大功亲，皆淮安靖王之后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3〕，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曰：“锜兄弟，故都统国贞之子也，国贞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从父弟宋州刺史铦等皆贬官流放〔4〕。

【注释】

〔1〕大功：丧服五服之一，服期九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较齐衰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等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称大功。

〔2〕乂：音yì。

〔3〕陪陵：古代指臣子的灵柩葬在皇帝坟墓的近旁。

〔4〕铦：音xiān。

【译文】

宰相商议诛杀李锜以上大功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大功以上亲族，都是淮安靖王之后。淮安王有佐命之功，因此得以陪陵享庙，怎么可以因为后代子孙做了坏事而受到连累？”又想要杀他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故都统李国贞之子，国贞死于王事，怎么可以让他子孙断绝，无人祭祀呢？”宰相觉得他说得对。辛巳，李锜的从父弟宋州刺史李铦等都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锜至长安，上御兴安门，面诘之〔1〕。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腰斩之。

【注释】

〔1〕诘（jié）：责问。

【译文】

十一月初一，李锜解送到长安，宪宗驾临兴安门，当面质问他。李锜答道：“臣原先不想谋反，是张子良等人教臣谋反。”宪宗说：“你既然是元帅，子良等谋反，为何不先杀了他们，然后入朝？”李锜答不出来。于是宪宗下令将李锜同其子李师回一起腰斩。

甘露之变

宦官专权是唐代后期政治的重要特点之一，他们掌握禁军，挟持皇帝的废立，甚至弑君。宪宗和敬宗就死于宦官之手。文宗即位以后，不愿意忍受宦官的专横，一直在寻找能够帮助他解决这一问题的大臣。

首先是宋申锡。但是因为事机不密，被王守澄预先察觉，反过来诬陷宋申锡，先发制人。之后，文宗认为他所信任的李训和郑注可以解决宦官问题。他们联络了一些官员，作了详尽的准备，包括可以调动的军事力量。然后计划在太和九年（835）十一月的某一天，谎称天降甘露于宫中，然后事先在那里埋伏好士兵，引宦官进去观看，出其不意，一网成擒。可是因为风吹起了伏兵藏身处的帘幕，仇士良及时发觉了这一计划。他们及时并且第一时间挟持了文宗，因此李训和郑注的计划彻底失败，大量官员被杀，长安陷入混乱之中，而宦官的权力则更加难以撼动了。

（太和四年）上患宦官强盛，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1〕。中尉王守澄尤为专横〔2〕，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言之〔3〕，申锡请渐除其偪。上以申锡沉厚忠谨，可倚以事，擢为尚书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锡同平章事。

【注释】

〔1〕宪宗、敬宗弑逆之党：宦官于元和末年和宝历末杀害宪宗和敬宗。

〔2〕中尉：神策军中尉，禁军统领。王守澄：唐宪宗李纯时的宦官，主张册立穆宗李恒，后为文宗鸩杀。

〔3〕宋申锡：文宗曾选中宋申锡共谋除掉宦官，但事泄，宋被诬蔑谋反，远贬。

【译文】

太和四年（830），文宗担心宦官势力强盛，杀害宪宗、敬宗的逆党还有在左右侍奉的。中尉王守澄尤其专横，招权纳贿，文宗没有办法制止。曾经秘密地和翰林学士宋申锡说到此事，宋申锡请求慢慢除去宦官势力。文宗觉得宋申锡沉稳厚重忠谨，可依靠他做事，提拔他为尚书右丞。秋季，七月癸未，任用宋申锡为同平章事。

（太和五年）上与宋申锡谋诛宦官，申锡推荐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1〕，以密旨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申锡谋立漳王〔2〕。戊戌，守澄奏之，上以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锡家，飞龙使马存亮固争曰：“如此，则京城自乱矣！宜召他相与议其事。”守澄乃止。是日，旬休〔3〕，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书东门。中使曰：“所召无宋公名。”申锡知获罪，望延英〔4〕，以笏叩额而退〔5〕。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顾愕眙〔6〕。上命守澄捕豆卢著所告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及申锡亲事王师文等，于禁中鞫之；师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锡罢为右庶子〔7〕。

【注释】

〔1〕璠：音fán。

〔2〕神策都虞候：神策军军官。

〔3〕旬休：旬假，官员每十天有一次假期。

〔4〕延英：唐代宫殿名，在延英门内。唐中叶以后，双日及非时大臣奏事，另开延英赐对。

〔5〕笏（hù）：朝见时大臣所执的竹板，用以记事。

〔6〕愕眙（yí）：惊视。

〔7〕右庶子：东宫属官。

【译文】

太和五年（831），文宗和宋申锡谋划诛灭宦官，宋申锡推荐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将文宗的密旨告诉了他。王璠泄露了计划，郑注、王守澄知道以后，暗中做了准备。文宗弟弟漳王李凑有贤名和众望，郑注让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戊戌，王守澄上奏，文宗以为真有其事，大怒。王守澄想立即派二百骑杀掉宋申锡全家，飞龙使马存亮坚决不同意：“如果这样做，京城就乱了。应该召其他宰相一起商议。”王守澄这才罢休。当天是旬休的日子，文宗派宦官把宰相全部召至中书省东门。宦官说：“所召没有宋公的名字。”宋申锡知道自己获罪，遥望延英殿，以笏板叩额而退。宰相到延英殿，文宗将王守澄的奏表宣示众人，大家惊讶地彼此相顾。文宗让王守澄抓捕豆卢著所告的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和宋申锡亲事王师文等人，在禁中审讯。王师文出逃。三月庚子，宋申锡罢相，为右庶子。

宋申锡获罪，宦官益横。上外虽包容，内不能堪。李训、郑注既得幸〔1〕，揣知上意，训因进讲，数以微言动上〔2〕。上见其才辩，意训可与谋大事，且以训、注皆因王守澄以进，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诚告之。训、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二人相挟〔3〕，朝夕计议，所言于上无不从，声势炟赫〔4〕。注多在禁中，或时休沐〔5〕，宾客填门，赂遗山积〔6〕。外人但知训、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与上有密谋也。上之立也，右领军将军兴宁仇士良有功〔7〕。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训、注为上谋，进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权。（太和九年）五月，乙丑，以士良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悦。

【注释】

〔1〕李训：肃宗时宰相李揆的族孙。郑注：为人诡谲狡险，由宦官王守澄推荐，为文宗任用。意图和李训里应外合一举消灭宦官势力。“甘露之变”失败后，被杀。

〔2〕微言：隐微不显、委婉讽谏的言辞。

〔3〕相挟（xié）：互相扶持。

〔4〕炟（dá）赫：盛大显著。

〔5〕休沐：休息洗沐，犹休假。

〔6〕赂遗：赠送或买通他人的财物。

〔7〕右领军将军：掌握中央军事力量的重要军事长官。仇士良：唐文宗时当权宦官。

【译文】

自宋申锡获罪后，宦官更加专横。文宗表面上虽然颇为包容，内心不能忍受。李训、郑注得到皇帝的宠信之后，揣摩得知皇帝的心意。李训借进讲的机会，屡次用隐晦的言辞打动文宗。文宗觉得他有才能，是可以共同谋划大事的人，而且李训、郑注都是通过王守澄的引荐而被皇帝任用的，如果用他们的话，宦官不会起疑心，就把真实想法秘密地告诉了他们。李训、郑注就开始以诛杀宦官为己任，二人互相扶持，朝夕计划，他们的进言，文宗无不听从，因此一时声势显赫。郑注经常在禁中，有时出宫休假，家里宾客盈门，赂送的财货堆得像山一样。外人只知道李训、郑注倚仗宦官的势力擅作威福，不知道他们和文宗也有密谋。文宗即位时，右领军将军兴宁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排挤仇士良，因此二人有嫌隙。李训、郑注为文宗出主意，晋升仇士良以分夺王守澄之权。太和九年（835）五月乙丑，以仇士良为左神策中尉，王守澄不高兴。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1〕，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太和九年十一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2〕，注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3〕，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4〕。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5〕，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行馀、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注释】

〔1〕棓（bànɡ）：同“棒”。

〔2〕浐（chǎn）水：今浐河。

〔3〕阖（hé）门：关闭门户。

〔4〕使无遗类：不留一个人，赶尽杀绝。

〔5〕金吾、台、府吏卒：负责京师治安的金吾、负责监察的御史台、京兆府的士兵。

【译文】

起先，郑注与李训商量，郑注到了凤翔节度使任上，选出数百名壮士，全都手持白木棒，身藏大斧作为亲兵。太和九年（835）十一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郑注奏请亲自护卫葬礼，借此机会带去亲兵。还奏请让宦官中尉以下的全部集会于浐水送葬，郑注趁机关闭门户，令亲兵杀死他们，一个不留。约定之后，李训和他的党羽们商量：“如此事成，则郑注夺走了全部功劳，不如派郭行馀、王璠以赴镇上任的名义，多多招募壮士，再加上金吾、御史台、京兆府的士卒，提前行动，诛灭宦官，然后连郑注也一起除去。”郭行馀、王璠、罗立言、韩约及中丞李孝本，平常都和李训结好，因此李训把他们都安置在重要位置上。他只和这几个人还有舒元舆谋划，别人都不知道内幕。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1〕。”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2〕，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3〕，良久而还。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馀、王璠曰〔4〕：“来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5〕，独行馀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受敕。独东兵入〔6〕，邠宁兵竟不至〔7〕。

【注释】

〔1〕门奏：夜间的紧急奏章要从门缝里塞进去，故称门奏。

〔2〕贶（kuànɡ）：赏赐。

〔3〕两省：门下省、中书省。左仗：即左金吾卫官署。

〔4〕遽（jù）：立刻，马上。

〔5〕股栗：害怕紧张得双腿颤抖。

〔6〕东兵：王璠的河东军。

〔7〕邠宁兵：郭行馀的邠宁军。

【译文】

壬戌，文宗驾临紫宸殿。百官列班已定，左金吾大将军韩约不像往常一样报平安，而是奏称：“左金吾官署后面的石榴树夜里降有甘露，臣已经递了门奏上报。”行大礼跪拜，宰相也率领百官向文宗道贺。李训、舒元舆劝文宗亲自去看，以承受上天的恩赐，文宗答应了。百官退到含元殿列班。过了一会儿，文宗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让宰相和门下、中书两省官员到左金吾官署观看。过了很久才回来。李训上奏说：“臣与众人检验，似乎不是真甘露，不可马上宣布，恐怕天下人当作是真的来称贺。”文宗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吩咐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带宦官去看。宦官去了之后，李训立刻召郭行馀、王璠说：“来受诏！”王璠双腿颤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馀拜于殿下。当时二人带领的数百名部下，都手执兵器立于丹凤门外，李训已先派人召集，下令进入禁中听受诏令。但只有王璠的河东兵进入，郭行馀的邠宁兵却没有来。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1〕。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2〕！”宦官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3〕，疾趋北出。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三百余自东来〔4〕，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余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乘舆迤逦入宣政门〔5〕，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胸〔6〕，偃于地。乘舆即入，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7〕，走马而出，扬言于道曰：“我何罪而窜谪〔8〕！”人不之疑。王涯、贾餗、舒元舆还中书〔9〕，相谓曰：“上且开延英，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

【注释】

〔1〕关：门闩。

〔2〕缗（mín）：成串的铜钱，每串一千文。

〔3〕决：冲破，打破。罘罳（fúsī）：古代的一种屏风，设在门外。

〔4〕逻卒：巡逻的士兵。

〔5〕迤逦：渐次。

〔6〕郗：音xī。

〔7〕绿衫：唐制，六品以下绿袍。

〔8〕窜谪（zhé）：贬官放逐。

〔9〕餗：音sù。

【译文】

仇士良等往左金吾官署看甘露，韩约紧张得脸色都变了，直冒冷汗。仇士良奇怪地问：“将军为什么这个样子？”一阵风把帘幕吹起来，露出很多手执兵器的人，又听到兵器的声音，仇士良等大惊失色，连忙逃出。守门的人想要关门，仇士良大声呵斥，门没能关上。仇士良等奔到文宗面前报告事变发生。李训见此情形，马上召集金吾卫士说：“上殿来保卫陛下的，每人赏钱百缗！”宦官说：“事态紧急，请陛下回宫。”立刻抬起软舆，把文宗扶持上去，打破殿后的屏风，迅速向北奔逃。李训攀住软舆叫道：“臣奏事未完，陛下不可回宫。”此时金吾兵已经来到殿上。罗立言率京兆府三百余士兵自东而来，李孝本率御史台随从二百余人自西而来，都登殿猛烈攻击宦官，宦官流血大声喊冤，死伤十余人。文宗的乘舆跌跌撞撞地抬回宣政门，李训抓住软轿，喊得更加急切，文宗呵斥他，宦官郗志荣用拳猛击李训的胸口，李训被打倒在地。文宗的轿子就进了宣政门，门也随后关上了，宦官都呼万岁，百官惊骇，各自散出。李训知道事情失败了，脱下随从吏的绿衫自己穿上，骑马出宫，在路上故意大声说：“我犯了什么罪要流放我？”别人也不怀疑他。王涯、贾餗、舒元舆回到中书省，彼此商量着说：“陛下就要开延英殿，召我们议事了。”两省官见宰相询问原因，都说：“不知何事，诸公请自便。”仇士良等人知道文宗也参与了这次的计划，很愤怒，出言不逊，文宗又惭愧又害怕，也不再说话。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閤门讨贼。王涯等将会食，吏白：“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涯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余人填门争出。门寻阖，其不得出者六百余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捕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1〕，死者又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又遣骑各千余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舆易服单骑出安化门，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军。涯时年七十余，被以桎梏〔2〕，掠治不胜苦〔3〕，自诬服，称与李训谋行大逆，尊立郑注。王璠归长兴坊私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等谋反，欲起尚书为相，鱼护军令致意！”璠喜，出见之。将趋贺再三，璠知见绐〔4〕，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涯曰：“五弟昔为京兆尹，不漏言于王守澄，岂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于太平里，及涯等亲属奴婢，皆入两军系之。户部员外郎李元皋，训之再从弟也，训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巨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餗入其家，执其子溵〔5〕，杀之。又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zz03、翰林学士黎埴等家〔6〕，掠其赀财，扫地无遗。zz03，瑊之子也〔7〕，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8〕。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注释】

〔1〕酤（ɡū）贩：买卖酒的商贩。

〔2〕桎梏（zhìɡù）：刑具，脚镣手铐。

〔3〕掠治：拷打讯问。

〔4〕见绐（dài）：被欺哄。

〔5〕溵：音yīn。

〔6〕zz03：音huì。

〔7〕瑊：音jiān。

〔8〕剽（piào）掠：攻抢，劫掠。

【译文】

仇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手持明晃晃的兵器出閤门讨贼。王涯等将要会餐，吏人报告说：“有兵自宫内涌出，逢人就杀。”王涯等狼狈而逃，两省官员和金吾兵近千余人争相夺门而出。宫门很快关闭，来不及逃出来的六百余人都被杀死。仇士良等分兵关闭所有宫门，到诸司寻找李训党人。在诸司中的吏卒和民间卖酒的商贩也都被杀死，大约有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的印章、图籍、帷幕、器皿都被毁掉。又派千余骑兵出城追拿逃亡的人，还派兵在城中大肆搜索。舒元舆改换衣服单骑逃出安化门，被禁兵追获。王涯徒步来到永昌里茶肆，被禁军捉入左军。王涯当时已经七十余岁，戴着刑具，被拷打讯问不胜其苦，于是自诬，称和李训谋反，尊立郑注为帝。王璠归长兴坊私第，关门不出，以河东兵护卫。神策军将至门，喊道：“王涯等谋反，想以尚书为相，鱼护军让我们向您致意。”王璠大喜，出来相见。神策军急速进来，再三假意道贺，王璠知道被骗了，流泪而行，到左军见到王涯说：“二十兄自己谋反，为什么要把我供出来呢？”王涯说：“五弟当年做京兆尹的时候，不把宋申锡的计划泄露给王守澄，哪里会有今日？”王璠低头不语。又在太平里收捕到罗立言，还有王涯等人的亲属奴婢，都关在左右两军。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再从弟，李训对他也不好，也被抓捕处死。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资巨富，禁兵贪图他的钱财，借口搜捕贾餗，进入胡家，抓住其子胡溵处死。又闯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zz03、翰林学士黎埴等家，将他们的家财抢掠一空。浑zz03是浑瑊的儿子。民间地痞恶少也趁此机会报私仇，杀人抢劫，互相攻击，搞得尘埃蔽天。

唐昭宗和朱温

昭宗即位以后，致力于消除宦官的专权，但其时已近唐末，国力衰落，皇室的力量已经非常薄弱了，皇帝无论想做什么，都困难重重。当时朝中有宦官，朝外又有朱温和李茂贞这样的悍将，对皇室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因为感受到了昭宗的敌意，以左军中尉刘季述为首的宦官决定冒险废立，他们逼迫朝廷官员同意，废黜和幽禁了皇帝，另立幼主。

但是好景不长，这件事在朝中丞相和外朝朱温、李茂贞等人的联手反抗下很快就失败了，参与废立的宦官被全部杀死、灭族，昭宗复位。

由于昭宗和丞相崔胤坚持要全部杀死宦官，宦官集团为求自保，再一次用武力劫持了昭宗，投向凤翔李茂贞。李茂贞在和朱温战争中落败，于是杀死了为首的宦官，将昭宗和皇室交到朱温的手中。

昭宗终于在朱温的支持下接受丞相崔胤的建议，杀掉了几乎所有的宦官。

很快的，朱温凭借自身的军事实力，逼迫昭宗迁居洛阳，并烧毁了长安的宫殿和民居。此时的昭宗已经完全落到了朱温的控制中，迁往洛阳后昭宗很快被杀，朱温掌握了所有的权力，唐朝走向最后的灭亡。

在某个程度上，宦官和唐皇室的统治相始终。

（昭宗光化三年）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1〕，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日与上谋去宦官〔2〕，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3〕，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抟恐其致乱，从容言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陛下言勿轻泄以速奸变。”胤闻之，谮抟于上曰：“王抟奸邪，已为道弼辈外应。”上疑之。及胤罢相，意抟排己，愈恨之。及出镇广州，遗朱全忠书〔4〕，具道抟语，令全忠表论之。全忠上言：“胤不可离辅弼之地，抟与敕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不得已，胤至湖南复召还。

【注释】

〔1〕抟：音tuán。

〔2〕崔胤：昭宗时的主要宰相。

〔3〕南、北司：即南衙宰相和北门宦官。

〔4〕朱全忠：原名朱温，安徽砀山人。曾参加黄巢起义，后降唐，昭宗赐名“全忠”。907年，杀唐哀帝，建立梁朝，后人称后梁太祖。

【译文】

光化三年（900），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明达有度量，时人称之为良相。昭宗向来痛恨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横，崔胤经常和昭宗商量如何除去宦官，宦官知道这件事。因此南衙、北司相互更加憎恨，各自和藩镇联络当作后援而互相倾轧。王抟害怕这样下去会带来灾难，于是从容地对昭宗说：“人君应当主持大体，不能偏私。宦官擅权的坏处，谁不知道！只是其势力壮大，不能仓猝之间去除，只能等多难的局势渐渐平复，再慢慢地想办法。希望陛下不要轻易说出心中的想法，以免事情泄露反而招致叛乱。”崔胤听说了，在昭宗面前诬陷王抟说：“王抟奸邪，已成为宋道弼等人的外应。”昭宗有些怀疑。崔胤罢相，以为是王抟排挤自己，更加恨他。崔胤出镇广州之际，写信给朱全忠，详细地叙述了王抟的话，让朱全忠上表。朱全忠上奏说：“崔胤不可以离开辅弼之地，王抟与宦官相勾结，共同危害社稷。”不断地上表。昭宗虽然了解内情，但迫于朱全忠的势力，不得已将已到湖南的崔胤再次召还。

初，崔胤与上密谋尽诛宦官，及宋道弼、景务修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还〔1〕，忽忽不乐，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宫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阴相与谋曰〔2〕：“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吾辈终罹其祸〔3〕。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兵为援〔4〕，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

【注释】

〔1〕华州：今陕西华县。

〔2〕偓：音wò。

〔3〕罹（lí）：遭逢，遭遇。

〔4〕岐、华兵：凤翔节度使和镇国节度使的兵马。

【译文】

最初崔胤和昭宗密谋杀尽宦官，等到宋道弼、景务修死后，宦官更加害怕。昭宗自华州回京，闷闷不乐，经常纵酒，喜怒无常，侍奉左右的尤其担心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遭到不测。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宫中尉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暗中商议：“主上轻佻多变，难以侍奉；只听信南司诸臣，我辈终究难免杀身之祸。不如奉立太子登基，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华将士为后援，控制藩镇，到那个时候谁还能害我们！”

十一月，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门不开〔1〕。季述诣中书白崔胤曰：“宫中必有变，我内臣也，得以便宜从事，请入视之。”乃帅禁兵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胤曰：“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为社稷大计，非不顺也。”胤畏死，不敢违。庚寅，季述召百官，陈兵殿庭，作胤等连名状，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胤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楼，季述、仲先伏将士千人于门外，与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请对。季述、仲先甫登殿，将士大呼，突入宣化门，至思政殿前，逢宫人，辄杀之。上见兵入，惊堕床下，起，将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宫人走白皇后，后趋至，拜请曰：“军容勿惊宅家〔2〕，有事取军容商量。”季述等乃出百官状白上，曰：“陛下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保颐东宫〔3〕。”上曰：“昨与卿曹乐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是！”对曰：“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众情，不可遏也。愿陛下且之东宫，待事小定，复迎归大内耳。”后曰：“宅家趣依军容语！”即取传国宝以授季述，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者才十余人，适少阳院。季述以银檛画地数上曰〔4〕：“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锁其门，镕铁锢之，遣左军副使李师虔将兵围之，上动静辄白季述，穴墙以通饮食，凡兵器针刀皆不得入，上求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嗣位，更名缜。以上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阳院曰问安宫。

【注释】

〔1〕日加辰巳：在辰巳之际。辰时，七点到九点。巳时，九点到十一点。

〔2〕宅家：唐代宫中对皇帝的敬称。

〔3〕保颐：颐养天年。

〔4〕檛（zhuā）：马鞭子。

【译文】

十一月，昭宗在禁苑中打猎，置酒，夜里昭宗大醉回宫，亲手杀黄门、侍女数人。第二天早上，到了辰巳，宫门还没有开。刘季述到中书省对崔胤说：“宫中必有变故，我是内臣，可以便宜从事，请让我入禁中看看。”于是率禁兵千人破门而入，问了问，才知道昨夜的情况。出宫告诉崔胤说：“主上如此所作所为，怎能治理天下？废昏立明是自古就有的事，这是为社稷考虑，可不是不忠于君主。”崔胤怕死，不敢违抗。庚寅，刘季述召百官，在殿庭布置了军队，拟就和崔胤等人的连名状，请太子监国，展示给百官看后，让他们签名。崔胤和百官不得已都签了名。昭宗在乞巧楼，刘季述、王仲先在门外埋伏了上千将士，带了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十余人入内请召对。刘季述、王仲先才登殿，门外的将士大声呼喊，突然冲入宣化门，直到思政殿前，遇见宫人就杀。昭宗见到乱兵闯入，惊吓得从床上跌了下来。爬起来想跑，刘季述、王仲先扶掖着他让他坐下。宫人跑着去告诉皇后，皇后赶来，拜请道：“军容不要惊扰陛下，有事慢慢商量。”刘季述等拿出百官的连名状对昭宗说：“陛下厌倦皇位，朝野内外都希望太子监国，请陛下在东宫颐养天年。”昭宗说：“昨天和臣下饮酒，后来不知不觉间是太过分了一点，但何至于此？”答道：“这并非臣等所为，都是南司宰相和群臣的意思，无法改变了。希望陛下暂且到东宫去，待局势稍稍安定，再迎陛下回大内。”皇后说：“陛下快依了军容的话。”便取传国玉玺交给刘季述，宦官扶着昭宗和皇后同坐辇上，嫔御侍从才十余人，往东宫少阳院去了。刘季述以银檛在地上边画边说：“某时某事，你不听我的话，这是一条罪过。”如此画了数十条不止。然后亲手锁上门，将熔化的铁汁灌入锁中，派左军副使李师虔带兵围住少阳院，昭宗任何动静都要报告给刘季述，在墙上穿洞以通饮食，只要是兵器针刀都不能送进去，昭宗要钱帛不给，要纸笔也不给。其时天气大寒，嫔御公主缺少衣服被子，号哭的声音宫外都听得到。刘季述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即位，改名李缜。以昭宗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将少阳院改名为问安宫。

季述加百官爵秩，与将士皆受优赏，欲以求媚于众。杀睦王倚，凡宫人、左右、方士、僧、道为上所宠信者，皆榜杀之〔1〕。每夜杀人，昼以十车载尸出，一车或止一两尸，欲以立威。将杀司天监胡秀林，秀林曰：“军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杀无辜乎！”季述惮其言正而止。季述等欲杀崔胤，而惮朱全忠，但解其度支盐铁转运使而已。崔胤密致书全忠，使兴兵图返正。

【注释】

〔1〕榜杀：鞭笞致死。

【译文】

刘季述提高百官爵秩，让他们与将士都受丰厚的赏赐，想以此讨好众臣。杀睦王李倚，凡是为昭宗所宠信的宫人、左右、方士、僧、道都鞭笞致死。每天夜里杀人，白天则用十辆车装载尸体出宫，一辆车上有时仅一两具尸体，想用这种方法来树立威望。将要杀司天监胡秀林，胡秀林说：“军容幽禁君父，还要杀更多的无辜之人吗？”刘季述因为忌惮他讲话正直而放弃了杀他。刘季述等还想杀崔胤，又忌惮朱全忠，所以只解除了崔胤度支盐铁转运使的职务。崔胤秘密写信给朱全忠，让他派兵图谋反正。

朱全忠在定州行营〔1〕，闻乱，丁未，南还。十二月，戊辰，至大梁〔2〕。季述遣养子希度诣全忠，许以唐社稷输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以太上皇诰示全忠。全忠犹豫未决，会僚佐议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镇所宜预知。”天平节度副使李振独曰：“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今公为唐桓、文〔3〕，安危所属。季述一宦竖耳，乃敢囚废天子，公不能讨，何以复令诸侯！且幼主位定，则天下之权尽归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4〕。”全忠大悟，即囚希度、奉本，遣振如京师诇事〔5〕。即还，又遣亲吏蒋玄晖如京师，与崔胤谋之；又召程岩赴大梁。

【注释】

〔1〕定州：今河北定州。

〔2〕大梁：今河南开封。

〔3〕桓、文：齐桓公、晋文公，是春秋时期的霸主。

〔4〕太阿（ā）：古宝剑名，用来比喻权柄。

〔5〕诇（xiònɡ）：侦察，刺探。

【译文】

朱全忠在定州行营，听说了长安的变乱。丁未启程回京。十二月戊辰到大梁。刘季述派养子希度去见朱全忠，许诺奉上唐社稷；又派供奉官李奉本带了太上皇诰给朱全忠看。朱全忠犹豫未决，和僚佐商议。有人说：“朝廷大事不是藩镇可以干预的。”只有天平节度副使李振说：“王室有难，这是称霸的最好机会。如今您就是唐代的齐桓公、晋文公，天下安危都系于您一人的身上。刘季述不过是一介宦官罢了，竟敢囚废天子，如果您不能讨伐这样的乱臣贼子，又怎么能号令诸侯！况且一旦幼主的皇位稳固，则天下的权力就尽归宦官了，这就是将权柄拱手授人。”朱全忠猛然醒悟，立即囚禁希度、李奉本，派李振到京师侦察情势，又派亲信蒋玄晖到京师，和崔胤商议；又召程岩赴大梁。

（天复元年）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门，孙德昭擒斩之〔1〕，驰诣少阳院，叩门呼曰：“逆贼已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后不信，曰：“果尔，以其首来！”德昭献其首，上乃与后毁扉而出。崔胤迎上御长乐门楼，帅百官称贺。周承诲擒刘季述、王彦范继至，方诘责，已为乱梃所毙〔2〕。薛齐偓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人之族，并诛其党二十余人。宦官奉太子匿于左军，献传国宝。上曰：“裕幼弱，为凶竖所立，非其罪也。”命还东宫，黜为德王，复名裕。

【注释】

〔1〕孙德昭：时为左神策指挥使。宦官刘季述等废昭宗立太子裕，孙德昭于次年元旦杀刘季述等，奉昭宗复位。

〔2〕梃（tǐnɡ）：棍棒。

【译文】

天复元年（901）正月乙酉朔，王仲先入朝，到安福门，孙德昭捉住杀了他，然后骑马驰往少阳院，叩门叫道：“逆贼已诛，请陛下出来慰劳将士。”何皇后不信，说：“要是这样，你拿逆贼的首级来。”孙德昭进献了首级，昭宗和皇后便破门而出。崔胤迎昭宗登长乐门楼，率百官向昭宗道贺。周承诲抓住刘季述、王彦范送来，在责问的时候，二人已被乱棒打死。薛齐偓投井而死，尸身出井后又施以斩刑。灭四人之族，同时诛杀其党羽二十余人。宦官奉太子藏匿于左军，此时出来向皇帝献传国玉玺。昭宗说：“李裕幼弱，为叛贼所立，这不是他的罪过。”让他重回东宫，贬黜为德王，复名裕。

崔胤请上尽诛宦官，但以宫人掌内诸司事。宦官属耳，颇闻之，韩全诲等涕泣求哀于上〔1〕，上乃令胤：“有事封疏以闻，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阴令诇察其事，尽得胤密谋，上不之觉也。全诲等大惧，每宴聚，流涕相诀别，日夜谋所以去胤之术。胤时领三司使〔2〕，全诲等教禁军对上喧噪，诉胤减损冬衣。上不得已，解胤盐铁使。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3〕，全忠欲上幸东都，茂贞欲上幸凤翔。胤知谋泄，事急，遗朱全忠书，称被密诏，令全忠以兵迎车驾，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图，而凤翔先入朝抄取其功。今不速来，必成罪人，岂惟功为他人所有，且见征讨矣！”全忠得书，秋，七月，甲寅，遽归大梁发兵。

【注释】

〔1〕韩全诲：昭宗时重要的宦官。

〔2〕三司使：负责盐铁、户部、度支三司的官员。

〔3〕李茂贞：本名宋文通，因为在唐僖宗出奔过程中护驾有功，赐姓名李茂贞。后割据凤翔，成为关中最强大的藩镇。天复元年（901），朱温意图请昭宗迁都洛阳，宦官韩全诲与李茂贞劫持昭宗到凤翔。两年后，李茂贞不敌朱温，被迫杀韩全诲，送出昭宗。

【译文】

崔胤请昭宗杀尽宦官，只以宫人掌管内诸司事。宦官侍奉在侧，听到了消息，韩全诲等向昭宗哭泣哀求，于是昭宗对崔胤说：“有事封奏，不要口奏。”宦官又找了识字的美女数人，安置宫中，暗中让她们侦察其事，崔胤的密谋全部被宦官了解，昭宗都没有察觉。韩全诲等人非常害怕，每次宴聚都流泪诀别，日夜都在谋划除去崔胤的方法。当时崔胤领三司使，韩全诲等人教唆禁军对昭宗喧哗，告发崔胤减损冬衣。昭宗不得已，解除了崔胤盐铁使的职务。当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朱全忠想要昭宗去东都，李茂贞则想要昭宗去凤翔。崔胤知道计谋泄露，事情紧急，送信给朱全忠，称奉密诏，令朱全忠派兵迎接陛下车驾，而且说：“上次能够拨乱反正，都赖令公出的好主意，而李茂贞却先行入朝夺取了功劳。如今不速来，必将成为罪人，不止是功劳为人所夺，而且将被朝廷征讨！”朱全忠得信，七月甲寅，马上回到大梁准备发兵。

十月，戊戌，朱全忠大举兵发大梁。

韩全诲闻朱全忠将至，丁酉，令李继筠、李彦弼等勒兵劫上，请幸凤翔，宫禁诸门皆增兵防守，人及文书出入搜阅甚严。上遣人密赐崔胤御札，言皆凄怆〔1〕，末云：“我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也。惆怅！惆怅！”戊戌，上遣赵国夫人出语韩偓〔2〕：“朝来彦弼辈无礼极甚，欲召卿对，其势未可。”且言：“上与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学士不复得对矣。癸卯，全诲等令上入閤召百官，迫寝正月丙午敕书，悉如咸通以来近例〔3〕。是日，开延英，全诲等即侍侧，同议政事。丁未，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遣部兵掠内库宝货、帷帐、法物，韩全诲遣人密送诸王、宫人先之凤翔。戊申，朱全忠至河中，表请车驾幸东都，京城大骇，士民亡窜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阙前寂无人。

【注释】

〔1〕凄怆（chuànɡ）：凄惨悲伤。

〔2〕韩偓：翰林学士。

〔3〕咸通：懿宗的年号，859—873年。

【译文】

十月，戊戌，朱全忠在大梁大举发兵。

韩全诲听说朱全忠要来，丁酉，下令李继筠、李彦弼等带兵劫持昭宗，请皇帝前往凤翔，宫禁诸门都增兵防守，不论是人员还是文书出入搜查得都很严。昭宗派人秘密赐给崔胤御札，言词凄怆，最后写道：“我为宗社大计，势必要西行凤翔，你们尽管东行好了。惆怅！惆怅！”戊戌，昭宗派赵国夫人出宫对韩偓说：“早上李彦弼辈无礼之极，陛下想要召你奏对，但看局势是不可能了。”赵国夫人又说：“陛下与皇后只能相对哭泣。”自此开始，翰林学士也难以被皇帝召见了。癸卯，韩全诲等让昭宗入閤召百官，逼迫皇帝废除正月丙午敕书规定的宦官不能和宰相一起升殿，而要恢复咸通以来近例。这一天，开延英殿召对，韩全诲等人侍侧，共同商议政事。丁未，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派兵抢劫内库宝货、帷帐、法物，韩全诲派人将诸王、宫人先秘密地送到凤翔。戊申，朱全忠至河中，上表请皇帝驾幸东都，京城大惊，士民逃亡，入山避难。当天，百官都不入朝，宫门前寂寂无人。

十一月，己酉朔，李继筠等勒兵阙下，禁人出入，诸军大掠。士民衣纸及布襦者，满街极目。韩建以幕僚司马鄴知匡国留后。朱全忠引四镇兵七万趣同州，邺迎降。

【译文】

十一月己酉朔，李继筠等带兵把守宫门，禁止人出入，诸军大肆抢劫。满街都是穿着纸衣和棉布短袄的士民。韩建以幕僚司马邺为匡国留后。朱全忠带领四镇兵七万往同州，司马邺迎降。

韩全诲等以李继昭不与之同，遏绝不令见上。时崔胤居第在开化坊，继昭帅所部六十余人及关东诸道兵在京师者共守卫之。百官及士民避乱者，皆往依之。庚戌，上遣供奉官张绍孙召百官，崔胤等皆表辞不至。壬子，韩全诲等陈兵殿前，言于上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师，欲劫天子幸洛阳，求传禅。臣等请奉陛下幸凤翔，收兵拒之。”上不许，杖剑登乞巧楼。全诲等逼上下楼，上行才及寿春殿，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翘一足，一足蹋栏干〔1〕，庭无群臣，旁无侍者。顷之，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县〔2〕。

【注释】

〔1〕蹋（tà）：踩，踏。

〔2〕鄠（hù）县：今陕西户县。

【译文】

韩全诲等因为李继昭不和他们同心，就加以阻止，杜绝不让他见昭宗。当时崔胤的宅第在开化坊，李继昭率部下六十余人和在京师的关东诸道兵一起守卫在那里。百官和士民避乱的都避到那里。庚戌，昭宗派供奉官张绍孙召集百官，崔胤等都上表表示不能前来。壬子，韩全诲等在殿前布置军队，对昭宗说：“朱全忠以大兵逼近京师，想要劫持天子去洛阳，要求陛下传位。臣等请奉陛下去凤翔，招集兵马与他相抗。”昭宗不肯答应，杖剑登乞巧楼。韩全诲等逼昭宗下楼，昭宗才走到寿春殿，李彦弼已经在御院纵火。当天是冬至，昭宗独坐思政殿，翘起一足，一足踏在栏杆上，庭中无群臣，身旁又无侍者。过了一会儿，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上马，恸哭声不绝，出宫门，回顾皇宫，火势已经很大了。当夜，住在鄠县。

朱全忠至长安，宰相率百官班迎于长乐坡。

【译文】

朱全忠到长安，宰相率百官在长乐坡列班相迎。

戊申，李茂贞独见上，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皆不得对。茂贞请诛全诲等，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1〕，斩之。

【注释】

〔1〕内养：近身宦官。

【译文】

天复三年（903）正月戊申，李茂贞单独觐见昭宗，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都不得召对。李茂贞请诛韩全诲等人，与朱全忠和解，奉车驾还京。昭宗高兴，李茂贞立刻派出近身宦官带领凤翔兵四十人收捕韩全诲等人，斩杀了他们。

全诲等已诛，而全忠围犹未解。茂贞疑崔胤教全忠欲必取凤翔，白上急召胤，令帅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诏，三赐朱书御札，言甚切至，悉复故官爵，胤竟称疾不至。茂贞惧，自致书于胤，辞甚卑逊。全忠亦以书召胤，且戏之曰：“吾未识天子，须公来辨其是非。”胤始来。

【译文】

韩全诲等人被杀之后，朱全忠仍然没有解除对凤翔的包围。李茂贞疑心是崔胤教唆朱全忠一定要攻取凤翔，于是请昭宗急召崔胤，令其率百官赴行在。下了四次诏书，三次赐朱书御札，言词恳切，恢复崔胤过去所有的官爵，崔胤竟然称病不到。李茂贞怕了，自己写信给崔胤，言辞卑下谦恭。朱全忠也写信召崔胤，开玩笑说：“我没见过天子，一定要等你来这里辨别真假。”崔胤这才赶来。

甲子，车驾出凤翔，幸全忠营，全忠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释罪〔1〕，去三仗〔2〕，止报平安，以公服入谢。全忠见上，顿首流涕。上命韩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亲解玉带以赐之。少休，即行。全忠单骑前导十许里，上辞之。

【注释】

〔1〕客省使：负责上传下达以及依礼处置朝廷和藩镇关系的官员。

〔2〕三仗：即勋仗。唐天子衙卫分为五仗：一曰供奉仗，以左右卫为之；二曰亲仗，以亲卫为之；三曰勋仗，以勋卫为之；四曰翊仗，以翊卫为之；五曰散手仗，以亲、勋、翊卫为之。皆带刀捉仗，列坐于东西廊下。见《新唐书·仪卫志上》。

【译文】

甲子，车驾出凤翔，到朱全忠营中，朱全忠穿素服等着皇帝问罪。昭宗让客省使宣旨免罪，去三仗，止报平安，让朱全忠穿朝服觐见。朱全忠见着昭宗，磕头流泪。昭宗命韩偓扶起他。昭宗也哭着说：“宗庙社稷全靠你才得以恢复安宁；朕与宗族也靠你才得以重生。”亲自解下玉带赏赐给朱全忠。略微休息就出发了。朱全忠单骑在前面引路，走了十多里，昭宗辞谢。

庚午，全忠、崔胤同对。胤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以来，宦官浸盛。贞元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1〕，共为不法，大则构扇藩镇〔2〕，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3〕，蠹害朝政〔4〕。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

【注释】

〔1〕弥缝：纠正错误。

〔2〕构扇：挑拨煽动。

〔3〕卖官鬻狱：收受贿赂，出卖官爵，枉法断狱。

〔4〕蠹（dù）害：祸害。

【译文】

庚午，朱全忠、崔胤一同觐见昭宗奏对。崔胤奏：“国初太平时节，宦官不掌握兵权，不参与朝政。天宝以来，宦官势力渐盛。贞元末年，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于宿卫，这才开始让宦官统率军队，以二千人为定制。从此以后，宦官参掌机密，夺朝廷诸司的权力，上下勾结弥缝，共为不法之事，大到挑拨煽动藩镇，危害国家；小到卖官枉法断狱，祸害朝政。王室衰乱就是由他们造成的，如果不将祸根剪除干净，总难免留有后患。请陛下将内诸司使全部罢黜，其事务归于省寺，派出去到诸道任监军的也都召回宫中。”昭宗听从了他的建议。当天，朱全忠派兵驱赶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到内侍省，全部诛杀，喊冤的声音响彻宫廷内外。出使地方的宦官，则下诏令当地的地方官员将其收捕处死，只留下三十名黄衣幼弱者以备洒扫。

（天祐元年）正月，丁巳，上御延喜楼，朱全忠遣牙将寇彦卿奉表，称邠、岐兵逼畿甸〔1〕，请上迁都洛阳。及下楼，裴枢已得全忠移书〔2〕，促百官东行。戊午，驱徙士民，号哭满路，骂曰：“贼臣崔胤召朱温来倾覆社稷，使我曹流离至此！”老幼繦属〔3〕，月余不绝。壬戌，车驾发长安，全忠以其将张廷范为御营使，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河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全忠发河南、北诸镇丁匠数万，令张全义治东都宫室，江、浙、湖、岭诸镇附全忠者〔4〕，皆输货财以助之。甲子，车驾至华州，民夹道呼万岁，上泣谓曰：“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馆于兴德宫，谓侍臣曰：“鄙语云：‘纥干山头冻杀雀〔5〕，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视。二月，乙亥，车驾至陕〔6〕，以东都宫室未成，驻留于陕。丙子，全忠自河中来朝〔7〕，上延全忠入寝室见何后，后泣曰：“自今大家夫妇委身全忠矣！”

【注释】

〔1〕邠（bīn）：州县名。汉晋新平郡，唐置邠州，今改称彬县。岐：岐州，治所在雍县，今陕西凤翔南。

〔2〕移书：官员之间的往来公文。

〔3〕繦（qiǎnɡ）属：连续不断。

〔4〕江、浙、湖、岭：长江、浙江、两湖和岭南地区。

〔5〕纥干山头：今山西大同东。

〔6〕陕：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

〔7〕河中：今山西永济。

【译文】

天祐元年（904）正月丁巳，昭宗登上延喜楼，朱全忠派牙将寇彦卿奉表，称邠、岐两地的军队已逼近京畿，请昭宗迁都洛阳。等到昭宗下楼，裴枢已收到朱全忠的移书，催促百官东行。戊午，驱赶百姓迁徙，号哭满路，百姓骂道：“贼臣崔胤召朱温来颠覆社稷，害得我们这样流离失所。”路上老幼相继不断，持续了一个多月。壬戌，车驾从长安出发，朱全忠派手下张廷范为御营使，拆毁长安宫室、百司衙门及民间房舍，取得的木材，都扔在渭河里，长安自此变成废墟。朱全忠征发黄河南、北诸镇数万工匠，下令张全义修造洛阳宫室，长江、浙江、两湖和岭南地区依附朱全忠的诸节度使，都运来财货帮助兴建。甲子，昭宗车驾到达华州，百姓夹道相迎拜呼万岁，昭宗哭着说：“不要称呼万岁，朕不再是你们的君主了。”在兴德宫下榻，对侍臣说：“俗语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如今漂泊，不知最终落在哪里？”于是泪下沾襟，左右都不能仰视。二月乙亥，车驾至陕州，因为东都宫室尚未修好，暂时驻留在此。丙子，朱全忠自河中来朝见，昭宗引朱全忠入寝室见何皇后，皇后流泪说：“自今以后，我们夫妇就都交付给你了。”

三月，丁未，以朱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癸丑，全忠置酒私第，邀上临幸。乙卯，全忠辞上，先赴洛阳督修宫室。上与之宴群臣，既罢，上独留全忠及忠武节度使韩建饮，皇后出，自捧玉卮以饮全忠〔1〕，晋国夫人可证附上耳语。建蹑全忠足〔2〕，全忠以为图己，不饮，阳醉而出。全忠奏以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以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丁巳，上复遣间使以绢诏告急于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3〕，令纠帅藩镇以图匡复，曰：“朕至洛阳，则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

【注释】

〔1〕卮（zhī）：古代一种圆形盛酒器。

〔2〕蹑（niè）：踩。

〔3〕王建、杨行密、李克用：都是当时重要的藩镇节度使。

【译文】

三月丁未，任命朱全忠兼管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癸丑，朱全忠在自己的私宅设置酒宴，邀请昭宗临幸。乙卯，朱全忠向昭宗请辞，先赴洛阳督造宫室。昭宗和朱全忠一起设宴款待群臣，宴会之后，昭宗单独留下朱全忠和忠武节度使韩建饮酒，何皇后出来亲自捧玉卮劝朱全忠饮酒，晋国夫人可证则和昭宗耳语。韩建轻踩了踩朱全忠的脚，朱全忠以为昭宗要谋害自己，就不肯饮酒，佯装喝醉了，告辞离开。朱全忠上奏，在长安建佑国军，派韩建任佑国节度使，任命郑州刺史刘知俊为匡国节度使。丁巳，昭宗再次派使者携带写在绢上的诏书向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人告急，让他们带领藩镇，匡复唐室，说：“朕到了洛阳，就会被囚禁，诏敕都出自朱全忠之手，朕的心意就再也不能传达出来了！”

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洛阳宫室已成，请车驾早发，表章相继。上屡遣宫人谕以皇后新产，未任就路，请俟十月东行〔1〕。全忠疑上徘徊俟变，怒甚，谓牙将寇彦卿曰：“汝速至陕，即日促官家发来。”闰月，丁酉，车驾发陕。壬寅，全忠逆于新安〔2〕。上之在陕也，司天监奏：“星气有变，期在今秋，不利东行。”故上欲以十月幸洛。至是，全忠令医官许昭远告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谋害元帅〔3〕，悉收杀之。

【注释】

〔1〕俟（sì）：等待。

〔2〕新安：今河南新安。

〔3〕墀：音chí。

【译文】

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报洛阳宫室已经建成，请皇帝车驾尽早出发，催请的奏章接连不断。昭宗屡次派宫人对朱全忠说，因为皇后刚刚分娩，还不能上路，请等到十月再出发。朱全忠疑心昭宗故意拖延，在等待救驾的军队，大怒，对牙将寇彦卿说：“你立刻到陕州，催促皇帝即日动身。”闰月丁酉，昭宗车驾自陕州出发。壬寅，朱全忠到新安去迎接。昭宗在陕州时，司天监上奏说：“星象气有变化，就应在今秋，东行会不吉利。”所以昭宗想在十月才启程去洛阳。这个时候，朱全忠让医官许昭远告发医官使阎祐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证等谋害朱全忠，把他们全部收捕处死。

癸卯，上憩于穀水。自崔胤之死，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毬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从上而东。全忠犹忌之，为设食于幄〔1〕，尽缢杀之。豫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者，衣其衣服，代之侍卫。上初不觉，累日乃寤〔2〕。自是上之左右职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

【注释】

〔1〕幄（wò）：形如房屋的大帐幕。

〔2〕累日：数日。

【译文】

癸卯，昭宗在洛阳城内的穀水边休息。自从崔胤死后，禁卫六军已经四散，只剩下击毬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跟随昭宗到了洛阳。即使这样，朱全忠仍然有所忌惮，他假装在帐幕中设食款待，把他们都绞死了。事先准备的二百多和他们身材高矮大小相近的，穿上他们的衣服，代替他们侍卫皇帝。昭宗起初还没有察觉，过了几天才醒悟过来。自此之后，昭宗左右掌权发令的也都是朱全忠的人了。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1〕，玄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2〕，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曰：“急奏何以兵为？”史太杀之。玄晖问：“至尊安在？”昭仪李渐荣临轩呼曰：“宁杀我曹，勿伤大家！”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史太追而弑之。渐荣以身蔽帝，太亦杀之。又欲杀何后，后求哀于玄晖，乃释之。

【注释】

〔1〕椒殿：后宫。

〔2〕玄晖：枢密使蒋玄晖，朱全忠心腹，奉命监视昭宗。龙武牙官：禁军龙武军的小军官。

【译文】

八月壬寅，昭宗在椒殿，蒋玄晖挑选了龙武军中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求见，说军中有急报，要面见皇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有士兵，就问道：“急奏要士兵干什么？”史太杀死裴贞一。蒋玄晖问：“陛下在哪里？”昭仪李渐荣临轩喊道：“你们杀我们这些人好了，不要伤害陛下！”昭宗正好喝醉了，立刻起身，穿着单衣绕着柱子奔逃，史太追上去杀死了昭宗。李渐荣挡在皇帝身前，史太也一起杀了她。又想杀何皇后，何皇后哀求蒋玄晖，就放过了她。

癸卯，蒋玄晖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更名柷〔1〕，监军国事。又矫皇后令，太子于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丙午，昭宣帝即位，时年十三。

【注释】

〔1〕柷：音zhù。

【译文】

癸卯，蒋玄晖假传旨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谋害了昭宗，应当立辉王李祚为皇太子，更名为李柷，监军国事。又假传皇后令，让太子在灵柩前即位。宫中都很恐惧，不敢出声哭泣。丙午，昭宣帝即位，当时十三岁。

朱全忠闻朱友恭等弑昭宗，阳惊，号哭自投于地〔1〕，曰：“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癸巳，至东都，伏梓宫恸哭流悌〔2〕，又见帝，自陈非己志，请讨贼。先是，护驾军士有掠米于市者，甲午，全忠奏朱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3〕，侵扰市肆，友恭贬崖州司户〔4〕，复姓名李彦威，叔琮贬白州司户〔5〕，寻皆赐自尽。彦威临刑大呼曰：“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注释】

〔1〕自投于地：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2〕恸（tònɡ）：大哭。

〔3〕戢（jí）：禁止，约束。

〔4〕崖州：今海南琼山。司户：州县司户参军，县称司户，掌户籍、赋税、仓库交纳。

〔5〕白州：今广东博白。

【译文】

朱全忠听说朱友恭等弑杀了昭宗，假装吃惊，然后大声号哭，以头碰地说：“这些奴才辜负我，让我蒙受千秋万代的恶名。”癸巳至东都，拜谒梓宫时，趴在上面恸哭流涕，又进见昭宣帝，陈述弑逆事并非自己的意思，请皇帝允许自己为皇室捉拿弑君之贼。之前护驾军士中有人在集市上抢米。甲午，朱全忠上奏说朱友恭、氏叔琮不约束士卒，侵扰市场，将朱友恭贬为崖州司户，恢复姓名李彦威，氏叔琮贬为白州司户，不久又都赐自尽了。李彦威临刑前大叫道：“出卖我可以堵住天下人的毁谤，可是你又能骗得了鬼神吗？如此行事，还指望会有后代吗？”

后周纪

周世宗征伐淮南

周世宗是五代后期颇有作为的君主，只是去世得早，很多事业都没能够完成，其中大部分被北宋承袭。征讨淮南是世宗统一大业的一个部分。后周和南唐的这场战争胜败之势非常明显，后周拥有极大的优势，这一点也同样出现在后来北宋征伐南唐的过程中。

（显德三年）正月，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1〕。

壬寅，帝发大梁〔2〕。李穀攻寿州〔3〕，久不克。唐刘彦贞引兵救之〔4〕，至来远镇，距寿州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5〕，为攻浮梁之势〔6〕。李穀畏之，召将佐谋曰：“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上至圉镇〔7〕，闻其谋，亟遣中使乘驿止之〔8〕。比至，已焚刍粮〔9〕，退保正阳。丁未，帝至陈州〔10〕，亟遣李重进引兵趣淮上〔11〕。

【注释】

〔1〕帝：周世宗柴荣，954—959年在位，在经济、政治及军事等各方面进行了整顿和改革，为统一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2〕大梁：今河南开封。

〔3〕李穀：北周征发南唐的统帅。寿州：今安徽寿县。

〔4〕刘彦贞：南唐将领。

〔5〕正阳：今安徽寿县西南正阳关。

〔6〕浮梁：河上的浮桥。

〔7〕圉（yǔ）镇：今河南杞县西南。

〔8〕亟（jí）：立刻，急切。乘驿：乘驿站的马行进。

〔9〕刍（chú）：喂牲口的草。

〔10〕陈州：今河南淮阳。

〔11〕李重进：北周将领。

【译文】

显德三年（956）正月庚子，世宗下诏亲征淮南。

壬寅，世宗从大梁出发。李穀攻打寿州，很久也攻不下来。南唐刘彦贞带兵支援，到距寿州二百里的来远镇，又用数百艘战舰开往正阳，做出要攻打浮梁的架势。李穀担心，召集将佐商议：“我军不能水战，如果敌人截断浮梁，那么我们会腹背受敌，就都回不去了！不如退守浮梁以待陛下车驾降临。”世宗抵达圉镇时听到了李穀的计划，立刻派中使乘驿马前往阻止他。等使者赶到的时候，李穀的军队已经将粮草焚毁，退保正阳了。丁未，世宗到达陈州，立刻派李重进带兵赶往淮上。

辛亥，李穀奏：“贼舰中淮而进，弩砲所不能及〔1〕，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今贼舰日进，淮水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绝，其危不测。愿陛下且驻跸陈、颍〔2〕，俟李重进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但若厉兵秣马〔3〕，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览奏，不悦。

【注释】

〔1〕弩（nǔ）：弓箭。

〔2〕驻跸（bì）：帝王出行途中停留暂住。颍：今安徽阜阳。

〔3〕厉兵秣（mò）马：磨好兵器，喂好马。

【译文】

辛亥，李穀上奏说：“敌军的船只在淮河当中行进，箭和炮都射不到，如果浮梁守不住，则军心动摇，势必要退兵。如今敌舰一天天挺进，淮水一天天上涨，如果陛下车驾亲临，万一粮道断了，其危险是难以预测的。希望陛下暂时驻跸在陈、颍一带，等李重进到了，臣和他联手，则敌舰可以抵御，浮梁可以保证完好，立具奏闻。如果厉兵秣马，春天离开，冬天再回来，这样也足以使敌人疲劳，到时候再作战也不晚。”世宗看到奏章，很不高兴。

刘彦贞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1〕，所历藩镇，专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等争誉之〔2〕，以为治民如龚、黄〔3〕，用兵如韩、彭〔4〕，故周师至，唐主首用之。其裨将咸师朗等皆勇而无谋〔5〕，闻李穀退，喜，引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及池州刺史张全约固止之〔6〕。仁赡曰：“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彦贞不从。既行，仁赡曰：“果遇，必败。”乃益兵乘城为备〔7〕。李重进度淮，逆战于正阳东，大破之，斩彦贞，生擒咸师朗等，斩首万余级，伏尸三十里，收军资器械三十余万。是时江、淮久安，民不习战，彦贞既败，唐人大恐，张全约收余众奔寿州，刘仁赡表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8〕。滁州刺史王绍颜委城走〔9〕。

【注释】

〔1〕不习兵：不熟悉军事。

〔2〕魏岑：南唐元宗李璟信任的大臣。

〔3〕治民如龚、黄：像龚遂、黄霸那样长于治理地方。二人均是西汉著名的良吏。

〔4〕用兵如韩、彭：像韩信和彭越那样善于用兵。二人是刘邦手下著名的大将。

〔5〕裨（pí）将：副将，佐将。裨，辅佐。

〔6〕刘仁赡：南唐守卫寿州的官员，忠心于南唐。池州：今安徽贵池。

〔7〕乘（chénɡ）城：守城。

〔8〕皇甫晖：南唐大将。清流关：今安徽滁州西南。

〔9〕滁州：今安徽滁州。

【译文】

刘彦贞向来骄贵，没有什么才能，不会打仗，在历次藩镇任上肆意贪污，积累了巨亿资财，用来贿赂权贵，因此魏岑等人争相称赞，说他治理地方如龚遂、黄霸，用兵如韩信、彭越，所以周师入侵，唐主第一个就想起来用他了。其副将咸师朗等人都有勇无谋，听说李穀后退，大喜，带兵直抵正阳，旌旗辎重绵延数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制止他。刘仁赡说：“你军队未到而敌人先逃遁，是畏惧你的声威，哪里需要速战呢！万一失利，则大事不妙了。”刘彦贞不肯听。他走了之后，刘仁赡说：“真的遇到敌军的话，一定会败。”于是增加兵员，加以防守，做好准备。李重进渡过淮河，在正阳东迎战刘彦贞，大破刘军，斩杀刘彦贞，生擒咸师朗等人，斩首万余级，死在战场上的尸体蔓延三十里，周人缴获南唐的军资器械三十余万。当时江淮长久安定，百姓不熟悉作战了，刘彦贞败了以后，唐人大为惊恐，张全约收集剩下的军队逃奔到寿州，刘仁赡上表请任命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保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走。

壬子，帝至永宁镇〔1〕，谓侍臣曰：“闻寿州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怜其聚为饿殍〔2〕，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甲寅，帝至正阳，以李重进代李穀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以穀判寿州行府事。丙辰，帝至寿州城下，营于淝水之阳〔3〕，命诸军围寿州，徙正阳浮梁于下蔡镇〔4〕。丁巳，征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唐兵万余人维舟于淮〔5〕，营于涂山之下〔6〕。庚申，帝命太祖皇帝击之〔7〕，太祖皇帝遣百余骑薄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兵于涡口〔8〕，斩其都监何延锡等，夺战舰五十余艘。

【注释】

〔1〕永宁镇：今安徽阜阳东南。

〔2〕饿殍（piǎo）：饿死的人。

〔3〕淝水之阳：淝水的北面。阳，山的南面、水的北面称之“阳”。

〔4〕下蔡镇：安徽凤台。

〔5〕维舟：系船停泊。

〔6〕涂山：今安徽怀远东南。

〔7〕太祖皇帝：指赵匡胤。

〔8〕涡口：今安徽怀远东。

【译文】

壬子，世宗到达永宁镇，对侍臣说：“听说寿州解围，农民大多回村落去了，如今听说大军到了，必定再次入城。可怜他们聚到城中就会饿死，还是应该先派人存问安抚，让他们各安其业。”甲寅，世宗到达正阳，派李重进代替李穀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李穀兼管寿州行府事。丙辰，世宗到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面扎营，命诸军包围寿州，将正阳浮梁迁移到下蔡镇。丁巳，征发宋、亳、陈、颍、徐、宿、许、蔡等州丁夫数十万攻城，昼夜不停。唐兵万余人在淮河边系船停泊，在涂山下扎营。庚申，世宗命赵匡胤出战。赵匡胤派出百余骑兵靠近他们的营地然后假装逃走，引唐兵来追，事先则设下了伏兵，大败唐兵于涡口，斩杀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得战舰五十余艘。

二月，丙寅，下蔡浮梁成〔1〕，上自往视之。

戊辰，庐、寿、光、黄巡检使元城司超奏败唐兵三千余人于盛唐〔2〕，擒都监高弼等，获战舰四十余艘。上命太祖皇帝倍道袭清流关〔3〕。皇甫晖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引兵出山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晖曰：“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太祖皇帝笑而许之。晖整众而出，太祖皇帝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晖，他人非吾敌也！”手剑击晖，中脑，生擒之，并擒姚凤，遂克滁州。后数日，宣祖皇帝为马军副都指挥使〔4〕，引兵夜半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

【注释】

〔1〕浮梁：浮桥。

〔2〕元城：今河北大名。盛唐：今安徽六安。

〔3〕倍道：兼程。

〔4〕宣祖皇帝：赵弘殷，赵匡胤之父。

【译文】

二月丙寅，下蔡镇的浮梁建成，世宗亲自前往视察。

戊辰，庐、寿、光、黄巡检使元城人司超上奏在盛唐大败唐兵三千余人，捉住都监高弼等人，获战舰四十余艘。世宗命赵匡胤兼程往袭清流关。皇甫晖等列阵于山下，正和前锋作战时，赵匡胤带兵从山后出来；皇甫晖等大惊，逃入滁州，想要断桥自守。赵匡胤骑马指挥士兵渡河，直抵城下。皇甫晖说：“人各为其主，希望你可以让我排成阵列再战。”赵匡胤笑着答应了。皇甫晖整理好军队率众而出，赵匡胤抓住马颈突然穿入军阵，大喊道：“我只要取皇甫晖，别人不是我的对手。”手持剑击中皇甫晖的头部，生擒了他，又抓住了姚凤，于是滁州平定。过了几天，赵弘殷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带兵半夜到了滁州城下，传呼开门。赵匡胤说：“父子虽是至亲，但守城是王事，责任重大，不敢夜半开城。”第二天天亮，赵弘殷才得以入城。

（显德三年）三月，甲午朔，上行视水寨，至淝桥，自取一石，马上持之至寨以供砲，从官过桥者人赍一石〔1〕。

【注释】

〔1〕赍（jī）：拿东西给人，送给。

【译文】

显德三年（956）三月初一，世宗巡视水寨，到淝桥的时候自己取了一块石头，拿在手上骑马带到水寨以供应砲，过桥的随从官员每人拿了一块石头。

太祖皇帝乘皮船入寿春壕中〔1〕，城上发连弩射之〔2〕，矢大如屋椽〔3〕。牙将馆陶张琼遽以身蔽之〔4〕，矢中琼髀〔5〕，死而复苏。镞着骨不可出〔6〕，琼饮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但他神色自若。

【注释】

〔1〕壕：护城河。

〔2〕连弩：装有机栝，可以同发数矢或连发数矢之弓。

〔3〕椽（chuán）：椽子，架在房檩承托屋面板和瓦的长木条。

〔4〕馆陶：今河北馆陶。

〔5〕髀（bì）：大腿。

〔6〕镞（zú）：箭头。

【译文】

赵匡胤乘皮船进入寿春的护城河中，城上发连弩射击，箭大得像屋椽。牙将馆陶人张琼马上用身体挡住，结果张琼的大腿中了一箭，死而复苏。箭头射入骨头里取不出来，张琼饮一大杯酒，让人把骨头刺破才取了出来。流血数升，但他神色自若。

唐主使李德明、孙晟言于上〔1〕，请去帝号，割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上以淮南之地已半为周有，诸将捷奏日至，欲尽得江北之地，不许。

【注释】

〔1〕晟：音shènɡ。

【译文】

唐主派李德明、孙晟来见世宗，提出自己去除帝号，割让寿、濠、泗、楚、光、海六州之地给后周。每年还送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世宗认为淮南之地一半已经归属于后周所有，诸将的捷报每天都源源不断地送来，想要得到所有长江以北的土地，所以不肯答应和谈。

唐齐王景达将兵二万自瓜步济江〔1〕，距六合二十余里〔2〕，设栅不进〔3〕。诸将欲击之，太祖皇帝曰：“彼设栅自固，惧我也。今吾众不满二千，若往击之，则彼见吾众寡矣；不如俟其来而击之，破之必矣！”居数日，唐出兵趣六合，太祖皇帝奋击，大破之，杀获近五千人，余众尚万余，走渡江，争舟溺死者甚众，于是唐之精卒尽矣。

【注释】

〔1〕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

〔2〕六合：今江苏六合。

〔3〕栅（zhà）：栅栏。

【译文】

唐齐王李景达率领二万兵从瓜步渡江，在离六合二十余里的地方设置栅栏防守，不再前进。后周诸将想要出战，赵匡胤说：“敌人设栅自固是害怕我们。如今我们的军队不满二千，如果出击，敌军就会发现我们真正的军力；不如等他们来进攻的时候再出战，一定能够打败他们。”过了几天，唐军出兵往六合，赵匡胤带兵奋力出击，大破唐军，杀获将近五千人，南唐军剩下的万余人逃跑渡江，为了争船又淹死了很多，这样一来，南唐的精兵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中华经典藏书

山海经

方韬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卷一

南山经

卷二

西山经

卷三

北山经

卷四

东山经

卷五

中山经

卷六

海外南经

卷七

海外西经

卷八

海外北经

卷九

海外东经

卷十

海内南经

卷十一

海内西经

卷十二

海内北经

卷十三

海内东经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卷十八

海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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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我国古代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中，《山海经》是相当独特的一部。它涵盖了上古地理、天文、历史、神话、气象、动物、植物、矿藏、医药、宗教等方面的诸多内容，可以说是上古社会生活的一部百科全书。纵观中华五千年文明史，这样的奇书实在是独一无二。它对于我们认识和研究上古文明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山海经》顾名思义，它是以山为经，以海为纬来记述上古社会的。书中的“山海”观念囊括了名山棋布的海内华夏和四海之外的广大世界，含有天下和全世界的意义。“经”是经历、经过的意思，有别于儒家的经典之义。综合而言，《山海经》是上古先民对自己经行世界的一次记述。

据汉代学者刘歆所说，《山海经》的作者为大禹及其属臣益，所以他认定该书的撰著时间为上古的虞夏之际。可以肯定的是，书中大量的神话确实源自上古的口耳相传，但说全书皆为虞夏之物显然是证据不足的。现代学者研究后认为《山海经》并非作于一人一时，而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才不断增益成书。古时的《山海经》还附有图画，晋代大诗人陶渊明就有“流观山海图”的名句。可惜，这些图画早已失传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山海经》共十八卷，三万一千余字，其中《山经》五卷，《海经》八卷，《大荒经》四卷，《海内经》一卷。据统计，全书记载山名五千三百多处，水名二百五十余条，动物一百二十余种，植物五十余种。至于散布全书的神话传说，更是俯拾皆是。袁珂先生称赞《山海经》“非特史地之权舆，亦乃神话之渊府”，真是恰如其分。

《山海经》中的神话资料为我国传世典籍之最。在《山海经》里，我们可以看见大量光怪陆离的神仙。南次三山有龙身人面的山神，而西次二山的神仙有的是人面马身，有的是人面牛身。这些半人半兽的形状究竟有何意味？实际上，这是原始先民对自然和祖先的一种祭祀形式，半人半兽是原始人的幻想，是人类早期思维的投影。通过描绘这些半人半兽的神仙，先民们对祖先的图腾崇拜就点点滴滴折射出来。此外，从许多近代探险家的报告中，我们还读到此类半兽半人的记载，学者们认为这可能源于较先进的文明在观察原始文明时产生的一种优越感，如同我国古代华夏称四夷为狄、猡等兽类一样。《山海经》中的某些内容也反映出中原士人对域外文明认知的偏差。

渴求长生不老，是人类美好的愿望。《史记》中就有秦皇汉武为了求索一剂仙药，不惜一掷千金的记载。《山海经》更是把先民追求长生不死的信念表现得淋漓尽致。《海内经》有不死之山，《大荒南经》有阿姓的不死之国，大荒山上有不死之人，西王母有不死之药，昆仑山上有不死的神树等等。古人希望自己能突破自然生命的限制，让凡俗的肉身与日月江河一样长存不息。于是他们放眼海外，幻想在遥远的昆仑山上有不死的仙药，在世外的桃源有不死的仙民。事实上，《山海经》中弥漫的长生求仙思想与春秋战国以来兴起的神仙思想是一致的，也为今天我们探求《山海经》的成书提供了一条线索。

翻开《山海经》，更让我们感动的是英雄神话。《海外北经》记述了夸父追日的故事，太阳的烈焰最终夺去了夸父的生命，却无法动摇他追逐光明的决心。《北山经》中的精卫也是一个矢志不移的形象。浩瀚的东海因为精卫鸟的不懈努力而日益变浅，在这个故事中，生命的顽强和尊严得以彰显。《海外西经》的刑天虽然被天帝砍掉脑袋，却仍不肯放弃手中抗争的武器。这些宝贵的神话资源到诗人们手里，就变成了一篇篇脍炙人口的作品。陶渊明有《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中“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更是千古传诵的名句。《镜花缘》、《红楼梦》也大量从《山海经》中取材。《镜花缘》中出现的长臂、结胸等国度即直接来源于《海外南经》的长臂国和结胸国。《红楼梦》一开篇即是大荒山和女娲补天的故事，把读者的思绪与《山海经》紧密对接。鲁迅《故事新编》的许多内容也源于《山海经》，究其原因恐怕还要追溯到长妈妈给哥儿买的那本《山海经》吧！

《山海经》的神话资源固然丰富，它的史学价值也不应被忽视。今天的学术界，越来越重视《山海经》作为信史的一面。当我们拨开罩在它头上的神秘面纱，追踪到的是上古先民的足迹。书中的肃慎国、匈奴国、犬戎国、氐人国都是秦汉时期曾经在我国北方频繁活动的古族。《山海经》里关于上古社会的传说往往含有对中华文明起源的追忆。《海外北经》记载了炎黄两个部落的战争，实际上反映了炎黄两个古族逐渐融合共同构成为华夏族的史实。不论是海内还是海外，射箭者都不敢向轩辕台引弓，可见黄帝作为华夏始祖在先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尤其是在《海内经》中，还详细叙述了炎帝、黄帝、舜的世系，这对我们研究上古文明更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山海经》中随处可见的山名和水名，常常能与古代的地名相印证，为我们研究史地提供帮助。《西山经》里有崦嵫之山，它的位置在今天的甘肃天水西境。在大诗人屈原的《离骚》里有“望崦嵫而勿迫”一句，恰与《山海经》相吻合。《海内西经》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最终流入渤海的一段，可以为研究黄河变迁的学者提供资料，同时也可以与《尚书·禹贡》的内容进行比较研究。《山海经》作者对有些地名的位置把握十分准确，即使用现代的眼光衡量，也令人钦佩。《海内东经》中对蓬莱山、琅邪台、会稽山的方位描述得清晰明确，与今天它们实际的位置相差无几。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多次提到昆仑山和黄河。昆仑山是万山之宗，黄河是百河之祖，这对我们重新认识华夏族起源地是有着积极意义的。

《山海经》像是一块五彩的宝石，我们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会发现惊喜。漫步在《山海经》里，我们犹如走进了伊甸园，满眼是奇花异草，到处是猛兽珍禽。智慧的先民们不止流连其间，更重视它们的实用价值。在《山经》中，作者在细致描绘花草禽兽的基本特征之后，总要指出它们给人带来的利弊。书中特别重视动植物的药用功能，一部《山海经》就如同一部上古的《本草纲目》。同时，《山海经》对各地的矿藏资源也十分留意。色彩斑斓的宝石，光芒夺目的金银，简直是满山遍野，俯拾皆是。从先民的这些记叙中，我们看出他们了解自然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在他们对山神祭祀的虔诚态度里，我们感受到的是一颗敬畏自然的心，而这点正是现代人所缺乏的。今天，我们高扬和谐社会的旗帜，先民们的智慧应该能对我们有所启示吧！

自汉代以来，《山海经》就备受学者文士的重视。《山海经》的书名最先见于《史记·大宛列传》。西汉末年，刘向、刘歆父子对《山海经》作了校勘整理，形成了后世的定本。今天我们知道最早注释《山海经》的是晋人郭璞。郭璞是西晋著名的学者，学识渊博，尤精于文字训诂。他对《山海经》的注释颇为精当，郭注成为后世研究《山海经》的必读书。西晋太康年间，汲冢出土了《穆天子传》，其中有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说，这也大大刺激了当时人对《山海经》的关注。清代小学发达，王念孙、郝懿行、毕沅、汪绂等在郭璞注的基础上，进一步整理注释《山海经》，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今人袁珂先生毕生致力于《山海经》的研究，有《山海经校注》、《山海经校译》、《山海经全译》诸书问世，对研究和普及《山海经》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山海经》的版本以明清本最常见，宋刻元椠较稀少。有学者推测，早在北宋，篇幅较小的地理类著作《山海经》应先于《水经注》刊刻。而传世最早的刻本是南宋淳熙七年（1180）尤袤池阳郡斋主持刊刻的《山海经》郭璞注本，现藏于国家图书馆。而元刊本《山海经》十八卷一函四册为《天禄琳琅书目》著录，此外还有元曹建抄本传世。明刻本则较丰富，诸如道藏本、成化国子监刊本、黄省曾刊本、潘侃前山书屋校勘宋本、毛晋汲古阁刻本等。其中，成化四年（1468）国子监刻本是官刻本，故其刻印精良，国内多家图书馆都有收藏。明代嘉靖十五年（1536）前山书屋刻本以宋本为底本校勘，质量亦视寻常坊间本为高，今上海图书馆、浙江图书馆有藏。明抄本中佼佼者为成化年间吴宽抄本，其不仅书法精美，亦富有校勘价值，今藏于国家图书馆。清代刻本有何焯本、黄晟本、《四库全书》本、《百子全书》本等。今日流传较广的是《四部丛刊》本和《二十二子》本。

与其他先秦典籍相比，《山海经》的篇章错简与文字讹误是历代争论不休的问题。因此直接选用宋刻池阳郡斋本为底本并非最佳。所幸清代以来，学者已做了大量的文献整理与复原工作。其中，郝懿行、袁珂的贡献引人瞩目。职是之故，笔者这次译注，选择清代郝懿行《山海经笺疏》为底本，而部分卷次的分合上，参考了袁珂先生的《山海经校译》。在文本的注释上，尽可能仔细甄别郭璞、郝懿行、袁珂三家注，同时也努力吸收时彦的最新成果。需要说明的是，限于丛书体例，笔者在注释中略去书证，对于《山海经》中的古字古音，也尽可能遵循现代汉语的习惯，以方便读者。《山海经》向称古奥，以笔者之陋实难尽其精微。书中的错讹必有不少，敬请读者诸君不吝赐教。

方韬
2016年2月

卷一

南山经

南山经主要介绍南方三大山系的地貌矿藏和怪兽珍禽，以及各大山系的山神祭祀情况。三大山系共辖有大小四十座山脉，总长度有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第一山系，招摇山上有吃了不会饥饿的神草祝馀；杻阳山上有会吟唱的怪兽鹿蜀；柢山上有长着翅膀的鯥鱼，吃了它可以防治疾病；青丘山上有叫灌灌的鸟，人们佩戴它可以不受蛊惑。

在第二山系，有食人的猛兽彘和蛊雕。

在第三山系，丹穴山和南禺山上有德鸟凤凰，它一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将会太平；仑者山上有神木白䓘，人吃了它不会饥饿，还可以解除疲劳。

南山之首曰䧿山[1]。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2]。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3]，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4]，其名曰迷榖[5]，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6]，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7]，食之善走。丽011_01之水出焉[8]，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9]，佩之无瘕疾[10]。

【注释】

[1] 䧿（què）山：传说中的山名。

[2] 金玉：金属矿物和玉石。

[3] 华：亦作“花”。

[4] 其华四照：光华照耀四方。华，光华，光辉。

[5] 迷榖（ɡ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木本植物的名称。

[6] 禺（yù）：猿似猕猴者。

[7] 狌狌（xīnɡ）：即猩猩。

[8] 丽011_01（jǐ）：古代传说中的水名。

[9] 育沛：水中生长的一种植物名称。

[10] 瘕（jiǎ）疾：即蛊胀病。ft

【译文】

南方的第一列山系叫做䧿山。这山系的第一座叫招摇山，它高高地耸立在西海边上，山上生长着大片的桂树，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草，样子很像韭菜，开青色的花朵，这草的名字叫祝馀，吃了它不会感到饥饿。山里有种树，形状像构树，有黑色的纹理，其光华照耀四方，这树的名字叫迷榖，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迷路。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长尾猿，头上长着一对白色的耳朵，匍匐着向前走，也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这野兽的名字叫狌狌，吃了它的肉可以走得很快。丽011_01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大海，附近的水中生有大量的育沛，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会得蛊胀病。

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11]，多棪木[12]，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

【注释】

[11] 堂庭：即今洞庭，在湖南境内。今洞庭湖滨人称洞庭音如堂庭。

[12] 棪（yǎn）：即今之苹果。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的地方，有座堂庭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棪木，有数量众多的白色猿猴，山里还盛产水晶和黄金。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即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13]，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注释】

[13] 蝮虫：即反鼻虫。传说中的毒蛇名。虫，古“虺”字。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八十里，有座即翼山，山上多产怪兽，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怪鱼，山里白玉储量丰富，也有很多反鼻虫，山里有很多奇蛇和怪木，这山险峻不可攀登。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14]，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15]，其名曰鹿蜀[16]，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17]，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18]，佩之不聋，可以为底[19]。

【注释】

[14] 杻（niǔ）阳：山名。

[15] 谣：古代不用乐器伴奏的清唱。

[16] 鹿蜀：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17] 虺（huǐ）：毒蛇。

[18] 判：剖开，一分为二。

[19] 为：治。底：通“胝”，脚底的厚茧。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杻阳山，这山的南边盛产赤金，山的北边盛产白金。有种野兽，样子像马，脑袋是白色的，它身上的斑纹像虎纹，尾巴是红色的，叫的声音如同人在吟唱，这野兽的名字叫鹿蜀，如果把它的毛皮佩戴在身上，可以使子孙繁衍不息。怪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宪翼水。怪水里生长着大量红黑色的乌龟，它的样子像普通乌龟，却长着鸟的头，毒蛇样的尾巴，它的名字叫旋龟，旋龟叫的声音像剖开木头的声音，把它佩带在身上耳朵就不会聋，还可以治疗足底的老茧。

又东三百里，曰柢山[20]，多水，无草木。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21]，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22]，冬死而夏生，食之无肿疾。

【注释】

[20] 柢（dǐ）山：传说中的山名。

[21] 魼（xié）：也作“胁”。鱼的肋骨部位。

[22] 鯥（lù）：传说中的一种怪鱼。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柢山，山中多水，不长花草树木。有一种鱼，形状如牛，住在山坡上，长着蛇一样的尾巴，有翅膀，翅膀就长在肋下，它的声音像牦牛，这种鱼的名字叫鯥，这鱼冬天蛰伏夏天苏醒，吃了它就不会患痈肿病。

又东四百里，曰亶爰之山[23]，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24]，其名曰类，自为牝牡[25]，食者不妒。

【注释】

[23] 亶爰（chányuán）：传说中的山名。

[24] 髦（máo）：泛指动物头颈上的长毛。

[25] 牝（pìn）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牝，鸟兽的雌性。牡，鸟兽的雄性。ft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亶爰山，山间多水，山里草木不生，这座山非常险峻不可攀登。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野猫，脑袋上有毛发，它的名字叫类，这野兽有雌雄两种生殖器官，可以自行交配，人吃了它就不会过分妒忌。

又东三百里，曰基山，其阳多玉，其阴多怪木。有兽焉，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其名曰猼訑[26]，佩之不畏。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其名曰015-01[27]，食之无卧。

【注释】

[26] 猼訑（bóshì）：传说中的一种怪兽名。

[27] 015-02（chǎnɡfū）：传说中的一种鸟名。015-3，也作“015-4”。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基山，这座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生长着很多怪木。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九条尾巴和四只耳朵，眼睛是生在背上的，它的名字叫猼訑，佩戴它的皮毛就不会恐惧。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鸡，却长了三个脑袋六只眼睛，还有六条腿三只翅膀，它的名字叫015-01，吃了它，人会精神亢奋睡不着觉。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28]。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29]。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30]，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31]，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32]。

【注释】

[28] 青雘（huò）：青色的善丹。古人认为可以做美好的颜料。

[29] 蛊（ɡǔ）：诱惑，迷乱。

[30] 呵（hē）：呵斥，斥骂。

[31] 赤鱬（rú）：类似今方头鱼，头高，呈长方形，分布在我国沿海。

[32] 疥（jiè）：疥疮。另有一说认为，“疥”当为“疾”。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青丘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青雘。山里有种怪兽，形状像狐狸，长有九条尾巴，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吃人；人若吃了它，就可以不沾染妖邪之气。山里有种形状像雉鸠的鸟，发出的声音像人在斥骂，它的名字叫灌灌，把它佩带在身上可以不迷惑。英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流注入即翼泽。附近的水里盛产赤鱬，它的形状像鱼，有着一张人样的脸，声音像鸳鸯，吃了它可以不生疥疮。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箕尾之山[33]，其尾踆于东海[34]，多沙石。汸水出焉[35]，而南流注于淯[36]，其中多白玉。

【注释】

[33] 箕尾之山：即今黄山与天目山之合称。

[34] 踆（dūn）：古“蹲”字。蹲，踞也。

[35] 汸（fānɡ）水：古水名。

[36] 淯（yù）：古水名。即河南白河，为汉江支流。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箕尾山，这山的尾部盘踞在东海岸上，山里有大量沙石。从山里流出的河叫汸水，它南流注入淯水，附近的水里盛产白色的玉石。

凡䧿山之首，自招摇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之礼：毛用一璋玉瘗[37]，糈用稌米[38]，一璧，稻米、白菅为席[39]。

【注释】

[37] 毛：带毛的动物祭品。瘗（yì）：埋。

[38] 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米：稻米。

[39] 菅（jiān）：植物名。多年生草本，叶子细长而尖，花绿色。茎可作绳织履，茎叶之细者可以覆盖屋顶。ft

【译文】

䧿山山系，从招摇山到箕尾山一共有十座山，长约二千九百五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鸟身龙头。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把带毛的动物祭品与一块璋、一块玉一起埋在地里，祭祀的精米用稻米，拿白茅来做神的坐席。

南次二山之首，曰柜山[40]，西临流黄[41]，北望诸[42]，东望长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43]。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44]，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45]，其音如痺[46]，其名曰鴸[47]，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48]。

【注释】

[40] 柜（jǔ）山：山名。

[41] 流黄：即流黄酆氏、流黄辛氏，国名，见《海内西经》及《海内经》。

[42] 诸018-2（pí）：山名，亦水名。

[43] 丹粟：像粟粒一样的红色细沙。

[44] 距：这里指鸡足。

[45] 鸱（chī）：鹞鹰。

[46] 痺（bēi）：类似鹌鹑。

[47] 鴸（zhū）：传说中的鸟名。

[48] 放士：被放逐的人才。ft

【译文】

南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柜山，这山的西边靠近流黄酆氏和流黄辛氏国，北边与诸山相望，东边与长右山相望。英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西南流注入赤水，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白色的玉石，还出产很多像粟粒一样的红色细沙。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小猪，长着一对鸡足，声音像狗叫，它的名字叫狸力，这野兽出现在哪个郡县，那里一定会有繁重的工程。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鹞鹰，它的脚像人手，叫声像鹌鹑，它的名字叫鴸，这名字就是从它自己鸣叫声中呼唤出来的，这鸟出现的哪个郡县，那里才智之士多被流放。

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49]，其名长右，其音如吟[50]，见则其郡县大水。

【注释】

[49] 禺（yù）：长尾猿。

[50] 吟：呻吟。ft

【译文】

往东南四百五十里的地方，有座长右山，山上没有任何草木，但是水源却很丰富。有一种兽，形状像长尾猿，长着四只耳朵，它的名字叫长右，它的声音像人呻吟，它所出现的郡县，定会发生大水灾。

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有兽焉，其状如人而彘鬣[51]，穴居而冬蛰[52]，其名曰猾褢[53]，其音如斫木[54]，见则县有大繇[55]。

【注释】

[51] 彘鬣（zhìliè）：猪身上长得长而刚硬的毛。彘，猪。

[52] 蛰（zhé）：动物冬眠，潜伏起来不食不动。

[53] 猾褢（huái）：一种形状像人的怪兽。

[54] 斫（zhuó）木：砍伐树木。

[55] 繇（yáo）：徭役。繇，通“徭”。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四十里，有座尧光山，这座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玉石，山的北边出产丰富的金属。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人，脖子上长着猪一样刚硬的鬣毛，它住在山洞里，冬季蛰伏不出，名字叫猾褢，它的声音像砍伐木头的声音，它所出现的郡县一定会有繁重的徭役。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无草木，多蝮虫[56]。

【注释】

[56] 蝮虫：即反鼻虫。传说中的毒蛇名。虫，古“虺”字。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羽山，这座山的下边有很多流水，这座山上经常下雨，却不生任何的花草树木，山里到处是反鼻虫。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瞿父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瞿父山，这座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却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东四百里，曰句馀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句馀山，这座山上草木不生，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57]，东望诸。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阴[58]，北流注于具区。其中多鮆鱼[59]。

【注释】

[57] 具区：即今之太湖。

[58] 苕水：古水名。在今浙江境内。

[59] 鮆（cǐ）鱼：即今太湖中生长的刀鱼。该鱼头狭长，大的长约一尺。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浮玉山，北边可看见具区泽，东边可以看见诸水。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老虎，却长着牛一样的尾巴，它的叫声像狗吠，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彘，吃人。苕水就发源在山的北边，之后向北流注入具区泽。苕水盛产鮆鱼。

又东五百里，曰成山，四方而三坛，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水出焉[60]，而南流注于虖勺[61]，其中多黄金。

【注释】

[60] 022-2（zhuō）水：水名。

[61] 虖勺（hūshuò）：水名，古人认为即南滹沱水。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的地方，有座成山，这山的形状是四方的，像垒起来的土坛，一共有三层，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青雘。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流注入虖勺水，水里黄金储量丰富。

又东五百里，曰会稽之山，四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石[62]。勺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湨[63]。

【注释】

[62] 砆（fū）石：即武夫石，近似玉石。

[63] 湨（jú）：水名。疑即今之瓯江。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会稽山，这座山是四方形的，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像玉石的武夫石。勺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流注入湨水。

又东五百里，曰夷山，无草木，多沙石，湨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列涂。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夷山，这山上草木不生，遍布石头和沙砾。湨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南流注入列涂水。

又东五百里，曰仆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草木，无鸟兽，无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仆勾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草木茂盛，但是没有任何飞禽走兽，也没有水。

又东五百里，曰咸阴之山，无草木，无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咸阴山，这山上没有任何草木，也没有水。

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羊而无口，不可杀也，其名曰䍺[64]。洵水出焉，而南流注于阏之泽[65]，其中多茈蠃[66]。

【注释】

[64] 䍺（huàn）：形状像羊的怪兽。

[65] 阏（è）：湖泊名。

[66] 茈蠃（zǐluó）：紫色的螺。ft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洵山，这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山的北边盛产玉石。山里还有种野兽，形状像羊但没有嘴巴，不吃东西也能生活自如，它的名字叫䍺。洵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南流注入阏泽，洵水盛产紫色螺。

又东四百里，曰虖勺之山，其上多梓楠，其下多荆杞。滂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虖勺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梓树和楠树，山下生长着数量众多的牡荆、枸杞一类的灌木。滂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东流注入大海。

又东五百里，曰区吴之山，无草木，多沙石。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区吴山，山上不长任何草木，有大量沙石。鹿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南流注入滂水。

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鹿吴山，山上不长草木，盛产金属和玉石。泽更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滂水。水中有一种野兽，名字叫蛊雕，形状像大雕而头上长着角，它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吃人。

东五百里，曰漆吴之山，无草木，多博石[67]，无玉。处于海，东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68]。

【注释】

[67] 博石：博即博棋。博石指可以做棋子的石头。

[68] 次：停留，休息。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漆吴山，山上不长任何草木，却出产很多可以来做围棋子的博石，山里不产玉石。这山靠近大海，向东望去可以看见一片起伏的丘陵，远处有若明若暗的光影，那是太阳休憩的地方。

凡南次二山之首，自柜山至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状皆龙身而鸟首。其祠：毛用一璧瘗[69]，糈用稌[70]。

【注释】

[69] 瘗（yì）：埋。

[70] 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ft

【译文】

南方第二列山系，从柜山到漆吴山一共有十七座，行经七千二百里。诸山山神都是龙身鸟头。祭祀礼仪如下：把带毛的动物祭品与一块玉璧一起埋掉，祭祀的精米用稻米。

南次三山之首，曰天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

【译文】

南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天虞山，山下多水，山势险峻不可攀登。

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多象。有鸟焉，其状如鵁[71]，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泿水出焉[72]，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73]，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

【注释】

[71] 鵁（jiāo）：鸟名。像野鸭子而略小些，脚靠近尾巴。

[72] 泿（yín）水：古水名。上游是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部的洛清江，中下游为柳江、黔江、西江。

[73] 虎蛟：一种四足的龙。ft

【译文】

往东五百里，有座祷过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大量的犀牛、兕和象。有一种鸟，形状像鵁，头是白色的，三只脚，还长着人的脸，它的名字叫瞿如，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泿水发源于这座山，然后向南流去，注入大海。其中有虎蛟，长的是鱼的身子，蛇的尾巴，它的叫声同鸳鸯的叫声一样，人们如果吃了它，可以不患痈肿病，又可以治疗痔疮。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膺文曰仁[74]，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74] 膺（yīnɡ）：胸。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丹穴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丹水发源于这座山，往南流注入渤海。有一种鸟，形状像鸡，披着五色的羽毛，名叫凤凰，它头上的花纹呈“德”字，翅膀上的花纹呈“顺”字，背上的花纹呈“义”字，胸脯上的花纹呈“仁”字，肚腹上的花纹呈“信”字。这种鸟饮食从容不迫，悠然自得，它自己唱歌，自己跳舞，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安宁。

又东五百里，曰发爽之山，无草木，多水，多白猿。汎水出焉[75]，而南流注于渤海。

【注释】

[75] 汎（fàn）水：古代流入渤海的一条水名。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发爽山，山上不生草木，到处是水，还有很多白猿。汎水发源于这座山，往南流注入渤海。

又东四百里，至于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遗，多怪鸟，凯风自是出[76]。

【注释】

[76] 凯风：南风。ft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便到了旄山的尾部，它的南面有一道山谷，叫做育遗谷，山谷中怪鸟很多，凯风从这里吹出。

又东四百里，至于非山之首，其上多金玉，无水，其下多蝮虫。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就到了非山的头部，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没有水，山下有许多反鼻虫。

又东五百里，曰阳夹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阳夹山，山上草木不生，多水。

又东五百里，曰灌湘之山，上多木，无草。多怪鸟，无兽。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灌湘山，山上树木繁多，却不生草。山中有很多怪鸟，但没有野兽。

又东五百里，曰鸡山，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雘。黑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鱄鱼[77]，其状如鲋而彘毛[78]，其音如豚[79]，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77] 鱄（tuán）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78] 鲋（fù）：鲫鱼。彘（zhì）：猪。

[79] 豚：小猪。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鸡山，山上盛产金属，山下多红色的善丹。黑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注入海。水中生长着一种鱼，叫做鱄鱼，它的形体与鲫鱼很相似，却长着猪毛，它的叫声像猪的叫声，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80]。有鸟焉，其状如枭[81]，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82]，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80] 条风：东北风。指春天比较柔和的风。

[81] 枭（xiāo）：猫头鹰一类的鸟。

[82] 颙（yú）：也作“”，这里指一种怪鸟。ft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令丘山，山上没有草木，却常喷火焰。山的南边有一道深深山谷，名叫中谷，条风就是从这里吹出来的。有一种鸟，形状像枭，长着一副人脸，有四只眼睛，还长着一对耳朵，它的名字叫颙，它的叫声和它的名字相同，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仑者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状如榖而赤理[83]，其汁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84]，其名曰白䓘[85]，可以血玉[86]。

【注释】

[83] 榖：这里指构树。

[84] 释劳：忘掉忧愁。劳，忧。

[85] 白䓘（ɡāo）：一种树。

[86] 血玉：这里指把玉染成血色。血为动词。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仑者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多产青雘。有一种树，形状像构树而有红色的纹理，树身流出的汁水像漆，它的味道像糖浆，吃了它不会饥饿，又可以使人忘记忧愁，它的名字叫白䓘，可以用来染红玉石。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禺稾之山[87]，多怪兽，多大蛇。

【注释】

[87] 禺稾（ɡǎo）：山名。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八十里，有座禺稾山，山上多怪兽，又多大蛇。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入[88]，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雏[89]。

【注释】

[88] 出：应是“春”字之讹。

[89] 鹓（yuān）雏：鸟名。在古代传说中，鹓雏是和凤凰、鸾鸟同类的鸟。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八十里，有座南禺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多流水。有一个洞穴，春天水流进洞穴去，夏天水又流出来，到了冬天，洞穴就闭塞不通了。佐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注入大海，沿海一带有凤凰和鹓雏。

凡南次三山之首，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龙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90]，糈用稌[91]。

【注释】

[90] 祈：祈祷，祭祀山神之礼。

[91] 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ft

【译文】

南方第三列山系，从天虞山到南禺山一共有十四座，行经六千五百三十里。居住在这些山里的神都是龙身人脸。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用一只白狗祭祀祈祷，祭祀用的精米用稻米。

右南经之山，大小凡四十山，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译文】

以上所记《南山经》中的山，大大小小总共四十座，总长达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

卷二

西山经

《西山经》记载的山脉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神话里都可谓是名山。

《西山经》的第一座山系是华山山系，这表明西岳在很早就已经是中土的重要形胜。其中关于用含有矿物质的水给牲畜防疫的知识表明先民对矿物的利用很深入。

关于昆仑山、玉山、峚山的描述充满了浪漫的神话色彩，保留了关于西王母、黄帝、后稷等神话人物的事迹，各种神的名字光怪陆离。蒸腾的玉泉和各种神兽的意象令人神往。关于西方流沙和沼泽的描绘暗示着西方曾经的湿热气候。

西山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1]。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2]，其脂可以已腊[3]。

【注释】

[1] 洗石：一种洗澡时用来刮擦身上污垢的石头。

[2] 羬（qián）羊：古时西方出产的一种大尾羊，其尾可食。

[3] 腊（xī）：本义是风干的腊肉，这里指皮肤遭风干起皴皱。ft

【译文】

西方第一列山系是华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是钱来山，山上有很多松树，山下有大量洗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马的尾巴，它的名字叫羬羊，它的油脂可以滋润干裂的皮肤。

西四十五里，曰松果之山，濩水出焉，北流注于渭[4]，其中多铜。有鸟焉，其名曰渠[5]，其状如山鸡，黑身赤足，可以已035-3[6]。

【注释】

[4] 渭：黄河的重要支流，在今陕西关中地区。

[5] 035-2（tónɡ）渠：鸟名。

[6] 035-4（báo）：指皮肤皱起的现象，即爆皮。ft

【译文】

往西四十五里，有座松果山。濩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渭水沿岸铜储量丰富。山里有种鸟，名叫渠，它的形状就像一般的野鸡，有黑色的身体和红色的爪子，可以治疗皮肤爆皮。

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7]，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7] 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西南。ft

【译文】

再往西六十里，有座太华山，山崖非常陡峭，就像被刀削成的一样，呈四方形，山高五千仞，宽十里，飞鸟和野兽无法在这座山里栖身。山里有种蛇名叫肥遗，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只要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木多荆杞，其兽多㸲牛[8]，其阴多磬石[9]，其阳多㻬琈之玉[10]。鸟多赤鷩[11]，可以御火。其草有萆荔[12]，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注释】

[8] 㸲（zuó）牛：一种体形硕大的牛。

[9] 磬石：可以做磬的乐石。

[10] 㻬琈（tūfú）之玉：一种美玉。

[11] 赤鷩（bì）：一种红色的山鸡，背黄尾绿。

[12] 萆（bì）荔：传说中的一种香草。《楚辞·离骚》作“薜荔”。ft

【译文】

再往西八十里，有座小华山，盛产牡荆和枸杞树，还有为数众多的㸲牛，这山的北面出产大量的磬石，山的南面出产大量的㻬琈玉。山里有很多赤鷩鸟，把它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山里还有种萆荔草，这草的形状像乌韭，生长在石头上面，也缘着树木生长，吃了它可以治愈心痛病。

又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其状如葵[13]，而赤华黄实，如婴儿舌，食之使人不惑。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14]。其鸟多鴖[15]，其状如翠而赤喙，可以御火。

【注释】

[13] 葵：葵菜。我国古代最重要的蔬菜之一。

[14] 鬣（liè）：动物长在脖子上的鬃毛。

[15] 鴖（mín）：鸟名。一说当为“”，翠色红嘴的鸟。ft

【译文】

再往西八十里有座符禺山，这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铜，山的北边铁产量丰富。山上有种叫文茎的树，它的果实像枣子，可以治疗耳聋。山里的草以条草为主，条草的形状与葵菜差不多，开红色花朵，结黄色的果实，果子就像婴儿的舌头，人吃了它就不会迷惑。符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山里的野兽以葱聋为多，这种野兽形状像羊，长着红色的鬣毛。山里的鸟以鴖鸟为多，这鸟的形状像翠鸟，有红色的嘴巴，把它养在身边可以防御火灾。

又西六十里，曰石脆之山，其木多棕楠，其草多条[16]，其状如韭，而白华黑实，食之已疥[17]。其阳多㻬琈之玉，其阴多铜。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禺水。其中有流赭[18]，以涂牛马无病。

【注释】

[16] 条：条草，植物名。与前文条草的形状与药用功能皆不相同。

[17] 疥：一种因为潮湿而发生的传染性皮肤病。

[18] 赭（zhě）：红色的土。即今所谓赤铁矿。ft

【译文】

再往西六十里，有座石脆山，这山上有大量的棕树和楠树，还有到处可见的条草。条草的样子与韭菜相似，开白色的花朵，结黑色的果实，人吃了它的果实可以治愈疥疮。山的南边盛产㻬琈玉，山的北边铜储量丰富。灌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禺水。水里有很多流赭，把它们涂在牛马的身上，可以预防疾病。

又西七十里，曰英山，其上多杻橿[19]，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禺水出焉，北流注于招水[20]，其中多鱼[21]，其状如鳖，其音如羊。其阳多箭䉋[22]，其兽多㸲牛、羬羊。有鸟焉，其状如鹑，黄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遗[23]，食之已疠[24]，可以杀虫。

【注释】

[19] 杻（niǔ）：一种像檍树的树，能用来造弓。橿（jiānɡ）：一种木质坚硬的树，能用来造车。

[20] 招（sháo）水：古河名。

[21] （bànɡ）鱼：鱼名。

[22] 䉋（mèi）：一种竹节长竹根深的竹子，可以制造弓箭。

[23] 肥遗：鸟名，与太华山之肥遗蛇同名。

[24] 疠（lì）：恶疮，麻风。ft

【译文】

再往西七十里有座英山，山上到处是杻树和橿树，山的北边盛产铁，山的南边盛产黄金。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招水，禺水里有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像鳖一样，发出的声音如同羊叫声。山的南边生长着很多低矮的箭竹和䉋竹，山里的野兽多是形体很大的㸲牛和羬羊。山中有种鸟，形状像鹌鹑，有黄色的身体和红色的嘴巴，它的名字叫肥遗，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恶疮，还能杀死身体里的虫子。

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其上多乔木，其阴多铁。有草焉，其名曰黄雚[25]，其状如樗[26]，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27]，浴之已疥，又可以已胕[28]。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阳多竹箭，多苍玉。丹水出焉[29]，东南流注于洛水[30]，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兽焉，其状如豚而白毛，毛大如笄而黑端[31]，名曰豪彘[32]。

【注释】

[25] 雚（ɡuàn）：即荻，一种像芦苇的植物，茎可以用来编苇席。

[26] 樗（chū）：臭椿树，一种落叶乔木。

[27] 赭（zhě）：红土，成分是赤铁矿，古代用作黄棕色染料。

[28] 胕（fú）：浮肿病。

[29] 丹水：今发源陕西商洛。

[30] 洛水：黄河的重要支流。今发源于陕西，在河南境内流入黄河。

[31] 笄（jī）：簪子，古人用来插住挽起的头发。

[32] 豪彘（zhì）：豪猪。ft

【译文】

再往西五十二里，有座竹山，山上有很多高大的树木，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有种草，名叫黄雚，它的形状像樗树，叶子像麻的叶子，开白色的花朵，结红色的果实，果实颜色是赭色的，用它来洗浴可以消除疥疮，也可以治愈浮肿病。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竹水的北岸有许多低矮的小竹丛，还出产大量青玉。丹水也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洛水。丹水出产大量水晶，还有很多人鱼。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幼猪，身上长着白色的毛，毛有簪子粗细，顶端是黑色的，这野兽的名字叫豪彘。

又西百二十里，曰浮山，多盼木，枳叶而无伤[33]，木虫居之。有草焉，名曰薰草，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34]，佩之可以已疠。

【注释】

[33] 伤：尖刺。

[34] 臭：气味。蘼芜：一种香草。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浮山，山上到处是盼木，它有枳树一样的叶子却没有刺，一些虫子就寄生在叶子上。山里还有一种草，名字叫薰草，这草的叶子跟麻的叶子相似，有方形的茎干，开红色的花，结黑色的果实，这草的气味像蘼芜，把它戴在身上可以治疗恶疮。

又西七十里，曰羭次之山[35]，漆水出焉[36]，北流注于渭。其上多棫橿[37]，其下多竹箭，其阴多赤铜，其阳多婴垣之玉[38]。有兽焉，其状如禺而长臂，善投，其名曰嚣[39]。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而一足，曰橐[40]，冬见夏蛰，服之不畏雷。

【注释】

[35] 羭（yú）：黑色的母羊。

[36] 漆水：今发源于陕西岐山。

[37] 棫（yù）：一种低矮有刺的小树。

[38] 婴垣（yuán）之玉：一种玉石。一说为“婴脰之玉”。

[39] 嚣（xiāo）：兽名，猴属。一说“嚣”为“夔”之讹。

[40] 橐（tuóféi）：传说中的一种鸟。ft

【译文】

再往西七十里，有座羭次山，漆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渭水。山里有众多棫树和橿树，山下有很多低矮的小竹丛，山的北边盛产赤铜，山的南边盛产婴垣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长着长臂，擅长投掷，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嚣。山里有种鸟，形状像猫头鹰，长着人一样的面孔，只有一只脚，它的名字叫橐。这鸟冬天出现夏天蛰伏，佩戴它的羽毛就不怕打雷。

又西百五十里，曰时山，无草木。逐水出焉[41]，北流注于渭，其中多水玉。

【注释】

[41] 逐水：古水名。或作“遂水”。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时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注入渭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水晶。

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42]，上多丹粟。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兽多猛豹，鸟多尸鸠[43]。

【注释】

[42] 南山：古人认为即终南山。

[43] 尸鸠：即布谷鸟。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南山，山上到处是粟米粒大小的丹沙。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山里的野兽以猛豹为多，鸟类则以尸鸠为多。

又西百八十里，曰大时之山，上多榖柞，下多杻橿，阴多银，阳多白玉。涔水出焉[44]，北流注于渭。清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水。

【注释】

[44] 涔（qián）：古水名。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大时山，山里有很多构树和柞树，山下有很多杻树和橿树，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银，山的南边白色的玉石储量丰富。涔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清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汉水。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45]，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46]；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其上多桃枝钩端，兽多犀、兕、熊、罴，鸟多白翰、赤鷩[47]。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48]，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49]，食之使人无子。

【注释】

[45] 嶓（bō）冢：山名，在今甘肃天水与礼县之间。古人认为是汉水的发源地。

[46] 沔（miǎn）：汉水上游之别名。

[47] 白翰：一种鸟，又名白雉。赤鷩（bì）：一种红色的山鸡，背黄尾绿。

[48] 桔（jié）梗：一种有祛痰与镇咳作用的中药材。

[49] 蓇（ɡū）蓉：一种草的名字。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二十里，有座嶓冢山，汉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沔水；嚣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汤水。山上遍布着桃枝竹和钩端竹，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兕、熊、罴为多，鸟类以白翰和赤鷩为多。山里有种草，叶子像蕙草，茎干像桔梗，开黑色的花，不结果实，它的名字叫蓇蓉，人吃了它不会生育。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之山，上多棕楠，下多菅蕙[50]。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谿边，席其皮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鹑，黑文而赤翁[51]，名曰栎[52]，食之已痔。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蘼芜，名曰杜衡[53]，可以走马[54]，食之已瘿[55]。

【注释】

[50] 菅（jiān）：茅草的一种。蕙：一种香草。

[51] 翁：鸟脖子上的毛。

[52] 栎（lì）：传说中的鸟名。

[53] 杜衡：一种香草名。亦作“杜蘅”。

[54] 走马：使马跑得快。

[55] 瘿（yǐnɡ）：囊状肿瘤。多生于颈部，包括甲状腺肿大等。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天帝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棕树和楠树，山下茅草和蕙草丛生。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狗，名字叫谿边，用它的皮毛做坐垫不受毒蛊。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鹌鹑，长着黑色的花纹和红色的颈毛，名字叫栎，吃了它的肉可以治痔疮。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葵菜，散发出和蘼芜一样的香味，它的名字叫杜衡，佩戴上它能够使马跑得飞快，人吃了它可以治愈颈部的肿瘤。

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涂之山，蔷水出焉[56]，西流注于诸资之水；涂水出焉，南流注于集获之水。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银、黄金，其上多桂木。有白石焉，其名曰礜[57]，可以毒鼠。有草焉，其状如藁茇[58]，其叶如葵而赤背，名曰无条，可以毒鼠。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脚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59]。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足[60]，名曰数斯，食之已瘿。

【注释】

[56] 蔷（sè）水：古水名。

[57] 礜（yù）：一种性热含毒的矿石。

[58] 藁茇（ɡǎobá）：一种根茎可以入药的香草。

[59] 玃（jué）如：传说中的兽名。

[60] 鸱（chī）：鹞鹰。ft

【译文】

西南三百八十里，有座皋涂山，蔷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诸资水；涂水也从这里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集获水。山的南边遍布着粟米粒大小的丹沙，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银、黄金，山上遍布着桂树。山里有种白色的石头，它的名字叫礜，可以毒死老鼠。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藁茇，叶子像葵菜的叶子，只是背面是红色的，名字叫无条，也可以用来毒死老鼠。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鹿，白色的尾巴，有马一样的蹄，有人一样的手，长着四只角，它的名字叫玃如。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鹞鹰，像人一样有脚，名字叫数斯，吃了它的肉能治愈脖子上的肿瘤。

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无草木，多竹箭。盼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苍黑大目，其名曰[61]。有鸟焉，其状如鸮[62]，青羽赤喙[63]，人舌能言，名曰鹦[64]。

【注释】

[61] （mǐn）：一种似牛的野兽。

[62] 鸮（xiāo）：鹰一类的猛禽。

[63] 喙（huì）：鸟兽等的嘴。

[64] 鹦：即鹦鹉。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黄山，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郁郁葱葱的低矮竹丛。盼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赤水，盼水有大量玉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有青黑色的皮毛，眼睛很大，名字叫。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鸮，有青色的羽毛和红色的嘴，它的舌头和人的一样，能学人说话，名字叫鹦。

又西二百里，曰翠山，其上多棕楠，其下多竹箭，其阳多黄金、玉，其阴多旄牛、麢、麝[65]。其鸟多鸓[66]，其状如鹊，赤黑而两首、四足，可以御火。

【注释】

[65] 麢（línɡ）：一种野兽，似羊而大角。麝（shè）：兽名，俗称香獐。形状似鹿而小，无角，前腿短，后腿长。善跳跃，尾短，毛黑褐色或灰褐色。

[66] 鸓（lěi）：传说中的异鸟。ft

【译文】

往西二百里，有座翠山，山上遍布着棕树和楠树，山下到处是低矮的竹丛，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黄金和玉石，山的北边有很多牦牛、麢羊和香獐。山里鸓鸟众多，这鸟的形状像喜鹊，长着红黑色的羽毛，有两个脑袋四只脚，养它可以预防火灾。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騩山[67]，是錞于西海[68]，无草木，多玉。淒水出焉，西流注于海，其中多采石、黄金，多丹粟。

【注释】

[67] 騩（ɡuī）山：山名。

[68] 錞：通“蹲”，蹲踞。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騩山，它蹲踞在西海边上，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有很多玉石。淒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大海，淒水有大量彩色的石头和黄金，还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

凡西山之首，自钱来之山至于騩山，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冢也[69]，其祠之礼：太牢[70]。羭山，神也，祠之用烛，斋百日以百牺[71]，瘗用百瑜[72]，汤其酒百樽[73]，婴以百珪百璧[74]。其余十七山之属，皆毛牷用一羊祠之[75]。烛者，百草之未灰，白席采等纯之。

【注释】

[69] 冢：大也。

[70] 太牢：古代祭祀活动里牛、羊、猪三牲全备为太牢。

[71] 斋：古人在祭祀前清洁身体以示虔敬。牺：祭祀时用的纯色家畜。

[72] 瑜：一种美玉。

[73] 汤：本意是热水。这里用作动词，使用热水温酒的意思。

[74] 婴：绕，围绕。一说婴为以玉祭神的专称。珪（ɡuī）：瑞玉。常作祭祀、朝聘之用。

[75] 牷（quán）：色纯完整的祭牲。ft

【译文】

西方第一列山系，自钱来山到騩山一共十九座，长达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华山要用牛、羊、猪三牲齐全的太牢。羭山是有神威的，祭祀羭山要用烛火，在斋戒一百天后用一百只毛色纯正的牲畜，连同一百块瑜埋入地下，还要烫一百樽美酒，祭神的玉器用一百块珪和一百块璧。祭祀其余十七座山的礼仪相同，都用一只毛纯完整的肥羊作祭品。所谓烛，就是用百草结成的火把，它还没有燃尽的时候叫烛。祭祀的席是用各种颜色次第装饰边缘的白茅草席。

西次二山之首，曰钤山[76]，其上多铜，其下多玉，其木多杻橿。

【注释】

[76] 钤（qián）山：山名。ft

【译文】

西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是钤山，山上盛产铜，山下玉储量丰富，山里的树以杻树和橿树为多。

西二百里，曰泰冒之山[77]，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洛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藻玉[78]。多白蛇[79]。

【注释】

[77] 泰冒：山名，在今陕西延安境内。

[78] 藻玉：带有彩色纹理的玉。

[79] 白蛇：一种水蛇。ft

【译文】

向西二百里，有座泰冒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铁矿。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洛水盛产藻玉，也有大量白色水蛇。

又西一百七十里，曰数历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其木多杻橿，其鸟多鹦。楚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渭，其中多白珠。

【译文】

再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数历山，山上黄金储量丰富，山下出产大量的银矿，山里的树木以杻树和橿树为多，鸟类则以鹦为多。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渭水，楚水里有很多白色的珍珠。

又西百五十里，曰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雄黄[80]，其木多棕，其草多竹。泾水出焉[81]，而东流注于渭，其中多磬石、青碧[82]。

【注释】

[80] 青碧：青绿色的美玉。雄黄：也叫鸡冠石，是中医用来解毒杀虫的一种矿物质。

[81] 泾水：渭水的支流，发源宁夏最南端，在陕西咸阳附近汇入渭水。

[82] 磬（qìnɡ）石：适宜制磬的美石。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高山，山上白银丰富，山下遍布青碧玉和雄黄，山里的树木以棕树为多，草类则大多是低矮的小竹丛。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渭水，泾水中有大量的磬石和青碧玉。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83]，其兽多虎、豹、犀、兕[84]。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83] 石涅：黑石脂的别名，古时用来画眉。

[84] 兕（sì）：古代兽名。皮厚，可以制甲。ft

【译文】

往西南三百里，有座女床山，山的南边赤铜产量丰富，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石涅，山里的野兽以虎、豹、犀牛和兕为多。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野鸡，长着色彩斑斓的羽毛，名字叫鸾鸟，这鸟一出现天下就会太平。

又西二百里，曰龙首之山，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铁。苕水出焉[85]，东南流注于泾水，其中多美玉。

【注释】

[85] 苕水：水名。在今陕西境内。与《南山经》中的苕水不同。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龙首山，山的南边黄金储量丰富，山的北边铁矿丰富。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泾水，泾水中有很多美玉。

又西二百里，曰鹿台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银，其兽多㸲牛、羬羊、白豪[86]。有鸟焉，其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87]，其鸣自叫也，见则有兵。

【注释】

[86] 㸲（zuó）牛：一种体形硕大的牛。羬（qián）羊：古代传说中的兽名。白豪：白色的豪猪。

[87] 凫徯（xī）：传说中的鸟名。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鹿台山，山上白玉产量很大，山下银储量丰富，山里的野兽以㸲牛、羬羊和白豪为多。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雄鸡，却有人一样的面孔，名字叫凫徯，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它如果出现，就会有战争发生。

西南二百里，曰鸟危之山，其阳多磬石，其阴多檀楮[88]，其中多女床[89]。鸟危之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注释】

[88] 楮（chǔ）：即构树，落叶乔木，皮可以制纸。

[89] 女床：一种草本植物，其形状不详。ft

【译文】

往西南二百里，有座鸟危山，这座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磬石，山的北边遍布着檀树和构树，山里生长着许多女床草。鸟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赤水，鸟危水中有大量粟米粒般大小的丹沙。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译文】

再往西四百里，有座小次山，山上出产大量的白玉，山下出产大量的赤铜。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脑袋是白色的，脚是红色的，它的名字叫朱厌，它如果一出现，就会发生大战争。

又西三百里，曰大次之山，其阳多垩[90]，其阴多碧，其兽多㸲牛、麢羊[91]。

【注释】

[90] 垩：泛指泥土。

[91] 㸲（zuó）牛：传说中的兽名。麢（línɡ）羊：传说中的一种野兽名。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大次山，山的南边垩土储量丰富，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碧玉，山里的野兽以㸲牛、麢羊为多。

又西四百里，曰薰吴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再往西四百里，有座薰吴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西四百里，曰厎阳之山[92]，其木多㮨楠豫章[93]，其兽多犀、兕、虎、犳、㸲牛。

【注释】

[92] 厎（zhǐ）阳：古代山名。

[93] 㮨（jì）：一种形状像松树，纹理很细的树。豫章：樟树。ft

【译文】

再往西四百里，有座厎阳山，山里的树木以㮨树、楠树、樟树为多，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兕、虎、犳、㸲牛居多。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众兽之山，其上多㻬琈之玉[94]，其下多檀楮，多黄金，其兽多犀、兕。

【注释】

[94] 㻬琈（tūfú）之玉：一种美玉。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众兽山，山上到处是㻬琈玉，山下遍布着檀树和构树，盛产黄金，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兕居多。

又西五百里，曰皇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95]。皇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

【注释】

[95] 青：青雘，一种可以作青色染料的矿物。ft

【译文】

再往西五百里，有座皇人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石青和雄黄的储量丰富。皇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赤水，皇水中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

又西三百里，曰中皇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蕙棠[96]。

【注释】

[96] 棠：棠梨树。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中皇山，山上出产大量的黄金，山下遍布着蕙草和棠梨树。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西皇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铁，其兽多麋、鹿、㸲牛。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西皇山，山的南边黄金储量丰富，山的北边铁矿储量丰富，山里的野兽以麋、鹿、㸲牛居多。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莱山，其木多檀楮，其鸟多罗罗，是食人。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莱山，山里的树木以檀树和构树为多，鸟类则大多是罗罗鸟，这鸟吃人。

凡西次二山之首，自钤山至于莱山，凡十七山，四千一百四十里。其十神者，皆人面而马身。其七神，皆人面牛身，四足而一臂，操杖以行，是为飞兽之神。其祠之，毛用少牢[97]，白菅为席，其十辈神者，其祠之，毛一雄鸡，钤而不糈[98]。

【注释】

[97] 少牢：用猪和羊祭祀，称为少牢。

[98] 钤（qián）：祈祷。糈（xǔ）：祭祀用的精米。ft

【译文】

西方第二列山系，从钤山起到莱山共十七座，长达四千一百四十里。其中十座山的山神都有人的面孔和马的身体。另外七座山的山神都有人的面孔和牛的身体，有四只脚和一只手臂，要拄着拐杖行走，这七位神就是所谓的“飞兽之神”。祭祀的礼仪是：带毛的动物祭品用猪和羊，把它们放在白茅草席上。另外十座山的祭祀礼仪是：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公鸡，祈祷时不用精米。

西次三山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99]，北望冢遂，南望䍃之泽[100]，西望帝之搏兽之山，东望䗡渊[101]。有木焉，员叶而白柎[102]，赤华而黑理，其实如枳，食之宜子孙。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尾而善投，名曰举父。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103]，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99] 河：黄河。

[100] 䍃（yáo）之泽：湖泊名。

[101] 䗡（yān）渊：渊薮名。

[102] 员：同“圆”。柎（fū）：花萼或子房。

[103] 蛮蛮：即比翼鸟。ft

【译文】

西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叫崇吾山，这山伫立在黄河南岸，向北望去可以看见冢遂山，向南可以看见䍃泽，向西可以看见天帝的搏兽山，向东则可以看见䗡渊。山里有种树，长着圆圆的叶子，花萼是白色的，红色的花朵上有黑色纹路，它的果实和枳的果实差不多，吃了它就会子孙兴旺。山里还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手臂上有斑纹，长着豹子般的尾巴，擅长投掷东西，名字叫举父。山里有种鸟，像野鸭子，却只有一只翅膀和一只眼睛，必须要两只鸟合起来才能飞翔，这鸟的名字叫蛮蛮，它如果出现，天下就会有水灾。

西北三百里，曰长沙之山，泚水出焉[104]，北流注于泑水[105]，无草木，多青、雄黄。

【注释】

[104] 泚（cǐ）水：古水名。

[105] 泑（yōu）水：古水名。传说在昆仑山附近。ft

【译文】

往西北三百里，有座长沙山，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泑水，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却有很多石青和雄黄。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106]，北望诸之山，临彼岳崇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其原浑浑泡泡[107]。爰有嘉果[108]，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

【注释】

[106] 不周：山名，传说此山形体缺，有不周全之处，故得名。不周风即西北风，从此山吹出。

[107] 浑浑（ɡǔn）泡泡（páo）：大水涌流出来的样子。

[108] 爰（yuán）：这里。ft

【译文】

再往西北三百七十里，有座不周山，山的北面可以看见诸山，不周山雄踞于岳崇山之上，向东可以看见泑泽，那里是黄河的源头，源头之水喷薄而出发出浑浑泡泡的声音。这里有种非常珍稀的果树，这树结出来的果实和桃子很像，它的叶子像枣树的叶子，开黄色的花，花萼是红色的，吃了它人就会没有烦恼。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109]，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110]，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111]，黄帝是食是飨[112]。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锺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栗精密，浊泽而有光[113]。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自峚山至于锺山，四百六十里，其间尽泽也。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

【注释】

[109] 峚（mì）山：山名。

[110] 饴（yí）：饴糖。

[111] 沸沸（fèi）汤汤（shānɡ）：液体快速涌出四处流散的样子。

[112] 飨（xiǎnɡ）：通“享”，享用。

[113] 浊：形容玉润厚。ft

【译文】

再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座峚山，这山上遍布着丹木，丹木长着圆形的叶子，有红色的茎干，开黄色的花，结红色的果实，味道是甜的，人吃了它就不会感到饥饿。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稷泽，水里有很多白色的玉石。这里有玉膏涌出，原野上一片蒸腾翻滚的气象，黄帝就经常拿这种玉膏来服食享用。玉膏还生成黑色的玉石。用涌出的玉膏去浇灌丹木，丹木生长五年之后会开出有五种颜色的清香花朵，结出有香甜味道的五色果实。黄帝挑拣出峚山里玉石的精华种在锺山的南边，后来便生出瑾和瑜这样的美玉。这两种玉坚硬致密，温润而富有光泽。玉上散发出五彩的色光交相辉映显得刚柔和谐。天地鬼神都喜欢服食享用它。君子佩带它能抵御妖邪之气的侵害。从峚山到锺山，长达四百六十里，全是沼泽。在沼泽里生长着许多珍奇的鸟类、野兽和鱼类，都是世间罕有的物种。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锺山，其子曰鼓，其状人面而龙身，是与钦杀葆江于昆仑之阳[114]，帝乃戮之锺山之东曰崖[115]。钦化为大鹗[116]，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117]，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鵕鸟[118]，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119]。

【注释】

[114] 钦（pí）：古代神话中的神名。葆江：亦神名。

[115] （yáo）崖：地名。

[116] 鹗（è）：俗称鱼鹰，驯养之后可以用来捕鱼。

[117] 晨鹄（hú）：鹗鹰一类的鸟。

[118] 鵕（jùn）：传说中的鸟名。

[119] 邑：人们聚居的地方，大曰都，小曰邑。ft

【译文】

再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座锺山，锺山山神的儿子叫鼓，鼓有一张人的脸，长着龙的身体，他曾和钦神同谋，在昆仑山南面杀死天神葆江。天帝知道后，将鼓与钦杀死在锺山东边的崖。钦化为一只大鹗，样子像雕，有黑色的斑纹和白色的脑袋，红色的嘴巴和老虎一般的爪子，发出的叫声像晨鹄的鸣叫，它一出现就会有大的战争；鼓也变化为鵕鸟，这鸟的形状像鹞鹰，有红色的脚和直直的喙，身上有黄色的斑纹，脑袋是白色的，它的叫声和鸿鹄的叫声差不多，它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有旱灾。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120]。是多文鳐鱼[121]，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122]，以夜飞。其音如鸾鸡[123]，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124]。

【注释】

[120] 流沙：古地名。当在今内蒙古西部与甘肃西北部一带。

[121] 文鳐（yáo）鱼：鱼名。

[122] 海：这里指河或湖。古时塞北称大河为海。

[123] 鸾鸡：传说中的鸟类。

[124] 穰（ránɡ）：庄稼丰收。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有座泰器山，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流沙。观水里有很多文鳐鱼，这鱼像鲤鱼，有鱼的身子和鸟的翅膀，它的身上有青色的斑纹，长着白色的脑袋和红色的嘴巴，常常从西海巡游到东海，夜间飞行。它发出的声音就像鸾鸡的鸣叫，它的肉酸中带甜，吃了可以治疯癫病，它如果出现，天下一定会五谷丰登。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125]，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126]，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采黄金银[127]。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128]，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129]，其音如榴。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130]。其中多玉，其阴多榣木之有若[131]。北望诸，槐鬼离仑居之，鹰鹯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132]，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抟[133]。爰有瑶水，其清洛洛[134]。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

【注释】

[125] 蠃（luó）母：“蠃”同“螺”，即螺蛳一类。

[126] 琅玕（lánɡɡān）：似珠玉的美石。

[127] 采：纹彩，光彩。

[128] 英招（sháo）：上古传说中的神名。

[129] 徇：周行。

[130] 后稷：传说中古代西周的始祖。潜：潜藏。

[131] 若：若木。

[132] 恒山：此非北岳恒山，乃西方之山名。成：重。

[133] 抟（tuán）：臂膀。

[134] 洛洛：也作“落落”。水流的声音。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二十里，有座槐江山，丘时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泑水。丘时水里有很多蠃母，这座山蕴藏着丰富的石青和雄黄，还有琅玕、黄金和玉石，山的南边遍布着粟米粒大小的丹沙，山的北边出产很多有纹彩的金银。槐江山是天帝在人间的园圃，由神英招主管，神英招的模样是马身人面，身上长着老虎一样的斑纹和鸟的翅膀，他巡行四海，传递天帝的指令，叫声如同抽水声。在这座山上向南看，可以看见昆仑山，那里火光熊熊，气象万千。从这座山向西望可以看见巨大的沼泽，那里是后稷的潜藏之所。大泽里面有很多玉石，它的南边生长着茂盛的榣木，在榣木上面又长出奇异而灵验的若木。从槐江山向北可以看见诸山，那是叫做槐鬼离仑的神所居住的地方，鹰鹯等猛禽也在那里集中栖息。从槐江山向东可以看见恒山，它高有四重，有穷鬼居住在这里，他们各住在山的一边臂膀下。槐江山有瑶水，它清澈明净，汩汩而流。槐江山有天神居住，他长得像牛，却有八只脚、两个脑袋和一条马尾巴，他的叫声就像人在吹奏管乐时乐器的薄膜发出来的声音，这个神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发生。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135]。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鸟兽则死[136]，蠚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有草焉，名曰草[137]，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氾天之水[138]。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杅[139]。是多怪鸟兽。

【注释】

[135] 囿（yòu）：帝王用来畜养禽兽的园林。

[136] 蠚（hē）：毒虫咬刺，蜇痛。

[137] （pín）草：一名赖草，为牲畜的良好饲料。

[138] 氾（fán）天：水名。

[139] 大杅（yú）：山名。ft

【译文】

往西南四百里，有座昆仑山，这座山其实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由天神陆吾掌管。陆吾长得像老虎，有九条尾巴，长着人的面孔，手像虎爪。他主管天上九域的领地和昆仑山苑圃的时节。昆仑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羊，却长着四只角，名字叫土蝼，这野兽吃人。山中有种鸟，形状像蜜蜂，大小与鸳鸯差不多，它的名字叫钦原，鸟兽如果被这种鸟螫过都会死，树木被这鸟螫过也会枯死。这座山里还有种鸟，叫鹑鸟，它主管天帝生活中的各种器物和服饰。山里还有种树木，形状像棠梨树，开黄色的花，结红色的果实，果子的味道像李子但是没有果核，名叫沙棠，人可以用它预防水患，吃了它就能在水中漂浮不沉。山里有种草，名字叫草，它的形状很像葵菜，味道与葱差不多，人吃了它就会远离各种烦恼忧愁。黄河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继而向东流注入无达山边的湖泊里。赤水也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氾天水。洋水也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西南流注入丑涂水。黑水也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西流注入大杅山旁的湖泊。这座山中到处是珍禽异兽。

又西三百七十里，曰乐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是多白玉。其中多鱼[140]，其状如蛇而四足，是食鱼。

【注释】

[140] （huá）鱼：鱼类名。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七十里，有座乐游山，桃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稷泽，这里遍布着白色的玉石。桃水水域有大量的鱼，这鱼的样子像蛇却有四只脚，以鱼类为食。

西水行四百里，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犳尾[141]。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石而无水。

【注释】

[141] 犳（zhuó）：传说中的动物名。ft

【译文】

往西走过四百里水路，再走二百里流沙，就到了蠃母山，天神长乘是这里的主人，他是天的九德之气所生育的。这个神的样子像人却有犳的尾巴。这座山上到处是玉石，山下到处是青石，没有水。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142]，是司天之厉及五残[143]。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144]，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名曰胜遇[145]，是食鱼，其音如录[146]，见则其国大水。

【注释】

[142] 胜：一种玉制的首饰。

[143] 厉：灾厉。五残：五刑残杀之事。

[144] 狡（jiǎo）：传说中的兽名。

[145] 胜（qìnɡ）遇：古代传说中的鸟名。

[146] 录：或作“鹿”。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玉山，这座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的样子与人差不多，长着豹子的尾巴和老虎的牙齿，喜欢发出吼叫，她头发蓬松头戴玉胜，主管上天的灾厉和五种刑罚残杀之气。这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狗，长着豹子般的斑纹，头上长着和牛角相似的角，它的名字叫狡，这野兽发出的声音就像狗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五谷丰登。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野鸡，浑身上下都是红色的，它的名字叫胜遇，以鱼为食，它的鸣叫声就像鹿在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有水灾发生。

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147]，无草木。洵水出焉，南流注于黑水，其中多丹粟，多青、雄黄。

【注释】

[147] 轩辕之丘：相传黄帝曾居此，娶西陵氏之女为妻，号轩辕氏。ft

【译文】

再往西四百八十里，有座轩辕丘，这座山里不长草木。洵水就从轩辕丘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黑水，其水域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也有大量的石青和雄黄。

又西三百里，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南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焉。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积石山，山下有一道石门，黄河水漫过这道石门向西南边流去。世间万物在积石山上一应俱全。

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148]。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149]。是神也，主司反景[150]。

【注释】

[148] 少昊：金天氏帝挚之号也。

[149] 磈（wěi）氏：传说中的神名。

[150] 反景（yǐnɡ）：把太阳西沉时指向西方的影子反拨向东方。景，同“影”。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长留山，白帝少昊就居住在这座山里。山中的野兽都长着花尾巴，鸟类都是花脑袋。山上出产大量的有彩色花纹的玉石。这山也是神磈氏的行宫。这个神掌管太阳西沉时把影子折向东方。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151]，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152]。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153]，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154]。

【注释】

[151] 章莪（é）：传说中的山名。

[152] 狰（zhēnɡ）：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153] 喙（huì）：鸟兽等的嘴。

[154] 讹（é）火：怪火。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八十里，有座章莪山，山上草木不生，遍布着瑶、碧一类的美玉。这座山里常常有瑰丽奇异的东西。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红色的豹，长有五条尾巴和一只角，发出的吼叫如同敲击石头，这野兽的名字叫狰。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鹤一样，只有一只脚，身上有红色的斑纹，羽毛是青色的，嘴巴是白色的，这鸟的名字叫毕方，它的鸣叫声就是它自己名字的发音，这鸟出现的地方就会发生来源不明的火灾。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蕃泽，其中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猫猫[155]，可以御凶。

【注释】

[155] 猫猫：也作“榴榴”。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阴山，浊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蕃泽，该水域有很多五彩斑斓的贝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野猫，脑袋是白色的，名字叫天狗，它发出“猫猫”的叫声，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防避凶邪之气。

又西二百里，曰符惕之山，其上多棕楠，下多金玉，神江疑居之。是山也，多怪雨，风云之所出也。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符惕山，山上遍布着棕树和楠树，山下有大量的金属和玉石，江疑神就居住在这个地方。符惕山上常下怪雨，风云也常在此兴起。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156]，其名曰071-2[157]，是食人。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158]，其名曰鸱。

【注释】

[156] 蓑（suō）：用草或棕编成的雨披。

[157] 071-4（àoyē）：野兽名。

[158] （luò）：传说中的鸟名。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三危山，有三只青鸟栖息在这山上。三危山方圆百里。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牛，身体是白色的，脑袋上长了四只角。身上的毛又长又密，看上去好像穿着蓑衣，这野兽的名字叫071-2，它吃人。山里有种鸟，有一个脑袋三个身子，这鸟的形状与鸟很像，它的名字叫鸱。

又西一百九十里，曰騩山，其上多玉而无石。神耆童居之[159]，其音常如钟磬。其下多积蛇。

【注释】

[159] 耆（qí）童：即老童，传说中颛顼帝的儿子。古称六十岁为耆。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九十里，有座騩山，山上遍布着美玉，没有石头。耆童就居住在这山里，他的声音像敲击钟磬的响声。山下到处是成堆成堆的蛇。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160]，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161]，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162]。

【注释】

[160] 囊（nánɡ）：袋子，口袋。

[161] 浑敦：即“混沌”，模糊，不分明。

[162] 帝江（hónɡ）：即帝鸿氏，传说中的黄帝。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天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也出产石青和雄黄。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南流注入汤谷。山里住着一个神，他的模样像黄色的口袋，身上发出火红的光，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面目模糊不清，他懂得唱歌跳舞，这个神就是帝江。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163]。其上多婴脰之玉[164]，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神红光之所司也。

【注释】

[163] 蓐（rù）收：传说中西方的神祇，司秋，人面虎爪白毛。

[164] 婴脰（dòu）之玉：可以作颈部装饰的玉石。婴，颈饰。脰，颈项。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九十里，有座泑山，天神蓐收就居住在这里。山上盛产可用作颈饰的玉石，山的南边遍布着瑾、瑜一类美玉，山的北边遍布着石青和雄黄。站在泑山上，向西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场景，气象雄浑壮阔，这由天神红光主管。

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讙[165]，其音如夺百声[166]，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167]。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168]，服之使人不厌[169]，又可以御凶。

【注释】

[165] 讙（huān）：传说中的兽名。

[166] 夺：超出，压倒。

[167] 瘅（dàn）：通“疸”，即黄疸病，中医认为是由虚热造成的。

[168] 鵸（qítú）：有五彩而赤纹的鸟。

[169] 厌（yǎn）：同“魇”，噩梦。ft

【译文】

往西走一百里水路，就是翼望山，山上没有草木，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野猫一般，只有一只眼睛，却有三条尾巴，它的名字叫讙，发出的声音能压倒一百种动物一起叫的声音，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凶邪之气，吃了它的肉可以治黄疸病。山里有种鸟，形状像乌鸦一样，长着三个脑袋，六条尾巴，喜欢嬉笑，名字叫鵸，吃了它不会做噩梦，还可以躲避凶邪。

凡西次三山之首，自崇吾之山至于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状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礼：用一吉玉瘗[170]，糈用稷米[171]。

【注释】

[170] 吉玉：玉有纹彩者。瘗（yì）：埋。

[171] 糈（xǔ）：祭神用的精米。稷（jì）：即粟，谷子，是古代主要的粮食品种。ft

【译文】

西方第三列山系，从崇吾山起到翼望山止，一共二十三座，途经六千七百四十四里。诸山山神都是羊的身子人的面孔。祭祀山神的礼仪是：将一块吉玉埋入地下，祭祀的精米用稷米。

西次四山之首，曰阴山，上多榖，无石，其草多茆、蕃[172]。阴水出焉，西流注于洛。

【注释】

[172] 茆（mǎo）：即莼菜，也叫凫葵，一种漂浮植物。蕃（fán）：通“薠”，草名。ft

【译文】

西方第四列山系的第一座叫阴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构树，但没有石头，山里的草以莼菜、蕃草为多。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

北五十里，曰劳山，多茈草[173]。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

【注释】

[173] 茈（zǐ）草：即紫草，可以作紫色染料。茈，通“紫”。ft

【译文】

往北五十里，有座劳山，山上有很多紫草。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

西五十里，曰罢谷之山，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茈、碧。

【译文】

往西五十里，有座罢谷山，洱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洱水出产很多紫色的漂亮石头和青色的玉石。

北百七十里，曰申山，其上多榖柞，其下多杻橿，其阳多金玉。区水出焉[174]，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74] 区（ōu）水：古水名。ft

【译文】

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申山，山上到处都是构树和柞树，山下遍布着杻树和橿树，山的南边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北二百里，曰鸟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楮，其阴多铁，其阳多玉。辱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译文】

往北二百里是鸟山，山上到处是桑树，山下到处是构树，山北面盛产铁，而山南面盛产玉石。辱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上申之山，上无草木，而多硌石[175]，下多榛楛[176]，兽多白鹿。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177]，食之不眴目[178]。汤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75] 硌（luò）石：大石。

[176] 榛（zhēn）：木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叶子互生，圆卵形或倒卵形，雌雄同株，实如栗，可食用或榨油。楛（hù）：木名，荆属。茎坚韧，可制箭杆。

[177] 髯（rán）：脸颊上的胡子。泛指胡须。

[178] 眴（shùn）目：眨眼。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是上申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大石头，还有很多榛树和楛树，山中的野兽多是白鹿。山中鸟类以当扈鸟为最多，这鸟的样子像野鸡，却用长髯做翅膀来飞行，人吃了它的肉就不会得眨眼睛的病。汤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百八十里，曰诸次之山，诸次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是山也，多木无草，鸟兽莫居，是多众蛇。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是诸次山，诸次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诸次山上树木很多，却没有草，也没有鸟兽，却有许多蛇生活在这座山中。

又北百八十里，曰号山，其木多漆、棕，其草多药、虈、芎藭[179]。多汵石[180]。端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79] 药、虈（xiāo）、芎藭（xiōnɡqiónɡ）：药、虈都是白芷一类的香草。芎藭就是川芎一类的药材。

[180] 汵（jīn）石：一种柔软的石头。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是号山，这座山中的树木以漆树和棕树居多，草类以白芷、虈草、芎藭草居多。山中出产大量的汵石。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盂山，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其鸟多白雉白翠。生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译文】

再往北二百二十里是盂山，这座山的北边盛产铁，山的南边盛产铜，山里的野兽以白色的狼和虎居多，就连鸟类也大都是白色的野鸡和翠鸟。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西二百五十里，曰白於之山，上多松柏，下多栎檀，其兽多㸲牛、羬羊[181]，其鸟多鸮[182]。洛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渭；夹水出于其阴，东流注于生水。

【注释】

[181] 㸲（zuó）牛：传说中的兽名。羬（qián）羊：传说中的兽名。

[182] 鸮（xiāo）：鸟名。也是鸱鸮科种的通称。ft

【译文】

往西二百五十里叫白於山，这座山上到处是松树和柏树，山下有很多栎树和檀树，山中的野兽多是㸲牛和羬羊，鸟类则大都是鸮。洛水就发源于这山的南边，之后向东流注入渭水；夹水就发源于这山的北边，向东流注入生水。

西北三百里，曰申首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译文】

往西北三百里，有座申首山，山上没有草木，冬季和夏季都有积雪。申水就从这山上发源，潜流到山下，申水水域盛产白色的玉石。

又西五十五里，曰泾谷之山，泾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渭，是多白金白玉。

【译文】

再往西五十五里，有座泾谷山，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渭水，这山里盛产白银和白玉。

又西百二十里，曰刚山，多柒木[183]，多㻬琈之玉[184]。刚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是多神[185]，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其音如钦[186]。

【注释】

[183] 柒木：即漆树。柒，同“漆”。

[184] 㻬琈（tūfú）之玉：一种美玉。

[185] 神（chì）：传说中的厉鬼。

[186] 钦：通“吟”，打呵欠。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刚山，这山上遍布着漆树，盛产㻬琈玉。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渭水。这座山里有很多神，他们有人的面孔和野兽的身子，却只有一只脚一只手，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打呵欠。

又西二百里，至刚山之尾，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蛮蛮[187]，其状鼠身而鳖首，其音如吠犬。

【注释】

[187] 蛮蛮：水獭之类的动物。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就到了刚山的尾部，洛水就发源于此，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这里有很多蛮蛮，它们的样子像老鼠，有甲鱼一样的脑袋，发出的声音和狗叫差不多。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水出焉[188]，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189]，可以御凶。

【注释】

[188] 涴（yuān）：古水名。

[189] 眯：梦魇。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英鞮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漆树，山下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中的鸟兽都是白色的。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陵羊泽。涴水水域有很多冉遗鱼，这鱼有鱼的身子，蛇的脑袋，长着六只脚，眼睛像马的耳朵，吃了它就不会做噩梦，还可以预防凶邪。

又西三百里，曰中曲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雄黄、白玉及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其名曰駮[190]，是食虎豹，可以御兵。有木焉，其状如棠，而员叶赤实，实大如木瓜，名曰櫰木[191]，食之多力。

【注释】

[190] 駮（bó）：传说中的怪兽。

[191] 櫰（ɡuī）木：树木名。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中曲山，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玉石，山的北边雄黄、白玉和金属储量丰富。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马，身体是白色的，尾巴是黑色的，脑袋上长一只角，有老虎一样的牙齿和爪子，它的叫声像在击鼓，这种野兽的名字叫駮，它常捕食老虎和豹子，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兵器的伤害。山里有种树木，它的形状像棠梨，叶子是圆的，结红色的果实，果实像木瓜，这树的名字叫櫰木，人吃了它能够增添力气。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192]，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193]，音如嗥狗，是食人。濛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192] 邽（ɡuī）山：山名。

[193] 穷奇：一种怪兽，又名神狗。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六十里，有座邽山，邽山有种野兽，形状像牛，全身长着刺毛，名字叫穷奇，它发出的声音就像狗叫，这野兽吃人。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洋水，水里有很多黄色的贝壳。濛水里有种蠃鱼，它有鱼的身体和鸟的翅膀，叫声像鸳鸯，它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发生水灾。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渭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鳋鱼[194]，其状如鳣鱼[195]，动则其邑有大兵。滥水出于其西[196]，西流注于汉水，多魮之鱼[197]，其状如覆铫[198]，鸟首而鱼翼鱼尾，音如磬石之声，是生珠玉。

【注释】

[194] 鳋（sāo）：鱼名。

[195] 鳣（zhān）鱼：即鲟鳇鱼，一种身上有甲胄的大鱼。

[196] 滥（jiàn）水：古水名。

[197] 魮（rúpí）：一种能产珍珠的珠母贝，古称“文魮”。

[198] 铫（yáo）：一种小型的烹饪器皿，有柄有流嘴。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鸟鼠同穴山，这座山上有很多白老虎和白玉。渭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渭水生长着大量的鳋鱼，这鱼的形状像鳣鱼，它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有大的战争发生。滥水就从鸟鼠同穴山的西边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汉水，滥水有大量魮鱼，这鱼的形状像翻过来的铫，长着鸟的脑袋，有鱼鳍和鱼尾，它的叫声像敲击磬石的声响，这鱼的身体里能够生长珠玉。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199]，其上多丹木，其叶如榖，其实大如瓜，赤符而黑理，食之已瘅，可以御火。其阳多龟，其阴多玉。苕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砥砺[200]。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201]，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99] 崦嵫（yānzī）：山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境。

[200] 砥砺：磨刀石。精者为砥，粗者为砺。

[201] 蜼（wèi）：一种长尾猿。ft

【译文】

西南三百六十里，有座崦嵫山，这座山上有很多的丹树，树的叶子像构树叶，果实有瓜那么大，花萼是红色的，上面带着黑色的纹理，吃了它可以治黄疸病，还可以预防火灾。这山的南边有很多乌龟，山的北边遍布着玉石。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大海，附近的水里有很多磨刀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马，长着鸟的翅膀，人的面孔，拖着蛇的尾巴，它喜欢把人举起，名字叫孰湖。山里有种鸟，它的形状像猫头鹰，长着人的面孔，猿猴的身体，尾巴像狗，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鸟在哪个地方出现，那里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凡西次四山，自阴山以下，至于崦嵫之山，凡十九山，三千六百八十里。其神祠礼，皆用一白鸡祈，糈以稻米，白菅为席。

【译文】

西方第四列山系，从阴山开始到崦嵫山一共十九座，行经三千六百八十里。祭祀诸山神的礼仪，都是用一只白毛鸡的血献祭，祭祀的精米用稻米，拿白茅草做垫席。

右西经之山，凡七十七山，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译文】

以上就是对西方山系的记录，总计有七十七座，行经一万七千五百一十七里。

卷三

北山经

《北山经》总共记载了三个山系，在诸山经里比较少有神话色彩。尽管其中的奇珍异兽颇多，但是神话资源总体有限。这是《北山经》的重要特点。

北山的第一山系里出现了雁门等地名，对于研究该书的成书年代是一个值得参考的因素。《北山经》还出现了一些关于流沙的记载，这说明北方的环境气候曾有复杂的变迁。值得注意的是，很多记载在书里的兽类是可以用来躲避各种伤害的，比如䑏疏可以辟火，鳛鳛之鱼可以御火等等，这具有超现实的色彩，反映出先民们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第二山系提到的三桑无枝可以和后文相印证，进一步说明该书的神话部分与实际史地是有紧密联系的。

北山之首，曰单狐之山，多机木[1]，其上多华草。漨水出焉[2]，而西流注于泑水[3]，其中多茈石、文石[4]。

【注释】

[1] 机木：即桤（qī）木树，一种类似榆树的树木。

[2] 漨（fénɡ）水：古水名。

[3] 泑（yōu）水：传说中的水名。

[4] 茈（zǐ）石：紫色的石头。文石：有美丽纹理的石头。ft

【译文】

北方第一列山系的第一座是单狐山，这座山上有很多桤木树，还有丰茂的华草。漨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泑水，泑水有很多紫色的石头，还有大量有漂亮花纹的石头。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5]，赤背，其音如梧[6]，食之已疣。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而文臂牛尾，其音如呼。

【注释】

[5] （shàn）：即鳝鱼，俗称黄鳝。

[6] 梧：梧桐。此处指琴瑟之声。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五十里，有座求如山，山上铜储量丰富，山下有大量的玉石，这山上没有任何草木。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诸水。水中有很多滑鱼，它的形状就像鳝鱼，脊背是红色的，它鸣叫的声音像人弹奏琴瑟，吃了它能治皮肤上的疣赘病。水中还生活着很多水马，这马和普通的马差不多，只不过前腿上长有花纹，长着一条牛尾，这马的叫声像人在呼喊。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7]，其名曰䑏疏[8]，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鵸[9]，是自为牝牡[10]，食之不疽[11]。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儵鱼[12]，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注释】

[7] 错：磨刀石。

[8] 䑏（huān）疏：一种兽名。

[9] 鵸（qítú）：有五彩而赤纹的鸟。

[10] 牝牡（pìnmǔ）：即雌雄。牝，鸟兽的雌性。牡，鸟兽的雄性。

[11] 疽（jū）：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

[12] 儵（tiáo）鱼：一种生于淡水的小白鱼。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带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青碧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马，长着一只磨刀石一样的角，它的名字叫䑏疏，把它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山里有种鸟，形状像乌鸦，浑身长着红色斑纹的五色羽毛，它的名字叫鵸，这鸟是雌雄合体的，可以不交配自己繁殖，人吃了它就不会患痈疽病。彭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芘湖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儵鱼，这鱼的形状像鸡，长着红色的羽毛，有三条尾巴，六只脚和四只眼睛，它的叫声和喜鹊相近，人吃了它就会无忧无虑。

又北四百里，曰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13]。有兽焉，其状如貆而赤豪[14]，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御凶。是山也，无草木，多青、雄黄。

【注释】

[13] 痈（yōnɡ）：毒疮。

[14] 貆（huán）：豪猪。ft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谯明山，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谯水有大量何罗鱼，这鱼有一个脑袋和十个身体，它的叫声就像狗叫，人吃了它就可以治疗痈肿。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豪猪，却长着红色的软毛，它的叫声如同辘轳抽水声，这种野兽的名字叫孟槐，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凶邪。谯明山上没有任何草木，遍布着石青和雄黄。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15]，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鳛鳛之鱼[16]，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17]。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棕橿，其兽多麢羊[18]，其鸟多蕃。

【注释】

[15] 嚣水：古水名。

[16] 鳛鳛（xí）之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17] 瘅（dàn）：黄疸病。

[18] 麢（línɡ）羊：兽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涿光山，嚣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注入黄河。嚣水中生长着大量的鳛鳛鱼，这鱼的形状像喜鹊，有十只翅膀，鳞甲就生长在羽毛的顶端，它的叫声和喜鹊的叫声差不多，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吃它的肉可以治黄疸病。涿光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遍布着棕树和橿树，山里的野兽多是麢羊，鸟类以蕃鸟为最多。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19]，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20]。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驼[21]，其鸟多寓[22]，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

【注释】

[19] 虢（ɡuó）山：传说中的山名。

[20] 椐：椐树，即灵寿木，树干上多长着肿节，古人常用来制作拐杖。

[21] 橐（luò）驼：骆驼。

[22] 寓：鸟名，蝙蝠之类。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虢山，山上漆树很多，山下以梧桐树和椐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铁。伊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山中的野兽以橐驼为多，鸟类则以寓鸟为多，这鸟的形状像老鼠，却长着鸟一样的翅膀，它的叫声像羊，把它饲养在身边可以躲避刀兵之灾。

又北四百里，至于虢山之尾，其上多玉而无石。鱼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文贝。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就来到了虢山的末端，这里的山上遍布着美玉，没有石头。鱼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色彩缤纷的贝壳。

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柏，其草多韭[23]，多丹雘[24]。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耳[25]，其音如嗥犬[26]，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䐆[27]，又可以御百毒。

【注释】

[23] （xiè）：即鸿荟，一种野菜。

[24] 雘（huò）：颜料，赤石脂之类。

[25] 菟：亦作“兔”，即兔子。

[26] 嗥（háo）：亦作“獆”，吼叫。

[27] 䐆（cǎi）：腹部鼓胀。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丹熏山，山上有大量的臭椿树和柏树，山里的草类以野韭菜和鸿荟为多，山里还盛产丹雘。熏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棠水。山中有种野兽，形状像老鼠，长着兔子的脑袋和麋鹿的耳朵，它的声音就像狗在叫，它用尾巴飞行，这种野兽的名字叫耳鼠，人吃了它就不会得腹部鼓胀病，把它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百毒之害。

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28]，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注释】

[28] 题：额头。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八十里，有座石者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瑶、碧之类的美玉。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豹子，长着花斑额头，身体是白色的，这野兽的名字叫孟极，善于隐藏身形，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葵、韭、桃、李。杠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身[29]，善笑，见人则卧，名曰幽鴳[30]，其鸣自呼。

【注释】

[29] 禺（yú）：兽名，类似猿猴。

[30] 幽鴳（è）：古代传说中的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一十里，有座边春山，山上遍布着野葱、葵菜、韭菜、桃树和李树。杠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泑泽。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身上长满了花纹，它喜欢笑，一看见人就假装睡着了，它的名字叫幽鴳，这野兽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北二百里，曰蔓联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有鬣[31]，牛尾、文臂、马蹄，见人则呼，名曰足訾[32]，其鸣自呼。有鸟焉，群居而朋飞，其毛如雌雉[33]，名曰鵁[34]，其鸣自呼，食之已风[35]。

【注释】

[31] 鬣（liè）：动物头、颈上的鬃毛。

[32] 足訾（zī）：兽名。

[33] 雉（zhì）：野鸡。

[34] 鵁（jiāo）：鸟名。

[35] 风：风痹病。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蔓联山，山上没有草木。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猿猴，脖子上长着鬃毛，牛尾，双臂上遍布着花纹，马蹄，它一看到人就呼唤，它的名字叫足訾，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山里有种鸟，喜欢成群栖息，也喜欢结队飞行，它的羽毛很像雌野鸡，名字叫鵁，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人吃了它能治风痹。

又北百八十里，曰单张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善咤[36]，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37]。有鸟焉，其状如雉，而文首、白翼、黄足，名曰白鵺[38]，食之已嗌痛[39]，可以已痸[40]。栎水出焉[41]，而南流注于杠水。

【注释】

[36] 咤（zhà）：吆喝。

[37] 蟠（pán）：盘曲，盘结。

[38] 鵺（yè）：传说中的鸟名。

[39] 嗌（yì）：咽喉。

[40] 痸（chì）：癫狂病。

[41] 栎（lì）水：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单张山，山上没有草木。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豹，拖着长尾巴，有人的脑袋和牛的耳朵，长着一只眼睛，它的名字叫诸犍，这野兽喜欢吼叫，走动时用嘴叼着尾巴，在睡觉的时候把尾巴盘起来。山里有种鸟，它的形状像野鸡，脑袋上有花纹，有白色的翅膀和黄色的脚爪，名字叫白鵺，吃了它就能治咽喉疼痛，还可以治癫狂病。栎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杠水。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42]，其下多流沙，多砥。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尾，其音如訆[43]，名曰那父。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斯[44]，其鸣自呼也。匠韩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其中多磁石。

【注释】

[42] 樗（chū）：木名，即臭椿树。柘（zhè）：木名，桑科。是贵重的木料，木汁能染赤黄色。

[43] 訆（jiào）：大声呼叫。

[44] 竦（sǒnɡ）斯：传说中的人面神鸟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二十里，有座灌题山，山上有很多臭椿树和柘树，山下遍布着流沙，还出产大量的磨刀石。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牛，有一条白色的尾巴，它的叫声像人在高呼，这种野兽的名字叫那父。山里有种鸟，样子像雌野鸡，有一张人的面孔，看见人就跳跃不止，它的名字叫竦斯，它叫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名字。匠韩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泑泽，水中有大量的磁石。

又北二百里，曰潘侯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榛楛[45]，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生毛，名曰旄牛[46]。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栎泽。

【注释】

[45] 楛（hù）：荆一类的植物，茎可制箭杆。

[46] 旄（máo）牛：即牦牛，产于我国西南地区。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潘侯山，山上遍布松树和柏树，山下遍布着榛树和楛树，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四肢的关节上长着长毛，它的名字叫牦牛。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栎泽。

又北二百三十里，曰小咸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

【译文】

再往北二百三十里，有座小咸山，山上不生长草木，不论是冬天和夏天都有积雪覆盖。

北二百八十里，曰大咸之山，无草木，其下多玉。是山也，四方，不可以上。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47]，其音如鼓柝[48]。

【注释】

[47] 彘（zhì）豪：猪颈部的长毛，猪鬃。

[48] 柝（tuò）：古代巡夜敲击报更的木梆。ft

【译文】

往北二百八十里，有座大咸山，山上不生长草木，山下出产大量的玉石。大咸山是四方形的，人根本不能攀爬上去。山里有种蛇叫长蛇，它的身上有毛，这毛和猪脖子上的硬鬃毛相似，它的叫声像人在敲击梆子。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敦薨之山，其上多棕楠，其下多茈草[49]。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50]。其中多赤鲑[51]。其兽多兕、旄牛[52]，其鸟多尸鸠。

【注释】

[49] 茈（zǐ）草：即紫草。可作紫色染料。

[50] 河原：黄河的源头。

[51] 赤鲑（ɡuī）：河豚的别名。也称鯸鲐。

[52] 兕（sì）：古代兽名。皮厚，可以制甲。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二十里，有座敦薨山，山上有很多棕树和楠树，山下到处是紫草。敦薨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泑泽。泑泽位于昆仑山的东北边，这里是黄河的源头。敦薨水中有大量的赤鲑鱼。山里的野兽以兕、牦牛居多，而鸟类以布谷鸟居多。

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53]，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之鱼[54]，食之杀人。

【注释】

[53] 窫窳（yàyǔ）：古代传说中一种吃人的怪兽。

[54] （bèi）之鱼：一名江豚。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少咸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青碧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长着红色的身体，有张人的面孔和马的蹄子，名字叫窫窳，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啼哭，它吃人。敦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雁门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 鱼，吃了它会中毒身亡。

又北二百里，曰狱法之山，瀤泽之水出焉[55]，而东北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鱼[56]，其状如鲤而鸡足，食之已疣。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见人则笑，其名曰山[57]，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

【注释】

[55] 瀤（huái）泽：古代传说中的水名。

[56] （zǎo）鱼：传说中的怪鱼。

[57] 山（huī）：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狱法山，瀤泽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泰泽。瀤泽水中有大量鱼，这鱼的形状像鲤鱼，长着鸡的爪子，吃了它能治好皮肤上的赘瘤病。山里还有种野兽，样子像狗，长着人的面孔，擅长投掷东西，一看见人就笑，名字叫山。它行走快如风，它一出现就会刮大风。

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58]，多枳棘刚木[59]。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嚣水。其中多鮨鱼[60]，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食之已狂。

【注释】

[58] 北岳：古人或以其为恒山，在今山西大同附近。

[59] 枳、棘：都是落叶灌木，小乔木。枳木像橘树，叶子上有刺。棘是酸枣树，枝叶也有刺。刚木：檀树、柘树一类的树。

[60] 鮨（yì）鱼：古代传说中一种类似鲵鱼的鱼。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北岳山，山上遍布着枳树、酸枣树和檀、柘一类的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长着四只角，有人的眼睛和猪的耳朵，它的名字叫诸怀，发出的声音就像大雁在鸣叫，它吃人。诸怀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嚣水。诸怀水中有很多鮨鱼，这鱼有普通鱼的身体，有狗的脑袋，叫声像婴儿在哭，吃了它能治疯癫病。

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浑夕山，山上没有草木，出产大量的铜和玉石。嚣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北流注入大海。这山里有种一个脑袋两个身子的蛇，名字叫肥遗，它出现在哪个国家，那个国家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又北五十里，曰北单之山，无草木，多葱韭。

【译文】

再往北五十里，有座北单山，山上没有草木，有很多野葱和野韭菜。

又北百里，曰罴差之山，无草木，多马[61]。

【注释】

[61] 马：此处指野马，比驯养的马体形要小一些，现在数量已非常稀少。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罴差山，山上没有草木，有很多野马。

又北百八十里，曰北鲜之山，是多马。鲜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涂吾之水。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北鲜山，山里有很多野马。鲜水就从这山里发源，之后向西北流注入涂吾水。

又北百七十里，曰隄山，多马。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首，名曰狕[62]。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龙龟[63]。

【注释】

[62] 狕（yǎo）：兽名。

[63] 龙龟：一种龙种龟身的怪兽，也叫吉吊。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隄山，山上有很多野马。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豹子，脑袋上有很多花纹，它的名字叫做狕。隄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便向东流注入泰泽，隄水有很多龙龟。

凡北山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隄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雄鸡彘瘗[64]，吉玉用一珪，瘗而不糈[65]。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注释】

[64] 彘（zhì）：猪。瘗（yì）：埋。

[65] 糈（xǔ）：祭祀用的精米。ft

【译文】

北方第一列山系，从单狐山起到隄山一共有二十五座，长达五千四百九十里，诸山的山神都是人面蛇身。祭祀诸山神的礼仪如下：带毛的祭品用一只公鸡和一头猪，把它们埋入地下，祭神的吉玉用一块珪，埋入地下，不用精米。祭祀时，住在诸山北边的人，都要生吃没有经过烹煮的食物。

北次二山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66]，其名曰管涔之山[67]。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68]，而西流注于河。

【注释】

[66] 枕汾：临汾水之上。

[67] 管涔（cén）：山名。

[68] 汾水：今在山西境内。ft

【译文】

北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在黄河的东岸，这山的山头枕着汾水，山的名字叫管涔山。山上没有树，却遍布着花草，山下盛产玉石。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少阳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赤银[69]。酸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汾水，其中多美赭[70]。

【注释】

[69] 赤银：银的一种，可能为浅红色。

[70] 赭（zhě）：一种含着铁质矿物的红土。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五十里，有座少阳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出产丰富的赤银。酸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汾水，酸水盛产品质优良的赭石。

又北五十里，曰县雍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麋[71]，其鸟多白翟白[72]。晋水出焉[73]，而东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鮆鱼[74]，其状如儵而赤鳞[75]，其音如叱[76]，食之不骚[77]。

【注释】

[71] 闾（lǘ）：古代的兽名，即山驴。

[72] 白（yǒu）：野鸡的一种。

[73] 晋水：水名。出晋阳县，亦在山西境内。

[74] 鮆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75] 儵（tiáo）：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

[76] 叱（chì）：责骂呵斥。

[77] 骚：指身体有异味的疾病，如狐臭之类。ft

【译文】

再往北五十里，有座县雍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铜，山里的野兽以山驴和麋鹿居多，鸟类以白色的野鸡和白鸟居多。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汾水。晋水有很多鮆鱼，这鱼的形状像儵鱼，鳞甲是红色的，它的叫声像人们的斥骂声，吃了它就不会得狐臭。

又北二百里，曰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苍玉。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狐岐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青碧玉。胜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汾水，附近的水里盛产青玉。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白沙山，广员三百里，尽沙也，无草木鸟兽。鲔水出于其上[78]，潜于其下，是多白玉。

【注释】

[78] 鲔（wěi）水：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白沙山，这座山方圆有三百里，山上到处是沙子，也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和鸟兽。鲔水就从这山的山顶发源，之后潜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盛产白玉。

又北四百里，曰尔是之山，无草木，无水。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尔是山，山上草木不生，也没有水。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狂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狂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浮水，其中多美玉。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狂山，山上草木不生。狂山上冬天和夏天都被积雪覆盖。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浮水，附近的水里盛产品质优良的玉石。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诸馀之山，其上多铜玉，其下多松柏。诸馀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旄水。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诸馀山，山上盛产铜和玉石，山下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诸馀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旄水。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敦头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79]。其中多马[80]，牛尾而白身，一角，其音如呼。

【注释】

[79] 邛（qiónɡ）泽：水名。

[80] （bó）马：传说中的野兽名，野马的一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敦头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却没有任何花草树木。旄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邛泽。这座山里有很多马，这马长着牛一样的尾巴，身体是白色的，长着一只角，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呼唤。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81]，是食人。

【注释】

[81] 狍（páo）鸮：传说中的吃人怪兽。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钩吾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铜。山里有种野兽，身体像羊，有人的面孔，眼睛长在腋窝的下边，牙齿就像老虎的一样，还有人的指甲，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在啼哭，它的名字叫狍鸮，吃人。

又北三百里，曰北嚣之山，无石，其阳多碧，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彘鬣[82]，名曰独[83]。有鸟焉，其状如乌，人面，名曰[84]，宵飞而昼伏，食之已暍[85]。涔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泽。

【注释】

[82] 鬣（liè）：泛指动物头、颈上的毛。

[83] 独（yù）：野兽名。

[84] 107-5（pánmào）：一种传说中的鸟。

[85] 暍（yē）：中暑，伤暑。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北嚣山，山上没有石头，山的南边盛产碧玉，山的北边盛产玉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老虎，身体是白色的，脑袋就像狗的脑袋，有马的尾巴，脖子上有猪鬃一样的鬃毛，它的名字叫独。山里还有种鸟，形状像乌鸦，却有着人一般的面孔，名字叫，它在夜里活动白天休息，吃了它就不会中暑。涔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邛泽。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梁渠之山，无草木，多金玉。脩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雁门。其兽多居暨，其状如彙而赤毛[86]，其音如豚[87]。有鸟焉，其状如夸父[88]，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89]。

【注释】

[86] 彙（huì）：刺猬。

[87] 豚（tún）：小猪。

[88] 夸父：一种兽名。

[89] 衕（dònɡ）：中医指腹泻不止的疾病。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五十里，有座梁渠山，山上不生长任何花草树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脩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雁门水。山中的野兽以居暨兽为多，这种野兽的样子像刺猬，浑身长着红色的毛，它的叫声像小猪。山里还有种鸟，样子像夸父，有四只翅膀，只有一只眼睛，长着狗一样的尾巴，它的名字叫嚣，这鸟的叫声和喜鹊的叫声差不多，吃了它可以治肚子痛，也可以治腹泻。

又北四百里，曰姑灌之山，无草木。是山也，冬夏有雪。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姑灌山，山上不长任何花草树木，而且无论冬天夏天都有积雪。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湖灌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碧，多马。湖灌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海，其中多[90]。有木焉，其叶如柳而赤理。

【注释】

[90] （shàn）：即，鳝鱼。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八十里，有座湖灌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盛产碧玉，山里边还有很多野马。湖灌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海，附近的水中有很多鳝鱼。这山里还生长着一种树，它的叶子像柳树叶，上面有红色的纹理。

又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洹山[91]，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注释】

[91] 洹（huán）山：山名。ft

【译文】

再往北行五百里水路，之后穿过三百里的流沙，就到了洹山，这座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三桑树，这树没有任何枝条，树干高达一百仞。山里还生长着各种果树。山下有很多怪蛇。

又北三百里，曰敦题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是錞于北海[92]。

【注释】

[92] 錞：通“蹲”。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敦题山，山里没有任何草木，却蕴藏着大量的金属和玉石。敦题山就坐落在北海的岸边。

凡北次二山之首，自管涔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五千六百九十里。其神皆蛇身人面。其祠：毛用一雄鸡彘瘗；用一璧一珪，投而不糈。

【译文】

北方第二列山系，从管涔山到敦题山一共有十七座，长达五千六百九十里。诸山山神都有蛇的身子和人的面孔。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公鸡和一头猪，把它们埋入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璧和一块珪，一起投入山中，祭祀时不用精米。

北次三山之首，曰太行之山。其首曰归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碧。有兽焉，其状如麢羊而四角，马尾而有距[93]，其名曰[94]，善还[95]，其名自訆[96]。有鸟焉，其状如鹊，白身、赤尾、六足，其名曰[97]，是善惊，其鸣自詨[98]。

【注释】

[93] 距：雄鸡、雉等动物的腿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

[94] （hún）：传说中的一种兽名。

[95] 还（xuán）：旋转，回旋。

[96] 訆（jiào）：大声呼叫。

[97] （bēn）：传说中的鸟名，体型奇特。

[98] 詨：通“叫”。ft

【译文】

北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叫太行山。太行山的起始叫归山，归山上出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出产碧玉。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麢羊，长着四只角，有马的尾巴，足上有距，名字叫，擅长旋转，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山里有种鸟，样子像喜鹊，有白色的身体和红色的尾巴，长着六只脚，名字叫，这种鸟的警惕性很高，很容易被惊动，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东北二百里，曰龙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決決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鱼[99]，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100]。

【注释】

[99] （tí）鱼：鲵鱼，俗称娃娃鱼。

[100] 痴：白痴，不聪明。ft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龙侯山，山上没有草木，蕴藏丰富的金属和玉石。決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人鱼，样子像一般的鱼，长着四只脚，它的叫声就像婴儿在啼哭，吃了它人就不会得疯癫病。

又东北二百里，曰马成之山，其上多文石，其阴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其鸣自訆。有鸟焉，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是名曰鶌鶋[101]，其鸣自詨，食之不饥，可以已寓[102]。

【注释】

[101] 鶌鶋（qūjū）：传说中的鸟名。

[102] 寓：老年痴呆一类的病症。ft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马成山，山上出产很多有漂亮纹理的石头，山的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普通的白狗，但是脑袋却是黑色的，这野兽一看见人就会飞走，它的名字叫天马，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座山里还有种鸟，形状像乌鸦，长着白色的脑袋，身体是青色的，有黄色的爪子，这鸟叫鶌鶋，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人就不会感觉到饥饿，也可以医治痴呆症。

又东北七十里，曰咸山，其上有玉，其下多铜，是多松柏，草多茈草。条菅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长泽。其中多器酸[103]，三岁一成，食之已疠[104]。

【注释】

[103] 器酸：产于静水中的一种酸味食物。

[104] 疠（lì）：恶疮，麻风。ft

【译文】

再往东北七十里，有座咸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铜。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草以紫草居多。条菅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南注入长泽。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的器酸，这器酸要三年才能收获一次，吃了它能治恶疮。

又东北二百里，曰天池之山，其上无草木，多文石。有兽焉，其状如兔而鼠首，以其背飞，其名曰飞鼠。渑水出焉[105]，潜于其下，其中多黄垩[106]。

【注释】

[105] 渑（shénɡ）水：古水名。

[106] 垩（è）：泛指泥土。ft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天池山，山上没有草木，山中遍布着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兔子，头像老鼠，它用背上的长毛飞行，名字叫飞鼠。渑水就从这山发源，潜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盛产黄色垩土。

又东三百里，曰阳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铜。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尾，其颈[107]，其状如句瞿[108]，其名曰领胡，其鸣自詨，食之已狂。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其鸣自詨。留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有父之鱼[109]，其状如鲋鱼[110]，鱼首而彘身，食之已呕。

【注释】

[107] 颈（shèn）：脖子多余隆起的肉，似肉瘤。

[108] 句瞿（ɡōuqú）：斗。

[109] （xiàn）父：鱼名。

[110] 鲋（fù）鱼：即鲫鱼。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阳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金和铜。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长着红色的尾巴，它的脖子上有肉瘤，这肉瘤的形状像个斗，这种野兽的名字叫领胡，领胡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能治癫狂症。山里有种鸟，形状像雌野鸡，羽毛上有五彩缤纷的花纹，这种鸟是雄雌合体的，可以自行交配繁殖，它的名字叫象蛇，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生长着父鱼，这鱼的形状像鲫鱼，它长着鱼的脑袋，猪的身子，吃了它可以治呕吐。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贲闻之山，其上多苍玉，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贲闻山，山上盛产青玉，山下盛产黄色垩土，涅石的储量也很丰富。

又北百里，曰王屋之山[111]，是多石。水出焉[112]，而西北流注于泰泽。

【注释】

[111] 王屋：山名，今在山西境内。

[112] （lián）水：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王屋山，这座山里遍布着石头。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北流注入泰泽。

又东北三百里，曰教山，其上多玉而无石。教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是水冬干而夏流，实惟干河。其中有两山。是山也，广员三百步，其名曰发丸之山，其上有金玉。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教山，山上有大量的玉石，却没有石头。教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这条水系到了冬季就会干枯，在夏季才会有水流，可以说是一条干河。教水的河道中有两座小山，这两座小山方圆三百步，叫发丸山，这两座小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藷藇[113]，其草多秦椒[114]，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

【注释】

[113] 藷藇（yù）：即薯蓣，俗称“山药”。

[114] 秦椒：一种类似花椒的草本植物。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景山，从这座山上往南观望，可以看见盐贩泽，向北观望，可以看见少泽。山上生长着很多草和藷藇，山中的草以秦椒为多，这座山的北边盛产赭石，山的南边盛产玉石。这座山里有种鸟，样子长得像蛇，这鸟有四只翅膀和六只眼睛，还有三只脚，它的名字叫酸与，这鸟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种鸟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孟门之山，其上多苍玉，多金，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二十里，有座孟门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的青玉，山里还出产大量的金属，山下遍布着黄色的垩土，也有储量丰富的涅石。

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曰平山，平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是多美玉。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二十里，有座平山，平水就从这山的山顶发源，之后潜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质地优良的玉石。

又东二百里，曰京山，有美玉，多漆木，多竹，其阳有赤铜，其阴有玄[115]。高水出焉，南流注于河。

【注释】

[115] 玄（sù）：黑色磨刀石。玄，黑色的。，砥石，即磨刀石。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京山，山里出产漂亮玉石，遍布着漆树，遍山都是竹林，这座山的南边出产赤铜，山的北边出产黑色磨刀石。高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

又东二百里，曰虫尾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多青碧。丹水出焉，南流注于河。薄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黄泽。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虫尾山，山上蕴藏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到处是低矮的竹丛，山里还有大量青碧玉。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薄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黄泽。

又东三百里，曰彭之山，其上无草木，多金玉，其下多水。蚤林之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河。肥水出焉，而南流注于床水，其中多肥遗之蛇。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彭山，山上并不生长任何草木，蕴藏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到处是流水。蚤林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黄河。肥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床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肥遗蛇。

又东百八十里，曰小侯之山，明漳之水出焉，南流注于黄泽。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文，名曰鸪[116]，食之不灂[117]。

【注释】

[116] 鸪 （ɡūxí）：鸟名。

[117] 灂（jiào）：眼睛昏蒙不清。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八十里，有座小侯山，明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泽。这座山里有种鸟，形状像乌鸦，身上有白色的斑纹，它的名字叫鸪，吃了它的肉眼睛就会明亮不昏花。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泰头之山，共水出焉[118]，南注于虖池[119]。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

【注释】

[118] 共（ɡōnɡ）水：水名。

[119] 虖池（hūtuó）：水名，今河北西部有滹沱河。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有座泰头山，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注入虖池水。这座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遍布着低矮的小竹丛。

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詨，食之不妒。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轩辕山，山上铜矿丰富，山下遍布着竹子。山里有种鸟，形状就像猫头鹰，长着白色的脑袋，这鸟的名字叫黄鸟，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人吃了它就不会嫉妒。

又北二百里，曰谒戾之山，其上多松柏，有金玉。沁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其东有林焉，名曰丹林。丹林之水出焉，南流注于河。婴侯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氾水。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谒戾山，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沁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这座山的东边有一片树林，它的名字叫丹林。丹林水就从这树林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婴侯水也从这里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氾水。

东三百里，曰沮洳之山[120]，无草木，有金玉。濝水出焉[121]，南流注于河。

【注释】

[120] 沮洳（rù）之山：传说中的山名。

[121] 濝（qí）：水名，今河南济源有濝水。ft

【译文】

往东三百里，有座沮洳山，山上草木不生，有金属和玉石。濝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

又北三百里，曰神囷之山[122]，其上有文石，其下有白蛇，有飞虫[123]。黄水出焉[124]，而东流注于洹[125]。滏水出焉[126]，而东流注于欧水。

【注释】

[122] 神囷（qūn）之山：山名。囷，圆形的谷仓。

[123] 飞虫：指蚊蚋一类的小飞虫。

[124] 黄水：古水名。

[125] 洹（huán）：古水名。

[126] 滏（fǔ）水：水名。即今滏阳河，在河北西南部。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神囷山，山上有带美丽花纹的石头，山下有白色的蛇，还有飞虫。黄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洹水。滏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欧水。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127]。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128]。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27] 柘（zhè）木：木名，桑树的一种，树叶可以用来养蚕，果实可吃。

[128] 堙（yīn）：堵塞。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发鸠山，山上生长着大量的柘树。山里有种鸟，样子像乌鸦，长着花斑脑袋，有白色的嘴巴和红色的脚爪，它的名字叫精卫，这鸟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精卫本来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字叫女娃。女娃到东海游玩时不幸溺水，于是她变成了精卫鸟，常衔回西山的树枝和石子来填塞东海。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少山，其上有金玉，其下有铜。清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浊漳之水。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座少山，山上出产金属和玉石，山下出产铜。清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浊漳水。

又东北二百里，曰锡山，其上多玉，其下有砥。牛首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滏水。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锡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出产磨刀石。牛首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滏水。

又北二百里，曰景山，有美玉。景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海泽。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景山，山上出产质地优良的玉石。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海泽。

又北百里，曰题首之山，有玉焉，多石，无水。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题首山，山里出产玉石，到处是石头，但没有水。

又北百里，曰绣山，其上有玉、青碧。其木多栒[129]，其草多芍药、芎藭[130]。洧水出焉[131]，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鳠、黾[132]。

【注释】

[129] 栒（xún）：树名。

[130] 芎藭（xiōnɡqiónɡ）：川芎一类的药材。

[131] 洧（wěi）水：古水名，即今双洎河。

[132] 鳠（hù）：鱼名，类似鲇鱼。黾（měnɡ）：一种小型的蛙类，呈青色。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里，有座绣山，山上有玉和青碧玉，山里的树木以栒树居多，草类以芍药、芎藭居多。洧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鳠鱼和黾蛙。

又北百二十里，曰松山，阳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河。

【译文】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松山，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黄河。

又北百二十里，曰敦与之山，其上无草木，有金玉。溹水出于其阳[133]，而东流注于泰陆之水；泜水出于其阴[134]，而东流注于彭水。槐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泜泽。

【注释】

[133] 溹（suò）水：水名。今河北临城西南有溹水。

[134] 泜（zhī）水：水名。今名泜河。ft

【译文】

再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敦与山，山上不生长草木，蕴藏着金属矿和玉石。溹水就从敦与山的南边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泰陆水；泜水从敦与山的北边发源，然后向东流注入彭水。槐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泜泽。

又北百七十里，曰柘山，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历聚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洧水。

【译文】

再往北一百七十里，有座柘山，山的南边出产金属和玉石，山的北边出产铁。历聚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洧水。

又北三百里，曰维龙之山，其上有碧玉，其阳有金，其阴有铁。肥水出焉，而东流注于皋泽，其中多礨石[135]。敞铁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大泽。

【注释】

[135] 礨（lěi）石：大石。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维龙山，山上出产碧玉，山的南边出产金子，山的北边出产铁。肥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皋泽，水里有很多大石头。敞铁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大泽。

又北百八十里，曰白马之山，其阳多石玉，其阴多铁，多赤铜。木马之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虖沱。

【译文】

再往北一百八十里，有座白马山，山的南边盛产石头和玉石，山的北边盛产铁，这座山里还出产大量赤铜。木马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虖沱水。

又北二百里，曰空桑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空桑之水出焉，东流注于虖沱。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空桑山，山上没有草木，不论冬夏都有积雪。空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虖沱水。

又北三百里，曰泰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羊，一角一目，目在耳后，其名曰[136]，其鸣自詨。虖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水[137]。液女之水出于其阳[138]，南流注于沁水。

【注释】

[136] （dōnɡ）：传说中的兽名。

[137] 溇（lóu）水：水名。

[138] 液女：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泰戏山，山里不生长草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羊，却只有一只角和一只眼睛，它的眼睛长在耳朵的后边，它的名字叫，这野兽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虖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溇水。液女水就发源于这山的南边，之后向南流注入沁水。

又北三百里，曰石山，多藏金玉。濩濩之水出焉[139]，而东流注于虖沱；鲜于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

【注释】

[139] 濩濩（huò）：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石山，山里金属和玉石储量丰富。濩濩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虖沱水；鲜于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虖沱水。

又北二百里，曰童戎之山，皋涂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液水。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童戎山，皋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溇液水。

又北三百里，曰高是之山，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虖沱。其木多棕，其草多条。滱水出焉[140]，东流注于河。

【注释】

[140] 滱（kòu）水：古水名。在河北境内，宋代后其名逐渐废弃。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高是山，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虖沱水。高是山树木以棕树居多，草类则以条草居多。滱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三百里，曰陆山，多美玉。水出焉[141]，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41] （jiānɡ）水：传说中的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三百里，有座陆山，这座山里有大量质地优良的玉石。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二百里，曰沂山[142]，般水出焉[143]，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42] 沂（yí）山：山名。今山东沂水北，临朐南有沂山，又称东泰山。按地理位置与文中不合，恐非东泰山。

[143] 般（pán）水：古水名。ft

【译文】

再往北二百里，有座沂山，般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北百二十里，曰燕山，多婴石[144]。燕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44] 婴石：传说中燕山所产的美石，似玉。ft

【译文】

往北一百二十里，有座燕山，山里盛产有花纹的美丽石头。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

又北山行五百里，水行五百里，至于饶山。是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驼[145]，其鸟多鹠[146]。历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147]，食之杀人。

【注释】

[145] 橐（luò）驼：骆驼。

[146] 鹠（liú）：即鸺鹠，鸟名。猫头鹰一类的鸟。

[147] 师鱼：一种鱼名，有毒。ft

【译文】

再往北行进五百里山路，之后再走五百里水路，就到了饶山。这山里不生长草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山里的野兽以骆驼为多，鸟类则以鸺鹠为多。历虢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师鱼，人吃了它就会被毒死。

又北四百里，曰乾山[148]，无草木，其阳有金玉，其阴有铁而无水。有兽焉，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豲[149]，其鸣自詨。

【注释】

[148] 乾（ɡān）山：传说中的山名。

[149] 豲（huán）：传说中的野兽名。ft

【译文】

再往北四百里，有座乾山，山里没有草木，山的南边蕴藏着金属和玉石，山的北边蕴藏着铁，乾山没有水。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长着三只脚，它的名字叫豲，这野兽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北五百里，曰伦山，伦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麋，其州在尾上[150]，其名曰罴九[151]。

【注释】

[150] 州：屁股，臀。

[151] 罴（pí）九：古代传说中的兽名。ft

【译文】

再往北五百里，有座伦山，伦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麋鹿，它的肛门长在尾巴上，这野兽的名字叫罴九。

又北五百里，曰碣石之山[152]，绳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蒲夷之鱼。其上有玉，其下多青碧。

【注释】

[152] 碣石：山名，今在河北昌黎一带。ft

【译文】

再往北五百里，有座碣石山，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蒲夷鱼。山上产玉石，山下盛产青碧玉。

又北水行五百里，至于雁门之山，无草木。

【译文】

再往北走五百里水路，就到了雁门山，这山没有草木。

又北水行四百里，至于泰泽。其中有山焉，曰帝都之山，广员百里，无草木，有金玉。

【译文】

再往北走四百里水路，就到了泰泽。泰泽里有座山，叫做帝都山，此山方圆一百里，没有草木，山里有金属和玉石。

又北五百里，曰錞于毋逢之山，北望鸡号之山，其风如[153]。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53] （lì）：风急速貌。ft

【译文】

再往北五百里，有座錞于毋逢山，从这座山向北望去，可以看见鸡号山，从那里吹出的风非常刚劲。从錞于毋逢山向西望去，可以看见幽都山，浴水就从幽都山发源。錞于毋逢山里有种大蛇，这蛇有红色的脑袋和白色的身体，它的声音就像牛在叫，这蛇在什么地方出现，那里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凡北次三山之首，自太行之山以至于毋逢之山，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马身而人面者廿神[154]。其祠之：皆用一藻珪瘗之。其十四神状皆彘身而载玉。其祠之：皆玉，不瘗。其十神状皆彘身而八足蛇尾。其祠之：皆用一璧瘗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稌糈米祠之。此皆不火食。

【注释】

[154] 廿（niàn）：二十。ft

【译文】

北方第三列山系，从太行山起到毋逢山一共有四十六座，长达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中二十座山的山神都有马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都用一块祭祀的藻珪埋入地下。另外十四座山的山神都有猪的身体，佩戴着玉制的饰品。祭祀他们用玉器，不埋入地下。另有十座山的山神都有猪的身体，长着八只脚，有蛇尾，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用一块玉璧祭祀，之后埋入地下。所有这四十四位山神祭祀时的精米都用稻米。祭祀诸山的山神都要用未经火烹调的食物。

右北经之山，凡八十七山，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译文】

以上是北方的山系，总共有八十七座，长达二万三千二百三十里。

卷四

东山经

《东山经》详细介绍了东方四个大山系，共四十六座山的方位和物产等情况。

第一座山系从樕山起到竹山，一共十二座。这一山系靠近北海也就是今天的渤海，从这些山里发源的水系大多注入北海。可见该经的记述顺序是由北至南的。

第二座山系从空桑山开始，历史上曾有“蚩尤伐空桑”的说法，这一山系之中多有流沙，而现今的东方并无流沙，这大概是因为气候曾发生过剧烈变化所致。

第三座山系从尸胡山开始。这一山系的南边向东就可以看见扶桑树，其间的物产也多为亚热带作物，而且也有流沙在其间，这意味着我国东部偏南的地区曾经具有独特的气候和物产。

第四座山系比较短，只有一千七百多里，也从北海开始，南部的水系分别注入皋泽和馀如泽，这可以和当今华东地区多湖泊沼泽的地貌相印证。

东山之首，曰樕之山[1]，北临乾昧[2]。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鳙鳙之鱼[3]，其状如犁牛，其音如彘鸣。

【注释】

[1] 樕（sùzhū）：山名。

[2] 乾昧（ɡānmèi）：传说中的山名。

[3] 鳙鳙（yōnɡ）：与现在的鳙鱼不同，这里指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ft

【译文】

东方第一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樕山，这山的北边和乾昧山相邻。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鳙鳙鱼，样子像犁牛，叫声像猪的嘶叫声。

又南三百里，曰藟山[4]，其上有玉，其下有金。湖水出焉，东流注于食水，其中多活师[5]。

【注释】

[4] 藟（lěi）山：山名。

[5] 活师：即蝌蚪，是青蛙、蟾蜍一类两栖动物的幼体。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藟山，山上出产玉石，山下出产黄金。湖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食水，水里有很多蝌蚪。

又南三百里，曰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碧石。有兽焉，其状如犬，六足，其名曰从从，其鸣自詨[6]。有鸟焉，其状如鸡而鼠毛，其名曰䖪鼠[7]，见则其邑大旱。水出焉[8]，而北流注于湖水。其中多箴鱼[9]，其状如儵[10]，其喙如箴，食之无疫疾。

【注释】

[6] 詨（xiào）：大声呼喊。

[7] （zī）鼠：传说中的一种怪鸟。

[8] （zhǐ）水：古水名。

[9] 箴（zhēn）鱼：鱼名。箴，通“针”，取其细长之意。

[10] 儵（tiáo）：“儵”即“鯈”字。鯈鱼是一种细长的白色小鱼。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栒状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青碧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狗，却长着六只脚，名字叫从从，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山里有种鸟，样子像鸡，长着老鼠的毛，它的名字叫䖪鼠，它出现的地方，就会发生大旱灾。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湖水。水里有很多箴鱼，这鱼的形状像儵鱼，嘴巴像根针，人吃了它不会感染瘟疫。

又南三百里，曰勃亝之山[11]，无草木，无水。

【注释】

[11] 勃亝（qí）：山名。亝，“齐”的古字。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勃亝山，山上没有草木，也没有水。

又南三百里，曰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減水出焉[12]，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13]。

【注释】

[12] 減（jiǎn）水：水名。減，同“减”字。

[13] 鳡（ɡǎn）鱼：也叫竿鱼，古代称鳏鱼。身体长大，呈圆筒形，吻尖长，口大。生性凶猛，捕食各种鱼类。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番条山，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都是沙子。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姑兒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桑柘。姑兒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译文】

再往南四百里，有座姑兒山，山上有很多漆树，山下有很多桑树和柘树。姑兒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14]。诸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注释】

[14] 箴（zhēn）石：一种能够制做成石针用来针灸和实施外科小手术的石头。ft

【译文】

再往南四百里，有座高氏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箴石。诸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湖泽，水里有很多金属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岳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樗[15]。泺水出焉[16]，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注释】

[15] 樗（chū）：木名，即臭椿树。苦木科，落叶乔木。

[16] 泺（luò）：古水名。源出今山东济南西南，北流入古济水。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岳山，山上有很多桑树，山下遍布着臭椿树。泺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湖泽，水里有很多金属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犲山[17]，其上无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㐨之鱼[18]。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19]，其音如呼，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17] 犲（chái）：同“豺”。俗名豺狗，一种类狼的犬科动物。性凶猛，常成群围攻牛、羊等牲畜。

[18] 堪㐨（xù）：传说中的怪鱼。

[19] 夸父：传说中的兽名。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犲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山下到处都是流水，附近的水里盛产堪㐨鱼。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夸父，浑身猪毛，叫声像人在呼喊，这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南三百里，曰独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美石。末涂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20]，其中多䖺䗤[21]，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20] 沔（miǎn）：水名。此沔水非汉水之别称，当另是一水。

[21] 䖺䗤（tiáoyónɡ）：传说中的动物名。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独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美丽的石头。末涂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沔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䖺䗤，这鱼的形状与黄蛇类似，长着鱼鳍，出入水中时有亮光，它们在哪出现，那里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南三百里，曰泰山[22]，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狪[23]，其鸣自訆。环水出焉，东流注于汶[24]，其中多水玉。

【注释】

[22] 泰山：即东岳泰山。

[23] 狪狪（tónɡ）：传说中的野兽名。

[24] 汶（wèn）：今在山东境内。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泰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出产大量黄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与猪相似，身体里有珠子，它的名字叫狪狪，它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汶水，水里盛产水晶。

又南三百里，曰竹山，錞于汶，无草木，多瑶碧。激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娶檀之水，其中多茈蠃[25]。

【注释】

[25] 茈蠃（luó）：紫色的螺蛳。茈，通“紫”。蠃，同“螺”。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竹山，在汶水旁边，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遍布着瑶、碧一类的玉石。激水就从竹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娶檀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紫色的螺蛳。

凡东山之首，自樕之山以至于竹山[26]，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衈用鱼[27]。

【注释】

[26] 樕（sùzhū）：山名。

[27] 衈（èr）：指古代杀牲取血以供祭祀之用。ft

【译文】

东方第一列山系，从樕山起到竹山止，一共有十二座，长达三千六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是人的身体龙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狗，祷告时要用鱼取血涂祭。

东次二山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湣泽[28]。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29]，其名曰軨軨[30]，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28] 湣（mǐn）泽：湖泊名。

[29] 钦：通“吟”。

[30] 軨軨（línɡ）：传说中的野兽名。ft

【译文】

东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叫空桑山，这座山的北边毗邻食水，东边可以看见沮吴，南边可以远眺沙陵，西边可以望见湣泽。这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身上长着老虎的斑纹，叫声像人在低吟，它的名字叫軨軨，它的叫声就是自身的名字。这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南六百里，曰曹夕之山，其下多榖而无水[31]，多鸟兽。

【注释】

[31] 榖：落叶乔木。皮可制桑皮纸。又称构或楮。ft

【译文】

再往南六百里，有座曹夕山，这座山的下边到处是构树，没有流水，有许多鸟兽。

又西南四百里，曰峄皋之山[32]，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垩。峄皋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激女之水[33]，其中多蜃珧[34]。

【注释】

[32] 峄皋（yìɡāo）：山脉名。

[33] 激女（rǔ）：水名。

[34] 蜃珧（yáo）：蚌蛤之类。蜃是大蛤蜊，一种软体动物。珧是体型较小的蚌。ft

【译文】

再往西南四百里，有座峄皋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丰富的白垩土。峄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激女水，水里有很多大小蚌蛤。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葛山之尾，无草木，多砥砺。

【译文】

再往南穿过五百里水路，跋涉三百里流沙，就到了葛山的末端，这里没有任何花草树木，遍布着粗细磨石。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葛山之首，无草木。澧水出焉，东流注于余泽，其中多珠蟞鱼[35]，其状如肺而四目，六足有珠，其味酸甘，食之无疠[36]。

【注释】

[35] 蟞（biē）：同“鳖”。

[36] 疠（lì）：恶疮，麻风。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是葛山的起点，这里没有花草树木。澧水就从此处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余泽，水里有很多珠蟞鱼，这东西像动物肺，长着四只眼睛，有六只脚，能生出珠子，它的肉酸中带甜，人吃了不会染上恶疮。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馀峨之山，其上多梓楠，其下多荆芑[37]。杂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黄水。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38]，鸱目蛇尾，见人则眠[39]，名曰犰狳[40]，其鸣自訆[41]，见则螽蝗为败[42]。

【注释】

[37] 芑：通“杞”，杞柳。

[38] 菟：通“兔”。喙（huì）：鸟嘴。

[39] 眠：这里指假死、装死。

[40] 犰狳（qiúyú）：古代传说中的兽名。犰狳现产于南美等地，为哺乳动物，与文中之兽不同。

[41] 訆（jiào）：大声叫喊。

[42] 螽（zhōnɡ）蝗：蝗虫。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有座馀峨山，山上遍布梓树和楠树，山下遍布牡荆树和枸杞树。杂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黄水。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兔子，有只鸟嘴，长着鹰的眼睛和蛇的尾巴，它遇见人就躺在地上装死，它的名字叫犰狳，这野兽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它一出现，就会蝗虫成灾，危害庄稼。

又南三百里，曰杜父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杜父山，山上没有任何花草树木，到处都是流水。

又南三百里，曰耿山，无草木，多水碧[43]，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44]，其鸣自訆，见则其国有恐。

【注释】

[43] 水碧：玉的一种，系绿色水晶石。

[44] 朱獳（rú）：传说中的怪兽。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耿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绿水晶，山里有很多大蛇。山中有种野兽，形状像狐狸，身上长鱼鳍，名字叫朱獳，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又南三百里，曰卢其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沙水出焉，南流注于涔水[45]。其中多鵹鹕[46]，其状如鸳鸯而人足，其鸣自訆，见则其国多土功。

【注释】

[45] 涔（cén）水：水名。

[46] 鵹鹕（líhú）：传说中的鸟名。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卢其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石。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涔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鵹鹕，这鸟的形状像鸳鸯，长着人的脚，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这鸟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有大兴土木的劳役。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八十里，有座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四处都是流水。

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石。

【译文】

再往南穿过三百里水路，之后再跋涉经过一百里流沙，就是北姑射山，这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石头。

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南姑射山，山上没有草木，四处都是流水。

又南三百里，曰碧山，无草木，多大蛇，多碧、水玉。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碧山，山上没有草木，有许多大蛇。山里盛产碧玉和水晶。

又南五百里，曰缑氏之山[47]，无草木，多金玉。原水出焉，东流注于沙泽。

【注释】

[47] 缑（ɡōu）氏：山名。今河南偃师有缑氏山，传说王子乔在此修道成仙。ft

【译文】

再往南五百里，有座缑氏山，山上草木不生，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沙泽。

又南三百里，曰姑逢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其名曰獙獙[48]，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48] 獙獙（bì）：传说中的怪兽。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姑逢山，这座山上没有草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狐狸，身上有翅膀，叫声如同大雁鸣叫，名字叫獙獙，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南五百里，曰凫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49]。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蛭[50]，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注释】

[49] 箴（zhēn）石：石制的针。古代治病之具。亦指可用以制针的石头。

[50] 蠪蛭（lónɡzhì）：神话中的兽名。ft

【译文】

再往南五百里，有座凫丽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出产大量的箴石。山里有一种野兽，样子像狐狸，有九条尾巴、九个脑袋，爪子像老虎爪，它的名字叫蠪蛭，这野兽的叫声酷似婴儿的啼哭，吃人。

又南五百里，曰䃌山[51]，南临䃌水，东望湖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嗥狗，其名曰峳峳[52]，见则其国多狡客。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53]，善登木，其名曰絜钩[54]，见则其国多疫。

【注释】

[51] 䃌（zhēn）山：山名。

[52] 峳峳（yóu）：传说中的兽名。

[53] 凫：野鸭子。

[54] 絜钩（xiéɡōu）：古代传说中的鸟名。ft

【译文】

再往南五百里，有座䃌山，这山的南边挨着䃌水，从这山上向东观望能看见湖泽。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马，眼睛像羊，有四只犄角，拖着一条牛尾巴，它的叫声和狗相似，名字叫峳峳，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里就会聚集一批狡辩的游士。山里还有种鸟，像野鸭子，拖着老鼠尾巴，擅长爬树，名字叫絜钩，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频繁发生瘟疫。

凡东次二山之首，自空桑之山至于䃌山，凡十七山，六千六百四十里。其神状皆兽身人面载觡[55]。其祠：毛用一鸡祈，婴用一璧瘗。

【注释】

[55] 载：戴。觡（ɡé）：指麋鹿头上的角。ft

【译文】

东方第二列山系，从空桑山起到䃌山，一共有十七座，行经六千六百四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野兽的身体和人的面孔，头上长着麋鹿的角。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鸡来祈祷，祭神的玉器用一块玉璧，埋入地下。

东次三山之首，曰尸胡之山，北望山[56]，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棘。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妴胡[57]，其鸣自訆。

【注释】

[56] （xiánɡ）山：山名。

[57] 妴（wǎn）胡：兽名。ft

【译文】

东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尸胡山，从这座山向北可以看见山，尸胡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酸枣树。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麋鹿，有鱼的眼睛，名字叫妴胡，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又南水行八百里，曰岐山，其木多桃李，其兽多虎。

【译文】

再往南穿过八百里水路，有座岐山，岐山树木以桃树和李树为多，野兽则多是老虎。

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诸钩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广员百里，多寐鱼[58]。

【注释】

[58] 寐鱼：即鮇鱼。ft

【译文】

再往南走五百里水路，有座诸钩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石。这座山方圆有一百里，附近的水里有很多寐鱼。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中父之山，无草木，多沙。

【译文】

再往南走七百里水路，有座中父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子。

又东水行千里，曰胡射之山，无草木，多沙石。

【译文】

再往东走一千里水路，有座胡射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沙石。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子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多菌蒲[59]，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鲔[60]。

【注释】

[59] 菌：一种野菜。蒲：香蒲，一种野菜。

[60] 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称。ft

【译文】

再往南走七百里水路，有座孟子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和桐树为多，还生长着很多桃树和李树。山里的草类以菌、蒲居多，山里的野兽大多是麋、鹿。孟子山方圆有一百里。有条河从山上流出来，河的名字叫碧阳，河水中生长着大量的鳣鱼和鲔鱼。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五百里，有山焉，曰跂踵之山，广员二百里，无草木，有大蛇，其上多玉。有水焉，广员四十里，皆涌，其名曰深泽，其中多蠵龟[61]。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鮯鮯之鱼[62]，其鸣自訆。

【注释】

[61] 蠵（xī）龟：海中的大龟。

[62] 鮯鮯（ɡé）：鱼名。ft

【译文】

再往南走五百里水路，经过五百里流沙，有座山叫跂踵山，这山方圆有二百里，山上没有草木，有大蛇，山里盛产玉石。还有一方水潭，方圆四十里，整个水面都像在沸腾，这潭的名字叫深泽，潭里有很多蠵龟。还有一种鱼，形状像鲤鱼，有六只脚，尾巴像鸟的尾巴，名字叫鮯鮯鱼，这鱼的叫声就是它自己的名字。

又南水行九百里，曰踇隅之山[63]，其上多草木，多金玉，多赭[64]。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叫。

【注释】

[63] 踇隅（mǔyǔ）：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64] 赭（zhě）：赭石。由氧化铁或含氧化铁、氧化锰等矿物的黏土构成，一般呈红褐色，也有土黄色或红色的。可作颜料。ft

【译文】

再往南走九百里水路，有座踇隅山，山上遍布着花草树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以及赭石。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拖着马一样的尾巴，名字叫精精，这野兽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无皋之山，南望幼海，东望榑木[65]，无草木，多风。是山也，广员百里。

【注释】

[65] 榑（fú）木：即扶桑，传说中的神木。ft

【译文】

再往南走五百里水路，再跋涉经过三百里流沙，就到了无皋山。这座山上向南可以看见幼海，向东望则可以看见扶桑树，这山上不生长草木，而且风很大。无皋山方圆百里。

凡东次三山之首，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糈用黍。是神也，见则风雨水为败。

【译文】

东方第三列山系，从尸胡山起到无皋山，一共有九座，行经六千九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人的身体，头上长着羊角。祭祀群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羊，祭祀时的精米用黍。这些山的山神出现的时候，都会伴随着大风大雨，往往会暴发洪水损坏庄稼。

东次四山之首，曰北号之山，临于北海。有木焉，其状如杨，赤华，其实如枣而无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疟。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獦狚[66]，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67]，亦食人。

【注释】

[66] 獦狚（ɡédàn）：古代传说中的野兽。

[67] 鬿（qí）雀：古代传说中的怪鸟，吃人。ft

【译文】

东方第四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北号山，这座山坐落在北海边上。山上有种树，长得像普通的杨树，开红色的花，果实有点像枣，但是没有核，味道酸中带甜，吃了它就不得疟疾。食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大海。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狼，有红色的脑袋，眼睛像老鼠，叫声像小猪，名字叫獦狚，吃人。山里有种鸟，样子像鸡，长着白色的脑袋，老鼠的脚，爪子像虎爪，名字叫鬿雀，这鸟也吃人。

又南三百里，曰旄山，无草木。苍体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展水。其中多鱃鱼[68]，其状如鲤而大首，食者不疣[69]。

【注释】

[68] 鱃（qiū）鱼：鱼名。鱃，即“鳅”，俗称泥鳅。

[69] 疣：一种皮肤上的病，症状为皮肤上长肉瘤。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里，有座旄山，山上没有草木。苍体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展水。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很多鱃鱼，这鱼的形状像鲤鱼，头很大，人吃了它不长瘊子。

又南三百二十里，曰东始之山，上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不实，其名曰芑[70]，可以服马。泚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美贝，多茈鱼，其状如鲋[71]，一首而十身，其臭如蘪芜[72]，食之不[73]。

【注释】

[70] 芑（qǐ）：通“杞”，杞柳。

[71] 鲋（fù）：鲫鱼。

[72] 臭（xiù）：气味。

[73] （pì）：即屁，中医指元气下泄的疾病。ft

【译文】

再往南三百二十里，有座东始山，山里青玉产量很大。山里有种树，形状像杨树，有红色的纹理，树干的汁液颜色就像血液一样，这树不结果实，名字叫芑，把这树的汁液涂在马身上，马就会变得驯服。泚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大海，水里有很多美丽的贝壳，还有大量茈鱼，这鱼的形状像鲫鱼，有一个脑袋十个身体，它的气味与蘼芜差不多，人吃了它就会少放屁。

又东南三百里，曰女烝之山[74]，其上无草木。石膏水出焉，而西注于鬲水[75]，其中多薄鱼，其状如鳣鱼而一目，其音如欧[76]，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74] 女烝（zhēnɡ）：山名。

[75] 鬲（ɡé）水：古水名。

[76] 欧：同“呕”，呕吐。ft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里，有座女烝山，山上没有草木。石膏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鬲水。水里有大量薄鱼，这鱼的形状像鳝鱼，只有一只眼睛，它的叫声就像人在呕吐。薄鱼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东南二百里，曰钦山，多金玉而无石。师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皋泽，其中多鱃鱼，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77]，其名曰当康，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穰[78]。

【注释】

[77] 牙：这里指露出唇外的獠牙锯齿。

[78] 穰（ránɡ）：庄稼丰收。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钦山，这座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没有石头。师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皋泽。水里有很多鱃鱼和五彩斑斓的贝壳。山里有种野兽，像小猪，长着呲出来的长獠牙，它的名字叫当康，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当康一出现，天下就会获得好收成。

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馀如之泽。其中多鱼[79]，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79] （huá）鱼：传说中的鱼名。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子桐山，子桐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馀如泽。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很多鱼，这鱼看起来和一般的鱼差不多，长着鸟的翅膀，出入水里时都会伴随着亮光。鱼的叫声像鸳鸯，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东北二百里，曰剡山[80]，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81]，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80] 剡（shàn）山：山名。剡，古县名，在今浙江嵊州西南。

[81] 合窳（yǔ）：神话中的兽名。ft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剡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中有种野兽，长得像猪，有一张人的面孔，身体是黄色的，尾巴是红色的，它的名字叫合窳，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这种野兽以人和虫蛇为食。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水灾。

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82]。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钩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劳水，其中多鱃鱼。

【注释】

[82] 桢木：即女桢，一种灌木，冬天叶青翠不凋，其子可以入药。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太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还有大量女桢树。山里有种野兽，样子像牛，脑袋是白色的，只有一只眼睛，尾巴和蛇的一样，它的名字叫蜚，凡是这野兽路过的地方，水会干涸，草木会枯死，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发生严重的瘟疫。钩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劳水，水里有很多鱃鱼。

凡东次四山之首，自北号之山至于太山，凡八山，一千七百二十里。

【译文】

东方第四列山系，从北号山起到太山，一共有八座，行经一千七百二十里。

右东经之山，凡四十六山，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译文】

以上就是东方所有山脉的记录，总共有四十六座山，行经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

卷五

中山经

《中山经》在《山海经》诸经中篇幅最为浩繁，它记录了中土本部的十二列山系，记载的顺序是每座山系由西至东，下一山系由东向西接续。十二列山系由北至南。共记载一百九十七座山，总长度达到两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中山经》记载了很多名山，如少室山和太室山，就是现在的嵩山。还有荆山，就是卞和发现和氏璧的地方。在《中山经》和《东山经》中多次出现“岐山”，但大多不是指周人的故地陕西岐山，这一点应当注意。

值得重视的是各列山系的山神特征以及祭祀诸山的礼仪。山神有鸟首、龙首、猪首等等，不一而足。这可能是远古氏族部落活动区域的一种遗留，从中可以对远古各文明的活动区域作一番推测。

此外，《中山经》记载了很多动物和植物的药用价值，这一方面体现了中医作为历史悠久的医学体系发源甚早，也表明古人的药学水平因为活动地域的扩大而得到提高。

中山薄山之首，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1]，而西流注于河。其上多杻木。其下有草焉，葵本而杏叶，黄华而荚实，名曰箨[2]，可以已瞢[3]。有兽焉，其状如鼠而文题[4]，其名曰㔮[5]，食之已瘿[6]。

【注释】

[1] 共（ɡōnɡ）水：古水名。

[2] 箨（tuò）：草名。

[3] 瞢（ménɡ）：指眼睛看不清楚一类的病症。

[4] （huǐ）鼠：鼠名，具体指何种动物不详。题：额。

[5] 㔮（nuó）：兽名。

[6] 瘿（yǐnɡ）：囊状肿瘤。多生于颈部，包括甲状腺肿大等。ft

【译文】

中央第一列山系是薄山山系，山系的第一座叫甘枣山，共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黄河。山上有很多杻树。山下有种草，这草的根和葵菜的一样，叶子和杏树的一样，开黄色的花，结带荚的果，名字叫箨，吃了它可以治疗眼花。山里有一种野兽，像鼠，额头上有花纹，名字叫㔮，人吃它能治好脖子上长的赘瘤。

又东二十里，曰历兒之山，其上多橿，多櫔木[7]，是木也，方茎而员叶，黄华而毛，其实如楝[8]，服之不忘。

【注释】

[7] 櫔（lì）木：树名。

[8] 楝（liàn）：也叫苦楝，落叶乔木。木材坚实，可制器具。其根皮、树皮、果实都可以入药，所以下文认为服食可以治疗健忘。ft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历兒山，山上有大量橿树和櫔树，这种树枝干是方形的，叶子是圆的，开黄色的花，花瓣上有绒毛，果实像楝树的果实，人吃了果子可以增强记忆力。

又东十五里，曰渠猪之山，其上多竹。渠猪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是多豪鱼，状如鲔[9]，而赤喙赤尾赤羽，可以已白癣。

【注释】

[9] 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名。ft

【译文】

再往东十五里，有座渠猪山，山上有很多竹子。渠猪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黄河。渠猪水里有大量豪鱼，这鱼的形状像鲔鱼，长着红嘴巴红尾巴红羽毛，人吃了它能治愈白癣病。

又东三十五里，曰葱聋之山，其中多大谷，是多白垩，黑、青、黄垩。

【译文】

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葱聋山，山上有很多大峡谷，这里有储量丰富的白垩土、黑垩土、青垩土和黄垩土。

又东十五里，曰涹山[10]，其上多赤铜，其阴多铁。

【注释】

[10] 涹（wō）山：山名。ft

【译文】

再往东十五里，有座涹山，山上盛产赤铜，山的北面盛产铁。

又东七十里，曰脱扈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叶而赤华，荚实，实如棕荚，名曰植楮[11]，可以已癙[12]，食之不眯[13]。

【注释】

[11] 植楮（chǔ）：传说中的草名。

[12] 癙（shǔ）：即瘘管，人或动物由于外伤、脓肿引起的疾病。

[13] 眯：即梦魇，做噩梦。ft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脱扈山，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葵菜的叶子，开红花，结带荚的果实，果实的荚和棕树的荚差不多，这种草的名字叫植楮，可以治愈瘘管病，服食它能使人远离梦魇。

又东二十里，曰金星之山，多天婴[14]，其状如龙骨，可以已痤[15]。

【注释】

[14] 天婴：植物名，可入药。

[15] 痤（cuó）：痤疮。ft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金星山，山里遍布天婴，这植物的形状和龙骨相似，可以用来医治痤疮。

又东七十里，曰泰威之山，其中有谷，曰枭谷，其中多铁。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泰威山，山里有一道峡谷，名字叫枭谷，峡谷里盛产铁。

又东十五里，曰橿谷之山，其中多赤铜。

【译文】

再往东十五里，有座橿谷山，山里赤铜储量丰富。

又东百二十里，曰吴林之山，其中多葌草[16]。

【注释】

[16] 葌（jiān）草：茅草。葌，通“菅”。一说，同“蕑”，即兰草。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二十里，有座吴林山，山里生长着很多兰草。

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17]，服之不忧。劳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潏水[18]。是多飞鱼，其状如鲋鱼[19]，食之已痔衕[20]。

【注释】

[17] 秀：谷类植物的花朵。

[18] 潏（jué）水：水名。今山西临汾有潏水，又名三交水。

[19] 鲋（fù）鱼：鲫鱼。

[20] 痔衕（dònɡ）：即痔漏，俗称痔疮。ft

【译文】

再往北三十里，有座牛首山，山中长着一种草，名字叫鬼草，这草的叶子像葵菜，有红色的茎干，它的花像禾苗吐出来的穗，人佩戴它无忧无虑。劳水从牛首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潏水。水里有很多能飞的鱼，这种鱼的形状就像鲫鱼一般，吃了它的肉就能治愈肛瘘一类的病。

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21]。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22]，名曰朏朏[23]，养之可以已忧。

【注释】

[21] 榖（ɡǔ）：构树，一种落叶乔木，绿花红果，树皮可以用来造纸。

[22] 鬣（liè）：动物长在脖子上的长毛。

[23] 朏朏（fěi）：一种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北四十里，有座霍山，山上到处是构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就像野猫，有着白色的尾巴，脖子上长着鬃毛，名字叫朏朏，人饲养它可以消除忧愁。

又北五十二里，曰合谷之山，是多薝棘[24]。

【注释】

[24] 薝（zhān）棘：植物名。ft

【译文】

再往北五十二里，有座合谷山，山上到处是薝棘。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其中多雕棠，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25]，食之已聋。

【注释】

[25] 赤菽（shū）：红色的小豆。ft

【译文】

再往北三十五里，有座阴山，这山里盛产磨刀石和色彩斑斓的石头。少水就从阴山发源。山里有很多雕棠树，这树的叶子像榆树叶，是四方形的，结出的果子像红豆，吃了它就能治愈耳聋。

又东北四百里，曰鼓镫之山，多赤铜。有草焉，名曰荣草，其叶如柳，其本如鸡卵，食之已风。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鼓镫山，山上有丰富的赤铜。山里有种草，名字叫荣草，这草的叶子和柳树的叶子相似，根茎像鸡蛋似的，吃了它能治愈风痹病。

凡薄山之首，自甘枣之山至于鼓镫之山，凡十五山，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兒，冢也。其祠礼：毛，太牢之具；县婴以吉玉[26]。其余十三山者，毛用一羊，县婴用藻珪，瘗而不糈[27]。藻珪者，藻玉也，方其下而锐其上，而中穿之加金。

【注释】

[26] 婴：围绕，环绕。一说婴为以玉祭神的专称。

[27] 瘗（yì）而不糈（xǔ）：瘗，掩埋。糈，精米，古代用来祭神。ft

【译文】

薄山山系，从甘枣山起到鼓镫山，一共有十五座，行经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兒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该山山神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猪、牛、羊三牲作祭品；还要把吉玉悬挂用以祭祀。祭祀其余十三座山的山神，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羊，还要把藻珪悬挂起来用以祭祀，祭祀完之后把藻珪埋入地下，祭神时不用精米。所谓的藻珪，就是藻玉，下端是长方形，上端有尖角，中间有穿孔并嵌入金属做装饰。

中次二山济山之首，曰煇诸之山，其上多桑，其兽多闾麋[28]，其鸟多鹖[29]。

【注释】

[28] 闾（lǘ）：古代兽名，一种形状像驴长着羚羊角的动物。

[29] 鹖（hé）：鸟名，即鹖鸡。形体比野鸡稍大，羽毛黄黑色，头有毛角，天性好斗，至死不却。ft

【译文】

中央第二列山系是济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煇诸山，山上有大量桑树，山里的野兽大多是山驴和麋鹿，禽鸟则以鹖鸟为主。

又西南二百里，曰发视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砥砺。即鱼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伊水。

【译文】

再往西南二百里，有座发视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则出产大量磨刀石。即鱼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伊水。

又西三百里，曰豪山，其上多金玉而无草木。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豪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但是没有任何草木。

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30]，见则其邑大旱[31]。

【注释】

[30] 磬（qìnɡ）：古代一种石制的打击乐器。

[31] 见：同“现”，出现。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鲜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但是没有任何草木。鲜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伊水。水中有很多鸣蛇，这蛇的形状和一般的蛇差不多，长有四只翅膀，叫声如同敲磐发出的声音，这种蛇出现的地方，就会有旱灾发生。

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32]，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32] 蛇行：像蛇一样蜿蜒前行。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阳山，山上到处是石头，却没有草木。阳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伊水。水中有很多化蛇，这蛇长着人的面孔和豺身子，禽鸟的翅膀，像蛇一样蜿蜒爬行，发出的声音如同人的叱骂声，这蛇出现在哪个地方，那里就会发大水。

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彘而有角，其音如号，名曰蠪蛭[33]，食之不眯[34]。

【注释】

[33] 蠪蛭（lónɡzhì）：神话中的兽名。

[34] 眯：梦魇。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昆吾山，山里有丰富的赤铜。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和猪差不多，长着角，发出的声音就像人在号啕大哭，这野兽的名字叫蠪蛭，人吃了它就不会做噩梦。

又西百二十里，曰葌山，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有木焉，其状如棠而赤叶，名曰芒草[35]，可以毒鱼。

【注释】

[35] 芒（mànɡ）草：也叫莽草，形状像石楠而叶稀，有毒。产于我国中部、南部和西南部。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葌山，葌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伊水。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大量石青、雄黄。山里有种植物，形状像棠梨树，叶子是红色的，它叫芒草，可以毒死鱼。

又西一百五十里，曰独苏之山，无草木而多水。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五十里，有座独苏山，这山上没有草木，有很多水系。

又西二百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而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蔓渠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生长着很多低矮的竹丛。伊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洛水。山里有一种野兽，名字叫马腹，这野兽长着人的面孔和虎的身子，发出的声音酷似婴儿啼哭，吃人。

凡济山之首，自煇诸之山至于蔓渠之山，凡九山，一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皆人面而鸟身。祠用毛，用一吉玉，投而不糈。

【译文】

济山山系，从煇诸山起到蔓渠山，一共有九座山，行经一千六百七十里。诸山山神都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子。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用带毛的动物祭品，还要献一块吉玉，把祭品都扔到山谷里，祭祀时不用精米。

中次三山萯山之首[36]，曰敖岸之山，其阳多㻬琈之玉[37]，其阴多赭、黄金[38]。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茜如举[39]。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36] 萯（bèi）山：山名。

[37] 㻬琈（tūfú）之玉：一种美玉。

[38] 赭（zhě）：一种红色矿石，可以用作染料。

[39] 茜（qiàn）：就是茜草，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根是黄红色，可用作染料，也可入药。举：就是榉柳，一种落叶乔木，叶小呈椭圆形，有毒。ft

【译文】

中央第三列山系叫萯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叫敖岸山，这山的南面有大量㻬琈玉，北面有丰富的赭石、黄金。一个叫熏池的神住在这里。在这座山中常常会发现美玉。从这山上向北望，可以看到黄河和大片丛林，它们的形状就像茜草和榉柳。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白鹿，长着四只角，名字叫夫诸，这野兽在哪里出现，那里就会发大水。

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是多驾鸟[40]。南望墠渚[41]，禹父之所化。是多仆累、蒲卢[42]。䰠武罗司之[43]，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而白齿[44]，而穿耳以鐻[45]，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水出焉[46]，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鴢[47]，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本[48]，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注释】

[40] 驾（jiā）鸟：一种鸟名。驾，或作“鴐”。

[41] 墠（tán）渚：地名。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42] 仆累：蜗牛，软体动物。蒲卢：一种具有圆形贝壳的软体动物，蛤蚌一类。

[43] 䰠（shén）：鬼中的神灵。

[44] 要：“腰”的古字。

[45] 鐻（qú）：金银制成的耳环。

[46] 畛（zhěn）水：水名。

[47] 鴢（yǎo）：鸟名。

[48] 藁（ɡǎo）本：一种香草，可以入药。ft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青要山，那里是天帝的密都。有很多野鹅。从青要山向南看，则可以望见墠渚，墠渚是大禹的父亲鲧化为黄熊的地方，这里有很多蜗牛、蒲卢。山神武罗掌管着青要山，这个神有着人的面孔，身上长着豹的斑纹，有细小的腰身和洁白的牙齿，耳朵上挂着金银环，她说话的声音就像玉石彼此撞击的声音。青要山适宜女子居住。畛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北流注入黄河。山里有种鸟，名字叫鴢，形状像野鸭，身体是青色的，长着浅红的眼睛和深红的尾巴，吃它人可以多生孩子。山里生长着一种草，形状像兰草，茎干是四方形的，开黄色的花朵，结红色的果实，根像藁本的根，它的名字叫荀草，吃了它能让人的气色变好。

又东十里，曰騩山[49]，其上有美枣，其阴有㻬琈之玉。正回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飞鱼，其状如豚而赤文，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

【注释】

[49] 騩（wēi）山：山名。ft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騩山，山里盛产甜美的枣子，山的北面出产㻬琈玉。正回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正回水中生长着许多飞鱼，这鱼的形状像小猪，身上长着红色斑纹，人吃了它就不会怕打雷，还可以躲开兵器的伤害。

又东四十里，曰宜苏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蔓居之木[50]。滽滽之水出焉[51]，而北流注于河，是多黄贝。

【注释】

[50] 蔓居：即蔓荆，一种草本植物。

[51] 滽滽（yōnɡ）：水名。今河南嵩山西有滽水。ft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宜苏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遍布着蔓荆。滽滽水就从这座山流出，然后向北流注入黄河，水里有很多黄色的贝壳。

又东二十里，曰和山，其上无草木而多瑶碧，实惟河之九都[52]。是山也五曲，九水出焉，合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吉神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萯山之阳，出入有光。泰逢神动天地气也。

【注释】

[52] 河之九都：九条河汇聚之地。都，当作“瀦”，水流汇聚的地方。ft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和山，山上没有任何草木，出产大量瑶、碧一类的美玉。这里是黄河中的九条水源汇聚的地方。这座山有五层盘旋回转，有九条水系从这里发源，之后汇合起来向北流注入黄河，水里出产大量青玉。吉神泰逢主管这座山，他的样子像人，长着老虎的尾巴，喜欢住在萯山南面向阳的地方，出入时都有亮光。泰逢神能兴云吐雾。

凡萯山之首，自敖岸之山至于和山，凡五山，四百四十里。其祠：泰逢、熏池、武罗皆一牡羊副[53]，婴用吉玉。其二神用一雄鸡瘗之。糈用稌[54]。

【注释】

[53] 副（pī）：剖开。

[54] 糈（xǔ）：祭祀用的精米。稌（tú）：稻米。ft

【译文】

萯山山系，自敖岸山起到和山止，一共五座，途经四百四十里。祭祀诸山山神的礼仪是：泰逢、熏池、武罗三位神都是把一只公羊劈开来祭祀，祭神的玉器要用吉玉。其余二位山神是用一只公鸡献祭后埋入地下。祀神的精米用稻米。

中次四山釐山之首，曰鹿蹄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甘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泠石[55]。

【注释】

[55] 泠（ɡàn）石：一种矿石，性柔软。ft

【译文】

中央第四列山系是釐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鹿蹄山，山上盛产玉，山下盛产黄金。甘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大量泠石。

西五十里，曰扶猪之山，其上多礝石[56]。有兽焉，其状如貉而人目[57]，其名曰䴦[58]。虢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瓀石[59]。

【注释】

[56] 礝（ruǎn）：也写为“碝”、“瓀”。礝石是比玉石差一个等次的美石。

[57] 貉（hé）：外形像狐狸，昼伏夜出。北方通称貉子，皮毛较名贵。

[58] 䴦（yín）：传说中的兽名，有人认为是麋。

[59] 瓀（ruǎn）石：就是上文说的礝石。ft

【译文】

往西五十里，有座扶猪山，山里出产大量礝石。山里有种野兽，身体的形状像貉，长着人的眼睛，名字叫做䴦。虢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洛水，水中有大量礝石。

又西一百二十里，曰釐山，其阳多玉，其阴多蒐[60]。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滽滽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伊水。有兽焉，名曰[61]，其状如獳犬而有鳞[62]，其毛如彘鬣。

【注释】

[60] 蒐（sōu）：草名，茜草。它的根紫红色可用作染料，也可入药。

[61] （jié）：即獭，一种哺乳动物，常栖息在水边，善游泳，皮毛可制衣物。

[62] 獳（nòu）犬：被激怒的狗。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釐山，山的南面盛产玉石，山的北面遍布茜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牛，全身都是青黑色，发出的叫声就像婴儿的啼哭，这野兽吃人，它的名字叫犀渠。滽滽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伊水。釐山还有一种野兽，名字叫，它的形状像獳犬，全身有鳞甲，它的毛像猪鬃一样。

又西二百里，曰箕尾之山，多榖，多涂石，其上多㻬琈之玉[63]。

【注释】

[63] 㻬琈（tūfú）之玉：一种美玉。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箕尾山，山上有大量构树，山里盛产涂石，还有很多㻬琈玉。

又西二百五十里，曰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滔雕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羬羊[64]。有木焉，其状如樗[65]，其叶如桐而荚实，其名曰茇[66]，可以毒鱼。

【注释】

[64] 羬（qián）羊：古代传说中的兽名。

[65] 樗（chū）：木名，即臭椿树。

[66] 茇（bá）：古树名。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五十里，有座柄山，山里盛产玉石，山下出产大量的铜。滔雕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北流注入洛水。山里面有很多羬羊。山里有种树，形状像臭椿树，叶子像梧桐树的叶子，结出来的果实带着荚，这树的名字叫茇，能毒死鱼。

又西二百里，曰白边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白边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石青、雄黄。

又西二百里，曰熊耳之山[67]，其上多漆，其下多棕。浮濠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多人鱼。有草焉，其状如苏而赤华[68]，名曰葶苧[69]，可以毒鱼。

【注释】

[67] 熊耳：山名，在今河南卢氏南。

[68] 苏：苏草。

[69] 葶苧（tínɡnìnɡ）：一种毒草名。ft

【译文】

再往西二百里，有座熊耳山，山里有大片漆树，山下有大量棕树。浮濠水就发源于此山，之后向西流注入洛水，水中有大量水晶石、人鱼。山里有种草，这草的形状像苏草，开红色的花，它的名字叫葶苧，能毒死鱼。

又西三百里，曰牡山，其上多文石，其下多竹箭、竹䉋。其兽多㸲牛、羬羊，鸟多赤鷩[70]。

【注释】

[70] 赤鷩（bì）：山鸡的一种，有美丽多彩的羽毛。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里，有座牡山，山里到处都是色彩斑斓的漂亮石头，山下长了一簇簇低矮的竹子以及竹䉋。山里的野兽以㸲牛、羬羊为多，鸟以赤鷩鸟为多。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讙举之山，雒水出焉[71]，而东北流注于玄扈之水，其中多马肠之物[72]。此二山者，洛间也。

【注释】

[71] 雒（luò）水：水名，发源于陕西商洛之冢岭山。

[72] 马肠：兽名。ft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座讙举山，雒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玄扈水。玄扈山里有很多类似于马肠的怪物。在讙举山与玄扈山之间，有一条洛水。

凡釐山之首，自鹿蹄之山至于玄扈之山，凡九山，千六百七十里。其神状皆人面兽身。其祠之：毛用一白鸡，祈而不糈；以采衣之[73]。

【注释】

[73] 衣（yì）：用作动词，包裹，覆盖。ft

【译文】

釐山山系，从鹿蹄山起到玄扈山止，一共九座山，行经一千六百七十里。诸山山神长着人的面孔和野兽的身体。祭祀山神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白鸡，祭祀不用精米，用彩色的帛把那只鸡包起来。

中次五山薄山之首，曰苟林之山，无草木，多怪石。

【译文】

中央第五列山系叫薄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苟林山，这山上不长草木，山上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

东三百里，曰首山，其阴多榖柞，其草多芫[74]，其阳多㻬琈之玉，木多槐。其阴有谷，曰机谷，多鸟[75]，其状如枭而三目，有耳，其音如[76]，食之已垫[77]。

【注释】

[74] 182-4（zhú）：即山蓟，是一种药材，分为苍术和白术。

[75] （dài）：鸟名。

[76] ：是“鹿”的假借。

[77] 垫：中医指一种因居住在低下潮湿的地方引发的疾病。ft

【译文】

往东三百里，有座首山，山的北面有大片的构树和柞树，山上的草以草、芫华为多。山的南面盛产㻬琈玉，这山里的树木以槐树为多。首山的北边有一个峡谷，名字叫机谷，峡谷里有许多鸟，这鸟的形状像猫头鹰，长着三只眼睛，有耳朵，叫声和鹿鸣差不多，吃了它可以治疗湿气病。

又东三百里，曰县斸之山[78]，无草木，多文石。

【注释】

[78] 县斸（zhú）：山名。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县斸山，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色彩斑斓的石头。

又东三百里，曰葱聋之山，无草木，多石[79]。

【注释】

[79] （bànɡ）石：也就是玤石，是品质仅次于玉石一等的石头。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葱聋山，这山上没有草木，遍布着石。

东北五百里，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桐，其草多芍药、冬[80]。

【注释】

[80] （mén）冬：就是门冬，分为两种，一种是麦门冬，一种是天门冬。ft

【译文】

往东北五百里，有座条谷山，山里的树木以槐树和桐树为多，草大多是芍药、冬。

又北十里，曰超山，其阴多苍玉，其阳有井，冬有水而夏竭。

【译文】

再往北十里，有座超山，超山的北面盛产青玉，山的南面有一眼泉水，这泉水冬天有水，而在夏天就干枯了。

又东五百里，曰成侯之山，其上多櫄木[81]，其草多芁[82]。

【注释】

[81] 櫄（chūn）木：即椿树。

[82] 芁（jiāo）：即秦芁，一种药材。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成侯山，这山上有很多椿树，山上的草以秦芁居多。

又东五百里，曰朝歌之山，谷多美垩。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朝歌山，这山的山谷里出产优质垩土。

又东五百里，曰槐山，谷多金锡。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槐山，这座山的山谷里盛产金和锡。

又东十里，曰历山[83]，其木多槐，其阳多玉。

【注释】

[83] 历山：在山西西南部，传说舜曾在此耕种。ft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历山，山上有很多槐树，山的南面盛产玉石。

又东十里，曰尸山，多苍玉，其兽多麖[84]。尸水出焉，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美玉。

【注释】

[84] 麖（jīnɡ）：鹿的一种，即水鹿。又名马鹿、黑鹿。体形较大，棕黑色，善于奔跑。ft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尸山，山上青玉储量丰富，山上的野兽以麖为多。尸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洛水，水里盛产优质的玉石。

又东十里，曰良馀之山，其上多榖柞，无石。馀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河；乳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洛。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良馀山，山里生长着大量的构树和柞树，没有石头。馀水就从良馀山北麓流出，之后往北流注入黄河；而乳水从良馀山的南麓流出，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洛水。

又东南十里，曰蛊尾之山，多砺石、赤铜。龙馀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洛。

【译文】

再往东南十里，有座蛊尾山，山里盛产磨刀石、赤铜。龙馀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洛水。

又东北二十里，曰升山，其木多榖柞棘，其草多藷藇、蕙[85]，多寇脱[86]。黄酸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璇玉。

【注释】

[85] 藷藇（shǔyù）：也就是山药。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蕙：香草名。

[86] 寇脱：一种生长在南方的草。ft

【译文】

再往东北二十里，有座升山，山上的树以构树、柞树、酸枣树为多，草则以藷藇、蕙草为多，还有很多寇脱。黄酸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水里盛产璇玉。

又东十二里，曰阳虚之山，多金，临于玄扈之水。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阳虚山，山里盛产金子，阳虚山和玄扈水离得很近。

凡薄山之首，自苟林之山至于阳虚之山，凡十六山，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冢也，其祠礼：太牢，婴用吉玉。首山，䰠也[87]，其祠用稌、黑牺太牢之具、糵酿[88]；干儛[89]，置鼓；婴用一璧。尸水，合天也，肥牲祠之，用一黑犬于上，用一雌鸡于下，刉一牝羊[90]，献血。婴用吉玉。采之，飨之[91]。

【注释】

[87] 䰠（shén）：神。

[88] 糵（niè）酿：就是用糵作酒曲酿造的酒。

[89] 干：盾牌。

[90] 刉（jī）：切割。

[91] 飨（xiǎnɡ）：祭祀，献祭。ft

【译文】

薄山山系，从苟林山起到阳虚山，一共十六座，行经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升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神的玉器要用吉玉。首山是有神灵的山，祭祀首山要用稻米、整只黑色的猪、牛、羊以及美酒；祭祀时要手持盾牌起舞，鼓要按节奏响起；祭祀的玉器是一块玉璧。尸水能够上通到天界，所以要用肥美的牲畜作祭品，具体的办法是用一只黑狗作祭品供在上面，用一只母鸡作祭品供在下面，杀一只母羊，把羊血作为祭品奉献。祭祀的玉器要用吉玉，并用彩色丝帛把祭品包裹起来，并祈求神明享用。

中次六山缟羝山之首，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92]，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93]，实惟蜂蜜之庐[94]。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勿杀[95]。

【注释】

[92] 谷城：山名，今在山东东阿东。

[93] 螫（shì）虫：泛指身上长有毒刺能螫人的昆虫。

[94] 庐：居住之所。

[95] 禳（ránɡ）：古代消除灾害的祭祀。ft

【译文】

中央第六列山系是缟羝山系，它的第一座叫做平逢山，从这座山向南可以看见伊水和洛水，向东则可以看见谷城山，这座山上没有草木，也没有水，有大量沙子和石头。山里有一位神，它的样子像人，长着两个脑袋，名字叫做骄虫，他是所有螫虫的首领，这座山是蜜蜂一类虫子筑巢聚集的地方。祭祀这位山神的礼仪是：祭品用一只公鸡，祈祷但不用杀死它。

西十里，曰缟羝之山，无草木，多金玉。

【译文】

往西十里，有座缟羝山，山上没有草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西十里，曰廆山[96]，其阴多㻬琈之玉。其西有谷焉，名曰雚谷[97]，其木多柳楮。其中有鸟焉，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鸰[98]，其鸣自呼，服之不眯。交觞之水出于其阳[99]，而南流注于洛；俞随之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穀水。

【注释】

[96] 廆（ɡuī）山：山名，今名谷口山，在今河南洛阳西。

[97] 雚（ɡuàn）谷：谷名。

[98] 鸰（línɡyāo）：鸟名。

[99] 交觞（shānɡ）：古水名。ft

【译文】

再往西十里，有座廆山，这座山的北面盛产㻬琈玉。山的西面有一道峡谷，名字叫雚谷，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柳树、构树。山里有一种鸟，形状像野鸡，拖着条长尾巴，身上羽毛像火一样红，嘴巴是青色的，它的名字叫鸰，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吃了它能使人远离梦魇。交觞水从这座山的南麓流出，之后向南流注入洛水；俞随水从这座山的北麓流出，之后向北流注入穀水。

又西三十里，曰瞻诸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文石。㴬水出焉[100]，而东南流注于洛；少水出其阴，而东流注于谷水。

【注释】

[100] 㴬（xiè）水：古水名。ft

【译文】

再往西三十里，有座瞻诸山，山的南面盛产金属，山的北面则盛产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㴬水从这座山流出，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洛水；少水从这座山的北边流出，之后向东流注入穀水。

又西三十里，曰娄涿之山，无草木，多金玉。瞻水出于其阳，而东流注于洛；陂水出于其阴[101]，而北流注于穀水，其中多茈石、文石[102]。

【注释】

[101] 陂（bēi）水：古水名。

[102] 茈（zǐ）石：茈即茈草，暗紫色可作染料。茈石就是一种紫色的石头。ft

【译文】

再往西三十里，有座娄涿山，山上没有草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瞻水从这座山的南边流出，之后向东流注入洛水；陂水从这座山的北边流出，之后向北流注入穀水，水里有很多紫色的石头以及带有美丽花纹的石头。

又西四十里，曰白石之山，惠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水玉。涧水出于其阴，西北流注于穀水，其中多麋石、栌丹[103]。

【注释】

[103] 麋石：即眉石，是一种可以用来描眉毛的黑色矿石。麋，通“眉”。栌丹：即卢丹，一种黑色的丹沙，也是一种矿物。栌，通“卢”，黑色。ft

【译文】

再往西四十里，有座白石山，惠水就从白石山的南边流出，之后向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大量水晶石。涧水从白石山北边流出，向西北流注入穀水，水里有大量画眉石、黑丹沙。

又西五十里，曰穀山，其上多榖，其下多桑。爽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穀水，其中多碧绿[104]。

【注释】

[104] 碧绿：疑是孔雀石，可以制成绿色染料。ft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穀山，这山上有很多构树，山下以桑树为多。爽水就从穀山发源，之后向西北流注入穀水，水里有大量孔雀石。

又西七十二里，曰密山[105]，其阳多玉，其阴多铁。豪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旋龟，其状鸟首而鳖尾，其音如判木。无草木。

【注释】

[105] 密山：疑在今河南新安。ft

【译文】

再往西七十二里，有座密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玉石，山的北边则盛产铁。豪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旋龟，旋龟的脑袋像鸟头，尾巴和鳖的尾巴一样，它的叫声就像劈开木头的声音。这座山不生长草木。

又西百里，曰长石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其西有谷焉，名曰共谷，多竹。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鸣石。

【译文】

再往西一百里，有座长石山，山上没有草木，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这座山的西面有一道峡谷，这峡谷叫共谷，里面生长着大量竹子。共水就从这座山流出，之后向西南流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出产大量鸣石。

又西一百四十里，曰傅山，无草木，多瑶碧。厌染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其西有林焉，名曰墦冢[106]。穀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其中多珚玉[107]。

【注释】

[106] 墦（fán）冢：树林的名字。墦，美玉。冢，坟墓。

[107] 珚（yān）玉：一种美玉。ft

【译文】

再往西一百四十里，有座傅山，这山上草木不生，盛产瑶碧一类的美玉。厌染水就从这山的南边流出，之后向南流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人鱼。这座山的西边有一片树林，名字叫墦冢。穀水就从这里发源，之后折向东流注入洛水，附近水里有大量珚玉。

又西五十里，曰橐山[108]，其木多樗[109]，多木[110]，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铁，多萧[111]。橐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脩辟之鱼，状如黾而白喙[112]，其音如鸱[113]，食之已白癣。

【注释】

[108] 橐（tuó）：盛物的袋子。

[109] 樗（chū）：臭椿树，一种高大的落叶乔木。

[110] （bèi）木：一种落叶乔木，在七、八月间吐穗，根、叶、花可入药。

[111] 萧：即艾蒿，一种带香味的草本植物。

[112] 黾（měnɡ）：青蛙、蟾蜍一类的动物。

[113] 鸱（chī）：鹞鹰。ft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橐山，山里的树木以臭椿树为多，还有很多树，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北边则有储量丰富的铁，还有大量的萧草。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脩辟鱼，这鱼的形状像蛙，长着白色的嘴巴，它的叫声如同猫头鹰在叫，人吃了这种鱼能治白癣病。

又西九十里，曰常烝之山[114]，无草木，多垩。潐水出焉[115]，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菑水出焉[116]，而北流注于河。

【注释】

[114] 烝（zhēnɡ）：气体上升的样子。

[115] 潐（qiáo）水：古水名。

[116] 菑（zī）水：水系名。今有淄水出山东莱芜，与此不同。ft

【译文】

再往西九十里，有座常烝山，这山上没有草木，有各种颜色的垩土。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黄河，水里有大量青玉。菑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

又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棕楠，多竹箭，其兽多㸲牛羬羊，其鸟多赤鷩，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117]，是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珚玉。

【注释】

[117] 桃林：传说为夸父手杖所化，今在河南灵宝西南。ft

【译文】

再往西九十里，有座夸父山，山里的树木以棕树和楠树为多，还有很多低矮的竹丛，山里的野兽以㸲牛、羬羊为多，鸟类以赤鷩为多，山的南边盛产玉，山的北面盛产铁。这山的北边有一片树林，名字叫桃林，这片树林方圆有三百里，里面有很多马。湖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出产很多珚玉。

又西九十里，曰阳华之山，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青、雄黄，其草多藷藇，多苦辛，其状如橚[118]，其实如瓜，其味酸甘，食之已疟[119]。杨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门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玄[120]。姑之水出于其阴[121]，而东流注于门水，其上多铜。

【注释】

[118] 橚（xiāo）：同“楸”。楸树是高大的落叶乔木，木质优良，果实可入药。

[119] 疟（nüè）：即疟疾，多由蚊虫引发的周期性传染病。表现为忽冷忽热，可引起贫血和脾肿大。

[120] 玄（sù）：黑色的磨刀石。

[121] （jí）姑：古水名。ft

【译文】

再往西九十里，有座阳华山，山的南边盛产金属和玉石，山的北边盛产石青和雄黄，山里的草以藷藇最多，还有很多苦辛草，这草的形状像楸木，果实的形状像瓜，果子的味道酸酸甜甜，人吃了这果子能治愈疟疾。杨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西南流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人鱼。门水也从这座山流出，之后向东北流注入黄河，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黑色磨石。姑水从阳华山的北边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门水，两岸山间贮藏着大量的铜。

凡缟羝山之首，自平逢之山至于阳华之山，凡十四山，七百九十里。岳在其中[122]，以六月祭之，如诸岳之祠法，则天下安宁。

【注释】

[122] 岳：泛指高大的山。ft

【译文】

缟羝山系，从平逢山起到阳华山止，一共十四座，行经七百九十里。在这一山系中有大的山岳，要在每年六月祭祀它，祭祀的礼仪和其他的山岳相同，祭祀过后天下就会安宁。

中次七山苦山之首，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者也，服之不蛊。有草焉，其状如蓍[123]，赤叶而本丛生，名曰夙条，可以为簳[124]。

【注释】

[123] 蓍（shī）：蓍草，俗名锯齿草，多年生草本植物，一本多茎。古人取蓍草的茎作占筮之用。

[124] 簳（ɡǎn）：细小的竹子，可以用来做箭杆。ft

【译文】

中央第七列山系是苦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休与山，这山上有一种石子，是神仙帝台的棋子，它们有各种颜色，还有斑纹，形状和鹌鹑蛋差不多。神仙帝台的石子，是用来向百神祈祷的，人佩戴了这石子就不会感染邪毒之气。这山上有种草，形状像蓍草，有红色的叶子，根茎生在一起，名字叫夙条，可以用来做箭杆。

东三百里，曰鼓钟之山，帝台之所以觞百神也[125]。有草焉，方茎而黄华，员叶而三成[126]，其名曰焉酸，可以为毒[127]。其上多砺，其下多砥。

【注释】

[125] 觞：原指盛满酒的酒杯，这里指宴饮，宴会。

[126] 成：层，重。

[127] 为毒：解毒。ft

【译文】

往东三百里，有座鼓钟山，是神仙帝台在此奏钟鼓之乐宴请诸位天神的地方。山里有种草，这草的茎干是方形的，上面开着黄色的花朵，有三层重叠的圆形叶子，名叫焉酸，可以用来解毒。山上出产大量粗磨刀石，山下出产大量细磨刀石。

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128]，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䔄草[129]，其叶胥成[130]，其华黄，其实如菟丘[131]，服之媚于人[132]。

【注释】

[128] 姑媱（yáo）：山名。

[129] 䔄（yáo）草：草名，类似灵芝。䔄，亦作“瑶”。

[130] 胥：聚集。

[131] 菟丘：即菟丝子，一种缠绕寄生的草本植物。

[132] 媚于人：为人所宠爱。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姑媱山，天帝的一个女儿死在这座山上，她的名字叫女尸，死后变成了䔄草，这草的叶子是一层层密集地长在一起的，花朵是黄色的，果实与菟丝子的果实相似，女子佩戴它能被人所宠爱。

又东二十里，曰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豚，赤若丹火，善詈[133]。其上有木焉，名曰黄棘，黄华而员叶，其实如兰，服之不字[134]。有草焉，员叶而无茎，赤华而不实，名曰无条，服之不瘿[135]。

【注释】

[133] 詈（lì）：辱骂。

[134] 字：怀孕，生育。

[135] 瘿（yǐnɡ）：囊状肿瘤。ft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苦山，山里有种野兽，名字叫山膏，它的形状像幼猪，身上红得像一团火，这野兽喜欢骂人。山里有种树，名字叫黄棘，它开黄色的花，叶子是圆的，果实和兰草的果实差不多，女人吃它不生孩子。山中有种草，这草有圆圆的叶子，没有茎干，开红色的花朵，不结果实，它的名字叫无条，吃了它脖子上不长肉瘤。

又东二十七里，曰堵山，神天愚居之，是多怪风雨。其上有木焉，名曰天楄[136]，方茎而葵状，服者不㖶[137]。

【注释】

[136] 天楄（biān）：木名。

[137] 㖶（yè）：通“噎”，食物吞咽困难的食道疾病。ft

【译文】

再往东二十七里，有座堵山，神人天愚住在这山里，这座山上时常刮怪风下怪雨。山上生长着一种树木，名字叫天楄，这树有方的茎干，就像葵菜的样子，佩戴了它能让人吃饭不噎着。

又东五十二里，曰放皋之山，明水出焉，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苍玉。有木焉，其叶如槐，黄华而不实，其名曰蒙木，服之不惑。有兽焉，其状如蜂，枝尾而反舌，善呼，其名曰文文。

【译文】

再往东五十二里，有座放皋山，明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伊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青玉。山里有种树，它的叶子与槐树叶相似，开黄色的花，不结果实，它的名字叫蒙木，佩戴它能让人头脑清醒。山里有一种野兽，形状像蜜蜂，长着树枝一样分叉的尾巴和反着生长的舌头，喜欢鸣叫，它的名字叫文文。

又东五十七里，曰大苦之山，多㻬琈之玉，多麋玉[138]。有草焉，其叶状如榆，方茎而苍伤[139]，其名曰牛伤[140]，其根苍文，服者不厥[141]，可以御兵。其阳狂水出焉，西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三足龟，食者无大疾，可以已肿。

【注释】

[138] 麋玉：一种像玉的石头。

[139] 苍伤：青色的刺。伤，刺。

[140] 牛伤：牛棘。

[141] 厥：中医称昏厥，即手脚冰冷突然昏倒。ft

【译文】

再往东五十七里，有座大苦山，山里盛产㻬琈玉，还有很多麋玉。山里有一种草，这草的叶子和榆树的叶子相似，有方形的茎，茎上长满了青色的刺，这草的名字叫牛伤，这草的根茎上有些青色的斑纹，佩戴了这草能让人不得昏厥病，还能躲避兵器的伤害。狂水从这山的南边流出来，向西南流注入伊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三只脚的龟，吃了它的肉人就不生大病，还能消除痈肿。

又东七十里，曰半石之山，其上有草焉，生而秀[142]，其高丈余，赤叶赤华，华而不实，其名曰嘉荣，服之者不畏霆[143]。来需之水出于其阳，而西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鯩鱼[144]，黑文，其状如鲋，食者不睡。合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洛，多䲢鱼[145]，状如鳜[146]，居逵[147]，苍文赤尾，食者不痈[148]，可以为瘘[149]。

【注释】

[142] 生而秀：一开始生长就抽穗开花。秀，开花。

[143] 霆：短促暴烈的雷。

[144] 鯩（lún）鱼：鱼名。

[145] 䲢（ténɡ）鱼：就是瞻星鱼，身体后部侧扁。

[146] 鳜（ɡuì）：鳜鱼，也叫桂鱼，身体侧扁嘴大下颌突出，细鳞。

[147] 逵：本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这里指水中四通八达的穴道。

[148] 痈（yōnɡ）：肿疡。

[149] 瘘（lòu）：瘘管，瘘疮。ft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半石山，这山上有一种草，一破土就抽穗开花，有一丈多高，叶子和花都是红色的，开花后果实就落了，它的名字叫嘉荣，佩戴它人就不畏惧霹雳雷震。来需水从半石山南边发源，之后向西流注入伊水。水里有很多鯩鱼，这鱼浑身长着黑色的斑纹，形状就像鲫鱼，吃了它的肉不会打瞌睡。合水从山的北边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洛水，水里有很多䲢鱼，这鱼的形状就像鳜鱼，栖息在水底的洞穴，身上是青色斑纹，有红色的尾巴，吃了它的肉可以不得痈肿，还能够治好瘘疮。

又东五十里，曰少室之山[150]，百草木成囷[151]。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152]，黄华黑实，服者不怒。其上多玉，其下多铁。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鱼，状如盩蜼而长距[153]，足白而对[154]，食者无蛊疾，可以御兵。

【注释】

[150] 少室：山名。在今河南登封西。

[151] 囷（qūn）：圆形的仓库，用来装粮食。

[152] 衢（qú）：本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这里指树岔。

[153] 盩蜼（zhōuwèi）：一种像猕猴的野兽。距：足爪。

[154] 对：相向。ft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少室山，这山上有各种花草树木，聚集在一起就像圆圆的谷仓。这山里有种树，名字叫帝休，它叶子的形状与杨树叶差不多，树枝交错杂乱地伸向四方，开黄色的花，结黑色的果实，佩戴它人就心平气和不发无名之火。少室山上有大量玉石，山底下有储量丰富的铁。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洛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鱼，这鱼的形状像猕猴，长着公鸡的爪子，有白色的脚相对而生，人吃了它的肉就不会有疑心病，还能躲避兵器的伤害。

又东三十里，曰泰室之山[155]，其上有木焉，叶状如梨而赤理，其名曰栯木[156]，服者不妒。有草焉，其状如[157]，白华黑实，泽如蘡薁[158]，其名曰䔄草，服之不眯。上多美石。

【注释】

[155] 泰室：山名，即中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156] 栯（yù）木：树名。

[157] 182-4（zhú）：是“术”的本字，就是白术、苍术一类的药材。

[158] 蘡薁（yīnɡyù）：落叶藤木，俗称野葡萄。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泰室山，这山上有种树，它的叶子像梨树的叶子，有红色纹理，这树的名字叫栯木，佩戴它人就不会有嫉妒心。山里有种草，形状像术草，开白色的花，结黑色的果实，果子的色泽像野葡萄一样，这草的名字叫䔄草，佩戴它人不会做噩梦。这山上还有许多美丽的石头。

又北三十里，曰讲山，其上多玉，多柘[159]，多柏。有木焉，名曰帝屋，叶状如椒，反伤赤实，可以御凶。

【注释】

[159] 柘（zhè）：树名，桑科，落叶灌木或小灌木。叶可以喂蚕，皮可以做黄色染料，是贵重的木料。ft

【译文】

再往北三十里，有座讲山，这山上有大量玉石，还有很多柘树和柏树。山里还有种树，名字叫帝屋，这树的叶子和花椒树叶相似，树身上长有倒刺，结红色的果实，可以辟凶邪之气。

又北三十里，曰婴梁之山，上多苍玉，錞于玄石。

【译文】

再往北三十里，有座婴梁山，这山上盛产青玉，这些青玉都附着在黑色石头里。

又东三十里，曰浮戏之山，有木焉，叶状如樗而赤实，名曰亢木，食之不蛊。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东有谷，因名曰蛇谷，上多少辛[160]。

【注释】

[160] 少辛：又名小辛、细辛，一种草药。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浮戏山，这山里生长着一种树，这树的叶子像臭椿树叶，结红色的果实，这树的名字叫做亢木，吃了它可以驱除毒虫躲避邪秽。汜水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浮戏山东边有一道峡谷，峡谷里有很多蛇，因此就叫蛇谷，这峡谷里出产大量细辛。

又东四十里，曰少陉之山，有草焉，名曰菵草[161]，叶状如葵，而赤茎白华，实如蘡薁，食之不愚。器难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役水。

【注释】

[161] 菵（ɡānɡ）草：一种草名。ft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少陉山，这山里有种草，名字叫菵草，这草的叶子和葵菜的叶子差不多，有红色的茎，开白色的花，结出的果实就像野葡萄，吃了它人就变得有智慧。器难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役水。

又东南十里，曰太山[162]，有草焉，名曰梨，其叶状如萩而赤华[163]，可以已疽。太水出于其阳，而东南流注于役水；承水出于其阴，而东北流注于役水。

【注释】

[162] 太山：山名。应在今河南境内，非东岳泰山。

[163] 萩（qiū）：一种蒿类植物，像艾蒿多分杈，茎干约有一丈高。ft

【译文】

再往东南十里，有座太山，这座山里有种草，名叫梨，它的叶子像萩草叶，开红色的花，可以用来治疗痈疽。太水从这山的南边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役水；承水从这山的北边流出，之后向东北流注入役水。

又东二十里，曰末山，上多赤金。末水出焉，北流注于役水。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末山，山上到处是黄金。末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注入役水。

又东二十五里，曰役山，上多白金，多铁。役水出焉，北流注于河。

【译文】

再往东二十五里，有座役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白银，还有储量丰富的铁。役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北流注入黄河。

又东三十五里，曰敏山[164]，上有木焉，其状如荆，白华而赤实，名曰葪柏[165]，服者不寒。其阳多㻬琈之玉。

【注释】

[164] 敏山：即博山。在今河南郑州南。

[165] 葪（jì）柏：植物名，柏树的一种。葪，通“蓟”。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敏山。这山上有种树，形状和牡荆相似，开白色的花，结红色的果实，它的名字叫葪柏，吃了它人就不怕寒冷。敏山南边有大量㻬琈玉。

又东三十里，曰大騩之山[166]，其阴多铁、美玉、青垩。有草焉，其状如蓍而毛，青华而白实，其名曰[167]，服之不夭，可以为腹病。

【注释】

[166] 大騩：山名，在今河南密县南。

[167] （hěn）：草名。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大騩山，山的北边有储量很大的铁、美玉和青色垩土。山里有种草，形状像蓍草，长着绒毛，开青色的花，结白色的果实，名字叫，人吃了它就能延年益寿，还可以医治各种腹部的疾病。

凡苦山之首，自休与之山至于大騩之山，凡十有九山，千一百八十四里。其十六神者，皆豕身而人面。其祠：毛牷用一羊羞，婴用一藻玉瘗。苦山、少室、太室皆冢也，其祠之：太牢之具，婴以吉玉。其神状皆人面而三首，其余属皆豕身人面也。

【译文】

苦山山系，从休与山开始到大騩山止，一共有十九座，行经一千一百八十四里。其中十六座山的山神，都是长着猪的身子人的脸。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纯色完整的羊献祭，祭神的玉器用一块藻玉，祭祀后埋入地下。苦山、少室山、太室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三座山的礼仪如下：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神的玉器用吉玉。这三座山的山神都有人的面孔，长着三个脑袋。而另外那十六座山的山神都是猪的身子人的面孔。

中次八山荆山之首，曰景山，其上多金玉，其木多杼檀[168]。雎水出焉[169]，东南流注于江[170]，其中多丹粟，多文鱼。

【注释】

[168] 杼（shù）：栎树。

[169] 雎（jū）水：水名，今有雎水，在湖北中部偏西。

[170] 江：长江。ft

【译文】

中央第八列山系是荆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景山，这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里的树木以栎树和檀树居多。雎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江水，水里有很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还有大量长着彩色斑纹的鱼。

东北百里，曰荆山，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其中多犛牛[171]，多豹虎，其木多松柏，其草多竹,多橘櫾[172]，漳水出焉[173]，而东南流注于雎，其中多黄金，多鲛鱼，其兽多闾麋。

【注释】

[171] 犛（máo）牛：一种黑色毛皮的牛，大概是牦牛一类。

[172] 櫾（yòu）：同“柚”，常绿乔木，果实较大，味道酸甜。

[173] 漳水：水名，出湖北荆山中，后与沮水汇合，在江陵附近流入长江。ft

【译文】

往东北一百里，有座荆山，这山的北边盛产铁，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里有许多犛牛，还有大量豹虎，山上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还有很多低矮茂密的竹丛，以及很多橘子树和柚子树。漳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雎水，附近的水里盛产黄金，还有很多鲛鱼。山里的野兽以山驴和麋鹿居多。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骄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雘[174]，其木多松柏，多桃枝钩端。神围处之[175]，其状如人而羊角虎爪，恒游于雎漳之渊，出入有光。

【注释】

[174] 青雘（huò）：一种青色的矿物颜料，即今之石青、白青之类。

[175] （tuó）围：神祇名。ft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骄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上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桃枝钩端一类小竹子四处生长。神围住在这座山里，它的形貌像人，却长着羊角，有虎的爪子，时常在雎水和漳水的深渊一带活动，出入时都有亮光。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女几之山[176]，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兽多豹虎，多闾麋麖麂[177]，其鸟多白鷮[178]，多翟，多鸩[179]。

【注释】

[176] 女几：山名，在今河南宜阳西有女几山，恐非此。

[177] 麂（jǐ）：一种体形较小的鹿类。

[178] 白鷮（jiāo）：即“鷮雉”，一种像野鸡一样有较长尾羽的鸟，边飞边鸣叫。

[179] 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常捕食蝮蛇。ft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座女几山，这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野兽以豹子和老虎居多，还有很多山驴、麋鹿、麖、麂，山上的鸟以白鷮居多，还有很多野鸡、鸩鸟。

又东北二百里，曰宜诸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洈水出焉[180]，而南流注于漳，其中多白玉。

【注释】

[180] 洈（wéi）水：水名。ft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宜诸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则有很多青雘。洈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漳水，水里盛产白玉。

又东北三百五十里，曰纶山，其木多梓楠，多桃枝，多柤、栗、橘、櫾，其兽多闾、麈、麢、㚟[181]。

【注释】

[181] 麈（zhǔ）：鹿名。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麢（línɡ）：兽名。㚟（chuò）：一种有青色皮毛，与兔子相似长着鹿脚的野兽。ft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五十里，有座纶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楠树居多，还有很多桃枝竹，以及大量的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山里的野兽以山驴、麈、麢、居多。

又东二百里，曰陆䣀之山[182]，其上多㻬琈之玉，其下多垩，其木多杻橿。

【注释】

[182] 陆䣀（ɡuǐ）：山名。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陆䣀山，这座山上盛产㻬琈玉，而山下则出产各种颜色的垩土，山中的树木以杻树和橿树居多。

又东百三十里，曰光山，其上多碧，其下多水。神计蒙处之，其状人身而龙首，恒游于漳渊，出入必有飘风暴雨。

【译文】

再往东一百三十里，有座光山，这座山上盛产碧玉，山下流水众多。神仙计蒙就住在这座山里，他长着人的身子龙的脑袋，时常在漳水的深渊里游玩，出入时必伴有疾风骤雨。

又东百五十里，曰岐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珉[183]，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樗。神涉处之[184]，其状人身而方面三足。

【注释】

[183] 珉（mín）：一种次于玉的美石。

[184] 涉（tuó）：神祇名。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岐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白色珉石，这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上树木以臭椿树居多。神仙涉就住在这座山上，他长着人的身体，有方形的面孔，有三只脚。

又东百三十里，曰铜山，其上多金、银、铁，其木多榖、柞、柤、栗、橘、櫾，其兽多犳[185]。

【注释】

[185] 犳（zhuó）：传说中的动物名。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三十里，有座铜山，这山里盛产金、银、铁，山上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野兽则是以犳居多。

又东北一百里，曰美山，其兽多兕牛，多闾麈，多豕鹿，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里，有座美山，这山里的野兽以兕、野牛为多，还有很多山驴、麈，以及许多野猪、鹿，这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出产大量青雘。

又东北百里，曰大尧之山，其木多松柏，多梓桑，多机[186]，其草多竹，其兽多豹、虎、麢、㚟[187]。

【注释】

[186] 机：即桤树。

[187] 麢（línɡ）：兽名。㚟（chuò）：一种有青色皮毛，与兔子相似长着鹿脚的野兽。ft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里，有座大尧山，这座山里的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还有很多梓树和桑树，以及机树，这山里的草以低矮丛生的小竹子居多，野兽则是以豹、虎、麢、㚟居多。

又东北三百里，曰灵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桃、李、梅、杏。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灵山，这座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里的树木大都是桃树、李树、梅树、杏树。

又东北七十里，曰龙山，上多寓木[188]，其上多碧，其下多赤锡，其草多桃枝钩端。

【注释】

[188] 寓木：又叫宛童，一种寄生在其他树木上的植物。ft

【译文】

再往东北七十里，有座龙山，山上长了很多寄生的树，也盛产碧玉，山下有大量红锡，山上的草大多是桃枝、钩端之类的低矮竹丛。

又东南五十里，曰衡山，上多寓木榖柞，多黄垩、白垩。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衡山，这座山里有很多的寄生树、构树、柞树，山里还盛产黄色和白色的垩土。

又东南七十里，曰石山，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多寓木。

【译文】

再往东南七十里，有座石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则有大量青雘，还生长着许多寄生树。

又南百二十里，曰若山，其上多㻬琈之玉，多赭，多封石[189]，多寓木，多柘。

【注释】

[189] 封石：一种可作药用的矿物，味甜无毒。ft

【译文】

再往南一百二十里，有座若山，这座山上盛产㻬琈玉，还出产大量的赭石，此外还有很多封石，山上到处长着寄生树以及柘树。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彘山，多美石，多柘。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彘山，山里有很多美丽的石头，山上遍布着柘树。

又东南一百五十里，曰玉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碧铁，其木多柏。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五十里，有座玉山，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碧玉和铁储量丰富，山里的树木以柏树居多。

又东南七十里，曰讙山，其木多檀，多封石，多白锡。郁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砥砺。

【译文】

再往东南七十里，有座讙山，这座山里的树木以檀树为多，还盛产封石和白锡。郁水就从山顶发源，之后流到山下，附近的水里盛产磨刀石。

又东北百五十里，曰仁举之山，其木多榖柞，其阳多赤金，其阴多赭。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仁举山，山里的树木以构树和柞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赭石。

又东五十里，曰师每之山，其阳多砥砺，其阴多青雘，其木多柏，多檀，多柘，其草多竹。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师每山，山的南边盛产磨刀石，山的北边盛产青雘，山里的树木以柏树居多，还有很多的檀树，以及大量的柘树，草类则以丛生的低矮竹子居多。

又东南二百里，曰琴鼓之山，其木多榖、柞、椒、柘[190]，其上多白珉，其下多洗石，其兽多豕鹿，多白犀，其鸟多鸩。

【注释】

[190] 椒：此处的椒树指一种矮小丛生的树，与上文的花椒树不是同一物种。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琴鼓山，山里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椒树和柘树居多，山里盛产白色的珉石，山下洗石产量丰富，山中的野兽以野猪、鹿为多，还有很多白色的犀牛，而鸟类则以鸩鸟居多。

凡荆山之首，自景山至琴鼓之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人面。其祠：用一雄鸡祈瘗，婴用一藻圭，糈用稌。骄山，冢也。其祠：用羞酒少牢祈瘗[191]，婴用一璧。

【注释】

[191] 羞：进献。ft

【译文】

荆山山系，自景山起到琴鼓山止，一共有二十三座，行经二千八百九十里。诸山山神都有鸟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祭祀诸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祭神的玉器用一块藻圭，祭神的精米用稻米。骄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骄山的礼仪如下：祭祀用美酒和猪、羊，祭祀之后埋入地下，祭神的玉器用一块玉璧。

中次九山岷山之首，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石涅[192]，其木多杻橿，其草多菊。洛水出焉，东注于江。其中多雄黄，其兽多虎豹。

【注释】

[192] 石涅：即涅石，一种可作黑色染料的矿石。ft

【译文】

中央第九列山系是岷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女几山，这座山上盛产石涅，这里的树木以杻树、橿树居多，草类以野菊、术草居多。洛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长江。山里遍布着雄黄，野兽以虎豹居多。

又东北三百里，曰岷山[193]，江水出焉[194]，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良龟，多鼍[195]。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珉。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牛[196]，其鸟多翰鷩[197]。

【注释】

[193] 岷山：山名，今在甘肃南与四川北交界处。古人以为长江发源于此。

[194] 江水：长江。古人认为岷江是长江的源头，实是误解。此处的江水实为岷江。

[195] 鼍（tuó）：爬行动物，体长丈余，大概是我国特产的扬子鳄。

[196] 夔牛：传说中身躯庞大的野牛。

[197] 鷩（bì）：雉的一种。ft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岷山，长江就从岷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海里，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大量良龟，还有许多鼍。这座山上盛产金属和玉石，山下盛产白色的珉石。山里的树木以梅树和海棠居多，野兽以犀牛和大象居多，也有很多夔牛，山里的鸟以翰鸟和赤鷩鸟居多。

又东北一百四十里，曰崃山[198]，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阳多黄金，其阴多麋麈，其木多檀柘，其草多韭[199]，多药、空夺[200]。

【注释】

[198] 崃山：即邛崃山。今在四川邛崃。

[199] （xiè）：一种山野菜。

[200] 空夺：就是上文提到过的寇脱。寇脱，通脱木的别名。ft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四十里，有座崃山，长江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长江。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黄金，山的北边有很多麋鹿和麈，山里的树木以檀树和柘树居多，草类以薤菜和野韭菜居多，也有很多白芷和寇脱。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崌山[201]，江水出焉，东流注于大江，其中多怪蛇，多鱼[202]。其木多楢杻[203]，多梅梓，其兽多夔牛、麢、㚟、犀、兕。有鸟焉，状如鸮而赤身白首[204]，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注释】

[201] 崌（jū）山：山名。

[202] （zhì）鱼：神话传说中的鱼名。

[203] 楢（yóu）：木质刚硬的一种树木，用来制作车辆。

[204] 鸮（xiāo）：猫头鹰之类。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崌山，江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长江，水里生活着许多怪蛇，还有很多鱼。山里的树木以楢树和杻树居多，也有很多梅树和梓树，野兽以夔牛、麢、㚟、犀牛、兕居多。这山里有种鸟，形状和鸮差不多，有着红色的身体和白色的脑袋，名字叫窃脂，养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

又东三百里，曰高梁之山，其上多垩，其下多砥砺，其木多桃枝、钩端。有草焉，状如葵而赤华，荚实白柎[205]，可以走马[206]。

【注释】

[205] 柎（fù）：植物的子房。

[206] 走马：使马跑得快。走，跑。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高梁山，山上盛产垩土，山下盛产磨刀石，山里的树木以桃枝竹和钩端竹居多。山里有一种草，这草的形状像葵菜，开红色的花朵，结带荚的果实，有白色的花萼，马吃了它就能跑得更快。

又东四百里，曰蛇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垩，其木多栒[207]，多橡章，其草多嘉荣、少辛。有兽焉，其状如狐，而白尾长耳，名狼[208]，见则国内有兵。

【注释】

[207] 栒（xún）：木名。

[208] （yǐ）狼：传说中的兽类。ft

【译文】

再往东四百里，有座蛇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垩土产量丰富，山上以栒树居多，也有许多橡树和章树，草类以嘉荣、少辛居多。这山里有种野兽，长得像狐狸，有白色的尾巴，耳朵很长，名字叫狼，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战争。

又东五百里，曰鬲山[209]，其阳多金，其阴多白珉。蒲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江，其中多白玉。其兽多犀、象、熊、罴，多猿、蜼[210]。

【注释】

[209] 鬲（ɡé）山：山名，古代鬲山相传为夏桀的死地。

[210] 蜼（wèi）：一种长尾猿。ft

【译文】

再往东五百里，有座鬲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白色珉石。蒲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长江，水里有很多白色的玉石。这山里的野兽以犀牛、大象、熊、罴居多，也有大量的猿猴和长尾猿。

又东北三百里，曰隅阳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其木多梓桑，其草多茈。徐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丹粟。

【译文】

再往东北三百里，有座隅阳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有很多青雘，山里的树木以梓树和桑树居多，草类则以紫草居多。徐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长江，附近的水里有许多粟米粒大小的丹沙。

又东二百五十里，曰岐山[211]，其上多白金，其下多铁，其木多梅梓，多杻楢。減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江。

【注释】

[211] 岐山：山名，今在陕西岐山。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五十里，有座岐山，山上盛产白银，山下铁储量丰富，这里的树木以梅树和梓树居多，还有许多杻树和楢树。減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注入长江。

又东三百里，曰勾檷之山[212]，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木多栎柘，其草多芍药。

【注释】

[212] 勾檷（mí）之山：山名。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勾檷山，这座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树木以栎树和柘树居多，草类则以芍药居多。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风雨之山，其上多白金，其下多石涅，其木多棷椫[213]，多杨。宣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蛇。其兽多闾、麋、麈，多豹虎，其鸟多白鷮。

【注释】

[213] 棷（zōu）：神话传说中的木名。椫（shàn）：又名白理木，一种有白色纹理的树木，木质坚硬。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风雨山，山上盛产白银，山下盛产石涅，山里的树木以棷树和椫树居多，也有很多杨树。宣余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长江，水里有很多水蛇。山里的野兽以山驴和麋鹿居多，也有大量的麈、豹和虎，鸟类则以白鷮居多。

又东北二百里，曰玉山，其阳多铜，其阴多赤金，其木多豫章楢杻，其兽多豕鹿麢㚟，其鸟多鸩。

【译文】

再往东北二百里，有座玉山，这座山的南边盛产铜，山的北边盛产黄金，这山里的树木以豫章树、楢树、杻树居多，野兽则以野猪、鹿、麢、㚟居多，鸟类则以鸩鸟居多。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入神人。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木多樗柳，其草多寇脱。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熊山，这座山上有一个洞穴，这个洞穴是熊的巢穴，洞穴里时常有神人出入。这洞穴在夏季开启在冬季关闭，洞穴如果在冬季开启，天下一定会发生战争。山上盛产白色玉石，山下盛产白银。这座山里的树木以臭椿树和柳树居多，草类以寇脱居多。

又东一百四十里，曰騩山，其阳多美玉赤金，其阴多铁，其木多桃枝、荆、芑。

【译文】

再往东一百四十里，有座騩山，这山的南边盛产美玉和黄金，山的北边出产丰富的铁矿，这里的草木以桃枝竹、牡荆树、枸杞树居多。

又东二百里，曰葛山，其上多赤金，其下多瑊石[214]，其木多柤、栗、橘、櫾、楢、杻，其兽多麢㚟，其草多嘉荣。

【注释】

[214] 瑊（jiān）石：一种质地比玉石差一等的美石。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葛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边出产大量瑊石，山里的树木以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楢树、杻树居多，野兽以麢和㚟居多，草类则以嘉荣居多。

又东一百七十里，曰贾超之山，其阳多黄垩，其阴多美赭，其木多柤栗橘櫾，其中多龙脩[215]。

【注释】

[215] 龙脩：即龙须草，可以用来织席和造纸。ft

【译文】

再往东一百七十里，有座贾超山，山的南边出产大量的黄色垩土，山的北边出产精美的赭石，这山里的树木以柤树、栗子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草类以龙须草居多。

凡岷山之首，自女几山至于贾超之山，凡十六山，三千五百里。其神状皆马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瘗，糈用稌。文山、勾檷、风雨、騩山[216]，是皆冢也。其祠之：羞酒，少牢具，婴用一吉玉。熊山，帝也[217]。其祠：羞酒，太牢具，婴用一璧。干儛，用兵以禳；祈，璆冕舞[218]。

【注释】

[216] 文山：即岷山。

[217] 帝：魁首，领袖。

[218] 璆（qiú）：同“球”，一种美玉。ft

【译文】

岷山山系，从女几山起到贾超山止，一共有十六座，行经三千五百里。这些山的山神都长着马的身体和龙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祭神的精米用稻米。文山、勾檷山、风雨山、騩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几座山的礼仪如下：用美酒、猪、羊作祭品，祭神的玉器用一块吉玉。熊山是诸山的首领，祭祀熊山的礼仪如下：祭祀用美酒，以及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神的玉器用一块玉璧。还要手执盾牌舞蹈，这样是为了禳除灾祸；想祈求祥瑞，就要身穿礼服手持美玉跳舞。

中次十山之首，曰首阳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

【译文】

中央第十列山系的第一座叫首阳山，这座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上没有任何草木。

又西五十里，曰虎尾之山，其木多椒椐，多封石，其阳多赤金，其阴多铁。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虎尾山，这山上的树以花椒树、椐树为多，山上到处都是封石，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有储量丰富的铁。

又西南五十里，曰繁缋之山[219]，其木多楢杻，其草多枝勾。

【注释】

[219] 繁缋（huì）：山名。缋，布帛的首尾两部分。ft

【译文】

再往西南五十里，有座繁缋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楢树和杻树居多，草类则以桃枝、钩端之类的低矮竹丛居多。

又西南二十里，曰勇石之山，无草木，多白金，多水。

【译文】

再往西南二十里，有座勇石山，这座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这山里盛产白银，四处都有流水。

又西二十里，曰复州之山，其木多檀，其阳多黄金。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见则其国大疫。

【译文】

再往西二十里，有座复州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檀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里有种鸟，像猫头鹰，只长有一只爪子，拖着一条猪的尾巴，它的名字叫跂踵，这鸟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大瘟疫。

又西三十里，曰楮山，多寓木，多椒椐，多柘，多垩。

【译文】

再往西三十里，有座楮山，这山上到处是寄生树，遍布着花椒树、椐树，还有很多柘树，以及大量的垩土。

又西二十里，曰又原之山，其阳多青雘，其阴多铁，其鸟多鸜鹆[220]。

【注释】

[220] 鸜鹆（qúyù）：鸟名，俗称八哥。ft

【译文】

再往西二十里，有座又原山，这山的南边盛产青雘，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的鸟类以八哥居多。

又西五十里，曰涿山，其木多榖柞杻，其阳多㻬琈之玉。

【译文】

再往西五十里，有座涿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杻树居多，山的南边盛产㻬琈玉。

又西七十里，曰丙山，其木多梓檀，多弞杻[221]。

【注释】

[221] 弞（shěn）杻：高大的杻树。弞，长。ft

【译文】

再往西七十里，有座丙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梓树、檀树居多，还有很多高大的杻树。

凡首阳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其神状皆龙身而人面。其祠之：毛用一雄鸡瘗，糈用五种之糈。堵山，冢也，其祠之：少牢具，羞酒祠，婴用一璧瘗。騩山，帝也，其祠：羞酒，太牢具，合巫祝二人儛，婴一璧。

【译文】

首阳山系，从首阳山起到丙山止，一共是九座，长达二百六十七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龙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祭神的精米用五种粮米。堵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堵山的礼仪如下：用猪、羊二牲作祭品，进献美酒，祭神的玉器用一块玉璧，祭祀后埋入地下。騩山是诸山的首领，祭祀騩山要进献美酒，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还要让巫师和祝师一起跳舞，祭神的玉器用一块玉璧。

中次一十一山荆山之首，曰翼望之山。湍水出焉[222]，东流注于济[223]；贶水出焉[224]，东南流注于汉，其中多蛟。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漆梓，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珉。

【注释】

[222] 湍（zhuān）水：水系名，在河南南阳。

[223] 济：或当为“淯”。淯水亦在南阳境内。

[224] 贶（kuànɡ）水：水系名。ft

【译文】

中央第十一列山系是荆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做翼望山。湍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济水；贶水也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注入汉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蛟龙。这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有很多漆树和梓树，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则出产大量珉石。

又东北一百五十里，曰朝歌之山，潕水出焉[225]，东南流注于荥，其中多人鱼。其上多梓楠，其兽多麢麋。有草焉，名曰莽草，可以毒鱼。

【注释】

[225] 潕水：即今舞水。出河南舞阳。ft

【译文】

再往东北一百五十里，有座朝歌山，潕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荥水，附近的水里生长着大量的人鱼。这座山里有大量梓树和楠树，山里的野兽以麢、麋鹿居多。山里有种草，这草的名字叫莽草，能够用来毒鱼。

又东南二百里，曰帝囷之山，其阳多㻬琈之玉，其阴多铁。帝囷之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多鸣蛇。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帝囷山，这山的南边盛产㻬琈玉，山的北边盛产铁。帝囷水就从这山的顶端发源，之后潜流到山底，附近的水里有很多鸣蛇。

又东南五十里，曰视山，其上多韭。有井焉，名曰天井，夏有水，冬竭。其上多桑，多美垩金玉。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视山，山上遍布着野韭菜。山里有口井，名叫天井。这井夏天有水，冬天则会干涸。山上有很多桑树，还盛产优质垩土和金属、玉石。

又东南二百里，曰前山，其木多槠[226]，多柏，其阳多金，其阴多赭。

【注释】

[226] 槠（zhū）：树名，常绿乔木，木质耐腐蚀，可以建造房屋。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前山，这山上的树木以槠树居多，山里还有很多柏树，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赭石。

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蝯[227]，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228]。神耕父处之，常游清泠之渊[229]，出入有光，见则其国为败。有九钟焉，是和霜鸣。其上多金，其下多榖柞杻橿。

【注释】

[227] 蝯（yuán）：即猿。

[228] 见：同“现”，出现。

[229] 泠（línɡ）：清凉，冷清。ft

【译文】

再往东南三百里，有座丰山，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猿猴，长着红色的眼睛、嘴巴，有黄色的身子，名字叫雍和，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恐慌。神耕父就住在这山里，他时常在清泠渊附近畅游，出入时都有亮光，他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要走向衰败。这座山上还有九口钟，它们都会随着霜降鸣响。山里盛产黄金，山下有大量构树、柞树、杻树、橿树。

又东北八百里，曰兔床之山，其阳多铁，其木多槠芧[230]，其草多鸡谷，其本如鸡卵，其味酸甘，食者利于人。

【注释】

[230] 芧（xù）：即橡树，栎树的一种。ft

【译文】

再往东北八百里，有座兔床山，山的南边盛产铁，山里的树木以槠树和芧树居多，草类以鸡谷草居多，鸡谷草的根茎像鸡蛋，酸中带甜，服用它对人的身体有好处。

又东六十里，曰皮山，多垩，多赭，其木多松柏。

【译文】

再往东六十里，有座皮山，这山上有大量的垩土，还有很多赭石，山里的树木以松树和柏树居多。

又东六十里，曰瑶碧之山，其木多梓楠，其阴多青雘，其阳多白金。有鸟焉，其状如雉，恒食蜚[231]，名曰鸩。

【注释】

[231] 蜚（fěi）：一种蝽类小飞虫，食稻花为害。ft

【译文】

再往东六十里，有座瑶碧山，山里的树木以梓树和楠树居多，山的北边盛产青雘，山的南边盛产白银。山里有种鸟，这鸟的形状像野鸡，经常吃蜚蝗，它的名字叫鸩。

又东四十里，曰攻离之山，淯水出焉，南流注于汉。有鸟焉，其名曰婴勺，其状如鹊，赤目、赤喙、白身，其尾若勺，其鸣自呼。多㸲牛，多羬羊。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攻离山，淯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南流注入汉水。山里有种鸟，它的名字叫婴勺，形状像喜鹊，长着红色的眼睛和嘴巴，有白色的身体，尾巴长得像酒勺似的，这鸟的叫声就是它自己名字。这山里还有大量㸲牛、羬羊。

又东北五十里，曰祑之山[232]，其上多松柏机桓[233]。

【注释】

[232] 祑（zhìdiāo）：山名。

[233] 桓（huán）：树名，又称无患树。古人认为它有祛邪避恶的功能。ft

【译文】

再往东北五十里，有座祑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松树、柏树、机树、桓树。

又西北一百里，曰堇理之山[234]，其上多松柏，多美梓，其阴多丹雘，多金，其兽多豹虎。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其鸣自叫。

【注释】

[234] 堇（qín）理：山名。堇，黏土。ft

【译文】

再往西北一百里，有座堇理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松树和柏树，还有很多质地优良的梓树，山的北面盛产青雘，而且有储量丰富的黄金，山上的野兽以豹和虎居多。山里还有种鸟，它的形状就像喜鹊，有青色的身体和白色的嘴巴、眼睛和尾巴，它的名字叫青耕，饲养它并带在身边可以躲避瘟疫，它的叫声就是它的名字。

又东南三十里，曰依轱之山[235]，其上多杻橿，多苴[236]。有兽焉，其状如犬，虎爪有甲，其名曰獜[237]，善駚[238]，食者不风。

【注释】

[235] 依轱（kū）：山名。

[236] 苴（jū）：通“柤”，树名。

[237] 獜（lín）：传说中的怪兽。

[238] 駚（yānɡfèn）：奔腾跳跃。ft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依轱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杻树和橿树，以及柤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就像狗，它长着老虎一样的爪子，身上披着鳞甲，这野兽的名字叫獜，擅长跳跃腾挪，吃了它人就不会得风痺病。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即谷之山，多美玉，多玄豹，多闾麈，多麢㚟。其阳多珉，其阴多青雘。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即谷山，山里盛产质地优良的玉石，山里有大量黑豹，也有很多山驴和麈，麢和㚟的数量也很可观。山的南边盛产珉石，而山的北面盛产青雘。

又东南四十里，曰鸡山，其上多美梓，多桑，其草多韭。

【译文】

再往东南四十里，有座鸡山，山上有大量优良的梓树，还有很多桑树，草类以野韭菜居多。

又东南五十里，曰高前之山，其上有水焉，甚寒而清，帝台之浆也，饮之者不心痛。其上有金，其下有赭。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高前山，山上有条溪水，水冰凉而又清澈，是神仙帝台用过的水，喝了它人就不会患心痛病。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有大量的赭石。

又东南三十里，曰游戏之山，多杻、橿、榖，多玉，多封石。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游戏山，山上有大量杻树、橿树、构树，盛产玉石，以及封石。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从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竹。从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三足鳖，枝尾，食之无蛊疾。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从山，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有茂密的低矮竹丛。从水就从这山顶上发源，之后潜流到山底下，水里有很多三足鳖，这鳖长着分岔的尾巴，吃了它人就可以不得疑心病。

又东南三十里，曰婴䃌之山[239]，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梓櫄[240]。

【注释】

[239] 婴䃌（zhēn）：古山名。

[240] 櫄（chūn）：又叫椿树，指香椿树。ft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婴䃌山，山上遍布着松树和柏树，山下有茂密的梓树和櫄树。

又东南三十里，曰毕山，帝苑之水出焉，东北流注于瀙[241]，其中多水玉，多蛟。其上多㻬琈之玉。

【注释】

[241] 瀙（qìn）：水名，在河南境内，为汝水支流之一。ft

【译文】

再往东南三十里，有座毕山，帝苑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瀙水，水里出产大量水晶石，还有很多蛟龙。山上盛产㻬琈玉。

又东南二十里，曰乐马之山，有兽焉，其状如彙[242]，赤如丹火，其名曰[243]，见则其国大疫。

【注释】

[242] 彙（huì）：刺猬。

[243] （lì）：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十里，有座乐马山，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刺猬，全身一团火红，这野兽的名字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大瘟疫。

又东南二十五里，曰葴山[244]，瀙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245]，其中多人鱼，多蛟，多颉[246]。

【注释】

[244] 葴（zhēn）山：山名。

[245] 汝水：水名，发源于伏牛山，淮河支流之一。

[246] 颉（xié）：传说中的兽名，形状如青狗。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十五里，有座葴山，瀙水就从这山里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汝水，附近的水里有大量人鱼、蛟龙以及颉。

又东四十里，曰婴山，其下多青雘，其上多金玉。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婴山，山下盛产青雘，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东三十里，曰虎首之山，多苴椆椐。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虎首山，有茂密的柤树、椆树、椐树。

又东二十里，曰婴侯之山，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译文】

再往东二十里，有座婴侯山，这座山上出产大量封石，山下出产丰富的红色锡土。

又东五十里，曰大孰之山，杀水出焉，东北流注于瀙水，其中多白垩。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大孰山，杀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北流注入瀙水，沿岸附近到处都有白色的垩土分布。

又东四十里，曰卑山，其上多桃李苴梓，多纍[247]。

【注释】

[247] 纍（lěi）：藤蔓。ft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卑山，这座山上有很多桃树、李树、柤树、梓树，也有很多藤蔓。

又东三十里，曰倚帝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状如鼣鼠[248]，白耳白喙，名曰狙如[249]，见则其国有大兵。

【注释】

[248] 鼣（fèi）鼠：传说中的鼠名。

[249] 狙（jū）如：一种传说中的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倚帝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鼣鼠，有白色的耳朵和嘴巴，它的名字叫狙如，这野兽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又东三十里，曰鲵山[250]，鲵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其中多美垩。其上多金，其下多青雘。

【注释】

[250] 鲵（ní）：就是娃娃鱼。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鲵山，鲵水就从这座山的山顶发源，之后潜流到山下，这座山里出产质地优良的垩土。山上有储量丰富的黄金，山下则盛产青雘。

又东三十里，曰雅山，澧水出焉[251]，东流注于瀙水，其中多大鱼。其上多美桑，其下多苴，多赤金。

【注释】

[251] 澧水：水名。今出桐柏山，汇入南阳唐河。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雅山，澧水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瀙水，附近的水里盛产大鱼。山上有大片优质桑树，山下有很多柤树，这座山还盛产黄金。

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瀙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青柎，名曰帝女之桑。

【译文】

再往东五十五里，有座宣山，沦水就从这座山发源，之后向东南流注入瀙水，附近的水里有很多蛟龙。这座山上有种桑树，这树的树干合抱起来有五十尺粗，它的树枝交错伸向四方，树叶有一尺多大，有红色的纹理、黄色的花朵和青色的萼，这桑树的名字叫帝女桑。

又东四十五里，曰衡山[252]，其上多青雘，多桑，其鸟多鸜鹆[253]。

【注释】

[252] 衡山：山名。此处衡山非南岳，别是一山。

[253] 鸜鹆（qúyù）：鸟名，即八哥。ft

【译文】

再往东四十五里，有座衡山，这座山上盛产青雘，还有很多桑树，山里的鸟以八哥为最多。

又东四十里，曰丰山，其上多封石，其木多桑，多羊桃[254]，状如桃而方茎，可以为皮张[255]。

【注释】

[254] 羊桃：一名“鬼桃”。传说中的桃树名。

[255] 为：治疗。张：通“胀”，浮肿。ft

【译文】

再往东四十里，有座丰山，这座山里出产大量的封石，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桑树，还有很多羊桃，羊桃树的形状和一般的桃树差不多，却有着方形的树干，它可以医治人的各种皮肤肿胀症。

又东七十里，曰妪山，其上多美玉，其下多金，其草多鸡谷。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妪山，这座山上盛产优质的玉石，山下盛产黄金，山里的草类以鸡谷草为最盛。

又东三十里，曰鲜山，其木多楢、杻、苴，其草多冬，其阳多金，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膜犬[256]，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即[257]。

【注释】

[256] 膜犬：一种体形高大，毛发浓密，性情凶悍的犬类。

[257] （yí）即：传说中的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鲜山，山中的树木以楢树、杻树、柤树居多，草类以冬居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铁。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膜犬，有红色的嘴巴和眼睛，白色的尾巴，这野兽出现在哪个地方，那里就会出现火灾，它的名字叫即。

又东三十里，曰皋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美石。皋水出焉，东流注于澧水，其中多脃石[258]。

【注释】

[258] 脃（cuì）石：脃是“脆”的本字。脃石是一种轻软易断的石头。ft

【译文】

再往东三十里，有座皋山，这座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美丽的石头。皋水就从这山发源，之后向东流注入澧水，附近的水里盛产脃石。

又东二十五里，曰大支之山，其阳多金，其木多榖柞，无草。

【译文】

再往东二十五里，有座大支山，这座山的南面盛产黄金，山上的树木以构树和柞树居多，但没有草类生长。

又东五十里，曰区吴之山，其木多苴。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区吴山，这山里的树木以柤树为最盛。

又东五十里，曰声匈之山，其木多榖，多玉，上多封石。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声匈山，这山里有大量的构树，山上到处都是玉石，封石产量也很大。

又东五十里，曰大騩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砥石。

【译文】

再往东五十里，有座大騩山，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细磨刀石。

又东十里，曰踵臼之山，无草木。

【译文】

再往东十里，有座踵臼山，这山上不生长任何花草树木。

又东北七十里，曰历石之山，其木多荆芑，其阳多黄金，其阴多砥石。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有大兵。

【译文】

再往东北七十里，有座历石山，这山上的树木以牡荆和枸杞为多，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边盛产细磨刀石。这座山里有种野兽，它的形状像野猫，有白色的脑袋，以及像老虎一样的爪子，这野兽的名字叫梁渠，它在哪个国家出现，那个国家就会发生惨烈的战争。

又东南一百里，曰求山，求水出于其上，潜于其下，中有美赭。其木多苴，多䉋[259]。其阳多金，其阴多铁。

【注释】

[259] 䉋（mèi）：竹名。ft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里，有座求山，求水就从这山顶发源，之后潜流到山下，这山里有丰富的优良赭石。山中到处都是柤树，还有低矮的丛生的竹䉋。山的南边盛产黄金，山的北面则有储量丰富的铁。

又东二百里，曰丑阳之山，其上多椆椐[260]。有鸟焉，其状如乌而赤足，名曰鵌[261]，可以御火。

【注释】

[260] 椆（chóu）椐（jū）：都是树木名。

[261] 鵌（zhǐtú）：鸟名。ft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丑阳山，这座山上有大量椆树和椐树。这座山里有种鸟，这鸟的样子就像乌鸦，生有红色的爪子，名字叫鵌，把它养在身边可以预防火灾。

又东三百里，曰奥山，其上多柏杻橿，其阳多㻬琈之玉。奥水出焉，东流注于瀙水。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奥山，这座山上有大量的柏树、杻树、橿树，山的南边盛产㻬琈玉。奥水就发源于这座山，之后向东流注入瀙水。

又东三十五里，曰服山，其木多苴，其上多封石，其下多赤锡。

【译文】

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服山，山上的树木以柤树居多，山上还有大量的封石，山下红色锡土的产量很大。

又东三百里，曰杳山[262]，其上多嘉荣草，多金玉。

【注释】

[262] 杳（yǎo）山：山名。杳，幽暗。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里，有座杳山，这座山上遍布着嘉荣草，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

又东三百五十里，曰凡山，其木多楢檀杻，其草多香。有兽焉，其状如彘，黄身、白头、白尾，名曰闻[263]，见则天下大风。

【注释】

[263] 闻（lìn）：传说中的一种怪兽名。ft

【译文】

再往东三百五十里，有座凡山，山上的树木以楢树、檀树、杻树居多，草类主要是各种有芳香气味的草。山里有种野兽，形状像猪，有着黄色的身体和白色的脑袋以及尾巴，它的名字叫闻，这野兽一出现天下就会刮大风。

凡荆山之首，自翼望之山至于凡山，凡四十八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其神状皆彘身人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祈，瘗用一珪，糈用五种之精。禾山，帝也。其祠：太牢之具，羞瘗，倒毛，用一璧。牛无常。堵山、玉山，冢也，皆倒祠，羞用少牢，婴用吉玉。

【译文】

荆山山系，从翼望山起到凡山止，一共有四十八座，行经三千七百三十二里。这些山的山神都有着猪的身体和人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神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一只公鸡，祭祀后埋入地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玉珪，祭祀的精米用黍、稷、稻、粱、麦五种谷物。禾山是诸山的领袖。祭祀禾山的礼仪如下：祭物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祀后埋入地下，而且要把牲畜倒着埋；祭祀的玉器用一块玉璧。虽是用太牢礼，也不一定每次都要有牛。堵山和玉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之后也要把牲畜倒着埋，祭祀要用猪、羊，祭祀的玉器要用吉玉。

中次十二山洞庭山之首，曰篇遇之山，无草木，多黄金。

【译文】

中央第十二列山系是洞庭山系，它的第一座山是篇遇山，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却蕴藏着丰富的黄金。

又东南五十里，曰云山，无草木，有桂竹[264]，甚毒，伤人必死。其上多黄金，其下多㻬琈之玉。

【注释】

[264] 桂竹：竹子的一种。比较高，茎粗，叶大节长，皮是红色的。ft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云山，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山里有种桂竹，这竹子的毒性很大，人一旦被它的枝叶所刺就必定死亡。山中盛产黄金，山下盛产㻬琈玉。

又东南一百三十里，曰龟山，其木多榖柞椆椐，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多扶竹[265]。

【注释】

[265] 扶竹：也就是邛竹，因可制手杖得名。ft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三十里，有座龟山，山里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椆树、椐树居多，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石青、雄黄，还长着大片的扶竹。

又东七十里，曰丙山，多筀竹[266]，多黄金铜铁，无木。

【注释】

[266] 筀（ɡuì）竹：一种竹子。也作“桂竹”。ft

【译文】

再往东七十里，有座丙山，山上有茂密的桂竹，还有大量的黄金、铜、铁，但是这山上没有任何树木。

又东南五十里，曰风伯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痠石、文石[267]，多铁，其木多柳、杻、檀、楮。其东有林焉，曰莽浮之林，多美木鸟兽。

【注释】

[267] 痠（suān）石：一种石头，形制未详。ft

【译文】

再往东南五十里，有座风伯山，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山下蕴藏着大量的痠石、色彩缤纷的美丽石头，以及铁。这座山上的树木以柳树、杻树、檀树、构树居多。风伯山的东边有片树林，它的名字叫做莽浮林，里面有很多优良的树木和飞禽走兽。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其木多桑楮，其草多竹、鸡鼓。神于兒居之，其状人身而手操两蛇，常游于江渊，出入有光。

【译文】

再往东一百五十里，有座夫夫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石青和雄黄，这山上的树以桑树、构树居多，草类以竹子、鸡鼓草为最多。神仙于兒就居住在这座山里，这神长着人的身体，手里握着两条蛇，他经常在长江的深渊中游历，出没时都有亮光。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268]，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铁，其木多柤、梨、橘、櫾，其草多葌、蘪芜、芍药、芎藭。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269]，左右手操蛇。多怪鸟。

【注释】

[268] 洞庭：山名，或为今之君山。在湖南岳阳附近。

[269] 载：携带。ft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洞庭山，这座山盛产黄金，山下盛产银和铁，这山上的树木以柤树、梨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草类以兰草、蘪芜、芍药、芎藭等有芳香气味的草居多。天帝的两个女儿就住在这座山里，她们时常在长江的深渊中游历。从澧水和沅水吹来的风，在幽静的湘水渊潭上交会，这里就是九条江水汇合的中心地带，两位神女出入时都伴随着疾风暴雨。洞庭山里还居住着很多神怪，他们的样子像人，身上缠绕着蛇，两只手上也缠绕着蛇。这座山上还有很多怪鸟。

又东南一百八十里，曰暴山，其木多棕、楠、荆、芑、竹、箭、䉋、箘[270]，其上多黄金、玉，其下多文石、铁，其兽多麋鹿011_01，就[271]。

【注释】

[270] 箘（jùn）：一种小竹子，可以用来制作箭杆。

[271] 就：通“鹫”，鹰一类的大猛禽。ft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八十里，有座暴山，山上的树林以棕树、楠树、牡荆树、枸杞树和竹子、箭竹、竹䉋、箘竹居多，这座山上盛产黄金、玉石，山下则出产大量的有彩色花纹的漂亮石头和铁，这座山上的野兽以麋鹿、鹿、011_01居多，山里的鸟类大都是鹫鹰一类。

又东南二百里，曰即公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㻬琈之玉，其木多柳、杻、檀、桑。有兽焉，其状如龟，而白身赤首，名曰蛫[272]，是可以御火。

【注释】

[272] 蛫（ɡuǐ）：一种传说中的怪兽，形似龟。ft

【译文】

再往东南二百里，有座即公山，这座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㻬琈玉，这山上的树木以柳树、杻树、檀树、桑树为多。山里有种野兽，它的形状就像乌龟，有白色的身体和红色的脑袋，它的名字叫蛫，饲养它带在身边可以躲避火灾。

又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有尧山，其阴多黄垩，其阳多黄金，其木多荆、芑、柳、檀，其草多藷藇、。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五十九里，有座尧山，这山的北边出产大量的黄色垩土，山的南面盛产黄金，这山上的树以牡荆树、枸杞树、柳树、檀树居多，草类以藷藇、草为最多。

又东南一百里，曰江浮之山，其上多银、砥砺，无草木，其兽多豕鹿。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里，有座江浮山，这座山上盛产银和磨刀石，山里没有花草树木，野兽以野猪、鹿居多。

又东二百里，曰真陵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玉，其木多榖、柞、柳、杻，其草多荣草。

【译文】

再往东二百里，有座真陵山，山上盛产黄金，山下盛产玉石，这山里的树木以构树、柞树、柳树、杻树居多，草则以医治风痹病的荣草居多。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阳帝之山，多美铜，其木多橿、杻、檿、楮[273]，其兽多麢、麝。

【注释】

[273] 檿（yǎn）：山桑，一种野生桑树，木质坚硬可以做弓和车辕。ft

【译文】

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座阳帝山，山上到处是品质上乘的铜，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橿树、杻树、山桑树、楮树，野兽以麢和麝香鹿居多。

又南九十里，曰柴桑之山[274]，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多汵石、赭，其木多柳芑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275]。

【注释】

[274] 柴桑：山名，今在江西九江附近。

[275] 飞蛇：也就是神话里所说的螣（ténɡ）蛇，亦作“腾蛇”。相传能够腾云驾雾飞行。ft

【译文】

再往南九十里，有座柴桑山，山上盛产白银，山下盛产碧玉，山上有很多柔软的汵石和赭石，山里的树木以柳树、枸杞树、构树、桑树居多，野兽以麋鹿、鹿居多，还有很多白蛇和飞蛇。

又东二百三十里，曰荣余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银，其木多柳芑，其虫多怪蛇、怪虫。

【译文】

再往东二百三十里，有座荣余山，这座山上盛产铜，山下白银储量丰富，这座山上的树木以柳树和枸杞树居多，还有很多怪蛇和怪虫。

凡洞庭山之首，自篇遇之山至于荣余之山，凡十五山，二千八百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毛用一雄鸡、一牝豚刏[276]，糈用稌。凡夫夫之山、即公之山、尧山、阳帝之山，皆冢也，其祠：皆肆瘗[277]，祈用酒，毛用少牢，婴用一吉玉。洞庭、荣余山，神也，其祠：皆肆瘗，祈酒太牢祠，婴用圭璧十五，五采惠之[278]。

【注释】

[276] 刏（jī）：切割的意思。

[277] 肆：陈设，摆设。

[278] 惠：通“绘”，描绘。ft

【译文】

洞庭山山系，从篇遇山起到荣余山止，一共有十五座，长达二千八百里。诸山山神都长着鸟的身子和龙的脑袋。祭祀这些山的礼仪如下：带毛的动物祭品用宰杀过的一只公鸡、一头母猪，祭祀的精米用稻米。夫夫山、即公山、尧山、阳帝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几座山的礼仪如下：先陈列牲畜、玉器，之后埋入地下，用美酒献祭，带毛的动物祭品用猪、羊二牲，祭祀的玉器要用一块吉玉。洞庭山、荣余山，是有神灵显圣的山，祭祀这两座山的礼仪如下：陈列牲畜、玉器，之后埋入地下，祭祀要用美酒和猪、牛、羊齐全的三牲，祭神的玉器用十五块玉圭十五块玉璧，用青、黄、赤、白、黑五种色彩描绘它们。

右中经之山，大凡百九十七山，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译文】

以上就是中央山脉的记录，一共有一百九十七座山，行经二万一千三百七十一里。

大凡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大凡六万四千五十六里。

【译文】

天下名山总计共有五千三百七十座，分布在大地的东西南北中各个方位，总计长达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279]，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谷也[280]，戈矛之所发也，刀铩之所起也[281]，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太山[282]，禅于梁父[283]，七十二家，得失之数[284]，皆在此内，是谓国用[285]。

【注释】

[279] 《五臧》（zànɡ）：指《五臧山经》。五臧，即五脏。这里把山比作中土的五脏。臧，同“脏”。

[280] 树：种植，培育。谷：这里泛指各种农作物。

[281] 铩：古代一种兵器，长刃的刀矛。

[282] 封于太山：上古帝王在泰山祭天的活动。封，上古帝王筑坛祭祀天地及四方山岳之神的活动。太山，就是泰山。

[283] 禅（shàn）于梁父：是上古帝王在泰山南面的梁父山上祭地的活动。“禅”是和“封”同时进行的仪式。

[284] 数：天命，命运。

[285] 国用：国家的物产财富来源，即为国所用。ft

【译文】

大禹说：天下的名山，他自己经历了五千三百七十座，长度是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这些山分布在大地东西南北中各个方向。之所以把以上的山脉记在《五臧山经》中，是因为除此之外的小山数不胜数，不能够一一列举记述。天地广大，从东方到西方总共有二万八千里，从南方到北方总共有二万六千里，有江河流出来的山是八千里，江河流经的地方八千里，其中产铜的山有四百六十七座，产铁的山有三千六百九十座。这些大山是划分疆土、种植庄稼的标准，也是天下的刀兵所产生的原因，所有武器出现的来源，有能力的人富足有余，没有能力的人贫困不足。帝王在泰山上举行祭天的礼仪，在梁父山上举行祭地的礼仪，有德行能力封禅的帝王一共有七十二家，他们的兴衰成败，都在这些山川间上演，国家财富用度也都是从这些土地上获得的。

右《五臧山经》五篇，大凡一万五千五百三字。

【译文】

以上就是《五臧山经》五篇，总计一万五千五百零三字。

卷六

海外南经

《海外南经》记载了在中土本部之外南部的文明，记叙的顺序由西至东。讙头国在《山海经》里也叫灌兜、鹳头、欢兜等等，不一而足，这一部族在传说中是被流放的部族，有人认为是帝尧长子丹朱的后代，在和舜帝的斗争中失败。三苗部族也是南方有名的部族，后来也在舜帝时遭到惩罚。《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舜归而言于帝（尧），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讙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也是中国古代英雄神话的重要一篇。传说尧帝时十日并出，植物枯死，凿齿、猰貐、九婴、大风、封狶、修蛇等猛兽长蛇为害人间，羿射落九日，射杀猛兽长蛇，为民除害。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帝尧和帝喾都葬在海外的狄山，这表明南方可能也是中华文明早期较发达的地区。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1]，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注释】

[1] 六合：指东南西北四方加上下。ft

【译文】

凡是大地负载的，天地四方之间，四海以内，有日月光辉照耀着，有无数星辰运行着，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来记载，用木星的运行轨迹来记年。大凡神灵所生的万物，这些生物有不同的形体，有的早亡，有的长寿，只有那些品德高尚智慧高超的人才能通晓其中的道理。

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2]。

【注释】

[2] 陬（zōu）：犹“隅”，角落。ft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到东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结匈国在其西南，其为人结匈[3]。

【注释】

[3] 结匈：结胸可能就是现在所说的鸡胸，是一种畸形。匈，“胸”的古字。ft

【译文】

结匈国在西南面，国中的人长着像鸡胸一样尖锐凸出的胸骨。

南山在其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4]。

【注释】

[4] 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凡经中“一曰”云云者，皆后人校经时附著所见异文，原来当为小字，在郭璞做注时变为大字混入经文。ft

【译文】

南山在它东南面。从这座山出来的人，把虫叫做蛇，把蛇叫做鱼。有一种说法认为南山在结胸国东南。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曰在南山东。

【译文】

比翼鸟在它东面，这种鸟的羽毛青红相间，只有两只鸟的翅膀配合才能飞翔。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比翼鸟在南山东边。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5]。

【注释】

[5] 颊（jiá）：面颊，脸两侧的部位。ft

【译文】

羽民国在它东南，国中的人脑袋很长，遍体生满羽毛。另有一种说法认为羽民国在比翼鸟东南，那里的人有着长长的面颊。

有神人二八，连臂，为帝司夜于此野[6]。在羽民东。其为人小颊赤肩。

【注释】

[6] 司夜：守候管理夜晚。司，管理。ft

【译文】

有个神人叫二八，他的两条手臂是连在一起的，在一片旷野中为天帝守夜。这神人在羽民国东边，那里的人有狭小的脸颊和红色的肩膀。

毕方鸟在其东，青水西，其为鸟一脚。一曰在二八神东。

【译文】

毕方鸟在它东边，青水的西面，这种鸟只有一只脚。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毕方鸟在二八神人以东。

讙头国在其南[7]，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

【注释】

[7] 讙（huān）头：就是所说的驩头、讙朱、丹朱等等。可能都是指帝尧的长子丹朱一系，被放逐于南方。ft

【译文】

讙头国在它南面，国中的人长了一张人的面孔却有两只翅膀，还有张鸟嘴，正在捕鱼。还有种说法认为讙头国在毕方鸟以东。也有人认为讙头国也叫讙朱国。

厌火国在其国南，兽身黑色，火出其口中。一曰在讙朱东。

【译文】

厌火国在它南面，国中的人长着野兽般的身子，全身是黑色的，火从他们的嘴里吐出来。一种说法认为厌火国在讙朱国东边。

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一曰其为树若彗[8]。

【注释】

[8] 为树若彗：树的形状像扫把一样。彗，彗星，俗称扫把星，拖着一条尾巴像扫把。ft

【译文】

三珠树在厌火国北边，赤水边上，树的样子和柏树差不多，叶子都是珍珠。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珠树的样子像扫把。

三苗国在赤水东[9]，其为人相随[10]。一曰三毛国。

【注释】

[9] 三苗：传说尧欲传位于舜，三苗不服，尧杀其首领，迁民于三危。

[10] 为人相随：人们彼此排队跟随，似乎要远徙的样子。ft

【译文】

三苗国在赤水东边，国中人彼此跟随着结伴行走。还有种说法认为三苗国也叫三毛国。

臷国在其东[11]，其为人黄，能操弓射蛇。一曰臷国在三毛东。

【注释】

[11] 臷（zhì）国：传说中的国名。ft

【译文】

臷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皮肤是黄色的，能开弓射箭射中蛇。另一种说法认为臷国在三毛国的东面。

贯匈国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12]。一曰在臷国东。

【注释】

[12] 窍：孔，洞。ft

【译文】

贯胸国在它东边，国中的人胸膛上有一个洞。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贯胸国在臷国东边。

交胫国在其东[13]，其为人交胫。一曰在穿匈东[14]。

【注释】

[13] 交胫（jìnɡ）：胫是人的小腿，交胫就是小腿相交。

[14] 穿匈：即贯匈。匈，同“胸”。ft

【译文】

交胫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小腿是互相交叉着的。另一种说法认为交胫国在穿胸国东面。

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一曰在穿匈国东。

【译文】

不死民在它东边，国中的人全身是黑色的，都很长寿，不会死。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不死民在穿胸国东边。

反舌国在其东，其为人反舌[15]。一曰支舌国，在不死民东。

【注释】

[15] 反舌：舌尖伸向咽喉，舌根朝外。ft

【译文】

反舌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舌根在前、舌尖伸向咽喉。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叫支舌国，在不死民东面。

昆仑虚在其东，虚四方[16]。一曰在反舌东，为虚四方。

【注释】

[16] 虚：这里指山脚、山基。ft

【译文】

昆仑山在它的东面，山脚是四方形的。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昆仑山在反舌国东边，山基是四方形的。

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17]，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持戈。

【注释】

[17] 凿齿：传说中的人物。其齿如凿，长五六尺。ft

【译文】

羿与凿齿在寿华的郊外厮杀，羿射死了凿齿。那个地方就在昆仑山以东。羿手执弓箭，凿齿手执盾牌。也有说法认为凿齿拿的是戈。

三首国在其东，其为人一身三首。一曰在凿齿东。

【译文】

三首国在它东边，国中的人有一个身体和三个脑袋。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凿齿的东边。

周饶国在其东，其为人短小，冠带[18]。一曰焦侥国在三首东[19]。

【注释】

[18] 冠带：戴帽子系衣带，一般来说是文明的象征。

[19] 焦侥国：就是周饶国，“焦侥”、“周饶”都是“侏儒”的转声，意思是身材短小。ft

【译文】

周饶国在它东面，国中的人身材都比较矮小，戴着帽子系着腰带很文明。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周饶国在三首国东面。

长臂国在其东，捕鱼水中，两手各操一鱼。一曰在焦侥东，捕鱼海中。

【译文】

长臂国在它东边，那里有人在水中捕鱼，两只手各抓一条鱼。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长臂国在焦侥国以东，国中的人在大海中捕鱼。

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20]。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21]。吁咽、文王皆葬其所[22]。一曰汤山。一曰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久、视肉、虖交[23]。

【注释】

[20] 帝喾（kù）：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21] 离朱：可能是神话中的三足鸟，与乌鸦相似。视肉：传说中的怪兽，形如牛肝有眼睛，割去它的肉可以重新生长出来。

[22] 吁咽、文王：吁咽可能是指虞舜，文王则是周文王姬昌。

[23] 久：即前文中“鸺鹠”一类的鸟。ft

【译文】

有座狄山，唐尧就葬在这山南面，帝喾则葬在山的北面。这山上有熊、罴、花纹虎、长尾猿、豹、三足乌、视肉兽。吁咽和文王也是埋葬在这里的。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狄山也叫汤山。那里有熊、罴、花纹虎、长尾猿、豹子、离朱鸟、久、视肉兽、虖交。

有范林方三百里。

【译文】

有一片方圆三百里的范林。

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

【译文】

南方神祝融，有野兽的身子和人的面孔，乘驾着两条龙。

卷七

海外西经

《海外西经》记载了海外从西南到西北的文明、物产和神话传说。《海外西经》记载了刑天的传说，这是该神话的第一次出现。大诗人陶渊明在《读〈山海经〉》一诗里称赞刑天的精神：“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此外，夏后启出现在《海外西经》，似乎也与夏族为西方诸侯的传说相印证。对比前文的帝尧、帝喾葬在南方，以及下文的帝舜、颛顼葬在北方，就可以对上古帝王的部族背景进行合理的推测。

女丑在《大荒东经》有记载，在《海外西经》中出现了她的尸体以及她被十日灼杀的记载，这应该也是有系统的神话，可惜现在散落湮灭了。巫咸也是古代神话和历史典籍中经常出现的名字。此外，现在被认为是东北地区少数民族的肃慎却出现在了《海外西经》，这一现象是值得我们深入思考的。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者。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到西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灭蒙鸟在结匈国北，为鸟青，赤尾。

【译文】

灭蒙鸟在结胸国北边，那种鸟的羽毛是青色的，尾巴是红色的。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

【译文】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边。

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儛《九代》[1]，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2]，右手操环，佩玉璜[3]。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

【注释】

[1] 夏后启于此儛（wǔ）：夏后启就是夏朝的开国君主夏启，大禹的儿子。儛，同“舞”。

[2] 翳（yì）：用羽毛装饰的伞盖，是一种仪仗。

[3] 璜（huánɡ）：一种半圆形的玉器，是一种礼器。ft

【译文】

大乐野，是夏后启观看乐舞《九代》的地方，夏后启驾两条龙，有三重云雾在他的头上作为伞盖。他左手握一只华盖，右手拿一只玉环，腰间佩戴一块玉璜。大乐野在大运山北边。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夏后启观看《九代》乐舞的地方是大遗野。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一首而三身。

【译文】

三身国在夏后启北边，国中的人长着一个脑袋和三个身子。

一臂国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有黄马虎文，一目而一手。

【译文】

一臂国在三身国北边，国中的人只有一条胳膊、一只眼睛和一个鼻孔。那里还有一种黄色的马，这马身上有老虎的斑纹，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手。

奇肱之国在其北[4]，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5]。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

【注释】

[4] 奇肱（jīɡōnɡ）：一只胳膊。奇，单个的。肱，上臂，手臂由肘到肩的部分，这里指代整个手臂。

[5] 文马：就是下文所谓的吉良马，白身子红鬃毛，眼睛金色。ft

【译文】

奇肱国在一臂国北边，国中的人只有一条胳膊和三只眼睛，眼睛分阴阳，阴眼在上，阳眼在下，都骑着有花纹的吉良马。那里有种鸟，这鸟有两个脑袋，身体是红黄色，栖息在人身边。

刑天与帝争神[6]，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7]。

【注释】

[6] 刑天：神话中没有脑袋的神。

[7] 干：盾。戚：斧。ft

【译文】

刑天与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刑天的头，把他的头埋在常羊山。刑天就以乳头为眼睛，以肚脐为嘴巴，一手持盾牌一手舞动大斧继续作战。

女祭、女戚在其北，居两水间。戚操鱼[8]，祭操俎[9]。

【注释】

[8] 觛（dàn）：古代一种圆形的小酒器。

[9] 俎（zǔ）：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礼器。ft

【译文】

有两个女巫叫祭和戚，她们在刑天北边，住在两条河流中间。女巫戚手里拿着一只小酒杯，女巫祭手里捧着一只俎。

鸟、鸟[10]，其色青黄，所经国亡。在女祭北。鸟人面，居山上。一曰维鸟，青鸟、黄鸟所集。

【注释】

[10] （cì）鸟：鸟名。（zhān）鸟：鸟名。ft

【译文】

鸟和鸟，颜色都是青中带黄，它们经过的国家都会灭亡。它们的栖息地在女巫祭的北面。鸟长着人一样的面孔，栖息山上。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两种鸟在一起称为维鸟，是青鸟和黄鸟聚集在一起的混称。

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衣冠带剑。

【译文】

丈夫国在维鸟北边，国中的人都穿衣戴帽腰佩宝剑。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11]。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12]。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注释】

[11] 炙（zhì）：炙烤。

[12] 鄣（zhānɡ）：同“障”，遮挡，遮掩。ft

【译文】

有女丑的尸体，她生前被十个太阳的热气活活炙烤而死。她的尸体在丈夫国北边，尸体的右手遮住脸。十个太阳高高挂在尸体上方的天空，女丑的尸体就在山顶。

巫咸国在女丑北[13]，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

【注释】

[13] 巫咸国：由一群巫师所组织的国家。ft

【译文】

巫咸国在女丑尸体北边，国中的人右手握一条青蛇，左手握一条红蛇。有座登葆山，是众巫师来往于天界与人间的通道。

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14]，前后皆有首，黑。

【注释】

[14] 彘（zhì）：猪。ft

【译文】

并封兽在巫咸国东边，它的形状和猪差不多，前后两端都有脑袋，全身黑色。

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15]。一曰居一门中。

【注释】

[15] 周：环绕。ft

【译文】

女子国在巫咸国北边，有两个女子住在这，四周都被水环绕。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她们住在一道门里面。

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译文】

轩辕国在穷山边上，国中的人就是寿命短的也能活到八百岁。轩辕国在女子国北边，他们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体，尾巴盘绕在头顶上。

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在轩辕国北，其丘方，四蛇相绕。

【译文】

穷山在轩辕国北边，人们拉弓射箭不敢朝着西方，因为畏惧黄帝威灵所在的轩辕丘。轩辕丘在轩辕国北边，丘是方形的，有四条蛇围绕着轩辕丘。

诸沃之野，沃民是处，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16]。百兽相与群居。在四蛇北。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注释】

[16] 所欲自从：即心想事成。ft

【译文】

有个叫沃野的地方，沃野的人民住在那里，鸾鸟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在那里自由自在地舞蹈。居民们吃凤凰生下的蛋，饮用天上降下的甘露，凡是所想要的东西都能随意获得。各种野兽在那里一起混杂居住。沃野在四条蛇北面，国中的人用双手捧着凤凰蛋吃，有两只鸟在他们身前引导。

龙鱼陵居在其北，状如鲤。一曰鰕[17]。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18]。一曰鳖鱼在沃野北，其为鱼也如鲤。

【注释】

[17] 鰕（xiā）：就是体型大的鲵（ní）鱼，叫声如同小孩啼哭，俗称娃娃鱼。

[18] 九野：九州的土地。ft

【译文】

在水中和山陵中都能居住的龙鱼在沃野北边，龙鱼的形状就像鲤鱼。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龙鱼像鰕鱼。有神人骑着它遨游在九州的原野上。有一种说法认为鳖鱼在沃野北面，这种鱼的形状和鲤鱼相似。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19]。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注释】

[19] 被（pī）发：披发。ft

【译文】

白民国在龙鱼北边，国中之人皮肤白皙披散着头发。白民国有种野兽叫乘黄，形状像狐狸，它的背上有角，骑上它就能有两千年的长寿。

肃慎之国在白民北[20]，有树名曰雒棠，圣人代立，于此取衣[21]。

【注释】

[20] 肃慎：国名。我国商周时东北地区有肃慎国，与本文所言不同。

[21] 圣人代立，于此取衣：中原地区有英明的帝王出现，雒棠树就会生长出一种树皮，肃慎国的人就用这树皮做成衣服穿。ft

【译文】

肃慎国在白民国北面。那里有种树叫雒棠树，中原地区有圣明的天子出现，那里的人就会用雒棠树的树皮来做衣服。

长股之国在雒棠北，被发。一曰长脚。

【译文】

长股国在雒棠树北边，国中人都披散着头发。一种说法认为长股国叫长脚国。

西方蓐收[22]，左耳有蛇，乘两龙。

【注释】

[22] 蓐收：传说中主西方之神。ft

【译文】

西方神蓐收，左耳挂着一条蛇，乘着两条龙飞行。

卷八

海外北经

《海外北经》记载了中土本土以北的文明，记叙的顺序是由西向东。

锺山之神烛阴在《大荒北经》中被称为烛龙，位置在西北海外，与《海外北经》的记载可相印证。关于共工之臣相柳氏被大禹所杀的神话应该是大禹治水神话的一个片段，这个神话呈现了人和超自然的力量进行斗争的场面。

夸父逐日的神话是《海外北经》最重要的神话，夸父在全书里有两种面目，一种是野兽名，一种是人名，需要综合起来考虑。这个逐日的夸父可能是以夸父兽为图腾的一个氏族的领袖。务隅山是颛顼帝的葬所，其地靠近北海，也就是渤海沿岸，这与下文颛顼帝是由东夷抚养长大的记载可相印证，说明五帝可能是出于不同的部族。而关于欧丝之野的记载则再次表明我国丝织业的悠久历史。

海外自西北陬至东北陬者。

【译文】

海外从西北角到东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无启之国在长股东[1]，为人无启。

【注释】

[1] 无启：没有后代。传说无启国的人心脏不会腐朽，他们死后一百二十年又可以重新化成人，所以不需要生育。ft

【译文】

无启国在长股国的东面，国中的人并不繁衍子孙后代。

锺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2]，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启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锺山下。

【注释】

[2] 瞑：瞑目，闭眼。ft

【译文】

锺山的神名叫烛阴，他睁开眼睛就是白天，闭上眼睛就是黑夜，一吹气便是冬天，一呼气就是夏天，他既不喝水也不吃东西，也不呼吸，一呼吸就成了风，他的身体足有一千里长。这烛阴神在无启国的东边。他的面孔和人的一样，身子和蛇的一样，通体赤红色，就住在锺山脚下。

一目国在其东，一目中其面而居。一曰有手足。

【译文】

一目国在钟山东面，国中的人长着一只眼睛，眼睛在脸的正中间。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们像普通人一样有手有脚。

柔利国在一目东，为人一手一足，反厀[3]，曲足居上[4]。一云留利之国，人足反折。

【注释】

[3] 反厀：膝盖骨长在后面。厀，古“膝”字。

[4] 曲足居上：足弓长在脚背上，脚尖上翘。ft

【译文】

柔利国在一目国的东边，国中的人只有一只手一只脚，膝盖长在后面，脚背比脚尖低。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柔利国也叫留利国，国中人的脚是反折着的。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5]，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谿[6]。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7]，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8]，虎色，首冲南方[9]。

【注释】

[5] 相柳氏：即相繇氏，见下文。

[6] 厥：通“掘”，挖掘。这里是指相柳氏身躯庞大，所过之处地表都被破坏。

[7] 三仞（rèn）三沮（jǔ）：三是约数，表示次数众多，副词。仞，通“牣”，用东西填充。沮，败坏。这里指地面塌陷。

[8] 隅：角落。

[9] 冲：向着。ft

【译文】

共工的臣子叫相柳氏，有九个头，在九座山上觅食。相柳氏所经过的地方，都会被挖掘成沼泽和溪流。大禹杀死了相柳氏，相柳氏的血流过的地方土地就会变得腥臭，不能再种植五谷。大禹只好挖了这里的土用别处的土填塞，结果填几次就塌陷几次，后来就把挖出来的泥土为众帝建造了帝台。这些帝台在昆仑以北，柔利国的东边。相柳氏长着九个脑袋，每只脑袋上都长着人的面孔，他有蛇的身体，身体是青色的。射箭的人不敢向北方射，是因为敬畏共工威灵所在的共工台。共工台在相柳东面，台是方形的，每个角上都有一条蛇，蛇身上的斑纹和老虎的差不多，脸朝着南方。

深目国在其东，为人深目，举一手。一曰在共工台东。

【译文】

深目国在相柳氏东边，国中的人眼眶很高，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总是举着一只手。一种说法是深目国在共工台的东面。

无肠之国在深目东，其为人长而无肠。

【译文】

无肠国在深目国东边，国中的人身形高大，肚子里没有肠子。

聂耳之国在无肠国东[10]，使两文虎[11]，为人两手聂其耳。县居海水中[12]，及水所出入奇物[13]。两虎在其东。

【注释】

[10] 聂（shè）：通“摄”，拿捏，持握。

[11] 文虎：身上有花纹的老虎。

[12] 县居：独自居住。县，是孤单无所依托的意思。

[13] 及：通“极”，极尽之意。ft

【译文】

聂耳国在无肠国东边，国中的人都能够驱使两只有花纹的虎，都用手托着自己的两只大耳朵。聂耳国孤悬在海外的岛屿上，能看到所有海里出产的怪物。有两只老虎在聂耳国东面。

夸父与日逐走[14]，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15]。

【注释】

[14] 逐：竞争。

[15] 邓林：即《中山经》所言桃林。在今河南灵宝西南。ft

【译文】

夸父追赶太阳，渐渐追上了太阳。这时夸父很渴想要喝水，于是就到黄河和渭河去喝水，夸父喝干了两条河的水还不解渴，又想去喝北边大沼泽的水，还没跑到就渴死在半路上了。他死时所扔掉的拐杖变成了邓林。

夸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一曰博父。

【译文】

夸父国在聂耳国的东面，国中的人都身形高大，右手捏着条青蛇，左手捏着条黄蛇。邓林在夸父国的东面，实际上树林只由两棵树冠非常大的树木组成。还有另一种说法认为夸父国叫博父国。

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河水所入。

【译文】

禹所积石山在博父国东面，是黄河流过的地方。

拘瘿之国在其东[16]，一手把瘿。一曰利瘿之国。

【注释】

[16] 瘿（yǐnɡ）：一种疾病，因细胞增生形成的囊状赘生物，多为肉质，长在脖子上。ft

【译文】

拘瘿国在禹所积石山东边，国中的人用一只手托着脖子上的肉瘤。一种说法认为拘瘿国叫利瘿国。

寻木长千里，在拘瘿南，生河上西北。

【译文】

有种高达千里的树，叫做寻木，寻木就在拘瘿国南面，生长在黄河西北边。

跂踵国在拘瘿东[17]，其为人两足皆支。一曰反踵[18]。

【注释】

[17] 跂踵（qìzhǒnɡ）：走路时脚跟不着地。跂，翘起。

[18] 反踵：脚是反着长的，脚跟在前脚尖在后。ft

【译文】

跂踵国在拘瘿国的东面，这里的人走路双脚都不着地。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跂踵国叫反踵国。

欧丝之野在反踵东，一女子跪据树欧丝[19]。

【注释】

[19] 据：倚靠。欧：同“呕”，吐出。ft

【译文】

欧丝野在反踵国的东边，在那里有一女子跪倚着桑树在吐丝。

三桑无枝，在欧丝东，其木长百仞，无枝。

【译文】

有三棵没有枝干的桑树生长在欧丝野的东边，这种树虽高达百仞，却没有树枝。

范林方三百里，在三桑东，洲环其下[20]。

【注释】

[20] 洲：水中的小块陆地。环：绕。ft

【译文】

范林方圆三百里，在三棵桑树东边，范林下面有沙洲环绕。

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21]，九嫔葬于阴[22]。一曰爰有熊、罴、文虎、离朱、久、视肉。

【注释】

[21] 阳：山的南面和水的北岸为阳。

[22] 嫔：宫廷内的女官。阴：山的北面和水的南岸为阴。ft

【译文】

有座务隅山，颛顼帝就埋葬在山的南面，他的九个嫔妃埋葬在山的北面。一种说法认为这里有熊、罴、文虎、离朱鸟、久、视肉兽。

平丘在三桑东，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柳、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两山夹上谷，二大丘居中，名曰平丘。

【译文】

平丘在三棵桑树东边。这里有遗玉、青马、视肉兽、杨柳树、甘柤树、甘华树，各种果树都生长在这里。在两座山之间的一道山谷里有两个大的土丘，叫做平丘。

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騊駼[23]。有兽焉，其名曰駮，状如白马，锯牙，食虎豹。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24]。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

[23] 騊駼（táotú）：一种野马。

[24] 蛩蛩（qiónɡ）：一种白色的像马模样的兽类。ft

【译文】

北海内有种野兽，形状像马一般，名叫騊駼。有种野兽名叫駮，形状像白马，长着锯齿般的牙齿，吃老虎和豹子。还有一种白色的野兽，形状像马，名字叫蛩蛩。还有一种青色的野兽，形状像老虎，名字叫罗罗。

北方禺彊[25]，人面鸟身，珥两青蛇[26]，践两青蛇。

【注释】

[25] 禺彊（qiánɡ）：即玄冥，就是水神。

[26] 珥（ěr）两青蛇：即以青蛇贯耳。珥，在耳朵上穿挂饰品。ft

【译文】

北方神禺彊，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还踩踏着两条青蛇。

卷九

海外东经

《海外东经》的记载从南到北。关于九尾狐狸的记载在齐地和朝鲜一直盛行，关于狐仙的形象一直是东夷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竖亥步测大地的传说则明白无误地印证了先民们进行地理观测的活动，我国的数学和天文历法向来发达，这都是出于实践活动的需要。

扶桑、汤谷和十个太阳的传说也是古代神话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包括了曦和神话，木公金母神话，可能还涉及一些三山神话，是自然神话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其中的细节也没有流传下来，这是很可惜的。《山海经》一直是后世文学的重要思路来源，比如《海外东经》里描述的君子国，在后世的《镜花缘》中就有体现。

海外自东南陬至东北陬者。

【译文】

海外从东南角到东北角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丘[1]，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桃、甘柤、甘华，百果所生。在东海，两山夹丘，上有树木。一曰嗟丘。一曰百果所在，在尧葬东。

【注释】

[1] （jiè）丘：地名。ft

【译文】

丘，这里有遗玉、青马、视肉兽、杨桃树、甘柤树、甘华树，生长着甜美果子的树就生长在这地方。在东海，两座山夹着丘，丘上面有树木。另一种说法认为丘也叫嗟丘。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丘是各种果树生长的地方，在帝尧葬地的东面。

大人国在其北，为人大，坐而削船[2]。一曰在丘北。

【注释】

[2] 削（shāo）船：划船，行船。削，通“梢”，梢是长竿。ft

【译文】

大人国在它的北面，那里的人极为高大，坐在船上撑船。一种说法认为大人国在丘的北边。

奢比之尸在其北，兽身、人面、大耳，珥两青蛇[3]。一曰肝榆之尸在大人北。

【注释】

[3] 珥（ěr）：在耳朵上穿挂饰品。ft

【译文】

奢比尸在大人国的北边，他有野兽的身子人的面孔，耳朵很大，耳朵上穿挂着两条青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肝榆尸在大人国的北边。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带剑[4]，食兽，使二文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5]。有薰华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注释】

[4] 衣冠：穿衣服戴帽子。

[5] 好（hào）：喜欢。ft

【译文】

君子国在奢比尸的北边，君子国的人穿衣戴帽腰间佩剑，吃野兽，听候使唤的两只有花纹的老虎在他们身边，君子国的人喜欢谦让而不喜欢争斗。君子国有一种薰华草，这种草早晨开花傍晚花朵就凋谢了。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君子国在肝榆尸的北边。

虹虹在其北[6]，各有两首。一曰在君子国北。

【注释】

[6] 虹虹（hónɡ）：虹霓。据古人的分类，颜色鲜艳的虹为雄，称为虹；颜色暗淡为雌，称为霓。ft

【译文】

虹虹国在君子国的北面，国中的人长有两个脑袋。一种说法认为虹虹国在君子国的北边。

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在虹虹北两水间。其为兽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黄。

【译文】

在朝阳谷有个神叫天吴，他就是传说中的水伯。天吴住在虹虹国北面两条河流的中间。他是野兽的样子，长着八个脑袋，每个脑袋上都长着人脸，他有八只脚八条尾巴，背部的颜色青中带黄。

青丘国在其北，其人食五谷，衣丝帛。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译文】

青丘国在天吴的北面，这里的人吃五谷，穿丝帛。青丘国出产一种狐狸，长着四只脚和九条尾巴。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青丘国在朝阳谷的北边。

帝命竖亥步[7]，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选九千八百步[8]。竖亥右手把算[9]，左手指青丘北。一曰禹令竖亥。一曰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

【注释】

[7] 竖亥：传说中一个走得很快的人，为大禹的臣子。步：用脚步丈量土地。

[8] 选（suàn）：就是万，量词。

[9] 算：古代计数用的筹码，长六寸。ft

【译文】

天帝命令竖亥用脚步测量大地的长度，结果从大地的最东端到最西端，一共是五亿十万零九千八百步。竖亥右手持算筹，左手指向青丘国的北面。一种说法认为是大禹命令竖亥测量大地的。一种说法认为测量的结果是五亿十万零九千八百步。

黑齿国在其北，为人黑齿，食稻啖蛇[10]，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齿，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注释】

[10] 啖（dàn）：吞吃。ft

【译文】

黑齿国在它的北面，那里的人牙齿是黑的，吃稻米也吃蛇，有一条红蛇和一条青蛇在身旁。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黑齿国在竖亥的北边，那里的人是黑牙齿，吃稻米，能够驱使蛇，所驱使的蛇中有一条是红色的。

下有汤谷[11]。汤谷上有扶桑[12]，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注释】

[11] 汤谷：也作旸谷，地名。

[12] 扶桑：东方的神木。ft

【译文】

黑齿国的下面有汤谷。汤谷有一棵扶桑树，是十个太阳洗澡的地方，就在黑齿国的北边。在浩瀚的海水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十个太阳中有九个在树的下枝休息，还有一个停在树的上枝。

雨师妾（国）在其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一曰在十日北，为人黑身人面，各操一龟。

【译文】

雨师妾国在汤谷的北边。国中的人皮肤都是黑色的，左右两手各握着一条蛇，左边耳朵上穿挂着一条青蛇，右边耳朵上穿挂着一条红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雨师妾国在十个太阳的北面，那里的人身体是黑色的，有人的面孔，两只手各托着一只龟。

玄股之国在其北，其为人股黑[13]，衣鱼食[14]，两鸟夹之。一曰在雨师妾（国）北。

【注释】

[13] 股：大腿。

[14] 衣：穿。鱼：用鱼皮做的衣服。（ōu）：也作鸥，一种海鸟。ft

【译文】

玄股国在它的北面，国中的人大腿是黑色的，穿着鱼皮做的衣服吃海鸥，有两只听从驱使的鸟在他们身边。有一种说法认为玄股国在雨师妾国的北边。

毛民之国在其北，为人身生毛。一曰在玄股北。

【译文】

毛民国在玄股国的北面，国中的人全身长毛。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毛民国在玄股国的北边。

劳民国在其北，其为人黑，食果草实也。有一鸟两头。或曰教民。一曰在毛民北，为人面目手足尽黑。

【译文】

劳民国在毛民国的北面，国中的人身体是黑色的，他们拿野果和草做食物。这里还有种有两个头的鸟。有人把劳民国称为教民国。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劳民国在毛民国的北面，国中的人脸面、眼皮、手脚都是黑的。

东方句芒[15]，鸟身人面，乘两龙。

【注释】

[15] 句（ɡōu）芒：神话中掌管东方的木神。ft

【译文】

东方的句芒神，长着鸟的身子人的面孔，乘着两条龙。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16]，待诏太常属臣望校治[17]，侍中光禄勋臣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秀领主省[18]。

【注释】

[16] 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建平为汉哀帝刘欣的年号。

[17] 待诏太常属臣望：疑是丁望。

[18] 龚：王龚。秀：刘歆，在建平元年改名为刘秀。刘向之子，西汉末著名的学者。ft

【译文】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日，待诏太常属臣（丁）望校治，侍中光禄勋臣（王）龚、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臣（刘）秀领主省。

卷十

海内南经

《海内南经》按照从东到西的顺序，记述了从海内的东南角到西南角的山川、国家、植被、动物和相关的神话传说。记载的范围涵盖了从今天的浙江到福建、广东乃至于今天西北地区的广袤领土。

《海内南经》的很多记载，比如关于瓯、闽、番禺的记载，都可与这些地区现有的称呼互相印证，这充分表明早在先秦时代，中华文明已经在闽越、岭南一带生根发芽。关于夏后启之臣孟涂在巴地受理诉讼的记载，可能与远古的巴文明和三星堆文化有某种内在联系。

《海内南经》还记载了诸如狌狌、犀牛这样的物产，尽管是否就是现在同名的物种尚未可知，却表明西北地区的气候可能曾经十分潮湿温暖。《海内南经》还记载了巴蛇食象的传说，这应该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一说法的来源。

总体说来，《海内南经》的记载在诸经当中仍属相对写实的。

海内东南陬以西者。

【译文】

海内东南角以西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瓯居海中[1]。闽在海中[2]，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

【注释】

[1] 瓯（ōu）：古地名，在今浙江温州一带。

[2] 闽：古地名，今指福建福州一带。ft

【译文】

瓯在海中。闽也在海中，闽的西北有座山。也有说法认为闽中山在海中央。

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海北[3]。一曰在海中。

【注释】

[3] 三天子鄣（zhānɡ）：山名，其地大约在今安徽境内。ft

【译文】

三天子鄣山在闽的西边，海的北方。另一种说法认为三天子鄣山也在海里。

桂林八树在番隅东[4]。

【注释】

[4] 番（pān）隅：古地名，今广东有番禺市。ft

【译文】

由八棵巨大的桂树组成的树林在番隅的东面。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皆在郁水南[5]。郁水出湘陵南山。一曰相虑。

【注释】

[5] 雕题：雕画其额。题，额头。北朐：传说中的国名。ft

【译文】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都在郁水的南边。郁水发源于湘陵的南山。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伯虑国应该叫相虑国。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

【译文】

枭阳国在北朐国的西面。那里的人长着人的面孔，嘴唇很长，皮肤的颜色是黑色，浑身有长毛，脚跟在前脚尖在后，一看见人就笑，左手拿着一根竹筒。

兕在舜葬东[6]，湘水南，其状如牛，苍黑，一角。

【注释】

[6] 兕（sì）：犀牛。ft

【译文】

兕在帝舜墓地的东面，在湘水的南边。兕的形状和一般的牛差不多，通体青黑色，长着一只角。

苍梧之山[7]，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8]。

【注释】

[7] 苍梧之山：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

[8] 丹朱：帝尧之子。ft

【译文】

苍梧山，帝舜葬在这座山的南面，而帝尧的儿子帝丹朱葬在这座山的北面。

氾林方三百里[9]，在狌狌东[10]。

【注释】

[9] 氾林：地名。

[10] 狌狌（xīnɡ）：即猩猩。ft

【译文】

氾林方圆有三百里，在猩猩聚居的东面。

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在舜葬西。

【译文】

猩猩能知道人的姓名，它的体形近似于猪，却有着人一样的面孔，生活在帝舜墓地的西面。

狌狌西北有犀牛，其状如牛而黑。

【译文】

猩猩的西北面有犀牛，它的形状像牛，只不过全身是黑色的。

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巴人讼于孟涂之所[11]，其衣有血者乃执之，是请生。居山上，在丹山西[12]。

【注释】

[11] 讼（sònɡ）：打官司。

[12] 丹山：今在湖北秭归附近。ft

【译文】

夏朝国王启的臣子有一个叫孟涂的，是主管巴地的神。巴地的人到孟涂那里去诉讼，孟涂看到告状人中谁的衣服沾有血迹，就把他拘禁起来。据说这样就不出现冤案，算是有好生之德。孟涂所居住的山在丹山的西面。

窫窳居弱水中[13]，在狌狌之西，其状如[14]，龙首，食人。

【注释】

[13] 窫窳（yàyǔ）：本是蛇身人面的神，被贰负臣所杀，其事见于《海内西经》。

[14] （chū）：兽名。ft

【译文】

窫窳住在弱水中，位置在猩猩的西面，它的样子像，长着龙头，吃人。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15]，若缨、黄蛇。其叶如罗[16]，其实如栾[17]，其木若蓲[18]，其名曰建木。在窫窳西弱水上。

【注释】

[15] 引：拉，牵。

[16] 罗：捕鸟用的网。

[17] 栾：即栾华，传说中的一种树木，有黄色的树根，红色的树枝，青色的树叶。

[18] 蓲（ōu）：木名，即刺榆。ft

【译文】

有一种树，形状像牛，一拉它就有皮掉下来，树皮像帽子上的缨带，又像黄色的蛇皮。它的叶子像罗网，果实像栾树的果子，树干像刺榆，名字叫建木。建木生长在窫窳所在之地往西的弱水岸上。

氐人国在建木西[19]，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

【注释】

[19] 氐（dī）人国：传说中的古国名。我国古代有氐族，居住在西北一带。ft

【译文】

氐人国在建木的西面，那里的人有着人的面孔，鱼的身子，没有脚。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其为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译文】

巴蛇能吞下大象，吞吃三年后才吐出象骨，有才德的人吃了巴蛇就不会心痛和肚子痛。这种蛇的颜色是青色、黄色、红色、黑色混合在一起的。另一种说法是巴蛇有黑色身体和青色脑袋，在犀牛所在地的西面。

旄马[20]，其状如马，四节有毛。在巴蛇西北，高山南。

【注释】

[20] 旄（máo）马：鬃马。ft

【译文】

旄马，形状像马，只不过四条腿的关节上都有长毛。旄马在巴蛇所在地的西北面，高山的南面。

卷十一

海内西经

《海内西经》从东到西记载了从今天的西北地区一直到达古代所谓西域的山脉、河流、国家、物产。《海内西经》的记载围绕着昆仑山进行，而昆仑山在传说中是中华文明的圣山，有着无与伦比的尊崇地位。

昆仑山的神秘和华美匪夷所思。它方圆八百里，高万仞。上面有各种凤凰、鸾鸟和各种神兽守护，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等神奇的植物。

本章的记载是真实与神话并存。关于接近于中原本部的氐国及至氐国以西的流沙的记载基本上反映了西北地区的民族状况和地理风貌。流沙就是今天甘肃以西的沙漠地区，是中原文明和西域文明的分界线。

海内西南陬以北者。

【译文】

海内由西南角向北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后稷之葬[1]，山水环之。在氐国西[2]。

【注释】

[1] 后稷（jì）：传说中周人的祖先。

[2] 氐国：即上文提到的氐人国。ft

【译文】

后稷的葬身之所，有山水环绕。墓地在氐国的西面。

流黄酆氏之国[3]，中方三百里[4]，有涂四方[5]，中有山。在后稷葬西。

【注释】

[3] 酆（fēnɡ）氏之国：国名。

[4] 中：域中，就是国土以内的意思。

[5] 涂：道路。ft

【译文】

流黄酆氏国，疆域方圆三百里，有道路通向四方，国中有一座大山。流黄酆氏国在后稷葬所的西面。

流沙出锺山[6]，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注释】

[6] 流沙：沙子和水一起流行移动的一种自然现象。ft

【译文】

流沙发源于锺山，向西流，又拐向南流过昆仑山，向西南流入大海，到达黑水山。

国在流沙中者埻端、玺㬇[7]，在昆仑虚东南。一曰海内之郡，不为郡县，在流沙中。

【注释】

[7] 埻（dūn）端、玺㬇（huàn）：都是古代地名。ft

【译文】

在流沙中的国家有埻端国、玺㬇国，都在昆仑山的东南面。另一种说法认为埻端国和玺㬇国是在海内建置的郡，而不把它们称为郡县，是因为处在流沙中的缘故。

国在流沙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8]。

【注释】

[8] 居繇（yáo）：国名。ft

【译文】

在流沙以外的国家，有大夏国、竖沙国、居繇国、月支国。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虚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

【译文】

西胡的白玉山国在大夏国的东面，苍梧国在白玉山国的西南面，都在流沙的西面，昆仑山的东南面。昆仑山位于西胡的西面。总的位置都在西北方。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9]。上有木禾，长五寻[10]，大五围[11]。面有九井，以玉为槛[12]。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13]。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14]。

【注释】

[9] 仞：古代长度单位，周代以八尺为一仞，汉代以七尺为一仞。

[10] 寻：古代以八尺为一寻。

[11] 围：一个成年人合抱的长度为一围。

[12] 槛（jiàn）：栏杆。

[13] 百：这里形容数量众多。

[14] 羿：即后羿，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善于射箭，曾经射掉九个太阳，射死毒蛇猛兽，为民除害。羿，或作“圣”。ft

【译文】

海内的昆仑山在西北方，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达万仞。山顶有一棵像大树似的稻谷，高达五寻，需五人才能合抱。昆仑山的每一面都有九眼井，每眼井周围都有用玉石制成的围栏。昆仑山的每一面还有九道门，而每道门都有叫开明的神兽守卫，那里是天神们聚集的地方。天神们聚集的场所在八方山岩之间，赤水的岸边，不是有像羿那样仁德才智的人，都不能攀上那些山冈岩石。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南海厌火东。

【译文】

赤水从昆仑山的东南角发源，流向东北方，再由东北角折转流回来灌注在南海厌火国的东边。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译文】

黄河水从昆仑山的东北角发源，流到昆仑山的北面，再折向西南流入渤海，又流出海外，向西而后往北，一直流入大禹输导过的积石山。

洋水、黑水出西北隅[15]，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

【注释】

[15] 洋（xiánɡ）水：古水名。“洋”或作“漾”。漾水发源于甘肃充县附近，为汉水的源头。ft

【译文】

洋水、黑水从昆仑山的西北角发源，然后折向东方流去，再转向东北方，又朝南流入大海，入海的地方在羽民国的南面。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16]，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注释】

[16] 弱水：发源于祁连山，流入居延海。其地皆在今甘肃内。ft

【译文】

弱水、青水发源于昆仑山的西南角，然后折向东方，再朝北流，又折向西南方，流过毕方鸟所在地的东面。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17]，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注释】

[17] 类：像。ft

【译文】

昆仑山的南面有一个三百仞的深渊。开明兽身子的大小和老虎差不多，却长着九个脑袋，每个脑袋上都有人一样的面孔，脸朝东站立在昆仑山上。

开明西有凤皇、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18]。

【注释】

[18] 膺（yīnɡ）：胸口。ft

【译文】

开明兽的西面有凤皇、鸾鸟，它们都是头上缠着蛇，脚底下踩着蛇，胸前还挂着红色的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19]。凤皇、鸾鸟皆戴瞂[20]。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注释】

[19] 文玉树：五彩玉树。玗琪（yúqí）：美玉。

[20] 瞂（fá）：盾牌。ft

【译文】

开明兽的北面有视肉兽，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还有凤凰和鸾鸟，它们头戴着盾牌。此外，还有离朱、像树似的稻谷、柏树、甜美的泉水和圣木曼兑。有一种说法认为圣木曼兑又叫挺木牙交。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21]，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注释】

[21] 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上古巫医不分，群巫皆神医。ft

【译文】

开明神兽的东面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几位巫师，他们环绕在窫窳尸体周围，手捧不死药要救活他。窫窳是蛇身人面，被贰负和他的臣子危合谋杀死。

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玕树[22]。

【注释】

[22] 琅玕（lánɡɡān）：传说中果实是珠玉的仙树。ft

【译文】

有一种服常树，树上有个长着三颗头的人，观察着附近的琅玕树的情况，因为那是凤凰的食物。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蜼、豹、鸟秩树[23]，于表池树木[24]；诵鸟、鶽、视肉[25]。

【注释】

[23] 蜼（wèi）：一种长尾猿。

[24] 树：环绕种植。

[25] 鶽（sǔn）：一种雕类。ft

【译文】

开明神兽的南面有树鸟，它长着六个脑袋；那里还有蛟龙、蝮蛇、长尾猿、豹、鸟秩树，都环列在一个水池周围，那个水池因此显得华美。它可能是西王母的瑶池。还有诵鸟、鶽鸟、视肉兽等等。

蛇巫之山，上有人操柸而东乡立[26]。一曰龟山。

【注释】

[26] 柸（bēi）：即杯，就是盛酒的礼器。乡：通“向”。ft

【译文】

蛇巫山上有人手捧着杯子面向东站着。一种说法认为蛇巫山叫龟山。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27]。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注释】

[27] 梯：凭倚，依靠。几：矮小的桌子。胜：妇女的一种首饰。ft

【译文】

西王母头戴玉胜倚在一张小桌案上，她南面有三只凶猛的青鸟，为西王母觅取食物。西王母和青鸟所在的位置都在昆仑山的北方。

卷十二

海内北经

《海内北经》的记载从海内的西北角，也就是从西北的匈奴国开始，经过犬戎、穷奇再到昆仑山，又越过山西的雁门一带，最后到达东北的貊国和孟鸟国。《海内北经》是对古代北部中国即塞外国度的一次鸟瞰。

《海内北经》的神话相对较少，主要有天帝惩罚贰负的滥杀和舜妻所生两神女的故事。但这其间描写的许多怪兽倒是颇为生动，比如说日行千里的奇兽驺吾和兽头人身的环狗。而本章关于雁门、高柳等的写实性记载也基本上反映了西北地区的民族状况和地理风貌。

海内西北陬以东者。

【译文】

海内由西北角向东的国家、山川、物产如下所述。

匈奴、开题之国、列人之国并在西北[1]。

【注释】

[1] 匈奴：秦汉时期我国北方的古国。ft

【译文】

匈奴、开题国、列人国都在它的西北。

贰负之臣曰危[2]，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3]，桎其右足[4]，反缚两手，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

【注释】

[2] 贰负：神话中的天神，样子是人面蛇身。

[3] 梏（ɡù）：古代的刑具，木制的手铐。这里是指用刑具拘禁。

[4] 桎（zhì）：古代的刑具，用来拘住罪人的双脚。ft

【译文】

贰负的臣子有个叫危的，危与贰负一起杀死了窫窳。天帝便把危拘禁在疏属山中，给他的右脚戴上刑具，反绑上他的双手，拴在山上的一棵大树下。那座山在开题国的西北。

有人曰大行伯，把戈。其东有犬封国。贰负之尸在大行伯东。

【译文】

有个人叫大行伯，手里握一把戈。他的东面有一个犬封国。贰负的尸体在大行伯的东面。

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有一女子，方跪进杯食[5]。有文马，缟身朱鬣[6]，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

【注释】

[5] 方：表示动作正在进行的副词。

[6] 缟（ɡǎo）：白色的丝绸织物，这里指代白色。鬣（liè）：脖子上的鬃毛。ft

【译文】

犬封国也叫犬戎国，那里的人的样子都像狗。有一女子，正跪在地上向人进献酒食。犬封国里还有文马，它有白色的身子和红色的鬃毛，眼睛像黄金，名叫吉量，人骑上它能长寿千岁。

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一曰贰负神在其东，为物人面蛇身。

【译文】

鬼国在贰负尸体的北面，那里的人是人的脸孔，却长着一只眼睛。另一种说法认为贰负神在鬼国的东边，他是人的面孔蛇的身子。

蜪犬如犬[7]，青，食人从首始。

【注释】

[7] 蜪（táo）犬：传说中的兽名。ft

【译文】

蜪犬的样子像狗，全身青色，它吃人是从脑袋开始的。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8]。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注释】

[8] 被发：披头散发。被，同“披”，披散开。ft

【译文】

穷奇的形状像老虎，生有翅膀，它吃人是从人头开始，被吃的人都是披头散发的。穷奇的位置在蜪犬的北面。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穷奇吃人是从脚开始的。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

【译文】

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自有两座，都是四方形，在昆仑山的东北面。

大蜂，其状如螽[9]；朱蛾，其状如蛾[10]。

【注释】

[9] 螽（zhōnɡ）：虫名，蝗虫类的昆虫。

[10] 蛾（yǐ）：蚍蜉，就是蚂蚁。ft

【译文】

有一种大蜂，长得像螽；有一种红蚂蚁，看上去和蚍蜉相像。

蟜[11]，其为人虎文，胫有启[12]。在穷奇东。一曰状如人，昆仑虚北所有。

【注释】

[11] 蟜（qiáo）：传说中的纹身野人。

[12] 胫有启（qǐ）：小腿上有强健的筋肉。胫，人的小腿。启，强劲的筋肉。ft

【译文】

蟜，有着人的身子，身上有老虎的斑纹，小腿肚子上是强健的筋肉。蟜在穷奇的东面。一种说法认为蟜的形状就像人，是昆仑山北面独有的。

阘非[13]，人面而兽身，青色。

【注释】

[13] 阘（tà）非：传说中的野人。ft

【译文】

阘非，长着人的面孔和兽的身子，遍体青色。

据比之尸，其为人折颈被发[14]，无一手。

【注释】

[14] 折颈：折断脖颈。被发：披发。ft

【译文】

据比尸，他的样子像人，被折断了脖子，头发披散着，没了一只手。

环狗，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蝟状如狗[15]，黄色。

【注释】

[15] 蝟（wèi）：兽名。今作“猬”。ft

【译文】

环狗，长着野兽的脑袋，人的身子。另一种说法认为是刺猬的样子，又像狗，全身是黄色。

祙[16]，其为物人身、黑首、从目[17]。

【注释】

[16] 祙（mèi）：鬼魅，鬼怪。

[17] 从（zònɡ）：同“纵”，竖立。ft

【译文】

祙长着人的身子，脑袋是黑色的，眼睛是竖着长的。

戎，其为人人首三角。

【译文】

戎这种人虽然长着人的头，上面却长了三只角。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吾[18]，乘之日行千里。

【注释】

[18] 驺吾：怪兽名。又作“驺虞”。ft

【译文】

林氏国有一种珍奇的野兽，大小像老虎，身上有五种颜色的斑纹，尾巴比身体还长，名字叫驺吾，骑上它就能在一日之间行千里路程。

昆仑虚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

【译文】

昆仑山南面，有一片茂密的森林，方圆大约有三百里。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19]。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注释】

[19] 冰夷：即冯（pínɡ）夷、无夷，就是传说中的河伯。ft

【译文】

从极渊有三百仞深，只有河神冰夷经常住在这里。冰夷有着人的面孔，骑着两条龙。另一种说法是从极渊应该叫忠极渊。

阳汙之山[20]，河出其中；凌门之山，河出其中。

【注释】

[20] 阳汙（yū）：山名。ft

【译文】

阳汙山，河水从这座山发源；凌门山，河水也从这里发源。

王子夜之尸，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

【译文】

王子夜的尸体，两只手、两条腿、胸脯、头颅、牙齿，都被斩断而散落在不同地方。

大泽方百里，群鸟所生及所解。在雁门北。

【译文】

有一个大沼泽方圆百里，是各种禽鸟生蛋孵化幼鸟和脱毛换毛的地方。这个大沼泽在雁门山的北面。

雁门山[21]，雁出其间。在高柳北。

【注释】

[21] 雁门山：山名。其地在今山西北部。ft

【译文】

雁门山，是大雁迁徙时出入的地方。它在高柳山的北面。

高柳在代北。

【译文】

高柳山在代地的北边。

舜妻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22]。一曰登北氏。

【注释】

[22] 灵：神光。ft

【译文】

舜帝的妻子登比氏生了宵明、烛光两个女儿，她们都住在黄河边上的大沼泽里，两位神女的灵光能照亮方圆百里的地方。一种说法认为舜帝的妻子叫登北氏。

东胡在大泽东[23]。

【注释】

[23] 东胡：春秋战国时期我国东北的古国。ft

【译文】

东胡国在大沼泽的东面。

夷人在东胡东。

【译文】

夷人国又在东胡国的东面。

貊国在汉水东北[24]。地近于燕[25]，灭之。

【注释】

[24] 貊（mò）国：北方古国名。在朝鲜半岛上。汉水：指朝鲜半岛上的汉江。

[25] 燕（yān）：北方古国名。其地主要在今河北、辽宁境内。ft

【译文】

貊国在汉水的东北边。靠近燕国，后来被燕国所灭。

孟鸟在貊国东北。其鸟文赤、黄、青，东乡[26]。

【注释】

[26] 东乡（xiànɡ）：东向就是面朝东。乡，通“向”。ft

【译文】

孟鸟出产在貊国的东北面。这种鸟的羽毛由红、黄、青三种颜色花纹杂错而成，鸟儿们都面向东方站着。

卷十三

海内东经

《海内东经》记载了从中土东北角的钜燕一直南下，包括今天渤海中的蓬莱山和山东半岛南端的琅邪台的内容。

此后从雷泽开始描绘了吴越两地地理风貌。雷泽在吴地西部，接近于今江苏、安徽一带。琅邪台在今天的山东一带，而会稽山则在今天的浙江一带了。

《海内东经》的内容较少，主要是记述了从我国东南沿海一带的国度和物产。

海内东北陬以南者。

【译文】

海内由东北角向南的国家地区、山丘、河川依次如下。

钜燕在东北陬[1]。

【注释】

[1] 钜：巨大的。ft

【译文】

大燕国在海内的东北角。

盖国在钜燕南，倭北。倭属燕。

【译文】

盖国在大燕国的南面，倭国的北面。倭国隶属于燕国。

朝鲜在列阳东，海北山南。列阳属燕。

【译文】

朝鲜在列阳的东面，北面有大海而南面有高山。列阳隶属于燕国。

列姑射在海河州中[2]。

【注释】

[2] 列姑射（yè）：古国名。河州：黄河入海处泥沙冲刷堆积形成的小块陆地。州，高出水面的土地。ft

【译文】

列姑射在大海的河州上。

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

【译文】

姑射国在海中，隶属于列姑射。姑射国的西南部，高山环绕着它。

大蟹在海中。

【译文】

大蟹生活在海里。

陵鱼人面[3]，手足，鱼身，在海中。

【注释】

[3] 陵鱼：传说中的人鱼。ft

【译文】

陵鱼长着人的面孔，而且有手有脚，却是鱼的身子，生活在海里。

大鯾居海中[4]。

【注释】

[4] 鯾（biān）：同“鳊”，就是鳊鱼。ft

【译文】

大鯾鱼生活在海里。

明组邑居海中[5]。

【注释】

[5] 明组邑：海岛上的某个部落。邑，就是人们聚居的部落、村舍。ft

【译文】

明组邑生活在海岛上。

蓬莱山在海中[6]。

【注释】

[6] 蓬莱山：传说中的神山。约在今山东蓬莱的海面上。ft

【译文】

蓬莱山屹立在海中。

大人之市在海中。

【译文】

大人贸易的集市在海里。

琅邪台在渤海间[7]，琅邪之东。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间。

【注释】

[7] 琅邪（lánɡyá）台：有说法认为琅邪台是今天山东境内的一座山，只不过形状像座高台，所以被称为琅邪台。还有说法认为琅邪台指春秋末年越王勾践修筑的琅邪台，用来观望东海。ft

【译文】

琅邪台位于渤海与海岸之间，在琅邪的东面。琅邪台的北面有座山。另一种说法认为琅邪台在海中。

都州在海中。一曰郁州[8]。

【注释】

[8] 郁州：今在江苏连云港附近。ft

【译文】

都州在海里。一种说法认为都州叫做郁州。

韩雁在海中，都州南。

【译文】

韩雁在海中，又在都州的南面。

始鸠在海中，韩雁南。

【译文】

始鸠在海中，又在韩雁的南面。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9]。在吴西。

【注释】

[9] 鼓其腹：鼓即鼓动，敲打。据传雷神鼓动自己的肚子就会打雷。ft

【译文】

雷泽中有一位雷神，长着龙的身子人的头，他一鼓起肚子就响雷。雷泽在吴地的西面。

会稽山在大楚南[10]。

【注释】

[10] 会稽（kuàijí）山：山名，今位于绍兴市区东南部。ft

【译文】

会稽山在大楚的南面。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大荒东经》记载了东海之外的山川、河流、国度和物产，神话传说丰富。这部分记载多为荒诞不经、奇异诡谲之事，充满了浪漫色彩。

少昊和帝俊的国家已经脱离原始游牧民族的习惯，开始驯化野兽，逐渐转向农耕的生活。青丘之国、柔仆民、黑齿之国、夏州、盖余之国可能是古代东夷部落的遗种。大言山、明星山、猗天苏门山、壑明俊疾山，都是太阳和月亮运行轨道上的山脉，对这些山的描述反映了古代人农耕生活对天文知识的需求和古人对地理天象的实际观测成果。

《大荒东经》的神话母题很多，主要有三大神话。第一是大荒之中孽摇頵羝山上有棵扶木，即扶桑树，温源谷也有扶木，太阳从扶桑树上升起，由三条腿的金乌承载的神话，这是一个自然崇拜神话。第二个是王亥到东夷贩牛，因为淫乱被有易部族杀害的神话。王亥是殷人的祖先，在《竹书纪年》和甲骨卜辞都有记载，而且他还是最早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因此，这是一个始祖崇拜的神话。第三是黄帝的大将应龙杀蚩尤与夸父，以及黄帝以夔兽皮为鼓，以雷兽之骨敲击的神话，这是一个战争神话。

东海之外大壑[1]，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2]，弃其琴瑟。有甘山者，甘水出焉，生甘渊。

【注释】

[1] 壑（hè）：山间的深谷。

[2] 孺：通“乳”，用乳汁喂养。引申为抚育、养育。ft

【译文】

东海以外有一道深不可测的大沟壑，那里是少昊建国的地方。少昊在那里把颛顼帝抚养成人，颛顼幼年操练过的琴瑟现在还丢在沟壑里。有一座甘山，甘水从这座山发源，甘水的水流最终汇成一座甘渊。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

【译文】

在东海的外面，到甘水的中间，有个羲和国。有个女子叫羲和，正在甘渊中给太阳洗澡。羲和是帝俊的妻子，她生了十个太阳。

大荒东南隅有山，名皮母地丘。

【译文】

大荒的东南角有座山，名字叫皮母地丘。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译文】

东海以外，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大言山，那里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有一大人踆其上[3]，张其两臂。

【注释】

[3] 踆：“蹲”的古字。ft

【译文】

有座波谷山，这山里有大人国。还有大人们做买卖的集市，集市就在那座叫大人堂的山上。有一个大人正蹲在山上，张开他的两个臂膊。

有小人国，名靖人。

【译文】

有个小人国，那里的人被叫做靖人。

有神，人面兽身，名曰梨之尸[4]。

【注释】

[4] 梨（línɡ）之尸：古尸。ft

【译文】

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野兽的身子，叫做梨尸。

有潏山[5]，杨水出焉。

【注释】

[5] 潏（jué）山：山名。ft

【译文】

有一座潏山，杨水就从这座山发源。

有蒍国[6]，黍食[7]，使四鸟[8]：虎、豹、熊、罴。

【注释】

[6] 蒍（wěi）国：古国名。

[7] 黍（shǔ）：一种黏性谷米，北方称作黄米。

[8] 鸟：这里实指兽，上古鸟兽统名。ft

【译文】

有一个蒍国，国中的人以黄米为食物，能够驯化并驱使老虎、豹子、熊、罴这四种野兽。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叫做合虚山的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译文】

有一个国家叫中容国。帝俊有个后代叫中容，中容国的人吃野兽的肉和树木的果子，能驯化并驱使豹子、老虎、熊、罴这四种野兽。

有东口之山。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

【译文】

有座东口山。在东口山有个君子国，那里的人穿衣戴帽，腰间佩剑。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译文】

有个司幽国。帝俊生了晏龙，晏龙生了司幽，司幽生了思士，思士没有娶妻；司幽还生了思女，思女没有出嫁。司幽国的人吃黄米饭，也吃野兽肉，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大阿之山者。

【译文】

有一座山叫大阿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明星，日月所出。

【译文】

大荒中有一座山，叫明星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9]，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注释】

[9] 帝鸿：黄帝。ft

【译文】

有个白民国。帝俊生了帝鸿，帝鸿生了白民，白民国是销姓国，以黄米为食物，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老虎、豹子、熊、罴。

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

【译文】

有个青丘国。青丘国出产一种狐狸，这种狐狸有九条尾巴。

有柔仆民，是维嬴土之国[10]。

【注释】

[10] 维：语助词。嬴土：肥沃的土地。ft

【译文】

有一群人被称作柔仆民，他们的国家土地很肥沃。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

【译文】

有个黑齿国。帝俊有个后代黑齿，黑齿国是姜姓国，吃黄米饭，能驯化并驱使四种野兽。

有夏州之国。有盖余之国。

【译文】

有个夏州国。夏州国附近有一个盖余国。

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译文】

有个神，长着八颗头，每个头上都有人的面孔，他有老虎的身子，十条尾巴，名字叫天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11]，日月所出。有神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

【注释】

[11] 离瞀（mào）：山名。ft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鞠陵于天山、东极山、离瞀山三座高山，太阳和月亮从这里升起。有个神名叫折丹——东方人称他为折，从东方吹来的风叫俊——他就在大地的最东边主管风起风停。

东海之渚中[12]，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13]，践两黄蛇，名曰禺䝞[14]。黄帝生禺䝞，禺䝞生禺京[15]。禺京处北海，禺䝞处东海，是为海神。

【注释】

[12] 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13] 珥（ěr）：珠玉做的耳饰，这里指佩戴、悬挂。

[14] 禺䝞（hào）：传说中的神名。

[15] 禺京：即禺彊，北方之神。ft

【译文】

在东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脚底下踩着两条黄蛇，名叫禺䝞。黄帝生了禺䝞，禺䝞生了禺京。禺京住在北海，禺䝞住在东海，都是海神。

有招摇山，融水出焉。有国曰玄股，黍食，使四鸟。

【译文】

有座招摇山，融水从这座山发源。有个国家叫玄股国，那里的人吃黄米饭，能驯化并驱使四种野兽。

有因民国，勾姓，黍食。有人曰王亥[16]，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伯念有易，有易潜出[17]，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帝舜生戏，戏生摇民。

【注释】

[16] 王亥：据王国维考证，实是殷王亥。

[17] 潜：偷偷地，秘密地。ft

【译文】

有个因民国，是勾姓国，以黄米为食物。有个人叫王亥，他用两手抓着一只鸟，正在吃鸟的头。王亥把一群肥牛寄养在有易族人和河伯那里。有易族人杀死了王亥，吞没了那群肥牛。后来王亥的后人来报仇，河伯怜悯有易族人，就帮助有易族人偷偷地逃亡，在野兽出没的荒凉地界建立国家。他们正在吃野兽的肉，因此这个国家就叫摇民国。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帝舜生了戏，戏生了摇民。

海内有两人，名曰女丑。女丑有大蟹。

【译文】

海里面有两个神，其中的一个叫女丑。女丑有一只巨大无比的大螃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18]。上有扶木[19]，柱三百里[20]，其叶如芥[21]。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22]，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23]。

【注释】

[18] 孽摇頵羝（jūndī）：山名。

[19] 扶木：扶桑树，传说太阳从此升起。

[20] 柱：像柱子般直立着。

[21] 芥：芥菜。

[22] 汤（yánɡ）谷：即旸谷。

[23] 乌：可能是踆乌、离朱鸟、三足乌之类，所指的都是神话里栖息在太阳里长三只爪子的乌鸦。ft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一座名叫孽摇頵羝的山。山上有棵扶桑树，高三百里，叶子的形状像芥菜的叶子。有个山谷叫做温源谷。汤谷上面也有棵扶桑树，一个太阳刚刚回到汤谷，另一个太阳就从扶桑树升上去，这两个太阳都驮在三足乌的背上。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

【译文】

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狗的耳朵、野兽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色的蛇，名叫奢比尸。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24]。惟帝俊下友[25]。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注释】

[24] 弃沙：这两个字意义不详。有些学者考证“弃沙”应该是“媻娑”二字讹误而成，媻娑的意思是鸟类羽毛飘举翩翩起舞的样子。

[25] 友：友好，做朋友。ft

【译文】

有一群长着五彩羽毛的鸟相对起舞，帝俊从天上下来和它们交友。帝俊在下界的两座祭坛就是由这群五彩的鸟掌管着。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猗天苏门，日月所生。有壎民之国[26]。

【注释】

[26] 壎（xūn）民：古国民。ft

【译文】

在大荒之中，有一座山叫猗天苏门山，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个壎民国。

有綦山[27]。又有摇山。有䰝山[28]。又有门户山。又有盛山。又有待山。有五采之鸟[29]。

【注释】

[27] 綦（jì）山：山名。

[28] 䰝（zènɡ）山：山名。

[29] 采：颜色。ft

【译文】

有座綦山。又有座摇山。有座鹝山。又有座门户山。又有座盛山。又有座待山。还有一群羽毛五彩缤纷的鸟。

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

【译文】

在东荒当中，有座山名叫壑明俊疾，是太阳和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个中容国在附近。

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甘华[30]。爰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柤[31]。百谷所在。

【注释】

[30] 骓（zhuī）：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31] 爰（yuán）：这里。甘柤（zhā）：树名。ft

【译文】

在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马、甘华树。在这里还有遗玉、三青鸟、三骓马、视肉兽、甘华树、甘柤树。这儿是各种庄稼生长的地方。

有女和月母之国。有人名曰鹓[32]——北方曰鹓，来风曰[33]——是处东北隅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

【注释】

[32] 鹓（yuān）：一种鸟名。

[33] （yǎn）：从女和月母之国吹来的风名。ft

【译文】

有个国家叫女和月母国。有一个神叫鹓——北方人称作鹓，从那里吹来的风叫做鹓——他就在大地的东北角控制太阳和月亮，使它们不要交相错乱地出没，并且掌握它们在天上运行时间的长短。

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34]，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35]。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注释】

[34] 应龙：指一种有翼的龙。

[35] 数（shuò）：屡次，多次。ft

【译文】

在大荒的东北角上，有一座山名叫凶犁土丘山。应龙就在这座山的最南端，应龙帮黄帝杀了蚩尤和夸父，用尽了神力，不能再回到天上。天上因没了应龙的兴云布雨，人间就常常闹旱灾。人们一遇天旱就装扮成应龙的样子，向上天求雨，这样就能得到大雨。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36]。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37]，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

【注释】

[36] 夔（kuí）：传说中的怪兽名。

[37] 橛（jué）：敲打。ft

【译文】

东海当中有座流波山，这座山在深入东海七千里的地方。山上有一种野兽，形状像普通的牛，青色的身子没有长角，只有一条腿，出入海水时一定是披风戴雨，它发出的光芒就像太阳和月亮光，它的吼声如同雷鸣声，这野兽名叫夔。黄帝得到它，就用它的皮蒙鼓，再拿雷兽的骨头敲打这面鼓，响声能够传到五百里以外，用来威震天下。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大荒南经》记载了南海一带的山川、国家、鸟兽和物产，保留了很多古代氏族的来源传说以及一些神话传说。这里所谓的大荒以南显然范围很广，既有南海之中的氾天山，也有南海之外陆地上的野兽双双，赤水之东的苍梧之野。而苍梧是帝舜的葬身之所，显然还在大陆之上。

季禺国是颛顼的后代，帝舜的妻子娥皇生了三身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就是巫臷民的先祖。类似的记述似乎并不能完全被认为是神话，其中有可能包含了一些早期的民族血缘关系和民族迁移的历史。

《大荒南经》还记载了一些神话。比如后羿射杀凿齿的神话，这是一个英雄神话。还有蚩尤丢弃桎梏化为枫木的神话，这是一个化身神话。

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䟣踢[1]。有三青兽相并，名曰双双。

【注释】

[1] 䟣（chù）踢：传说中的怪兽名。ft

【译文】

南海以外，赤水的西边，流沙以东，有一种野兽，这种野兽左右各有一个头，名字叫䟣踢。还有三只青色的野兽合并在一起，名字叫双双。

有阿山者。南海之中，有氾天之山，赤水穷焉。

【译文】

有座阿山。南海当中有一座氾天山，赤水在这座山流到尽头。

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2]。爰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委维、熊、罴、象、虎、豹、狼、视肉[3]。

【注释】

[2] 叔均：传说中帝舜的儿子，又叫商均。

[3] 离俞：即离朱。贾：乌鸦。委维：即《海内经》中的延维，一种两头蛇。ft

【译文】

在赤水的东岸，有个地方叫苍梧野，是帝舜和叔均埋葬的地方。那里有长着花纹的贝壳、离朱鸟、久、鹰、乌鸦、两头蛇、熊、罴、大象、老虎、豹、狼、视肉。

有荣山，荣水出焉。黑水之南，有玄蛇，食麈[4]。

【注释】

[4] 麈（zhǔ）：鹿类，也名驼鹿，俗称四不像。ft

【译文】

有一座荣山，荣水就从这座山发源。在黑水的南岸有一条黑蛇，这条蛇吞食驼鹿。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5]。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注释】

[5] 斋：房舍。ft

【译文】

有一座山叫巫山，巫山的西面有黄鸟。天帝的仙药，有八个屋子那么多就藏在巫山。黄鸟在巫山上，监视着黑水南边的那条大黑蛇。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6]。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渊四方，四隅皆达，北属黑水[7]，南属大荒。北旁名曰少和之渊，南旁名曰从渊[8]，舜之所浴也。

【注释】

[6] 穷：尽头。

[7] 属：连接，汇通。

[8] 从（chōnɡ）渊：深渊名。ft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不庭山，荣水流到这座山就到了尽头。这里的人长着三个身子。帝俊的妻子叫娥皇，这些三身国人就是他们的后代。三身国是姚姓国，吃黄米饭，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这里有一个方形渊潭，四个角都和其他水系联通，北边和黑水相连，南边和大荒相连。北侧的深渊叫少和渊，南侧的深渊叫从渊，是帝舜沐浴的地方。

又有成山，甘水穷焉。有季禺之国，颛顼之子，食黍。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有卵民之国，其民皆生卵。

【译文】

又有一座成山，甘水最终流到这里。有个季禺国，国人是颛顼帝的后代，吃黄米饭。还有个国家叫羽民国，这里的人都长着羽毛。又有卵民国，这里的人都产卵，人都从卵中孵化出来。

大荒之中，有不姜之山，黑水穷焉。又有贾山，汔水出焉[9]。又有言山。又有登备之山[10]。有恝恝之山[11]。又有蒲山，澧水出焉[12]。又有隗山[13]，其西有丹，其东有玉。又南有山，漂水出焉。有尾山。有翠山。

【注释】

[9] 汔（qì）水：水名。

[10] 登备之山：山名。亦名“登葆山”。

[11] 恝恝（qì）之山：山名。

[12] 澧（lǐ）水：水名。今湖北、湖南境内有澧水，与此“澧水”不同。

[13] 隗（wěi）山：山名。ft

【译文】

在大荒之中，有座不姜山，黑水最终流到这座山。又有座贾山，汔水从这座山发源。又有座言山。又有座登备山。还有座恝恝山。又有座蒲山，澧水从这座山发源。又有座隗山，它的西面蕴藏着丹雘，它的东面蕴藏着玉石。又往南有座高山，漂水就是从这座山中发源的。又有座尾山。还有座翠山。

有盈民之国，於姓，黍食。又有人方食木叶。

【译文】

有个国家叫盈民国，是於姓国，吃黄米饭。又有人正在吃树叶。

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译文】

有个国家叫不死国，是阿姓国，吃的是不死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去痓。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14]。

【注释】

[14] 南极果，北不成，去痓（zhì）果：这三句的意义不详，据考证可能是巫师流传下来的几句咒语。ft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做去痓山。南极果，北不成，去痓果。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曰不廷胡余。

【译文】

在南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色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红色蛇，这个神叫不廷胡余。

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来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

【译文】

有个神人名叫因因乎——南方人单称他为因，从南方吹来的风称作民——他处在大地的南极主管风起风停。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釐。帝俊生季釐，故曰季釐之国。有缗渊[15]。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注释】

[15] 缗（mín）渊：深渊名。ft

【译文】

有座襄山。又有座重阴山。有人在吞食野兽肉，名叫季釐。帝俊生了季釐，所以称作季釐国。有一个缗渊。少昊生了倍伐，倍伐被贬住在缗渊。有一个水池是四方形的，名叫俊坛。

有臷民之国[16]。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巫臷民朌姓[17]，食谷，不绩不经[18]，服也；不稼不穑[19]，食也。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所聚。

【注释】

[16] 臷（zhí）民之国：国名。

[17] 朌（fén）：头大貌。这里做姓氏。

[18] 绩：捻搓麻线，这里泛指纺织。经：经线，纺织时织物的纵线，这里也是泛指织布一类的行为。

[19] 穑（sè）：收获庄稼。ft

【译文】

有个国家叫臷民国。帝舜生了无淫，无淫被贬在臷这个地方居住，他的子孙后代就是所谓的巫臷民。巫臷民姓朌，吃五谷粮食，不从事纺织，自然有衣服穿；不从事耕种，自然有粮食吃。这里有能歌善舞的鸟，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这里又有各种各样的野兽，群居相处。还是各种农作物汇聚的地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融天山，海水从南面流过这座山。

有人曰凿齿，羿杀之。

【译文】

有一个神人叫凿齿，是羿杀死了他。

有蜮山者[20]，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扜弓射黄蛇[21]，名曰蜮人。

【注释】

[20] 蜮（yù）：据说是一种像鳖的动物，能含沙射人的影子，被射中影子的人就会生病。

[21] 扜（yū）：引，张。ft

【译文】

有座蜮山，山的附近有个蜮民国，是桑姓国，吃黄米饭，也把蜮作为食物。有人正在拉弓射黄蛇，他的名字叫蜮人。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

【译文】

有座山叫做宋山，山中有种红色的蛇叫做育蛇。有一种树生长在山上，名叫枫木。枫木是蚩尤所丢弃的手铐脚镣，这些刑具变成了枫木。

有人方齿虎尾，名曰祖状之尸。

【译文】

有个神正咬着老虎的尾巴，这神名叫祖状尸。

有小人，名曰焦侥之国[22]，幾姓[23]，嘉谷是食。

【注释】

[22] 焦侥之国：矮人国，国民身长三尺。

[23] 幾（jī）：这里指姓氏。ft

【译文】

有一个由小人组成的国家叫焦侥国，是幾姓国，吃的是优等的谷物。

大荒之中，有山名㱙涂之山[24]，青水穷焉[25]。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注释】

[24] 㱙（xiǔ）涂：山名。

[25] 青水穷焉：青水出昆仑山，在㱙涂山流到尽头。ft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㱙涂山，青水最终在这座山流到尽头。还有座云雨山，山上有棵树叫做栾。大禹治水来到云雨山伐树，发现红色岩石上忽然生出这棵栾树，这树有黄色的树干，红色的枝杈，青色的叶子，诸帝就到这里来采药。

有国曰伯服，颛顼生伯服，食黍。有鼬姓之国[26]。有苕山[27]。又有宗山。又有姓山。又有壑山。又有陈州山。又有东州山。又有白水山，白水出焉，而生白渊，昆吾之师所浴也[28]。

【注释】

[26] 鼬（yòu）：这里指姓氏。

[27] 苕（sháo）山：山名。

[28] 昆吾：传说中的诸侯王。ft

【译文】

有个伯服国，伯服国是颛顼的后代，这国的人吃黄米饭。有个鼬姓之国。有座苕山。又有座宗山。又有座姓山。又有座壑山。又有座陈州山。又有座东州山。还有座白水山，白水从这座山发源，白水的水流汇聚成白渊，白渊是昆吾的师傅洗浴的地方。

有人曰张弘，在海上捕鱼。海中有张弘之国，食鱼，使四鸟。

【译文】

有个人叫张弘，在海上捕鱼。海里有个张弘国，那里的人以鱼为食，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29]。鲧妻士敬[30]，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31]。维宜芑苣，穋杨是食[32]。有驩头之国。

【注释】

[29] 驩（huān）头：古代神话里又叫讙头、驩兜、讙朱、丹朱，名称很多，其事迹也众说纷纭。

[30] 鲧（ɡǔn）：传说是大禹的父亲。

[31] 杖：倚仗。这里“杖”是动词。

[32] 维宜芑苣（qǐjù），穋（qiú）杨是食：芑、苣、穋，都是黑色的谷物。ft

【译文】

有个人，长着鸟的嘴，有翅膀，正在海上捕鱼。在大荒当中，有个人叫驩头。鲧的妻子叫士敬，士敬生的儿子叫炎融，炎融又生了驩头。驩头长着人的面孔鸟一样的嘴，有翅膀，吃海里的鱼，把翅膀当做支撑在地上行走。将芑、苣、穋和杨树叶做成食物吃。于是有了驩头国。

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爰有文贝、离俞、久、鹰、贾、延维、视肉、熊、罴、虎、豹；朱木，赤枝、青华、玄实。有申山者。

【译文】

帝尧、帝喾、帝舜都葬在岳山。这里有花斑贝、离朱鸟、久、鹰、乌鸦、两头蛇、视肉、熊、罴、老虎、豹；还有朱木树，这树有红色的枝干、青色的花朵和黑色的果实。有座申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台，海水南入焉。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天台山，海水从南边流进这座山。

有盖犹之山者，其上有甘柤，枝干皆赤，黄叶，白华，黑实。东又有甘华，枝干皆赤，黄叶。有青马。有赤马，名曰三骓。有视肉。

【译文】

有座山叫盖犹山，山上生有甘柤树，这种树的枝杈和树干都是红色的，叶子是黄色的，开白花，结黑色的果实。在这座山的东面生有甘华树，这种树的枝条和树干都是红色的，叶子是黄色的。有青色马。有红色马，名叫三骓。又有视肉。

有小人，名曰菌人[33]。

【注释】

[33] 菌（jùn）人：一种矮小的人。菌人即前文所见“靖人”。ft

【译文】

有一种身材矮小的人，名字叫菌人。

有南类之山。爰有遗玉、青马、三骓、视肉、甘华[34]，百谷所在。

【注释】

[34] 骓（zhuī）：毛色青白相间的马。ft

【译文】

有座南类山。山上有遗玉、青色马、三骓马、视肉兽、甘华树。各种农作物在这里生长。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大荒西经》的经文很长，记载了中土大荒以西的山川、氏族、物产、神话。

《大荒西经》的文字从大荒的西北角开始，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文字同样虚实难辨。其中记载了以农耕为本的西周之国，并介绍了周族的起源。此外还提到了不周山这座神话里的名山。夷狄两个民族的来源在这里也有提及。而女娲之肠化为神的神话又似乎在歌颂创世神女娲。

《大荒西经》对西王母的记载比较详尽，西王母人面虎身虎齿，戴胜有豹尾的形象十分生动。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的记载，表明黄帝在中华始祖中的崇高地位。另外，《大荒西经》还有关于夏启《九辩》、《九歌》来历的说明，而这些内容可以和屈原的《离骚》相印证。

与《大荒东经》的记载相对应，《大荒西经》也记载了太阳和月亮运行的轨道，方山上有青树，名叫柜格之松，是太阳、月亮下山的地方，和东海的扶桑树对应。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并给月亮洗澡的故事也和《大荒东经》的内容呼应，可见神话也是有系统有逻辑的。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1]，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国山。

【注释】

[1] 不周：不周山。传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怒而撞不周之山，致此山残缺，故得名不周山。ft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大荒的角落，有座断裂合不拢的山，名叫不周山，有两头黄色的野兽守护着不周山。有一条水叫寒暑水。寒暑水的西面有座湿山，寒暑水的东面有座幕山。有一座禹攻共工国山。

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

【译文】

有个国家名叫淑士国，这国的人是颛顼帝的后代。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2]，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注释】

[2] 女娲：古神女。传说为人类的始祖。ft

【译文】

有十个神人，名叫女娲之肠，是女娲的肠子变化成的，在叫栗广的原野上，他们就像肠一样横在道路上居住。

有人名曰石夷——西方曰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

【译文】

有个人名叫石夷——西方单称他为夷，从北方吹来的风叫韦——石夷就处在大地的西北角落，掌管太阳和月亮升起落下时间的长短，也就是白昼和黑夜的长短。

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狂鸟。

【译文】

有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头上有冠，名叫狂鸟。

有大泽之长山。有白民之国。

【译文】

有一座大泽长山。有一个白民国。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东，有长胫之国。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的东边，有个长胫国。

有西周之国，姬姓[3]，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4]。稷之弟曰台玺[5]，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有赤国妻氏。有双山。

【注释】

[3] 姬（jī）：周王朝的姓氏。

[4] 降以百谷：把各种谷物从天界带到人间。

[5] 台玺：人名。ft

【译文】

有个西周国，是姬姓国，吃谷物。有个人正在耕田，名叫叔均。帝俊生了后稷，后稷把各种谷物的种子从天上带到人间。后稷的弟弟叫台玺，台玺生了叔均。叔均在这里代替父亲和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创始各种耕田的方法。有个赤国妻氏。有座双山。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6]，日月所出入也。

【注释】

[6] 柜（jǔ）：树名。ft

【译文】

在西海以外，大荒当中，有座山叫方山，山上有棵青色的树，名叫柜格松，是太阳和月亮出入的地方。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天民之国，食谷，使四鸟。

【译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西岸，有个天民国，国中的人吃谷米，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北狄之国。黄帝之孙曰始均，始均生北狄。

【译文】

有个北狄国。黄帝的孙子叫始均，始均是北狄的始祖。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

【译文】

有座芒山。有座桂山。有座榣山。榣山上有一个人，号太子长琴。颛顼生了老童，老童生了祝融，祝融生了太子长琴，太子长琴住在榣山上，始创了音乐并风行于世。

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译文】

有三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一种叫皇鸟，一种叫鸾鸟，一种叫凤鸟。

有虫状如菟[7]，胸以后者裸不见，青如猨状[8]。

【注释】

[7] 菟：通“兔”，兔子。

[8] 猨（yuán）：同“猿”。ft

【译文】

有一种野兽的形状和兔子差不多，胸脯以后全露着又分辨不出来，它的皮毛青得像猿猴，把裸露的部分遮住了。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丰沮玉门山，那里是太阳和月亮落下来的地方。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译文】

有座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个巫师，就从这座山升到天界或下到人世，这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药物。

有西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民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璇瑰、瑶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9]，多银、铁。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注释】

[9] 璇瑰（xuánɡuī）：一种玉的名字。白丹、青丹：都是矿物质，可以用来作颜料。ft

【译文】

有西王母山、壑山、海山。有个沃民国，沃民就居住在这里。生活在沃民国原野的人，吃的是凤鸟的蛋，喝的是天上降下来的甘露。凡是他们心里想要吃的东西，在自己的国家里都有出产。这里有甘华树、甘柤树、白柳树、视肉兽、三骓马、璇瑰玉石、瑶碧玉石、白木树、琅玕树、白丹、青丹，银、铁也大量出产。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各种野兽群居共处，因此称作沃野。

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10]，一名少鵹，一名曰青鸟。

【注释】

[10] 大鵹（lí）：一种青鸟名。ft

【译文】

有三只青色大鸟，红色的脑袋黑色的眼睛，一只名叫大鵹，一只名叫少鵹，一只名叫青鸟。

有轩辕之台[11]，射者不敢西乡，畏轩辕之台。

【注释】

[11] 轩辕：黄帝之名。ft

【译文】

有座轩辕台，射箭的人都不敢向西射，因为敬畏黄帝的威灵。

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龙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三泽水，名曰三淖[12]，昆吾之所食也[13]。

【注释】

[12] 三淖（nào）：水泽名。淖，水泽。

[13] 昆吾：相传是上古时的一个诸侯。ft

【译文】

有三片沼泽地，名叫三淖，是昆吾族人获取食物的地方。

有人衣青，以袂蔽面[14]，名曰女丑之尸。

【注释】

[14] 袂（mèi）：衣服的袖子。ft

【译文】

有个人穿着青色的衣服，用袖子遮住脸面，名叫女丑之尸。

有女子之国。

【译文】

有个女子国。

有桃山。有䖟山[15]。有桂山。有于土山。

【注释】

[15] 䖟（ménɡ）：山名，可能是前文提到过的芒山。ft

【译文】

有座桃山。有座䖟山。有座桂山。又有座于土山。

有丈夫之国。

【译文】

有个丈夫国。

有弇州之山[16]，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

【注释】

[16] 弇（yǎn）州之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ft

【译文】

有座弇州山，山上有一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这种鸟喜欢仰头向天鸣叫，名字就叫鸣鸟。各式各样的乐曲和歌舞在这里风行。

有轩辕之国。江山之南栖为吉[17]，不寿者乃八百岁。

【注释】

[17] 栖：这里指在山中居住。ft

【译文】

有个轩辕国。这里的人把居住在江河山岭的南边看做吉利，就是短命之人也能活到八百岁。

西海陼中[18]，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19]。

【注释】

[18] 陼（zhǔ）：通“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19] 弇（yān）兹：传说中的神名。ft

【译文】

在西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红蛇，这神名叫弇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20]。吴姖天门[21]，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上[22]，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23]，令黎印下地[24]，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注释】

[20] 天枢（shū）：天的枢纽。

[21] 吴姖（jù）天门：即天门名。

[22] 反属（zhǔ）：反转着和其他东西相连。

[23] 献：托举。

[24] 印：通“抑”，即抑压，向下按。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日月山，是天的枢纽。这座山的主峰叫吴姖天门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有一个神，长着一张人脸没有胳膊，两只脚反转着连在头顶上，这神名叫嘘。颛顼帝生了老童，老童生了重和黎，颛顼命令重托着天向上举起来，又命令黎压着地使劲按下去。黎来到地下生了噎，噎就处在大地的最西端，主管着太阳、月亮和星辰运行的次序。

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译文】

有个人反长着臂膀，名叫天虞。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译文】

有个女子正在洗月亮。帝俊的妻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并开始给月亮洗澡。

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人面有发。爰有青鳼、黄鷔[25]，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

【注释】

[25] 青鳼（wén）、黄鷔（áo）：传说中的不祥鸟。ft

【译文】

有座玄丹山。山上有一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这鸟有人的面孔也有头发。这里还有青鳼、黄鷔，也就是青鸟、黄鸟一类的鸟类，它们在哪个国家聚集栖息，那个国家就会灭亡。

有池，名孟翼之攻颛顼之池[26]。

【注释】

[26] 孟翼：传说中的人名。ft

【译文】

有个水池，名叫孟翼攻颛顼池。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钜[27]，日月所入者。

【注释】

[27] 鏖（áo）鏊（ào）钜（jù）：山名。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鏖鏊钜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译文】

有只野兽，左边和右边各长着一个头，名叫屏蓬。

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姖之尸。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译文】

有座山叫巫山。还有座叫壑山。还有座金门山，金门山上有个人叫黄姖尸。有比翼鸟。有白鸟，这鸟长着青色的翅膀，黄色的尾巴，黑色的嘴。有一种红颜色的狗，名叫天犬，它所降临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争。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28]。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29]，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注释】

[28] 辄（zhé）：副词。然：同“燃”，燃烧。

[29] 处：居。ft

【译文】

在西海的南面，流沙的边沿，赤水的后面，黑水的前面，屹立着一座大山，名叫昆仑丘。有一个神——长着人的脸孔、老虎的身子，身上有花纹，尾巴也有花纹，都是白色斑点——住在这昆仑山上。昆仑山下有条弱水汇聚的深渊环绕，深渊之外有座炎火山，东西一扔到这山上就会燃烧起来。有个人头上戴着玉胜，嘴里长着老虎的牙齿，有豹子的尾巴，在洞穴中居住，名叫西王母。所有的物产在这座山中都能找得到。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阳之山，日月所入。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常阳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寒荒之国。有二人女祭、女薎[30]。

【注释】

[30] 女薎（miè）：人名。ft

【译文】

有个寒荒国。这里有两个人叫女祭、女薎。

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曰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31]，疾呼无响。爰有大暑[32]，不可以往。

【注释】

[31] 景（yǐnɡ）：同“影”，影子。

[32] 大暑：指炙热灼人。ft

【译文】

有个寿麻国。南岳娶了州山的女儿为妻，她的名字叫女虔。女虔生了季格，季格生了寿麻。寿麻即使站在太阳下也没有影子，向四面高声叫喊却听不到一丁点的回声。这里异常炎热，人不可以前往。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33]，克之，斩耕厥前[34]。耕既立，无首，厥咎[35]，乃降于巫山。

【注释】

[33] 成汤：商汤，是商朝的开国君主。夏桀（jié）：夏朝的亡国之君。

[34] 厥：其。这里指代夏桀。

[35] （zǒu）：“走”的本字，即逃跑、逃避。咎：罪责，责任。ft

【译文】

有个人没有头颅，拿着一把戈和一面盾牌站着，名叫夏耕尸。过去成汤在章山讨伐夏桀，打败了夏桀，把夏耕斩杀在他的面前。夏耕站立起来以后，发觉自己没了脑袋，为逃避战败的罪咎，于是就逃跑到巫山去了。

有人名曰吴回[36]，奇左[37]，是无右臂。

【注释】

[36] 吴回：传说中司火之神。

[37] 奇（jī）：单数。这里指两只胳臂只剩下一只。ft

【译文】

有个人名叫吴回，只有一只左胳臂，没有右胳臂。

有盖山之国。有树，赤皮支干，青叶，名曰朱木。

【译文】

有个盖山国。盖山国有一种树，树皮和枝干都是红色的，叶子是青色的，名叫朱木。

有一臂民。

【译文】

有只长了一条胳臂的一臂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译文】

大荒当中，有一座山，名叫大荒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地方。这里有一种头上三面各长着一张脸的人，是颛顼的后代，有三张面孔一只胳膊，这种有三张面孔的人是永远不死的。这里就是所谓的大荒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38]。开上三嫔于天[39]，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注释】

[38] 夏后开：就是夏启，大禹的儿子。此处是汉朝人避汉景帝刘启的名讳，改“启”为“开”。

[39] 嫔：通“宾”。宾天，就是到天帝那里做客。ft

【译文】

在西南海以外，赤水以南，流沙的西边，有个人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乘坐两条龙，名叫夏启。夏启曾经三次被请到天帝那里做客，得到天帝的乐曲《九辩》和《九歌》之后回到人间。这里就是天穆野，高二千仞，夏启就在这里演唱《九招》。

有氐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40]，灵恝生氐人，是能上下于天。

【注释】

[40] 灵恝（jiá）：传说中的神名。ft

【译文】

有个氐人国。炎帝的孙子名叫灵恝，灵恝生了氐人，氐人能在天界和人世之间自由往来。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41]。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注释】

[41] 颛顼死即复苏：是指颛顼把生命寄托在鱼的身体里，借着鱼蛇变化的机会复活。ft

【译文】

有一种鱼，身子半边干枯，名叫鱼妇，据说是颛顼死后苏醒过来变化而成的。风从北方吹来，泉水被风从地下吹了出来，蛇在此时变化为鱼，就是鱼妇鱼。颛顼趁这个时候把生命寄托在鱼里，死而复苏。

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鸟[42]。

【注释】

[42] （chù）鸟：鸟名。ft

【译文】

有一种青鸟，身子黄色，爪子红色，长着六个头，名叫鸟。

有大巫山。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隅，有偏句、常羊之山。

【译文】

有座大巫山。还有座金山。在西南方，大荒的一个角落，有偏句山、常羊山。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大荒北经》的篇幅很长，神话素材极其丰厚。

《大荒北经》首先从东北海外的附禺山开始，那里是颛顼的坟墓。这从侧面呼应了《大荒东经》中颛顼是少昊在东海之外抚养长大的事实。附禺山的物产几乎和昆仑一样丰厚，这从侧面体现出颛顼在神话谱系中的重要地位。

《大荒北经》最重要的内容是黄帝和蚩尤的涿鹿之战。这是炎黄神话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神话里女魃的形象比较生动，还通过应龙不能上天的神话解释了一些地区多雨的原因，这是古人对自然现象的独特认识。夸父逐日的神话也是《大荒北经》中记载的重要神话，体现了先民和自然搏斗的精神。

《大荒北经》之中仍然有很多与氏族血统有关的记载。比如叔歜国是颛顼后代，犬戎是黄帝的后代，等等。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久、文贝、离俞、鸾鸟、凤鸟、大物、小物[1]。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皆出卫丘山。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2]。有三桑无枝，皆高百仞。丘西有沈渊，颛顼所浴。

【注释】

[1] 大物、小物：指颛顼帝和妃子们的陪葬之物。

[2] 封渊：渊名。封，大。ft

【译文】

在东北海以外，大荒之中，黄河流过的地方，有座附禺山，颛顼帝与他的九个妃嫔就葬在这座山。这里有鹞鹰、花斑贝、离朱鸟、鸾鸟、凤鸟，以及颛顼帝的各种陪葬之物。青鸟、琅鸟、燕子、黄鸟、老虎、豹、熊、罴、黄蛇、视肉兽、璿瑰玉、瑶碧玉也都出产于卫丘山。卫丘方圆三百里，丘南面有帝俊的竹林，那里的竹子大得可以做船。竹林南面有个红色深潭，名叫封渊。有三棵没有枝杈的桑树，都有百仞之高。卫丘西面有个沈渊，是颛顼帝沐浴的地方。

有胡不与之国，烈姓，黍食。

【译文】

有个胡不与国，是烈姓国，吃黄米。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3]，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注释】

[3] 蜚蛭（fěizhì）：大概是一种能飞的虫子。蜚，通“飞”。蛭是节肢动物的总称，比如水蛭、鱼蛭、山蛭等。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不咸山。有个肃慎氏国。有一种能飞的蛭，长有四只翅膀。有一种虫，长着野兽的脑袋蛇的身子，名叫琴虫。

有人名曰大人。有大人之国，釐姓[4]，黍食。有大青蛇，黄头，食麈。

【注释】

[4] 釐（xī）：姓。ft

【译文】

有种人叫大人。有个大人国，是釐姓国，吃黄米。有一种大青蛇，头是黄色的，正吞吃麈。

有榆山。有鲧攻程州之山[5]。

【注释】

[5] 程州：古国名。ft

【译文】

有座榆山。有座鲧攻程州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衡天。有先民之山。有槃木千里[6]。

【注释】

[6] 槃（pán）：同“盘”，盘旋扭曲。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衡天。还有座先民山。有一棵盘旋弯曲的大树，占地面积多达千里。

有叔歜国[7]，颛顼之子，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有黑虫如熊状，名曰猎猎。

【注释】

[7] 叔歜（chù）国：古国名。ft

【译文】

有个叔歜国，其国之人是颛顼帝的后代，吃黄米，能驯化驱使老虎、豹子、熊和罴这四种野兽。有一种长得和熊相似的黑色野兽，名叫猎猎。

有北齐之国[8]，姜姓，使虎、豹、熊、罴。

【注释】

[8] 北齐之国：疑即西周春秋时的齐国。武王封灭纣功臣姜尚于此，是为姜齐之始祖。ft

【译文】

有个北齐国，是姜姓国，能驯化驱使虎、豹、熊和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其西有山，名曰禹所积石。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先槛大逢山，黄河和济水流过这里，海水从北面注到山中。它的西边也有座山，名叫禹所积石山。

有阳山者。有顺山者，顺水出焉。有始州之国，有丹山。

【译文】

有座阳山。有座顺山，顺水就从顺山发源。有个始州国，始州国里有座丹山。

有大泽方千里，群鸟所解[9]。

【注释】

[9] 解：这里指鸟更换羽毛。ft

【译文】

有一个大沼泽方圆千里，是各种禽鸟脱去旧毛换生新毛的地方。

有毛民之国，依姓，食黍，使四鸟。禹生均国，均国生役采，役采生修鞈[10]，修鞈杀绰人。帝念之，潜为之国，是此毛民。

【注释】

[10] 修鞈（ɡé）：人名。ft

【译文】

有个毛民国，是依姓国，吃黄米，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大禹生了均国，均国生了役采，役采生了修鞈，修鞈杀了绰人。大禹哀念绰人无罪被杀，便暗中帮绰人的后代重新建立国家，就是这毛民国。

有儋耳之国[11]，任姓，禺号子，食谷。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彊。

【注释】

[11] 儋（dān）耳之国：国名。ft

【译文】

有个儋耳国，是任姓国，是神人禺号的后代，吃谷米。北海之中的岛屿上，有一个神，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耳朵上挂着两条青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红蛇，名叫禺彊。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又有神，衔蛇操蛇[12]，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彊良。

【注释】

[12] 衔：嘴里叼着，衔着。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北极天柜山，海水从北面灌注到山中。有一个神，长着九个脑袋，有人的面孔和鸟的身子，名叫九凤。还有一个神，嘴里叼着蛇，手中握着蛇，他长着老虎的脑袋人的身子，有四只蹄子，胳臂很长，这个神叫彊良。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13]，逮之于禺谷[14]。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注释】

[13] 景：同“影”，影子。

[14] 逮：追上，赶上。禺谷：地名。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成都载天山。有个人的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手上握着两条黄蛇，名叫夸父。后土生了信，信生了夸父。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打算在禺谷追到太阳。夸父想用黄河水解渴，结果黄河水根本不够喝，他又准备跑到北方去喝沼泽里的水，还没跑到沼泽就渴死在成都载天山。应龙杀了蚩尤以后又杀了夸父，因他的神力耗尽上不了天，于是就去南方居住，所以南方的雨水很多。

又有无肠之国，是任姓，无继子[15]，食鱼。

【注释】

[15] 无继子：无继就是前文提到过的无启国。无肠国人是无启国人的后代。ft

【译文】

又有个无肠国，是任姓国。他们是无继国人的后代，吃鱼类。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16]，食于九山。其所歍所尼[17]，即为源泽，不辛乃苦[18]，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19]，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20]，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注释】

[16] 自环：自己把身体缠绕起来。

[17] 歍（wū）：恶心呕吐。尼：止息。

[18] 不辛乃苦：不是辛辣就是苦。

[19] 湮（yān）：堵塞，阻塞。

[20] 三仞三沮：三是约数，表示次数众多，副词。仞，通“牣”，用东西填充。沮，败坏。这里指地面塌陷。ft

【译文】

共工有一个臣子名叫相繇，蛇的身子上长了九个头，把身体盘成一团，贪婪地占据着九座山里的食物。他所呕吐和停留过的地方，立即变成大沼泽，沼泽的气味不是辛辣就是苦涩，野兽都不能在这种地方居住。大禹堵塞洪水的时候杀死了相繇，相繇流出来的血又腥又臭，沾染过的地方谷物根本不能生长，那地方还会水涝成灾，人就不能居住。大禹填塞了那些土地，屡次填塞又屡次塌陷，于是只好把它挖成大池子，诸帝用挖出的土造了几座高台，这些高台位于昆仑山的北面。

有岳之山，寻竹生焉[21]。

【注释】

[21] 寻竹：就是大竹。寻，长。ft

【译文】

有座岳山，寻竹就生长在这座山上。

大荒之中，有山名不句，海水北入焉。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叫不句山，海水从北面灌注到山中。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22]。蚩尤作兵伐黄帝[23]，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24]。魃时亡之[25]。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26]。

【注释】

[22] 女魃（bá）：传说中的秃头女神，她所到的地方就会大旱。

[23] 兵：兵器，兵刃。

[24] 田祖：主管田地农耕的神。

[25] 时亡之：指女魃被人们所厌弃，经常四处逃亡。亡，逃亡。

[26] 渎（dú）：沟渠。ft

【译文】

有座山叫系昆山，上面有共工台，射箭的人因敬畏共工的神威，都不敢朝北方开弓。有一个人穿着青色衣服，她就是黄帝女魃。蚩尤制造了各种兵器用来攻击黄帝，黄帝派应龙到冀州的原野去攻打蚩尤。应龙蓄积了很多水，蚩尤请来风伯和雨师制造了一场大风雨。黄帝就降下名叫魃的天女来助战，风雨就止住了，于是应龙得以杀死蚩尤。女魃耗尽神力无法再回到天上了，她在人间居留的地方滴雨不下。叔均将此事禀报给黄帝，后来黄帝就把女魃安置在赤水北边。叔均做了掌管土地农田的神。女魃常常到处流亡，所到之处都会出现旱情。当地人要驱逐她，就会祷告说：“神啊请向北去吧！”祷告之前要清理水道，疏通大小沟渠。

有人方食鱼，名曰深目民之国，昐姓[27]，食鱼。

【注释】

[27] 昐（fēn）：传说中的姓。ft

【译文】

有人正在吃鱼，这个国叫深目民国，是昐姓国，吃鱼类。

有锺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魃。

【译文】

有座锺山。有个穿青色衣服的女子，名叫赤水女魃。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顺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28]，是为犬戎，肉食。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

【注释】

[28] 牝牡（pìnmǔ）：牝，公。牡，母。ft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融父山，顺水就流入这座山。有一族人名叫犬戎。黄帝生了苗龙，苗龙生了融吾，融吾生了弄明，弄明生了白犬，白犬有一公一母，便繁衍出犬戎族人，这族人吃肉类。有种红色的野兽，形状像马却没有脑袋，名叫戎宣王尸。

有山名曰齐州之山、君山、山、鲜野山、鱼山[29]。

【注释】

[29] （qiǎn）山：山名。ft

【译文】

有齐州山、君山、山、鲜野山、鱼山。

有人一目，当面中生。一曰是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译文】

有种人长着一只眼睛，这只眼睛长在脸正中间。一种说法认为他们姓威，是少昊的后代，吃黄米。

有无继民，无继民任姓，无骨子[30]，食气、鱼。

【注释】

[30] 无骨：即人无骨，这是指一个部族。ft

【译文】

有种人叫无继民，无继民姓任，是无骨民的后代，吃鱼类，并擅长吐纳。

西北海外，流沙之东，有国名曰中[31]，颛顼之子，食黍。

【注释】

[31] 中（biǎn）：古国名。ft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流沙的东面，有个国家叫中国，这国的人是颛顼的后代，吃黄米。

有国名曰赖丘。有犬戎国。有人，人面兽身，名曰犬戎。

【译文】

有个国家叫赖丘国。还有个犬戎国。有种人长着人的面孔野兽的身子，名叫犬戎。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有山名曰章山。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黑水的北岸，有一种长翅膀的人，名叫苗民。颛顼生了驩头，驩头生了苗民，苗民姓釐，吃肉为生。还有一座山名叫章山。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之山，上有赤树，青叶，赤华，名曰若木。

【译文】

大荒当中，有衡石山、九阴山、灰野山，山上有种红色的树木，这树有青色的叶子和红色的花朵，名叫若木。

有牛黎之国。有人无骨，儋耳之子。

【译文】

有个牛黎国。这国的人身上没有骨头，他们是儋耳国人的后代。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32]，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33]。是烛九阴[34]，是谓烛龙。

【注释】

[32] 直目：眼睛是立起来的。乘：同“朕”，缝隙。

[33] 谒：同“噎”，吞食、吞咽。

[34] 烛：照亮。九阴：极为阴暗的地方。九是表示程度的副词。ft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赤水的北边，有座章尾山。有个神，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子，全身红色，身体长达千里，立着生长的眼睛正中有合成一条缝的眼皮，他闭上眼睛就是黑夜、睁开眼睛就是白昼，不吃饭不睡觉不呼吸，只吸吮风雨为食。他能照耀极为阴暗的地方，他就是所说的烛龙。

卷十八

海内经

《海内经》的记载比较杂乱，海内各个方位的地理、物产、部族都有所涉及。

这一点在一开头就有所表现，比如第一段把朝鲜和天毒并列，恐怕是因为《山海经》流传过程中简牍散乱导致的。在叙述过东海之内的朝鲜之后，立即就跳到了西海的壑市，之后又记载了流沙周围的国家。

《海内经》还记载了南方的地理风物和山川河流。记载的顺序大致由西向东，前面提到过的巴、赣巨人、苍梧之丘都再次出现。之后又跳到北方，前文没有的幽都之山在这里出现。

最值得重视的是《海内经》中出现了一些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神话。比如帝俊生晏龙，晏龙发明琴瑟。帝俊有子八人，创制歌舞，等等。这是关于文化发源惯常的解释。

《海内经》还记载了我国的洪水创世神话，那就是大禹的父亲鲧盗窃息壤被天帝处死，大禹从父亲的遗体中诞生，最终平治洪水划分九州的故事。这其中充满了悲剧色彩。

东海之内，北海之隅，有国名曰朝鲜、天毒[1]，其人水居[2]，偎人爱人[3]。

【注释】

[1] 天毒：据古人所说就是天竺国，即现代的印度。印度和朝鲜并不相邻，可能是错简所致。

[2] 水居：在水边居住。

[3] 偎：爱。ft

【译文】

在东海以内，北海的角落，有个国家名叫朝鲜，还有一个国家叫天毒，天毒国的人在水边定居，性格柔顺慈爱，喜欢怜悯人。

西海之内，流沙之中，有国名曰壑市。

【译文】

在西海以内，流沙的中央，有个国家名叫壑市国。

西海之内，流沙之西，有国名曰氾叶。

【译文】

在西海以内，流沙以西，有个国家名叫氾叶国。

流沙之西，有鸟山者，三水出焉。爰有黄金、璿瑰、丹货、银铁[4]，皆流于此中。又有淮山，好水出焉。

【注释】

[4] 璿（xuán）瑰：次于玉的美石。丹货：具体所指不详，疑为朱砂、铁矿、硫黄一类矿物质。ft

【译文】

流沙以西有座鸟山，有三条河流发源于这座山。这里有黄金、璿瑰玉、丹货、银铁，全都产于这些河流的沿岸。又有座淮山，好水就是从淮山发源。

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妻雷祖[5]，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6]，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注释】

[5] 雷祖：又作“嫘祖”。

[6] 擢（zhuó）首：这里指物体因牵拉变形的样子。引申为长。擢，拔。渠股：两条腿长在一起。渠，通“骈”，并生。豚（tún）止：猪蹄。豚，幼猪。止，同“趾”。ft

【译文】

在流沙东面，黑水的西岸，有朝云国、司彘国。黄帝的妻子雷祖生了昌意，昌意自天上降到若水居住，生下韩流。韩流长着长长的脑袋、小小的耳朵，有人的面孔、猪的嘴、麒麟的身子、两腿并生、小猪一样的蹄子，韩流娶了淖子族的阿女为妻，生下颛顼帝。

流沙之东，黑水之间，有山名不死之山。

【译文】

在流沙的东面，黑水流过的地方，有座山叫不死山。

华山青水之东，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子高，柏子高上下于此，至于天。

【译文】

在华山青水的东面，有座山叫肇山。有个仙人名叫柏子高，柏子高从肇山上上下下，可以直达天界。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7]，百谷自生，冬夏播琴[8]。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9]，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10]。此草也，冬夏不死。

【注释】

[7] 菽（shū）：豆类的总称。

[8] 播琴：播种。

[9] 灵寿实华：灵寿就是上文所说的椐树。实，结果子。华，开花。

[10] 相群爰处：在这里聚集。ft

【译文】

在西南边黑水流过的地方，有个地方叫都广野，后稷就葬在这里。它的疆域方圆有三百里，是天和地的中心，有名的神女素女便出现在这个地方。这里出产膏菽、膏稻、膏黍、膏稷，各种谷物能够自然成长，冬夏两季都能播种。鸾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舞蹈，灵寿树在这里开花结果，各种草木茂盛。这里有各种禽鸟野兽，全都群居相处。这里生长的草，无论冬夏都不会枯死。

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

【译文】

在南海以内，黑水青水流过的地方，有种树木名叫若木，若水就从若木的产地发源。

有禺中之国。有列襄之国。有灵山，有赤蛇在木上，名曰蝡蛇[11]，木食。

【注释】

[11] 蝡（rú）蛇：一种赤色的蛇。ft

【译文】

有个禺中国。有个列襄国。有座灵山，山中的树上有种红色的蛇，叫蝡蛇，以树木为食物。

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

【译文】

有个盐长国。这里的人长着鸟一样的脑袋，叫做鸟民。

有九丘，以水络之[12]：名曰陶唐之丘、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欘[13]，下有九枸[14]，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15]，黄帝所为[16]。

【注释】

[12] 络：环绕。

[13] 欘（zhú）：弯弯曲曲的树枝。

[14] 枸：盘根错节的树枝。

[15] 大皞（hào）：就是太昊，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风姓。爰过：从这里经过。

[16] 黄帝所为：黄帝所造作。ft

【译文】

有九座山丘，全都被水环绕，名字分别叫陶唐丘、叔得丘、孟盈丘、昆吾丘、黑白丘、赤望丘、参卫丘、武夫丘、神民丘。有种树木，有青色的叶子和紫色的茎干，黑色的花朵和黄色的果实，这树叫建木，树干高达百仞，树干上并不生长枝条，只有树顶上有很多盘桓曲折的枝桠，树底下有很多盘旋交错的根节，这树的果实像麻子，叶子像芒树叶。大皞就凭借建木登上天界，那是黄帝制作的天梯。

有窫窳[17]，龙首，是食人。有青兽，人面，名曰猩猩。

【注释】

[17] 窫窳（yày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吃人怪兽。ft

【译文】

有窫窳兽，长着龙的脑袋，吃人。还有一种青色的野兽长着人的面孔，名叫猩猩。

西南有巴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釐，乘釐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

【译文】

西南边有个巴国。大皞生了咸鸟，咸鸟生了乘釐，乘釐生了后照，后照就是巴国人的祖先。

有国名曰流黄辛氏，其域中方三百里，其出是麈[18]。有巴遂山，渑水出焉[19]。

【注释】

[18] 麈（zhǔ）：鹿类，也名驼鹿，俗称四不像。

[19] 渑（shénɡ）水：古水名。又作“绳水”。ft

【译文】

有个国家叫流黄辛氏国，它的疆域方圆三百里，这里出产麈。还有座巴遂山，渑水就从这座山发源。

又有朱卷之国。有黑蛇，青首，食象。

【译文】

又有个朱卷国。这里有一种黑色的大蛇，这蛇长着青色的脑袋，能吞吃大象。

南方有赣巨人[20]，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唇蔽其面，因可逃也。

【注释】

[20] 赣（ɡǎn）巨人：传说中的怪人。ft

【译文】

南方有一种赣巨人，长着人的面孔，嘴唇很长，黑黑的身上遍体生毛，脚尖朝后脚跟朝前，看见人就发笑，一笑嘴唇就会遮住他的脸，人一靠近，它就立即逃走。

又有黑人，虎首鸟足，两手持蛇，方啖之[21]。

【注释】

[21] 啖（dàn）：吃，嚼。ft

【译文】

还有一种黑人，长着老虎的脑袋，禽鸟的爪子，两只手握着蛇，正要吞食它们。

有嬴民[22]，鸟足。有封豕。

【注释】

[22] 嬴（yínɡ）：古代姓氏。ft

【译文】

有种人叫做嬴民，长着鸟一样的爪子。还有大野猪。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23]，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24]，伯天下[25]。

【注释】

[23] 旃（zhān）：红色的曲柄旗，一种仪仗。这里指红色。

[24] 飨（xiǎnɡ）：祭祀时向神祭献。

[25] 伯（bà）：即霸，诸侯的主宰。ft

【译文】

有种人称作苗民。苗民之地有一个神，长着人的脑袋蛇的身子，身躯有车辕那么长，左右各长了一个脑袋，穿着紫色衣服，戴着红色帽子，名叫延维，君主得到它后用厚礼祭祀，就可以称霸天下。

有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26]。

【注释】

[26] 见：同“现”，出现。ft

【译文】

有鸾鸟在自由自在地歌唱，有凤鸟在自由自在地舞蹈。凤鸟头上的花纹是“德”字，翅膀上的花纹是“顺”字，胸脯上的花纹是“仁”字，脊背上的花纹是“义”字，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太平。

又有青兽如菟，名曰狗[27]。有翠鸟。有孔鸟[28]。

【注释】

[27] （jùn）：“菌”的古字。

[28] 孔鸟：可能是孔雀。ft

【译文】

又有种青色的野兽像兔子，名叫狗。有翠鸟。有孔雀。

南海之内，有衡山，有菌山，有桂山。有山名三天子之都。

【译文】

南海以内，有座衡山，有座菌山，还有座桂山。还有座山叫三天子都山。

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29]，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注释】

[29] 九嶷（yí）山：山名，传说中帝舜的葬地。在今湖南宁远南。ft

【译文】

南方有山丘叫苍梧丘，还有一个叫苍梧渊的深渊，苍梧丘和苍梧渊之间有座九嶷山，是埋葬舜帝的地方。九嶷山位于长沙零陵界内。

北海之内，有蛇山者，蛇水出焉，东入于海。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30]。又有不距之山，巧倕葬其西[31]。

【注释】

[30] 翳（yì）鸟：即凤凰。

[31] 巧倕（chuí）：也作“巧垂”，传说是尧时的巧匠。ft

【译文】

在北海之内，有座蛇山，蛇水就从蛇山发源，并向东流入大海。有一种长着五彩羽毛的鸟，成群飞起的时候可以遮蔽一个乡村的上空，这鸟名叫翳鸟。还有座不距山，巧倕就葬在不距山西面。

北海之内，有反缚盗械、带戈常倍之佐[32]，名曰相顾之尸。

【注释】

[32] 倍：通“背”，背叛。佐：一类人。ft

【译文】

在北海之内，有一个被反绑着戴刑具、带着兵器图谋叛乱的臣子，名叫相顾尸。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

【译文】

伯夷父生了西岳，西岳生了先龙，先龙的后代就是氐羌，氐羌人是乞姓。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33]。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国。有赤胫之民[34]。

【注释】

[33] 蓬尾：尾巴上的毛发蓬松。

[34] 赤胫之民：膝盖以下为红色的一种人。胫，小腿。ft

【译文】

北海以内，有一座山，名叫幽都山，黑水从这座山发源。山上有黑鸟、黑蛇、黑豹、黑虎，有尾巴蓬松的黑色狐狸。有座大玄山。有玄丘民。有个大幽国。有一种小腿是红色的人。

有钉灵之国，其民从厀以下有毛[35]，马蹄善走[36]。

【注释】

[35] 厀（xī）：同“膝”，膝盖。

[36] 马蹄：长着马一样的蹄子。走：奔跑。ft

【译文】

有个钉灵国，那里的人从膝盖以下的腿上长着毛，有马一样的蹄子善于快跑。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37]，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38]。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

【注释】

[37] 同：即“通”，私通。

[38] 殳（shū）：人名。ft

【译文】

炎帝的孙子叫伯陵，伯陵私通于吴权的妻子阿女缘妇，阿女缘妇怀孕三年，才生下鼓、延、殳三个孩子。殳发明了箭靶，鼓、延二人发明了钟，创制了乐曲和音律。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

【译文】

黄帝生了骆明，骆明生了白马，白马就是鲧。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译文】

帝俊生了禺号，禺号生了淫梁，淫梁生了番禺，番禺发明了船。番禺生了奚仲，奚仲生了吉光，吉光最早用木头制作出车子。

少皞生般[39]，般是始为弓矢。

【注释】

[39] 少皞：少皞号称金天氏，传说中上古的帝王。ft

【译文】

少皞生了般，般发明了弓箭。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40]，以扶下国[41]，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42]。

【注释】

[40] 彤（tónɡ）弓素矰（zēnɡ）：都是礼器。彤，红色。素，白色。矰，一种用白色羽毛装饰并系着丝绳的箭。

[41] 扶：扶助。

[42] 恤（xù）：体恤，救济。下地：人间，人世。百艰：各种艰难。ft

【译文】

帝俊赏赐给后羿红色的弓和带白色矰的箭，让后羿用他的箭术去扶助下界各国，后羿就开始去救济人世的各种困苦。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译文】

帝俊生了晏龙，发明了琴瑟这两种乐器。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

【译文】

帝俊有八个儿子，他们创制了歌曲和舞蹈。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阴[43]，是始为国。禹、鲧是始布土[44]，均定九州。

【注释】

[43] 大比赤阴：比，疑为“妣”。妣就是母亲。而“赤阴”的古音与“姜嫄”相近，而据古史传说，姜嫄是后稷的母亲，这可与上下文相合。大妣应该是对女性始祖的敬称。

[44] 布：施，敷。ft

【译文】

帝俊生了三身，三身生了义均，义均便是世人所说的巧倕，巧倕把各种工艺技巧传授到人间。后稷播种各种农作物。后稷的孙子是叔均，叔均发明了用牛耕田的技巧。后稷的母亲姜嫄最初建立了国家。大禹和鲧最初整治国土治理洪水，并规划度量了九州。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45]，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46]，是复土壤，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注释】

[45] 听訞（tiān）：人名。

[46] 首方颠：头顶平。ft

【译文】

炎帝的妻子，也就是从赤水氏娶来的女儿听訞生下了炎居，炎居生了节并，节并生了戏器，戏器生了祝融。祝融从天界下降到江水居住，生了共工。共工生了术器。术器的头顶是方形的，他恢复了先祖的土地，居住在长江。共工生了后土，后土生了噎鸣，噎鸣生了一年的十二个月。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47]，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注释】

[47] 息壤：神话传说中的一种能够不断自我生长的土壤。ft

【译文】

到处都是漫天大水。鲧没有得到天帝的命令，就擅自偷盗了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命令祝融把鲧处死在羽山郊外。禹是从鲧遗体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天帝后来命令禹整治国土治理洪水，并最终划定了九州的区域。

中华经典藏书

水经注

陈桥译　译注　王东　补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卷一

河水

卷二

河水

卷三

河水

卷四

河水

卷五

河水

卷六

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卷七

济水

卷八

济水

卷九

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卷十

浊漳水、清漳水

卷十一

易水、滱水

卷十二

圣水、巨马水

卷十三

㶟水

卷十四

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浿水

卷十五

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卷十六

穀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卷十七

渭水

卷十八

渭水

卷十九

渭水

卷二十

漾水、丹水

卷二十一

汝水

卷二十二

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

卷二十三

阴沟水、汳水、获水

卷二十四

睢水、瓠子河、汶水

卷二十五

泗水、沂水、洙水

卷二十六

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卷二十七

沔水

卷二十八

沔水

卷二十九

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卷三十

淮水

卷三十一

滍水、淯水、水、灈水、瀙水、潕水、涢水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卷三十三

江水

卷三十四

江水

卷三十五

江水

卷三十六

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卷三十七

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卷三十八

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卷三十九

洭水、深水、钟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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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水经注》是南北朝时期北魏郦道元的著作。从书名来看，此书是为另一种称为《水经》的书作《注》。事情确实如此，三国时期的一位已经不知姓名的作者写了一本名叫《水经》的书，内容非常简略，全书只有八千二百多字，每一条写上此书的河流，都是公式化的：发源、简单的流程、入海，或在何处汇入另一条大河。举条大河的例子，就说中国历史上四大河流之一的淮河吧，从发源、流程到结束，《水经》只写了一百九十多个字。再举条小河的例子，黄河中游古代有一条叫清水的小支流，对于此河的发源，《水经》只说：“清水出河内修武县之北黑山。”但郦道元为这十二个字写了约一千八百字的《注》文。全书《注》文超过《经》文二十多倍。《水经注》是一部三十多万字的巨构，是一部独立的古典名著。

《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527），在北魏服官多年。当时中国南北分裂，南方是宋、齐、梁、陈四朝相继；北方经过一场混战，最后由鲜卑族的一支称为拓跋的定局，建立一个王朝，史称北魏。但时局也并不太平，郦道元奔走四方，官事匆忙，却能写出这样一部大书，确实使人称奇。据专家们研究，他写成此书时当在公元六世纪初期。但他本人在北魏孝昌三年（527）被叛将萧宝夤杀害于阴盘驿（今陕西临潼附近），此书稿本他必不随身携带而是留在首都洛阳，但洛阳后来在北魏的灭亡中全城焚毁。洛阳在当时是北朝最大的城市，仅寺院建筑全城就有一千三百多座，都被烧得荡然无存。北魏朝廷当然有书库，收藏朝廷的档案文卷和文献，包括《水经注》在内，无疑也都化为灰烬。郦道元写作《水经注》在当时是人们都知道的，按《魏书》和《北史》中的《郦道元传》，说他的著作除了《水经注》四十卷外，还有《本志》十三篇和《七聘》等，而且是“皆行于世”。“皆行于世”，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都已公开出版”。不过当时尚无雕版印刷，只靠传抄流传。像他这样品位的官员，有资格传抄的，除了朝廷以外，也只有少数亲朋好友，所以为数必然极少。《水经注》即使有几部传抄本子，但在洛阳焚毁时，必然与都城同归于尽，如同他的其他著作《本志》、《七聘》等一样。

但奇迹却发生了，在郦道元的几种著作中，唯独《水经注》四十卷，竟完整地收藏在隋朝的皇家书库里，这是人们后来从皇家的藏书目录《隋书·经籍志》中得知的。皇家藏书，当然只能在皇家书库中束之高阁，人们无缘阅读，不知道郦道元是怎样说“水”的。但以四十卷之数忖度，则其书必然是部大书。隋朝藏书当然由下一个王朝接收，所以唐朝的皇家藏书目录《旧唐书·经籍志》和《新唐书·艺文志》，也都照录不误。而且与短促的隋朝不同，唐朝重视文化，《水经注》一书得以在某种机遇中受到重视。以唐玄宗署名修撰的官书《唐六典》中，记及了《水经》和《水经注》，说桑钦撰写的《水经》（这是误会，桑钦确写过《水经》，但已经亡佚），记载了全国河流一百三十七条，其中包括长江与黄河。郦善长（郦道元字善长）为《水经》作《注》，引及了支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条。《唐六典》所记载的《水经》和《水经注》，都是完整的足本，但从河流的数量来说，《水经注》比《水经》就几乎多了十倍。可惜当时的朝廷书库不是公共图书馆，除非朝廷自己修书，外间人是无缘窥及的。唐朝官修的如《初学记》和《元和郡县图志》等之中，才让人们看到了若干《水经注》引用的词句。

有人认为此书在唐末已流入民间，理由是当时诗人陆龟蒙在他的《和袭美寄怀南阳润卿》诗中有一句“山经水疏不离身”的话。但这个理由并不充分。第一，“山经”当然是《山海经》，但“水疏”并不一定是《水经注》。第二，陆龟蒙在当时是上层文化人，他假使通过什么关系从朝廷书库中录出一本，他也只能是“不离身”，无权让他人传抄。所以此书在唐朝末期已传入民间的话并不足信。

北宋初期，宋太宗赵光义很想发展文化事业，要朝中的文人学士用他的年号编纂了几部大书如《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太平广记》。在这几部近百卷或上百卷的大书中，引及了不少《水经注》的文字。特别是《太平寰宇记》，这是一部全国性的地理书，全国境域都写到了，而几乎各地都引用了《水经注》的文句，而且引用的文句中有泾水、（北）洛水、滹沱水等现在的本子上所不见的河流，说明当时朝廷收藏的是从隋唐流传下来的四十卷足本。但是到了宋仁宗景祐年间，朝廷整理藏书，编制《崇文总目》，发现《水经注》已经缺佚了五卷，只剩了三十五卷。现存的此书四十卷，显然是后来的学者在三十五卷中分析出五卷凑数的。所以在宋初编纂的几部大书中所引的不少大河和许多小河，现在的本子中都看不到了。人们有这样的猜测：宋初编纂几部大书，引用《水经注》很多，此书从朝廷书库里取出来，几种大书的编纂人员都要披阅引用，人多手杂，这五卷可能就是在那时遗失的。几部大书编成以后，参引书籍就收回书库，当时未曾清点，直到编制《崇文总目》时才发现缺佚之事，到此时已经无法弥补了。清代有些研究《水经注》的学者，就以宋初的这几部大书为主，再加上唐朝和以后元明各代引及有关今本不见的文句，补出《泾水》、《（北）洛水》、《滹沱水》等多篇在景祐缺佚以前的文字。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所辑的无非是几条字句，写不出郦道元的文采，不免枯燥乏味，令人遗憾。

朝廷藏书的《水经注》流入民间的较为可靠的时代是北宋。当然，初期获得传抄本的仍然是少数上层文化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东坡）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寄周安孺茶诗》中说：“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把诵读此书作为他的一种享受。而在他写作的文章如《石钟山记》中，也引用了《水经注》的文句。苏东坡出生于景祐四年（1037），当时，朝廷收藏的《水经注》也已经只存三十五卷。而他出生后不久，《水经注》的第一种刊本“成都府学宫刊本”随即问世。这个刊本究竟刊于何年，因为本子早已亡佚，所以无法论定，但全书只有三十卷，无疑是个劣本，苏东坡当然不会用这样的本子吟诵取乐。在苏东坡五十岁那年（元祐二年，1087），一种到明代尚有流传的刊本即所谓“元祐刊本”刊成付印。这种刊本虽然以后也告亡佚，但明代学者有用此本作底从事校勘的，其中如吴琯刊本至今尚存，我们借此可见，“元祐刊本”已作四十卷，说明元祐年代的这位学者，已把三十五卷分析为四十卷。但苏东坡在《石钟山记》中引用的文句，是在《江水》（即长江）篇中的，并不在宋初缺佚的五卷之内，而这段三十多字的文句，从“元祐刊本”到现在流行的各种版本，都未曾收入。说明苏东坡当年所得的抄本，虽然也是景祐缺佚以后的本子，但比以后的本子更为完整。

从今天来说，《水经注》因为它的内容丰富，已经近乎一种百科全书，对许多行业的学者，如历史、地理、河川、水利，甚至动植物、矿物等方面，都有参考价值。但苏东坡不是一位河川水利学者，是个文学家，他之所以说出“乐何深”的话，显是欣赏此书的生动文字。例如在《石钟山记》中所引而为现在所失的一段：“石钟山西枕彭蠡，连峰迭嶂，壁立峭削，而西、南、北皆水，四时如一，白波撼山，响如洪钟，因名。”（《太平寰宇记》、《舆地名胜志》等都引此一段，但以苏引最为完整）就是对此处山水的生动描写。因此说此书现在对学术界的许多行业都有价值，但此书的声名，开始无疑是从它的绝妙文章传播开来的。明末一位史学家张岱曾经说：“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柳子厚即柳宗元，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所写的游记文章《永州八记》擅名古今。袁中郎即明著名文学家袁宏道，也以写游记出名，有《袁中郎游记》流传，脍炙人口。但他们都在郦道元之下。著名如柳宗元，为什么在描写风景的功夫上不及郦道元，我在本书中已经举例说明。

自从明朝开始，《水经注》的本子，包括刊本和抄本纷纷问世，研究此书的学者也先后相继，从各个方面从事钻研，形成一门专门的学问——郦学，而且由于研究的内容和目的不同而出现了三个学派。第一个是考据学派。因为此书从南宋以来，经过多次雕版和辗转传抄，到了明代，许多流行的本子，已经到了错误百出、不堪卒读的地步。所以有许多郦学家都在考证校勘上下工夫，最后获得了万历四十三年（1615）以朱谋为首校成的《水经注笺》，被清初学者称赞为“三百年来一部书”，也就是说在明朝一朝中一切著述中的唯一一部好书。但其实此书仍然存在许多缺陷。清朝初年，郦学家一时涌现，大家各找不同版本，各自深校细勘，特别是乾隆年间出现的郦学三大家：全祖望、赵一清、戴震。三人中以戴年龄最幼，得以因缘进入四库馆参与《四库全书》编修，从事《水经注》的考证校勘。他以全、赵成果为主要基础，参以其他各本，特别是当时只能在四库馆内见到的《永乐大典》本，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校定了一种受到爱好山水地理的乾隆称赞的版本，随即在皇家出版机构武英殿以活字排印出版，称为“武英殿聚珍本”（简称“殿本”）。此本除了宋初缺佚的五卷无法弥补外，显然是许多版本中首屈一指之本，以后各省纷纷翻刻重版。民国以后，各大书局又铅排出版，成为此书流行最广、印数最多的版本。虽然此本还存在若干可以继续校勘之处，但总的说来，考据学派的事业已经基本完成。

第二个学派是地理学派。早在明代，已有学者认为《水经注》是河川水利之书，也就是当时所谓的经世致用之书，其重要性首在河川地理研究。清代持这种观点的郦学家也有不少。最后由清末民初的杨守敬、熊会贞师生二人，以地理为主（当然也有校勘成果），编纂成《水经注疏》一书，是所有此书版本注疏量最大之本。他们师生并同时编绘了《水经注图》，书图二者，至今都是研究历史地理特别是古代山川水利的极有价值的版本。

第三派是词章学派。此派认为《水经注》之所以不同凡响，全靠郦道元的绝妙文章，尤其是其中的山水描写。有人竟对此着迷，认为此书除了引人入胜的生动描写以外，没有别的东西。确实，在历史上大量书籍亡佚的情况下，此书能够孑然独存，并且形成一门学问，其开端无疑是因为郦道元的文章出众。如大文豪苏东坡所说的“乐何深”，就是因为此书在词章上让人爱不释手的缘故。直到民国时代，中学教科书上还常常选载此书描写风景的若干片断作为教材，给学生欣赏享受，学习研究。

《水经注》是一部奇书，郦学是一门内容浩瀚的学问。现在除了国内以外，郦学研究早已流向国外，如日本和西欧，都有不少这门学问的研究者，研究的领域极广，课题很多。但是这些都是郦学家们的工作，不关一般读者的事。对于广大读者来说，还是苏东坡的那首诗：“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我应中华书局之邀写作此书，目标也是针对广大一般读者，因为此书可以为我们提供文学上的欣赏和享受。清代学者称赞此书的词章：“片言只字，妙绝古今。”《水经注》不同于有些有争议的书，它可以稳稳当当地坐在历史名著的座位上，让读者在此书中获得文字咀嚼、风雅追求和情操陶冶的享受。或许也可以提高读者的写作能力，甚至吸引读者从事对此书某些专题的研究。

因为《水经注》有四十卷，其中所记的河流，有的一河分成数卷，有的一河独占一卷，但多数是几条河流合成一卷。从《河水》到《渐江水》（渐江水以下的不计），书中立为标题的河流共有一百二十二条。所以本书每卷都有一个“题解”，把该卷立题的河流是今天的什么河流作点说明。因为此书写作至今已逾一千四百年，除了名称的变化以外，河流本身的变化也很不小。这一百多条河流中，有的至今仍是全国大河，有的已经移动或消失，也有个别在写书时并不存在，所以必须让读者知道。此外就是“选文”，四十卷中，每卷都有几段入选的文章。其中选入最多的当然是“片言只字，妙绝古今”的山水描写。也有一些是以史为鉴，到今天仍然铿锵有声的词句。“选文”之下，我都做了一点“注释”加以说明，王东同志协助我另外做了语词上的“注释”。最后就是每段“选文”的“译文”，这是一项非常棘手的工作，我往年曾邀集几位在文学上很有造诣的朋友做了这项难事，现在还不得不仍然依靠当年所作的充数，郦道元的神笔，显然不是我们的语体文所能表达的，何况“选文”都是《注》文中的精华。对于这方面，尽管我们曾作了较大的努力，费了不少推敲工夫，但实在是力不从心，只好请读者原谅了。

陈桥驿
2008年3月于
浙江大学地球科学系

卷一

河水

《水经注》以《河水》开卷，河水就是黄河。上古的地名比后代简单，黄河就称“河”，长江就称“江”。秦始皇开创郡县制以后，一个地名普遍地分成专名和通名两部分，譬如“北京市”、“丰台区”，“北京”和“丰台”都是专名，“市”和“区”都是通名。行政区域的地名分成专名和通名两部分以后，自然地名也相继出现专名和通名两部分，譬如“燕山”和“八达岭”，“燕”和“八达”都是专名，“山”和“岭”都是通名。河流的通名早期称“水”，黄河称为“河水”，长江称为“江水”，直到《水经注》时代还是这样。到后来，“河”与“江”两个专名，也被人们当做河流的通名使用，如“永定河”、“松花江”等等，现在的“黄河”，“黄”是专名，“河”是通名。“河”与“江”，原是黄河和长江的专名，后来成为一切河流的通名，为时已经很久了。

三成为昆仑丘[1]。《昆仑说》曰[2]：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3]。

《水经》和《水经注》都以“昆仑”开始，卷一之中有“昆仑墟”、“昆仑虚”、“昆仑丘”、“昆仑山”等，而昆仑山至今仍是我国一条重要的山脉。“昆仑”是外来语，成书于战国前期的《山海经》中已有此词，所以这个外来语引入中国很早。因为是外来语，所以“昆仑”一词在各种古代文献中有许多不同的汉译，在《水经注》中，《河水》篇同卷又译“金陈”，卷三十六《温水》篇中译作“金潾”。上面各处的“昆仑”、“金陈”、“金潾”，都作为地名。但《温水》篇也有一个“昆仑”，却是作为族名的。由于《水经注》的《经》文和《注》文，都以“昆仑”开始，所以此词值得重视。不过因为是外来语，因而我们不懂它是什么意思。在《河水》篇同卷中也用梵语对“昆仑”作过解释。这是释氏《西域记》的话：“阿耨达太山，其上有大渊水，宫殿楼观甚大焉。山，即昆仑山也。”说明“昆仑山”在梵语中称为“阿耨达太山”，但我们也查不出“阿耨达”在梵语中是什么意思。所以“昆仑”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的语言。像“昆仑”这类已经消失的民族语言地名，在我国至今还有不少。

【注释】

[1]三成为昆仑丘：三级的土丘称为昆仑丘。出自《尔雅·释丘》：“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三成为昆仑丘。”晋代郭璞注：“昆仑山三重，故以名云。”意思是说：昆仑山有三级，所以叫昆仑丘。成，级，层。

[2]《昆仑说》：书名。不详。

[3]太帝：天帝。ft

【译文】

三级的土丘称为昆仑丘。《昆仑说》说：昆仑山有三级，最下一级叫樊桐，又叫板桐；第二级叫玄圃，又叫阆风；最上一级叫层城，又叫天庭，这是天帝居住的地方。

《山海经》称方八百里[4]，高万仞[5]。郭景纯以为自上二千五百余里[6]。《淮南子》称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7]。

因为“昆仑”是外来语，所以各种古代文献有各种不同的解释。《山海经》把“昆仑”作为一处“方八百里，高万仞”的仙境，《淮南子》居然写到这座仙境高度的尾数“三尺六寸”。这类现代人看来非常荒唐的神话，在古代却能够流行一时，但正统的历史学家像司马迁，他在《史记》中却指出，他不相信《禹本纪》（此书已亡佚）、《山海经》一类的神话。

【注释】

[4]《山海经》：我国古代历史地理名著，作者已不可考，内容包括山川、道里、鸟兽、祭祀、医巫、风俗等。方：方圆。

[5]仞：古时八尺或七尺叫做一仞。

[6]郭景纯：即郭璞（276—324），字景纯，东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熟知五行、天文、卜筮之术。自上：为“自此以上”的省略，从这里向上。

[7]《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撰写的杂家书，也称《淮南鸿烈》。步：古代长度单位，周代以八尺为一步，秦代以六尺为一步，旧制以营造尺五尺为一步。ft

【译文】

《山海经》说：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达万仞。郭景纯以为向上两千五百多里。《淮南子》说：高一万一千里零一百一十四步三尺六寸。

《山海经》曰[8]：南即从极之渊也[9]，一曰中极之渊，深三百仞，惟冯夷都焉[10]。《括地图》曰[11]：冯夷恒乘云车驾二龙[12]。河水又出于阳纡、陵门之山[13]，而注于冯逸之山[14]。《穆天子传》曰[15]：天子西征，至阳纡之山，河伯冯夷之所都居[16]，是惟河宗氏[17]，天子乃沉珪璧礼焉[18]，河伯乃与天子披图视典[19]，以观天子之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物[20]，皆《河图》所载[21]。河伯以礼，穆王视图，方乃导以西迈矣[22]。粤在伏羲[23]，受《龙马图》于河，八卦是也[24]。故《命历序》曰[25]：《河图》，帝王之阶[26]，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27]。后尧坛于河[28]，受《龙图》，作《握河记》[29]。逮虞舜、夏、商[30]，咸亦受焉。李尤《盟津铭》[31]：洋洋河水，朝宗于海[32]，径自中州[33]，《龙图》所在。《淮南子》曰：昔禹治洪水[34]，具祷阳纡，盖于此也。高诱以为阳纡秦薮[35]，非也。释氏《西域记》曰[36]：阿耨达太山[37]，其上有大渊水，宫殿楼观甚大焉。山，即昆仑山也。《穆天子传》曰：天子升于昆仑，观黄帝之宫，而封丰隆之葬[38]。丰隆，雷公也。黄帝宫，即阿耨达宫也。

这一段以《山海经》为首，引了许多古代文献解释“昆仑”。并且说明黄河发源于昆仑山。这既是一种神话，也是古人对昆仑和黄河的一种想象。这一段以后，《注》文说：“其山出六大水，山西有大水，名新头河。”“新头河”就是“印度河”的别译。从此以下，《注》文所记的今印度境内的山川地理（印度古称天竺）和人文景观，当然也有许多以讹传讹的内容。

【注释】

[8]《山海经》曰：所引文字出自《山海经·海内北经》。

[9]南：即昆仑墟南边。从极之渊：古地名。今不详。

[10]惟：只有。冯夷：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天帝赐封号为河伯。都：居住。焉：在那里。

[11]《括地图》：古代的地理书。时代、作者都不详。

[12]恒：常，经常。云车：传说中仙人的车乘，仙人以云为车，故名。

[13]阳纡（yū）、陵门之山：山名。古黄河水从此两山流过。今不详。

[14]冯逸之山：山名。不详。

[15]《穆天子传》：为晋武帝司马炎咸宁五年（279）在汲郡战国魏王古冢中出土的古书，书中有很多荒诞不经的记载。

[16]都居：居住。

[17]是：指河伯冯夷。惟：是，为。

[18]沉：古代祭川泽叫沉，因为要向水中投祭品，故名。珪（ɡuī）璧：古代祭祀朝聘所用的玉器。礼：行祭礼。

[19]披：展开，翻开。

[20]玉果：形状像果实一样的美石。璇（xuán）珠：美玉珠。金膏：传说道教中的仙药。

[21]《河图》：儒家关于《周易》卦形来源的传说。《尚书·顾命》：“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伪汉代孔安国传：“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下文的《龙马图》、《龙图》都指的是《河图》。

[22]导：引导。西迈：向西行进。

[23]粤：发语辞。伏羲：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相传其始画八卦，又教民渔猎，取牺牲以供庖厨，因称庖牺。

[24]八卦：《周易》中八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基本图形：乾、坤、震、巽（xùn）、坎、离、艮（ɡèn）、兑，分别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卦相传是伏羲所作。

[25]《命历序》：即《春秋命历序》。

[26]阶：基础，阶梯。

[27]分野：古人把地理区域分别按照方位跟天上的星宿联系起来，叫做“分野”。

[28]尧：传说中古帝陶唐氏之号。坛：筑坛祭祀。

[29]《握河记》：即《尚书中候·握河记》，谶纬之类的书，今已亡佚。

[30]虞舜：上古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因其先国在虞（故城在今山西平陆北），故称虞舜。

[31]李尤：东汉文学家，字伯仁，广汉雒（在今四川广汉）人。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东、孟州西南。铭：古代文体的一种。

[32]朝宗：本来是指古代诸侯春、夏朝见天子。《周礼·春官·大宗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后来比喻小水流注大水。

[33]径自：从……经过。中州：指中原地区。

[34]禹：古代部落联盟首领，传说曾用疏导的方法治理洪水。有“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的故事。

[35]高诱：东汉末涿郡（在今河北涿州）人，现有《吕氏春秋注》和《淮南子注》传世。秦薮（sǒu）：秦地的湖泊。古代有九大湖泊，叫九薮，其中之一即秦之阳纡。

[36]释氏《西域记》：书名。不详。杨守敬认为是晋释道安的《西域志》。

[37]阿耨达太山：即今西藏的冈底斯山。一说即昆仑山。见于佛经。

[38]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即雷公。后多用作雷的代称。ft

【译文】

《山海经》说：南面就是从极渊，又叫中极渊，深三百仞，只有水神冯夷居住在那里。《括地图》说：冯夷经常乘坐云车，由两条龙驾着出行。黄河水又从阳纡山、陵门山流出，注入冯逸山中。《穆天子传》说：天子西征，到阳纡山，这是河伯冯夷居住的地方，冯夷即河宗氏，天子于是把宝玉珪璧投进水里礼祭河神，河伯才给天子打开图册典籍，让他观看天子应有的宝器：玉果、璇珠、烛银、金膏等神物。这些都是《河图》中所记载的。河伯以礼相待，等穆王看完图后，才引导他向西行进。所谓伏羲氏受《龙马图》于大河之源，《龙马图》就是八卦。所以《命历序》说：《河图》，是帝王的基础，记载着江、河、山川、州界的分野。后来尧在河边筑坛，接受《龙图》，写了《握河记》。直至虞舜、夏、商，也都接受过《龙图》。李尤《盟津铭》：浩浩荡荡的大河之水，终于流入大海汇成巨浪；它从中原经过，就是河伯献上《龙图》的地方。《淮南子》说：从前大禹治洪水，在阳纡祭祀祈祷，就是在这个地方。高诱以为阳纡就是秦薮，是不对的。释氏《西域记》说：阿耨达太山，山上有大渊水，宫殿楼台观阁非常宏大。这山就是昆仑山。《穆天子传》说：天子登上昆仑山，参观黄帝之宫，为丰隆墓葬封土。丰隆就是雷公。黄帝宫就是阿耨达宫。

《山海经》曰：河水入渤海[39]，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40]。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中[41]。余考群书[42]，咸言河出昆仑[43]，重源潜发[44]，沦于蒲昌[45]，出于海水。故《洛书》曰[46]：河自昆仑，出于重野[47]。谓此矣。迳积石而为中国河[48]。故成公子安《大河赋》曰[49]：览百川之宏壮[50]，莫尚美于黄河[51]；潜昆仑之峻极[52]，出积石之嵯峨[53]。释氏《西域记》曰：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而《经》文在此，似如不比[54]，积石宜在蒲昌海下矣。

《注》文在“新头河”下说了一大篇古天竺（在今印度）境内的山川地理和人物掌故。到此卷的最后一条《经》文“又出海外，南至积石山下，有石门”之下，才又以短短的一段《注》文回到黄河的本题上来，文字仍然引用《山海经》“河水入渤海，又出海外，西北入禹所导积石山”。《山海经》的文字很难理解，所以郦道元另外又参考了许多文献，即是他所说的“余考群书”。他经过考证，归纳为：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流到蒲昌海（今新疆罗布泊）就潜入地下，从地下伏流到积石山再流出地面，然后东流入海。这里的“重源潜发”一句，意思就是黄河从蒲昌海潜流到积石山，又重新发源。这就是后来许多人都相信的“黄河重源”。直到唐朝，才有人指出“重源”的错误，但以后一直还为许多人所相信。现在当然没有人相信了。

【注释】

[39]渤海：即蒲昌海，今新疆东南部的罗布泊。汉、唐时称为蒲昌海，又名盐泽。

[40]积石山：即今阿尼玛卿山，在青海东南部，延伸至甘肃南部边境，为昆仑山脉中支，黄河绕流东南侧。

[41]陇西郡：秦朝所设置的三十六郡之一，王莽时期改名为厌戎。因为此郡在陇之西，故名陇西。大致在今甘肃南部和东南部。河关县：汉设晋废，治所不详，疑在今青海贵德西南。羌中：羌族人居住的地域中。

[42]考：考寻，考索。

[43]咸：都。

[44]重源潜发：这里是说黄河从蒲昌海潜流到积石山，又重新发源。

[45]沦：进入，流入。

[46]《洛书》：儒家关于《尚书·洪范》“九畴”创作过程的传说。据说大禹治水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裂纹，纹如文字，禹取法而作《尚书·洪范》“九畴”。九畴就是传说中天帝赐给大禹治理天下的九类方法。

[47]重野：地名。不详。

[48]中国河：中原的河流。

[49]成公子安：成公绥，字子安，东郡白马（在今河南滑县）人。西晋文学家，以赋得名。

[50]宏壮：宏大壮阔。

[51]尚美：比……更美。尚，超越，超过。

[52]峻极：高峻，高耸。

[53]嵯峨（cuóé）：山高峻、耸立的样子。

[54]似如：好像。比：合适。ft

【译文】

《山海经》说：黄河入渤海，又出海外，向西北流入大禹所疏导的积石山。积石山在陇西郡河关县西南羌族人居住的地域中。我考证了许多书，都说河水发源于昆仑，潜流入地后重新冒出，到蒲昌又隐没了，然后再从内海中流出。所以《洛书》说：河水从昆仑发源，再从重野流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河水流经积石就成中原的河流了。所以成公子安《大河赋》说：总览百川的宏伟壮丽，没有任何河流可以比拟；在高峻的昆仑山底下潜流，又从耸立的积石山下重新发源。释氏《西域记》说：河水从蒲昌海开始，潜流于地下，向南到积石山才重新流出地面。然而《水经》把积石山放在葱岭、蒲昌海之上，这好像不合适，应在蒲昌海之下。

卷二

河水

这一篇的开头两条《经》文之下，《注》文所写的还是许多今中亚国家和我国新疆的山川地理。第二条《经》文：“其一源出于阗国南山，北流与葱岭所出河合，又东注蒲昌海。”现代人一见便知，“出于阗国南山”的这条河流，显然是塔里木河的支流之一和田河（和田旧名和阗），绝非黄河。在第三条《经》文“又东入塞，过敦煌、酒泉、张掖郡南”下，《注》文所记的也不是黄河。这个地区现在称为河西走廊，这里的河流都是注入居延海的内陆河。第四条《经》文“又东过陇西河关县北，洮水从东南来流注之”下，《注》文虽然还有一些错误，但洮水确实是黄河上游的支流，所以从这里开始，《河水》篇才算名副其实，记叙黄河本题了。

敦煌索劢[1]，字彦义，有才略，刺史毛奕表行贰师将军将酒泉、敦煌兵千人[2]，至楼兰屯田[3]。起白屋[4]，召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各千[5]，横断注滨河[6]。河断之日，水奋势激[7]；波陵冒堤[8]。劢厉声曰：王尊建节[9]，河堤不溢，王霸精诚[10]，呼沱不流[11]。水德神明，古今一也。劢躬祷祀[12]，水犹未减，乃列阵被杖[13]，鼓噪讙叫[14]，且刺且射，大战三日，水乃回减，灌浸沃衍[15]，胡人称神。大田三年[16]，积粟百万，威服外国[17]。

汉代对西域的经营，除了武力以外，主要屯堡。在这条《经》文下，曾记叙了一位担任搜粟都尉官职、名叫桑弘羊的大臣，对汉武帝提出在西域屯垦的建议。他说：轮台（在今新疆轮台东南）的东面，土地广大，水草丰富，可灌溉五千亩田以上，这个地方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可以开凿一些沟渠，种植五谷，收获和中国内地一样。而这一段记叙的索劢，就是带了几千兵卒到楼兰（在今罗布泊一带）去屯垦的。屯垦当然要兴修水利，恰逢河流发了洪水，形势非常危险，于是就出现《注》文中的一番壮烈场面。其实，河流的洪水当然是用巩固堤防的手段治好的，要士兵“鼓噪讙叫，且刺且射”，这是他激励士兵修治水利的信心和勇气。“大战三日”，实在是用在修筑堤防的工程上。历史上常有用这种方法激励修治水利的事，后来吴越国的钱镠也是这样，他在钱塘江上修筑捍海石塘，由于浪潮汹涌，工程困难，他也派许多射箭能手向浪潮射箭，筑塘工人在这种激励下，精神振奋，终于筑成了一条捍海石塘。在《水经注》的这段记叙中，索劢的屯垦也是成功的，“大田三年，积粟百万，威服外国”。但对于索劢这个人，除了《注》文记载的籍贯敦煌和“字彦义”外，没有其他任何古籍记及他的行历。郦道元当然是从他所见的古籍中记下这段故事的，但这些古籍后来都已亡佚，所以就无法知道索劢的详细情况了。但从他当时提到的王尊和王霸两个人来推敲，王尊是西汉涿郡人，《汉书》中有他的传记，在《水经注》卷五《河水》中，也记载了他在黄河的一次洪水中，身为太守而勇敢治河的故事。王霸是东汉初人，《后汉书》中也有他的传记。索劢所说的“精诚”，指的是他随东汉光武帝征战，在滹沱河边长跪，河水竟冰冻封合，兵马得以在冰上过河的事。当然，王尊的“建节”和王霸的“精诚”，都还是一种传说，不过既然索劢提及王霸，他自己当然也是后时代人。

【注释】

[1]敦煌：古郡名。西汉置，治今甘肃敦煌西，辖境相当于今甘肃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区。索劢（mài）：人名。具体不详。

[2]刺史：古代官名。原为朝廷所派督察地方之官，后沿为地方官职名称。表：启奏，上奏章。行：兼摄官职。贰师将军：指李广利。酒泉：古郡名。西汉置，治今甘肃酒泉。

[3]楼兰：古西域国名。处在汉代通往西域的南道上，故址在今新疆若羌罗布泊西岸。屯田：利用戍卒、农民或者商人垦殖荒地。

[4]白屋：以白茅覆盖的屋子。

[5]鄯（shàn）善：西域古国名。即古楼兰国。其国都扜泥城故址在今新疆若羌境。焉耆：西域古国名。都城员渠城故址在今新疆焉耆境内。龟兹（qiūcí）：西域古国名。国都治今新疆库车东皮朗旧城。

[6]横断：横着截断。注滨河：古黄河水经过扜弥（在今新疆于田）、且末（在今新疆且末）诸国后，与且末河汇合，通称注滨河。

[7]奋：涌起。激：激荡。

[8]陵：翻越。冒：上腾。

[9]王尊：字子戆（zhuànɡ），涿郡（在今河北涿州）人，汉元帝时为益州刺史。建节：建立勇节。《汉书》记载：黄河水泛滥，浸决瓠子金堤，王尊祭祷河神，请求以身填堤。大水猛涨，金堤决口，官吏和百姓都逃走了，王尊一直站立不动，后来大水渐渐回落。

[10]王霸：字元伯，颍川高阳（在今河南平顶山）人，东汉初为上谷太守、淮陵侯。

[11]呼沱：即滹沱（hūtuó）河，在今河北西部。

[12]祷祀：有事祈求鬼神而祭祀。

[13]被：握持。杖：枪棒。

[14]鼓噪讙（huān）叫：擂鼓呐喊。

[15]灌浸：灌溉。沃：肥沃。衍：低下而平坦的土地。

[16]大：竭力。田：屯垦。

[17]威：威名。服：使……慑服。ft

【译文】

敦煌的索劢，字彦义，颇有才能，刺史毛奕上表请求让索劢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酒泉、敦煌兵士千人，到楼兰屯田。索劢造了白屋，召集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士各千人，兴修水利，横着截断注滨河。截断河水之日，水势涌起，相互激荡；波涛上腾翻越堤岸。索劢厉声高叫道：王尊建立勇敢的节操，河堤就不溢水；王霸怀着精诚之心，呼沱因而不流；水的德行神异圣明，古往今来道理该都是一样的。索劢亲自祈祷，水势还未减弱，于是摆开阵势，手握枪棒，擂鼓呐喊，边刺边射，大战了三日，水势才减退。堤坝筑成后，灌溉范围扩展到很广的平原一带，当地胡人都以为他是神人。全力以赴耕种了三年，积聚了一百多万斤粮食，索劢的威名使外国慑服。

河自蒲昌，有隐沦之证[18]，并间关入塞之始[19]。自此，《经》当求实致也[20]。河水重源，又发于西塞之外，出于积石之山。《山海经》曰：积石之山，其下有石门，河水冒以西流，是山也，万物无不有。《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也[21]。

前面已经提出了“黄河重源”的话，这一段《注》文对“黄河重源”作了具体的说明，还是引用《山海经》，说积石山下有“石门”，黄河经过从蒲昌海的长途伏流以后，从积石山的这个“石门”中重源再出。并引《禹贡》的“导河积石”为证。《禹贡》不同于《山海经》，是儒家宗奉的经书，所以在当时，“黄河重源”是不受怀疑的事实。

【注释】

[18]隐沦：潜流。

[19]间关：曲曲折折。

[20]《经》：即《水经》，当今学者认为是三国魏人所作的有关水道的专门著作，记载了当时我国境内的一百三十七道川流。实致：实际的事理。

[21]《禹贡》：《尚书》中的一篇，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区域地理著作，历来被奉为我国“古今地理志之祖”。ft

【译文】

有证据表明，黄河在蒲昌海有一道潜流从这里开始，曲曲折折地流入塞上。从这里起，《水经》应该探求实际的情况了。黄河之水有几个源头，又发源于西塞之外，从积石山重新流出。《山海经》说：积石山的下面有石门，黄河之水冲出石门向西流，这座山上，万物无所不有。《禹贡》所说的疏导黄河是从积石山开始的。

卷三

河水

这一篇有《经》文十四条，郦道元按《经》文作《注》，内容主要是现在称为“河套”的部分，但也写及从“河套”南流，即今陕西和山西两省间的河段，属于黄河的中游。最后写到上郡高奴县。上郡是秦所置的郡，位于今陕北榆林一带。高奴县也是秦代所置，属于上郡，位于今陕西延安一带。所以《注》文所叙，大概属于今山、陕两省间的黄河北段。

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1]，山石之上，自然有文[2]，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

《注》文记叙的地区在今内蒙古阴山一带，郦道元几次随帝北巡，所记是他的亲眼目击。他所见的“粲然成著，类似图焉”的画石山，其实是先古游牧人岩画。近年来有一位名叫盖山林的学者，经过在这一带的田野考察以后，撰写了《举世罕见的珍贵古代民族文物——绵延21000平方公里的阴山岩画》（《内蒙古社会科学》1980年第2期）一文，既证明了《水经注》记载的事实，又说明了这种岩画在今阴山一带有大量存在，是古代游牧民族遗留至今的宝贵文物。《水经注》全书中有关这方面的记载很多，值得连续研究。

【注释】

[1]北地：古郡名。相当于今陕西铜川耀州、富平地。

[2]自然：天然。文：纹理，花纹。ft

【译文】

大河又东北流经石崖山西面，石崖山离北地五百里，山上石头有天然花纹，都像虎、马的形状，非常鲜明，好像画的一样，所以也叫做画石山。

始皇三十三年，起自临洮[3]，东暨辽海[4]，西并阴山[5]，筑长城及开南越地[6]，昼警夜作[7]，民劳怨苦，故杨泉《物理论》曰[8]：秦始皇使蒙恬筑长城[9]，死者相属[10]，民歌曰：生男慎勿举[11]，生女哺用餔[12]，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13]。其冤痛如此矣。蒙恬临死曰：夫起临洮，属辽东，城堑万余里[14]，不能不绝地脉，此固当死也。

秦始皇筑长城，其中有不少是把战国时代各国所筑的长城连接起来。同卷前《经》文“屈从县东北流”下，就记叙了战国赵武灵王也修筑过长城。战国与秦所筑的长城，到现在，今陕北韩城、黄龙一带还有几段保留着，是夯土筑成的泥城，宽度也不大。与今在八达岭一带所见的明代长城完全不同，显得十分简陋。这段话中所引蒙恬临死时的话“城堑万余里”，或许就是后来“万里长城”这个名称的来源。

【注释】

[3]临洮：秦长城的西端，治今甘肃岷县。

[4]暨：到。辽海：即辽东，泛指辽河流域以东至海地区，秦长城的东端。

[5]并：挨着，依傍。

[6]南越：古国名。在今湖南南部、两广及越南北部一带。

[7]昼警夜作：白天警戒，夜晚劳作。警，警戒。作，劳作。

[8]杨泉：晋朝人，字德渊，杂采秦汉诸子之说为《物理论》。

[9]蒙恬：秦始皇时的大将。秦并天下，秦始皇派遣蒙恬修筑万里长城。

[10]属（zhǔ）：连接，绵延。

[11]举：养育，养活。

[12]餔（bù）：可以用来喂养孩子的糖。

[13]支拄（zhǔ）：支撑。

[14]堑（qiàn）：挖壕沟。ft

【译文】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起于临洮，东到辽海，西依着阴山，建造了万里长城；又开发南越，日夜劳作苦干，百姓困乏怨苦，所以杨泉《物理记》说：秦始皇派蒙恬筑长城，死尸相互连接，绵延不断。民谣唱道：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餔，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拄。百姓的痛苦怨恨竟到了这种地步。蒙恬临死时说：从临洮开始，一直绵延到辽东，筑城掘壕一万多里，不能不把地脉弄断了，所以我本来就该死的。

《东观记》曰[15]：郭伋，字细侯，为并州牧，前在州，素有恩德[16]，老小相携道路，行部到西河美稷[17]，数百小儿各骑竹马迎拜[18]，伋问：儿曹何自远来[19]？曰：闻使君到[20]，喜，故迎[21]。伋谢而发去，诸儿复送郭外[22]。问：使君何日还[23]？伋计日告之。及还，先期一日[24]，念小儿，即止野亭[25]，须期至乃往。

郭伋是后汉人，《后汉书》有他的传记。《水经注》在这一段中所记的“数百小儿”的故事，无非是一件小事，却上了郦道元的文章。郦道元撰《水经注》，十分重视表彰好官好事。《注》文记叙的是郭伋和一群孩子说的话，他却为了说话算数，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所谓“诚信”，所以他宁愿在野亭停息一天，如期而往。对孩子们所说过的话，尚且必须做到，由此更足以说明，郭伋的确是一位好官。这件事至今仍给人以启示。

【注释】

[15]《东观记》：即《东观汉记》，东汉官修的本朝纪传体史书，已亡佚。今本是后人辑佚之本，残缺甚多。

[16]素：平时。

[17]行部：巡行所管辖区域，考核政绩。美稷：汉县，属西河郡，治今内蒙古准格尔西北纳林村古城。

[18]竹马：儿童游戏时当做马骑的竹竿。迎拜：迎接礼拜。

[19]儿曹：儿辈。何自：为什么。

[20]使君：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21]故：特地。

[22]郭：外城，古代在城的外围加的一道城墙。

[23]还（huán）：回来。

[24]期：约定。

[25]野亭：野外供人休息的亭子。ft

【译文】

《东观记》说：郭伋，字细侯，担任并州牧，以前在并州时，平时对百姓颇有恩德，老老少少在路上相携送迎，巡视到西河美稷，有几百个小孩骑着竹马来迎接礼拜，郭伋问：孩子们为什么大老远地跑来？小孩们答道：听说使君到来，十分高兴，特地来迎接。郭伋道谢后让他们回去，众小孩又送他到城外。孩子们问：使君哪一天回来？郭伋计算了一下日期，就告诉他们。回来时，比约定的日期早了一天，郭伋想到对小孩们说的话，就停在野亭，等到约定时间才前往。

赫连龙升七年，于是水之北，黑水之南，遣将作大匠梁公叱干阿利改筑大城[26]，名曰统万城。蒸土加功[27]。雉堞虽久[28]，崇墉若新[29]。

赫连龙升（十六国夏年号）七年，东晋义熙九年（413），国君赫连勃勃在今陕西靖边以北兴建其国都统万城。因为北方天气寒冷，所以需要“蒸土加工”，工程浩大。《水经注》距其建城为时不久，但郦道元对“统万城”名称已无解释。到了唐朝初年修《晋书》，在《赫连勃勃载记》中解释“统万城”为：“勃勃自言：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实际上“统万”是西夏语言，有时也作“吐万”。郦道元时已不解其意，唐初所修《晋书》的解释显然是以讹传讹。我在《中国历史大辞典》（上下二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卷首《序》中已加以更正，此辞典“统万城”条下，编者也加以更正。

【注释】

[26]将作大匠：官名。职掌宫室、宗庙、陵寝及其他土木营建。梁公叱干阿利：阿利，是赫连勃勃的臣子。梁公，是赫连勃勃建大夏国后给阿利的封号。叱干，复姓。

[27]蒸土：把土加热。加功：施工。

[28]雉堞：城上的女墙。雉，古代计量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堞，城上的矮墙。

[29]崇墉：高耸的城墙。墉，城墙。ft

【译文】

赫连龙升七年（413），在这支水的北面，黑水的南边，派将作大匠梁公叱干阿利改筑大城，名叫统万城。施工时泥土都蒸过。女墙虽然很长久了，但高耸的城墙却仍和新的一样。

故言高奴县有洧水[30]，肥可[31]，水上有肥，可接取用之。《博物志》称酒泉延寿县南山出泉水[32]，大如筥[33]，注地为沟，水有肥如肉汁，取著器中[34]，始黄后黑，如凝膏[35]，然极明[36]，与膏无异，膏车及水碓缸甚佳[37]，彼方人谓之石漆。水肥亦所在有之[38]，非止高奴县洧水也。

此处洧水是清水的支流，清水就是今陕西北部的延河，这一带至今仍存在规模不大的油田。《注》文说“肥可”，“”就是古文的“燃”，意思是说这种“水上有肥”的“肥水”可以燃烧。郦道元因为见到的文献很多，所以又提出了《博物志》记载的酒泉延寿县（在今甘肃玉门一带）也有这种可以燃烧的“肥”水。《注》文说：“水肥亦所在有之，非止高奴县洧水也。”《注》文所记的当然是石油，而所记的这两处，确实都存在油田，说明《水经注》的记载，对当前矿物资源的研究很有价值。

【注释】

[30]高奴县：古县名。秦置，治今陕西延安东北延河北岸。

[31]肥：油脂。这里指石油。：燃烧。

[32]《博物志》：西晋张华所著。延寿县：古县名。东汉置，治今甘肃玉门南。

[33]筥（jǔ）：圆形的竹筐。

[34]著（zhuó）：放置。

[35]凝膏（ɡāo）：凝固的油脂。膏，油脂。

[36]然：后来写作“燃”，燃烧。

[37]膏（ɡào）：加油脂使润滑。水碓（duì）：东汉时期发明的利用水力冲击木轮舂米的器械。

[38]所在：到处，处处。ft

【译文】

所以说高奴县有洧水，油脂可以燃烧，水上有油脂，可以捞取使用。《博物志》说：酒泉延寿县南山有泉水流出，大如竹筐，注入地上成为沟，水中有油脂好像肉汁，取来放在容器里，开始时呈黄色，后来变成黑色，好像凝固的油脂，点着了非常明亮，简直和油脂没有两样，拿来润滑车具以及水碓缸效果极好，当地人称为石漆。水中油脂也是到处存在，不只是高奴县的洧水中才有。

卷四

河水

这是黄河的第四篇，从山、陕间的北屈县（在今山西吉县附近）写起，随着黄河南流东折，《注》文写到邓乡（在今河南洛阳附近）为止。其间经过龙门瀑布和砥柱三门峡，是黄河五篇之中，沿河自然景观最特殊的河段。

《淮南子》曰[1]：龙门未辟[2]，吕梁未凿[3]，河出孟门之上[4]，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5]，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6]：北登孟门，九河之隥[7]。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8]。寔为河之巨阸[9]，兼孟门津之名矣。此石经始禹凿[10]，河中漱广[11]。夹岸崇深[12]，倾崖返捍[13]，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14]，素气云浮[15]，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16]，悬流千丈[17]，浑洪赑怒[18]，鼓若山腾，浚波颓迭[19]，迄于下口[20]。方知《慎子》[21]，下龙门，流浮竹[22]，非驷马之追也[23]。

这一段描写龙门瀑布，是《水经注》全书中描写自然风景最精彩的片断之一。而且由于北魏原来建都平城（在今山西大同附近），后迁都洛阳，郦道元往返其间，龙门瀑布必是他多次亲见，与其他从他人著述中加工的不同，所以写得特别生动。

【注释】

[1]《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和他的门客撰写的杂家书，也称《淮南鸿烈》。

[2]龙门：即禹门口，在今山西河津和陕西韩城之间，黄河至此，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阙门，故名。相传为禹所凿。

[3]吕梁：山名。在今山西西部，位于黄河与汾水间，主峰关帝山，海拔两千八百三十米。大禹治水，凿吕梁以通黄河，即指此。

[4]孟门：古山名。在今山西吉县西黄河河道中，为水中一巨石。

[5]高阜：高山。灭：淹没。

[6]《穆天子传》：晋武帝司马炎咸宁五年（279）在汲郡战国魏王古冢中出土的古书，记载周穆王巡游之事。

[7]九河：禹时黄河的九条支流，近人多以为是古代黄河下游许多支流的总称。隥（dènɡ）：登山的石级。

[8]上口：入口处。

[9]寔：同“实”，巨阸（è）：巨险。阸，险阻重地。

[10]经始：开始。

[11]漱广：因冲蚀而变得宽广。漱，冲刷，冲蚀。

[12]夹岸：两岸。崇深：高峻深邃。

[13]返捍：重叠捍护。返，用通“反”，反复，重叠。捍，捍护。这里指相倚相撑。

[14]交冲：交相冲激。

[15]素气：白色的水汽。

[16]崩：迸溅。寻：古代长度单位，一般为八尺。

[17]悬流：这里指瀑布。

[18]浑洪：浑浊的洪流。赑（bì）怒：形容气势壮大。

[19]浚（jùn）：通“骏”，疾速，疾驰。

[20]下口：河的下游出口处。

[21]《慎子》：书名。战国时期法家代表慎到所著。

[22]流浮竹：漂流浮竹。古代有用水力运送竹木等的方式。

[23]驷马：四匹马拉的车，一般用来指速度快。ft

【译文】

《淮南子》说：龙门尚未开辟，吕梁尚未凿通时，河水从孟门上流出，大水泛滥，逆流横溢，连丘陵、高阜都淹没了，名叫洪水。大禹疏通后称之为孟门。所以《穆天子传》说：北登孟门，这是九河的阶梯。孟门，就是龙门的上口。实际上是河上的巨险，兼有孟门津的名称。这里的岩石首先经过大禹开凿，又因河水冲蚀，河道逐渐变得宽广了。两岸高峻而深邃，斜欹的崖壁相倚相撑，巨石临近危崖，好像随时就要坠落下来似的，却又相互倚拄而悬在危崖边缘。古人有言：水虽不是凿石头的凿子，却能穿透岩石，确是如此呀！这里水流交相冲激，白色的水汽好像飘浮的云雾，来来往往遥远观看的人，常常会觉得仿佛被雾露沾湿似的；如向深处俯视，更加惊心动魄。而且河水在此迸溅万寻的浪花，千丈瀑布从高崖一泻而下，奔腾澎湃的浊流，狂暴地涌起如山的巨浪激荡腾跃，疾驰的洪波层层叠叠崩颓而下，直到下游出水口。这才知道《慎子》中所记载的：下龙门时，漂流浮竹，不是驷马所能追上的。

民有姓刘名堕者，宿擅工酿[24]，采挹河流[25]，酝成芳酎[26]，悬食同枯枝之年[27]，排于桑落之辰[28]，故酒得其名矣。然香醑之色[29]，清白若滫浆焉[30]，别调氛氲[31]，不与佗同[32]，兰薰麝越[33]，自成馨逸[34]。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自王公庶友，牵拂相招者[35]，每云：索郎有顾[36]，思同旅语。“索郎”反语为“桑落”也，更为籍征之隽句[37]、中书之英谈[38]。

《水经注》记叙了许多事物，但很少记及酒。人们认为这或许是郦道元不好酒的缘故。确实，《注》文中仅卷四《河水》、卷三十三《江水》、卷三十九《耒水》三篇中有酒的记载，而其中以此篇所记的桑落酒最引人入胜。“然香醑之色，清白若滫浆焉，别调氛氲，不与佗同，兰薰麝越，自成馨逸。方土之贡，选最佳酌矣。”写得让嗜酒的人垂涎欲滴，郦道元的妙笔，确实与众不同。

【注释】

[24]宿（sù）：一向。工：擅长。

[25]挹（yì）：酌，用瓢舀。

[26]酝（yùn）：酿造。酎（zhòu）：反复多次酿成的醇酒。

[27]悬食：难解。朱谋认为“悬食”二字有脱误。枯枝之年：指秋冬之季。

[28]排：打开。桑落之辰：桑叶落的时候。

[29]醑（xǔ）：美酒。

[30]滫（xiǔ）浆：淘米水。

[31]别调（diào）：另外一种风味。氛氲（yūn）：香味很浓郁的样子。

[32]佗：同“他”，别的，其他的。

[33]薰（xūn）：发出馨香。麝（shè）：麝香。越：飘散。

[34]馨逸：飘逸的芳馨。

[35]牵拂：牵挽提携。相招：邀请。

[36]索郎：即桑落的反语。有拟人的意味。反语是魏晋南北朝时的一种隐语。以两个字先正着反切（用两个字拼合成一个字的读音：前一个字取声，后一个字取韵和声调），再倒着反切，成为另外两个字。顾：眷念。

[37]籍征：书籍征求。征，征求，寻找。隽（juàn）语：优美的语句。

[38]中书：官名。中书令之省称。汉设中书令，掌传宣诏令，多以名望之士担任。英谈：美谈。ft

【译文】

百姓中有一个姓刘名堕的人，一向擅长酿酒，取河水经多次反复酿成芳香的醇酒，存放很长的时间，然后在桑叶落时打开，所以这酒的名字就叫桑落。这芬芳的美酒，色清白如米泔水，别有一种香味，与其他的酒不同，既似幽兰发出馨香，又似麝香飘散，自成一种飘逸的芳馨。选择地方特产进贡给皇帝时，选择桑落酒作为最好的佳酿。从王公贵族到民间百姓，朋友之间牵挽提携相互邀请时，都要说：索郎很是眷念，想让同伴们一起说说话！“索郎”二字交互反切就是“桑落”，这更成为著写书籍而寻求的名句、中书令文人们的美谈。

左丘明《国语》云[39]：华岳本一山当河[40]，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41]，手荡脚蹋[42]，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

这一段描写黄河从今山、陕二省之界上南下，骤然在今河南省境东折的景观：“河神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虽然是个神话，但文字的气魄宏大，读了这几句，使人心胸为之开广。不过《注》文所说“左丘明《国语》云”，《国语》中并没有这一段话，所以有的版本如《水经注疏》已把这一句改为“古语云”。郦道元写文章常常引用当地流传的话，所以改作“古语云”是对的。

【注释】

[39]左丘明：相传为春秋时鲁国的史官，《国语》是否为其所作，至今尚无定论。

[40]华岳：即华山，五岳之一，在陕西华阴南，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

[41]巨灵：神话传说中劈开华山的河神。

[42]荡：动摇，推荡。蹋：踢。ft

【译文】

左丘明《国语》说：华岳原来是一座大山，阻挡着黄河，河水经过这里只得转一个大弯，河神巨灵，他手推脚踢，把华岳劈成两半，他的手印足迹至今还在华岳的岩壁上。

戴延之云[43]：城南倚山原，北临黄河，悬水百余仞[44]，临之者咸悚惕焉[45]。西北带河，水涌起方数十丈，有物居水中，父老云：铜翁仲所没处[46]。又云：石虎载经于此沉没[47]，二物并存，水所以涌，所不详也。或云：翁仲头髻常出[48]，水之涨减，恒与水齐。晋军当至，髻不复出，今惟见水异耳，嗟嗟有声[49]，声闻数里。按秦始皇二十六年，长狄十二见于临洮[50]，长五丈余，以为善祥[51]，铸金人十二以象之，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宫门之前[52]，谓之金狄。皆铭其胸云[53]：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以为郡县[54]，正法律，同度量[55]，大人来见临洮，身长五丈，足六尺。李斯书也[56]。故卫恒《叙篆》曰[57]：秦之李斯，号为工篆，诸山碑及铜人铭[58]，皆斯书也。汉自阿房徙之未央宫前[59]，俗谓之翁仲矣。地皇二年，王莽梦铜人泣[60]，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文，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61]。后董卓毁其九为钱[62]。其在者三，魏明帝欲徙之洛阳，重不可胜[63]，至霸水西停之[64]。《汉晋春秋》曰[65]：或言金狄泣，故留之。石虎取置邺宫[66]，苻坚又徙之长安[67]，毁二为钱，其一未至而苻坚乱，百姓推置陕北河中，于是金狄灭。余以为鸿河巨渎[68]，故应不为细梗踬湍[69]；长津硕浪[70]，无宜以微物屯流[71]。斯水之所以涛波者，盖《史记》所云：魏文侯二十六年[72]，虢山崩[73]，壅河所致耳。

《水经注》记叙这个“铜翁仲”的故事，描写得非常详细生动，把历来各种以讹传讹的神异语言说得淋漓尽致。“嗟嗟有声，声闻数里”，难怪许多人都信以为真。但他最后还是把真实原因引《史记》的权威记载和盘托出。郦道元的书撰写于距今一千四百多年前，书中当然也夹杂着不少由于时代原因而存在的谬误，他的思想是实事求是的。所以撇开时代来说，此书的科学性也应忽视。郦道元说“盖《史记》所云”，指《史记·魏世家》“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这是真凭实据。这一段开头“戴延之云”，指戴所撰《从刘武王西征记》。《水经注》引此书很多，但书名常简作《西征记》或《从征记》，只有在卷十五《洛水》篇中才写出此书全名。

【注释】

[43]戴延之：戴祚，字延之，东晋小说家，著有《从刘武王西征记》、《洛阳记》，俱亡佚。

[44]悬水：瀑布。

[45]悚惕（sǒnɡtì）：恐惧。

[46]铜翁仲：传说秦始皇初兼天下，有长人出现在临洮，其长五丈，足迹六尺，仿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称为“翁仲”。后遂称铜像或石像为“翁仲”。

[47]石虎：羯族人，后赵石勒从子，字季龙，石勒死后，称赵皇帝，是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

[48]髻（jì）：在头顶或脑后盘成各种形状的头发。

[49]嗟（jiē）嗟：象声词，流水的声音。

[50]长狄：春秋时狄族的一支，传说其人身材较高，故称。见（xiàn）：“现”的古字，出现。

[51]善祥：吉祥的征兆。

[52]坐：放置。

[53]铭：雕刻。

[54]郡县：古代地方行政区划名。周制县大郡小，战国时逐渐变为郡大于县。秦灭六国，正式建立郡县制，以郡统县。

[55]度量（liànɡ）：即度量衡，计量长短、容积和轻重标准的统称。度，计量长短。量，计量容积。衡，计量轻重。

[56]李斯：秦朝政治家、文学家，法家代表人物，楚国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人，辅佐秦王政统一中国。书：书写。

[57]卫恒：晋卫瓘（ɡuàn）之子，字巨山，官至黄门郎，著名的书法家，作四体书势，并造散隶，著写《叙篆》。

[58]铜人铭：即秦始皇时所铸的十二金狄上的铭文。

[59]阿房：即阿房宫，秦始皇时修建的宫殿，在今陕西西安。未央宫：宫殿名。汉高祖时建，为朝见的地方，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汉长安故城内。

[60]王莽：西汉王禁之孙，字巨君，弑平帝，篡皇位，国号新。

[61]尚方：古代制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秦置。镌（juān）：凿，刻。膺（yīnɡ）：胸。

[62]董卓：东汉临洮（在今甘肃岷县）人，字仲颖。汉灵帝时拜前将军，废少帝，立献帝，弑何太后，拥帝入长安，自为太师。

[63]胜：力能担任，经得起。

[64]霸水：也作灞水，关中八川之一，源出陕西蓝田东倒谷中。

[65]《汉晋春秋》：晋习凿齿所著，五十四卷，《旧唐书·经籍志》有记载。

[66]邺（yè）：古地名。在今河北临漳。

[67]苻（pú）坚：氐族人，字永固。杀前秦皇帝苻健子苻生而登王位。于五胡中最为强盛。后与晋谢玄有著名的淝水之战。长安：古都城名。我国的七大古都之一，大致位于今陕西西安和咸阳附近的关中平原腹地。

[68]鸿：大。渎（dú）：江河大川。

[69]故应：本来应该。踬（zhì）：阻碍，牵绊。

[70]津：水流。硕：大。

[71]宜：应当。屯：堵塞。

[72]魏文侯：战国魏人，名斯（《史记》作都），周威烈王时与韩、赵列为诸侯，任西门豹守邺（在今河北临漳）。

[73]虢（ɡuó）山：在今河南陕县西。ft

【译文】

戴延之说，这座城南靠高广平坦的大山，北临黄河，瀑布一百多仞，走到边上往下看去都会感到心惊肉跳。城西北有河水围绕着，河中水浪涌起几十丈高，有个什么东西沉在水中，父老传说：这是铜翁仲沉没的地方。又说：是石虎载经的船经过这里沉没了，两样东西都在这里，水浪所以涌得这么高，但实情未知。也有人说：翁仲的头髻常常露出水面，无论河水是涨是退，都与水齐平。晋军到了这里，头髻不再露出了，现在只能看见水流有些异样罢了，水声哗哗在几里以外都听得到。按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有十二个很长的狄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多，以为是吉兆，秦始皇模仿他们铸造了十二个铜人，各重二十四万斤，放置在宫门前，称为金狄。铜人胸前都刻着这样一些字：皇帝二十六年，刚刚兼并了天下，建立郡县，定正法律，统一度量衡。大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足长六尺。文字为李斯所写。所以卫恒《叙篆》说：秦代的李斯，有擅长篆书的美称，众山石碑及铜人的铭文，都是李斯所写。汉代把这些铜人从阿房宫迁移到未央宫前，俗称翁仲。王莽地皇二年（21），王莽梦见铜人在哭泣，于是非常厌恶，想到铜人的铭文中有皇帝刚刚兼并天下的字样，就叫尚方官署的工匠把做梦所见到的铜人胸前的铭文凿掉。后来董卓毁掉九个铜人，把它们铸为钱币。还存有三个，魏明帝想把它们迁到洛阳，因太重无法搬运，到霸水西边就停下了。《汉晋春秋》说：有人说因金狄哭了，所以留下来。石虎搬取放置在邺宫前，苻坚又迁到长安，把两个铜人毁了铸成钱币，还有一个没有运到，苻坚就发生内乱，老百姓把铜人推进了陕县北边的河中，于是金狄全都没有了。我认为这么巨大宽广的河流，本来就不会因这么一个细小的东西而阻塞，长河巨浪也不应当因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不流的。这里之所以会激起这么大的波涛，大概如《史记》所载：魏文侯二十六年（前420），虢山崩颓，阻塞了黄河河道所导致的吧。

卷五

河水

这是《河水》的最后一篇，从洛阳一直写到黄河入海。洛阳以下有一小段尚属此河中游，以下就都是黄河下游，河道在《水经注》以前已经多次决口改道，以后又决徙多次。所以此篇所记叙的，只是黄河在北魏一个时期的概况，以后已有很大改变。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议治汳渠[1]，上乃引乐浪人王景问水形便[2]，景陈利害，应对敏捷，帝甚善之，乃赐《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以钱帛[3]。后作堤，发卒数十万，诏景与将作谒者王吴治渠[4]，筑堤防修堨[5]，起自荥阳[6]，东至千乘海口[7]，千有余里，景乃商度地势[8]，凿山开涧，防遏冲要[9]，疏决壅积，十里一水门，更相回注[10]，无复渗漏之患。明年渠成，帝亲巡行，诏滨河郡国置河堤员吏[11]，如西京旧制[12]。景由是显名，王吴及诸从事者[13]，皆增秩一等[14]。

这一段记叙黄河的堤防，王景是当时熟悉黄河水情的专家，所以受到汉明帝的召见，最后筑成了一条称为“金堤”的黄河大堤，是历史上著名的黄河堤防。不过学者们虽然并不否定王景的才能，但对于这条记载中的“十里一水门，更相回注，无复渗漏之患”等记叙，感到很难理解。而且从荥阳到千乘海口的千有余里，堤防的长度很大，虽然“发卒数十万”，但只花一年就能造成，也很难想象。估计沿河原来已经修筑了不少堤防，王景的工程是改造、连接、加固，或许更近于事实。

【注释】

[1]汳（biàn）渠：古水名。自今河南荥阳东北接黄河，东南经今开封南、民权与商丘北，复东南经今安徽砀山、萧县北，到江苏徐州北入泗水。汳，后来写作“汴”。

[2]引：招引，召见。乐浪：古郡名。汉置，治今朝鲜平壤。王景：东汉人，字仲通，汉明帝时治水有功。形便：便利的地理形势。

[3]《河渠书》：即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禹贡图》：即《尚书·禹贡》。

[4]将作谒者：官名。派往地方主管水利的官员。

[5]堨（è）：遏水的土堰。

[6]荥阳：古郡名。三国魏置，治今河南荥阳东北。

[7]千乘（shènɡ）：古县名。西汉置，在今山东高青。

[8]商度（duó）：斟酌。

[9]防遏：修建堤防和土堰。冲要：即“要冲”，处于交通要道的形胜之地。

[10]更相：交相，互相。回注：倒流，回流。

[11]滨：接近，临近。郡国：郡和侯国。河堤员吏：管理河堤的官吏。

[12]西京：古都名。西汉都长安，东汉改都洛阳，因称洛阳为东京，长安为西京。这里指代西汉时期。旧制：以往的制度。汉成帝时黄河大堤决口，泛滥于青、徐、兖、豫四州，于是以校尉王延世领河堤谒者，俸禄千石，有的称其官名为护都水使者。

[13]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皆自辟僚属，多以从事为称。

[14]秩：官职。ft

【译文】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69），商议治理汳渠之事，明帝向乐浪人王景询问因地制宜的治水方法。王景陈述利弊，应答敏捷，明帝十分赏识，于是赐给他《山海经》、《河渠书》、《禹贡图》及钱帛。后来筑堤，发动了几十万人，下令王景与将作谒者王吴一道治渠。建筑堤岸修筑水坝，从荥阳开始，东到千乘海口，计一千多里。王景于是斟酌地势，凿山开涧，在交通要道的形胜处修筑堤防和土堰，把淤塞处疏浚通畅，十里设一水门，使河水可交互回流，以调节水量，才不再有渗漏的祸患。次年渠成，明帝亲自巡查，下令沿河王侯属国及郡县都设置管理河堤的官吏，如西京旧制一样。王景因而扬名，王吴以及许多下属，都加官一等。

《风俗通》曰[15]：河，播也[16]，播为九河[17]，自此始也。《禹贡》沇州[18]：九河既道。谓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也[19]，同为逆河。郑玄曰[20]：下尾合曰逆河。言相迎受矣。

“九河”是《禹贡》的话，《禹贡》有“九河既导”、“九江孔殷”等语句，其实，《禹贡》的这个“九”字，乃是多数的意思，并不是确实有九条河流，正如《禹贡》所说的“三江既入”一样，也不一定是三条江，而是数条江的意思。因为《禹贡》是经书，是儒家所宗奉的至高无上的经典，所以后来的不少文献，都以九条河流的名称凑足《禹贡》的“九河”之数。从现代自然地理学的观点解释，黄河尾闾从由黄河冲积而成的三角洲入海，入海之处，河流分成若干支流入海，这是一种河口三角洲的自然现象，而且这些分支入海的支流并不稳定，时分时合，时多时少，所以具体的“九河”名称，实在是一种凑合，其中有的并不存在。

【注释】

[15]《风俗通》：一名《风俗通义》，东汉应劭著，主要收录有关古代历史、风俗礼仪、山河泽薮、怪异传闻等内容。

[16]播：分散。

[17]九河：《尚书·禹贡》记载当时黄河流至河北平原中部后“又北播为九河”，今已不能确指。

[18]沇（yǎn）州：即兖州，古“九州”之一，古代指济水和黄河之间的地域。

[19]徒骇：与太史、马颊（jiá）、覆釜、胡苏、简、洁、句（ɡōu）盘、鬲（ɡé）津诸河今已不能确指，故九河地名及具体地址均不详。

[20]郑玄：东汉著名的经学家，字康成，北海高密（在今山东高密）人，自成学派，被后世称为“郑学”。ft

【译文】

《风俗通》说：河就是播，播为九河，就从此开始。《禹贡》“沇州”中记载：九河已经疏通。名为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句盘、鬲津，都是逆河。郑玄说：下尾汇合的叫逆河。是互相迎受的意思。

粤在汉世[21]，河决金堤[22]，涿郡王尊，自徐州刺史迁东郡太守[23]，河水盛溢，泛浸瓠子[24]，金堤决坏，尊躬率民吏，投沉白马，祈水神河伯，亲执圭璧[25]，请身填堤，庐居其上[26]，民吏皆走，尊立不动，而水波齐足而止。公私壮其勇节。

王尊的故事，在卷二《河水》关于索劢的一段选文中已经作了注释，这一段文字就是索劢所说“王尊建节”的具体事实。

【注释】

[21]粤：发语辞。

[22]金堤：今西起河南卫辉、滑县，经濮阳、范县，山东阳谷，东至张秋镇东，有古金堤，相传宋时所筑，一说为东汉王景治河所修。

[23]徐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江苏长江以北和山东东南部地区。东汉治今山东郯城。东郡：古郡名。战国秦王政时置，治今河南濮阳西南。太守：古代官名。秦置郡守，汉景帝改名太守，为一郡最高行政长官。

[24]瓠子：古堤名。故址在今河南濮阳南。

[25]圭璧：古代帝王、诸侯祭祀或朝聘所用的玉器。

[26]庐居：搭建草庐而居住。ft

【译文】

在汉代，黄河在金堤决口，涿郡人王尊，从徐州刺史调任东郡太守，河水暴涨，泛滥到瓠子，金堤被冲塌，王尊亲自率领吏民，把白马投进河里，向河伯祈祷，又亲自捧着玉圭、玉璧，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填堤，搭建草棚，住在河边，吏民都逃跑了，独有王尊却站着不动，水波漫到他的脚上也就停止了。朝廷和百姓都十分称赞他勇敢的气节。

河水又东北流迳四渎津[27]，津西侧岸临河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28]，亦曰济水受河也。然荥口石门水断不通[29]，始自是出东北流，迳九里与清水合[30]，故济渎也。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31]，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也。

我国文化界一般以隋炀帝开凿运河作为南北各河流沟通的开端。这是公元7世纪初期的事。但《水经注》已中有“四渎津”地名，而且说明这个地名的来源是：“自河入济，自济入淮，自淮达江，水径周通。”说明在南北朝时期，从黄河到长江之间，已经“水径周通”了。也说明，这些大河之间，已经开凿了规模不大的沟通渠道。所以南北各流域的沟通，其实并不始于隋炀帝，由于隋炀帝是以皇帝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兴工开凿的，所以特别出名。

【注释】

[27]四渎津：在今山东茌平东南古黄河上。

[28]济（jǐ）：水名。故道在今山东。

[29]荥口石门：杨守敬认为，此石门汉阳嘉三年（134）立，在敖山（在今河南荥阳）东。

[30]清水：济水自巨野泽北纳汶以下的别名。

[31]江：水名。即长江。ft

【译文】

黄河又向东北流经四渎津，津西侧临河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黄河向东流分出支流叫济，也说济水是由黄河给水的。然而荥口石门水断不通，才从这里流出向东北流去，经九里与清水汇合，就是以前的济渎。从黄河入济水，从济水入淮河，从淮河到长江，水道都相通，所以有“四渎”的名称。

漯水又东迳汉征君伏生墓南[32]，碑碣尚存[33]，以明经为秦博士[34]。秦坑儒士[35]，伏生隐焉。汉兴，教于齐、鲁之间[36]，撰《五经》、《尚书大传》[37]，文帝安车征之[38]。年老不行，乃使掌故欧阳生等受《尚书》于征君[39]，号曰伏生者也。

这一段其实是写秦始皇这个大暴君痛恨儒家（当时的知识分子）而发动的“焚书坑儒”的残酷暴行。他满以为儒学文化从此可以绝灭无存，却料不到独裁者的这种暴行不仅没有摧毁中国文化，却反而促使儒学文化成为中国的文化传统。因为对于他的残暴行为，当时的人民其实是痛恨的，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而已。所以会有人冒险把儒家学者和经籍保护下来，《注》文记叙的伏生（又称伏胜）就是其中之一。他在秦时已为博士，躲过了暴君的浩劫，并把《尚书》藏在壁中。西汉文帝得知他精治《尚书》，但家居齐鲁之间（济南，在今山东章丘附近），年迈不能远行，所以派专人前往聆听他的讲授，使《尚书》又得到流传。郦道元所记的这段文字，说明历史上的一切暴君，可以毁灭许多人的生命，但毁灭不了我们的传统文化。《注》文记及去聆听伏生教诲的是“欧阳生”，但按《史记·伏生传》及《汉书·儒林传》都作“朝错”（“朝”，以后通作“晁”），所以后来有些《水经注》版本如《水经注疏》等，都作“朝错”（或“晁错”）。

【注释】

[32]漯（tà）水：水名。故道在今山东。征君：征士的尊称，不接受朝廷征聘的隐士。伏生：汉时济南（在今山东章丘附近）人，名胜，原秦博士，治《尚书》。

[33]碑碣（jié）：坟墓前的刻石。碑，方形刻石。碣，圆形刻石。

[34]经：经书。博士：古代学官名。六国时就有博士，秦因之。

[35]秦坑儒士：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因为儒生是古非今，在咸阳坑杀四百六十多人，史称“坑儒”。

[36]齐：古地区名。在今山东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和胶东半岛地区。鲁：古地区名。春秋时鲁国故地（在今山东兖州东南至江苏沛州、安徽泗县一带），秦汉以后仍沿称这些地区为“鲁”。

[37]《五经》：为伏生所作，具体不详。《尚书大传》：据唐初陆德明《经典释文》记载，三卷，为伏生所作。

[38]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为坐乘，故称安车。高官告老还乡或征召有重望的人，常赐乘安车。

[39]掌故：官名。汉置，太常属官，掌管礼乐制度等的故实。欧阳生：西汉千乘（在今山东高青）人，字和伯，事伏生受《尚书》。后世世相传，于是《尚书》有欧阳氏学。ft

【译文】

漯水又东北流经汉征君伏生墓南边，碑石还在，伏生因通晓经书在秦代为博士。秦始皇坑儒时，伏生躲藏起来。西汉兴起，在齐、鲁之间教书，撰写了《五经》、《尚书大传》，汉文帝备安车征召他。因年老不能前往，于是派掌故欧阳生等来向他学习《尚书》，号称伏生。

卷六

汾水、浍水、涑水、文水、原公水、洞过水、晋水、湛水

这一卷列名的河流共有八条。其中最大的是汾水，今称汾河，全长近七百公里，是黄河的第二大支流（仅次于渭河）。其余涑水（今称涑水河）在今永济附近单独注入黄河，是仅长二百公里的小支流；湛水是一条从今山西南流到河南注入黄河的小支流，现在的地图上虽仍绘有此河，但已不记河名；其余浍水（今称浍河）、文水（今称文峪河）、原公水（今称禹门河）、洞过水（今称蒲河）、晋水（实即晋祠泉水），都是汾水的支流。

《十三州志》曰[1]：出武州之燕京山[2]。亦管涔之异名也。其山重阜修岩[3]，有草无木，泉源导于南麓之下[4]，盖稚水濛流耳[5]。又西南，夹岸连山，联峰接势。

这一段描写汾水发源的燕京山（管涔山的别名）。黄土高原上的山，植被稀少的甚多，所谓童山濯濯（“有草无木”）。全文甚短小，但描写汾水发源的情况，很生动实际。

【注释】

[1]《十三州志》：北魏时人阚骃（kànyīn）所著。阚骃字玄阴，敦煌（在今甘肃敦煌）人。

[2]武州：东魏置，治今山西繁峙东。燕（yān）京山：即管涔（cén）山，在今山西宁武西南。

[3]修：长，高。

[4]导：发源。麓（lù）：山脚。

[5]稚：小。濛（ménɡ）：小雨的样子，引申有“小”义。ft

【译文】

《十三州志》说：汾水源出武州的燕京山。燕京山也就是管涔的异名。这座山峰峦重叠岩石很高大，只有杂草没有树木，泉源从南麓流出，只是小水细流罢了。再向西南，两岸连山，山峰绵延不断。

后立屯农[6]，积粟在斯，谓之羊肠仓[7]。山有羊肠坂[8]，在晋阳西北[9]，石隥萦行，若羊肠焉，故仓坂取名矣。汉永平中，治呼沱、石臼河[10]。按司马彪《后汉郡国志》[11]，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12]，盖资承呼沱之水[13]，转山东之漕[14]，自都虑至羊肠仓[15]，将凭汾水以漕太原[16]，用实秦、晋[17]。苦役连年，转运所经，凡三百八十九隘，死者无算[18]。拜邓训为谒者[19]，监护水功[20]。训隐括知其难立[21]，具言肃宗，肃宗从之，全活数千人。和熹邓后之立，叔父陔以为训积善所致也。

这一段记叙“治呼沱、石臼河”的故事，为政者为了官粮的运输和贮藏，竟想从今海河水系大支流滹沱河上游开凿一条与汾河水系沟通的运河，因为羊肠仓就在那里。这条运河要经过太行山地，地形崎岖，施工难度极大，所以“苦役连年”，“死者无算”。幸亏后来邓训接替这项任务，他知道这项工程的困难，奏请东汉肃宗，肃宗诏准了邓训的主张，停止了这项工程，所以“全活数千人”。全文以“和熹邓后之立，叔父陔以为训积善所致也”结尾。这两者之间当然没有直接关系，但《水经注》写入此文，说明了“善有善报”的传统思想。郦道元写这几句话，显然有劝人为善之意。

【注释】

[6]屯农：犹屯田。

[7]羊肠仓：东汉永平中在此屯田积粟而建造的粮仓，在今山西交城东北。

[8]羊肠坂（bǎn）：在今山西交城东北。坂，山坡，斜坡。

[9]晋阳：古县名。秦置，治今山西太原西南。

[10]石臼河：又叫行唐水，在今河北保定。

[11]司马彪：西晋史学家，字绍统，河内温县（在今河南焦作）人，撰《续汉书》。《后汉郡国志》：司马彪《续汉书》中的内容，五卷。今传世的范晔所撰《后汉书》中的“志”均为司马彪撰叙。

[12]常山：古郡名。西汉置，在今河北正定。南行唐县：本战国赵之南行唐邑，汉初割真定地置为县，今属河北。

[13]资：蓄积。承：接纳。

[14]漕（cáo）：水道运输。

[15]都虑：地名。不详。

[16]汾水：水名。即汾河，源出山西宁武管涔山，在河津西入黄河。

[17]秦：今陕西之地。晋：今山西之地。

[18]无算：不计其数。

[19]邓训：东汉邓禹之子，字平叔。谒者：官名。使者的别称。汉哀帝时置河堤谒者，即派往地方主管水利的官员。

[20]监护：监督，监管。水功：兴修水利之事。

[21]隐括：审度核查。ft

【译文】

后来在这里屯垦，积聚粮食，称为羊肠仓。山上有羊肠坂，在晋阳西北，石阶弯曲盘绕，好像羊肠似的，所以粮仓和山坡都取这名字。东汉永平年间（58—75），浚治呼沱、石臼河。按司马彪《后汉书·郡国志》：常山南行唐县有石臼谷，大概蓄纳呼沱河的水，转运山以东的谷物，从都虑到羊肠仓，将凭汾水运谷物到太原，用来供给秦、晋。水运所经河道，共有三百九十八个险隘，连年苦役，死的人不计其数。肃宗封邓训为谒者，监护河道。邓训审度核查后知道这条水道的艰难，详细报告肃宗，要求停止运输，肃宗听从了他的报告，使几千人免于死亡。和帝邓熹后立为皇后，叔父邓陔认为是邓训做了好事积善的结果。

汾津名也，在界休县之西南[22]，俗谓之雀鼠谷。数十里间道险隘，水左右悉结偏梁阁道[23]，累石就路[24]，萦带岩侧[25]，或去水一丈，或高五六尺，上戴山阜[26]，下临绝涧，俗谓之为鲁般桥[27]，盖通古之津隘矣[28]，亦在今之地险也[29]。

这一段文字短小，但对界休县雀鼠谷汾河地区的险峻形势写得十分生动，说明黄土高原上也有山丘峡谷的所谓“鲁般桥”一类的地形，也说明了前面“治呼沱、石臼河”的困难工程为邓训所奏止确实是一种功德。

【注释】

[22]界休县：古县名。秦置，治今山西介休东南。

[23]偏梁阁道：即栈道。偏梁，临近水边的一头的木梁。

[24]就：成。

[25]萦带：缠绕。

[26]戴：顶着。

[27]鲁般：亦作鲁班，我国古代杰出的建筑工匠，姓公输，名班，后世尊为建筑工匠的祖师。

[28]通古：整个古代。津隘：关津要隘。

[29]在今：当今。地险：险要的地方。ft

【译文】

冠爵津是汾水上的渡口名，在界休县的西南，俗称雀鼠谷。山谷有几十里深，道路非常狭隘艰险，水的左右都垒建着栈道，垒石成路，盘绕在山岩的一侧，有的离水一丈，有的高出五六尺，上顶高山，下临深涧，俗称鲁般桥，这是古代的险要渡口，在今天也算得上是险要的地方了。

其水又迳安邑故城南[30]，又西流注于盐池[31]。《地理志》曰[32]：盐池在安邑西南。许慎谓之盬[33]。长五十一里，广七里，周百一十六里，从盐省古声[34]。吕忱曰[35]：夙沙初作煮海盐[36]，河东盐池谓之盬。今池水东西七十里，南北十七里，紫色澄渟[37]，潭而不流。水出石盐，自然印成，朝取夕复，终无减损。惟山水暴至，雨澍潢潦奔泆[38]，则盐池用耗[39]。故公私共堨水径，防其淫滥，谓之盐水，亦谓之为堨水。《山海经》谓之盐贩之泽也。泽南面层山，天岩云秀[40]，地谷渊深，左右壁立，间不容轨[41]，谓之石门，路出其中，名之曰径[42]，南通上阳[43]，北暨盐泽[44]。池西又有一池，谓之女盐泽[45]，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南[46]。《春秋》成公六年[47]，晋谋去故绛[48]，大夫曰：郇、瑕[49]，地沃饶近盬。服虔曰[50]：土平有溉曰沃，盬，盐池也。土俗裂水沃麻[51]，分灌川野，畦水耗竭，土自成盐，即所谓咸鹾也[52]，而味苦，号曰盐田，盐盬之名，始资是矣。本司盐都尉治[53]，领兵千余人守之。周穆王、汉章帝并幸安邑而观盐池。故杜预曰[54]：猗氏有盐池。后罢尉司，分猗氏、安邑，置县以守之。

这一段记叙安邑盐池，即所谓“解池”。盐是人民的生活必需品，在古代，特别具有重要意义。汉族人民开始在黄河中游一带发展，沿海地区非汉族势力所及，所以主要依靠池盐。黄土高原上大大小小的盐池不少，但安邑盐池显然是其中最大和产盐是最多的：“长五十一里，广七里，周百一十六里。”今在山西运城，所产盐常称“河东盐”。对于这种国计民生的大事，《水经注》作了详细记叙，对于研究历史上的盐业生产，是很有价值的资料。

【注释】

[30]安邑：古都邑名。在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31]盐池：亦称河东盐池、解（xiè）盐池、盐贩之泽，在今山西运城南境。

[32]《地理志》：班固《汉书》中的内容，两卷，是第一部以“地理”命名的著作，也是历代记述疆域政区的始祖。

[33]许慎：字叔重，东汉时汝南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人，他撰写的《说文解字》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完备的字典。盬（ɡǔ）：盐池，今名解（xiè）池，在今山西运城南境。

[34]从盐省古声：从盐省形，从古得声。省形，省略形声字意符的笔画。

[35]吕忱：晋时的文字学家，字伯雍，任城（在今山东济宁）人。有文字学著作《字林》七卷，今只有辑本。

[36]夙沙：古部落名。在今山东胶东地区。该部落的百姓讨伐其国君，而归顺神农炎帝。

[37]澄渟（chénɡtínɡ）：清澈平静。澄，清澈。渟，静止。

[38]澍（shù）：降雨。潢（huánɡ）：积水池。潦（lǎo）：路上的积水。奔泆（yì）：奔流。

[39]用：因为。

[40]云：高。秀：高耸。

[41]轨：车子。

[42]曰径：似为“白径”，为中条山一条南北通道，在今山西运城南十五里。

[43]上阳：古邑名。在今河南三门峡境内。

[44]盐泽：在今山西运城。

[45]女盐泽：在今山西运城解（xiè）州西南。

[46]猗（yǐ）氏：在今山西临猗南。

[47]成公六年：前585年。

[48]故绛（jiànɡ）：古邑名。在今山西。

[49]郇（xún）：周朝国名。在今山西临猗西南。瑕（xiá）：在今山西临猗。

[50]服虔：东汉河南荥阳（在今河南荥阳）人，字子慎，汉灵帝时官至九江太守。

[51]裂：分。沃：浸泡。

[52]鹾（cuó）：盐。

[53]都尉：官名。辅佐郡守并掌管全郡的军事。

[54]杜预：西晋文学家，字元凯，京兆杜陵（在今陕西西安）人，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传世。ft

【译文】

盐水又经安邑故城南边，又向西流注入盐池。《地理志》说：盐池在安邑西南。许慎称之为盬（盐池）。盬长五十一里，宽七里，周围一百十六里，从盐省形，古声。吕忱说：炎帝的诸侯夙沙氏最初发明煮海盐，河东的盐池称为盬。现在池水东西长七十里，南北宽十七里，水色清澈平静，很深但不流动。水中出产石盐，是自然形成的，早上采盐到晚上又结起来了，一点儿也不会减少。只有山洪暴发，大雨如注，池水暴涨奔流，盐池就会因之而消耗。所以官民都协力筑堤阻断水路，防止泛滥，所以称水为盐水，也称为堨水。《山海经》称为盐贩之泽。泽南对着层层的山峦，高岩耸立，山谷深深，两边巨石壁立，中间狭窄得不能通车，称为石门，小径从其中通出，称作白径，南到上阳，北达盐泽。池的西边还有一池，称为女盐泽，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在猗氏故城的南边。《春秋》成公六年（前585），晋谋划离开原来的绛邑，大夫说：郇、瑕，土地肥沃富饶，接近盬。服虔说：土平有水可以灌溉的称沃，盬，就是盐池。当地习惯分水来浸泡麻，把水分别灌满田野，畦中的水干后，泥土上就结出盐来，叫做咸鹾，但有苦味，号称盐田，盬的名称由此而来。本是司盐都尉的治所，领兵千余人镇守此地。周穆王、汉章帝都到过安邑来看盐池。所以杜预说：猗氏有盐池。后来撤销了尉司建制，分设猗氏、安邑两县来镇守这个地方。

卷七

济水

济水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在《水经注》中占了七、八两卷。《河水》篇中称“江、河、淮、济为四渎”，济水是中国古代的四条大河之一。经书《禹贡》说：“济、河惟兖州。”所以早在战国时代，济水在北方就是与黄河并列的大河。济水在古籍中有两种写法：《禹贡》、《水经》等作“济水”，《职方》、《汉书·地理志》等作“泲水”。中国古籍都以《禹贡》为宗，所以对济水的记载，在当时就存在错误。《禹贡》说：“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汉书·地理志》河东郡垣县下说：“《禹贡》，王屋山在东北，沇水所出，东南至武德入河。”《水经》承《禹贡》和《汉书·地理志》的说法：“济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为沇水。”晋郭璞对此的解释是：“泉源为沇，流去为济。”说明济水和沇水不过是异名同水而已，中国河流中，同一条河流有几种名称的很多，不足为怪。《禹贡》的前几句“导沇水，东流为济，入于河”，说明济水（或称沇水）是黄河的一条支流。但错就错在最后的“溢为荥”三字上面，所谓“溢为荥”，其实是黄河南岸的另一条支流，这条支流最后在今郑州西北形成一个湖泊，古称荥泽，它与从王屋山发源注入黄河的这条济水（沇水）毫无关系，但由于《禹贡》的这一句“溢为荥”，后人就把另一条黄河南岸溢为荥泽的支流合起来作为同一条河流，称为济（泲）水。近人地质学家翁文灏在其《锥指集·中国地理学中的几个错误的原则》中批判了这种错误：“夫济水既入河而混于河水矣，又岂能复出？即使入地下，而其皆冲积层，水入其中，百流皆合，济水又何能独自保存？”《禹贡》之说当然错误，宗奉经书的儒家学者曾用各种牵强附会的解释为《禹贡》圆场，其中很荒谬的如济水的“三伏三见”之类。由于时代的原因，《水经注》卷七、八两篇中，也多有附和《禹贡》之说。不过郦道元显然也已经见到《经》卷七中“与河合流”这一句，明明是济水（沇水）已经注入了黄河，所以他在《注》文中采用“北济”、“南济”加以区分，但毕竟由于《禹贡》是当时必须遵循的经典，所以《济水》这两篇，特别是卷八，还是相当牵强的。

战国之世，范蠡既雪会稽之耻[1]，乃变姓名寓于陶[2]，为朱公。以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之所交易也。治产致千金，富好行德，子孙修业，遂致巨万。故言富者，皆曰陶朱公也。

《水经注》虽然是一部以记叙中国河流水利为主要内容的书，但其中有许多人文掌故，包括评论人物的内容。对于历史人物，郦道元非常重视表彰好官、鞭挞坏官的春秋笔法，前面已经有过例子。全书之中，他特别尊敬赞赏的是范蠡，在《水经注》各卷之中，曾经出现过赞扬范蠡的文字达十三次，或许是全书表彰次数最多的人物。这一段之所以比较重要，因为内容既称赞范蠡是一位“雪会稽之耻”的好官，又功成身退，成为一位积财散财的好商。好官好商，不仅有历史意义，而且有现实意义。

【注释】

[1]范蠡（lǐ）：春秋时期楚三户（在今河南淅川）人，字少伯。辅佐越王句践灭吴，报会稽之耻。后浮海适齐，治家产数千万，自号陶朱公。雪：洗刷，昭雪。会稽之耻：吴王夫差困句践于会稽，句践以美女宝器贿赂吴太宰嚭（pǐ）而免难。

[2]陶：古邑名。在今山东定陶西北。ft

【译文】

战国时期，范蠡雪了会稽之耻，就改名换姓侨居于陶，称为朱公。因为陶在天下的中央，能通达四方诸侯，货物都在这里交易。他经商得利，富有千金，很喜欢做好事，子孙继承发扬他的事业，就成为家财巨万的大富豪。所以人们谈富时总要说到陶朱公。

卷八

济水

上篇的《题解》中已经指出，卷七、八两卷，虽然都以“济水”为题，但实际上是两条不同的河流。江、河、淮、济为“四渎”，济水是古代中国的四条大河之一，当然都是独流入海的河流。但由于黄河的河性特殊，经常决溢改道，所以北方的水系常因黄河的干扰而改变它们的流路，有的甚至湮废消失。此卷的最后一句《经》文是：“又东至下邳睢陵县南，入于淮。”《注》文则说：“济水与泗水，浑涛东南流，至角城，同入淮。《经》书睢陵，误耳。”从《经》、《注》文字研究，说明在三国时代撰《水经》时，济水已经不独流入海，而是淮河的支流。《注》文说《经》文的差异，只是入淮的地点问题。《注》文说《经》文“误耳”，或许是从三国到北魏之间这两百多年中的河道变化，不一定是《水经》的错误。所以到了《水经》和《水经注》时代，济水已经不是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河，“四渎”一词已经时过境迁了。

济水东北至甲下邑南[1]，东历琅槐县故城北[2]，《地理风俗记》曰[3]：博昌东北八十里有琅槐乡[4]，故县也。《山海经》曰：济水绝钜野注渤海[5]，入齐琅槐东北者也。又东北，河水枝津注之[6]。《水经》以为入河，非也。斯乃河水注济，非济入河，又东北入海。郭景纯曰：济自荥阳至乐安博昌入海[7]。今河竭，济水仍流不绝。《经》言入河，二说并失。然河水于济、漯之北，别流注海。今所辍流者[8]，惟漯水耳。郭或以为济注之，即实非也[9]。寻经脉水[10]，不如《山经》之为密矣。

这一段的《经》文是：“又东北过甲下邑，入于河。”而上述全卷的最后一句《经》文则又说“入于淮”，说明济水到三国时代，已经流路紊乱，不存在古代“四渎”之一的济水了。这段《注》文引了《山海经》，而且与其他说法比较，最后说：“寻经脉水，不如《山经》之为密矣。”《山海经》是战国前期的著作，当时济水是“四渎”之一，是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河，而到了《水经》和《水经注》时代，济水已和黄淮平原上的许多河流交错混杂，不再是“四渎”之一的一条大河了。

【注释】

[1]甲下邑：熊会贞认为在利津县（在今山东济南）东南。

[2]琅（lánɡ）槐县：古县名。西汉置，在今山东广饶东北。

[3]《地理风俗记》：应劭所作。应劭，字仲远，东汉学者，汝南南顿（在今河南项城）人。

[4]博昌：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山东博兴南。

[5]钜野：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山东巨野南。

[6]枝津：支流。

[7]乐（lè）安：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博兴。

[8]辍（chuò）流：断流。辍，停止。

[9]即实：依照实际情况。

[10]脉：探察，寻察。ft

【译文】

济水东北流到甲下邑南边，东经琅槐县故城北边，《地理风俗记》说：博昌东北八十里处有琅槐乡，是原来的县名。《山海经》说：济水穿过巨野注入渤海，注入齐国琅槐东北。又向东北流，有河水支流注入，《水经》以为注入大河，这是不对的。实际上是河水注入济水而不是济水注入河水。又向东北流注入大海。郭景纯说：济水从荥阳至乐安博昌才入海。现在河水干涸了，而济水仍奔流不绝。《水经》说注入河水，也说错了。河水在济水、漯水的北边，分流注入大海。现在断流的只有漯水，郭景纯以为济水注入，依照实际并非如此。探究经书，寻察水流，不如《山经》来得周密。

卷九

清水、沁水、淇水、荡水、洹水

清水原是黄河北岸的一条支流，东汉建安九年（204），曹操为了进攻北方的袁尚，在淇水入黄处以大枋木筑堰，遏淇水东入白沟，以资军运。从此，清水和淇水均称白沟，它们与黄河分离，成为海河水系卫河（即南运河）的一段。《水经》记清水的最后一句为“又东入于河”，这就是曹操开白沟以前的情况。这里同时也说明《水经》一书撰于建安九年以前。郦道元在《注》文中说：“曹公开白沟，遏水北注，方复故渎矣。”因为到了北魏时代，清水早已不注入黄河，所以《注》文作此说明。沁水今称沁河，从今山西流入今河南注入黄河，入河处在今武陟附近。淇水今称淇河，原为黄河支流，建安九年以后成为海河水系的卫河支流，在河南淇县附近注入卫河。荡水今称汤河，是卫河的一条小支流，在内黄附近注入卫河。洹水今称洹河，也是卫河的一条小支流。

黑山在县北白鹿山东[1]，清水所出也[2]。上承诸陂散泉[3]，积以成川。南流西南屈，瀑布乘岩[4]，悬河注壑二十余丈，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左右石壁层深，兽迹不交。隍中散水雾合[5]，视不见底。南峰北岭，多结禅栖之士；东岩西谷，又是刹灵之图[6]。竹柏之怀，与神心妙远[7]，仁智之性，共山水效深[8]，更为胜处也。其水历涧飞流，清泠洞观[9]，谓之清水矣。

清水、沁水和淇水，都是发源于太行山地的河流，但源头的情况各不相同，这一段《注》文描述清水的发源情况，是“诸陂散泉，积以成川”。以后形成二十多丈的瀑布，“雷赴之声，震动山谷”。又描述了上游“南峰北岭”的不同人文景观。生动细致，是一篇好文章。

【注释】

[1]黑山：在今河南浚县西北。白鹿山：在今河南辉县西北。

[2]清水：清水原是黄河北岸的一条支流，后来与黄河分离，成为海河水系卫河（即南运河）的一段。

[3]陂（bēi）：池塘，湖泊。

[4]乘（chénɡ）：凌越。

[5]隍（huánɡ）：护城的壕沟。这里指沟壑。

[6]刹（chà）灵之图：有旛（fān）柱的佛塔。图，即浮图，指佛塔。

[7]神心：神灵之心。妙远：高远。

[8]效深：同深，等深。

[9]清泠（línɡ）：清凉。洞观：清晰明澈。ft

【译文】

黑山在修武县北白鹿山东边，是清水的发源地。清水上流承接各陂墉散流的水，汇积成一条河川。南流再向西南转弯，瀑布从岩上凌空飞泻而下，注入二十多丈的深壑，声如奔雷，震山动谷。深壑左右石壁层层叠叠，鸟兽也难以到临此地。溪谷中水花喷溅，雾气弥漫，一片迷蒙。峰岭上栖居着不少修禅隐逸之士，岩谷间常可见到些刹柱浮图。在这样清幽绝俗的环境里，高洁的情怀就变得和神灵之心一样高远，仁智的天性也同高山流水一样博大渊深了，这是多么美妙的境界！这支水经历了深山幽谷千溪万涧，清泠明澈，所以称为清水。

《山海经》曰：淇水出沮洳山[10]。水出山侧，颓波漰注[11]，冲激横山。山上合下开，可减六七十步[12]，巨石磥砢[13]，交积隍涧[14]，倾澜漭荡[15]，势同雷转，激水散氛[16]，暧若雾合[17]。

淇水同样也是从太行山区发源的原黄河支流，但发源地的地貌形态与清水不同，所以它的发源情况不是“诸陂散泉，积以成川”，而是“颓波漰注，冲激横山”，也就是发源之处就是一种瀑布式的水势，与清水不同，因为源头的地形是“山上合下开”。这些地区，显然都是郦道元亲自考察过的。正是因为目击，加上他的文字功夫，所以能写出“倾澜漭荡，势同雷转，激水散氛，暧若雾合”这样令人百读不厌的生动文章。《水经注》的文字，当然出于郦氏天赋，但是他观察事物的细致深入，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注释】

[10]淇（qí）水：即淇河，在河南。沮洳（jùrù）山：在今河南辉县。

[11]颓波：倾泻的水波。漰（pēnɡ）：水流激荡。

[12]可减：大约。

[13]磥砢（lěiluǒ）：多而错杂的样子。

[14]隍涧：沟壕溪涧。

[15]倾澜：倾泻的大浪。漭（mǎnɡ）荡：广大无边的样子。

[16]氛：这里指水汽。

[17]暧（ài）：昏暗，幽暗。ft

【译文】

《山海经》说：淇水出于沮洳山。山侧有瀑布奔流而下，冲激横山。这座山上合下开，山洞长度大约六七十步。巨石垒垒错杂，交积溪间，倾泻的泉水激腾浩荡，声势如同奔雷，浪花飞溅，水汽氤氲，仿佛云雾，迷离幽暗。

洹水出山[18]，东迳殷墟北[19]。《竹书纪年》曰[20]：盘庚即位，自奄迁于北蒙[21]，曰殷。

这一段文字引用《竹书纪年》，此书到晋代才出土，是古代史籍中唯一不受儒家影响的史书，所以其中的不少记载，有不少与儒家传统不同，也有不少比儒学书可靠。虽然短短几句，但说明了中国的历史，殷应该是信史之始，因为除了青铜器以外，从此开始有了文字。在此以前，不过都是传说。

【注释】

[18]洹（huán）水：今名安阳河，在今河南北境。

[19]殷墟：在今河南安阳小屯及其周围，商君盘庚自奄（在今山东曲阜）迁都于此。

[20]《竹书纪年》：晋武帝时出土的写在竹简上的战国古书，是完成于战国末年的魏国史书。

[21]奄（yǎn）：古都邑名。在今山东曲阜旧城东。北蒙：在今河南安阳小屯及其周围。《汲冢古文》曰：盘庚迁于北蒙，曰殷墟。ft

【译文】

洹水出山后，东流经殷墟北边。《竹书纪年》说：盘庚即位，从奄迁到北蒙，称为殷。

卷十

浊漳水、清漳水

浊漳水今称浊漳河，实际上是漳河上游河段的名称。此河从今山西南部，南流经黎城、潞城、平顺等地，至河南林县附近汇合清漳河，称为漳河，全长不过二百公里，是海河水系五大支流之一子牙河的上源。此篇中记及的如滏水（今称滏阳河）、隅（湡）水、泜水等，也都是子牙河上游的支流。

魏武又以郡国之旧[1]，引漳流自城西东入[2]，迳铜雀台下[3]，伏流入城东注，谓之长明沟也[4]。渠水又南迳止车门下[5]，魏武封于邺为北宫，宫有文昌殿[6]。沟水南北夹道，枝流引灌，所在通溉，东出石窦堰下[7]，注之隍水。故魏武《登台赋》曰：引长明，灌街里。谓此渠也。石氏于文昌故殿处[8]，造东、西太武二殿，于济北谷城之山采文石为基[9]，一基下五百武直宿卫[10]。屈柱趺瓦[11]，悉铸铜为之，金漆图饰焉。又徙长安、洛阳铜人，置诸宫前，以华国也[12]。城之西北有三台，皆因城为之基，巍然崇举，其高若山，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平坦略尽。《春秋古地》云[13]：葵丘[14]，地名，今邺西三台是也。谓台已平，或更有见，意所不详。中曰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一间，台成，命诸子登之，并使为赋。陈思王下笔成章[15]，美捷当时。亦魏武望奉常王叔治之处也[16]。昔严才与其属攻掖门[17]，修闻变，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18]，太祖在铜雀台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叔治也。相国锺繇曰[19]：旧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20]，卿何来也？修曰：食其禄，焉避其难，居府虽旧，非赴难之义。时人以为美谈矣。石虎更增二丈，立一屋，连栋接榱[21]，弥覆其上[22]，盘回隔之，名曰命子窟。又于屋上起五层楼，高十五丈，去地二十七丈，又作铜雀于楼巅，舒翼若飞。南则金虎台，高八丈，有屋百九间。北曰冰井台，亦高八丈，有屋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室有数井，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焉。石墨可书，又燃之难尽，亦谓之石炭。又有粟窖及盐窖，以备不虞[23]。今窖上犹有石铭存焉。左思《魏都赋》曰[24]：三台列峙而峥嵘者也。城有七门：南曰凤阳门，中曰中阳门，次曰广阳门，东曰建春门，北曰广德门，次曰厩门，西曰金明门，一曰白门。凤阳门三台洞开，高三十五丈，石氏作层观架其上[25]，置铜凤，头高一丈六尺。东城上，石氏立东明观，观上加金博山，谓之“锵天”。北城上有齐斗楼，超出群榭[26]，孤高特立。其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饰表以砖。百步一楼，凡诸宫殿、门台、隅雉[27]，皆加观榭。层甍反宇[28]，飞檐拂云，图以丹青，色以轻素。当其全盛之时，去邺六七十里，远望苕亭[29]，巍若仙居。魏因汉祚[30]，复都洛阳，以谯为先人本国[31]，许昌为汉之所居，长安为西京之遗迹，邺为王业之本基，故号五都也。

这一段文字较长，内容也较多，但主要是两个方面。其一是记叙了一个中国古代的大都城，三国魏时期所称的全国“五都”之一。“五都”之中，长安和洛阳当然是从历史上延续下来的大都城，其余三处，“谯”（在今安徽亳州）只是曹操的故乡，许昌是汉献帝所都，而邺（在今河北临漳）是曹操被封之地，所以都是曹魏的称谓。但其中邺城由于从战国到秦汉都是一个有名的大城，曹操受封于此，经过大量修建，成为一座规模很大的都城，这段《注》文中记叙得相当详细，对中国历史都城的研究很有价值。这段《注》文另一重要内容是所谓“邺西三台”的记叙，即《注》文所说的：“城之西北有三台，皆因城为之基，巍然崇举，其高若山。”三台之中，居中的称铜雀台，南面是金虎台，北面是冰井台。各台都附有其他许多亭台楼榭。《注》文所记：“当其全盛之时，去邺六七十里，远望苕亭，巍若仙居。”由此可以研究从三国魏晋到十六国时代邺城的繁华盛况。《水经注》成书距这个时代不远，当时的邺城，虽已不比前代，但规模必当存在，是郦道元的目击记载。

【注释】

[1]魏武：即曹操，三国魏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字孟德，沛国谯县（在今安徽亳州）人。

[2]漳（zhānɡ）：漳水，发源于山西，至河南林州附近汇合清漳河，称为漳河。

[3]铜雀台：汉末建安十五年（210）冬，为曹操所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古邺城的西北角。

[4]长明沟：杨守敬认为即“白沟”。清水和淇水均称白沟，它们与黄河分离，成为海河水系卫河（即南运河）的一段。

[5]止车门：在文昌殿前正对着的端门周围。

[6]文昌殿：曹操用于朝会宾客、宴请四方的场所。

[7]石窦堰：在今河北临漳西。

[8]石氏：这里指石虎，是十六国时期有名的暴君。

[9]谷城之山：即谷城山，在今山东平阴西南。

[10]武直：禁卫宫殿的值班武士。宿卫：在宫禁中值宿守卫。

[11]趺（fū）瓦：今筒瓦，其形半圆。趺，同“跗”，脚背。因脚背是弯曲的，故称弯曲的瓦为趺瓦。正与上文“屈柱”相对。

[12]华国：光耀国家。

[13]《春秋古地》：杨守敬认为当是晋时人京相璠的《春秋土地名》，三卷。

[14]葵丘：在今河北临漳西，即下文的“三台”。

[15]陈思王：曹植，字子建，曹操第三子，曹丕同母弟。封陈王，谥号思，后世习称为陈思王，是当时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

[16]奉常：秦官，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礼仪。王叔治：王修，字叔治，三国魏北海营陵（在今山东昌乐）人，曹操辟为司空掾，徙奉常。

[17]严才：三国魏时人。其余不详。掖（yè）门：宫殿正门两旁的边门。

[18]官属（shǔ）：属吏。

[19]相国：古官名。春秋、战国时，诸侯国设相，称为相国，为百官之长，秦及汉初，位尊于丞相，后为宰相的尊称。锺繇（zhōnɡyóu）：字元常，三国魏颍川长社（在今河南长葛）人，官至太傅，封定陵侯，善书法。

[20]九卿：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各朝名称和司职略有不同，如汉朝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lú）、宗正、司农、少府为九卿。

[21]栋：脊檩，正梁。榱（cuī）：椽子。

[22]弥覆：布满。

[23]不虞（yú）：不测，意料不到的事。

[24]左思：西晋文学家，字太冲，齐国临淄（在今山东淄博）人，著有《三都赋》，名重一时，“洛阳为之纸贵”。《魏都赋》：《三都赋》之一，另外两赋是《蜀都赋》和《吴都赋》。

[25]观（ɡuàn）：楼台。

[26]榭（xiè）：建在高台上的木屋。

[27]隅雉：城墙的角落。

[28]层甍（ménɡ）：高楼的屋脊。反宇：屋檐上仰起的瓦头。

[29]苕（tiáo）亭：高峻的样子。

[30]祚（zuò）：帝位。

[31]谯（qiáo）：古县名。在今安徽亳州。本国：祖籍所在的都邑。ft

【译文】

魏武帝又凭借此处郡国的旧地，引漳水从城西向东注入，流经铜雀台下，暗流入城中往东流去，称为长明沟。渠水又南流经止车门下，魏武帝封于邺建造北宫，宫中有文昌殿。沟水南北夹道，导引支流可供灌溉，因此到处都得以灌溉，东出石窦堰之下，注入护城河。所以魏武《登台赋》说：引长明沟之水，来灌注街里。说的就是这条渠。石虎在文昌殿故址处，建造东、西太武殿，在济水以北的谷城山上采纹石为殿基，每座殿基下有五百名武士值班宿卫。弯曲的柱子和屋瓦，都用铜铸成，并用金漆绘画装饰。又把长安、洛阳的铜人，移来放在两殿之前，以增国光。城西北有三台，都是借城墙为基础的，所以巍峨高峻，好像山一样。这是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魏武帝建造的，现在变得十分平坦，以前的巍峨丧失殆尽。《春秋古地》说：葵丘是地名，就是现在的邺西三台。有人说台已平，或另有所见，详情不知。中间一座叫铜雀台，高十丈，有房屋一百零一间，建成后，叫儿子们登台作赋。陈思王曹子建下笔成章，速度既快写得又美，被时人称赏。这也就是魏武帝望奉常王叔治的地方。从前严才与其部属攻打掖门，王修听到有变故，车马未到，就率领官属步行到宫门，魏武帝在铜雀台上望见，说：那个来的人一定是王叔治。相国锺繇说：按惯例，京城有变故，九卿各守在自己的官府，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王修说：享用人家的俸禄，有祸时怎能逃避，守在官府中虽是惯例，但不是赴国之难的大义。时人以为美谈。石虎再增高二丈，造了一座房屋，连栋接椽，把台全都盖住，曲折盘回地隔开，取名为命子窟。又在屋上建造五层楼，高十五丈，离地二十七丈，又在楼顶上造了一只铜雀，展开翅膀，像是在飞翔的样子。南边有金虎台，高八丈，有房屋一百零九间；北边称冰井台，也高八丈，有房屋一百四十五间，上有冰室，每室中有几口井，每口井深十五丈，藏冰及石墨。石墨可以写字，点燃了不容易烧完，也称为石炭。还有粮食窖及盐窖，以备不测之需。至今窖上还有石刻留存。左思《魏都赋》说：三座台成排高高耸立。城墙开七座门：南边的是凤阳门，中间的叫中阳门，其次叫广阳门，东边的叫建春门，北边的叫广德门，其次叫厩门，西面叫金明门，又叫白门。凤阳门三座台都洞开着，高三十五丈，石虎在城门上增筑了四层楼，并放置了一只铜风，凤头高一丈六尺。东边城上，石虎又筑东明观，在这座城楼上加建了镀金的博山香炉，称之为“锵天”。北城上有齐斗楼，比其他的台榭都要高，独自高耸着。此城东西七里，南北五里，表面都用砖装饰。百步一楼，所有的宫殿、门台、女墙，都加建台榭。高楼的屋脊，仰起的瓦头，飞举的屋檐高耸入云，素色作底，画上丹青。在那全盛之时，离邺城六七十里，远远就看得见凌霄的亭台观阁，高耸有如仙宫。曹魏继汉而立，又以洛阳为都城，以为谯是祖先的本国，许昌是汉代所居之地，长安是西京遗迹，邺城是帝王事业的根本，所以号称五都。

漳水又北迳祭陌西，战国之世，俗巫为河伯取妇[32]，祭于此陌。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33]，约诸三老曰[34]：为河伯娶妇，幸来告知，吾欲送女。皆曰：诺。至时，三老、廷掾赋敛百姓[35]，取钱百万，巫觋行里中，有好女者，祝当为河伯妇[36]，以钱三万聘女，沐浴脂粉如嫁状。豹往会之，三老、巫、掾与民咸集赴观。巫妪年七十，从十女弟子。豹呼妇视之，以为非妙，令巫妪入报河伯，投巫于河中。有顷，曰：何久也？又令三弟子及三老入白，并投于河。豹磬折曰[37]：三老不来，奈何？复欲使廷掾、豪长趣之[38]，皆叩头流血，乞不为河伯取妇。淫祀虽断[39]，地留祭陌之称焉。

《水经注》很重视地名，因为地名常常包含着地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这一段内容当然是记叙西门豹的故事，但郦道元是以祭陌这个地名开篇的。西门豹的故事在我国长期传扬，不少历史小品、人物故事甚至教科书都常常编入其中，因为这个故事具有很扣人心弦的教育意义。其实地方官吏勾结当地恶势力残害老百姓而从中敛钱的事，古今都有，只是形式不同而已。在同卷中还记及：“昔魏文侯以西门豹为邺令也，引漳溉邺，民赖其用。”同卷还写了魏文帝在其《述征赋》中为西门豹祠所作的赞语：“羡西门之嘉迹，忽遥睇其灵宇。”西门豹确实是一位值得后世敬仰的好官。

【注释】

[32]巫：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下文的巫觋（xí）是男巫师，巫妪（yù）是老巫婆。

[33]西门豹：战国魏文侯时为邺令。

[34]三老：古代掌教化之官。

[35]廷掾（yuàn）：县令的属吏。赋敛：征收赋税。

[36]祝：祝祷。

[37]磬折（qìnɡzhé）：弯腰，表示谦恭。

[38]豪长：乡豪里长。趣（qū）：前往。

[39]淫祀：不合礼制的祭祀。ft

【译文】

漳水又北流经祭陌西边，战国时，当地有巫师为河伯娶妇的风俗，在这陌上祭祀。魏文侯时，西门豹担任邺令，与三老们相约道：为河伯娶妇时，希望来告诉我，我也要送给他女子。三老都说：好的。河伯娶妇的时间到了，三老、廷掾向百姓征收赋税，聚集钱财至百万，男巫师巡视乡里之中，看到漂亮的女子，就祝祷说应作为河伯之妇，用三万钱为聘金，沐浴并涂上脂粉妆扮得好像要出嫁的样子。西门豹前往会见他们，三老、巫师、廷掾与百姓也都聚集赶去观看。老巫婆已有七十岁了，后边跟着十个女弟子。西门豹叫新妇出来看看，认为不够漂亮，叫老巫婆到河里去告诉河伯，就把老巫婆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呢？又叫三个弟子及三老到河里去告诉河伯，把他们都投入河里。西门豹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三老也不回来了，这怎么办呢？又想叫廷掾、豪长前往，豪长、廷掾们都伏在地上叩头流血，请求不再为河伯娶妇了。这种荒唐的祭祀仪式虽然已断绝了，然而这里却留下了祭陌的名称。

卷十一

易水、滱水

易水今仍称易水，又名中易水，是海河支流拒马河的支流，不过是条长仅五十公里的小河。或许是因为其间有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才小河而写成大篇。易水注入拒马河，而拒马河则是海河五大支流中的大清河支流。滱水今称唐河，是从山西恒山山区发源的海河水系较大支流。在今安新境注入白洋淀，也是大清河的支流。

濡水又东南迳樊於期馆西[1]，是其授首于荆轲处也。濡水又东南流迳荆轲馆北[2]，昔燕丹纳田生之言[3]，尊轲上卿[4]，馆之于此。二馆之城，涧曲泉清，山高林茂，风烟披薄[5]，触可栖情[6]，方外之士，尚凭依旧居，取畅林木。

这一段前面几句写了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注》文涉及的樊於期，原是秦的将领，因得罪于秦王政（后来的秦始皇）而逃到燕国。秦杀其父母家族，并悬赏千金杀樊於期，樊得知燕太子丹正在策划派荆轲刺秦王政，于是自刎其首，让荆轲以其首级献秦，乘机行刺，所以樊於期当然为燕国所崇敬。这一段文章在“二馆之城”下，寥寥几句，把这个地方的自然风景描述得秀美动人，是一段好文章。

【注释】

[1]濡（rú）水：即今源出河北易县西北，东会南易水注入拒马河的北易水。樊於期馆：在今河北易县西南。

[2]荆轲馆：在今河北易县西南。

[3]田生：田光，战国燕处士，为太子丹谋划刺秦王政之事。

[4]上卿：古官名。周制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谓上卿。

[5]披薄：弥漫。

[6]触：到处。栖情：寄托情志。ft

【译文】

濡水又东南流经樊於期馆西边，这是他把自己的头交给荆轲的地方。濡水又东南流经荆轲馆北，从前太子丹采纳田光的意见，尊荆轲为上卿，在这里设馆安置他。这两个馆所在的城中，有曲涧清泉，高山茂林，轻风吹拂烟雾缥缈，到处都可寄托情怀，那些超脱红尘的人，尚且凭依旧居，寄情林木以畅怀。

阚骃称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知谋者，祖道于易水上[7]。《燕丹子》称[8]，荆轲入秦，太子与知谋者，皆素衣冠送之于易水之上[9]，荆轲起为寿[10]，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11]，宋如意和之，为壮声，士发皆冲冠；为哀声，士皆流涕。疑于此也。

这一段描写荆轲离燕入秦行刺，“太子与知谋者”在易水上送行的场面。“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歌当是《易水歌》，是千古传诵的悲壮歌辞。历来在《燕丹子》卷下，《史记·刺客列传》、《战国策·燕策》及《乐府诗集》卷五十八等都收入，足见其悲壮动人。郦道元所叙“为壮声”、“为哀声”，描摹当时易水上送行场景，令人感动。

【注释】

[7]祖道：古代为出行者祭祀路神，并饮宴饯行。

[8]《燕丹子》：《隋书·经籍志》“小说”部始著录，一卷。

[9]素衣冠：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帽子。

[10]为寿：祝寿，祝福，多指奉酒祝人长寿。

[11]高渐离：战国燕人，善击筑。以筑扑秦王政，不中，被杀。筑：古弦乐器，战国时流行。ft

【译文】

阚骃说：太子丹派遣荆轲刺秦王，与宾客中知此密谋的人，在易水上祭祀并饯行。《燕丹子》说：荆轲即将进入秦国，太子丹及知谋者，都白衣白冠送到易水边上，荆轲起身祝酒，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高渐离击筑，宋如意和之，奏慷慨壮烈之音时，送行者都怒发冲冠；再奏悲伤哀愁之曲时，大家热泪纵横。这事可能就发生在这里。

滱水自倒马关南流与大岭水合[12]，水出山西南大岭下，东北流出峡，峡右山侧，有祗洹精庐[13]，飞陆陵山[14]，丹盘虹梁[15]，长津泛澜[16]，萦带其下，东北流注于滱。滱水又屈而东合两岭溪水，水出恒山北阜[17]，东北流历两岭间，北岭虽层陵云举，犹不若南峦峭秀。自水南步远峰，石隥逶迤，沿途九曲，历睇诸山，咸为劣矣。抑亦羊肠[18]、邛崃之类者也[19]。

这一段描写滱水上游与大岭水汇合地区的自然风景。由于山岭重叠，地形崎岖，既要写山势，又要叙水流。但在郦道元笔下，“石隥逶迤，沿途九曲”，几句话把山水的奇异秀美，写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

【注释】

[12]滱（kòu）水：今称唐河，是从山西恒山山区发源的海河水系较大支流，在今安新境注入白洋淀，也是大清河的支流。倒马关：在今河北唐县西北，亦名常山关。

[13]祗洹：梵言，舍卫国大臣须达长者以藏金向逝多太子购得园地，为释迦牟尼佛建此精舍。精庐：亦称精舍，即佛寺，塔庙，息心精练者所栖，故称。

[14]飞陆：似为“飞陛”之讹，谓阁道阶除，凌空直上，不着地，故称飞陛。

[15]虹梁：高架拱曲如彩虹一样的屋梁。

[16]津：水流。泛澜：泛起波澜。

[17]恒山：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18]羊肠：一说羊肠山，在今山西晋城南。一说羊肠坂，在今山西平顺东南。

[19]邛崃（qiónɡlái）：山名。在今四川西部，都江堰至天全一线以西、大渡河以东。ft

【译文】

滱水从倒马关南流与大岭水汇合，大岭水出自山西南的大岭下，向东北流出山峡，峡右山侧，有一座祗洹寺，阁道阶除，凌空直上，比山峰高耸；画栋雕梁，装饰得如同彩虹一般艳丽。一道长河泛着波澜，从下面流过，向东北流注入滱水。滱水又弯过东边汇合两岭溪水，两岭溪水出于恒山北阜，向东北流经两岭之间，北岭虽然高峰入云，还不如南峰耸立峻峭，从水南走上远峰，有弯弯曲曲的石级，沿途九大弯，看遍周围群峰，都显得逊色了。或者也像羊肠、邛崃一类高山。

卷十二

圣水、巨马水

圣水是今拒马河的支流，但当今是什么河，已经无法考实。有人认为是白沟河，却也并无确证。因为历史上这个地区河流交错，海河水系的支流很多，而且常有变迁，北魏距今一千多年，所以很难落实。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四册南北朝图上绘有圣水，但也只能作为参考。巨马水今称拒马河，发源于河北涞源以西的山西境内，上游分南、北二支，由于此河流经郦道元家乡，所以注文写得特别细致。涿州为了纪念郦道元，于1995年在此河流域的郦道元村修建了一座郦道元纪念馆。

涞水又北迳小黉东[1]，又东迳大黉南[2]，盖霍原隐居教授处也[3]。徐广云[4]：原隐居广阳山[5]，教授数千人，为王浚所害[6]，虽千古世悬，犹表二黉之称。既无碑颂，竟不知定谁居也[7]。

郦道元出身世代书香门第，尊崇儒学，所以《注》文中表现了他的尊师重教思想。霍原隐居广阳山教授生徒，他当然崇敬有加。按霍原事见于《晋书·隐逸传》，但《传》中只说“门徒百数”，此处说“数千人”，当得自其他资料。

【注释】

[1]涞（lái）水：古水名。即今拒马河，在河北西部。小黉（hónɡ）：似在今河北涞水周围。黉，古代的学校。

[2]大黉：在今河北涞水。

[3]霍原：晋燕国广阳（在今北京）人，字休明，山居积年，门徒数百。

[4]徐广：东晋学者，字野民。

[5]广阳山：《日下旧闻考》引《舆地名胜志》：原大房山（在今北京房山）南，晋霍原隐居处。

[6]王浚：晋散骑常侍王沉之子，字彭祖，附贾后，与孙虑合谋害愍怀太子。

[7]定：究竟。ft

【译文】

涞水又北流经小黉东边，又东经大黉南边，这是霍原隐居教学的地方。徐广说：霍原隐居广阳山，教授数千人，被王浚所害，虽然相隔的时代久远，还有二黉（学校）的称呼，但没有碑石，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居处。

巨马水又东[8]，郦亭沟水注之[9]。水上承督亢沟水于遒县东[10]，东南流，历紫渊东[11]。余六世祖乐浪府君[12]，自涿之先贤乡爰宅其阴[13]，西带巨川，东翼兹水[14]，枝流津通，缠络墟圃[15]，匪直田渔之赡可怀[16]，信为游神之胜处也[17]。其水东南流，又名之为郦亭沟。

在《水经注》全书中，郦道元仅在此处记叙了他的家乡，并写明是他的六世祖从乐浪移居到这里的。所以他的家乡在今拒马河的支流郦亭沟水之南。在他的笔下，这是一个自然风光非常优美的地方。在北魏时代，这个地区的水环境显然比现在美好，而他对家乡的感情，也有助于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和描写。但现在的情况，实在已经今非昔比了。1995年农历开年后，涿州为了纪念郦道元，在其故居所在地（称为郦道元村）建纪念馆，派专人南下邀请我们夫妇参与盛典。我们元宵节下午到达涿州，晚上观灯和焰火，次日上午座谈，下午去到郦道元村。郦亭沟水已经不存，拒马河也岸高水浅，景观与郦氏所记已不大相同。纪念馆于这年年底前落成，可惜当时我在北美讲学，我们夫妇奔走于加拿大及美国，未能应邀参与开馆盛典。不过从《水经注》的这一段记叙中，说明由于气候和水文的变化，南北朝时期今海河流域的自然景观与现代已有很大变化，“枝流津通，缠络墟圃”的水环境，已经不再存在，整个地区的水环境都发生了变化，非特郦亭沟水而已。

【注释】

[8]巨马水：今称拒马河，在河北西部，流经郦道元家乡郦亭沟。

[9]郦亭沟水：拒马河的支流。

[10]督亢沟水：拒马河支流，流经今北京房山、河北涿州、固安、高碑店入白沟河。遒（qiú）县：古县名。治今河北涞水北。

[11]紫渊：在今河北涿州西南。

[12]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后仍沿用。

[13]涿：今河北涿州。爰：助词，无义。阴：山北水南为阴。

[14]翼：分列左右。

[15]缠络：缠绕，环绕。墟圃（pǔ）：田园。

[16]匪直：不只是，不仅仅。赡（shàn）：丰富，充足。

[17]信：的确，实在。游神：游玩嬉娱。ft

【译文】

巨马水又东流，有郦亭沟水注入。郦亭沟水上口在遒县东边，承接督亢沟水，向东南流，经紫渊东面。我的六世祖是乐浪郡的太守，从涿郡的先贤乡迁居到这里，于是就住在水南，西面环绕着巨马大河，东面分列着这沟水，支流贯通，缠绕田园，不仅有丰富的农产品和水产品令人怀恋，实在也是遨游嬉娱的佳境。这支水东南流，又名为郦亭沟。

卷十三

㶟水

㶟水不同于漯水，但在《水经注》的不同版本中也有作“湿水”的。此水发源于今山西宁武以南的管涔山，即《注》文所说的累头山，发源处今名阴方口。从山西流入河北，上游今名桑乾河，经近代修造的官厅水库，下游称为永定河，是海河水系的五大支流之一。但《水经注》时代的㶟水与今永定河的河道并不完全一致。《注》文记叙的河道，在今永定河河道以北，东南流至渔阳郡雍奴县西（在今山西武清附近）注入潞河（《经》文称笥沟，是潞河的别名），也就是今北运河。永定河全长近六百公里，是海河的一条较大支流，但《水经注》以它发源时的一条小河㶟水作为篇名，而且一条小河而单独立卷，这无疑是因为此水流经北魏故都平城（在今山西大同）的缘故。

桑乾枝水又东流[1]，长津委浪[2]，通结两湖，东湖西浦[3]，渊潭相接，水至清深，晨凫夕雁[4]，泛滥其上，黛甲素鳞[5]，潜跃其下。俯仰池潭[6]，意深鱼鸟[7]，所寡惟良木耳[8]。

这一段描写桑乾枝水上游两个山间小湖的自然风景。这当然是他亲自目击的地方，黄土高原上的这类湖山，风景虽属一般，但在他笔下，仍能写得栩栩如生。不过他最后还是指出“所寡惟良木耳”，黄土高原上童山濯濯的情况，自古存在，所以他只好从实落笔，不能在植被上做文章。

【注释】

[1]桑乾枝水：今称黄水河，发源于山西朔州南，至应县西北入桑乾河。

[2]委：弯曲，曲折。

[3]浦（pǔ）：这里指湖泊。

[4]凫（fú）：野鸭。

[5]黛甲素鳞：代指鱼鳖等水族。黛，青黑色。素，白色。

[6]俯仰：低头和抬头。这里指观望。

[7]意深鱼鸟：寄深意于鱼鸟，物我交融。

[8]寡：少。良木：美木。ft

【译文】

桑乾枝水又东流，长河巨流，连通两湖泊，东湖西浦，一水相连，潭水极清且深，早晚有凫雁在湖上浮游，青甲白鳞潜游于水下。观望池潭，寄深意于鱼鸟，物我交融，美中不足的只是缺少美木而已。

魏天兴二年，迁都于此。太和十六年，破安昌诸殿[9]，造太极殿[10]，东、西堂及朝堂，夹建象魏[11]，乾元、中阳、端门、东西二掖门，云龙、神虎、中华诸门，皆饰以观阁。东堂东接太和殿，殿之东阶下有一碑，太和中立，石是洛阳八风谷之缁石也[12]。太和殿之东北，接紫宫寺，南对承贤门，门南即皇信堂，堂之四周，图古圣、忠臣、烈士之容，刊题其侧。是辩章郎彭城张僧达、乐安蒋少游笔[13]。堂南对白台，台甚高广，台基四周列壁，阁道自内而升，国之图箓秘籍[14]，悉积其下。台西即朱明阁，直侍之官[15]，出入所由也。其水夹御路，南流迳蓬台西。魏神瑞三年，又建白楼，楼甚高竦，加观榭于其上，表里饰以石粉，皜曜建素[16]，赭白绮分[17]，故世谓之白楼也。后置大鼓于其上，晨昏伐以千椎[18]，为城里诸门启闭之候[19]，谓之戒晨鼓也。又南迳皇舅寺西[20]，是太师昌黎王冯晋国所造[21]，有五层浮图[22]，其神图像皆合青石为之，加以金银火齐[23]，众彩之上，炜炜有精光[24]。又南迳永宁七级浮图西[25]，其制甚妙，工在寡双[26]。又南，远出郊郭，弱柳荫街，丝杨被浦[27]，公私引裂[28]，用周园溉[29]，长塘曲池，所在布濩[30]，故不可得而论也[31]。一水南迳白登山西[32]，服虔曰：“白登，台名也，去平城七里[33]。”如淳曰[34]：“平城旁之高城若丘陵矣。”今平城东十七里有台，即白登台也。台南对冈阜，即白登山也。

这一段记叙北魏天兴二年（399，天兴是道武帝拓跋珪年号）迁都于平城后，在京城的一番修建盛况，包括宫殿、楼台、门阙等的建设。虽然早已夷毁，但不失为中国历史都城研究中的一项有价值的记载。

【注释】

[9]安昌诸殿：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所建造的宫殿。

[10]太极殿：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所建造的宫殿。

[11]象魏：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的一对高建筑，亦称阙或观。

[12]八风谷：在今河南洛阳。缁（zī）石：黑石。

[13]辩章郎：官名。彭城：在今江苏徐州。张僧达：人名，不详。蒋少游：北魏乐安博昌（在今山东博兴）人，性机巧，颇能刻画。

[14]图箓（lù）：图谶符命之书。

[15]直侍：侍从皇帝左右。直，当值。

[16]皜曜（hàoyào）：洁白。

[17]赭（zhě）：红褐色。绮（qǐ）：鲜艳，鲜明。

[18]千椎：亦作“犍槌”。梵文，指寺院中以金属或木制成，能击而发声以集众或消灾之物的通称。

[19]候：征候。

[20]皇舅寺：在今山西大同东南。

[21]太师：古三公之最尊者，为辅佐国君之官。冯晋国：冯熙，字晋昌（一作晋国），北魏长乐信都（在今河北冀州）人。

[22]浮图：佛教语，梵文，指佛塔。

[23]火齐：玫瑰宝珠。一说琉璃的别名。

[24]炜（wěi）炜：光彩明亮。精光：光辉。

[25]永宁七级浮图：即永宁寺，故址在今山西大同。

[26]工：精巧，精美。寡双：无双。

[27]被（bèi）：覆盖。

[28]引裂：分引。

[29]用：以。周：周全，全备。

[30]所在：处处，到处。布濩（hù）：遍布。

[31]不可得而论：不能够说出来。这里指多得不可胜数。

[32]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东北。

[33]平城：古县名。治今山西大同东北。

[34]如淳：三国魏冯翊（在今陕西大荔）人，注《汉书》。ft

【译文】

北魏天兴二年（399），迁都于此。太和十六年（492），拆了安昌诸殿，建造了太极殿，东、西堂及朝堂，又造了宫门外一对观阙，乾元、中阳、端门、东西两掖门，以及云龙、神虎、中华诸门，都建了楼阁。东堂东接太和殿，殿的东阶下有一碑，是太和年间（477—499）立的，石料是洛阳八风谷的黑石。太和殿的东北，接着紫宫寺，南面对承贤门，门的南面就是皇信堂，堂的四周，画着古代圣贤、忠臣、烈士的肖像，旁边刻有题词。这是辩章郎彭城张僧达、乐安蒋少游的手笔。堂南对白台，白台非常高大宽广，台基四边都是石壁，有阁道从里面升上，国家的图书秘籍，都积聚在这下面。台西就是朱明阁，这是轮值官员出入所经之路。如浑水夹着御道，向南流经蓬台西边。北魏神瑞三年（416），又建造白楼，此楼很高，楼上又增建观榭，内外都刷上石粉，洁白照眼如挂了丝帛似的，红柱白墙，色泽鲜艳夺目，所以世人称为白楼。后来把大鼓放在楼上，清晨傍晚用千椎敲打，作为城内各门开关的讯号，称为戒晨鼓。如浑水又南流经皇舅寺西边，这是太师昌黎王冯晋国所造，有五层的宝塔，神像都用青石拼合而成，加以金、银、宝珠镶嵌，五彩斑斓，闪闪发光。又南流经永宁七级宝塔的西边，宝塔的规模设计都极巧妙，其精妙可说是举世无双的了。如浑水又向南，远远流出城郊，柳条荫街，杨枝拂波，公私都引用河水来灌溉四周的田园，到处长塘曲池，不可胜数。另一支水南流经白登山西边，服虔说：“白登是台名，离平城七里。”如淳说：“白登是平城旁边的高城，样子就像丘陵。”现在平城东边十七里有台，就是白登台。台南对着山冈，就是白登山。

其水又迳宁先宫东，献文帝之为太上皇，所居故宫矣。宫之东次，下有两石柱，是石虎邺城东门石桥柱也。按柱勒[35]，赵建武中造，以其石作工妙[36]，徙之于此。余为尚书祠部[37]，与宜都王穆罴同拜北郊[38]，亲所经见，柱侧悉镂云矩[39]，上作蟠螭[40]，甚有形势[41]，信为工巧，去《子丹碑》则远矣。其水又南迳平城县故城东，司州代尹治[42]。皇都洛阳，以为恒州[43]。水左有大道坛庙，始光二年，少室道士寇谦之所议建也[44]。兼诸岳庙碑，亦多所署立。其庙阶三成[45]，四周栏槛，上阶之上，以木为圆基，令互相枝梧[46]，以版砌其上，栏陛承阿，上圆制如明堂[47]，而专室四户，室内有神坐，坐右列玉磬。皇舆亲降[48]，受箓灵坛[49]，号曰天师，宣扬道式[50]，暂重当时。坛之东北，旧有静轮宫，魏神䴥四年造[51]，抑亦柏梁之流也[52]。台榭高广，超出云间，欲令上延霄客[53]，下绝嚣浮。太平真君十一年，又毁之。物不停固，白登亦继褫矣[54]。水右有三层浮图，真容鹫架[55]，悉结石也。装制丽质，亦尽美善也。东郭外，太和中阉人宕昌公钳耳庆时[56]，立祗洹舍于东皋[57]，椽瓦梁栋，台壁棂陛，尊容圣像，及床坐轩帐，悉青石也。图制可观，所恨惟列壁合石，疎而不密。庭中有《祗洹碑》，碑题大篆[58]，非佳耳。然京邑帝里，佛法丰盛，神图妙塔，桀跱相望[59]，法轮东转[60]，兹为上矣。其水自北苑南出，历京城内，河干两湄[61]，太和十年累石结岸，夹塘之上，杂树交荫，郭南结两石桥，横水为梁。又南迳藉田及药圃西、明堂东[62]。明堂上圆下方，四周十二堂九室，而不为重隅也。室外柱内，绮井之下[63]，施机轮，饰缥碧[64]，仰象天状，画北道之宿焉，盖天也。每月随斗所建之辰，转应天道，此之异古也。加灵台于其上，下则引水为辟雍[65]，水侧结石为塘，事准古制[66]，是太和中之所经建也。

这一段仍是记叙北魏故都平城的种种都城旧迹，内容较前一段更多，其间有“皇都洛阳，以为恒州”之语，说明所记多是他当年的回忆。但记述详细，内容实为他书所未见，所以对北魏旧都平城的研究，这一段文字，与前一段加以衔接，价值很高。

【注释】

[35]按：考寻，考求。勒：雕刻。

[36]作：制作。工妙：精致巧妙。

[37]尚书祠部：官名。三国魏尚书有祠部曹，掌礼制，历代因之。

[38]穆罴（pí）：北魏人，与郦道元同时期，袭兄爵为宜都王。

[39]云矩（jǔ）：像云一样的方形图案。

[40]蟠螭（pánchī）：盘绕的螭龙。螭，古代传说中一种无角的龙。

[41]形势：气势。

[42]司州：在今山西大同。代尹：主管代郡的官员。代，即代郡，北魏置，治所在平城（在今山西大同）。尹：古官名。多为某地的主管之官。治：古代地方长官的官署。

[43]恒州：即司州，在今山西大同。北魏本置司州于平城，后迁都洛阳，改洛州为司州，改司州为恒州。

[44]少室：在今河南登封北的嵩山。寇谦之：北魏时人，有道术，太武帝拓跋焘敬重他。

[45]成：层。

[46]枝梧：支撑，支持。

[47]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地。凡朝会、祭祀、赏庆、选士等大典都在此举行。

[48]皇舆（yú）：皇帝的车子。

[49]受箓（lù）：接受上天传授的神秘文书。灵坛：祭坛。

[50]道式：道教的教规、教义。

[51]神䴥（jiā）：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年号。

[52]柏梁：即柏梁台，汉武帝元鼎年间修建，在今陕西西安。

[53]延：接待。霄客：仙客。

[54]褫（chǐ）：毁掉。

[55]真容：指佛。鹫（jiù）架：指建有鹫鸟形状的神座。

[56]钳耳庆时：王遇，字庆时，本名他恶，冯翊（在今陕西大荔）羌族人，后改姓钳耳，赐爵宕昌公。

[57]皋：水边的高地。

[58]碑题：碑额。大篆：古代汉字的一种字体，亦称籀（zhòu）文，秦时称为大篆。

[59]桀跱（jiézhì）：高耸，耸立。

[60]法轮：佛教语。比喻佛的语言。谓佛说法，圆通无碍，运转不息，能摧破众生的烦恼。这里指代佛教。

[61]河干：河岸，河边。湄（méi）：岸边，水草相接的地方。

[62]藉（jí）田：古代天子、诸侯借用民力耕种的田地。

[63]绮井：亦称藻井，饰以彩色图案的天花板，形状似井口的围栏，故称。

[64]缥（piǎo）碧：浅青色的碧玉。

[65]辟雍（bìyōnɡ）：太学。

[66]准：依照。ft

【译文】

这支水又流经宁先宫东边，这是献文帝做太上皇时所住的宫室。宫殿东边，下面有两个大石柱，原是石虎邺城东门的石桥柱。考求柱上所刻，是后赵石虎建武年间（335—348）造，因石柱雕刻极为精妙，所以移来放在这里。我供职尚书祠部时，与宜都王穆罴同到北郊祭祀天地，亲眼看到柱侧都雕着云纹，柱上雕了蟠龙，气势恢宏，确是非常精致巧妙，但离《子丹碑》则甚远。这支水又南流经平城县故城东边，这是司州代尹的治所。迁都洛阳后改为恒州。水左边有大道坛庙，是始光二年（425）少室山的道士寇谦之建议修造的。诸岳的庙碑，大都也是他所部署设立。庙阶有三层，四周有栏槛，上层庙阶上面用木料制成圆基，使木料互相勾连支撑，再用木板铺在上面，栏槛与阶石承接转角处，也作圆形，格局好像明堂正殿，专室之中有四扇门，室内有神像宝座，座右放着玉磬。皇帝亲临时，在这灵坛上接受上天传授的神秘符箓，并尊他为天师，让他宣扬道教教义，权重当时。坛东北面，旧有静轮宫，北魏神䴥四年（431）建造，也是汉时的柏梁台之类。台榭高大，矗立云间，像似要使它在上面可以迎接霄外仙客，在下面能与尘寰的扰攘相隔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拆毁了此宫。世上的事物都是在不断地变化的，白登台也荡然无存了。水右边有三层宝塔，佛像和佛座，都用石块雕砌。制作装饰的富丽，也可算是尽善尽美的了。东郭外，太和年间（477—499）宦官宕昌公钳耳庆时，在东边山冈上建立了佛寺，椽瓦梁栋、台壁栏阶以及佛像、佛座以至床帐，都用青石雕制。格局气魄极为可观，只是四壁用大石拼合，尚嫌粗陋，不够紧密。庭中有《祗洹碑》，用大篆题额，也写得不好。但在京城里，佛法盛行，宝塔高耸对峙，佛教东传到中国，这样的建筑也可说是上流的了。如浑水从北苑向南流出，经京城内，河边两岸在太和十年（486）用石块砌筑，两岸河塘之上，杂树绿荫交错，城南有两座石桥，横架在水上。又南流经天子亲耕的藉田及药圃西边、明堂东边。明堂上圆下方，四周有十二堂九室，但不建双重的屋角。室外的柱内，藻井之下，装着机械转轮，装饰着淡青色的碧玉，仰看如天空一样，画着北道的星宿。每月随北斗所指的时日与天象相应而旋转，就像真的天宇一样，这是与古来相异的地方。又在明堂上加建灵台，在下面引水环绕，建成太学，水边用石块砌成池塘，格局都按照古制，这些都是太和年间（477—499）建造的。

自下亦通谓之于延水矣[67]。水侧有桑林，故时人亦谓是水为藂桑河也。斯乃北土寡桑，至此见之，因以名焉。

“丝绸之路”是一条古代中国北方与中亚甚至欧洲之间的著名道路。此路冠以“丝绸”之名，说明这条商道中营运的有不少丝绸产品，也说明中国古代蚕桑业在北方的发展，足见古代桑树种植在北方的普遍。后来由于南方与北方的归于一统，南方的植桑条件当然优于北方。所以蚕桑业渐次南移，因而出现了所谓海上的丝绸之路。这个过程当然是慢慢发展的，而北方的蚕桑业也是逐渐为南方所取代的。这段《注》文记及的于延水在今山西北部，当时尚有桑林存在，则时至南北朝，北方的蚕桑业仍未完全消失。但《注》文有“斯乃北土寡桑”的话，说明到了北魏时代，北方的蚕桑业已经衰落了。所以从藂桑河一个地名的记叙中，可以窥及蚕桑业在中国南北转移的过程。对于中国蚕桑业的历史研究，这是一项有价值的资料。

【注释】

[67]于延水：在今山西北部。ft

【译文】

从这里以下也通称于延水了。水边有桑林，所以时人亦称这条河为藂桑河。这是因为北方少有桑树，看见这里有，就用它来命名了。

卷十四

湿余水、沽河、鲍丘水、濡水、大辽水、小辽水、浿水

这一卷列名的河流共有七条。其中前面四水都是关内即今北京和河北的河流，大小二辽水是东北河流，浿水则是今朝鲜境内河流。湿余水在《水经注》的不同版本中有作㶟余水的。在其他古籍中，此水也有作温水、温余水、温余河的。现在的潮白河，在密云水库以北，支流众多，如潮河、白河、汤河、黑河等，《水经注》中都有记载，其中最清楚的是温余水，比例尺较大的历史地图集如侯仁之主编《北京历史地图集》（北京出版社1988年出版），仍有温余水的注记符号。湿余水今称温榆河，其上游有北沙河、蔺沟等支流，南流东折，在通州以东汇合潮白河。沽河即今白河，在密云附近与潮河汇合，称为潮白河。鲍丘水今称汤河，是白河的支流，《注》文记及温泉水，至今沿汤河仍有不少温泉。濡水今称滦河，与上述温余水无关，是一条全长近九百公里的独流入海的河流。《水经注》所记有不少错误，清乾隆帝曾因此派人实勘，并亲自写了《热河考》、《滦河濡水源考证》等文，纠正《水经注》的错误。大辽水即今辽河，是全长达一千四百多公里的大河。小辽水即今浑河，全长仅四百多公里，古代曾汇入大辽水，但今已分流，辽河在盘山以南入海，浑河在营口以南入海。浿水是《水经注》记载的当时的域外河流。中国古籍记载此水的不少，但所记互不相同，浿水在今天是什么河，历来都有不同见解。郦道元考究认真，曾经访问了当年朝鲜到北魏的使节，辨明了当年高句丽国都在浿水北岸，因而可以证明浿水是今朝鲜的大同江。浿水在今天是什么河的问题，虽然以后仍有不同意见，但《水经注》的考证基本上已可作为定论。

关在沮阳城东南六十里居庸界[1]，故关名矣。更始使者入上谷[2]，耿况迎之于居庸关[3]，即是关也。其水导源关山，南流历故关下。溪之东岸有石室三层，其户牖扇扉[4]，悉石也，盖故关之候台矣[5]。南则绝谷，累石为关垣，崇墉峻壁，非轻功可举[6]，山岫层深[7]，侧道褊狭[8]，林鄣邃险，路才容轨。晓禽暮兽，寒鸣相和[9]，羇官游子[10]，聆之者莫不伤思矣。

这一段记叙了居庸关，并描述了这个地区的险峻形势。“累石为关垣”，说明由于这是战守重地，建筑已经采用了石材。从“南则绝谷”起一段，写得出神入化。北魏本身是所谓“五胡乱华”中的一“胡”，但定鼎以后，就设置防御北人进犯的“六镇”，而此一段所记叙的居庸关，更说明了北疆形势的严峻。

【注释】

[1]沮阳城：在今北京昌平东南。居庸：在今北京昌平西北。

[2]上谷：古郡名。战国燕置，治今河北怀来。

[3]耿况：字侠游，东汉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

[4]牖（yǒu）：窗户。扇扉（fēi）：门。

[5]候台：即烽火台，古代边境要地为守望报警而筑的高台。

[6]轻功：轻易的劳作。举：成功。

[7]山岫（xiù）：山峦。层深：高深。

[8]侧道：边沿的道路。褊（biǎn）狭：狭窄。褊，狭小，狭窄。

[9]寒鸣：悲鸣。

[10]羇（jī）官：久宦异乡的人。ft

【译文】

居庸关在沮阳城东南六十里处居庸县界内，所以关名也叫居庸。更始帝使者入上谷，耿况到居庸关迎接他，就是这关。湿余水源出关山，南流经故关之下。溪东岸有石室三层，石室的门窗都是石制的，原是故关的烽火台。南面原是绝谷，垒石筑成关口城墙，墙高壁峻，确非轻易劳作可成的工程。山峦层叠幽深，侧道狭隘，深林阻障，山路只能放得下一辆车子。朝朝暮暮鸟鸣兽啼，互相应和，在他乡当官或作客的人，听到这种声音，没有不悲伤忧愁的。

渔阳太守张堪[11]，于县开稻田，教民种殖，百姓得以殷富。童谣歌曰：“桑无附枝[12]，麦秀两岐[13]，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塞。

这是郦道元在《注》文中表扬的又一位好官。张堪，字君游，后汉初南阳人。他任渔阳（在今北京密云附近）太守，其地是与匈奴接址之地，他的为政主要是教百姓发展农业生产，百姓得以殷实，使匈奴不敢进犯。对于他的政绩，郦道元用“童谣歌曰”表述，说明当地人民对张堪是衷心赞服，连儿童也讴歌这位好官。

【注释】

[11]渔阳：在今北京密云。张堪：字君游，东汉初南阳宛（在今河南南阳）人。

[12]附枝：枝杈。

[13]麦秀两岐：一麦两穗，这在古代是吉瑞。麦秀，麦子秀发而未实。两岐，两支。ft

【译文】

渔阳太守张堪在县里开垦稻田，教会百姓种植水稻，百姓因此而殷富。童谣唱道：“桑无附枝，麦秀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张堪在位八年，匈奴不敢来侵犯边塞。

高梁水注之[14]，水首受㶟水于戾陵堰[15]，水北有梁山，山有燕剌王旦之陵，故以戾陵名堰。水自堰枝分，东迳梁山南，又东北迳《刘靖碑》北[16]。其词云：魏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刘靖[17]，字文恭，登梁山以观源流，相㶟水以度形势，嘉武安之通渠[18]，羡秦民之殷富。乃使帐下丁鸿[19]，督军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于水[20]，导高梁河，造戾陵遏，开车箱渠[21]。其《遏表》云：高梁河水者，出自并州[22]，潞河之别源也[23]。长岸峻固，直截中流，积石笼以为主遏[24]，高一丈，东西长三十丈，南北广七十余步。依北岸立水门，门广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发，则乘遏东下[25]；平流守常，则自门北入。灌田岁二千顷。凡所封地，百余万亩。至景元三年辛酉，诏书以民食转广，陆废不赡，遣谒者樊晨更制水门[26]，限田千顷[27]，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28]，出给郡县，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乘车箱渠，自蓟西北迳昌平[29]，东尽渔阳潞县[30]，凡所润含，四五百里，所灌田万有余顷。高下孔齐[31]，原隰底平[32]，疏之斯溉，决之斯散，导渠口以为涛门，洒滮池以为甘泽[33]，施加于当时，敷被于后世。晋元康四年，君少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弘[34]，受命使持节监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35]。遏立积三十六载，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毁损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余丈，上渠车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勋[36]，亲临山川，指授规略，命司马、关内侯逄恽[37]，内外将士二千人，起长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门，门广四丈，立水五尺，兴复载利[38]，通塞之宜，准遵旧制，凡用功四万有余焉[39]。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襁负而事者[40]，盖数千人。《诗》载经始勿亟[41]，《易》称民忘其劳[42]，斯之谓乎。于是二府文武之士[43]，感秦国思郑渠之绩[44]，魏人置豹祀之义，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45]。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纪勋烈，并记遏制度，永为后式焉。事见其碑辞。

这一段《注》文较长，因为高梁河的水利工程，从三国魏到晋，经过多年修治，效益显著，是今北京和河北境内历史上的一项重要水利工程。其中特别是魏刘靖，亲自实勘山河形势，悉心设计，开渠置遏，是这个水利工程的主要功臣，所以《刘靖碑》记叙甚详，郦道元也竭诚称赞。

【注释】

[14]高梁水：三国魏时开车箱渠，导㶟水自今石景山南东接高梁水上源，又自今德胜门外分流东向至今通州东注入潞河，亦称高梁水或高梁河。

[15]㶟（lěi）水：即今之桑乾河。源出山西代县之累头山，由山西东流，经河北东入海。戾（lì）陵堰：在今北京。

[16]《刘靖碑》：在今北京大兴。刘靖，三国魏刘馥之子，字文恭，沛国相（在今安徽濉溪）人。

[17]魏使持节：官名。魏晋以后有使持节、持节、假节、假使节等，皆为刺史总军戎者。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官名。征北将军、建城乡侯：刘靖死后追赠的官名和爵位。

[18]武安：白起，战国秦将，事秦昭王，封武安君，坑赵降卒四十万人。

[19]帐下：将帅的部下。丁鸿：字孝公，东汉颍川定陵（在今河南郾城）人。

[20]遏（è）：通“堨”，堤坝，堤防。

[21]车箱渠：在今北京石景山与四平山之间的山谷中。

[22]并（bīnɡ）州：古州名。虞舜分冀东恒山之地为并州。

[23]潞（lù）河：沽水（今白河）与鲍丘水（今汤河）汇流后，经潞县（今北京通州）段的水流。

[24]石笼：元代王祯《王氏农书》中有记载：用藤萝或木条编成，圈眼，大笼长二三丈，高四五尺，内装石块，用木桩钉住，接连绵延可用来抵御洪水奔浪。

[25]乘：凌越，漫过。

[26]樊晨：人名。不详。

[27]限田：限定水田。

[28]刻地：规定旱地。

[29]蓟（jì）：古县名。秦置，治今北京西南。昌平：古县名。汉置，治今北京昌平东南。

[30]潞（lù）县：古县名。汉置，治今北京通州。

[31]孔：甚，很。

[32]原隰（xí）：广平与低湿之地。底平：致功而平，言可耕种。

[33]滮（biāo）：水流的样子。甘泽：甘露，甘雨。

[34]君：即刘靖。骁骑将军、平乡侯：刘靖之子刘弘的官名和爵位。

[35]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刘弘的官名。护乌丸校尉，官名。汉武帝时置，掌管乌桓、鲜卑诸部事务。

[36]追惟：追念，回想。

[37]司马、关内侯：逄恽的官名和爵位。逄恽（pánɡyùn）：人名。不详。

[38]兴复：恢复，复兴。载利：运载优势。

[39]功：一个劳动力一日的工作。

[40]襁（qiǎnɡ）负：用襁褓背负，指带着孩子。

[41]《诗》：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本称诗、诗三百，经是汉儒加上去的。经始勿亟（jí）：出自《诗经·大雅·灵台》。经始，开始。亟，着急。

[42]《易》：亦称《周易》、《易经》。占筮书。民忘其劳：出自《易经·兑卦》“彖（tuàn）传”。

[43]二府：丞相与御史二官署。

[44]郑渠：亦称郑国渠，古代关中平原（今陕西渭河平原）的人工灌溉渠，秦王政采纳韩国水工郑国的建议开凿而成。

[45]成功：成就，功绩。ft

【译文】

又有高梁水注入，高梁水上口在戾陵堰承接㶟水，水北有梁山，山上有燕刺王旦的陵墓，所以用戾陵来命名这条堰。河水从这条堰分出支流，东流经梁山南边，又东北流经《刘靖碑》北边。碑辞写道：魏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刘靖，字文恭，登上梁山观望河川的源流，考察㶟水审度地形地势，赞扬武安的通渠，羡慕秦地的殷富。于是派部下丁鸿，督率军士千人，于嘉平二年（250）在水中筑堰，以引导高梁河，造了戾陵堨，开了车箱渠。此堰的碑文说：高梁河水出自并州，是潞河的别源。长长的堤岸，非常高峻牢固，在河中以石笼截流筑成主堰，高一丈，东西长三十丈，南北宽七十多步。靠北岸设立水门，门宽四丈，立于水中十丈。山水暴发时，水就从堰顶溢出，向东奔流；平时保持正常流量，水就从水门向北流进来。每年可灌溉水田两千顷。灌溉旱地共一百多万亩。到景元三年（262）辛酉日所下诏书说：因百姓粮食需求量增加，旱地废置，因而供养不足。派谒者樊晨重新改造了水门，国家限定拿出水田一千顷，限定拿出旱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给予郡县，重新改定水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沿着车箱渠，从蓟西北流经昌平，东至渔阳潞县为止。沿途所经四五百里，灌溉的水田达万余顷。无论地势高低，都能均匀地得水，可以耕种。导流时可以灌溉，决水时可以分流。开放渠口，成为湍流汹涌的水门，放出池水，成为滋润禾苗的甘泽，既有益于当代，又惠及后世。晋元康四年（294），刘公小儿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刘弘，受命持节出使监管幽州诸军事，领有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的头衔。立堨后三十六年，到元康五年（295）夏六月，洪水暴发，堤坝毁损了四分之三，只剩北岸七十多丈，车箱渠到处泛滥。他追念先君筑堰的功勋，亲临现场，指导施工规划，命令司马关内侯逄恽，率领内外将士两千人，筑起长岸，建成石渠，修理主堰，兴建水门，水门宽四丈，立水中五尺，恢复了运载的各种功能，凡有关疏导与阻塞之方法，一切都遵循旧制，共费工四万多。乌丸诸部王侯，不召自来，有的甚至背着婴儿，来修水利，总共有几千人。《诗经》中说动工不要急于求成，《易经》中说百姓忘记了劳苦，就是这一水利工程的最好写照。于是两府中文官武将，想到秦国、追思郑国凿渠的业绩、魏人为西门豹立祠的道理，都仰慕这一仁德之举，追述修堰的功绩。元康五年（295）十月十一日，刻石立表，以记载这一业绩，并记下这条堰的规格和用法，永远作为后人的榜样。事实详见碑辞。

又东南流迳武列溪[46]，谓之武列水。东南历石挺下[47]，挺在层峦之上，孤石云举[48]，临崖危峻，可高百余仞[49]。牧守所经[50]，命选练之士，弯张弧矢[51]，无能届其崇标者[52]。其水东合流入濡[53]。

这一段描述武列溪边的“石挺”。这是《水经注》记叙而至今仍然为世人所见的一处奇特风景。不过现在已称为“磬锤峰”，一般也常称“棒槌”。按当今实测，从台基到顶峰，高达59.42米，“棒槌”本身高39.28米，体积为6508.68立方米，估计重量达162000吨。《注》文说：“弯张弧矢，无能届其崇标者。”这样的高度，当然不是射箭可以达到的。郦道元对于现在我们大家都可见到的这个“棒槌”，用“孤石云举，临崖危峻”两句描述，辞简意深，他的行文大都如此。

【注释】

[46]武列溪：亦称武列水，即今热河，有三源，合流入河北承德。

[47]石挺：孤生独立的直棒形大石，即今河北承德一带的磬锤峰。

[48]云举：高耸。

[49]可：大约。

[50]牧守：州和郡的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51]弯张：拉开。弧矢：弓箭。

[52]届：达到。崇标：高顶。

[53]濡（rú）：即濡水，今称滦河，是一条全长近九百公里的独流入海的河流。ft

【译文】

三藏水又向东南流经武列溪，称为武列水。武列水向东南经石挺下，石挺在层峦之上，孤石高耸，山崖险峻，约高百余仞。州牧、太守经过这里，叫本领高强的人，弯弓射箭，没有一个人能射到石挺的顶端。武列水向东流入濡水。

《博物志》曰魏武于马上逢狮子，使格之[54]，杀伤甚众，王乃自率常从健儿数百人击之，狮子吼呼奋越，左右咸惊。王忽见一物从林中出，如狸，超上王车轭上[55]，狮子将至，此兽便跳上狮子头上，狮子即伏不敢起。于是遂杀之，得狮子而还。

这一段写魏武北征时在马上遇到狮子的故事，郦道元是从《博物志》中参引这个故事的。其中的“一物从林中出”几句，当然并不可信，但“狮子”的事，或许确实如《博物志》所述。不过如《注》文所述，曹操当年所到达的“柳城”，在今辽宁朝阳以南，位于大凌河沿岸。按现代动物地理学的区界，这个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狮子的。所以《博物志》记叙的“狮子”，很可能是东北虎。因为曹操所率的将士兵卒，多出自华北，平时所见的虎是华南虎，到此骤见体躯高大斑斓的东北虎，误以为是他们在图画中见到的狮子。《博物志》记载的这个故事，或许是从这种误会中发生的。

【注释】

[54]格：杀。

[55]超：跳跃。轭（è）：牛马等拉东西时架在脖子上的器具。ft

【译文】

《博物志》说：曹操在马上突然碰到狮子，叫兵士去打死它，伤了许多人，曹操于是亲自率领卫队健儿几百人去打。狮子咆哮狂奔，左右皆惊。曹操忽然看见一只不知什么东西从树林中奔出，样子好像狸猫，跳上曹操的车轭，狮子快到时，此兽便跳到狮子头上，狮子就伏着不敢起来了。于是就把它杀死，得狮子而回。

朝鲜[56]，故箕子国也[57]。箕子教民以义，田织信厚，约以八法，而下知禁[58]，遂成礼俗。战国时，满乃王之[59]，都王险城[60]，地方数千里，至其孙右渠[61]。汉武帝元封二年，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讨右渠[62]，破渠于浿水，遂灭之。若浿水东流，无渡浿之理，其地今高句丽之国治[63]，余访蕃使[64]，言城在浿水之阳。其水西流迳故乐浪朝鲜县，即乐浪郡治，汉武帝置，而西北流。故《地理志》曰：浿水西至增地县入海[65]。又汉兴，以朝鲜为远，循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考之今古，于事差谬，盖《经》误证也。

这一段记叙朝鲜，“箕子国”是一种传说，郦道元因循，是所必然。主要是对于朝鲜的河流，我国古籍大多错误，这是因为按中国地形，河川均为西东流向，而按朝鲜地形，河川都是东西流向，古籍常按中国河川情况记叙朝鲜，所以造成错误，朝鲜地在边陲，这种错误也不足为怪。《水经注》记叙的浿水，当然也存在错误。但从这段《注》文中的“余访蕃使”这几句，可见郦道元在做学问方面确实有一番功夫。“蕃使”当然是从高句丽到北魏来的使节，向朝鲜人查询朝鲜山川地理城市，当然是最可靠的途径。郦道元也就是用了这样的查询方法，从朝鲜人口中落实了城市与河流的关系，我们因此可以论定，古时浿水就是今大同江。

【注释】

[56]朝鲜：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朝鲜平壤。

[57]箕（jī）子：商纣的叔父，名胥馀，封子爵，国于箕。

[58]禁：禁忌，法令。

[59]满：指燕人卫满。当时中原多故，卫满起兵击败朝鲜，自立为王。

[60]王险城：公元前2世纪古朝鲜的都城，在今朝鲜平壤。

[61]右渠：燕人卫满之孙，具体不详。

[62]楼船将军：汉代将军名号之一。杨仆：西汉宜阳（在今河南宜阳）人，拜为楼船将军，封将梁侯。左将军：官名。荀彘（zhì）：西汉太原广武（在今山西代县）人，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

[63]高句（ɡōu）丽：古国名。国治：国都所在地。

[64]蕃（fān）使：外国使节。

[65]增地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朝鲜平壤。ft

【译文】

朝鲜是旧时的箕子国。箕子教导百姓要正大光明地做人，耕织为生，忠实纯朴，规定了八条法律，百姓就不做犯法的事了，形成了讲礼的良好风俗。战国时，卫满做了国王，建都于王险城，土地方圆几千里，传到他孙子右渠。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派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讨伐右渠，在浿水打败了他，灭了箕子国。如果浿水东流，没有渡过浿水的道理，这地方是现在高句丽的国都，我访问过外国使臣，说高句丽城在浿水的北面。浿水西流经原乐浪郡朝鲜县，就是乐浪郡的治所，是汉武帝设置的。浿水再向西北流去。所以《地理志》说：浿水西至增地县入海。汉朝建立后，以为朝鲜太远，都沿着辽东老边境到浿水为界。查考古今所载，情况有差错，《水经》是误证了。

卷十五

洛水、伊水、瀍水、涧水

此卷共有四条河流，其中瀍水和涧水都是洛水的小支流，此二水之所以能够立名入卷，因为它们都流经北魏首都洛阳的缘故，情况与前面㶟水立卷一样。洛水是黄河中游的重要支流伊洛河的支流，今称洛河，发源于陕西华山的蓝田附近，东流进入今河南，在偃师附近与伊河会合，今称伊洛河，然后东北流注入黄河。伊水今称伊河，发源于河南境内栾川附近的伏牛山地，与洛河会合后称为伊洛河。

洛水又东迳檀山南，其山四绝孤峙[1]，山上有坞聚[2]，俗谓之檀山坞。义熙中，刘公西入长安，舟师所届[3]，次于洛阳，命参军戴延之与府舍人虞道元即舟遡流[4]，穷览洛川，欲知水军可至之处。延之届此而返，竟不达其源也。

义熙（405—418）是东晋年号，刘公指南朝宋武帝刘裕，曾北征入长安。参军戴延之随刘裕北伐西征，即《水经注》常引的《从征记》的作者。刘裕的舟师既到洛阳，命令戴等循洛川上溯，以查勘水军可以到达的地方，戴等曾到达檀山南的檀山坞。郦道元加了一句“竟不达其源也”的话，这句话显然因他们未曾到达洛川源头而有惋惜之感，也说明了郦道元对河川水源的兴趣。《注》文中记及这方面的事实很多。不过戴延之等受命“即舟溯流”，是为了战争，与郦道元的研究山川地理不同。戴等的不上溯到洛水源头而只到檀山坞，可以说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兵船循洛水上溯能够到达的终点。

【注释】

[1]四绝：四面绝壁。孤峙：独自高耸。

[2]坞（wù）聚：村落。

[3]舟师：水军。届：至，到达。

[4]参军：官名。东汉末置，有“参某某军事”之义，晋以后军府和王国始置为官员。戴延之：东晋小说家，名祚，字延之，江东（在今安徽芜湖以下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人。府舍人：某府之舍人。舍人，古代豪门贵族家里的门客。虞道元：人名。不详。即舟：乘船。即，依凭。ft

【译文】

洛水又东经檀山南面，檀山四面绝壁，一峰孤峙，山上有小山村，俗称檀山坞。东晋义熙年间（405—418），刘裕西入长安，水军驻扎在洛阳，命令参军戴延之与府舍人虞道元，乘船逆流而上，走尽洛川，探寻水军可以到达的地方。戴延之到这里就回去了，最终没有到水源。

伊水又北入伊阙[5]，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6]，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春秋》之阙塞也[7]。昭公二十六年，赵鞅使女宽守阙塞是也[8]。陆机云[9]：洛有四阙，斯其一焉。东岩西岭，并镌石开轩[10]，高甍架峰。西侧灵岩下，泉流东注，入于伊水。傅毅《反都赋》曰[11]：因龙门以畅化，开伊阙以达聪也[12]。阙左壁有石铭云：黄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辛巳，大出水，举高四丈五尺，齐此已下。盖记水之涨减也。右壁又有石铭云：元康五年，河南府君循大禹之轨，部督邮辛曜、新城令王琨、部监作掾董猗、李褒[13]，斩岸开石，平通伊阙，石文尚存也。

伊阙在洛阳，至今仍是洛阳乃至全国的著名胜迹。《注》文引傅毅《反都赋》：“因龙门以畅化，开伊阙以达聪也。”伊阙与龙门都是山名，伊阙就在此二山之间，黄河流经于此，而岸边石崖中有许多自从北魏以来的石雕佛像。这个石窟称为龙门石窟，它与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甘肃敦煌的莫高窟，是我国佛教艺术的三大杰作。龙门石窟因以后又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和隋唐诸朝的增凿，至今留存的大小造像数达十万多尊，造像题记和碑碣有三千多块，佛塔四十多座。清顾炎武在《金石文字记》中说：“后魏胡太后崇信浮图，凿崖为窟，中刻佛像，大者丈余，凡十余处，后人踵而为之，尺寸可磨，悉镌佛像。”龙门石窟的来历就是这样。《水经注》此篇所记的，当然还只是北魏初创情况。但《注》文记及的黄初和元康两个年号，是北魏以前的魏、晋年代，而所记也是有关黄河的水情和整治工程，属于水利史的资料。

【注释】

[5]伊阙（què）：在今河南洛阳，是洛阳乃至全国的著名胜迹，有龙门石窟坐落于此。

[6]阙：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中间有道路，台上起楼观。

[7]《春秋》：相传为孔子所编定的鲁国的编年史。阙塞：在今河南洛阳南。

[8]赵鞅：春秋晋人，即赵简子。女宽：春秋晋人，一名女叔宽。

[9]陆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字士衡。与弟陆云同以文才显名，号称“二陆”。

[10]轩（xuān）：有窗的廊子或屋子。这里指石窟。

[11]傅毅：东汉文学家，字武仲，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反都赋》：今已亡佚。

[12]达聪：通达听闻。语出《尚书·舜典》：“明四目，达四聪。”

[13]部：带领，率领。一说指部署，布置。督邮：官名。汉置，郡的属吏，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兼司狱讼捕亡。辛曜（yào）：人名。不详。王琨（kūn）：人名。不详。监作掾（yuàn）：监作的属吏。监作，负有监督制作之责的官吏。掾，官名。官府中辅佐官吏的通称。董猗（yī）：人名。不详。李褒：人名。不详。ft

【译文】

伊水又向北流入伊阙，从前大禹疏导此山以通水。两座山相对，远望好像门阙，伊水从中间流过，向北流，所以称为伊阙，就是《春秋》中说的阙塞。昭公二十六年（前516），赵鞅派女宽镇守阙塞，就是这里。陆机说：洛阳有四阙，这是其中之一。东有巨岩西有高岭，凿石开出石窟，在山峰上建起高高的屋宇。西侧的灵岩之下，有泉水向东流，注入伊水。傅毅《反都赋》说：凭借着龙门来畅通教化，凿开伊阙以通达听闻。阙左壁有石铭说：魏黄初四年（223）六月二十四日，发大水，高四丈五尺，水满到此以下。这大概是记水位高低而立的。右壁又有石铭说：晋元康五年（295），河南府君沿着大禹的旧迹，率领部下督邮辛曜、新城令王琨、监作掾董猗、李褒，凿岸开石，凿平了伊阙，至今石上的文字还在。

卷十六

穀水、甘水、漆水、浐水、沮水

此卷收入了五条河流，但显然以穀水为主，穀水是洛水的支流，它上游发源于渑池，称为渑水，下游其实就是卷十五中立篇的涧水，是一条很小的支流，但都成为《水经注》全书中的一个长篇，其中《经》文“又东过河南县北，东南入于洛”以下的一篇《注》文，全长达七千余言，是《水经注》全书中最长的《注》文。小水大《注》，这是因穀水流经北魏首都洛阳城，人文景观复杂，所以《注》文内容非常丰富。按照河流的流向，穀水原来在北魏洛阳城西北又分出一条阳渠水，也称穀水，绕城一周，成为洛阳城的护城河。而城内还有许多渠道，其中较大的一条西入阊阖门，横城而过，东出东阳门；另一条西入西明门，东出青阳门，水源都来自穀水。清杨守敬、熊会贞绘制《水经注图》，以《穀水》这一篇的记叙绘制北魏洛阳城，绘制得非常细致。甘水是洛河的一条小支流，在伊水以西注入洛水。此卷中的漆水、浐水和沮水，不属于伊洛河系统，是今陕西关中平原的河流。其中漆水之名，仅见于《诗经》之中，如《诗经·大雅·绵》“自土漆沮”，但究竟是现代什么河，古今都有争论，而现在的一般地图上已不绘此河。浐水今称浐河，发源于秦岭北麓，是灞河的支流。沮水今称沮河，即今陕西关中富平一带的石川河，是渭河的支流。

穀水又东流迳乾祭门北[1]，子朝之乱[2]，晋所开也，东至千金堨[3]。《河南十二县境簿》曰[4]：河南县城东十五里有千金堨[5]。《洛阳记》曰[6]：千金堨旧堰穀水[7]，魏时更修此堰，谓之千金堨。积石为堨而开沟渠五所，谓之五龙渠。渠上立堨，堨之东首，立一石人，石人腹上刻勒云：太和五年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堨，更开沟渠，此水衡渠上其水，助其坚也，必经年历世，是故部立石人以记之云尔[8]。盖魏明帝修王、张故绩也[9]。堨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10]。《语林》曰[11]：陈协数进阮步兵酒[12]，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水历堨东注，谓之千金渠。逮于晋世，大水暴注，沟渎泄坏，又广功焉[13]，石人东胁下文云：太始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瀑[14]，出常流上三丈，荡坏二堨，五龙泄水，南注泻下，加岁久漱啮[15]，每涝即坏，历载捐弃大功，今故无令遏，更于西开泄，名曰代龙渠，地形正平[16]，诚得为泄至理。千金不与水势激争，无缘当坏[17]，由其卑下，水得踰上漱啮故也。今增高千金于旧一丈四尺，五龙自然必历世无患。若五龙岁久复坏，可转于西更开二堨。二渠合用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功，以其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作[18]，功重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毕。代龙渠即九龙渠也。后张方入洛[19]，破千金堨。永嘉初，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之[20]，以利漕运，公私赖之。水积年，渠堨颓毁，石砌殆尽，遗基见存，朝廷太和中修复故堨。按千金堨石人西胁下文云：若沟渠久，疏深引水者当于河南城北、石碛西[21]，更开渠北出，使首狐丘。故沟东下，因故易就，碛坚便时，事业已讫[22]，然后见之。加边方多事，人力苦少，又渠堨新成，未患于水，是以不敢预修通之。若于后当复兴功者[23]，宜就西碛[24]，故书之于石，以遗后贤矣[25]。

这一段文字较长，记叙了穀水的水利工程千金堨与代龙渠（九龙渠）的兴废和修建过程，包括这种水利工程的功能效益。在《水经注》记载的各处水利工程中，穀水的这类堨、渠，其实并非重大，但由于地在首都，事关紧要，所以《注》文记载甚详。

【注释】

[1]乾祭门：周王城（在今河南洛阳王城公园一带）的北门。

[2]子朝：即王子朝，周景王之长庶子，与敬王猛争夺王位。

[3]千金堨（è）：在今河南洛阳。

[4]《河南十二县境簿》：书名。不详。

[5]河南县：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河南洛阳西郊。

[6]《洛阳记》：晋人陆机所作。

[7]堰：作为堤坝。

[8]部立：设立，设置。

[9]王：指王梁，东汉渔阳（在今北京密云）人，字君严，从光武帝击王莽，官拜大司空、济南太守。张：指张纯，东汉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字伯仁，引洛水为漕，百姓得其利。

[10]都水使者：官名。掌河津漕渠凡水利事，并督治船舰。陈协：三国曹魏时人，都水使者，其余不详。

[11]《语林》：东晋人裴启所作的小说。裴启，字荣期。

[12]阮步兵：即阮籍，三国魏文学家，字嗣宗，陈留尉氏（在今河南尉氏）人。闻步兵校尉厨多美酒，乃求为校尉，世称“阮步兵”。

[13]广功：扩大工程。

[14]迸瀑（bènɡbào）：暴涨。

[15]漱啮（shùniè）：冲刷侵蚀。

[16]正平：平坦，平整。

[17]无缘：不可能。

[18]起作：开工，动工。

[19]张方：晋河间（在今河北献县）人。

[20]汝阴：古郡名。三国魏时置，治所在今安徽阜阳。李矩：晋平阳（在今山西临汾）人，字世回。汝南：古郡名。汉高帝时置，治今河南上蔡西南。袁孚：晋朝永嘉时人，与汝阴太守李矩率众修洛阳千金堨，其余不详。

[21]河南城：在今河南洛阳西郊。

[22]事业：这里指水利工程。

[23]于后：在后来，以后。当复：将要，再要。兴功：兴修工程。

[24]就：靠近，接近。

[25]遗（wèi）：赠送。ft

【译文】

穀水又东流经乾祭门北边，——此门是子朝之乱时晋所开——东到千金堨。《河南十二县境簿》说：河南县城东十五里处有千金堨。《洛阳记》说：千金堨原来是穀水的堤坝，魏时重修此堰，称为千金堨。用石块砌成堰坝，开沟渠五处，称为五龙渠。渠上造堰，堰的东头立着一个石人，石人腹上刻着：太和五年（231）二月八日庚戌，造筑此堰，又开凿沟渠，此水满到渠上，有助于堰的牢固，这一定要经历许多年代的，所以立此石人以记其事。这是魏明帝学习王梁、张纯以前治水的功绩。堰是都水使者陈协所造。《语林》说：陈协多次送酒给阮籍，后来晋文王要修九龙堰，阮籍举荐陈协，晋文王起用他。筑堰时掘地得到古代承水的铜龙六条，堰才筑成。渠水经堰坝向东流注，称为千金渠。到晋代，大水猛冲而下，把沟渠都冲坏了，又扩大了修建工程。石人东边肋下有文字道：太始七年（271）六月二十三日，大水迸发，比平常的水流高出三丈，冲毁了两条堤堰，五龙渠排水，向南流泻而下，加上年久堤岸侵蚀严重，每逢水涝，就要冲坏，多年以来抛弃兴修大型水利工程，现在不让它受阻，改从西边排出，名叫代龙渠，地形平正，实为排水最好的地形。千金渠不是迎着水流冲击的地方，没有理由毁坏，因为位置低下，水才能涨上来侵蚀堤堰。现在千金渠比旧时增高一丈四尺，五龙渠必定自然经久无患了。如果五龙渠年久又损坏，可以移向西边再筑两条堤坝。凿两条渠一共用了二十三万五千六百九十八个工。从太始七年十月二十三开始动工，因工程浩大，人力缺少，到八年四月二十日完成。代龙渠就是九龙渠。后来张方包围洛阳，破坏了千金堨。晋怀帝永嘉初年（307—309），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修复了千金堨，使漕运便利，公私得益。大水连年，渠堰塌毁，所砌的岩石几乎被水冲光，只有基础尚存，本朝太和年间（477—499）重新修复。千金堨石人西肋下铭文道：如果沟渠年久，疏浚者应当在河南城北面、石碛西面，再深深地朝北开挖一道沟渠，使它通向旧时的小丘。汇合旧渠东流，利用老沟开渠，工程容易完成，石碛坚固，有利农时，工程完成后，效果就可见到。边境多战事，人力太少，渠堰又刚刚筑成，未遇水患，所以不敢预先修好通渠。如果今后要再动工兴修水利工程，那么应从石碛西边挖渠，因此特地写在石上，以供后世贤者参考。

穀水又东，又结石梁[26]，跨水制城，西梁也。穀水又东，左会金谷水。水出太白原[27]，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迳晋卫尉卿石崇之故居[28]。石季伦《金谷诗集叙》曰：余以元康七年，从太仆出为征虏将军[29]，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30]。有清泉茂树，众果、竹、柏、药草备具。金谷水又东南流入于穀。

此一段写西晋大臣石崇（字季伦）所建金谷园故事。按石崇是西晋巨富，其钱财依靠任荆州刺史时拦劫远方过境的贡使商客而得，曾与当时另一巨富王恺斗富，后死于八王之乱。曾以其巨富建造金谷园，极尽穷奢极欲之能事。郦道元在《注》文中仅轻描数语，已可见此园的奢华。不过《注》文未曾记及其为官无行之事，郦氏素来憎恶此类，不知何以不加笔伐。

【注释】

[26]石梁：石制的桥梁。

[27]太白原：在今河南洛阳西北。

[28]石崇：晋朝人，字季伦，在河阳置金谷别墅，极奢靡。下文的《金谷诗集叙》为石崇所作。石崇之故居：在今河南洛阳西北。

[29]太仆：官名。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牲畜之事。征虏将军：官名。东汉置。

[30]别庐：别墅。河南：古县名。治今河南洛阳西郊。金谷涧：在今河南洛阳东北。ft

【译文】

穀水又向东流，又砌筑了一座石桥，横跨水上，以阻水护城，称为西梁。穀水又东流，左边汇合金谷水。金谷水出于太白原，向东南流经金谷，称为金谷水。金谷水向东南流经晋卫尉卿石崇的故居。石崇《金谷诗集叙》中说：我在元康七年（297），随太仆出征为征虏将军，有别墅在河南界上的金谷涧中。那里有澄清的泉水、茂密的树林及各种果树、修竹、翠柏以及各种药草，应有尽有。金谷水又向东南流入穀水。

故《洛阳记》曰[31]：陵云台西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者也。又东历大夏门下，故夏门也。陆机《与弟书》云：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造。门内东侧，际城有魏明帝所起景阳山[32]，余基尚存。孙盛《魏春秋》曰[33]：景初元年，明帝愈崇宫殿，雕饰观阁，取白石英及紫石英及五色大石于太行穀城之山，起景阳山于芳林园，树松竹草木，捕禽兽以充其中。于时百役繁兴，帝躬自掘土，率群臣三公已下，莫不展力。山之东，旧有九江[34]。陆机《洛阳记》曰：九江直作圆水。水中作圆坛三破之，夹水得相迳通。《东京赋》曰[35]：濯龙、芳林[36]，九谷八溪[37]，芙蓉覆水，秋兰被涯。今也，山则块阜独立[38]，江无复仿佛矣。穀水又东，枝分南入华林园[39]，历疏圃南[40]，圃中有古玉井，井悉以珉玉为之[41]，以缁石为口，工作精密[42]，犹不变古，璨焉如新。又迳瑶华宫南，历景阳山北，山有都亭，堂上结方湖，湖中起御坐石也。御坐前建蓬莱山[43]，曲池接筵，飞沼拂席，南面射侯[44]，夹席武峙。背山堂上，则石路崎岖，岩嶂峻险，云台风观[45]，缨峦带阜，游观者升降阿阁[46]，出入虹陛[47]，望之状凫没鸾举矣[48]。其中引水飞皋，倾澜瀑布，或枉渚声溜[49]，潺潺不断，竹柏荫于层石，绣薄丛于泉侧[50]，微飙暂拂[51]，则芳溢于六空[52]，寔为神居矣。

这条《经》文下，是《水经注》中的最长一篇《注》文，因为洛阳是北魏首都，也是郦道元亲所见闻之地，所以整篇《注》文其实是写尽了这个当朝首都的大量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是后人研究洛阳城市历史的宝贵资料。此处所选的一段，或许是其中精华之处，《注》文记叙了芳林园、华林园等园林，景阳山、蓬莱山等城内丘阜，其他还有许多城内胜迹，“九谷八溪，芙蓉覆水”，“云台风观，缨峦带阜”。确实城市繁华，文章雅致。全篇之中，当然还有许多值得传诵欣赏的内容。这一段或许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注释】

[31]《洛阳记》：杨守敬认为是杨龙骧所作。杨龙骧，人名。不详。

[32]际：临近，靠近。

[33]孙盛：东晋学者，字安国，太原中都（在今山西平遥）人，作《魏春秋》。

[34]九江：地名。不详。

[35]《东京赋》：东汉天文学家、文学家张衡所作。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在今河南南阳北）人，创造了世界上第一架浑天仪。

[36]濯龙：地名。在今河南洛阳西北角。

[37]九谷八溪：养鱼池，今不知所在。

[38]块阜：高土冈。

[39]枝分：支流，分流。华林园：即芳林园，三国魏齐王芳即位，改为华林。

[40]疏圃：菜园，在华林园中。疏，通“蔬”。

[41]珉（mín）玉：似玉的美石。

[42]工作：作工。

[43]蓬莱山：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山。这里指修建的假山，名亦称蓬莱山。

[44]射侯：箭靶。

[45]云台：高耸的台阁。风观（ɡuàn）：高出的楼观。“云”、“风”都出现在天空中，因此引申出“高、高耸”义。

[46]阿（ē）阁：四面都有檐溜的楼阁。

[47]虹陛：高耸的台阶。虹：本指彩虹。因为彩虹出现在天空中，故引申出“高、高耸”义。

[48]凫没（fúmò）：像野鸭一样浮沉。鸾（luán）举：像鸾鸟一样飞翔。

[49]枉渚：弯曲的水池。渚，通“潴（zhū）”，蓄水池。声溜：潺潺的瀑布。溜，瀑布。

[50]绣薄：五彩斑斓的深草丛。丛：丛生。

[51]微飙（biāo）：微风。暂：突然，猝然。

[52]六空：天空。本来指佛教中所说的各种空界，如五蕴空、十二入空、十八界空、六大法空、四谛空、十二因缘空，称之为六空。由各种空界泛指天空。ft

【译文】

所以《洛阳记》说：陵云台西边有金市，金市北对洛阳垒，就是这地方。又东经大夏门下，就是原来的夏门。陆机《与弟书》说：门有三层，高百尺，魏明帝所造。门内东侧，靠城有魏明帝所造的景阳山，余基还在。孙盛《魏春秋》说：景初元年（237），魏明帝更加增高宫殿，雕刻装饰观阁，从太行穀城山取白石英、紫石英及五色大石，在芳林园筑起景阳山，种下松竹草木，捕来禽兽充实其中。当时各种徭役极其兴盛，皇帝亲自掘土，率领三公以下群臣，人人出力。山东边，原有九江，陆机《洛阳记》说：九江凑聚成圆形水池，池中筑圆坛，又建三条堤道把池分为三块，与两岸相连。《东京赋》说：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铺满水面，秋兰长遍岸边。如今，山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高岗，江则再也看不出痕迹了。穀水又东流，支流向南流入华林园，经过菜园南边，园中古玉井，井栏都用珉玉做成，用黑石做井口，作工精密，虽年代久远，还没有改变古代的形状，色泽灿烂如新。又流经瑶华宫南边，过景阳山北边，山上有都亭，堂上砌方湖，湖中造有御坐石。御坐前建造蓬莱山，曲池接连着筵席，飞泉飘拂着席位，南面挂着箭靶，席位两边有高高的屏障。背山的堂上，石路崎岖，岩嶂险峻，亭台楼观高耸，山峦如缨带缠绕，游人在高阁中上下，从曲阶上出入，远望好像凫在水中浮沉，鸾在云中飞翔。堂中引水从岸上倾泻下来，形成飞瀑，奔流在曲渚间，水声潺潺不绝，竹柏遮蔽着层石，五彩斑斓的深草丛生在泉边，微风突然吹来，芳香飘溢到天空，这实在是神仙所居之地。

沮水东注郑渠[53]。昔韩欲令秦无东伐，使水工郑国间秦凿泾引水[54]，谓之郑渠。渠首上承泾水于中山西邸瓠口[55]，所谓瓠中也。《尔雅》以为周焦获矣[56]。为渠并北山[57]，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58]，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59]，然渠亦秦之利。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60]，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61]，皆亩一钟[62]，关中沃野，无复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命曰郑渠。

这一段记叙郑渠，而其间郑国凿渠的故事，说明了秦人的眼光远大。由于此渠的灌溉效益，“关中沃野，无复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关中平原是泾、渭二水及支流汇集之地，但气候干燥，降水量少，所以凿渠灌溉，是这片平原发展农业的唯一途径。历来一直以此获得富庶，直至近代，仍复如此。郦道元在《巨马水》篇中说过一句重要名言：“水德含和，变通在我。”关中平原以开凿沟渠而获得发展，从西周以来，历秦汉以至隋唐，这个地区都是历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以此篇中关于郑渠的故事，确实值得重视。

【注释】

[53]沮水：今称沮河，即今陕西富平一带的石川河，是渭河的支流。

[54]间（jiàn）：侦候，侦察。泾（jīnɡ）：水名。发源于宁夏，经甘肃、陕西流入渭河。

[55]中山：在今陕西泾阳境内。邸瓠口：即焦获泽，在今陕西泾阳西北。

[56]《尔雅》：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词典，十三经之一。作者不详。

[57]并（bànɡ）：依傍，沿着。

[58]觉：被发现。

[59]间（jiàn）：间谍。

[60]注：引。填阏（yū）：淤泥。阏，通“淤”。

[61]泽卤：盐碱地。

[62]钟：古时的容量单位，合六斛四斗。ft

【译文】

沮水向东注入郑渠。从前韩国想使秦国不要东征，派水工郑国侦察秦国，凿泾河引水，称为郑渠。渠上口在中山西的邸瓠口承接泾水，就是瓠中。《尔雅》以为是周的焦获。此渠与北山相并，东流注入洛水，有三百多里长，原是用来灌溉的。工程进行中，被秦国发觉，秦国要杀掉郑国，郑国说：开始时我是来侦察秦国的，然而挖成此渠，对秦国却是大为有利的。于是最终让他完成这一工程，渠成，引用这种含有淤泥的水源，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产量每亩一钟，关中成为沃野，不再有荒年了，秦国也因此富强，终于并吞了诸侯，把这条渠命名为郑渠。

卷十七

渭水

《水经注》全书四十卷，其中《河水》分置五卷，《江水》分置三卷，《济水》分置二卷。这是因为黄河不仅是全国大河，而且是汉族开始繁衍之地。长江则是全国第一长河。至于济水，在上古也是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河。此三条大河以外，支流而分卷的有《渭水》和《沔水》，不过《沔水》虽置三卷，但最后一卷所写实为长江。所以《渭水》以一条黄河支流而分置三卷，受到如此特别重视，这仍然是因为古代的历史原因，渭水是关中平原上的最大河流。汉族的繁衍生息与此河有密切关系，如上面“郑渠”一段所解说的，渭水对关中的繁荣发展，包括汉族文化的源远流长，都有极端重要的关系。所以一条支流而分置三卷，竟至于与全国第一大河的长江齐观，说明自古对这条河流的重视。但另外也有郦学研究者认为《渭水》确实是《水经注》重视的河流，不过今本《水经注》置此水为三卷，可能是宋初此书亡佚五卷以后后人所分析的，《渭水》视今本篇幅，卷十八实应附于卷十七或卷十九，不足以单独成卷。由于卷十八确实篇幅短小，所以此说也不无道理。渭水今称渭河，从今甘肃发源流入陕西而注入黄河，全长达八百公里，流域面积达十三余万平方公里，是黄河的最大支流。渭水有不少支流，其中最大的是泾水，在古代，《诗经·邶风·谷风》说“泾以渭浊”，以后人们习常称此二河时，总是“泾”前“渭”后，如“泾渭分明”等等。但在《渭水》篇中，实际上没有记叙泾水，说明在《水经注》四十卷完整时，这条长达四百五十多公里的泾水很可能独设一卷，并附上它的许多支流。这也是后人怀疑《渭水》三卷可能是由二卷分析而成的缘故。清代有些郦学家如赵一清，曾把古代其他书上引用的有关泾水的文句辑录出来，凑成《补泾水》一篇，当然不是郦道元原文了。

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1]，山在鸟鼠山西北[2]。此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号渭源城，渭水出焉。三源合注，东北流迳首阳县西与别源合。水南出鸟鼠山渭水谷，《尚书·禹贡》所谓渭出鸟鼠者也。

这一段与《水经注》的其他各篇一样，开宗明义，把渭水的发源说明清楚。渭水发源于鸟鼠山，关于此山，还有一个鸟鼠同穴的故事。山上有鸟有鼠，这是很普通的事。至于“同穴”，或许是偶然凑合，也或许是传讹。渭水今称渭河，发源于甘肃渭源鸟鼠山，此山名“鸟鼠”，从《禹贡》至今未变。

【注释】

[1]渭水：今称渭河，从今甘肃发源流入陕西而注于黄河，是黄河的最大支流，也是关中平原上的最大河流。首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甘肃渭源东北。首阳山：在今甘肃渭源东南。

[2]鸟鼠山：在今甘肃渭源西。ft

【译文】

渭水发源于首阳县首阳山的渭首亭南谷，首阳山在鸟鼠山西北。首阳县有高城岭，岭上有城，叫渭源城，渭水就发源于这里。渭水由三个源头合流而成，东北流经首阳县西，又与另一个源头汇合。此水源出南面的鸟鼠山渭水谷，就是《尚书·禹贡》所说的渭水源出鸟鼠山。

瓦亭水又西南流[3]，历僵人峡[4]，路侧岩上有死人僵尸峦穴，故岫壑取名焉。释鞍就穴直上，可百余仞，石路逶迤，劣通单步[5]。僵尸倚窟，枯骨尚全，惟无肤发而已。访其川居之士，云其乡中父老作童儿时，已闻其长旧传[6]，此当是数百年骸矣。

这一段记叙“僵人峡”的故事，故事所述或许是事实。因为这个地区降水量小，气候干燥，加上山上风大，蒸发量很大，所以僵尸的存在是可能的。但郦道元对这类猎奇故事并不感兴趣，所以只是如听闻实记，没有另加夸张言语，用以说明地名的来由而已。

【注释】

[3]瓦亭水：今名苦水河，源出宁夏海原南，至甘肃天水北注入渭河。

[4]僵人峡：在今甘肃庄浪。

[5]劣：仅仅。单步：独行。这里指一个人。

[6]长（zhǎnɡ）旧：长辈，老者。ft

【译文】

瓦亭水又西南流经僵人峡，路旁岩上，山洞里有人死后成为僵尸，所以峡谷以僵人为名。下马一直朝山洞攀登约一百多仞，石径弯弯曲曲，勉强可容一人通行。僵尸倚着洞壁，尸骸还完好，只是没有皮肤头发而已。访问水边居民，说是乡中老人小时就早已听到长辈说起了，那么僵尸当是数百年前的骸骨了。

魏明帝遣将军太原郝昭筑陈仓城[7]，成，诸葛亮围之。亮使昭乡人靳祥说之[8]，不下，亮以数万攻昭千余人，以云梯、冲车、地道逼射昭[9]；昭以火射连石拒之[10]，亮不利而还。今汧水对亮城[11]，是与昭相御处也。

这一段记叙一次三国蜀魏的交战。司马懿没有在《注》文里出现，但其实，蜀方的军事指挥者是诸葛亮，而魏方的军事指挥者是司马懿。诸葛亮围攻陈仓城之战，实在就是诸葛亮和司马懿的军事较量。诸葛亮以数十倍兵力进攻陈仓城，而且心理战与阵地战并举，花了很大的代价。但郝昭拒绝游说，凭险固守，挫败了诸葛亮的一切进攻。司马懿虽然没有在《注》文中露面，但谁都知道，魏方的军事是由司马懿指挥的，所以这段《注》文其实就是诸葛亮败在司马懿手下。这段《注》文末尾还有一段记及诸葛与司马之间的事：“《魏氏春秋》曰：诸葛亮据渭水南原，司马懿谓诸将曰：亮若出武功，依山东转者，是其勇也。若西上五丈原，诸君无事矣。亮果屯此原，与懿相御。”这段《注》文是司马懿料及诸葛亮无勇，而事实果然不出司马懿所料。诸葛与司马二人都是当时的能人，但后来罗贯中编《三国演义》，全书褒诸葛而贬司马，甚至胡诌出“空城计”的故事，许多人都信以为真。郦道元记叙的是当时的实况，而且北魏距三国为时不远，所以《水经注》所记的有关诸葛与司马的事是可信的，与后来的《三国演义》之类不可相比。

【注释】

[7]郝昭：字伯道，三国魏太原（在今山西太原）人。陈仓城：故城在今陕西宝鸡东。

[8]靳（jìn）祥：三国魏太原（在今山西太原）人，郝昭同乡人。

[9]冲车：古兵车名。用以冲城攻坚。

[10]火射：火箭。连石：《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中说，用绳子连接石磨。

[11]汧（qiān）水：古水名。即今陕西西部渭河支流千水。对亮城：在今陕西宝鸡。ft

【译文】

魏明帝派遣将军太原郝昭筑陈仓城，建成后，诸葛亮包围了此城。诸葛亮叫郝昭的老乡靳祥去游说他，但没有成功，于是就以几万的兵力去进攻郝昭的一千多人，用云梯、冲车、地道攻城，向城上放箭；郝昭则用火箭、用绳子连接石磨来抵抗，诸葛亮失利，就退兵而回。现在汧水的对亮城，就是诸葛亮与郝昭对抗的地方。

卷十八

渭水

这一卷中只有两条《经》文，《注》文也短小，是《水经注》今本四十卷中篇幅最小的一卷，所以有人认为此卷是此书在宋初亡佚五卷以后分析出来成卷的，《渭水》原来只有二卷。这种意见不无道理，但无论如何，今各本都作为一卷，是既成事实。而且泾水篇已经亡佚，无法弥补，我们当然也只好把《渭水》作为三卷。古籍中这类情况很多，现在都是按既成事实处理。

渭水又东，温泉水注之[1]，水出太一山[2]，其水沸涌如汤，杜彦达曰[3]：可治百病，世清则疾愈，世浊则无验。

《水经注》全书记载的温泉很多，共达三十八处，其中记及温泉可以治病的例子也有不少。但这一处出于太一山的温泉，《注》文记及“可治百病”，而下文又说：“世清则疾愈，世浊则无验。”温泉治病竟与“世清”、“世浊”相牵连，实在使人不解。而郦道元是引杜彦达的，杜当然有一种著述，但郦氏引书往往只提著者名，杜彦达何许人，所著何书，现在都无法查到。不过由于流行的各本《水经注》都作“世清”、“世浊”，虽明知其中必有以往抄录的讹误，但也无法查究。我曾为此查过许多版本和引用《水经注》的其他古籍，结果在康熙《陇州志》卷一《方舆·温泉》下查到此书所引的《水经注》，这一句作：“然水清则愈，浊则无验。”现在虽然查不到康熙《陇州志》所引的这种《水经注》版本，但“水清”、“水浊”当然比“世清”、“世浊”正确，由于“水”、“世”发音近似，必然是以前辗转传抄者之中，有一位把“水”误作“世”，所以把这个显而易见的错误一直流传了下来。

【注释】

[1]温泉水：水出今陕西眉县东。

[2]太一山：即陕西秦岭终南山。

[3]杜彦达：人名。具体不详。ft

【译文】

渭水又东流，有温泉水注入。温泉水发源于太一山，一泓清泉像开水似的沸腾翻涌。据杜彦达说：那泉水可治百病。泉水清澈，病就可治好；泉水浑浊，治病就无效。

卷十九

渭水

这是《渭水》三卷中最重要的一卷，卷内有七条《经》文，《注》文也有几个长篇。所以也是三卷之中篇幅最大的一卷。由于渭水在这一卷中流经关中平原，汉族的发祥之地，而丰镐、咸阳、长安，从西周到汉，都在渭水流域之中，《水经注》对从西周到秦汉的这个汉族发祥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上有许多记叙。所以这一卷在《水经注》全书中也是很重要的一卷。

田溪水又北流[1]，注于渭水也。县北有蒙茏渠，上承渭水于郿县[2]，东迳武功县为成林渠[3]；东迳县北，亦曰灵轵渠，《河渠书》以为引堵水[4]。徐广曰：一作诸川是也。渭水又东迳槐里县故城南[5]。县，古犬丘邑也[6]，周懿王都之，秦以为废丘，亦曰舒丘。中平元年，灵帝封左中郎将皇甫嵩为侯国[7]。县南对渭水，北背通渠。

这一段《注》文，文字不多，但写了与渭水沟通的不少沟渠，如蒙茏渠、成林渠（灵轵渠）等等。这些都是利用渭水为水渠的灌溉运河。前面已经解释了有关“郑渠”的故事，关中平原由于地形和河川的优势，历史上开凿的渠道很多，这一段是全卷的开头，就记及几条渠道，它们都与渭水有密切关系。

【注释】

[1]田溪水：在今陕西周至附近。

[2]郿（méi）县：故城在今陕西眉县东。

[3]武功县：古县名。治今陕西武功。成林渠：在今陕西武功、周至附近，即下文的“灵轵（zhǐ）渠”。同一条河流在不同地域的名称不同。

[4]《河渠书》：即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是我国比较早的一篇关于水利发展史的文献。

[5]槐里县：古县名。治今陕西兴平东南。

[6]犬丘邑：古邑名。在今陕西兴平东南，周懿王自镐徙都于此，秦更名废丘。亦称舒丘。

[7]左中郎将：郎中令的属官。皇甫嵩：字义真，东汉安定朝那（在今宁夏彭阳）人，时号名将。侯国：侯爵的封地。ft

【译文】

田溪水又北流，注入渭水。县北有蒙茏渠，上流在郿县承接渭水，东流经武功县，就是成林渠；东流经县北，又叫灵轵渠，《河渠书》以为是从堵水引过来的。徐广说，此渠又叫诸川。渭水又东流，经槐里县老城南。槐里县，就是古时的犬丘邑，周懿王曾建都于此，秦时称为废丘，又叫舒丘。东汉中平元年（184），灵帝将这地方封给左中郎将皇甫嵩为侯国。槐里县南对渭水，北靠通渠。

池水北迳鄗京东、秦阿房宫西[8]。《史记》曰：秦始皇三十五年，以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小，乃作朝宫于渭南[9]，亦曰阿城也。始皇先作前殿阿房，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10]，自殿直扺南山[11]。表山巅为阙[12]，为复道自阿房度渭[13]，属之咸阳[14]，象天极[15]，阁道绝汉抵营室也[16]。《关中记》曰[17]：阿房殿在长安西南二十里，殿东西千步，南北三百步，庭中受十万人。其水又屈而迳其北，东北流注堨水陂。陂水北出，迳汉武帝建章宫东，于凤阙南，东注泬水[18]。泬水又北迳凤阙东。《三辅黄图》曰[19]：建章宫，汉武帝造，周二十余里，千门万户，其东凤阙，高七丈五尺，俗言贞女楼。非也。《汉武帝故事》[20]云：阙高二十丈。《关中记》曰：建章宫圆阙，临北道，有金凤在阙上，高丈余，故号凤阙也。故繁钦《建章凤阙赋》曰[21]：秦汉规模，廓然毁泯，惟建章凤阙，岿然独存，虽非象魏之制，亦一代之巨观也。泬水又北，分为二水，一水东北流，一水北迳神明台东[22]。《傅子·宫室》曰[23]：上于建章中作神明台、井干楼[24]，咸高五十余丈，皆作悬阁，辇道相属焉[25]。《三辅黄图》曰：神明台在建章宫中，上有九室，今人谓之九子台。即实非也。泬水又迳渐台东。《汉武帝故事》曰：建章宫北有太液池，池中有渐台三十丈。渐，浸也，为池水所渐。一说星名也。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余丈，中殿十二间，阶陛咸以玉为之，铸铜凤五丈，饰以黄金，楼屋上椽首，薄以玉璧[26]。因曰璧玉门也。泬水又北流注渭，亦谓是水为潏水也。故吕忱曰[27]：潏水出杜陵县[28]。《汉书音义》曰[29]：潏，水声，而非水也。亦曰高都水。前汉之末，王氏五侯大治池宅[30]，引泬水入长安城。故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最怒[31]，坏决高都，竟连五杜[32]，土山渐台，像西白虎。即是水也。

这一段记叙从西周到秦汉的京城区域，第一句提到的鄗京，就是西周的首都。下文“以咸阳人多”，咸阳就是秦的首都。接下去记叙汉武帝建章宫，这就涉及汉首都长安了。鄗京、咸阳、长安这三座首都，虽然都不是同一个城市，但这片地区属于从西周到秦汉的首都区，以后的隋唐首都也在这个地区，当然是郦道元所不及看到的了。所以这是中国古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区。其间要记叙的内容实在太多，郦道元在这一段中着眼于宫殿楼台。由于这些宫殿楼台的建筑都非常豪华富丽，所以必须用简洁的文字表达它们最重要的方面，而郦道元的写作技巧确实达到了这种境界。例如秦阿房宫：“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两句话，一句描述它的宏大，一句描述它的崇高。又如汉武帝建章宫：“周二十余里，千门万户。”一座规模极大的宫殿，假使用四至八到的老套描写，就需要写许多文字，“周二十余里”一语让人顿时领会这座宫殿的巨大程度。这样一座硕大无朋的宫殿，其中当然有大量的屋宇和亭台楼阁，逐个写来需要用一篇大文章，而“千门万户”一语就概括无遗。当然在引用古籍对这些宫殿的记叙之中，郦道元并无褒赞的语言，事实上，他或或许是对前代帝王的如此大兴土木持反对态度的，这一段最后关于前汉末年王氏五侯大治池宅、把泬水引入长安城的奢靡行为，他引用老百姓的歌谣加以揭露，由此可以为证。

【注释】

[8]鄗（hào）京：周朝初年的国都，在今陕西西安。阿房宫：秦始皇时修建，在今陕西西安西北。即下文的“阿城”。

[9]朝宫：帝王的宫殿。

[10]周驰：四周绵延。驰，绵延。阁道：道路，阶梯。

[11]南山：古山名。即秦岭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12]表：以为标记。

[13]复道：上下两重通道，即空中通道。度：渡过。

[14]属（zhǔ）：连接。

[15]象：模仿，仿效。天极：紫宫后十七星。

[16]阁道：星名。共六颗。绝汉：横过天河。营室：星宿名。与天极隔着天河。

[17]《关中记》：西晋潘岳所作。

[18]泬（jué）水：古水名。渭河支流，上游泬水即今陕西西安东南的潏（jué）河上游。即下文的“潏水”、“高都水”。

[19]《三辅黄图》：撰者不详。主要记录汉代三辅宫观、陵庙、明堂、辟雍、郊畤等事。

[20]《汉武帝故事》：《隋书·经籍志》记载，二卷，未著撰者。

[21]繁钦：东汉末文学家，字休伯，颍川（在今河南禹州）人。

[22]神明台：在今陕西西安西北。

[23]《傅子》：沈钦韩认为晋傅玄撰《傅子》百四十篇。

[24]井干楼：楼观名。像井干一样的楼观。井干，井上的栏杆，其形状或四角，或八角。

[25]辇道：可乘辇往来的道路。

[26]薄：通“敷”，装饰，贴。

[27]吕忱：晋时的文字学家，字伯雍，任城（在今山东济宁）人。有文字学著作《字林》，七卷，今亡佚，后人有辑本。

[28]杜陵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西安东南。

[29]《汉书音义》：给《汉书》作的音义。撰者不详。

[30]王氏五侯：《汉书·元后传》记载：西汉成帝刘骜（ào）河平二年（前27），封舅舅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

[31]曲阳：指曲阳侯王根。最怒：最为豪奢。

[32]五杜：《汉书·元后传》作“外杜”。具体不详。ft

【译文】

池水北流经鄗京东、秦阿房宫西。《史记》说：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因咸阳人多，先王的宫殿小，于是在渭南建筑朝宫，也叫阿城。秦始皇先修建了前殿阿房宫，殿上可坐一万人，殿下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四周绕以阁道，从殿里一直通到南山。在山巅建阙，从阿房宫修建复道跨过渭水，与咸阳相连，以咸阳模仿天极，阁道则表示跨过天汉，通到营室星。《关中记》说：阿房殿在长安西南二十里，东西长一千步，南北宽三百步，庭中可容十万人。昆明池水又转向阿房宫北面流过，往东北流注于堨水陂。陂水从北面流出，经汉武帝建章宫东，在凤阙南往东注入泬水。泬水又北流经凤阙东。《三辅黄图》说：建章宫，汉武帝建，周围二十多里，宫内有成千上万的门窗，东边是凤阙，高七丈五尺，俗名贞女楼。这说得不对。《汉武帝故事》说：阙高二十丈。《关中记》说：建章宫的门阙，面对北道，上面有金凤，有一丈多高，所以叫凤阙。繁钦《建章凤阙赋》说：秦汉时的规模，已荡然无存了，只有建章宫的凤阙，还独自屹立着，虽然不是象魏的规制，但也可算是一代壮伟的楼观了。泬水又北流，分为两条：一条东北流，一条北流经神明台东边。《傅子·宫室》中说：建章宫中筑了神明台、井干楼，高度都有五十多丈，上面都建了悬阁，下面有车路相通。《三辅黄图》说：神明台在建章宫里面，台上有九个房间，现在人们称为九子台。这是不对的。泬水又流经渐台东。《汉武帝故事》说：建章宫北有太掖池，池中有渐台，高三十丈。渐，是浸的意思，就是说被池水所浸。还有一个说法，认为渐是星名。南有璧门三层，高三十多丈，中殿十二间，台阶都用玉砌成，铸了铜凤一只，高五丈，以黄金来装饰；楼屋上方的椽头上贴着玉璧。因此叫璧玉门。泬水又北流，注入渭水，泬水又名潏水。所以吕忱说：潏水发源于杜陵县。《汉书音义》说：潏是水声，并不是水名。又叫高都水。西汉末年，王氏五侯大规模开池建宅，把泬水引入长安城。所以老百姓歌唱道：五侯初兴，曲阳最怒，坏决高都，竟连五杜，土山渐台，像西白虎。说的就是这条水。

渭水又东迳长安城北，汉惠帝元年筑，六年成，即咸阳也。秦离宫无城[33]，故城之，王莽更名常安[34]。十二门：东出北头第一门，本名宣平门，王莽更名春王门正月亭，一曰东都门，其郭门亦曰东都门，即逄萌挂冠处也[35]。第二门，本名清明门，一曰凯门，王莽更名宣德门布恩亭，内有藉田仓，亦曰藉田门。第三门，本名霸城门，王莽更名仁寿门无疆亭，民见门色青，又名青城门，或曰青绮门，亦曰青门。门外旧出好瓜，昔广陵人邵平为秦东陵侯[36]，秦破，为布衣，种瓜此门，瓜美，故世谓之东陵瓜。是以阮籍《咏怀诗》云：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拒阡陌[37]，子母相钩带[38]。指谓此门也。南出东头第一门，本名覆盎门，王莽更名永清门长茂亭。其南有下杜城[39]，应劭曰[40]：故杜陵之下聚落也，故曰下杜门，又曰端门，北对长乐宫。第二门，本名安门，亦曰鼎路门，王莽更名光礼门显乐亭，北对武库。第三门，本名平门，又曰便门，王莽更名信平门诚正亭，一曰西安门，北对未央宫。西出南头第一门，本名章门，王莽更名万秋门亿年亭，亦曰光华门也。第二门，本名直门，王莽更名直道门端路亭，故龙楼门也。张晏曰[41]：门楼有铜龙。《三辅黄图》曰：长安西出第二门。即此门也。第三门，本名西城门，亦曰雍门，王莽更名章义门著义亭，其水北入有函里，民名曰函里门，亦曰突门。北出西头第一门，本名横门，王莽更名霸都门左幽亭。如淳曰：音光，故曰光门。其外郭有都门、有棘门。徐广曰：棘门在渭北。孟康曰[42]：在长安北，秦时宫门也。如淳曰：《三辅黄图》曰棘门在横门外。按《汉书》：徐厉军于此备匈奴[43]，又有通门、亥门也。第二门，本名厨门，又曰朝门，王莽更名建子门广世亭，一曰高门。苏林曰[44]：高门，长安城北门也。其内有长安厨官在东，故名曰厨门也。如淳曰：今名广门也。第三门，本名杜门，亦曰利城门，王莽更名进和门临水亭，其外有客舍，故民曰客舍门，又曰洛门也。凡此诸门，皆通逵九达[45]，三途洞开。隐以金椎[46]，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为往来之径，行者升降，有上下之别。

这一段描写西汉首都长安城的城门，一共是十二门，各门都还有许多附属建筑。由于是个历史上的著名古都，《注》文内容浩瀚，所以只选到“第三门”一段。对于研究古都建筑史，这是很有价值的资料。

【注释】

[33]离宫：正宫之外供帝王出巡时居住的宫室。

[34]常安：即长安，在今陕西西安。

[35]逄（pánɡ）萌挂冠：《后汉书》记载，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逄萌，字子康，北海都昌（在今山东昌邑）人。

[36]广陵：在今江苏扬州。邵平：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

[37]畛（zhěn）：田间的边界。拒：通“距”，到。阡陌（qiānmò）：田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

[38]子母：指大小不等的瓜。一说，子指瓜，母指瓜藤。相钩带：形容瓜一个连接一个，结得很多。

[39]下杜城：故址在今陕西西安。

[40]应劭：字仲远，东汉学者，汝南南顿（在今河南项城）人。

[41]张晏：三国魏中山（在今河北正定）人，字子传，有《汉书音释》四十卷。

[42]孟康：三国魏广宗（在今河北威县）人，字公休，曾注《汉书》。

[43]徐厉：西汉文帝时人，具体不详。

[44]苏林：三国魏陈留外黄（在今河南民权）人，字孝友。

[45]通逵：犹“通途”。逵，四通八达的道路。

[46]隐：夯筑。金椎：铁铸的锤击工具。ft

【译文】

渭水又东流经长安城北，长安城于汉惠帝元年（前194）开始修筑，六年（前189）建成，这就是咸阳城。秦时的离宫并未建城，所以给它造城，王莽改名为常安。长安城有十二座城门：从东边出城，北端第一门原名宣平门，王莽改名春王门正月亭，又名东都门，外城城门也叫东都门，就是逄萌挂冠弃官而去的地方。第二门原名清明门，又叫凯门，王莽改名宣德门布恩亭，内有藉田仓，又称藉田门。第三门原名霸城门，王莽改名为仁寿门无疆亭，人们看到城门是青色的，又叫青城门，或叫青绮门，又叫青门。旧时门外出产好瓜，从前广陵人邵平是秦时的东陵侯，秦亡后做了平民百姓，在这座城门外种瓜，瓜很甜美，所以人们称为东陵瓜。阮籍《咏怀诗》说：昔闻东陵瓜，近在青门外，连畛拒阡陌，子母相钩带。诗里说的就是此门。从南边出城，东端第一门原名覆盎门，王莽改名为永清门长茂亭。此门南边有下杜城，应劭说：下杜城就是旧时杜陵的下聚落，所以叫下杜门，又叫端门，北与长乐宫相望。第二门原名安门，又称鼎路门，王莽改名为光礼门显乐亭，北对武库。第三门原名平门，又叫便门，王莽改名为信平门诚正亭，又叫西安门，北与未央宫相望。从西边出城，南端第一门原名章门，王莽改名为万秋门亿年亭，又叫光华门。第二门原名直门，王莽改名直道门端路亭，就是旧时的龙楼门。张晏说：门楼上有铜龙。《三辅黄图》说：这是长安西出第二门。说的就是此门。第三门原名西城门，又叫雍门，王莽改名为章义门著义亭，水从城北流入，有函里，人们称为函里门，又叫突门。从北边出城，西端第一门原名横门，王莽改名为霸都门左幽亭。如淳说：横，音光，所以叫光门。外城有都门、棘门。徐广说：棘门在渭北。孟康说：在长安北，是秦时的宫门。如淳说：《三辅黄图》说棘门在横门外。按《汉书》：徐厉曾驻军于此，以防匈奴，又有通门、亥门。第二门原名厨门，又叫朝门，王莽改名为建子门广世亭，又叫高门。苏林说：高门是长安城北门。门内有长安厨官在东，所以叫厨门。如淳说：现在叫广门。第三门原名杜门，又叫利城门，王莽改名为进和门临水亭。城门外有客舍，所以人们称为客舍门，又叫洛门。所有这些城门都有通衢大道相通，每座大开的城门各有三条大路穿过。修建大路时以大铁椎夯土，两边种植林木，左边出门，右边进门，往来有一定的路径，行人出入，有上行道和下行道的分别。

又东迳未央宫北。高祖在关东，令萧何成未央宫[47]，何斩龙首山而营之[48]。山长六十余里，头临渭水，尾达樊川[49]；头高二十丈，尾渐下，高五六丈；土色赤而坚，云昔有黑龙从南山出饮渭水，其行道因山成迹。山即基[50]，阙不假筑[51]，高出长安城。北有玄武阙[52]，即北阙也。东有苍龙阙[53]，阙内有阊阖、止车诸门[54]。未央殿东有宣室、玉堂、麒麟、含章、白虎、凤皇、朱雀、鹓鸾、昭阳诸殿[55]，天禄、石渠、麒麟三阁[56]。未央宫北，即桂宫也[57]，周十余里，内有明光殿、走狗台、柏梁台，旧乘复道，用相迳通。

这一段记叙著名的汉未央宫。未央宫的建造早于前面的汉武帝建章宫，但在历史上，声名超过建章宫，常常以此宫与秦的阿房宫并提，所以《水经注》对此也写了较多文字，点出了此宫的不少门阙和殿宇。总之，在这两条《经》文下的《注》文，加以疏理加工，汉都长安城就可以大致复原了。

【注释】

[47]萧何：西汉沛（在今江苏）人，进韩信为大将，辅佐刘邦建立西汉王朝，为开国名相。

[48]龙首山：古山名。在今陕西西安旧城北。

[49]樊川：潏（jué）水的支流，在陕西西安南。

[50]即：作为。

[51]不假：不须。

[52]玄武：古代神话中的北方之神，后代指北方。

[53]苍龙：古代二十八星宿中东方七宿的总称。

[54]阊阖（chānɡhé）：古宫门。

[55]鹓鸾（yuānluán）：凤凰。鹓、鸾，各是凤凰的一种。

[56]天禄、石渠、麒麟：汉代阁名。为皇家藏书之所。

[57]桂宫：宫名。在今陕西西安西北。ft

【译文】

渠水又东流，经未央宫北。高祖在关东时，命令萧何去兴建未央宫，萧何就开辟龙首山来营建这座宫殿。山长六十多里，山头府临渭水，山尾伸到樊川；山头高二十丈，山尾渐低，高五六丈；土壤呈红色，很坚硬，传说从前有黑龙从南山出来，去饮渭水，经过的路线沿山而形成遗迹。建宫依山为基，不须筑基，就已高出长安城之上了。北有玄武阙，就是北阙。东有苍龙阙，阙内有阊阖、止车诸门。未央殿东有宣室、玉堂、麒麟、含章、白虎、凤皇、朱雀、鹓鸾、昭阳诸殿，天禄、石渠、麒麟三阁。未央宫以北，就是桂宫，周围十多里，里面有明光殿、走狗台、柏梁台，从前有复道相通。

《汉武帝故事》曰：帝崩后见形，谓陵令薛平曰[58]：吾虽失势，犹为汝君，奈何令吏卒上吾陵磨刀剑乎？自今以后，可禁之。平顿首谢[59]，因不见。推问陵傍，果有方石，可以为砺[60]，吏卒常盗磨刀剑[61]。霍光欲斩之[62]，张安世曰[63]：神道茫昧，不宜为法。乃止。

这一段文字不长，郦道元写此文的主要用意在“神道茫昧，不宜为法”这两句，因为他其实是不信鬼神的。但《水经注》中有不少鬼神故事，这都是他借鬼神来警戒活人或劝人为善的。这一段文字引自《汉武帝故事》，此卷曾多次引及此书，但《汉武帝故事》其书早已亡佚，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此书除《水经注》外，从来不见其他古籍引及，是郦道元所独引的书，所以更是珍贵。

【注释】

[58]陵令：即守卫汉武帝的陵墓茂陵的官长。薛平：人名。具体不详。

[59]顿首：磕头，旧时礼节之一。谢：谢罪。

[60]砺（lì）：磨刀石。

[61]盗：偷偷地。

[62]霍光：汉霍去病异母弟，字子孟，受遗诏，辅佐幼主。

[63]张安世：汉张汤之子，字子孺。ft

【译文】

《汉武帝故事》说：武帝死后，曾显灵对陵令薛平说：我虽已失势，但到底还是你的君主，怎么可以让下吏兵卒之辈到我陵上来磨刀剑呢？从今以后，你要禁止他们。薛平叩头请罪，武帝忽然不见了。他去查问，果然陵墓旁边有一块方石，可以当磨石用，下吏兵卒常常偷偷地在那里磨刀剑。霍光想把那些人杀了，张安世说：神道之事幽渺难知，不宜作为执法的依据。于是才作罢。

秦始皇大兴厚葬，营建冢圹于丽戎之山[64]，一名蓝田[65]，其阴多金，其阳多玉，始皇贪其美名，因而葬焉。斩山凿石，下锢三泉[66]，以铜为椁[67]，旁行周回三十余里[68]，上画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银为四渎、百川、五岳、九州岛[69]，具地理之势。宫观百官，奇器珍宝，充满其中。令匠作机弩[70]，有所穿近，辄射之。以人鱼膏为灯烛[71]，取其不灭者久之。后宫无子者，皆使殉葬甚众。坟高五丈，周回五里余，作者七十万人，积年方成。而周章百万之师[72]，已至其下，乃使章邯领作者以御难[73]，弗能禁。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关东盗贼，销椁取铜[74]，牧人寻羊烧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

郦道元推崇薄葬，鞭挞厚葬，在《水经注》全书中，以下还有不少例子。特别是对大暴君、大独裁者的这种厚葬，不仅是郦道元深恶痛疾，其实也是我们民族的不幸，是值得我们世代记取这个教训的。在同条《经》文下，《注》文也记及了汉成帝为自己建造安置他死后尸骸的地方。《注》文中有两句话：“取土东山，与粟同价。”建造一座陵墓，从别处取土，这种造坟墓的泥土，由于辗转搬运，竟贵得与粮食同价。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多次鞭挞厚葬，特别是暴君昏君和贪官污吏的厚葬，实在是对后世的重要教育。

【注释】

[64]冢圹（zhǒnɡkuànɡ）：坟墓。圹，墓穴。丽戎之山：即骊（lí）山，在今陕西西安。

[65]蓝田：即蓝田山，在今陕西蓝田东南。丽戎之山实际上是蓝田山之北山。

[66]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处，多指人死后的葬处。

[67]椁（ɡ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68]旁行：遍行，到处。周回：周围。

[69]四渎（dú）：古人对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的总称，即江（长江）、河（黄河）、淮、济。五岳：我国五大名山的总称，古书中记载各异。九州：古代分中国为九州，说法不一。

[70]机弩（nǔ）：古代用机械发射的强弓。

[71]人鱼膏：鲵（ní）鱼的膏脂。人鱼，即鲵鱼，俗称娃娃鱼。

[72]周章：陈涉时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二世）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其余不详。

[73]章邯：秦二世时官少府。陈涉兵起，二世使章邯发骊山徒拒之，击杀周章。

[74]销：加热使金属变成液态。ft

【译文】

秦始皇大搞厚葬，在丽戎之山——又名蓝田——营建墓地，山北多金，山南多玉，秦始皇贪它的美名，因而葬在这里。他劈山凿石，在墓穴下面堵死地下水，用铜铸造棺椁，墓穴周围三十多里，上面画了天文星宿的图像，下面用水银模拟天下的四渎、百川，还有五岳、九州，地理形势无不具备。墓内还置宫观百官官署，堆满奇器珍宝。又令工匠制作装置了机关的弩，有人入内行近，就发弩射死他。墓内用人鱼膏作灯烛，取其能久燃不灭。后宫没有生过儿子的妃嫔，殉葬的极多。坟高五丈，周围五里多，筑陵动用了七十万人，接连好几年方才告成。但周章的百万大军却已打到陵墓下面了，于是派章邯率领筑陵役夫去抵抗，却约束不住这批人。项羽入关，掘开了陵墓，用三十万人搬运墓内葬品，接连三十天还搬不完。关东盗贼熔化铜棺来取铜，牧人寻羊放火烧陵，大火一连烧了九十天都不能扑灭。

卷二十

漾水、丹水

此篇中《经》、《注》对于漾水的记叙都是错误的，这是由于《禹贡》的影响，因为《禹贡》说：“嶓冢导漾，东流为汉。”意思是，漾水发源于嶓冢山，向东而流，就是汉水。汉水是自古有名的大河，《禹贡》错误地把漾水当做汉水的上源，《水经》继承了《禹贡》的错误，所以《经》文开头就说：漾水发源于陇西郡氐道县的嶓冢山，东流到武都郡的沮县就是汉水。其实东流到沮县的不是汉水，而是西汉水，西汉水和汉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但古人错误地认为西汉水就是汉水的上源，所以这种错误就沿袭了下来。《水经注》显然也犯了这种错误。郦道元在《注》文中引用了我国的早期地方志《华阳国志》，认为汉水有两处源头：东源在武都郡氐道县的漾山，称为漾水。西源在陇西郡的西县，即嶓冢山，与汉水会合以后，称为沔水。《注》文有一句说到白水，白水就是今白龙江，所以这是不错的。白龙江是嘉陵江的上流，在当时属于益州（在今四川境内）之地，郦道元在当时国家南北分裂的情况下，没有到过这些地方，所以还是继承了前代的错误。西汉水和汉水虽然都是长江的支流，但前者是嘉陵江的上流，所以漾水属于嘉陵江水系的河流，与汉水（今称汉江）无关。丹水今称丹江，确实是今汉江的一条大支流，此水发源于今陕西西南，全长近四百公里。现在因为在流程中兴建了丹江水库，所以丹江经水库后，在湖北丹江口注入汉江。

汉水北[1]，连山秀举[2]，罗峰竞峙[3]。祁山在嶓冢之西七十许里[4]，山上有城，极为岩固[5]。昔诸葛亮攻祁山，即斯城也。汉水迳其南，城南三里有亮故垒[6]，垒之左右犹丰茂宿草[7]，盖亮所植也，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8]。《开山图》曰[9]：汉阳西南有祁山[10]，蹊径逶迤，山高岩险，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今此山于众阜之中，亦非为杰矣。

这一段写秦岭山脉中的一座著名山岳祁山。祁山是当时南北之间的一处军事要地，诸葛亮北征“六出祁山”的故事至今流传。郦道元也在《注》文中提及“诸葛亮攻祁山”的事，并且记叙了若干这方面的掌故。又引《开山图》描述此山，文字十分生动。但秦岭自古是中国名山，祁山也不是此山名峰，在秦岭群山中，还有许多名峰，例如卷十八《渭水》篇中，《水经注》曾引流俗的话：“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太白山就是秦岭山脉中的名峰之一。唐朝韩愈有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当然是郦道元不及引用的名诗，不过可以说明秦岭的著名于世。郦道元对秦岭当然非常熟悉，所以虽然用《开山图》的话说祁山是“天下之奇峻”，但他还是加上句公正的评语：“今此山于众阜之中，亦非为杰矣。”

【注释】

[1]汉水：即西汉水，源出甘肃天水南嶓（bō）冢山。

[2]秀举：高耸。

[3]罗：罗列，广布。竞峙：争高。

[4]祁山：在今甘肃礼县东。

[5]岩固：险要而坚固。

[6]垒：军营。

[7]宿草：久植的荒草。

[8]上邽（ɡuī）：古县名。在今甘肃天水。

[9]《开山图》：《隋书·经籍志》载，《遁甲开山图》三卷，荣氏撰，其余不详。

[10]汉阳：故城在今甘肃天水、礼县一带。ft

【译文】

汉水北面连绵不断的群山高耸突兀，广布的山峰竞相争高。祁山就在嶓冢山西约七十里处，山上有个小城，十分坚固险要。从前诸葛亮进攻祁山时，攻的就是这个小城。汉水流经小城南，城南三里处有诸葛亮军营的故址，周围全是茂盛的荒草，那是诸葛亮当年种植的，地点是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开山图》说：汉阳西南有祁山，山径曲折逶迤，山峰高峻，岩崖陡峭，是九州著名的险要之地，天下罕见的高山峻岭。可是此山只是置身于一群低丘中间，也就算不上很雄伟了。

虞诩为武都太守[11]，下辨东三十余里有峡[12]，峡中白水生大石，障塞水流，春夏辄溢[13]，败坏城郭。诩使烧石，以醯灌之[14]，石皆碎裂，因镌去焉，遂无泛溢之害。

这一段记叙后汉虞诩整治水利之事。浊水（今甘肃境内嘉陵江上的西汉水支流）是一条山区的峡谷河流，整治有很大难度。虞诩在《后汉书》立有专传，但这一段记载引于司马彪的《续汉书》，此书已经亡佚，所以尤为珍贵。山区河川多大石，洪水时期，因大石阻碍流水，容易造成泛滥，这种情况，在现在的山区河流也仍然存在。虞诩的方法是在每块大石中凿出孔穴，注入醯（即醋），用以腐蚀大石，然后逐块烧凿，在当时没有比醋更有效的腐蚀方法时，这是唯一的做法，但工程量是非常巨大的。虞诩通过这样的整治手段，治好了这条峡谷河流，使河流不再泛滥，人民得以安居乐业。虞诩是位好官，而其事又属于河川水利，郦道元当然要记叙此事，使已经亡佚的《续汉书》中故事，至今仍为人所见。

【注释】

[11]虞诩：东汉陈国武平（在今河南鹿邑）人，字升卿，一说定安。武都：古郡名。汉置，治今甘肃西和西南。

[12]下辨：古县名。秦置，故城在今甘肃成县西北。

[13]（pēn）溢：喷涌漫溢。

[14]醯（xī）：醋。ft

【译文】

《续汉书》说：虞诩任武都太守时，下辨东面三十多里处有一条山峡，白水在峡中流过，水中有一块巨石，阻塞了水流，每年春夏洪水泛滥，冲毁城墙。虞诩派人用火来烧巨石，再用醋浇注，巨石碎裂，然后把它凿掉，从此以后就不再有泛滥之灾了。

虞诩为郡，漕谷布在沮，从沮县至下辨[15]，山道险绝，水中多石，舟车不通，驴马负运，僦五致一[16]。诩乃于沮受僦直[17]，约自致之[18]，即将吏民按行[19]，皆烧石木[20]，开漕船道，水运通利，岁省万计，以其僦廪与吏士，年四十余万也。

这一段《注》文与前一段其实是连续的，但因《后汉书》的虞诩专传中记下了这一段，却没有记前面一段，《水经注》既引司马彪《续汉书》，又引范晔《后汉书》，事情就很明白了。原来他整治这条被许多大石阻塞的河流，除了排除河流的泛滥之灾以外，另外还有重要的目的，要让这条乱石嵯峨的山区峡谷河流成为一条可以航行船舶的运河。因为这个崎岖的山区，舟车不通，原来是靠驴马负运的。河流经过整治疏通，船舶运输代替了驴马，当然大大地改善了运输条件，“岁省万计”。虞诩确实是个为人民办实事的好官，所以《续汉书》、《后汉书》、《水经注》都要把此人此事记载下来。

【注释】

[15]沮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略阳东。

[16]僦（jiù）：租赁。

[17]僦直：租赁费。下文的“僦廪（lǐn）”也是租赁费。直，同“值”。

[18]约：约定。自致：亲自送达。

[19]按行：巡查，巡视。

[20]（jiǎn）：段熙仲认为《后汉书·虞诩传》作“烧石翦木”。“”当为“翦”之异体，义为“除去”。ft

【译文】

虞诩任郡守时，要把沮县的粮食和布匹转运到下辨，从沮县到下辨，山路险峻难行，水道礁石密布，车船都不通行，用驴马驮运，运费高昂，能运到的只有五分之一。于是虞诩就在沮县领到租赁费，约定亲自送到，他就率领属吏和百姓，巡行督察，点燃木柴，烧裂水中礁石，这样开辟出一条漕运的水道，于是水运畅通，每年节省运费数以万计。他就把留作租赁的运费分给下属和百姓，每年达四十多万。

卷二十一

汝水

汝水今称汝河，不过是淮河的一条小支流，却单独设置一卷。这里当然不能排除像卷十八《渭水》一样，是否在《水经注》全书亡佚了五卷以后的分析。但另一方面，古代的汝水与当今的汝河不同，当时是淮河的一条大支流。《水经》说此水“又东至原鹿县，南入于淮”，原鹿县在今安徽阜南西南。所以汝水确实是淮水当时的大支流。现在的汝河与《水经注》记载的汝水流路已不一致，现在的汝河已成为淮河支流颍河的支流，河流也分成两支，北汝河在今河南商水附近注入颍河，南汝河在今河南新蔡附近注入洪河，已经成为淮河的二级支流了。

余以永平中蒙除鲁阳太守[1]，会上台下列《山川图》[2]，以方志参差[3]，遂令寻其源流。此等既非学徒[4]，难以取悉[5]，既在迳见[6]，不容不述。今汝水西出鲁阳县之大盂山蒙柏谷[7]，岩鄣深高，山岫邃密，石径崎岖，人迹裁交[8]，西即卢氏界也[9]。其水东北流迳太和城西，又东流迳其城北，左右深松列植，筠柏交荫[10]，尹公度之所栖神处也[11]。又东届尧山西岭下[12]，水流两分，一水东迳尧山南，为滍水也。即《经》所言滍水出尧山矣[13]。一水东北出为汝水，历蒙柏谷，左右岫壑争深，山阜竞高，夹水层松茂柏，倾山荫渚，故世人以名也。

这一段《注》文很有价值。首先是“会上台下列《山川图》，以方志参差”这两句。第一句说明当时北魏朝廷已经有了它所管辖范围（即所谓北朝）的各地《山川图》，按《注》文所说，是要各地从事核实的。对于郦道元来说，基于他对山川地理的爱好和处事的认真负责，所以他是亲自踏勘校正《山川图》内容的。《注》文中“岩鄣深高”一段，都是他的踏勘记录，文字显得特别生动，而汝水的河源也获得正确的考实。第二句在于“方志”一词，《水经注》出现这个词汇，全书共有两处，第一处在此处，第二处在卷二十二《渠》篇。《水经注》是我国古籍中第一次使用“方志”这个词汇，同时也可以证明当时确已有“方志”的存在。方志后来成为中国地方文献的主要体例，遍及各府（州、郡）各县，这二十多年来全国又大兴修志之风，所以《水经注》出现的这个词汇，实在至关重要。

【注释】

[1]除：拜官。鲁阳：古郡名。北魏置，治今河南鲁山。

[2]上台：朝廷，上级。《山川图》：当时各地的山川地图。

[3]方誌：有关地方风俗、物产、舆地等记载的书籍。誌，记载。参差（cēncī）：不一致。

[4]此等：奉命探寻源流的人。学徒：学人，读书人。

[5]取悉：获取全面情况。

[6]迳见：经历亲见。

[7]汝水：古水名。今称汝河，淮河的支流。鲁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鲁山。

[8]裁交：罕至。裁，稍微。交，交错。

[9]卢氏：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卢氏。

[10]筠（yún）：竹子。

[11]尹公度：尹轨，字公度，是周朝有道之士，博学五经，尤明天文星气河洛谶纬，后到太和山中，仙去。栖神：死后安息。

[12]尧山：在今河南汝阳西南。

[13]滍（zhì）水：古水名。即今河南鲁山、叶县境内的沙河。ft

【译文】

我在永平年间（508—512）受命出任鲁阳太守，上任时正逢上级官署要求各地列出《山川图》，因地方志说法各不相同，就命我们探寻诸水的源流。参加工作的既不是专家，就很难获得详尽正确的情况，本人既然亲自参加了实地考察，因而不得不作些具体说明。汝水发源于西面鲁阳县大盂山的蒙柏谷，那里重峦叠嶂，峡谷深幽，石径崎岖，人迹罕至，西边靠近卢氏县边界。汝水向东北流经太和城西，又东流经过城北，左右两岸青松成行，绿竹和翠柏枝叶相接，这是尹公度安息的地方。汝水又东流到尧山西岭下，分为两支，一支向东流经尧山南，叫滍水。就是《水经》里所说的：滍水发源于尧山。另一支向东北流，就是汝水，流经蒙柏谷，两边幽谷争深，山峰竞高，川流两岸都是密密层层的青松和茂盛的翠柏，浓荫覆盖着群山和水滨，因而人们称为蒙柏谷。

汝水又东南迳下桑里[14]，左迤为横塘陂[15]，又东北为青陂者也。汝水又东南迳壶丘城北[16]，故陈地[17]。《春秋左传》文公九年，楚侵陈，克壶丘，以其服于晋是也。汝水又东与青陂合，水上承慎水于慎阳县之上慎陂[18]。右沟，北注马城陂，陂西有黄丘亭。陂水又东迳新息亭北[19]，又东为绸陂；陂水又东迳新息县[20]，结为墙陂；陂水又东迳遂乡东南而为壁陂[21]；又东为青陂，陂东对大吕亭。《春秋外传》曰[22]：当成周时[23]，南有荆蛮申、吕[24]，姜姓矣[25]，蔡平侯始封也。西南有小吕亭，故此称大也。侧陂南有青陂庙，庙前有陂。汉灵帝建宁三年，新蔡长河南缑氏李言[26]，上请修复青陂，司徒臣训、尚书臣袭[27]，奏可洛阳宫[28]，于青陂东塘南树碑，碑称青陂在县坤地[29]，源起桐柏淮川别流[30]，入于潺湲，迳新息墙陂，衍入褒信界[31]，灌溉五百余顷。陂水又东分为二水，一水南入淮，一水东南迳白亭北，又东迳吴城南[32]。《史记》：楚惠王二年，子西召太子建之子胜于吴[33]，胜入居之，故曰吴城也。又东北屈迳壶丘东而北流，注于汝水，世谓之薄溪水。汝水又东迳褒信县故城北而东注矣。

这一段《注》文记叙的地区是一个湖泊区，其中有的湖泊是在低洼地区因河水水源积水形成的，有的则是经过人工拦阻（如同现在的水库）而形成的。《注》文提及的褒信县，在今河南息县以东，是一个河湖密集的地区。郦道元是主张保护河湖水体而反对围垦的，在卷三十《淮水》篇还有更好的例子。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各地特别是原来河湖较多的地区，城市中填河为街，乡村中围湖垦田的情况非常普遍而严重。水有咸淡之别，人类所特别需要的淡水资源十分稀缺。从郦道元保护河湖的思想表现中，足见他对此是有充分认识的。所以我们应该对这个时期的河湖填废深刻反省，设法纠正和弥补。

【注释】

[14]下桑里：在今河南新蔡东。

[15]迤：延伸。横塘陂：在今河南新蔡东。

[16]壶丘城：古邑名。故址在今河南新蔡东南。

[17]陈：周朝国名。在今河南淮阳及安徽亳州一带。

[18]慎水：在今河南正阳南。慎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正阳北。上慎陂：在今河南正阳东。

[19]新息亭：在今河南息县。

[20]新息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息县。

[21]遂乡：熊会贞认为当为“阳遂乡”。在今河南新蔡。

[22]《春秋外传》：即《国语》，记载周王朝及诸侯各国之事。有人认为《左传》、《国语》同为左丘明所作，《左传》为传《春秋》之书，故称《国语》为《春秋外传》。

[23]成周：指周公辅佐成王的兴盛时代。

[24]荆蛮：古代中原人对楚、越或南人的称呼。申：古国名。姜姓，周封伯夷之后于申，春秋时灭于楚，故址在今河南唐河。吕：古国名。周代姜姓之国，后为楚所灭，故址在今河南南阳西，或以为在河南新蔡南。

[25]姜姓：炎帝生于姜水，因生以为姓。

[26]新蔡：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新蔡。缑（ɡōu）氏：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偃师南。李言：东汉灵帝时河南缑氏县人。

[27]司徒：官名。掌管国家的土地和人民的教化。训：即许训，东汉灵帝时人，字季师，平舆（在今河南平舆）人。尚书：官名。战国时置，东汉时成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袭：即闻人袭，东汉灵帝时人，姓闻人，名袭，字定卿，沛国（在今安徽濉溪）人。

[28]可：批准，应允。

[29]坤：古以八卦定四方，西南方向为坤。

[30]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西南。淮川：即淮河，古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桐柏山。

[31]褒信：古县名。东汉置，治今河南息县东北包信。

[32]吴城：故城在今河南新蔡。

[33]子西：楚平王子公子申，字子西，为令尹，死于白公之难。太子建：楚平王子。胜：楚平王孙，太子建子，号为白公。吴：古国名。传至吴王夫差，于公元前473年为越王句践所灭。ft

【译文】

汝水又东南流，经下桑里，向左面分支流出的是横塘陂，又东北流，是青陂。汝水又东南流，经壶丘城北，这是昔时陈的地域。《春秋左传》文公九年（前618），楚国入侵陈，攻下壶丘，因为陈臣服于晋。汝水又东流，与青陂汇合，青陂水上流在慎阳县的上慎陂右沟承接慎水，北流注入马城陂，马城陂西有个黄丘亭。陂水又东流，经新息亭北面，又东流是绸陂；陂水又东流经新息县，积成墙陂；陂水又东流经遂乡东南，形成壁陂；又东流形成青陂，青陂东对大吕亭。《春秋外传》说：成周的时候，南面荆蛮的申、吕二国都姓姜，最初受封在这里的是蔡平侯。因西南有小吕亭，所以此处称为大吕亭。陂塘旁边，南有青陂庙，庙前有池塘。汉灵帝建宁三年（170），河南缑氏李言任新蔡县官，向朝廷请求修复青陂，司徒许训、尚书闻人袭在洛阳宫向皇帝上奏获准，在青陂东塘南立碑，碑文说青陂坐落在该县西南，发源于桐柏山淮川的别支，最后汇入潺湲，流经新息县的墙陂，流入褒信边界，灌溉田地五百多顷。陂水又东流，分为两支，一支南流注入淮水，另一支东南流，经过白亭北面，又东流经过吴城南面。《史记》说：楚惠王二年（前487），子西把太子建的儿子胜召到吴国，胜后来就长居于此城，所以称吴城。又向东北流，经壶丘东而北流，注入汝水，人们称为薄溪水。汝水又东流，经褒信县老城北面，然后又向东流去。

卷二十二

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

颍水今称颍河，自从汝水水道变迁后，成为淮河的最大支流，发源于河南登封附近的嵩山，东南在安徽颍上附近注入淮河，全长约六百公里。洧水今称洧河，是颍水的支流，上流称为双洎河，在河南彭店以东注入贾鲁河。从今洧川到彭店一段，雨季有水，干季枯水，形成一种季节河现象。北魏时的河道与水文显然不是如此，假使当时也像现在这样一条全长只有七十公里而水流枯塞的河流，《水经注》是不会立题成篇的。潩水今称潩河，发源于河南许昌以西，东南流至西华逍遥以东汇合清流河而注入颍河。因河流短小，今除了大比例尺地图外，一般地图已不标此河。潧水又名溱水，是洧河的支流，河流短小，一般地图已不标此河。渠是淮河的支流，但这条河流在名称上有一些问题。武英殿本《水经注》在卷首目录中只用一个“渠”字，但在卷二十二标题中，“渠”字之下又用小一号字加“沙水”二字。总目录与分卷目录不统一，殿本仅此一处。对于这条河流，各本的名称也都有差异，赵一清《水经注释》称为“沙水”，杨守敬、熊会贞的《水经注疏》称为“渠沙水”。此河实际上已属于古代鸿沟水系的一部分，名称参差并不足怪。从这一卷考究，淮河干支流古今变迁甚大，总的现象是：河道迁移，支流与湖泊减少，水体缩小。这其实不仅是淮河，也是中国整个河流湖泊结构中值得研究和注意的问题。

颍水又东，五渡水注之[1]，其水导源崈高县东北太室东溪[2]。县，汉武帝置，以奉太室山，俗谓之崧阳城。及春夏雨泛，水自山顶而迭相灌澍[3]，崿流相承[4]，为二十八浦也[5]。旸旱辍津[6]，而石潭不耗，道路游憩者，惟得餐饮而已，无敢澡盥其中[7]，苟不如法，必数日不豫[8]，是以行者惮之。山下大潭，周数里，而清深肃洁。水中有立石，高十余丈，广二十许步，上甚平整，缁素之士[9]，多泛舟升陟[10]，取畅幽情。其水东南迳阳城西[11]，石溜萦委[12]，溯者五涉，故亦谓之五渡水，东南流入颍水。

这一段记叙颍水上游的一条支流五渡水。不过是条小小支流，但在郦道元笔下，却写出许多风景，这显然是他亲自踏勘的记录。最后才写五渡的地名来源，让读者有原来如此之感，这种写景方法，也是值得学习的。

【注释】

[1]五渡水：古水名。因“溯者五涉”（上行的人要渡河五次）而得名，颍水上游的一条支流，在今河南登封东南。

[2]崈（chónɡ）高县：一作嵩高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登封。下文的“崧（sōnɡ）阳城”亦指此处。太室：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北。

[3]灌澍（zhù）：灌注，倾泻。澍，通“注”，灌注。

[4]崿（è）：山崖。

[5]浦（pǔ）：水流。

[6]旸（yánɡ）旱：晴朗干旱。旸，晴天。

[7]盥（ɡuàn）：洗手。

[8]不豫：不舒适，得疾病。

[9]缁（zī）素：僧徒和俗众。缁，黑衣，僧人穿黑衣，故称。

[10]升陟（zhì）：攀登。

[11]阳城：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登封东南。

[12]石溜：石泉。溜，水流。萦委：萦绕曲折。ft

【译文】

颍水又东流，五渡水注入，五渡水发源于崈高县东北太室东溪。崈高县是汉武帝时为奉祀太室山而设置的，俗称崧阳城。每逢春夏多雨时，一支又一支的山水从山顶流泻而下，崖水和溪流相接，形成二十八浦。干旱季节山涧溪流断水，但石潭仍不干涸，过路行人游客在此歇息，只能舀点水喝罢了，没有人敢在潭水中洗澡或洗手，如果有人不遵守这个规矩，一定会有好几天不得安宁，因此行人都有点畏惧。山下有个大潭，周围数里，潭水清深洁净。水中有一块屹立的巨石，高十多丈，顶端非常平整，宽广二十来步，僧俗人士常划船到那里，爬到顶上，尽情地观赏水光山色，抒发幽远的情怀。五渡水东南流经阳城西，石涧萦回曲折，上行的人要过五次水，因此也叫五渡水，东南流，注入颍水。

东南流，迳汉弘农太守张伯雅墓[13]，茔域四周[14]，垒石为垣，隅阿相降[15]，列于绥水之阴[16]。庚门表二石阙[17]，夹对石兽于阙下[18]。冢前有石庙，列植三碑，碑云：德字伯雅，河南密人也。碑侧树两石人，有数石柱及诸石兽矣。旧引绥水南入茔域，而为池沼，沼在丑地[19]，皆蟾吐水[20]，石隍承溜[21]。池之南，又建石楼、石庙，前又翼列诸兽。但物谢时沦，凋毁殆尽，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22]，况复此乎？王孙、士安，斯为达矣。

前面在卷十九《渭水》篇中已经选入了“秦始皇大兴厚葬”一段。这里记叙的张伯雅，从墓碑上仅知其名叫张德，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为官也不过州郡，却造得起如此讲究的大坟墓。郦道元把这座坟墓记得这样详细，显然是有用意的，是为了揭露这个为官不仁而死求排场的匹夫。“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况复此乎？”这是郦氏对厚葬的鞭挞。这段文字最后提出：“王孙、士安，斯为达矣。”“王孙”指后汉杨王孙，据《后汉书·杨王孙传》的记载，他在临死前嘱咐子孙，他死后不用衣衾棺椁，只要裸葬就可以了。士安指晋皇甫士安，他就是《水经注》常常引用的《帝王世纪》一书的作者皇甫谧，他和杨王孙一样，也要在死后不用衣衾棺椁。这两人都是郦道元以前提倡薄葬的名人，《注》文在鞭挞了张伯雅以后，提出杨和皇甫二人加以对比，给予后人以更强烈的影响。

【注释】

[13]弘农：古郡名。西汉置，治今河南灵宝北。张伯雅：名德，字伯雅，河南密（在今河南新密）人。

[14]茔（yínɡ）域：坟地。

[15]隅阿相降：这里指隅与阿相互承接。隅，角。阿，即四阿，棺椁四边的檐霤，以使水从四面流下。相降，即相承，相互承接。

[16]阴：山北水南为阴。

[17]庚门：西门。庚，在古代五方中属西。表：树立。

[18]夹对：两边对立。

[19]丑地：熊会贞认为丑土属中央。

[20]蟾（chánchú）：通称癞蛤蟆。

[21]石隍：石涧。承溜：承接水流。

[22]富而非义，比之浮云：出自《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ft

【译文】

水向东南流，经过汉朝弘农太守张伯雅墓旁，墓地四周是石块砌的围墙，沿山坡迤逦而下，隅与阿相互承接，坐落在绥水南面。西门树立有两座石阙，阙下夹道对列着两只石兽。墓前有石庙，排着三块石碑，碑上的题字是：德字伯雅，河南密县人。碑旁立着两座石人，还有几根石柱和一些石兽。从前引了绥水南流进入墓园，蓄水造成池沼，池在墓园中央，池上有石雕蛤蟆吐水，泻入石池中。池沼南面，又建了石楼、石庙，前面两旁排列着一些石兽。但因年代久远，物换星移，差不多都凋零毁坏完了。不义而来的富贵，对于我来说尚且像浮云一样看不起，更何况这些东西呢！杨王孙裸葬，皇甫士安以竹席裹尸，这可真说是旷达了。

今县城东门南侧，有汉密令卓茂祠[23]。茂字子康，南阳宛人[24]，温仁宽雅，恭而有礼。人有认其马者，茂与之，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遂挽车而去，后马主得马，谢而还之。任汉黄门郎[25]，迁密令，举善而教，口无恶言，教化大行，道不拾遗，蝗不入境，百姓为之立祠，享祀不辍矣[26]。

卓茂（前53—28），字子康，是东汉初大臣。郦道元以“人有认其马者”这个故事，记叙了这位为民造福的好官。用这样的一个故事入篇，以说明卓茂为人的宽仁，既有很好的故事性，又有极强的说服力。只要看看这个“马”的故事，后文为“道不拾遗，蝗不入境”等等，读者当然都心领神会了。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表扬了不少好官，在记叙的手法上，他都是下过一番工夫的。

【注释】

[23]密：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新密东南。卓茂：字子康，南阳宛（在今河南南阳）人。

[24]南阳：古郡名。今河南南阳。

[25]黄门郎：即黄门侍郎，属省内官员，常随侍君主左右。

[26]享祀：祭祀。ft

【译文】

现在县城东门南侧，有汉时密县县令卓茂祠。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人，为人温文尔雅，宽厚仁慈，待人恭敬有礼。一次，有个人误认他的马是自己的，卓茂就把马给他，说：这马如果不是您的，请您送到丞相府还我。说罢拉着车就走了。后来那个人找回了自己的马，就把马送还了卓茂，并向他道歉。卓茂任汉朝黄门郎，调密县县令，他提拔善良的人来进行教育，口里不出恶言，于是社会风气大为改良，道不拾遗，连蝗虫也不再侵入境内，百姓为他立祠，死后享受祭祀从没有停止过。

渠水自河与济乱流[27]，东迳荥泽北[28]，东南分济，历中牟县之圃田泽[29]，北与阳武分水[30]。泽多麻黄草[31]，故《述征记》曰[32]：践县境便睹斯卉[33]，穷则知踰界[34]。今虽不能，然谅亦非谬[35]。《诗》所谓东有圃草也[36]。皇武子曰：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泽在中牟县西，西限长城[37]，东极官渡[38]，北佩渠水[39]，东西四十许里，南北二十许里，中有沙冈，上下二十四浦，津流径通，渊潭相接。各有名焉：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盛则北注，渠溢则南播。故《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十年，入河水于甫田，又为大沟而引甫水者也。

这一段记叙中国古代的一个著名大湖圃田泽。中国古代与当今的美国、加拿大一样，是一个湖泊众多的国家，而现在成为一个贫湖国（美国平均每一万平方公里国土中，有湖泊二百六十平方公里，加拿大有一百三十平方公里，而中国只有十七平方公里），是历史上逐渐湮废、围垦而造成的。这一段首先记叙植物麻黄草，从《注》文可知，从现代植物地理学的概念，麻黄草是这个地区的“建群植物”，接着就记叙圃田泽，开头有“渠水自河与济乱流”一句，说明在《水经注》时代，“河与济乱流”，济水其实已经不再单独存在。《注》文所说的古代圃田泽，按现代自然地理学中的“湖盆”概念，确实范围很大，但在北魏时代已经分散为大渐、小渐等二十多个小湖泊，这就是湖泊湮废的自然地理学过程，称为“沼泽化”。天然湖泊的这个“沼泽化”过程，往往是人类围垦的诱因。这段《注》文最后引《竹书纪年》的记载，说明圃田泽在先秦的规模宏大。这一段《注》文对我们的启发是，湖泊必须加以保护，眼下已经有学者提出还田为湖的建议，但若干水网地区还在围垦河湖，确实应该引起大家的重视。

【注释】

[27]渠水：淮河的支流。或称渠，或称渠沙水。济（jǐ）：古水名。故道在今山东。乱流：水流交汇，合流。

[28]荥（xínɡ）泽：古湖名。在今河南浚县西。

[29]中牟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中牟。圃田泽：古泽名。在今河南中牟西。

[30]阳武：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原阳。

[31]麻黄草：亦称草麻、麻黄，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

[32]《述征记》：晋人郭缘生撰。

[33]践：进入。卉：草。

[34]穷：尽，无。踰：越过。

[35]谅：的确，确实。

[36]东有圃草：出自《诗经·小雅·车攻》。

[37]长城：为魏、韩所修筑，自卷县（在今河南原阳）至阳武县为魏所筑，自阳武至密（在今河南新密）为韩所筑。

[38]官渡：在今河南中牟东北。

[39]佩：这里是比喻，把“渠水”比作装饰品佩戴在“圃田泽”中，引申有“连接”义。ft

【译文】

渠水出自河水，与济水乱流，东流经荥泽北，东南流，从济水分支而出，流经中牟县的圃田泽，与北面的阳武县以水为分界。泽中多麻黄草，所以《述征记》说：一踏入县境，到处可以看见这种草，待到这种草不见了，就知道过了县界了。今天虽然不能按此来分，但想来这话确实不是乱说的。《诗经》里说的东有圃草，就指的是这种麻黄草。皇武子说：郑国有原圃，正像秦国有具囿一样。圃田泽在中牟县西，西界长城，东到官渡，北连渠水，东西约四十里，南北约二十里，泽中有沙冈，上下有二十四浦，河渠相通，深潭相接。各浦都有名称：有大渐、小渐、大灰、小灰、义鲁、练秋、大白杨、小白杨、散吓、禺中、羊圈、大鹄、小鹄、龙泽、蜜罗、大哀、小哀、大长、小长、大缩、小缩、伯丘、大盖、牛眼等。浦水大涨就向北流注，渠水满溢就向南注入。所以《竹书纪年》载，梁惠成王十年（前360），浦水在甫田入河水，又开凿大沟引流甫水。

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40]，字仲康，以太尉掾迁中牟令[41]，政专德化，不任刑罚，吏民敬信，蝗不入境。河南尹袁安疑不实[42]，使部掾肥亲按行之[43]。恭随亲行阡陌，坐桑树下，雉止其旁，有小儿。亲曰：儿何不击雉？曰：将雏。亲起曰：虫不入境，一异；化及鸟兽，二异；竖子怀仁，三异。久留非优贤[44]，请还。是年嘉禾生县庭[45]，安美其治，以状上之[46]，征博士侍中[47]。车驾每出，恭常陪乘，上顾问民政，无所隐讳，故能遗爱，自古祠享来今矣。

这一段也是记叙一位好官，其实是两位好官。一位当然是汉中牟县令鲁恭，另一位则是受河南尹派遣去调查的肥亲。肥亲的调查，不仅没有去到县衙（按眼下情况还要接受宴请），而且也未入县内。在县郊的田野中，与一个孩子谈了一番，就总结了鲁恭治县的三条成绩。事情当然是记叙鲁恭和肥亲的，但郦道元所采用的这个记叙方法，真是一箭双雕，值得现时写人物传者学习。

【注释】

[40]右扶风：汉三辅之一。西汉置，治今陕西西安西北。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在今陕西咸阳）人，拜中牟令。

[41]中牟：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中牟东。

[42]河南：古郡名。汉置，治今河南洛阳。尹，官名。主管官员。袁安：字邵公，汝南汝阳（在今河南商水）人。

[43]部掾：颜师古曰：“所部之掾也。”即河南尹的属吏。肥亲：人名。具体不详。

[44]优贤：尊重贤人。优，优待，尊重。“非优贤”一作“但扰贤”。

[45]嘉禾：生长特殊的禾苗，如一茎三四穗等。古人以为吉祥的征兆。

[46]状：文体名。向上级陈述意见或事实的文书。

[47]侍中：为加官，即在本职外兼领的其他官职。ft

【译文】

汉和帝时，右扶风鲁恭，字仲康，从太尉掾调任中牟令，他致力于政事，专以德进行教化，不用刑罚，官吏百姓都十分尊敬信仰他，连蝗虫都不飞入县境。河南府尹袁安怀疑所闻不实，派部属肥亲去巡察。鲁恭跟着肥亲走过田间小路，坐在一棵桑树下，这时有一只雉鸡停息在树旁，还有一个小孩也在。肥亲问小孩道：你为什么不捉这只雉鸡呢？小孩回答道：它正带着一群小雉呢。肥亲站起来道：蝗虫不入县境，是一奇；教化及到鸟兽，是二奇；儿童怀有仁心，是三奇。久留并不是优待贤人的做法，让我回去吧。这一年，县府庭院里长出特别的禾苗，袁安赞赏他的政绩，写了嘉状上奏朝廷，鲁恭被征聘为博士侍中。皇上每次车驾出门，鲁恭常在旁陪伴，皇上问及民政诸事，他都直言不讳，所以至今得到民间的敬爱，自古以来立祠享祭，从未间断。

又东迳大梁城南[48]，本《春秋》之阳武高阳乡也，于战国为大梁，周梁伯之故居矣[49]。梁伯好土功，大其城，号曰新里，民疲而溃，秦遂取焉。后魏惠王自安邑徙都之[50]，故曰梁耳。《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六年四月甲寅[51]，徙都于大梁是也。秦灭魏以为县，汉文帝封孝王于梁，孝王以土地下湿，东都睢阳[52]，又改曰梁，自是置县。以大梁城广，居其东城夷门之东，夷门，即侯嬴抱关处也[53]。《续述征记》以此城为师旷城[54]，言郭缘生曾游此邑，践夷门，升吹台[55]，终古之迹，缅焉尽在[56]。

这一段记叙大梁城，以后城址虽然常有迁移（黄河决徙是主要原因），但其实就是我国的古都开封。这里的一段只不过点出了这座古都的一个大略，若要再仔细一点研究，则这条《经》文“又东至浚仪县”下的整篇《注》文都可以读一遍。对古都研究，这篇《注》文是很有价值的。

【注释】

[48]大梁城：古城名。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49]梁伯：周朝的诸侯国梁的国君。嬴姓之国，属公、侯、伯、子、男五爵中的伯爵。

[50]魏惠王：战国魏武侯之子，名罃（yīnɡ），自安邑徙治大梁，故亦称梁惠王。安邑：古邑名。在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51]梁惠成王：即上文的魏惠王。甲寅：古人用天干和地支相配来记日。

[52]睢（suī）阳：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商丘南。以在睢水之阳得名。

[53]侯嬴：战国魏隐士，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信陵君驾车自迎为上客。抱关：守门，看门。

[54]《续述征记》：晋人郭缘生撰。师旷：春秋晋国的乐师。

[55]吹台：故址在今河南开封东南。

[56]缅：尽。ft

【译文】

渠水又东流，经大梁城南，这里原是《春秋》中说到的阳武高阳乡，到战国时称为大梁，是周朝梁伯的故居。梁伯喜欢大兴土木，扩大城区，称为新里，百姓疲困不堪，纷纷逃亡，秦国乘机夺取了此城。后来魏惠王从安邑迁都到这里，所以也称为梁。《竹书纪年》载：梁惠成王六年（前364）四月甲寅，迁都到大梁。秦灭魏后立为县，汉文帝把梁封给孝王，孝王因为这里地势低洼潮湿，把都城移到东面的睢阳，又改称梁，自此以后，就在这里立县。因为大梁城范围很大，就把县治设在东城夷门的东边，夷门就是当年侯嬴守门的地方。《续述征记》以为此城就是师旷城，说郭缘生曾经游历过此城，到过夷门，登上吹台，这些从遥远的古代留下的遗迹，今天都还在。

卷二十三

阴沟水、汳水、获水

阴沟水是古代淮河水系的河流。《经》文说：“阴沟水出河南阳武县蒗渠。”蒗渠就是卷二十二的“渠”（又作渠水或渠沙水），说明此水是从渠水分流出来的。但《经》文后来又说：“东南至沛，为㳡水。”所以它的下流注入㳡水。从这一句《经》文以下，《注》文记载的全是㳡水及㳡水的其他支流，最后出现的一条支流是北肥水，一直写到㳡水入淮，从此不再提及阴沟水。这一带历史上河流变迁很大，河流名称与河流本身都很不稳定。此水现在当然不再存在。汳水也是鸿沟水系的河流之一，《经》文说“汳水出阴沟于浚仪县北”，说明三国时代的汳水是从阴沟水分出来的一条支流。《注》文解释《经》文：“阴沟，即蒗渠也，亦合汳受旃然水，又云丹、沁乱流，子武德绝河，南入荥阳合汳，故汳兼丹水之称。”说明在北魏时代，虽然浚仪、荥阳都在郦道元可以亲自考察的北魏疆域之内，但由于河道播迁，河名改易，别名众多，所以在当时就分辨不清楚了。获水按《经》文所说：“（汳水）又东至梁郡蒙县，为获水，余波南入睢阳城中。”又说：“获水出汳水于梁郡蒙县北。”由此看来，古代获水是汳水的下流。获水最后注入泗水，这是《经》文和《注》文都一致的。这些水道，现在当然都变迁了。

汳水又东迳葛城北[1]，故葛伯之国也[2]。孟子曰：葛伯不祀。汤问曰：何为不祀？称无以供祠祭。遗葛伯，葛伯又不祀。汤又问之，曰：无以供牺牲[3]。汤又遗之，又不祀。汤又问之，曰：无以供粢盛[4]。汤使亳众往[5]，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又率民夺之，不授者则杀之，汤乃伐葛。葛于六国属魏，魏安釐王以封公子无忌[6]，号信陵君，其地葛乡[7]，即是城也，在宁陵县西十里[8]。

这段《注》文记叙的葛伯，是一个鱼肉老百姓的土皇帝、地头蛇，但他是一个地方的首领，有权有势，可以为所欲为。在当时，虽然他有“伯”的头衔，但辖地其实很小，属于基层。基层的事，自来称为“天高皇帝远”，好人坏人都有，上头很难管理，古今都不乏其例。

【注释】

[1]葛城：故址在今河南宁陵南。

[2]葛伯：夏时诸侯，为殷所灭，以葛伯为氏。

[3]牺牲：古代为祭祀而宰杀的牲畜。

[4]粢盛（zīchénɡ）：古代盛在祭器内供祭祀的谷物。

[5]亳（bó）：古都邑名。在今河南商丘。

[6]魏安釐（xī）王：战国魏昭王子，名圉（yǔ），谥号安釐。无忌：魏国昭王子，魏安釐王异母弟，封信陵君。

[7]葛乡：故址在今河南宁陵南。

[8]宁陵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河南宁陵南。ft

【译文】

汳水又东流经葛城北，葛城是过去的葛伯之国。孟子说：葛伯不祭祀。汤问道：为什么不祭祀？葛伯回答说没有供品可以祭祀。汤给葛伯送去供品，葛伯又不祭祀。汤又问他，葛伯回答说：没有牛羊供祭。汤又送给他牛羊，葛伯还是不祭祀。汤又问他，葛伯答道：没有谷物供祭。汤就从亳派了许多人去为他耕种，让老弱人去送饭。葛伯又领了一批人去夺取，不肯给他的人，就把他们杀掉，汤于是才出兵伐葛。葛在六国时属于魏国，魏安釐王把这地方封给公子无忌，封号叫信陵君，那地方叫葛乡，就是这葛城，位于宁陵县西十里。

卷二十四

睢水、瓠子河、汶水

这一卷作为篇名的有三条河流。睢水今称睢河，但河道与《水经注》记载的已有很大变化。从《经》文到《注》文，相隔不过两百多年，变迁也已不小。《经》文说：“（睢水）又东过相县南，屈从城北东流，当萧县南，入于陂。”但《注》文却说：“睢水又左合白沟水，水上承梧桐陂，陂侧有梧桐山，陂水西南流，迳相城东而南流注于睢。睢盛则北流入于陂，陂溢则西北注于睢。”这里，《经》文和《注》文的差别，不一定是《经》文的错误，很可能是这两百多年中河流和水文的变化。《水经注》记载的睢水，最后是“东南流入于泗，谓之睢口”。由于人工的改造，睢河下游现在有偏北的老睢河和偏南的新睢河两条水道，都在今江苏的泗洪附近注入洪泽湖。瓠（hù）子河是古代在濮阳（在今河南濮阳南）从黄河分出的一条小河，循黄河往东南流，经今山东梁山北折，注入济水。西汉元光三年（前132），黄河决于濮阳瓠子口，从决口处东南漫注入巨野泽（今山东巨野附近），造成黄河一带的严重水患。西汉元封二年（前109），汉武帝亲临瓠子河督工堵口，据《史记·河渠书》记载：“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置决河。”司马迁在当时也是参加负薪的从官之一，感受甚深，所以在其《一百三十篇》（即以后所称的《史记》）中专写《河渠书》一篇，开创了我国正史《河渠志》的传统，而且在此篇中写下了“甚哉！水之为利害也”的水利名言。这次堵口使黄河纳入故道，瓠子河就逐渐枯竭，到《水经注》时代已经成为一条小河，以后就不复存在。汶水在《水经》和《水经注》中各有两条。这一条是古代济水的支流；另一条收入卷二十六，在今山东半岛，是潍水的支流。这一条在《经》、《注》中都说注入济水，所以古代确系济水支流无疑。后来济水湮废，水道就发生很大变迁。现在，这条汶水称为大汶河，下流分成两条，北支叫大清河，经东平湖注入黄河；南支从南旺附近注入运河，但1960年已经筑坝堵塞，所以大汶河目前已成为一条黄河水系的河流。

秦始皇二十二年以为砀郡[1]。汉高祖尝以沛公为砀郡长，天下既定，五年为梁国[2]。文帝十二年，封少子武为梁王，太后之爱子、景帝宠弟也。是以警卫貂侍[3]，饰同天子，藏珍积宝，多拟京师；招延豪杰，士咸归之，长卿之徒[4]，免官来游。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观、台苑、屏榭，势并皇居[5]。其所经构也[6]，役夫流唱，必曰《睢阳曲》，创传由此始也。城西门即寇先鼓琴处也[7]。先好钓，居睢水旁，宋景公问道不告，杀之。后十年，止此门鼓琴而去，宋人家家奉事之。南门曰卢门也。《春秋》：华氏居卢门里叛[8]。杜预曰：卢门，宋城南门也。司马彪《郡国志》曰：睢阳县有卢门亭，城内有高台，甚秀广，巍然介立，超焉独上，谓之蠡台[9]，亦曰升台焉，当昔全盛之时，故与云霞竞远矣！《续述征记》曰：回道似蠡[10]，故谓之蠡台。非也。余按《阙子》[11]，称宋景公使工人为弓，九年乃成。公曰：何其迟也？对曰：臣不复见君矣，臣之精尽于弓矣。献弓而归，三日而死。景公登虎圈之台，援弓东面而射之，矢踰于孟霜之山[12]，集于彭城之东，余势逸劲[13]，犹饮羽于石梁[14]。然则蠡台即是虎圈台也，盖宋世牢虎所在矣[15]。晋太和中，大司马桓温入河[16]，命豫州刺史袁真开石门[17]，鲜卑坚戍此台[18]，真顿甲坚城之下[19]，不果而还。蠡台如西[20]，又有一台，俗谓之女郎台。台之西北城中有凉马台，台东有曲池，池北列两钓台，水周六七百步。蠡台直东，又有一台，世谓之雀台也。城内东西道北，有晋梁王妃王氏陵表[21]，并列二碑，碑云：妃讳粲，字女仪，东莱曲城人也[22]。齐北海府君之孙[23]，司空东武景侯之季女[24]，咸熙元年嫔于司马氏[25]，泰始二年妃于国，太康五年薨，营陵于新蒙之[26]，太康九年立碑。东即梁王之吹台也，基陛阶础尚在，今建追明寺。故宫东即安梁之旧地也，齐周五六百步，水列钓台。池东又有一台，世谓之清泠台[27]。北城凭隅，又结一池台。晋灼曰[28]：或说平台在城中东北角，亦或言兔园在平台侧[29]。如淳曰：平台，离宫所在，今城东二十里有台，宽广而不甚极高，俗谓之平台。余按《汉书·梁孝王传》称：王以功亲为大国，筑东苑，方三百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复道自宫东出杨之门，左阳门，即睢阳东门也。连属于平台则近矣，属之城隅则不能，是知平台不在城中也。梁王与邹、枚、司马相如之徒[30]，极游于其上，故齐随郡王《山居序》所谓西园多士[31]，平台盛宾，邹、马之客咸在，《伐木》之歌屡陈[32]，是用追芳昔娱，神游千古，故亦一时之盛事。

这一段《注》较长，记叙一座古代大都城睢阳，即今河南商丘一带地区，此城从秦以后不断发展，到西汉初景帝的弟弟在此为梁王，“广睢阳城七十里”，此句以下写了许多城市建设。一般不研究历史城市的人多不注意睢阳曾经是西汉初年以来的一座大都城，《水经注》的这一段记叙，对历史城市研究具有重要价值。

【注释】

[1]砀（dànɡ）郡：古郡名。秦置，治今河南商丘南。

[2]梁国：西汉以秦砀郡置梁国，都定陶（在今山东定陶西北）。

[3]貂侍：宫中近卫侍从，因冠饰貂尾，故称。

[4]长卿：即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字长卿，蜀郡成都（在今四川成都）人，作《子虚赋》、《上林赋》、《长门赋》等。

[5]并：比同，等同。

[6]经构：建筑。

[7]寇先：春秋时宋国人，曾以钓鱼为业。

[8]华氏：春秋宋国人华亥、华定等人。

[9]蠡台：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城内。即下文的“虎圈之台”。

[10]蠡：贝壳。

[11] 《阙子》：据《汉书·艺文志》，一篇，未录撰者。

[12]孟霜之山：一作“西霜之山”，地址不详。

[13]逸劲：剩余的力量。

[14]饮羽：中箭，箭头射入。

[15]牢：关押。

[16]大司马：官名。掌邦政，魏晋时位在三公之上。桓温：晋朝人，字元子，封南郡公，加大司马。河：黄河。

[17]豫州：州名。东晋、南朝时治所最北在今河南汝南，最南在今湖北黄冈西北。袁真：东晋时人，与桓温等伐燕兵败，桓温归罪于袁真，袁真反叛。石门：在今河南荥阳。

[18]鲜卑：指鲜卑族慕容氏。戍：守卫。

[19]顿甲：驻扎军队。

[20]如西：以西。

[21]晋梁王：即梁孝王司马肜（rónɡ），字子徽，武帝登基，封梁王。表：石碑。

[22]东莱：古郡名。汉置，治今山东莱州。曲城：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山东莱州东北。

[23]北海府君：指三国魏人王豹，死后追赠北海太守。北海，古郡名。汉置，治今山东昌乐西。府君，汉代对郡相、太守的尊称，后仍沿用。

[24]司空东武景侯：指三国魏人王基，字伯舆，死后追赠司空，谥曰景侯。东武：古县名。汉置，治今山东诸城。

[25]司马氏：这里指司马肜。

[26]此下有脱文。

[27]清泠台：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

[28]晋灼：晋朝河南（在今河南洛阳）人，官至尚书郎，著《汉书音义》。

[29]兔园：在今河南商丘东南。

[30]邹、枚：即邹阳、枚乘。邹阳，西汉文学家，为梁孝王门客。枚乘，西汉辞赋家，字叔，为梁孝王门客。

[31]随郡王：即南齐萧子隆，字云兴，能属文。西园：故址在今河北临漳，三国魏文帝曹丕与其弟陈思王曹植宾从游宴之所。

[32]《伐木》：《诗经·小雅》中的篇目。ft

【译文】

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在此设置砀郡。汉高祖初因为沛公的身份当过砀郡长，天下平定后，到五年（前202）就以此地为梁国。汉文帝十二年（前168），封小儿子刘武为梁王，刘武是窦太后的爱子、景帝的宠弟。因此梁王手下有警卫和侍从，穿戴与装饰同天子一样，储藏的金银珠宝多得可与京师相比；他延请天下豪杰，四方贤士纷至沓来，甚至如司马长卿之辈，也弃官来投奔他。他扩建睢阳城为七十里，在城内大兴土木，修建宫观苑囿，亭台屏榭，建得就像帝王的居处一样富丽堂皇。营建宫苑时，民夫们都传唱着《睢阳曲》，这首曲子就是从那时创作并开始流传下来的。城西门就是寇先弹琴的地方。寇先喜欢钓鱼，住在睢水岸边，宋景公向他询问道术，他不肯说，被宋景公杀了。十年后，他来到这座城门前弹琴之后离去，宋人家家户户都奉祀他。南门叫卢门。《春秋》记载：华氏居住在卢门里，后来反叛了。杜预说：卢门是宋城南门。司马彪《郡国志》说：睢阳县有卢门亭，城内有高台，极其高耸宽广，巍然矗立，超然独上，称为蠡台，又叫升台，从前在它极盛的时期，真可与云霞争高呢！《续述征记》说：登台的梯级回旋而上，像蠡（螺）一样而称为蠡台。其实不然。我查考过《阙子》，说宋景公叫工人为他制弓，九年才制成。宋景公问：为什么做得那么久？工人回答道：我不能再见到你了，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花在这张弓上了。那工人献了弓回家去，三天后就死了。景公登上虎圈台，拉弓搭箭向东方射去，箭飞过孟霜山，最后落在彭城东边，余势剩力，仍能深深穿进石桥中。那么蠡台就是虎圈台了，这是刘宋时关虎的地方。晋太和年间（366—371），大司马桓温抵达大河之滨，命豫州刺史袁真打开石门，鲜卑族慕容氏坚守此台，袁真屯兵于坚城之下，没有达到目的，最后只好撤兵而回。蠡台之西，又有一台，俗称女郎台。台的西北面，在城内有凉马台，台的东面有曲池，池北有两个并列的钓台，池周围约六七百步。蠡台正东，又有一台，民间称为雀台。城内有一条东西向大道，北端有晋朝梁王妃王氏墓，墓前并列立着两块墓碑，碑上刻着：王妃名粲，字女仪，东莱曲城人。齐北海府君的孙女，司空东武景侯的小女儿，咸熙元年（264）嫁给司马氏，泰始二年（266）立为妃，太康五年（284）去世，在新蒙营建陵墓，太康九年（288）立碑。陵墓东面就是梁王的吹台，台址和台阶柱础还在，现在建了追明寺。故宫东是安梁旧地，周围五六百步，池岸排列着几个钓台。池东又有一台，民间称清泠台。北城靠城角，又建有一处池台。晋灼说：有人说平台在城中东北角，也有人说兔园在平台旁边。如淳说：平台是梁王离宫所在的地方，现在城东二十里处有一座台，相当宽广，但不很高，俗称平台。我考寻《汉书·梁孝王传》中的记载：梁王凭着功劳和皇亲关系受封大国，他修建的东苑方圆三百里，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大兴土木，建造宫室，修筑天桥，这些天桥从王宫一直连接到平台，有三十多里。这些天桥从王宫东出杨之门，左阳门就是睢阳东门。说天桥连接到平台大致上差不多，说连接到城的东北角就不可能了，由此可知平台不在城中。梁王与邹阳、枚乘、司马相如等人常在平台上尽情游乐，因此正如齐随郡王《山居序》中所说的：西园士人鼎沸，平台盛筵宾客，邹、司马等名流都在，他们常唱《伐木》之歌，借以追思昔日的欢娱，神游千古，所以也是一时的盛事。

暨汉武帝元光三年，河水南泆[33]，漂害民居。元封二年，上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34]，塞瓠子决河[35]。于是上自万里沙还[36]，临决河，沉白马玉璧，令群臣将军以下皆负薪填决河，上悼功之不成[37]，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38]。殚为河兮地不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39]。吾山平兮巨野溢[40]，鱼沸郁兮柏冬日[41]。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42]，不封禅兮安知外[43]。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44]，久不返兮水维缓[45]。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46]，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47]，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48]，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49]？竹林兮楗石菑[50]，宣防塞兮万福来[51]。于是卒塞瓠子口，筑宫于其上，名曰宣房宫，故亦谓瓠子堰为宣房堰，而水亦以瓠子受名焉。平帝已后，未及修理，河水东浸，日月弥广。永平十二年，显宗诏乐浪人王景治渠筑堤，起自荥阳，东至千乘，一千余里。景乃防遏冲要，疏决壅积，瓠子之水，绝而不通，惟沟渎存焉。

这一段记叙西汉的一次黄河决溢，汉武帝亲自到决口现场指挥堵决，《注》文把汉武帝的《瓠子歌》记入，所以很有意义。后文又记及王景筑堤治河之事。都是我国水利史上的重要事件。

【注释】

[33]泆（yì）：通“溢”，漫溢。

[34]汲仁：西汉汲黯弟，官至九卿。郭昌：西汉云中（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

[35]瓠（hù）子：古水名。自今河南濮阳南分黄河水东出，经山东境内，东注济水。

[36]万里沙：神祠，在今山东莱州东北。

[37]悼：伤心，悲伤。

[38]虑殚（dān）：王念孙曰：“虑，犹大抵也。”殚，尽，全部。

[39]吾山：古山名。又称鱼山，在今山东东阿南、黄河西。“吾”、“鱼”古音相同。

[40]巨野：即大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

[41]沸郁：王念孙曰：“读为‘沸渭’，犹‘纷纭’，鱼众多之貌也。”

[42]沛：盛大，伟大。

[43]封禅（shàn）：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

[44]啮（niè）桑：古邑名。在今江苏沛州西南。淮：即淮河，古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桐柏山。泗（sì）：古水名。源出今山东泗水蒙山南麓，四源并发，故名，在今山东中部。

[45]水维：颜师古曰：“水之纲维。”这里指控制河水的堤岸。缓：松弛，松懈。这里指废顿。

[46]汤（shānɡ）汤：水流大而急的样子。潺湲（chányuán）：声势浩大的样子。

[47]搴（qiān）：拔取。长茭（jiāo）：方苞曰：“祭川必沉玉。疑‘搴长茭’亦为祭也。”但“长茭”为何物，不详。湛：古“沉”字。

[48]卫人：卫地人。颜师古曰：“东郡本卫地，故言此卫人之罪也。”东郡，古郡名。秦王政置，治今河南濮阳西南。

[49]烧萧条：颜师古曰：“烧草皆尽，故野萧条然也。”噫乎：叹息声。

[50]（tuí）：崩落，败坏。这里指砍伐。楗（jiàn）：河中用来堵水的柱桩。菑（zì）：通“剚”，插入。

[51]宣防：祭宫名。即下文的宣房宫，故址在今河南濮阳西南的瓠子堤上。ft

【译文】

到了汉武帝元光三年（前132），河水向南泛滥，淹没民房。元封二年（前109），武帝派遣汲仁、郭昌征发役卒数万人，堵塞瓠子河的决口。于是武帝从万里沙回来，亲临决河的地点，把白马玉璧沉入水中，并令群臣将军以下都去背木柴堵塞决口。武帝悲叹堵塞决口没有成功，于是作歌道：瓠子决兮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正道驰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返兮水维缓。另一首歌是：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竹林兮楗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于是终于堵塞了瓠子口，就在口上建了一座宫，称为宣房宫，因此，也称瓠子堰为宣房堰，水也就以瓠子命名了。平帝以后，未及时修理河堰，河水向东漫卷，受淹的范围愈来愈大。永平十二年（69），显宗下诏命乐浪人王景筑堤治理河渠，从荥阳开始，向东直至千乘的一千多里的范围内。于是王景在那些水道要冲处建造了堤防堰坝，并疏通壅塞的河道，瓠子河的水从此就不通了，只留下沟渠。

《从征记》曰：汶水出县西南流[52]，又言自入莱芜谷[53]，夹路连山百数里，水隍多行石涧中。出药草，饶松柏，林藿绵蒙[54]，崖壁相望。或倾岑阻径[55]，或回岩绝谷，清风鸣条[56]，山壑俱响。凌高降深，兼惴栗之惧，危蹊断径，过悬度之艰[57]。未出谷十余里，有别谷在孤山，谷有清泉，泉上数丈有石穴二口，容人行，入穴丈余，高九尺许，广四五丈，言是昔人居山之处，薪爨烟墨犹存[58]。谷中林木致密，行人鲜有能至矣。又有少许山田，引灌之踪尚存。

这一段《注》文引南朝戴延之的《从征记》，记叙汶水的莱芜谷。因为是戴延之的目击记载，又加上郦道元在描写中的加工，所以全文生动可诵，是一篇好文章。

【注释】

[52]汶（wèn）水：古代济水的支流，今称大汶河，已成为黄河水系的一条河流。

[53]莱芜（láiwú）谷：在山东莱芜西南。

[54]林藿（huò）：树木丛林。绵蒙：浓密茂盛的样子。

[55]倾岑（cén）：倾斜欲坠的高山。

[56]鸣条：风吹树枝发出声响。

[57]悬度：古代有些地方地形艰险，没有道路，只有使用绳索等凌空穿越，即为悬度之法。

[58]薪爨（cuàn）：用柴烧火做饭。烟墨：烟火熏燎的黑迹。ft

【译文】

《从征记》说：汶水发源于莱芜县，西南流；又说，流入莱芜谷后，道路两边山峦连绵一百多里，水道大都经过乱石累累的山涧。这一带盛产药草，遍地松柏，林莽茂密，断崖峭壁，遥相对望。有的地方，险峻的山峰挡住去路，有的地方，环绕的岩石隔绝深谷，山风吹动，枝梢鸣声响彻幽谷。攀登高峻的山峰，走入幽深的山谷，都令人心惊胆战，有时路绝崖断，比绳索引渡更加艰险。离出谷还有十多里，在一座孤峰下另有一处山谷，山谷里有清泉，泉上数丈处有两个石洞，能容人行走，进入洞口一丈多，洞内高约九尺，宽广四五丈，据说是古人穴居的地方，洞里还留有柴禾做饭留下的黑烟痕迹。山谷中树木茂密，人迹罕至。但还能见到少许山田，留有引水灌溉的痕迹。

卷二十五

泗水、沂水、洙水

泗水原来是淮河下游的最长支流，今称泗河，发源于山东新泰蒙山大平顶西麓，沿途接纳洙水、淮水、沂水、沭水等，直到今淮安注入淮水，全长五百多公里。金章宗明昌五年（南宋绍熙五年，1194），黄河在阳武决口，夺泗注淮入海，泗水的流路受阻，逐渐形成了所谓南四湖，即在今山东南境与江苏接址处的南阳、独山、昭阳、微山四湖。湖面狭长，南北一百二十多公里，东西宽约五到二十公里，今泗河在济宁附近注入南四湖。沂水是泗水支流，原来汇泗水入淮。由于泗水湮废，今水道已完全改变。今沂河从山东进入江苏后注入骆马湖，下游已疏凿了一条新沂河，循新沂河从燕尾港注入黄海。此水从山东沂蒙山发源到注入骆马湖，长近三百公里。洙水在古代曾是泗水的支流，后因水道变迁，今一般地图已不绘此水。

《从征记》曰：洙、泗二水交于鲁城东北十七里[1]，阙里背洙面泗[2]，南北百二十步，东西六十步，四门各有石阃[3]，北门去洙水百步余。后汉初，阙里荆棘自辟[4]，从讲堂至九里[5]。鲍永为相[6]，因修飨祠[7]，以诛鲁贼彭丰等[8]。郭缘生言泗水在城南[9]，非也。余按《国语》，宣公夏滥于泗渊[10]，里革断罟弃之[11]。韦昭云[12]：泗在鲁城北。《史记》、《冢记》、王隐《地道记》[13]，咸言葬孔子于鲁城北泗水上。今泗水南有夫子冢[14]。《春秋孔演图》曰[15]：鸟化为书，孔子奉以告天，赤爵衔书[16]，上化为黄玉。刻曰：孔提命[17]，作应法[18]，为赤制[19]。《说题辞》曰[20]：孔子卒，以所受黄玉葬鲁城北，即子贡庐墓处也[21]。谯周云[22]：孔子死后，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余家，命曰孔里。《孔丛》曰[23]：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泗水上，诸孔氏封五十余所[24]，人名昭穆[25]，不可复识，有铭碑三所，兽碣具存。《皇览》曰[26]：弟子各以四方奇木来植，故多诸异树，不生棘木刺草。今则无复遗条矣。泗水自城北南迳鲁城，西南合沂水。

这一段主要在于对鲁城的考证。在这一段之前，《注》文有“夫子教于洙、泗之间”的话，因为这个地区是孔子的故乡，是儒学的发祥之处。郦道元家族是一个崇尚儒学的家族，所以对这个地区特别重视。其实，对于中国的传统儒学文化来说，这个地区确很重要。

【注释】

[1]鲁城：在今山东曲阜。

[2]阙里：故址在今山东曲阜城中。

[3]阃（kǔn）：门槛。

[4]自辟：自己除去。

[5]讲堂：讲学的堂舍。九里：一作“孔里”。孔子葬后，弟子及鲁人去住在墓旁的有一百多家，因此叫“孔里”。

[6]鲍永：东汉光武帝时人，字君长，上党屯留（在今山西屯留）人。

[7]飨（xiǎnɡ）祠：祭献的祠堂。

[8]彭丰：东汉时人，董宪起兵时，任裨将。

[9]郭缘生：晋人，撰《述征记》及《续述征记》。

[10]宣公：即鲁宣公，春秋鲁文公庶子，字倭。夏滥于泗渊：夏天在泗水的深渊捕鱼。滥，通“槛”，施柴于水中作槛以捕鱼。

[11]里革：春秋鲁宣公的大夫。罟（ɡǔ）：渔网。

[12]韦昭：三国吴人，字弘嗣，吴郡云阳（在今江苏丹阳）人，其《国语》注传世。

[13]《冢记》：当作《冢墓记》，具体不详。王隐：西晋人，字处叔，陈郡陈县（在今河南淮阳）人，撰有《晋书》，今已亡佚。《地道记》：即《晋书地道记》，王隐所作。

[14]夫子冢：在今山东曲阜北。

[15]《春秋孔演图》：谶纬之书，撰者不详。

[16]赤爵：红色的鸟。爵，通“雀”。

[17]提命：犹如耳提面命。

[18]应法：相应的法规。

[19]赤制：谶纬家指汉朝的国运期限。

[20]《说题辞》：即《春秋说题辞》，谶纬之书，撰者不详。

[21]子贡庐墓处：在今山东曲阜。子贡，即端木赐，春秋卫国人，字子贡，孔子弟子，孔子尝以瑚琏（húlián）称之。

[22]谯（qiáo）周：三国蜀人，字允南，巴西西充国（在今四川南充）人。

[23]《孔丛》：即《孔丛子》，旧传为孔子后裔孔鲋所作。孔鲋，字甲，秦末儒生。

[24]封：坟墓。

[25]昭穆：古代宗庙中神主的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

[26]《皇览》：书名。三国魏人王象、缪袭等撰，记载先代冢墓之处，以供皇王省览，故称《皇览》。ft

【译文】

《从征记》说：洙水和泗水在鲁城东北十七里处相汇，阙里背靠洙水面临泗水，南北一百二十步，东西六十步，四面城门都有石门槛，北门离洙水一百多步。后汉初期，阙里的荆棘开始被清除，从孔夫子的讲堂到九里。当时鲍永任宰相，于是在阙里修建了飨祠，将鲁贼彭丰等人处死。郭缘生说泗水在城南，是错误的。我查考过《国语》，夏天宣公在泗渊撒网捕鱼，里革割断渔网，把它扔掉了。韦昭说：泗水在鲁城北。《史记》、《冢记》、王隐《地道记》，都说孔子安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上。如今泗水南有孔子墓。《春秋孔演图》说：鸟变成了书，孔子捧着书向上天祷告，有一只红雀飞到书上，变成一块黄玉，上面刻着：孔子受天之命，立法规，定国运之期限。《说题辞》说：孔子死后，人们把他得到的那块黄玉一起陪葬在鲁城北，就是子贡墓屋所在的地方。谯周说：孔子死后，鲁国人来到孔子墓边居住的有一百多家，以后这里就称为孔里。《孔丛》说：孔夫子的墓方圆一里，在鲁城北面六里的泗水畔。孔氏宗族的坟墓共五十多座，人名辈分已辨别不清，墓铭碑有三所，各种石兽石碑还在。《皇览》说：孔子的弟子们从各地带来珍奇的树苗，种在墓地上，因而墓地上有许多异树，不生荆棘和刺草。而到今天，那树木已没有了。泗水从城北南流，经鲁城西南与沂水会合。

永平中，锺离意为鲁相[27]，到官，出私钱万三千文，付户曹孔欣[28]，治夫子车[29]，身入庙[30]，拭几席、剑履。男子张伯除堂下草，土中得玉璧七枚，伯怀其一，以六枚白意[31]。意令主簿安置几前[32]。孔子寝堂床首有悬瓮，意召孔欣问：何等瓮也？对曰：夫子瓮也，背有丹书，人勿敢发也。意曰：夫子圣人，所以遗瓮，欲以悬示后贤耳。发之，中得素书[33]。文曰：后世修吾书，董仲舒[34]；护吾车、拭吾履、发吾笥[35]，会稽锺离意[36]；璧有七，张伯藏其一。意即召问伯，果服焉。

这一段记叙锺离意的故事。锺离意的作为当然是事前布置好的，但全文的主旨是为了尊孔崇儒，所以锺离的所作，郦道元或许也意识得到，但由于这里是我国儒学的发祥之地，是几位最受尊教的儒学祖师所在之处，所以他也较详地写下这一段文章。

【注释】

[27]锺离意：东汉人，字子阿，会稽山阴（在今浙江绍兴）人，为鲁相。

[28]户曹：掌管民户、祠祀、农桑的官署。

[29]治：修。夫子：指孔子。

[30]身：亲自。

[31]白：禀告。

[32]主簿：官名。主管文书、办理事务。

[33]素书：写在帛绢上的文字。

[34]董仲舒：西汉哲学家，今文经学家，广川（在今河北景县）人，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著有《春秋繁露》传世。

[35]笥（sì）：盛饭或盛衣物的方形竹器。

[36]会稽：郡名。秦置，治今江苏苏州。后移治所，在今浙江绍兴。ft

【译文】

永平年间（58—76），锺离意任鲁相，上任时，拿出自己的钱一万三千文，交付给户曹孔欣，要他整理孔子的车，他亲自入庙，擦拭孔夫子的旧物：几、席、佩剑和鞋子。男子张伯割除堂下杂草时，在土中发现七枚玉璧，张伯把一枚藏了，拿了六枚去禀告锺离意。锺离意令主簿把玉璧安放在几前。孔子卧室床头挂着一只瓮。锺离意叫来孔欣问：这是什么瓮？孔欣回答：这是夫子的瓮，背后有硃砂写的红字，人们都不敢打开。锺离意说：夫子是圣人，他之所以留下这个瓮，是想启示后世的贤人。开瓮后，里面有一块白绢，上面写着：后世编纂我的书的，是董仲舒；保护我的车、擦我的鞋、开我的箱的，是会稽锺离意；玉璧有七枚，张伯藏了一枚。锺离意立即叫来张伯询问，张伯果然招认了。

孔庙东南五百步[37]，有双石阙，即灵光之南阙[38]，北百余步即灵光殿基，东西二十四丈，南北十二丈，高丈余，东西廊庑别舍[39]，中间方七百余步；阙之东北有浴池，方四十许步；池中有钓台，方十步，台之基岸，悉石也，遗基尚整。故王延寿赋曰[40]：周行数里[41]，仰不见日者也。是汉景帝程姬子鲁恭王之所造也[42]。殿之东南，即泮宫也[43]，在高门直北道西，宫中有台，高八十尺，台南水东西百步，南北六十步，台西水南北四百步，东西六十步，台池咸结石为之，《诗》所谓思乐泮水也[44]。

这一段记叙孔庙，是全文记叙孔庙中的最重要的文章。“周行数里，仰不见日者也”。郦道元身在北朝，其家族数代服官于“五胡”之一的鲜卑，但其尊孔崇儒的信念如此之深，拓跋鲜卑，特别在孝文帝开始，汉化加速，至于全盘汉化，郦氏家属，特别是郦道元的功绩确是值得称道的。

【注释】

[37]孔庙：在今山东曲阜。

[38]灵光：即灵光殿，故址在今山东曲阜东。

[39]廊庑（wǔ）：厅堂周围的屋子。

[40]王延寿：东汉辞赋家，王逸之子，字文考，一作子山，南郡宜城（在今湖北宜昌）人，有《鲁灵光殿赋》传世。

[41]周行：绕行。

[42]汉景帝：即西汉皇帝刘启。鲁恭王：汉景帝第五子，徙为鲁王，坏孔子旧宅，于墙壁中得古文经传。

[43]泮（pàn）宫：古代的学校。

[44]思乐泮水：出自《诗经·鲁颂·泮水》。ft

【译文】

孔子庙东南面五百步，有一对石阙，就是灵光殿的南阙，北面一百多步就是灵光殿旧址，东西二十四丈，南北十二丈，高一丈多；东西两边是廊屋，中间方七百多步；石阙北面有一个浴池，方约四十步；池中有个钓台，方十步，台的基岸都用石头砌成，遗基还较完整。所以王延寿作赋说：绕行数里，仰头不见天日。这是汉景帝妃子程姬的儿子鲁恭王修筑的。殿的东南面，就是泮宫，在高门正北的大路西边，宫中有台，高八十尺，台南水池东西一百步，南北六十步，台西水池南北四百步，东西六十步，台池都用石块结砌，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在泮水之畔多么快乐！

延之盖以《国语》云，吴王夫差起师[45]，将北会黄池[46]，掘沟于商、鲁之间[47]，北属之沂[48]，西属于济，以是言之，故谓是水为吴王所掘。非也。余以水路求之，止有泗川耳。盖北达沂，西北迳于商、鲁，而接于济矣。吴所浚广耳[49]，非谓起自东北受沂西南注济也。

这一段是中国有史记载的第一条运河。邗沟见于《左传》哀公九年，这是众所周知的权威资料，《国语》确也记及于此。但从这段《注》文中，郦道元补充了“吴所浚广耳”的话，说明除了邗沟以外，当年为了黄池之会，吴还在泗水的若干支流上，作过一些“浚广”的河道疏凿整治，在中国运河史研究中，这是一条可以参考的资料。

【注释】

[45]夫差：春秋吴王，困句践于会稽，后被句践灭国。

[46]黄池：在今河南封丘西南，当济水与黄沟交汇处。

[47]商：春秋诸侯国宋的别称。周灭商后，封商贵族微子的后代于宋，故宋又称为商。

[48]沂（yí）：古水名。泗水支流，原来汇泗水入淮。由于泗水湮废，今水道已完全改变。今沂河发源于山东，流入江苏。

[49]浚（jùn）广：疏通并拓宽。ft

【译文】

戴延之大概是根据《国语》所说，吴王夫差起兵，将北上黄池，在商、鲁之间开掘渠道，北面与沂水连接，西面通到济水，凭这点记载，所以说这条水是吴王开掘的。其实并非如此。我根据水路探察，此处只有泗水。北通沂水，西北流经商、鲁，而与济水相接的就是泗水。吴王只是疏浚过，并拓宽了水道，不是说从东北起开掘，引入沂水，西南流注于济水。

卷二十六

沭水、巨洋水、淄水、汶水、潍水、胶水

这一卷列篇的共有六条河流，都是发源于山东半岛的河流，除了沭水流入江苏以外，其余各水都不出山东半岛，或汇入干流或单独入海。沭水今称沭河，发源于山东沂蒙山脉，南流入江苏，与沂河平行。进入江苏后，水道纷乱，水灾频仍。1949年进行整治改造，用人工开凿新河道，经连云港北的临洪口入海，称为新沭河。巨洋水今称弥河，发源于沂山南麓，在昌乐附近注入莱州湾，全长近二百公里。淄水今称淄河，是小清河的支流，发源于莱芜鲁山东南麓，东流经临淄，经广饶注入小清河，全长约一百四十公里。汶水今称汶河，是《水经注》立篇的两条汶水之一。此河是潍河的支流，发源于临沂沂山，东流至寿光、昌邑一带注入潍河，全长一百多公里。潍水今称潍河，发源于山东半岛南部五莲山，北流注入莱州湾，全长二百四十多公里。胶水今称胶河，发源于山东半岛铁镢山，北流注入渤海湾，全长约一百七十公里。它的下游河道，在元朝已经过人工开凿，即今胶莱河。当时曾想在此开凿一条运河，称为胶莱运河，使南粮从海道北运途中可以避开半岛东端的成山角之险，但结果没有凿成，所以称为胶莱河。

《列女传》曰[1]：齐人杞梁殖[2]，袭莒战死[3]，其妻将赴之[4]，道逢齐庄公，公将吊之[5]。杞梁妻曰：如殖死有罪，君何辱命焉[6]？如殖无罪，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敢与郊吊。公旋车吊诸室[7]，妻乃哭于城下，七日而城崩。故《琴操》云[8]：殖死，妻援琴作歌曰：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哀感皇天，城为之堕[9]。即是城也。

这一段引《列女传》所记的杞梁殖的故事，一般认为是后来民间流传的万喜良筑长城，死于城下，其妻孟姜女哭长城这种传说的附会和来源。因“杞梁殖”的“杞梁”与“万喜良”的“喜良”二字发音相谐，而“城为之堕”的故事又可牵扯到长城因孟姜女之哭而塌的传说。这种传讹确实是很可能的。但由此可见前面提及的杨泉《物理论》中的一段民谣，秦始皇筑长城在当时出现的负面创伤，的确是深入民间的。

【注释】

[1]《列女传》：西汉刘向撰。

[2]杞梁殖：春秋齐国人，袭莒而死。《文选》李善注：杞梁，字；殖，名。

[3]莒（jǔ）：古国名。西周分封的诸侯国。故址在今山东莒县。

[4]赴：奔丧。

[5]吊：祭奠死者。

[6]辱命：玷污使命。这里是指“玷污吊唁的名声”。

[7]旋车：掉转车头。诸：“之于”的合音。

[8]《琴操》：琴曲著录，记述四十七个古琴曲的故事，相传为汉蔡邕所作。

[9]堕：崩塌。ft

【译文】

《列女传》说：齐国人杞梁殖在袭击莒城时战死，他的妻子前去迎丧，路上碰到齐庄公，庄公正要去为杞梁殖吊丧。杞梁妻说：如果殖死得有罪，怎敢劳驾您来吊唁呢？如果他死得无罪，还有祖先留给他的旧宅在，我不敢在郊外为他吊丧。齐庄公立即回车，在他家里举行了丧礼，杞梁妻在莒城下哀哭，哭了七日，把城都哭崩了。所以《琴操》说：杞梁殖死后，他的妻子持琴歌唱道：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她深沉的悲哀感动了上天，城也因此而崩塌了。说的就是此城。

巨洋水自朱虚北入临朐县[10]，熏冶泉水注之[11]。水出西溪[12]，飞泉侧濑于穷坎之下[13]，泉溪之上，源麓之侧有一祠，目之为冶泉祠[14]。按《广雅》[15]，金神谓之清明[16]。斯地盖古冶官所在[17]，故水取称焉。水色澄明而清泠特异，渊无潜石，浅镂沙文[18]。中有古坛，参差相对，后人微加功饰，以为嬉游之处。南北邃岸凌空，疏木交合。先公以太和中[19]，作镇海岱[20]。余总角之年[21]，侍节东州[22]。至若炎夏火流[23]，闲居倦想，提琴命友[24]，嬉娱永日。桂笋寻波[25]，轻林委浪[26]。琴歌既洽，欢情亦畅。是焉栖寄，寔可凭衿。小东有一湖[27]，佳饶鲜笋，匪直芳齐芍药[28]，寔亦洁并飞鳞[29]。其水东北流入巨洋，谓之熏冶泉。

郦道元在《水经注》记及他故乡的只有在《巨马水》篇的一次，但记及幼年时随父在齐鲁（在今山东）之间的，却有好几次。这一段记叙的是巨洋水支流熏冶泉的自然风景，文笔当然绝妙。此外，其中提到：“先公以太和中，作镇海岱，余总角之年，侍节东州。”这几句成为以后不少学者论证郦道元出生年代的依据。但其实，因为“总角”一词在中国古代词汇中没有计量依据，所以虽然议论纷纷，但郦道元到底出生于何年，至今仍无法解决。

【注释】

[10]朱虚：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山东临朐（qú）东南。

[11]熏冶泉水：在今山东临朐西南海浮山下。

[12]西溪：在今山东临朐北。

[13]濑（lài）：急流。穷坎：深壑。

[14]目：命名，叫做。

[15]《广雅》：三国魏张揖为增补《尔雅》所作的辞书，保留了很多先秦两汉的古语词和古义。

[16]金神谓之清明：《广雅·释天》中的文字。金神，旧五行神之一，主金。

[17]冶官：管理开采、冶炼金属的官署。

[18]浅：浅浅地。这是因为水折射使得渊深的水底看起来很浅。沙文：沙子呈现的纹路。

[19]先公：亡父。这里是指郦道元的父亲郦范，字世则，后除平东将军、青州刺史。

[20]作镇：镇守。海岱：今山东渤海至泰山一带。

[21]总角：借指儿童。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

[22]侍节：侍奉，尽孝道。东州：谓冀兖州。这里泛指东边。

[23]火流：出自《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后来用“流火”、“火流”代“七月”。

[24]命：召唤，延请。

[25]桂笋：竹名。这里指代用这种竹子做的撑船用的竹篙。

[26]轻林：嫩绿的树林。委浪：因拂着水面而使波浪弯曲。

[27]小东：稍微向东。

[28]芍药：多年生草本植物，五月开花，非常美丽。

[29]飞鳞：游鱼。ft

【译文】

巨洋水从朱虚向北流入临朐县，熏冶泉水在此注入。此水源出西溪，飞奔的泉水在深坑下面流泻，在溪岸上，源头的山麓近旁，有一座祠庙，名为冶泉祠。据《广雅》记载，金神名叫清明。此处是古时冶官的驻地，水就因此取名。熏冶泉水色澄清透明，而且特别清凉，深渊底下少有岩石，因为水的折射使得渊深的水底看起来很浅，这浅浅的沙底保留着水流冲荡而像雕镂成的纹路。中间有古台，与祠参差相对，后人稍加修饰，把它作为嬉游的处所。南北两侧高峻的陡岸凌空而起，疏疏落落的枝柯接连交错。太和年间（477—499），先父镇守青州，当时我还年幼，跟着父亲到东方来。每当炎夏七月，困倦无聊时，就携了琴，邀了好友，整天地尽情嬉游。我们撑起竹篙，荡着一叶扁舟，逐浪飘流，在岸边林木的绿荫底下，穿过低垂拂水的柔枝。我们弹琴唱歌，互相应和，彼此都十分愉快。寄身在这清幽可爱的林泉间，向大自然寄托自己的情怀。稍东有一口湖，湖上出产鲜美的竹笋，不但气味芳香可与芍药相比，而且也像鱼儿一般洁白清净。溪水往东北流入巨洋，称为熏冶泉。

阳水又东北流[30]，石井水注之。水出南山，山顶洞开，望若门焉，俗谓是山为礕头山[31]。其水北流注井，井际广城东侧[32]，三面积石，高深一匹有余[33]。长津激浪，瀑布而下，澎赑之音[34]，惊川聒谷[35]，漰渀之势[36]，状同洪河[37]，北流入阳水。余生长东齐，极游其下[38]，于中阔绝[39]，乃积绵载[40]，后因王事[41]，复出海岱，郭金、紫惠同石井[42]，赋诗言意，弥日嬉娱，尤慰羇心[43]，但恨此水时有通塞耳。

这一段记叙的又是郦道元童年随父居住的地方，但其事属于当年的因公出差，他已经服官于北魏朝廷了。《注》文是回忆礕头山的瀑布和山水风景。虽然是小瀑布，但由于是童年所游，感情深厚，所以文章写得栩栩如生。人们对于儿童时代的见闻，总是印象深刻而铭记在心的，郦道元有这样的写作天赋，当然能就此写出一篇绝妙文章。

【注释】

[30]阳水：在今山东青州。

[31]礕（pī）头山：在今山东青州。

[32]际：靠近，接近。

[33]匹：长度计量单位。古代四丈为一匹。

[34]澎赑（bì）：瀑布形成的轰鸣声。

[35]聒（ɡuō）：惊吵。

[36]漰渀（pēnɡbēn）：水流奔腾激荡的样子。

[37]洪河：大河，古代多指黄河。

[38]极游：形容游玩的次数很多。

[39]阔绝：分别，离别。

[40]绵载：多年。绵，久长。

[41]王事：王命差遣的公事。

[42]郭金、紫惠：人名。不详。

[43]羇心：客游之心。羇，羁旅，旅居。ft

【译文】

阳水又东北流，石井水注入。这支水发源于南山，山顶敞开，望去像门似的，俗称此山为礕头山。此水北流注入一口大井，紧靠广城东侧，三面石块堆垒，深达四丈有余。水流汹涌，成为瀑布一泻而下，轰隆的声音震撼山谷，惊天动地的水势如同大河一样，北流注入阳水。我生长在东齐，曾多次游玩于瀑布下面，中间阔别多年，后来又因公事重到海岱，与郭金、紫惠一起游石井，赋诗抒怀，终日嬉游，作客他乡，能终日畅游真是莫大的慰藉了，只是此水时通时断，令人遗憾而已。

山上有长城[44]，西接岱山[45]，东连琅邪巨海[46]，千有余里，盖田氏之所造也。《竹书纪年》梁惠成王二十年，齐筑防以为长城。《竹书》又云：晋烈公十二年，王命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伐齐[47]，入长城。《史记》所谓齐威王越赵侵我，伐长城者也。

这一段记叙的长城，是从泰山到琅邪的长城，虽然也成于战国时代，而且也在此发生过战争，但与北方的长城并非等同，过去曾有人混为一谈，所以必须加以区别。

【注释】

[44]长城：从泰山到琅邪的战国长城。

[45]岱山：泰山。

[46]琅邪（lánɡyá）：在今山东胶南西南。

[47]韩景子、赵烈子、翟员：人名。不详。ft

【译文】

泰山上有长城，西面连接泰山，东面延伸到琅邪大海，全长一千多里，是田氏所筑。《竹书纪年》载，梁惠成王二十年（前350），齐国修筑防御工事，造了长城。《竹书》又说：晋烈公十二年（前404），派遣韩景子、赵烈子、翟员讨伐齐国，侵入长城。《史记》所说的齐威王经过赵国侵犯我国，攻打长城，就指此事。

琅邪，山名也。越王句践之故国也。句践并吴，欲霸中国[48]，徙都琅邪。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以为郡，城即秦皇之所筑也。遂登琅邪大乐之山，作层台于其上，谓之琅邪台[49]。台在城东南十里，孤立特显。出于众山，上下周二十里余，傍滨巨海[50]。秦王乐之，因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于琅邪山下[51]，复十二年[52]。所作台基三层，层高三丈，上级平敞，方二百余步，广五里。刊石立碑，纪秦功德。台上有神渊，渊至灵焉，人污之则竭，斋洁则通[53]。神庙在齐八祠中，汉武帝亦尝登之。汉高帝吕后七年[54]，以为王国，文帝三年，更名为郡，王莽改曰填夷矣。

这一段《注》文说琅邪是“越王句践之故国也”。越王句践在被吴王夫差战败后，曾作为人质，到句吴（在今苏州）三年，返越（在今绍兴）后，卧薪尝胆，并积蓄力量，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结果一举覆没句吴，北上称霸，迁都琅邪（在今山东诸城附近）。但此中经过，古籍虽有记载而都不详细，以致后来的历史学者有人怀疑句践是否定都琅邪之事。此处《注》文说琅邪是“越王句践之故国也”。说明在南北朝时代，句践北迁定都琅邪之事还是肯定的，所以琅邪山从此得到重视，秦始皇、汉武帝等著名帝皇，都曾经登临，《注》文虽仅短短几句，但对于句践确实迁都于琅邪，是一种有力的佐证。

【注释】

[48]中国：泛指中原地区。

[49]琅邪台：故址在今山东胶南西南琅邪山上。

[50]傍滨：依傍，滨临。

[51]黔首：老百姓。

[52]复：免除赋税。

[53]斋洁：洁净地斋戒。

[54]吕后：即吕雉，刘邦的皇后。汉惠帝薨，吕后临朝称制凡八年。ft

【译文】

琅邪是山名，原属越王句践的国土。句践吞并吴国后，妄想称霸中国，就迁都到琅邪。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灭齐国，就把琅邪设立为郡，郡城是秦始皇所筑。秦始皇登上琅邪大乐山，在山上修筑了层台，称为琅邪台。台在城东南十里，孤傲地矗立着，在众山之中显得格外突出。这些山周围二十里有余，位于大海之滨。秦始皇很高兴，因此在这里逗留了三个月，他把三万户平民迁移到琅邪山下，豁免十二年赋税。他修筑的高台，台基有三层，每层高三丈，上层平坦宽敞，二百多步见方，宽广五里。又刻石立碑，记载秦始皇的功德。台上有个神渊，非常灵验，如有人将水弄脏，它就会枯竭；如心怀诚敬，使它保持洁净，水就畅通。这里的神庙是齐地八祠之一，汉武帝也曾登临此台。汉高帝吕后七年（前181），把这里立为王国，文帝三年（前177），改名为郡，王莽时又改称填夷。

卷二十七

沔水

卷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卷为《沔水》（但卷二十九除沔水外还有其他几条立篇的小河流）。沔水是《水经注》全书中占三卷篇幅的大河之一，即今汉江，是长江的支流之一。因为《禹贡》说“浮于潜，逾于沔”，所以汉江很早就被称为沔水。但古代也有称汉水的，《汉书·地理志》说：“汉水受氐道水，一名沔。”所以“沔”、“汉”是同水异名。不过《水经》只称沔水，不称汉水。《水经注》则“沔”、“汉”并见。汉江是长江的最大支流，全长一千五百公里，流域面积达十六万平方公里。

诸葛亮之死也，遗令葬于其山[1]，因即地势[2]，不起坟垄，惟深松茂柏，攒蔚川阜[3]，莫知墓茔所在。山东名高平，是亮宿营处，有亮庙。亮薨，百姓野祭。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共表云[4]：臣闻周人思召伯之德[5]，甘棠为之不伐[6]；越王怀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亮德轨遐迩[7]，勋盖来世，王室之不坏，寔赖斯人，而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8]，非所以存德念功[9]，追述在昔者也[10]。今若尽顺民心，则黩而无典[11]；建之京师，又逼宗庙[12]，此圣怀所以惟疑也[13]。臣谓宜近其墓[14]，立之沔阳[15]，断其私祀，以崇正礼。始听立祀斯庙[16]，盖所启置也。

这一段记叙诸葛亮死前遗令其墓葬。在蜀汉，他权力重，声名大，但他遗令其墓葬不要铺张。这既是他的心存简朴，也或许是他的自知之明。因为他看到，蜀汉是不可能续后汉之业的，后主必败，则他的陵墓必被夷毁，所以要“不起坟垄”。但人民还是尊敬他，所以有“野祭”之举，并且引起一番议论。

【注释】

[1]其山：即定军山，在今陕西勉县城南。

[2]因即：依照，依随。

[3]攒（cuán）：聚集，丛生。蔚：草木茂盛。川阜：水边山冈。

[4]步兵校尉：官名。掌管宿卫兵。习隆：三国蜀汉襄阳（在今湖北襄阳）人。中书郎：即中书侍郎，典掌诏命。向充：三国蜀汉人，官至尚书，协赞大将军姜维。共表：共同上表。

[5]召（shào）伯：召公姬奭为诸侯之长，称伯。

[6]甘棠为之不伐：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听政其下。自侯伯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思召公之政，怀甘棠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即《诗经·召南·甘棠》。

[7]轨：垂范。遐迩：远近。

[8]戎夷：戎和夷，古民族名。泛指少数民族。

[9]存：思念。

[10]追述：追思，追念。在昔：往昔，从前。

[11]黩（dú）：轻率。典：制度，法则。

[12]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庙堂。

[13]圣怀：皇上。疑：犹豫不决。

[14]谓：以为，认为。

[15]沔（miǎn）阳：古县名。西汉置，治今陕西勉县东，以在沔水之阳得名。

[16]听：允许。ft

【译文】

诸葛亮死后，遗嘱把他葬在定军山上，安葬时依山形地势，而不高筑坟垄，现在那里唯有一片蓊翳的松柏，茂盛地丛生在水边和山冈上，而他的坟墓却不知究竟在何处。山的东面叫高平，是当年诸葛亮的宿营地，建有诸葛亮庙。诸葛亮死后，百姓在野外祭祀。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共同上表说：我们听说周朝人思念召伯的恩德，就不再去砍伐那棵他曾在下面休息过的甘棠树；越王为怀念范蠡的功绩，铸了一尊金像作为纪念。诸葛亮的德操垂范天下，功勋空前绝后，今天王室之所以能巩固不衰，靠的全是他，而今让百姓在街巷里祭奠，戎夷在野外祭祀，这不是纪念他的恩德和功勋的办法。今天若要完全顺从民心，那么就会流于轻率而无章法；如将祠庙建于京城，又势必侵逼宗庙，这正是圣上心里犹疑不定的原因。我们以为最好是在墓地近旁，就在沔阳立祠，这样就可以断绝民间的私祭，尊重正规的礼仪。这座祠庙就是在习隆、向充启奏后修建的。

汉水又东合褒水。水西北出衙岭山，东南迳大石门[17]，历故栈道下谷[18]，俗谓千梁无柱也[19]。诸葛亮《与兄瑾书》云：前赵子龙退军[20]，烧坏赤崖以北阁道[21]，缘谷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今水大而急，不得安柱，此其穷极[22]，不可强也。又云：顷大水暴出[23]，赤崖以南桥阁悉坏，时赵子龙与邓伯苗[24]，一戍赤崖屯田，一戍赤崖口，但得缘崖与伯苗相闻而已[25]。后诸葛亮死于五丈原[26]，魏延先退而焚之[27]，谓是道也。自后按旧修路者，悉无复水中柱，迳涉者浮梁振动，无不摇心眩目也[28]。

这一段记叙栈道中最险要艰难的一段，即所谓“千梁无柱”。栈道是古代沟通陕、川、甘各省群山之中的沿山险路，又称阁道或复道，是在沿山的岩壁上凿石穿梁而修成的道路。著名的如金牛道（又称石牛道），从今陕西勉县向西南伸展，翻越七盘岭入川，经朝天驿到剑门关。这是古代从汉中入川的要道。《注》文记叙的，即是这条金牛道中的一段。所记褒水所经从大石门到下谷一段，栈道的俗名就称“千梁无柱”。这当然是因为悬崖峭壁，与山坡或山下溪涧河流的距离甚远，所以无法立柱，因而出现了这种更为险峻的“千梁无柱”的栈道。在这种情况下，插入岩石中的木梁，其一端没有柱的支撑，当然很不牢固，容易折断。要使“千梁”牢固，唯一的办法是加长木梁，让木梁尽量深插于岩壁之中，这样就必须在岩壁中凿入极深，工程的巨大，可以想见。

【注释】

[17]大石门：杨守敬按《方舆纪要》，“大石门”即“斜（yé）谷口”，在今陕西眉县西南。

[18]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支架木桩，铺上木板而成的窄路。此处栈道为褒斜（yē）道。

[19]千梁无柱：只有木梁而没有柱子。因为悬崖峭壁与山坡或山下溪涧河流的距离甚远，所以无法立柱。

[20]赵子龙：即赵云，常山真定（在今河北正定）人，三国蜀汉大将。

[21]赤崖：古地名。在陕西留坝东北，褒斜阁道所经。

[22]穷极：艰难到了极点。

[23]顷：不久。暴出：暴发。

[24]邓伯苗：即邓芝，义阳新野（在今河南新野）人，三国蜀汉大将军。

[25]但得：只能够。相闻：互通信息。

[26]五丈原：在今陕西岐山城南。诸葛亮病卒于此。

[27]魏延：字文长，义阳（在今河南信阳）人，三国蜀汉大将。

[28]摇心：心惊胆颤。ft

【译文】

汉水又向东流，汇合了褒水。褒水发源于西北面的衙岭山，东南流经大石门，流过旧时的栈道下谷，俗称千梁无柱。诸葛亮《与兄瑾书》说：先前赵子龙退兵时，烧坏了赤崖以北沿着山谷周围的阁道长达一百多里，阁梁一头通入山腰，另一头在水中立柱。现在山水大而急，已无法立柱，困难已到了极点，不能勉强了。又说：近时山洪暴发，赤崖以南的桥梁阁道全都冲毁了，当时赵子龙与邓伯苗，一个在赤崖驻防屯田，一个驻防于赤崖口，双方只能沿着崖边互相呼应而已。后来诸葛亮死于五丈原，魏延首先撤退，焚烧了栈道，就是这条栈道。自此以后，那些按照旧道修路的人，都不再在水中立柱了。过往行人在摇摇晃晃的浮桥上经过，无不提心吊胆、头晕目眩的。

《汉中记》曰[29]：自西城涉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30]，峻崿百重，绝壁万寻，既造其峰，谓已踰崧、岱[31]，复瞻前岭，又倍过之。言陟羊肠，超烟云之际，顾看向涂[32]，杳然有不测之险。山丰野牛、野羊，腾岩越岭，驰走若飞，触突树木[33]，十围皆倒[34]。山殚艮阻[35]，地穷坎势矣[36]。

这一段记叙古代秦岭山脉地区的山高水深、形势险峻状况。由于深山野岭，人迹罕至，所以野生动物极多。在这条《经》文之下，《注》文较长，写的都是大山险岭。《汉中记》所说的这一段，只是其中最可以说明这个地区的实况的。其实，《经》文下的整篇《注》文都值得一读。

【注释】

[29]《汉中记》：书名。不详。

[30]西城：古县名。秦惠文王置，治今陕西安康。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都在今陕西汉中。

[31]崧：即嵩山，在河南登封北，为五岳之中岳。岱：即泰山，在山东，为五岳之首。

[32]顾：回头。向涂：刚才的路。涂，道路。

[33]触突：抵触碰撞。

[34]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说法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拢的长度。

[35]艮（ɡèn）阻：艰难险阻。艮，艰难。

[36]穷：尽，竭尽。坎势：危险之势。ft

【译文】

《汉中记》说：从西城翻越黄金峭、寒泉岭、阳都坂，高山峻岭，层层叠叠，绝壁万丈，攀上一座山峰，以为已经翻过嵩山、泰山那样的高峰了，可是抬头再看前面的山岭，却比过来的山还要加倍险峻。攀登在山间的羊肠小道之间，置身于缥缈的云雾之上，回头瞻望走过来的路，迷蒙深杳，到处隐伏着不可预测的凶险。山上有很多野牛、野羊，翻崖越岭，奔跑如飞；那些巨兽一撞到树木，合抱的大树也会被撞倒。山势的险峻，地形的起伏，真是已到了极点。

卷二十八

沔水

这一卷《沔水》，《经》文起于堵阳县，此县在今河南方城一带，已经接近南阳盆地，属于中游河段了。山势险峻的地区不再出现，支流开始增加，《经》文最后一句是：“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沙羡县在今湖北武昌附近，《注》文称这个地方为沔口，汉江从这里注入长江，古今形势并无大变。沔水既已入江，所以之后就是长江的流程，与汉江已无关系了。

沔水又东迳万山北[1]，山上有《邹恢碑》[2]，鲁宗之所立也[3]。山下潭中有《杜元凯碑》，元凯好尚后名[4]，作两碑并述己功，一碑沉之岘山水中[5]，一碑下之于此潭，曰：百年之后，何知不深谷为陵也[6]？

这一段写的是杜元凯刊碑而又沉碑的故事。杜元凯即杜预，西晋大臣，又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史学家，他所撰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至今仍流行于世，而且还在重印。但刊碑而沉碑，其好名的欲望，已经别出心裁。不过杜预确实是留名后世的，他的能够留名，并不是因为官为西晋大臣，而是依靠他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这部著作。这对后世渴望留名者，倒是很有教育意义。

【注释】

[1]沔（miǎn）水：水名。汉水的上游，在陕西，古代也指整个汉水。万山：在今湖北襄阳西北。

[2]邹恢：沈钦韩认为邹恢疑是郗（xī）恢之误。熊会贞按，恢为郗鉴之孙。

[3]鲁宗之：南朝宋鲁爽之祖，字彦仁，历官至南郡太守，封南阳郡公。

[4]好尚：喜好。

[5]岘（xiàn）山：在湖北襄阳。

[6]深谷为陵：深谷变成山陵。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ft

【译文】

沔水又东流经万山北，山上有鲁宗之所立的《邹恢碑》。山下水潭中有《杜元凯碑》，杜元凯喜欢身后留名，刻了两块石碑，记述自己的功绩，一块石碑沉在岘山水中，另一块沉在这个水潭中，他说：过一百年后，怎么知道低谷就不能变为山陵呢？

水又东入侍中襄阳侯习郁鱼池[7]。郁依范蠡《养鱼法》作大陂，陂长六十步，广四十步，池中起钓台，池北亭，郁墓所在也。列植松篁于池侧沔水上[8]，郁所居也。又作石洑[9]，逗引大池水于宅北作小鱼池[10]，池长七十步，广二十步，西枕大道[11]，东北二边限以高堤[12]，楸竹夹植，莲芡覆水[13]，是游宴之名处也。

这一段记叙习郁养鱼的故事。“郁依范蠡《养鱼法》作大陂”，此处所提及的范蠡《养鱼法》很值得重视。范蠡撰有《养鱼经》一书，在《旧唐书·经籍志》及《新唐书·艺文志》中都有著录。清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卷三十一中说：“梁有陶朱公《养鱼经》一卷，亡。”但习郁养鱼，却还是按范蠡此书（《养鱼法》和《养鱼经》当然就是同书），比姚振宗的《考证》早了五百多年，说明古书的亡佚，其中可能还有幸存的。习郁所见的范蠡《养鱼法》即是这种例子。

【注释】

[7]习郁：东汉刘秀时人。习郁鱼池故址在今湖北襄阳南。

[8]列植：成行栽种。篁（huánɡ）：竹子。

[9]洑（fú）：水在地面下流。

[10]逗引：疏导，引导。逗，引，疏导。

[11]枕：临近，靠近。

[12]限：阻隔，阻拦。

[13]芡（qiàn）：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池中。像荷叶，浮在水面，略像鸡头，故亦叫鸡头。ft

【译文】

陂水东流注入侍中襄阳侯习郁的鱼池。习郁根据范蠡的《养鱼法》，造了个大池塘，塘长六十步，宽四十步，池中筑了钓台，池北的亭子，就是习郁墓所在的地方。在池旁的沔水岸边种了一片松林和竹林，这就是习郁的住处。他又用石块砌了一条弯曲的暗沟，把大池中的水引到住宅北面，造了个小鱼池，小鱼池长七十步，宽二十步，西边紧靠大路，东北两边筑了高堤，堤岸两边种遍楸树林和翠竹，池中莲芡盖满水面，真是游乐宴饮的好去处。

谓之疏口也[14]。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15]，射之不可入。七八月中，好在碛上自曝[16]，膝头似虎，掌爪常没水中，出膝头，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或曰，人有生得者，摘其皋厌[17]，可小小使。名为水虎者也。

这一段记叙汉水在今襄阳河段中的一种特殊动物。《注》文所说的疏口，当在今小河镇附近。《注》文说：“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射之不可入。”这种动物就被称为“水虎”。因为“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加上其形状奇异，所以得了“水虎”这个名称。但从《注》文记载的地区和实物的形状来看，这种被称为“水虎”的动物，应该是今天我们所称的扬子鳄。现在，这种动物已是世界上只有我国尚有存在的珍稀动物了。今浙江长兴，就有这种动物的自然保护区。扬子鳄其实并不是凶猛动物，平日只以鱼、蛙、鼠等小动物为食，不像凶猛的马来鳄，在以下卷三十七《泿水》篇中，马来鳄就有记载。

【注释】

[14]疏口：在今湖北襄阳小河镇附近。

[15]鲮（línɡ）鲤：即穿山甲，哺乳动物，体和尾有覆瓦状的角质鳞。

[16]碛（qì）：沙石积成的浅滩。曝（pù）：晒。

[17]皋厌：鼻子。一说水虎的生殖器官。ft

【译文】

汇流处称为疏口。水中有一种动物，像三四岁的小孩，身上有类似穿山甲的鳞，箭也射不进去。七八月间，喜欢在沙石滩上晒太阳，膝头像虎，脚掌和爪子常没在水中，只露出膝头，小孩子不知道，想去拿来玩，它便会把人弄死。有人说，如果能捉住一只活的，把它的鼻子割下，就可以驯服它。这种动物叫水虎。

沔水又东得浐口[18]，其水承大浐、马骨诸湖水，周三四百里，及其夏水来同[19]，渺若沧海，洪潭巨浪，萦连江沔，故郭景纯《江赋》云：其旁则有朱、浐、丹、漅是也[20]。

《注》文记载的地区，已经是古代的云梦泽地区。到了南北朝，云梦泽已经分散湮废，沼泽化过程很显著了，但其地仍多湖泊，《注》文所记的大浐、马骨诸湖，周围还有三四百里，到了夏季的洪水时期，如《注》文所说，这一带仍然“渺若沧海，洪潭巨浪，萦连江沔”。说明当时这个地区的水体，比今天还要大得多。古代云梦泽的沼泽化程度，还不是如同今天一样，连洞庭湖都缩小得很多了。

【注释】

[18]得：到。浐（chǎn）口：在今湖北仙桃西北。

[19]同：汇合，交汇。

[20]朱：即朱湖，在今江苏溧（lì）阳东南。丹：即丹阳湖，在今安徽当涂东南。漅（cháo）：即巢湖，在今安徽中部，湖面跨合肥、巢湖及肥西、肥东和庐江。ft

【译文】

沔水又东流，到浐口，这条水承接大浐、马骨等湖水，周围三四百里，到了夏水汇流进来，就变得像大海一样辽阔无际了，水深浪阔，与江沔萦纡曲折地连在一起，所以郭景纯《江赋》说：旁近则有朱、浐、丹、漅诸水。

卷二十九

沔水、潜水、湍水、均水、粉水、白水、比水

这一卷中立题入篇的河流有七条之多。其中沔水其实在上卷已经从沙羡县注入长江，所以篇中所记叙的已经是长江的流程。但是在此篇的第三句《经》文“又东过牛渚县南，又东至石城县”以后，《经》、《注》都对长江下游作了错误的记叙。郦道元在此篇中的最后几句话，实事求是地说明了他并不了解这个地区的河川水利。潜水是一条存在疑问的古代河流，因为《禹贡·荆州》提及“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但《禹贡·荆州》提及“岷嶓既艺，沱、潜既道”，则在今湖北与四川都各有一条沱水和潜水。不过《水经》说“潜水出巴郡宕渠县”，宕渠在今渠县东北，则此潜水当在今四川，是嘉陵江的支流。但《水经注》的说法与《水经》存在分歧，按《水经》，潜水出于巴郡宕渠县，则此水当是古代的宕渠水，是嘉陵江的东支。而《水经注》说：“刘澄之称白水入潜，然白水与羌水合入汉，是犹汉水也。”《注》文所说的汉水，前面已有说明是西汉水，既然“白水入潜”，白水即今白龙江，则此潜水应为嘉陵江的干流。古籍上的这类问题不少，至今存疑。湍水今称湍河，是白河支流，发源于南阳盆地以北的伏牛山，在邓州以东注入白河，全长二百多公里。均水是今何水，至今尚不明确。《汉书·地理志》认为此水是淯水，郦道元同意此说，包括近代杨守敬、熊会贞的《水经注疏》，都认为均水就是淯（育）水。粉水今称粉青河，是发源于湖北神农架的一条小河，东流在今谷城附近注入汉江。白水是今何水，也无法论定。此白水与嘉陵江上游今称白龙江的白水并不相同。《水经注》也说不清这条河流，《注》文说：“邑郭沦移，川渠状改，故名旧传，遗称在今也。”说明此川在郦道元时代也已经是个“故名”和“遗称”了。比水今称唐河，按《经》、《注》文字核对，并无不符之处。可以考定它是汉江的一条支流。

《尚书·禹贡》，汇泽也[1]。郑玄曰：汇，回也。汉与江斗[2]，转东成其泽矣。

前面已经指出，卷二十八《沔水》的最后一句《经》文：“又南至江夏沙羡县北，南入于江。”《注》文写得较多，但其中也有一句是：“南与江合。”说明《经》、《注》实在都已点明了沔（汉）水已经注入长江，此后的流程应该是长江而与沔水无涉了。长江接纳沔水以后，东流就经过彭蠡泽（今鄱阳湖）北，但此卷《经》文的第一句却仍以沔水开头：“沔水与江合流，又东过彭蠡泽。”《经》文到此仍以“沔水”开篇，当然是错误的，但《注》文也是因为《禹贡》的“不可侵犯”，竟为《经》文补充了理由：“汉与江斗，转东成其泽矣。”所以彭蠡泽这样一个大湖，是“汉与江斗”的结果。儒学经典，有其正面的，也有其负面的，但我们不能因此责备《水经注》对《禹贡》统统包下来的做法。像司马迁这样的伟大史学家，尚且正式声明，他不相信《山海经》，但相信《禹贡》。由于时代不同，我们对儒学经典，当然要作时代的分析。但同时也应该承认，我们民族所传承的文化是儒学文化。

【注释】

[1]汇泽：即古代的彭蠡泽，今称鄱阳湖，在今江西北部。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

[2]汉：汉水，即今之汉江，发源于陕西，经湖北流入长江，是长江最大的支流。江：长江，中国第一大河。斗：相遇。ft

【译文】

彭蠡泽，按《尚书·禹贡》，就是汇泽。郑玄说：汇就是回的意思。汉水与江水相遇转而东流，形成了汇泽。

水西有《汉太尉长史邑人张敏碑》[3]，碑之西有魏征南军司张詹墓[4]，墓有碑，碑背刊云：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铜铁不入，丹器不藏[5]，嗟矣后人，幸勿我伤。自后古坟旧冢，莫不夷毁，而是墓至元嘉初尚不见发。六年大水，蛮饥[6]，始被发掘。说者言：初开，金银铜锡之器，朱漆雕刻之饰烂然，有二朱漆棺，棺前垂竹帘，隐以金钉[7]。墓不甚高，而内极宽大。虚设白楸之言，空负黄金之实，虽意锢南山[8]，宁同寿乎？

像张詹一类的人，其实古今都有，无非说谎的形式不同而已。郦道元因为反对厚葬，所以张詹这样一个厚葬而又说谎的人，正是他写作《注》文的资料。短短一段文字，把这个无耻之徒，写得原形毕露。厚葬当然应该鞭挞，但谎言的危害，实在更甚于厚葬。的确，像张詹这样的无耻之徒，眼下还有的是。所以《水经注》的这段记叙和郦道元对谎言欺世的这类坏人的鞭挞，至今仍有现实意义。

【注释】

[3]太尉长史：官名。东汉时太尉、司徒、司空将军府各有长史。张敏：人名。不详。

[4]征南军司：杨守敬按，《魏志·杨俊传》徙为征南军师，是魏特置之官。此征南军司，本即军师。……杜佑云：晋避讳，改“军师”为“军司”也。张詹墓：在今河南邓州西北。

[5]丹器：当为“瓦器”之讹，即陶器。

[6]蛮：我国古代对长江中游及其以南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

[7]隐：隐藏。这里指钉着。

[8]锢：通“固”，坚固。南山：泛指大山。ft

【译文】

水的西面有汉朝太尉长史本县人张敏碑，碑的西面有魏朝征南军司张詹墓，墓前有碑，墓碑背面刻着：没漆过的楸木棺材，容易腐朽的衣裳，铜器铁器都不放入，陶器也不入藏，哎哟，后世的人啊，请别把我毁伤。自那以后，古坟旧墓没有免遭平毁之难的，而这座墓到元嘉（424—453）初年还没被盗掘过。六年（429）发大水，蛮夷闹饥荒，才被发掘出来。有人说：坟墓刚打开时，金银铜锡之类器物及朱漆雕刻等饰品光彩灿烂夺目，有两口朱漆棺材，棺前挂着竹帘，上面钉着金钉。坟墓不很高，但墓内极宽敞。墓碑上假意写了白楸棺材之类的虚言虚语，来掩饰以金银财宝厚葬的事实，虽然立意是希望像密封南山似的牢固，难道就能和它一样长久了吗？

湍水又迳穰县为六门陂[9]。汉孝元之世，南阳太守邵信臣以建昭五年断湍水[10]，立穰西石堨。至元始五年，更开三门为六石门，故号六门堨也。溉穰、新野、昆阳三县五千余顷[11]，汉末毁废，遂不修理。晋太康三年，镇南将军杜预复更开广，利加于民，今废不修矣。

《水经注》中曾几次提及六门陂，但这一段说得较为全面。六门陂是汉代的一个著名水利工程，曾经获得很大的灌溉效益，晋杜预又增修加广，但后来竟遭废弃。《水经注》记叙这类水利工程的兴废事件不少。其中有的因为水利形势的改变或自然环境的变化，有的则因战争破坏和其他人为原因，所有这些，都值得我们了解，其中有的还值得作为教训。

【注释】

[9]湍水：今称湍河，是白河支流，发源于南阳盆地以北的伏牛山，在邓州以东注入白河，全长二百多公里。穰（rǎnɡ）县：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邓州。六门陂：故址在今河南邓州西。

[10]邵信臣：《汉书》作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寿春（在今安徽寿县）人。

[11]新野：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河南新野。昆阳：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叶县。ft

【译文】

湍水又流经穰县，形成六门陂。汉朝孝元帝时，南阳太守邵信臣在建昭五年（前34）堵断了湍水，修筑了穰西石堰。到了元始五年（5），又开了三道水门，成为六门，所以叫六门堨。这项水利工程可灌溉穰、新野、昆阳三县五千多顷农田。汉朝末年石塘毁废，就没有再修复了。晋太康三年（282），镇南将军杜预又增修扩建，老百姓深受其益，现在又毁废不修了。

卷三十

淮水

江、河、淮、济古称四渎。但在《水经注》中，《河水》有五卷，《江水》有三卷（其实还应加上《沔水》的最后一卷），《济水》也有二卷，唯独《淮水》只有一卷。其实，《水经》对淮水的记载尚称详细，《水经》记淮水有一百九十四字，记渭水仅一百三十字，而《渭水》分成三篇，《沔水》也分成三篇。其实，《沔水》从发源到入江，也仅二百四十三字，比《淮水》只多四十九字，所以《水经注》的卷篇安排，完全是郦道元按当时情况的处理。而且在宋初亡佚后，又经过后人的分析拼凑，所以不能以卷篇字数来衡量河流的重要和次要。何况卷二十一《汝水》，卷二十二《颍水、洧水、潩水、潧水、渠》，卷二十三《阴沟水、汳水、获水》，卷二十四《睢水》，卷二十五《泗水、沂水、洙水》，卷二十六《沭水》，在古代都是淮河水系的河流，所以《淮水》的篇幅在《水经注》中还是较大的。《水经》与《水经注》的淮水，就是现在的淮河，但干支流的情况，古今已有较大变化。支流的变化情况，已见以上各卷《题解》，而淮河干流，古今情况也很不相同。《水经》记载淮水：“又东至广陵淮浦县，入于海。”三国的魏淮浦县即今江苏的涟水，淮水当时在此入海。《水经注》认可了《水经》的说法，无非再加上了一条入海处的北支游水。但现在的淮河已经全非如此，淮河从发源到河南与安徽之间的洪河口为上游，从洪河口到洪泽湖为中游。洪泽湖以下，大部分水量通过洪泽湖南端的三河闸，经高邮、邵伯二湖，从扬州南的三江营注入长江，这一段是今淮河的下游。另一部分水量经洪泽湖大堤北端的高良闸，循苏北灌溉总渠，从扁担港注入黄海。古淮水和今淮河已经大不相同了。

颍阴刘陶为县长[1]，政化大行，道不拾遗。以病去官，童谣歌曰：悒然不乐[2]，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见思如此。

这一段《注》文也是表彰一位好官，而官位不过是一个“县长”。郦道元仍然采用他惯用的方法，选用“童谣歌曰”。一位好官连童稚也有讴歌，说明这是真正的好官。

【注释】

[1]颍阴：古县名。秦置，治今河南许昌。刘陶：字子奇，一名伟，颍川颍阴人。县长：县里的行政长官。秦汉时人口万户以上的称县令，万户以下的称县长。

[2]悒（yì）然：忧愁不安的样子。ft

【译文】

颍阴刘陶当县令时，大力推行政治教化，因而道不拾遗。后来刘陶因病辞官，童谣唱道：悒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他是如此受到人民的怀念。

慎水又东流，积为燋陂；陂水又东南流为上慎陂；又东为中慎陂；又东南为下慎陂，皆与鸿郤陂水散流[3]。其陂首受淮川[4]，左结鸿陂。汉成帝时，翟方进奏毁之[5]。建武中，汝南太守邓晨欲修复之[6]，知许伟君晓知水脉[7]，召与议之。伟君言：成帝用方进言毁之，寻而梦上天，天帝怒曰：何敢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时有童谣曰：败我陂，翟子威，反乎覆，陂当复，明府兴[8]，复废业。童谣之言，将有征矣[9]。遂署都水掾[10]，起塘四百余里，百姓得其利。

这个地区与古代鸿沟水系邻近，是一个湖陂河川很多的水网地带。郦道元当然对此关心，所以对于翟方进的毁陂极为不满。前面已经提到过郦道元引书：“神道茫昩，不宜为法。”说明他是不信鬼神和梦寐的，此处却说“寻而梦上天”，这是他借此说明湖陂的不可毁。与前面一段相同，《注》文还是引用了童谣。“童谣之言，将有征矣”，童谣与做梦不同，这是群众拥戴的真凭实据。

【注释】

[3]鸿郤（xì）陂：在今河南正阳、息县境，汝、淮两水之间。

[4]淮川：即淮河。

[5]翟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在今河南上蔡）人。

[6]邓晨：字伟卿，南阳新野（在今河南新野）人。

[7]许伟君：许杨，字伟君，汝南平舆（在今河南）人。《后汉书·方术列传》中有记载。水脉：水的运动变化规律。

[8]明府：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

[9]征：应验。

[10]署：任命。都水掾（yuàn）：官名。职掌治水。ft

【译文】

慎水又东流，汇聚成燋陂；陂水东南流，就是上慎陂；又东流，是中慎陂；又东南流，是下慎陂，都同鸿郤陂的水散流。这片陂塘上口由淮河给水，左边连接鸿陂。汉成帝时，翟方进上奏朝廷毁堤。建武年间（25—56），汝南太守邓晨立意修复，知道许伟君熟悉水脉，就请他来商议。许伟君说：成帝采纳翟方进的建议毁堤后，不久就梦见自己上天，天帝发怒道：你怎敢毁坏我的洗龙潭？从此老百姓就失却水利之益了。当时童谣说：败我陂，翟子威，反乎覆，陂当复，明府兴，复废业。童谣里的话就要应验了。于是任命许伟君为都水掾，筑塘四百多里，百姓都受到水利之益。

昔吴将伐齐，北霸中国，自广陵城东南筑邗城[11]，城下掘深沟，谓之韩江[12]，亦曰邗溟沟，自江东北通射阳湖[13]，《地理志》所谓渠水也[14]。西北至末口入淮[15]。

这一段也是记叙中国见于正式历史记载的第一条运河邗沟。郦道元没有说明这种记载的最早出处《左传》哀公九年。

【注释】

[11]邗（hán）城：故址在今江苏扬州。

[12]韩江：同下文的“邗溟（mínɡ）沟”，即今之邗沟，古运河名。

[13]射阳湖：古湖名。在今江苏北部里运河和串场河之间。

[14]渠水：在今江苏扬州。

[15]末口：在今江苏淮安北。ft

【译文】

从前吴将伐齐，在北方称霸中国，就从广陵城东南筑邗城，在城下掘深沟，称为韩江，又叫邗溟沟，从大江往东北通射阳湖，这就是《地理志》所说的渠水。此沟西北流向末口，注入淮水。

东北海中有大洲，谓之郁洲[16]。《山海经》所谓郁山在海中者也。言是山自苍梧徙此云[17]。山上犹有南方草木，今郁州治。故崔季珪之叙《述初赋》[18]，言郁洲者，故苍梧之山也。心悦而怪之，闻其上有仙士石室也，乃往观焉。见一道人独处，休休然不谈不对，顾非已及也[19]。即其赋所云：吾夕济于郁洲者也。

《注》文引《山海经》，因为洲上“有南方草木”，所以认为此洲是从苍梧徙来的。此处今已与大陆相连，在苏北连云港一带。“有南方草木”的记叙不假，但“苍梧徙来”当然是因为南方草木而引起的讹传。其实，由于沿海的海洋性气候，所以其植物与同纬度的内陆不同。这是植物地理学的普通知识，古人当然不懂，因而引出这个神话。

【注释】

[16]郁洲：在今江苏连云港东北云台山一带。

[17]苍梧：山名。亦称九嶷（yí）山，在今湖南宁远南部。

[18]崔季珪（ɡuī）：崔琰（yǎn），字季珪，清河东武城（在今河北清河）人。

[19]顾：乃。ft

【译文】

东北海中有个大岛，称为郁洲。《山海经》说郁山坐落在大海之中，说此山是从苍梧移来的。山上还有南方的草木，现在是郁州的治所。所以崔季珪在《述初赋》序中，说郁洲从前是苍梧的山峰。心里喜欢它又感到好奇，听说山上有修仙者的石室，于是就前往参观。看到有个道人悠然独处，不开口，也不答话，这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这就是赋中所说的：晚间我渡海到郁洲。

卷三十一

滍水、淯水、水、灈水、瀙水、潕水、涢水

这一卷立篇的共有七条河流，除了淯水与涢水以外，都是淮河水系的河流，古今当然已有很大变迁。滍水今称沙河，是颍河的支流，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与外方山之间，东流经漯河注入颍河，称为沙颍河，全长达三百多公里。淯水今称白河，是唐白河支流，发源于河南伏牛山，南流入湖北，在襄阳汇合唐河，全长约三百公里，最后汇入汉江。水是颍水的支流，在古代，它实际上是颍水的正源。灈水属于汝河水系，是瀙水的北支，原在灈阳（在今河南遂平以东）与瀙水汇合。但现在这里建有宿鸭湖水库，河道已发生很大变化，一般地图上已不绘此河。瀙水原是汝水的支流，现在已成为汝河的正源。今一般地图虽仍绘有此河水道，却已不标注河流名称。潕水是汝河支流，现在称为洪河，是淮河的支流之一，在河南新蔡附近与南汝河会合，全长达三百六十公里。涢水今仍称涢水，发源于湖北北部大洪山，在刘家隔附近汇合北河，在新沟注入汉江。《水经》说它“又东南入于夏”，并不直接入汉水。这个地区的河湖，古今存在很大变化，《水经》所说的夏水到底是什么河流，现在也已无法考证了。

张衡《南都赋》曰：其川渎则滍、澧、灤、浕[1]，发源岩穴，布濩漫汗，漭沆洋溢，总括急趣，箭驰风疾者也。滍水又历太和川[2]，东迳小和川，又东，温泉水注之[3]。水出北山阜，七源奇发[4]，炎热特甚。阚骃曰：县有汤水，可以疗疾。汤侧又有寒泉焉，地势不殊，而炎凉异致，虽隆火盛日，肃若冰谷矣。浑流同溪[5]，南注滍水。

这一段《注》文描述滍水发源处的状况，支流众多，说明在地貌上的复杂性。但文字简练，写得很好，并且还记叙了支流中的温泉水（汤水），“炎热特甚”，按现代的温泉分类属于过热泉。从下文引杜彦达所说的“可以熟米”一句，此处的温泉水温确是很高的。

【注释】

[1]滍（zhì）：古水名。今称沙河，颍河的支流，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与外方山之间，东流经漯河注入颍河，称为沙颍河。澧（lǐ）：即澧水，源出河南桐柏西南，入唐河。灤（yào）：古水名。在今河南泌（bì）阳境内。浕（jìn）：古水名。在今湖北枣阳境内。

[2]太和川：及下句的“小和川”，在今河南鲁山境。

[3]温泉水：在今河南鲁山西。

[4]奇发：异发，在不同的地方发源。

[5]浑流：交汇的河流。同：汇合。ft

【译文】

张衡《南都赋》说：那地方的水有滍、澧、灤、浕，发源于岩穴之间，分布地区很广，河阔水盛，汇成巨流，湍急奔腾，势如疾风飞箭。滍水又流过太和川，东经小和川，又东流，有温泉水注入。温泉水出自北山阜，七道山泉在不同的地方发源，热不可挡。阚骃说：县里有温泉，可以治病。温泉旁边又有寒泉，地势并无不同，而一热一冷却迥然各异，虽然在赤日炎炎的酷暑，却寒气森然，有如冰谷一般。二泉混合同流于一溪，南流注入滍水。

水南有汉中常侍长乐太仆吉成侯州苞冢[6]，冢前有碑，基西枕冈城，开四门，门有两石兽，坟倾墓毁，碑兽沦移。人有掘出一兽，犹全不破，甚高壮，头去地减一丈许[7]，作制甚工，左膊上刻作“辟邪”字，门表壍上起石桥[8]，历时不毁。其碑云：六帝四后，是谘是诹[9]。盖仕自安帝，没于桓后[10]。于时阍阉擅权[11]，五侯暴世[12]，割剥公私[13]，以事生死。夫封者表有德，碑者颂有功，自非此徒[14]，何用许为？石至千春，不若速朽，苞墓万古，只彰诮辱[15]。呜呼，愚亦甚矣！

这又是一个贪官污吏的厚葬的例子，是郦道元所深痛恶疾的。《注》文最后从“石至千春”起的几句，实在是郦氏对此人的痛诋。在《水经注》全书中，郦道元以第一人称斥责坏人的话，这一段或许是最严厉的了。但《注》文所称的“州苞”，按《后汉书》应作“州辅”，或许是郦氏的偶误，也或许是后来传抄的错误。

【注释】

[6]中常侍：秦置，汉因之，兼用士人，无常员，多以为加官，得出入禁中。长乐太仆：太后宫官，主驭宦者为之，秩二千石。州苞：人名。《后汉书》作“州辅”。

[7]减：大约。

[8]壍（qiàn）：同“堑”，坑，壕沟。

[9]谘（zī）：同“咨”，跟别人商量。诹（zōu）：商量，咨询。

[10]桓后：东汉皇帝刘志。后，皇帝。

[11]阍阉（hūnyān）：宦官。

[12]五侯：汉桓帝时同时封侯的五人，新丰侯单超、武原侯徐璜、上蔡侯左悺（ɡuàn）、东武阳侯具瑗、汝阳侯唐衡。

[13]割剥：侵夺，残害。

[14]自非：如果不是。

[15]诮（qiào）辱：嘲讽耻辱。ft

【译文】

水南有汉中常侍长乐太仆吉成侯州苞墓，墓前还留有墓碑的基座，西边靠着冈城，开了四座门，门口有两头石兽，墓已坍毁，墓碑和石兽也已沉埋或移动了。有人曾掘出一头石兽，还完好无损，样子十分高大，头部离地大约一丈，雕得十分精致。石兽左前腿上刻了“辟邪”字样。墓门外壕堑上建了石桥，历久未曾毁坏。墓碑上说：六位皇帝、四位皇后，都来咨询，听取意见。从安帝时开始任职，到桓后时亡故。当时宦官专权，五侯凌虐百姓，掠夺公私财物来满足生前或死后的贪欲。封侯为的是表彰有德，立碑是颂扬有功，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又哪里用得着这样做？这样的墓碑与其千载长存，倒不如早点毁掉的好。州苞墓保存到千秋万代，只不过更显得可笑可耻罢了。啊，真也太愚蠢了!

朝水又东南分为二水[16]，一水枝分东北，为樊氏陂[17]。陂东西十里，南北五里，俗谓之凡亭陂。陂东有樊氏故宅，樊氏既灭，庾氏取其陂[18]。故谚曰：陂汪汪[19]，下田良，樊子失业庾公昌[20]。昔在晋世，杜预继信臣之业，复六门陂[21]，遏六门之水，下结二十九陂，诸陂散流，咸入朝水。事见《六门碑》。六门既陂，诸陂遂断。

这段《注》文记叙的地区，在南阳盆地境域之中，是一个河湖密集的地方，郦道元当然是重视的。所以他又引当地谚语：“陂汪汪，下田良。”说明水利与农业发展的关系。后来晋杜预恢复六门陂，效益扩大，水利事业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所以“六门既陂，诸陂遂断”。这是当地农田水利事业的进步，原来诸陂的功能，都由六门陂取代了。

【注释】

[16]朝水：今名刁河，源出河南内乡西北，流经邓州、新野入于白河。

[17]樊氏陂：在今河南新野西北。

[18]庾氏：当时南阳望族。

[19]汪汪：水深广的样子。

[20]失业：失去产业。

[21]六门陂：故址在今河南邓州西。ft

【译文】

朝水又向东南流，分成两条，一条向东北分流，成为樊氏陂。这片陂塘东西长十里，南北宽五里，民间称为凡亭陂。陂东有樊氏故居，樊氏灭绝后，庾氏取得他们的陂塘。所以民谚说：陂汪汪，下田良，樊子失业，庾公昌。从前在晋时，杜预继承了信臣的产业，恢复了六门陂，他堵住六门的水，在下游积潴成二十九个陂塘，这些陂塘的水分散流泄，都注入朝水。此事见于《六门碑》的记载。六门筑塘之后，诸陂就都断水了。

涢水出县东南大洪山[22]。山在随郡之西南、竟陵之东北[23]，盘基所跨[24]，广圆百余里。峰曰悬钩，处平原众阜之中，为诸岭之秀。山下有石门，夹鄣层峻，岩高皆数百许仞。入石门，又得钟乳穴，穴上素崖壁立[25]，非人迹所及。穴中多钟乳，凝膏下垂[26]，望齐冰雪，微津细液，滴沥不断。幽穴潜远，行者不极穷深，以穴内常有风热，无能经久故也。

这一段《注》文记叙大洪山的一处石灰岩溶洞，在“穴中多钟乳”下几句，把溶洞景致写得简练生动，是篇好文章。

【注释】

[22]涢（yún）水：今仍称涢水，发源于湖北北部大洪山，在刘家隔附近汇合北河，在新沟注入汉江。大洪山：在今湖北随州西南，接京山界。

[23]随郡：古郡名。南朝齐置，治今湖北随州。竟陵：古郡名。西晋置，治今湖北钟祥。

[24]盘基：盘踞的山基。

[25]素崖：无草木覆被的山崖。

[26]凝膏：凝固的石膏。ft

【译文】

涢水发源于蔡阳县东南的大洪山。大洪山在随郡的西南、竟陵的东北，山脚盘踞的地面，方圆一百多里。有一座高峰叫悬钩峰，在平原上众多的丘陵之中，显得分外挺拔突出。山下有石门，两边山崖层沓，极其险峻，崖高都有数百仞。进了石门，又有个钟乳石山洞，山洞上方，草木不生的断崖峭峻如壁，是人迹不到之处。洞中钟乳石很多，由膏汁凝结而成，自洞顶下垂，看来就如同雪白的冰锥一样，岩中渗出一丝丝极细的水，滴滴答答地滴个不停。洞穴极深邃，没有人曾走到尽头，因为洞里常有热风，人是不能久留的。

卷三十二

漻水、蕲水、决水、沘水、泄水、肥水、施水、沮水、漳水、夏水、羌水、涪水、梓潼水、涔水

此卷是《水经注》全书立题河流最多的一卷。多数都是支流小河，分属长江和淮河两个水系。漻水是涢水的支流，发源于湖北、河南边界上的桐柏山。上游今已建成先觉庙水库，下流在今随州以南的淅河注入涢水。一般地图上已经不标出此河名称。蕲水今仍称蕲水，又名蕲河，是长江支流，发源于湖北、安徽边境英山大浮山，西南流在蕲春附近注入长江，全长仅一百多公里。决水今称史河，发源于安徽和湖北边境的大别山，上游在安徽金寨建有梅山水库，北流进入河南，在固始以北与灌河汇合，称为史灌河，北流注入淮河，全长约一百二十公里。沘水又称渒河，发源于大别山，北流在正阳关附近注入淮河，全长约二百五十公里。泄水今称汲河，发源于安徽金寨东南，东流至霍邱注入城东湖与淮河汇合，全长一百一十公里。肥水今称东肥河，发源于肥西北大潜山，北流至寿县注入瓦埠湖，在八公山附近注入淮河。历史上著名的“肥水之战”就发生在这里。施水发源于今合肥以西，上游今已建成董铺水库，东流经合肥而南折注入巢湖。由于巢湖通过裕溪口与长江沟通，所以施水也是长江的支流。沮水今称沮河，是长江的支流，发源于湖北保康西南，南流在当阳南与漳河汇合，称为沮漳河，在江陵附近注入长江，全长二百多公里。漳水今仍称漳水，也名漳河，发源于湖北南漳西南，南流至当阳南与沮河汇合，称为沮漳河，注入长江。夏水按《水经》也是沔水支流，但现在地图上可以与夏水相当的河流有大富水和溾水两条，都是北河支流，北河东流与涢水汇合，然后注入汉江。但郦道元的说法与《水经》不同，他说：“夫夏之为名，始于分江，冬竭夏流，故纳厥称，既有中夏之目，亦苞大夏之名矣，当其决入之所，谓之堵口焉。”又说：“自堵口下，沔水兼通夏目，而会于江，谓之夏汭也。”所以郦氏之意，夏水只不过是沔水的若干汊道中的一条而已。羌水今称白龙江，是嘉陵江上游支流之一，发源于四川、甘肃边境，上游在甘肃，到四川广元注入嘉陵江，全长达五百七十公里。涪水今称涪江，是嘉陵江的南支，发源于松潘雪宝顶，南流到合川注入嘉陵江，全长约七百公里。梓潼水今称梓潼江，是涪江支流，发源于川北江油龙门山，南流至射洪注入涪江，全长三百多公里。涔水在卷二十七《沔水》中已见于《经》文：“（沔水）又东过成固县南，又东过魏兴安阳县南，涔水出自旱山北注之。”在这条《经》文之下，《注》文长达一千五百多字。但对于涔水，郦道元除“涔水出西南而东北入汉”一句外，没有其他任何解释。现在涔水在此卷单独立题设篇，《经》文仍说：“涔水出汉中南郑县东南旱山，北至安阳县，南入于沔。”郦道元对此水的《注》文稍多，如“涔水即黄水也”，“（成固）城北水旧有桁，北渡涔水”，“黄水右岸有悦归馆，涔水历其北”等。按魏晋的安阳县在今陕西石泉南，在这一带找不到可以和涔水或黄水相当的河流。郦道元在《沔水》和《涔水》此篇中，只字不提《水经》两度指出的涔水发源地旱山。熊会贞在《水经注疏》的《沔水》篇中作了一条按语：“郦氏置旱山不论，隐有不从《经》文之意，正其矜慎处。”现在的地图上，在西乡、石泉两地间，汉江的较大支流有牧马河和泾洋河，是否是《水经》涔水，无法论证。

俗谓之浍口。非也，斯决、灌之口矣[1]。余往因公，至于淮津，舟车所届，次于决水[2]，访其民宰[3]，与古名全违，脉水寻《经》，方知决口。盖灌、浍声相伦[4]，习俗害真耳。

这一段是郦道元因其亲身查勘访问，纠正了历来俗称的“浍口”，实为“决口”之误。《注》文说“余往因公”，这个“因公”当然不是为查访这个地名而去的，但他能利用这个“因公”的机会做他的学问，当前有许多人的“因公”相对于此，是应该感到惭愧的。

【注释】

[1]决：即决水，今称史河，发源于安徽和湖北边境的大别山，北流进入河南，在固始以北与灌河汇合，称为史灌河，北流注入淮河。灌：即灌河，出河南商城南黄柏山，东北经固始西南，北注史河。

[2]次：临时驻扎。

[3]民宰：百姓和官员。

[4]相伦：相似。ft

【译文】

决水入淮处，民间称为浍口。不对，这是决水、灌水的入口。从前我曾因公到过淮津，舟车到后，就在决水边歇宿，我走访老百姓和地方官，地名与古名全不一致，探究水脉，查考《水经》，才知道这是决口。只因灌、浍读音相似，民间沿用惯了，反而把真名埋没罢了。

肥水自黎浆北迳寿春县故城东为长濑津[5]。津侧有谢堂北亭，迎送所薄[6]，水陆舟车是焉萃止[7]。又西北，右合东溪。溪水引渎北出，西南流迳导公寺西。寺侧因溪建刹五层[8]，屋宇闲敞，崇虚携觉也[9]。又西南流注于肥。肥水又西迳东台下，台即寿春外郭东北隅阿之榭也[10]。东侧有一湖，三春九夏[11]，红荷覆水。引渎城隍[12]，水积成潭，谓之东台湖，亦肥南播也[13]。肥水西迳寿春县故城北，右合北溪，水导北山，泉源下注，漱石颓隍[14]。水上长林插天，高柯负日。出于山林，精舍右，山渊寺左，道俗嬉游，多萃其下，内外引汲，泉同七净[15]。溪水沿注，西南迳陆道士解南精庐，临侧川溪，大不为广，小足闲居，亦胜境也。溪水西南注于肥水。

这是《经》文“又北过寿春县东”下的全篇《注》文，描写的是肥水在这个地区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全篇不到三百字，都写得如行云流水，清畅可诵。虽然文体是文言文，但这种手法也值得现在写语体文学习。

【注释】

[5]肥水：今称东肥河，发源于肥西北大潜山，北流至寿春注入瓦埠湖，然后在八公山附近注入淮河。黎浆：在今安徽寿县。寿春县：古县名。秦置，治今安徽寿县。长濑津：在今安徽寿县境内。

[6]薄：迫近，止。

[7]萃（cuì）止：聚集。

[8]刹（chà）：佛教的寺庙。

[9]崇虚：高耸。携觉：一作“嶕峣（jiāoyáo）”，峻峭，高耸。

[10]隅阿之榭：楼台亭榭。

[11]三春：暮春。九夏：夏日。

[12]城隍：护城河。

[13]播：扩散，流散。

[14]漱：冲刷。颓：水向下流。

[15]七净：佛教词语。佛教中本指不染白净，以花比喻七种净德，又称七净花。这里取清净之义。ft

【译文】

肥水从黎浆北流，经寿春县老城东，就到长濑津。旁边有谢堂北亭，迎宾送友都要来到这里，无论是水路陆路，过往舟车都要聚集在这里歇息。又西北流，在右边汇合了东溪。溪水引了一条水渠北出，往西南流经导公寺西。寺旁临溪建塔，高五层，寺院屋宇闲静宽敞。又西南流，注入肥水。肥水又西流，经东台下，此台就是寿春外城东北角的水榭。东边有湖，暮春夏日里红艳艳的荷花盖满湖面。流水经沟渠引入城河，积成水潭，叫东台湖，也是肥水南流形成的。肥水西流经寿春县老城北，在右边汇合了北溪。溪水发源于北山，泉水奔泻而下，冲刷着溪石，流泻于山涧中。山涧头上，密林插天，高高的树上挂着太阳。涧水流出山林，僧舍的右边，山渊寺的左边，僧道和世俗男女常聚集在那边嬉游，寺内寺外的人都从溪里汲水，泉水十分清净。溪水西南流，陆道士解南精庐就建在溪旁，庐舍大的不显空旷，小的也足够安居，也是一处胜境。溪水西南流，注入肥水。

昔在晋世，谢玄北御苻坚[16]，祈八公山[17]，及置阵于肥水之滨[18]，坚望山上草木，咸为人状，此即坚战败处。非八公之灵有助，盖苻氏将亡之惑也。

“肥水之战”是一场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争，而战争发生的年代，距《水经注》撰写为时不久，在当时必然还流传着不少战争传说，但郦道元却很少在《注》文中对此一段可以写大文章的事件作过细叙。对于“草木皆兵”之事，也只以“苻氏将亡之惑也”一语匆匆带过。郦氏其人其书，一直尊奉南朝（例如书中常用南朝年号），但是对东晋的这场大胜与苻坚的惨败，却很少记叙，他对谢玄和苻坚等人物与这场战争，所抱的心态如何，还很可研究。

【注释】

[16]谢玄：字幼度。苻坚入侵，谢玄以前锋都督，率精锐八千，大破苻坚百万兵于肥水。

[17]八公山：在今安徽寿县城北。八公，相传为西汉淮南王刘安所见的八位仙人，皆有驻衰之术。

[18]肥水：今称东肥河，发源于肥西北大潜山，北流至寿县注入瓦埠湖，然后在八公山附近注入淮河。历史上著名的“肥水之战”就发生在这里。ft

【译文】

从前晋时，谢玄抗御苻坚南侵，在八公山祈祷，在肥水之滨布置战阵，苻坚遥望山上草木，好像都是人的模样，这里就是苻坚战败的地方。这不是什么八公的神灵在保佑晋军，实际上是苻氏将亡，所以神志迷乱之故。

昔岑彭与臧宫自江州从涪水上[19]，公孙述令延岑盛兵于沈水[20]，宫左步右骑，夹船而进，势动山谷，大破岑军，斩首、溺水者万余人，水为浊流。

岑彭与臧宫之战，确是历史上的一场蜀中大战，所以《注》文作了较完整的记叙。但此战发生在后汉，而且是一场地方性战争。与肥水之战相比，后者距郦氏所在时代甚近，而且是一场决定南北双方存亡的全国性战争，所以《水经注》不在肥水之战中详细记叙，确实是个可以研究的问题。

【注释】

[19]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在今河南南阳）人，光武帝时奉命击蜀，公孙述震惊。臧宫：字君翁，颍川郏（jiá，在今河南郏县）人，光武帝时封期思侯。江州：古县名。秦置，治今重庆嘉陵江北岸。涪（fú）水：今称涪江，嘉陵江的南支，发源于四川松潘雪宝顶，流至合川入嘉陵江。

[20]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公元25年自立为蜀王，定都成都。延岑（cén）：字叔牙，南阳筑阳县（在今湖北谷城）人，公孙述以为大司马。盛兵：集结重兵。沈水：水出今四川广汉，入涪水。ft

【译文】

从前岑彭和臧宫从江州出发，循涪水而上，公孙述命令延岑在沈水部署强大的兵力，臧宫左翼为步兵，右翼为骑兵，在两边拥着船只前进，声势震动整个山谷，大败延岑军，斩首和落水淹死的有一万多人，把整条江水都弄浑浊了。

卷三十三

江水

卷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这三卷是《江水》，因为长江是全国著名大河，在前面《河水》篇中已经说明，在古代，“河”是黄河的专名，“江”是长江的专名。江水是古代对长江的正规名称，简称就作“江”。《水经注》全书中有近二十篇提及“江”，指的就是长江。另外，如同黄河被称为“大河”一样，长江也常被称为“大江”。《水经注》中也有十多个卷篇提到“大江”这个名称。但包括《经》文和《注》文，《水经注》全书中没有出现“长江”这个名称。不过从现存的古籍查索，“长江”一名在三国时代已经出现。《三国志·吴书·周瑜传》：“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又《鲁肃传》：“竟长江所及，据而有之。”但大概由于这种称谓当时尚未广泛流行，所以《水经》和《水经注》中均未使用。

岷山[1]，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又谓之汶阜山，在徼外[2]，江水所导也。《益州记》曰[3]：大江泉源，即今所闻，始发羊膊岭下[4]，缘崖散漫[5]，小水百数，殆未滥觞矣。东南下百余里至白马岭[6]，而历天彭阙，亦谓之为天彭谷也。秦昭王以李冰为蜀守[7]，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8]，两山相对，其形如阙，谓之天彭门，亦曰天彭阙。江水自此已上至微弱，所谓发源滥觞者也[9]。汉元延中，岷山崩，壅江水，三日不流。扬雄《反离骚》云[10]：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骚》也。江水自天彭阙东迳汶关，而历氐道县北。汉武帝元鼎六年，分蜀郡北部置汶山郡以统之[11]。县，本秦始皇置，后为升迁县也[12]。《益州记》曰：自白马岭回行二十余里至龙涸[13]；又八十里至蚕陵县[14]；又南下六十里至石镜；又六十余里而至北部[15]，始百许步；又西百二十余里至汶山故郡，乃广二百余步；又西南百八十里至湿坂，江稍大矣。

这一段《注》文是写长江的发源。因为《禹贡》说：“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水经》和《水经注》当然尊奉。《经》文说岷山是“大江所出”，《注》文随和：“江水所导也。”其实，郦道元明明知道长江上游的情况，他在卷三十六《若水》篇中引《山海经》：“巴遂之山，渑水出焉。东南流，分为二水，其一水枝流东出，迳广柔县，东流注于江。”若水即今雅砻江，若水与渑水会合，其下流仍称渑水，这条渑水当然就是今金沙江。他在《若水》篇特别提出：“若水至僰道，又谓之马湖江。”僰道即今宜宾，也正是岷江注入长江之处，所以他举出僰道这个地名，是他既必须宗奉《禹贡》，又不愿舍弃他所知道的实际情况的原因。当前人们认为古人中首先说出江源不是岷山的是徐霞客，其实徐霞客的情况与郦道元相似，因为他虽然指出了岷山不是江源，但他并不说经书“错了”，而只是利用了在当时已经相对清楚的黄河河源的例子，把“导河积石”而河源实非始于积石的事实引用于“岷山导江”之中，用以反证江源亦非始于岷山。而对于夏禹跑到积石去“导河”和跑到岷山去“导江”的神话，他并无异议。所以虽然《水经注》在《江水》篇中把岷山作为江源，而其实郦道元对于江源，实在是心中有数的。这一段的特色是，《注》文对岷江上游写得很详细，对发源以后的每一处河段在河床和水文等方面，都作了一些记叙，并且兼及里程。一直到汶山郡的湿坂，岷江才“江稍大矣”。

【注释】

[1]岷（mín）山：山名。古称汶山。自四川、甘肃边境绵延到四川境内，主体部分在四川北部。即下文的“渎山”、“汶阜山”。

[2]徼（jiào）外：塞外。

[3]《益州记》：书名。著者不详。

[4]羊膊岭：在四川松潘西北岷山之麓，岷江发源于此。古人以为岷江是长江的主源，因而有大江发源于此岭的说法。

[5]缘崖：沿着山崖。散漫：分散漫溢。

[6]白马岭：在今四川松潘西北。

[7]李冰：战国秦昭王时为蜀郡太守，凿离堆以灌溉诸郡，沃野千里，而无水患，号为陆海。

[8]氐（dī）道县：古县名。即湔（jiān）氐道，本湔氐地，秦置，治今四川松潘北。

[9]发源滥觞（shānɡ）：语出《荀子·子道篇》：“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滥觞，江河发源的地方，水少只能浮起酒杯，比喻事物的起源。

[10]扬雄：一作杨雄，西汉文学家，字子云，蜀郡成都（在今四川成都）人。

[11]蜀郡：古郡名。战国秦置，治今四川成都。汶山郡：古郡名。西汉置，治今四川茂县。

[12]升迁县：古县名。西晋置，治今四川松潘西北。

[13]回行：迂回奔流。龙涸：故址在今四川松潘。

[14]蚕陵县：古县名。西汉置，因在蚕陵山下得名，治今四川茂县北叠溪。

[15]北部：即北部都尉治。南朝齐置，治今四川茂县西北。ft

【译文】

岷山就是渎山，水叫渎水；又叫汶阜山，远在塞外，江水就发源在那里。《益州记》说：大江的源泉，按现今所知，开头是从羊膊岭下流出，水沿山崖散开，涓涓细流多以百计，浅得几乎连酒杯也浮不起来。水向东南流泻一百多里，到达白马岭，经过天彭阙，又叫天彭谷。秦昭王派李冰当蜀郡太守，李冰见氐道县有天彭山，两山相对，形状如门，称为天彭门，又叫天彭阙。江水从这里起，上流十分细弱，所谓发源时只能浮起酒杯，就是指此。汉元延年间（前12—9），岷山崩塌，堵塞了江水，以致三日不流。扬雄作赋，在《反离骚》中说：从岷山投入江流之中，以吊屈原，名为《反骚》。江水从天彭阙东经汶关，又流过氐道县北。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划蜀郡北部设置汶山郡，以管辖该县。氐道县原是秦始皇所置，后来改为升迁县。《益州记》说：江水从白马岭萦纡流奔二十多里，到龙涸；又八十里，到蚕陵县；又南下六十里，到石镜；又六十多里到北部，江宽才有一百多步。江水又西流一百二十多里，到达旧汶山郡时，宽度才有两百多步；又向西南奔流了一百八十里，到湿坂，江才稍大了一点。

李冰作大堰于此[16]，壅江作堋[17]，堋有左右口，谓之湔堋。江入郫江、捡江以行舟[18]。《益州记》曰：江至都安[19]，堰其右，捡其左，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因山颓水[20]，坐致竹木[21]，以溉诸郡。又穿羊摩江[22]，灌江西。于玉女房下白沙邮[23]，作三石人立水中，刻要江神[24]：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是以蜀人旱则藉以为溉，雨则不遏其流。故《记》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25]，沃野千里，世号陆海[26]，谓之天府也。邮在堰上，俗谓之都安大堰，亦曰湔堰，又谓之金堤。左思《蜀都赋》云：西踰金堤者也。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之所资，以征丁千二百人主护之，有堰官。

这一段《注》文所记叙的就是都江堰水利工程。这个在秦代由李冰所设计修建的水利工程，至今仍然存在，而且依然发挥作用。成都平原能如此富庶，这个水利工程起了重要作用。郦道元重视河川水利，虽然足迹未能到达此处，但《注》文还能把工程全貌和盘托出。可惜现在流行的各种本子，都漏了李冰所订有关岁修的六字要领。即在“李冰作大堰于此”下，尚有：“立碑六字曰：深淘潭，浅包漹。”《元史·河渠志》提及此事，但未曾说明出于《水经注》。明曹学佺所编《大明舆地名胜志》（简称《名胜志》），在四川册下卷六、成都府六、灌县引《水经注》，有上述六字碑文。这六字对于岁修十分重要，也是李冰预见的重要指示。因为淘潭（滩）比包漹（筑堰）费力。后来的岁修者为了省工省事，往往以高作堰交差。这样，堰高而河床随着升高，结果堰坍水漫，工程败坏。所以《名胜志》所见版本虽已无法觅得，但这条佚文实在是至关重要。

【注释】

[16]大堰：即今都江堰，我国古代著名的水利工程之一，在今四川都江堰西北岷江中游。

[17]堋（pénɡ）：分水的堤坝。《太平寰宇记》记载，蜀人谓堰为堋。

[18]郫（pí）江：任乃强认为即今之毗河。在四川境内，自都江堰分岷江东流，经郫县至成都，与锦江合。捡江：在四川境内。任乃强认为，今叫走马河，自宝瓶口外，分水东南流，至成都东南，与郫江合。

[19]都安：古县名。三国蜀置，治今四川都江堰东。

[20]颓水：颓落江水。

[21]坐致竹木：把竹木从山上滑落入江水中，随流漂致，不需搬运，故曰“坐致”。

[22]羊摩江：即今羊马河，是分外江（岷江正流）水以灌溉外江以西农田的一条干渠，故云“灌江西”。与岷江平行南流，至新津复入岷江。

[23]玉女房：在今白沙街西龙溪山崖上。白沙邮：即今四川都江堰西八里的白沙街。邮，古代传递文书的驿站。白沙街当白沙河与岷江汇合处，位于成都至岷江上游地区的出入口，故置邮。

[24]刻：雕刻，刻记。要：约定。

[25]饥馑：古代谷不熟为饥，蔬不熟为谨。泛指灾荒。

[26]陆海：物产富饶之地。陆，高而平的土地。海，万物所出。ft

【译文】

李冰在这里造了一条大堰，截住汇流，堰坝左右两边都有出水口，称为湔堋。大江流入郫江、捡江以便通航。《益州记》说：大江流到都安，在右边筑堰堵水，在左边造堤控流，江的干流于是就移到东边，位置在郫江右面了。利用山势滑放竹木入江，不费力气就可运到，水还可以灌溉诸郡。李冰又凿穿羊摩江，灌溉江西的田地。在玉女房下的白沙邮，造了三个石人，立在水中，并在石人身上刻记着与水神的约定：枯水时不露脚，涨水时不没肩。因而蜀人天旱时可用来灌溉，多雨时不堵塞水流。所以《益州记》说：水旱都任人安排，饥荒绝迹，沃野千里，因此世人号称陆海，又叫天府。邮亭就在堰上，民间称此堰为都安大堰，也叫湔堰，又称金堤。左思《蜀都赋》说：向西越过金堤，即指此堤。诸葛亮北征时，将此堰视为农业的命脉，国家赖以给养。他征召了一千二百名兵丁负责护堰，并设堰官。

江水又东迳瞿巫滩，即下瞿滩也，又谓之博望滩[27]。左则汤溪水注之[28]，水源出县北六百余里上庸界[29]，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30]，巴、川资以自给[31]。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王隐《晋书·地道记》曰：入汤口四十三里，有石煮以为盐，石大者如升，小者如拳，煮之水竭盐成。盖蜀火井之伦[32]，水火相得[33]，乃佳矣。

这一段《注》文记叙四川的井盐，也兼及天然气。四川古称“天府之国”，除了有成都平原这样的良田沃野、灌溉便利等以外，食盐不赖外地，也是一项有利条件。《注》文提及的“水火相得”，一般称为“火井”，其实就是天然气。因为井盐的获得，天然气实在起了重大作用，它大大降低了制盐的成本。

【注释】

[27]博望滩：西汉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经此船没，因以名滩。

[28]汤溪水：在今重庆云阳。

[29]上庸：古郡名。东汉置，治今湖北竹山西南。

[30]翼带：两边连缀。

[31]巴：指四川东部和重庆一带。资：依靠。自给：自己生产满足自己的需要。

[32]火井：出产可燃天然气的井，古代多用来煮盐。伦：类，流。

[33]相得：相配比例恰当。ft

【译文】

江水又东流，经瞿巫滩，就是下瞿滩，又叫博望滩。左岸有汤溪水注入，汤溪水源出县北六百多里的上庸边界，南流经县境，两岸有盐井一百多处，巴川就靠这些盐井来自给。盐粒大的一寸见方，中央隆起，形状就像一把张开的伞，所以叫伞子盐。有的虽然不呈伞状，但也一定是方形的，和普通的盐不同。王隐《晋书·地道记》说：从汤口进去四十三里，有石头可以煮出盐来，石头大的像升，小的像拳头，煮到水都干尽，盐也就结成了。这大概也是蜀地的天然气井一类，水火互相配合，才能煮出好盐来。

江水又东迳广溪峡[34]，斯乃三峡之首也。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厥势殆交[35]。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可千余丈，俯临神渊。土人见其高白，故因名之。天旱，燃木岸上，推其灰烬，下秽渊中，寻即降雨。常璩曰[36]：县有山泽水神，旱时鸣鼓请雨，则必应嘉泽[37]。《蜀都赋》所谓应鸣鼓而兴雨也。峡中有瞿塘、黄龛二滩，夏水回复[38]，沿溯所忌[39]。瞿塘滩上有神庙，尤至灵验，刺史二千石迳过[40]，皆不得鸣角伐鼓，商旅上水，恐触石有声，乃以布裹篙足。今则不能尔[41]，犹飨荐不辍[42]。此峡多猨[43]，猨不生北岸，非惟一处，或有取之放著北山中，初不闻声[44]，将同狢兽渡汶而不生矣[45]。

郦道元当然知道长江三峡的特异奇丽，但由于南北分朝，他足迹所不能至，不过确实让这位热爱祖国河山者心向往之，所以在卷四《河水》篇记叙黄河砥柱时，《注》文就说了“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的话。对于长江三峡，自来有几种不同说法，这里说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郦道元当然是参阅了南方人的著作，以广溪峡为第一峡，这是一种说法（《水经注》以广溪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但通常以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水经注》对于长江三峡的描述，广溪峡还不算写得最好的，但读了已经令人心旷神怡了。为了写三峡，他是读遍群书的。但“此峡多猨，猨不生北岸”一段不知引自何书。后来唐李白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说明“不生北岸”之说并不可靠。

【注释】

[34]广溪峡：杨守敬认为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奉节白帝城，东至巫山大宁河口。

[35]厥势：其气势。殆交：大概要交接在一起。

[36]常璩（qú）：东晋史学家，字道将，蜀郡江原（在今四川崇州）人，撰有《华阳国志》，为现存最早的古方志书之一。

[37]嘉泽：好雨水。

[38]回：回绕。复：形成旋涡。复：即“澓（fú）”之省体，回旋的水流。

[39]沿：顺流而下。溯：逆水而上。

[40]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41]不能尔：不必那样。

[42]荐：进献。

[43]猨（yuán）：同“猿”，猿猴。

[44]初不：一点也不。

[45]狢（hé）兽：像狐狸。狢，同“貉”。ft

【译文】

江水继续东流，经广溪峡，这是三峡的上端。峡长三十里，其间惊险的危岩，斜出的树木，看来几乎两边要互相交接似的。北岸山上有神渊，渊北有白盐崖，高达一千多丈，俯临神渊。当地人看到它又高又白，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天旱时在岸上焚烧树木，把灰烬推到深潭中，弄脏潭水，立刻就会下雨。常璩说：县里山泽水神，天旱时击鼓求雨，就一定应验，会有甘霖喜降。这就是《蜀都赋》所说的：一敲鼓就会下雨。峡中有瞿塘、黄龛两处险滩，夏天洪水激起漩涡，上滩下滩都要提心吊胆。瞿塘滩上有个神庙，尤其灵验，刺史二千石一级官员经过这里，都不可吹号打鼓。商旅上水时，怕碰到石头发出声响，就用布包起撑竿的下端。现在虽不必这样做了，但祭祀进献水神还是没有中断过。峡中猿猴很多，但北岸却没有猿猴——这里不是仅指某一处，有人捕捉了猿猴放到北山去，却一点也听不到它的叫声了，也许就像貉那样，过了汶水就不能生存了。

卷三十四

江水

《经》文说“入南郡界”，又说“过巫县南”。秦置南郡时，巴东确隶南郡。但巫县在今四川巫山，所以此卷是从今四川东部开始，江水在峡谷中奔流。《水经注》全书中的几篇绝妙佳文，都在这一卷之中。郦道元虽然没有到过这些地方，但是他博览目击者的记叙，经过他的精心选择、细致加工，写出了让后人百读不厌的千古文章。

江水又东迳巫峡[1]。杜宇所凿[2]，以通江水也。郭仲产云[3]：按《地理志》，巫山在县西南，而今县东有巫山，将郡、县居治无恒故也。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晋太元二年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4]，或方似屋，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5]。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6]，偕岭衡、疑[7]，其翼附群山，并槩青云[8]，更就霄汉，辨其优劣耳。神孟涂所处[9]。《山海经》曰：夏后启之臣孟涂[10]，是司神于巴[11]，巴人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执之[12]，是请生[13]。居山上，在丹山西[14]。郭景纯云：丹山在丹阳[15]，属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16]，名曰瑶姬，未行而亡[17]，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寔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阻[18]，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19]。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

这一段《注》文记叙巫峡。其中写新崩滩、大巫山等段落，言语不多，但都描述得深切动人。其实，这一段还仅仅是一个开头，大块文章还在后面。

【注释】

[1]巫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巫山大宁河口，东至湖北巴东官渡口。

[2]杜宇：传说中古代蜀国国王，号称望帝。

[3]郭仲产：南朝宋尚书库部郎，撰有《襄阳记》、《南雍州记》等。

[4]箪（dān）：古代盛饭用的圆形竹器。

[5]竦桀（sǒnɡjié）：高峻。竦，通“耸”。

[6]峨：即峨眉山，在四川境内。

[7]偕：同，等同。衡：即衡山，五岳中的南岳。在湖南境内。

[8]槩（ɡài）：相摩，连接。

[9]孟涂：夏启的臣子。

[10]夏后：大禹的儿子启，夏朝的国君，建立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政权。

[11]司神：郭璞：“听其狱讼，为之神主。”

[12]其衣有血者执之：郭璞说，不直者则血见于衣。

[13]请生：郭璞说，即好（hào）生。

[14]丹山：即巫山。

[15]丹阳：在今湖北秭归东南。

[16]宋玉：战国楚辞赋家。季女：小女。

[17]行：出嫁。

[18]高唐之阻：一作“高唐之姬”。

[19]阳台：在今重庆巫山北阳台山上。ft

【译文】

江水继续东流，穿过巫峡。巫峡是杜宇所凿，以疏通江水。郭仲产说：按《地理志》，巫山在巫县县城西南，但现在县城东却有巫山，或许这是郡县治所地址常有迁移变动的缘故吧。江水穿过山峡东流，经过新崩滩。汉和帝永元十二年（100），此处山崩，晋太元二年（367）再次山崩。山崩那天江水倒流一百多里，水涌高达数十丈。现在滩上有很多巨石，圆的如饭箩，方的如房屋，都是从山崖上塌下的，致使急流奔腾怒吼，所以叫新崩滩。崩塌后留下的石峰，与许多别的山岭相比起来，显得还是相当高峻的。下流十多里有大巫山，这座山的高峻不但是三峡所没有的，而且可以与岷山和峨眉山一争上下，与衡山和九疑山互比高低，周围相连的群山，都是高入青云，只有攀登到天上，才分辨得出它们的高下。大巫山是司法之神孟涂的居处。《山海经》说：夏启的臣子孟涂，在巴做了司法之神，巴人到孟涂的住所来告状，他只把衣服上有血迹的人抓住，决不滥杀无辜，而有好生之德。他住在山上，在丹山西面。郭景纯说：丹山在丹阳，属巴郡。丹山西就是巫山。此外，赤帝的女儿也住在这里，就是宋玉所说的天帝的小女儿，名叫瑶姬，她还没有出嫁就死了，葬在巫山的南面，精魂化成草，结成灵芝。这就是所谓居于高唐险阻处的巫山神女，早上她是飘荡的云，向晚她是游移的雨，每天早晚，都在阳台下面。次日一早，楚王起来一看，果然像神女所说的一样，于是就为她修建庙宇，称为朝云。山峡从起点到终点长一百六十里，称为巫峡，大概就是因山而得名的。

自三峡七百里中[20]，两岸连山，略无阙处[21]。重岩迭嶂，隐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22]，不见曦月[23]。至于夏水襄陵[24]，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25]，有时朝发白帝[26]，暮到江陵[27]，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28]，不以疾也[29]。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30]，悬泉瀑布，飞漱其间[31]，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32]，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33]，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34]，猿鸣三声泪沾裳。

这是《水经注》描写三峡的一篇千古佳文，全文不到一百五十字，但真是字字精炼，句句动人，反复吟诵，百读不厌。过去的语文教科书上，也常常选入这篇文章。诵读这样的文章，确实值得咬文嚼字，自有一番沁人心脾之感。

【注释】

[20]自：在。三峡：“长江三峡”的简称，其说不一，一般指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但《水经注》以广溪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

[21]略无：全无，没有一点。阙处：空隙，缺口。

[22]自非：除非。停午：正午。

[23]曦（xī）月：日月。

[24]襄陵：水漫上山陵。

[25]或：有时候。

[26]白帝：古城名。在今重庆奉节东白帝山上。

[27]江陵：在今湖北荆州。

[28]虽：即使。乘奔：骑着快马。御风：驾御急风。

[29]不以疾：也算不上疾速。

[30]绝巘（yǎn）：极高的山顶。

[31]飞漱（shù）：疾速地冲荡。

[32]晴初：雨后刚放晴。霜旦：秋季的早晨。

[33]属引：连缀和鸣。

[34]巴东：古郡名。在今重庆东部云阳、奉节、巫山一带。ft

【译文】

三峡七百里的水路间，两岸山脉连绵不绝，其间没有一点空缺之处。层沓的岩石和峰峦，遮住天空，掩住阳光，不到中午和夜里，看不到太阳和月亮。到了夏天，大水升涨，淹没了丘陵，不论上水还是下水就都阻断了。如果朝廷颁发诏令火急传达，有时早上从白帝城出发，晚间就可到江陵，其间行程一千二百里，虽然骑着快马，乘着疾风，也没有这般迅速。春天和冬天时节，又另是一番景象：白浪轻扬，澄潭泛绿，清波间映着倒影，陡峻的峰峦上长满奇诡的柏树，悬崖上的瀑布飞奔直下，这种林泉山石的奇秀风光，真是引人入胜。每逢初晴的日子和凝霜的清晨，山林寒寂，涧水无声，高处却常常传来猿猴一声声不断的长啸，声音十分凄楚，空谷里回荡着袅袅的余音，久久方才消失。所以渔夫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东迳黄牛山[35]，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迭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36]，人黑牛黄，成就分明[37]，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38]，虽途迳信宿[39]，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这一段描写黄牛山和黄牛滩。除了生动真实的记叙外，其所引用的“行者谣曰”，短短四句，确实达到了他所总结的“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他所谓的“行者谣”，“行者”显然指的是驾舟行驶的船工。郦道元广采各类歌谣方谚，使他的行文得心应手。现代的写作者，也是应该学习的。

【注释】

[35]黄牛山：与下文的“黄牛滩”，均在今湖北宜昌境内。

[36]色：形状。

[37]成就：形成。分明：清晰逼真。

[38]纡（yū）回：回旋，环绕。

[39]信宿：两三日。ft

【译文】

江水继续东流，经过黄牛山，山下有滩，叫黄牛滩。南岸峰岭层叠而起，最外重的高崖间有一块岩石，形状像一个人背着刀，牵着牛；人色黑，牛色黄，完全是天然形成，形象十分清晰，但那是人迹不到的地方，也就无法去看个究竟了。这块岩石很高，又加湍急的江流回环曲折，因而虽经两三天的航程，还能看到这块奇岩。所以行人编了一首歌谣说：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歌谣是说水路迂回深曲，回头眺望时，仿佛总是还在同一个地方。

江水又东迳西陵峡[40]，《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像类[41]。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42]，山谷传响[43]，泠泠不绝[44]。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45]：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46]，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47]。及余来践跻此境[48]，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迭崿秀峰，奇构异形，固难以辞叙[49]；林木萧森，离离蔚蔚[50]，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映，弥习弥佳[51]，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52]，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53]。

这一段文章，郦道元是引用曾任宜都太守的晋袁山松的《宜都记》（或作《宜都山川记》，已亡佚）加工而成的。《注》文中的“山松言”，即指《宜都记》中的话。文中的“及余来践跻此境”，也是指的袁山松。但整篇文字，显然经过郦道元的精心摘选和细致加工。诵读这样的文章，真是情味无穷。三峡有太守的赞美，当惊知己于千古，袁山松的文章有郦道元这样的一位能人妙笔使之流传，同样也是惊知己于千古。其实，在《经》文“又东过夷陵县南”下，全篇《注》文都是值得流传千古的好文章，选其中一段，只是精益求精而已。

【注释】

[40]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湖北巴东官渡口，东至宜昌南津关。为长江三峡中最长的峡谷。

[41]形容：形状。像类：相像类似。

[42]至清：极其清越响亮。

[43]响：回声。

[44]泠（línɡ）泠：形容声音清越。

[45]山松：即袁山松，名一作崧，东晋文学家，陈郡阳夏（在今河南太康）人，曾任宜都太守。

[46]书记：书中记载。

[47]曾无：全无，没有一个。

[48]践跻：亲自登临。

[49]固：的确。难以辞叙：很难用言辞描叙。

[50]离离蔚蔚：浓密茂盛的样子。

[51]弥习弥佳：越看越美妙。习，反复，屡次。

[52]履历：经历，经过。

[53]惊：惊喜，惊异。ft

【译文】

江水又东流，经过西陵峡。《宜都记》说：从黄牛滩往东进入西陵境内，到峡口的百里左右航程中，山水环绕曲折。两岸高山峻岭层层叠叠，不到正午或夜半，看不见太阳和月亮。绝壁有的高达千丈，岩石色彩缤纷，形状常常很像某种事物。树高林密，经冬常绿不凋。猿鸣声极其清越，山谷里回声荡漾，久久不绝。所谓三峡，这就是其中之一。袁山松说：常听人们说，峡中水流险急，书中的记载和口头的传闻，都是讲述身临险境时的可怕情景，以此来相告诫，却没有人谈到这里山水之美的。待到我亲身踏上这片土地，一到这里就满怀欣喜，这才相信耳闻总不如亲见了。那层沓的崖壁、秀丽的峰峦，奇形怪状，姿态万千，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林木参差，郁郁葱葱，高与云霞相接，仰观山色，俯视倒影，愈看愈感美妙，流连游赏了两天，不觉乐而忘返；平生亲眼所见的景物，没有像这样壮丽的了。我一边为自己能一睹这样的奇观而高兴，一边又想，山水如果有灵，那么千秋万代之中能够得到一个知己，也该感到惊喜了。

卷三十五

江水

这一卷是《水经注》记叙长江的最后一卷，但《水经》只写到下雉县（在今湖北阳新一带），而《水经注》也只记到青林山（即青山，在今安徽当涂一带），而且语言寥寥，实在尚未涉及长江下游。戴震为此作了勉强的解释，他在武英殿本此卷末尾作了按语：“《水经》于《沔水》内叙其入江之后所过，盖与江水合沔之后，详略两见。”但全祖望的说法就不同，他在《水经注江水篇跋》中说：“《江水》失去了第四篇，而青林湖以下境无考。”现在我们无法论证，这种情况是否产生于郦道元对南方河流的疏昧，因他在卷二十九《沔水》篇如前面已经说过的“东南地卑”以下的一段话。但也有可能如全祖望所说：“《江水》失去第四篇。”因为此书从宋初缺佚五卷以后，许多问题都难以判断了。

又东，右合油口[1]；又东迳公安县北[2]。刘备之奔江陵，使筑而镇之。曹公闻孙权以荆州借备[3]，临书落笔。杜预克定江南，罢华容置之[4]，谓之江安县，南郡治[5]。吴以华容之南乡为南郡，晋太康元年，改曰南平也[6]。县有油水，水东有景口，口即武陵郡界[7]。景口东有沦口，沦水南与景水合，又东通澧水及诸陂湖。自此渊潭相接，悉是南蛮府屯也[8]。故侧江有大城[9]，相承云仓储城[10]，即邸阁也。江水左会高口[11]，江浦也[12]。右对黄州[13]，江水又东得故市口[14]，水与高水通也。江水又右迳阳岐山北[15]。山枕大江，山东有城，故华容县尉旧治也[16]。大江又东，左合子夏口，江水左迤北出[17]，通于夏水，故曰子夏也。大江又东，左得侯台水口，江浦也；大江右得龙穴水口，江浦右迤也，北对虎洲，又洲北有龙巢，地名也。

从这一段《注》文的记叙中，说明长江已经进入中游，所以从沿江的地名来说，已从前卷的峡、滩、堆等，转为口、洲、浦等。口指的是大小支流的水口，洲是江中的岛屿，浦的情况较复杂，有的属于沿江泻湖之类，有的是季节性的支流水口或滩涂。由于“《江水》失去第四篇”，所以还有一种沿江常见的地名，此卷还较少见，即所谓“矶”（此卷也有白虎矶、黎矶等），著名如采石矶、燕子矶等，都不在此卷中，矶是沿江山丘有部分山体突入江中的。由于这一江段经过古云梦泽，所以地形低洼，季节性的支流和浦甚多。卷内《注》中提及的“夏浦”不少，“夏浦”就是夏季水盛时有水的支流或沿口滩涂。读这一段，风味与前卷完全不同了。

【注释】

[1]油口：在今湖北公安北，为古油水入长江口。

[2]公安县：即下文的“江安县”。三国吴之公安县，晋改为江安县，故城在今湖北公安。

[3]荆州：汉武帝所置十三部刺史部之一。辖境约当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四省区各一部，东汉治今湖南常德东北，东晋时定治今湖北江陵。

[4]华容：古县名。西汉置，治今湖北潜江西南。一说在监利北。

[5]南郡：古郡名。战国秦置。三国吴移治今湖北公安，西晋又移治今湖北江陵。

[6]南平：古郡名。西晋置，治今湖北公安西北。

[7]武陵郡：古郡名。汉高祖置，东汉治今湖南常德西。

[8]南蛮府：熊会贞按《晋书·职官志》，武帝置南蛮校尉于襄阳（在今湖北襄阳），江左初省，寻又置于江陵（在今湖北江陵）。屯：屯田。

[9]侧：临近，靠近。

[10]相承：相传。仓储城：故址在今湖北公安东北，又叫邸阁。

[11]高口：在今湖北石首西北。

[12]浦（pǔ）：小水流入大水的交汇口。

[13]黄州：在今湖北公安南。

[14]得：到达。

[15]阳岐山：在今湖北石首西。

[16]华容县尉：华容县武官。治：官署所在地。

[17]迤（yǐ）：延伸。ft

【译文】

江水又东流，右边汇合油口；又东流，经公安县北。刘备逃奔到江陵时，派人筑城镇守。曹操正在写信，听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吃了一惊，不觉把笔掉在地上。杜预平定江南后，撤废华容，另行设县，叫江安县，是南郡的治所。吴把华容南乡设为南郡，晋太康元年（280），改名南平。县里有油水，水东有景口，靠近武陵郡边界。景口东有沦口，沦水南流与景水汇合，又东流与澧水和各湖塘相通。从这里开始，深潭接连不断，岸上全都是南蛮府驻军的地方。旧时江边有大城，相传是仓储城，就是军粮军需仓库。江水左岸汇合高口，是个牛轭湖，右岸与黄州相望。江水又东流，到故市口，这里的水与高水相通。江水右边又流经阳岐山北。阳岐山靠近大江，东边有城，是旧时华容县尉的治所。大江又东流，左边汇合子夏口，江水向左分出支流，奔向北方，与夏水相通，所以叫子夏。大江又东流，左岸有侯台水口，是个牛轭湖；右岸有龙穴水口，也是牛轭湖，右岸有港汊通入，水口北对虎洲，洲北有龙巢，是个地名。

船官浦东即黄鹄山[18]，林涧甚美，谯郡戴仲若野服居之[19]。山下谓之黄鹄岸[20]，岸下有湾，目之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对夏口城[21]，魏黄初二年，孙权所筑也。依山傍江，开势明远[22]，凭墉藉阻，高观枕流[23]。上则游目流川[24]，下则激浪崎岖，寔舟人之所艰也。

此卷内各篇，都在江岸辽阔、两岸湖沿平原的古云梦泽地区，郦道元未曾到过此处，而以前所撰的著述也少。所以全卷除了记叙沿江地名外，很难写出动人文章。但此处船官浦下一段，虽然并无特殊风景，但郦道元还是从自然和人文两方面，写出一篇清畅文章。

【注释】

[18]船官浦、黄鹄（hè）山：在湖北武汉。鹄，通“鹤”。

[19]谯郡：古郡名。东汉置，治今安徽亳州。戴仲若：戴颙（yónɡ），字仲若，谯郡铚（在今安徽濉溪）人。野服：穿上山野村夫的衣服。这里指当平民。

[20]黄鹄岸：及下文“黄鹄湾”，均在今湖北武汉。

[21]夏口城：在今湖北武汉。

[22]开势明远：地势开阔辽远。

[23]高观：瞻望高远。枕流：临近水流。

[24]游目：纵目，放眼四望。ft

【译文】

船官浦东就是黄鹄山，山林溪涧十分优美，谯郡戴仲若当山野村夫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山下叫黄鹄岸，岸下有湾，名为黄鹄湾。黄鹄山东北与夏口城相望，此城是魏黄初二年（221）孙权所筑。夏口城倚山临江，视野开阔，有坚城和天险可恃，高高的城楼俯临江流。城楼上可以眺望奔流的大江，城楼下是激浪汹涌的险流，船夫在这里航行，实在是非常困难的。

卷三十六

青衣水、桓水、若水、沫水、延江水、存水、温水

此卷立篇的河流共达七条，都是我国西南的河流。清陈澧所撰《水经注西南诸水考》卷首《序》中说：“郦道元身处北朝，其注《水经》，北方诸水，大致精确，至西南诸水，则几乎无一不误。”这种议论是不错的。但是对于一部古籍名著，不能单纯地从这个方面进行评价，何况北方诸水之中，也有错误的，乾隆皇帝不就特地派人实勘，写了《滦源考》等几篇文章纠正《水经注》的错误吗？这个道理恐怕研究古籍名著的人都清楚，不必我在此多说。在此卷七水之中，青衣水今称青衣江，发源于四川邛崃山，东南流在乐山以西与大渡河会合，注入岷江，全长近三百公里。桓水是嘉陵江上游白龙江的支流，卷三十二《羌水》篇中已有记叙。若水即今雅砻江，但《经》文和《注》文都说若水至僰道入江。僰道即今宜宾，所以《注》文若水，实包括雅砻江以及雅砻江注入金沙江以直至宜宾的这一段金沙江在内。沫水今称大渡河，是岷江支流，发源于青海，南流东折，在乐山附近注入岷江。延江水今称乌江，发源于贵州西境乌蒙山，东流贯穿贵州全境，北折在四川涪陵注入长江，全长约一千公里。存水为今贵州境内北盘江的一段，但《经》文和《注》文记载的此水都存在错误。《经》文说：“东南至郁林定周县，为周水。”《注》文说：“存水又东迳郁林定周县为周水，盖水变名也。”其实，存水与周水并非一水，周水是贵州独山附近的龙江，今称打狗河，是柳江的支流。此河在柳州注入柳江，到来宾以后才与红水河（北盘江下流）汇合，同入西口。温水按《水经注》当是今南盘江，但《经》文和《注》文都提及郁水。《经》文“东北入于郁”下，《注》文长达六千多字，是全书中的一个长篇，按郁水当今西江上源右江，但其下流包括今西江，《注》文也常称郁水。其间错误甚多，河流混杂，名称参差，不一而足。陈澧所说“几乎无一不错”，仅仅从河川水道一端而论，情况确实如此。

郡西南二百里得所绾堂琅县[1]，西北行，上高山，羊肠绳屈八十余里[2]，或攀木而升，或绳索相牵而上，缘陟者若将阶天[3]。故袁休明《巴蜀志》云[4]：高山嵯峨，岩石磊落[5]；倾侧萦回[6]，下临峭壑；行者扳缘[7]，牵援绳索。三蜀之人[8]，及南中诸郡[9]，以为至险。

朱提（shūshí）郡在今四川宜宾到与云南交界一带。这一段《注》文描写这个地区的道路险峻：“缘陟者若将阶天。”记载这个地区的文献很少，现在当然亡佚殆尽。郦道元虽然没到过这里，但为后世留下了不少亡佚文献的记叙，让今天这种交通畅达的时代，看看当年的行路多么艰难。

【注释】

[1]得：到。绾（wǎn）：管辖。堂琅（lánɡ）县：古县名。汉置，在今云南巧家东。

[2]羊肠绳屈：像羊肠和弯曲的绳子一样。

[3]缘陟：攀登。阶天：登天。

[4]袁休明：晋人，撰《巴蜀志》。

[5]磊落：壮大众多的样子。

[6]倾侧：倾斜。萦回：回绕，环绕。

[7]扳（pān）缘：攀缘。扳，同“攀”。

[8]三蜀：古时称蜀郡、犍为、广汉为“三蜀”。

[9]南中：古地区名。三国以后指今四川南部及云南、贵州地区。因在蜀汉以南，故名。ft

【译文】

郡城西南二百里有该郡所辖的堂琅县，往西北走，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爬上高山，路程八十多里，有的地方要攀着树木上登，有的地方要用绳索互相牵挽着爬上去，登山真是有如登天。所以袁休明《巴蜀志》说：高山险峻巍峨，岩石参差错落；山径曲折斜行，下临陡峭绝壑；行人攀援登山，还须牵挽绳索。三蜀以及南中诸郡的人，都认为这是一条极其险恶的路途。

自朱提至僰道有水步道[10]，水道有黑水、羊官水[11]，至险难。三津之阻，行者苦之。故俗为之语曰：楢溪、赤水[12]，盘蛇七曲[13]。盘羊乌栊[14]，气与天通[15]。看都濩泚[16]，住柱呼伊[17]。庲降贾子[18]，左担七里。又有牛叩头、马搏颊坂[19]，其艰险如此也。

这一段《注》文记叙的仍是从今云南东北境进入四川宜宾一带的水道和陆道艰险情况。“庲降贾子，左担七里”。“庲降”在今云南镇雄附近。由此走山道去宜宾，要“左担七里”，这就是说所谓“左担道”。负重者挑担在缘山险路上行走，换肩是一种休息的方法，所谓“左担道”，指的是山险路窄，挑担者连换肩的可能也不存在，一直要用一个肩膀挑重担。“左担七里”，就是说这种不能换肩的山路有七里之长。交通困难，可见一斑。

【注释】

[10]朱提（shūshí）：古县名。西汉置，治今云南昭通。僰（bó）道：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四川宜宾。水步道：水路和步行的陆路。

[11]黑水：任乃强认为，即云南盐津之普耳渡。羊官水：任乃强认为，即云南大关之大渡。

[12]楢（yóu）溪：长满楢树的溪流。赤水：一作赤木。

[13]盘蛇：像盘踞的大蛇。七曲：指很多弯曲。

[14]盘羊乌栊（lónɡ）：任乃强认为是二山名，乌栊即乌蒙山，在朱提、堂琅界上。

[15]气与天通：言山势极高峻。

[16]看都濩泚（huòcǐ）：看着都会大汗淋漓。都，甚至。濩，水泉涌流不绝的样子。泚，汗水。

[17]住柱：肩负者用丁拐支撑所负而休息。呼伊：语气词，表示疲劳痛苦的叹息声。

[18]庲（lái）降：在今云南镇雄附近。贾子：这里指贩贸于南中的商贾。

[19]牛叩头、马搏颊：任乃强认为，形容牛马负重经过时，竭力引首向下，以长膂力，至于额颊抵地，而后能进，艰苦之至也。头直下，则额抵地，直下至于顿颡，犹不能进，则偏其首，以颊抵地，较叩头又进一步之形容语也。ft

【译文】

从朱提到僰道有水路和步行小路，水路有黑水、羊官水，极其艰险难行。要过三处险渡，行人深以为苦。所以民间谚语说：楢溪、赤水，盘蛇七曲。盘羊乌栊，气与天通。看都濩泚，住柱呼伊。庲降贾子，左担七里。又有牛叩头坂和马搏颊坂，道路是这样艰险难行!

区粟建八尺表[20]，日影度南八寸。自此影以南在日之南，故以名郡。望北辰星[21]，落在天际。日在北，故开北户以向日。此其大较也[22]。范泰《古今善言》曰[23]：日南张重[24]，举计入洛[25]，正旦大会[26]。明帝问：日南郡北向视日邪？重曰：今郡有云中、金城者，不必皆有其实，日亦俱出于东耳。

日南郡是汉武帝所建的，其位置在今中南半岛的越南，大概就是秦始皇所建的象郡，是中国历史上曾经到达的最南疆域。区粟在越南中部，所谓“八尺表”，当是日晷一类的东西。这段《注》文所说“日在北，故开北户以向日”，并不完全正确。按日南郡的位置大约在北纬17°南北，因此，在每年夏至前后，约有五十天时间太阳在北。所以一年之中，“开此户以向日”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注》文引范泰《古今善言》中那个到洛阳去出席“正旦大会”的张重，显然是个与当地有关系的人物，或许就是当地的一个高官子弟，能说会道却不学无术。这样的人古今都有，现在也还时有所闻。

【注释】

[20]区粟（ōusù）：古林邑国名。故址在今越南境内。八尺表：当是日晷一类的东西。即古代用来观测日影以定时刻的仪器。

[21]北辰星：北极星。

[22]大较：大略，大概。

[23]范泰：字伯伦，南朝宋车骑将军，撰《古今善言》三十卷。

[24]日南：古郡名。西汉置，治今越南广治。张重：《太平御览》卷四引《后汉书》：字仲笃，汉明帝时举孝廉。

[25]举计：即上计。汉时地方官于年终将户口、赋税等编造计簿，遣吏逐级上报，奏呈朝廷，谓之上计。

[26]正旦：正月初一。ft

【译文】

区粟立了一支高达八尺的标竿，日影移到南边八寸。因为此影以南都在太阳的南边了，所以就以日南为郡名。在这里望北斗星，已从上空低低地沉落到天际了。太阳在北，所以房屋都开北窗面向太阳。这是大略情况。范泰《古今善言》说：日南张重去洛阳向宫廷进献记录当地财政收支的账簿，在元旦朝会时，明帝问道：日南郡是不是朝北望太阳的？张重说：现在郡中有云中、金城，不一定都是名如其实，太阳也都是从东方升起的。

豫章俞益期[27]，性气刚直，不下曲俗，容身无所，远适在南，《与韩康伯书》曰[28]：惟槟榔树，最南游之可观，但性不耐霜，不得北植，不遇长者之目，令人恨深。尝对飞鸟恋土，增思寄意，谓此鸟其背青，其腹赤，丹心外露，鸣情未达，终日归飞，飞不十千，路余万里，何由归哉？

《水经注》引用的文献中有不少书信，郦道元不知从何处得来。俞益期的信，说了不少南方的自然和人文情况，在当时来说，确很难得。俞益期其人，《水经注》只说了他“性气刚直”等四句，不知究是何等人。但收信者韩康伯是东晋的知名人士，《世说新语》中有多处记及他，曾做过太常卿的官。《隋书·经籍志》中有晋太常卿《韩康伯集》十六卷，可惜此书也已亡佚，否则或许可以从中看到他给俞益期的复信，就可以了解俞是何许人了。

【注释】

[27]豫章：在今江西南昌。俞益期：东晋时人，具体不详。

[28]韩康伯：即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在今河南长葛）人，东晋名士，官至太常卿，撰《周易注》传世。ft

【译文】

豫章俞益期性情刚直，不肯迎合流俗，因而弄得无处可以容身，于是远去南方，他在《与韩康伯书》中说：南游中最值得观赏的是槟榔树，但性不耐霜，不能移植到北方，故而也不能让您老人家看看，这是非常令人抱憾的。看到飞鸟留恋乡土，更增添了一份怀乡之情，并在此寄意，我要说，这种鸟背青腹红，一片丹心都流露在外面，啼鸣表达不出它的感情，一天到晚只是叫着归飞，可是却飞不了几千里，而路途却是万里迢迢，又怎能归去呢？

九真太守任延[29]，始教耕犂，俗化交土[30]，风行象林[31]。知耕以来，六百余年，火耨耕艺[32]，法与华同[33]。名白田，种白谷，七月火作[34]，十月登熟[35]；名赤田，种赤谷，十二月作，四月登熟，所谓两熟之稻也。至于草甲萌芽[36]，谷月代种[37]，穜稑早晚[38]，无月不秀[39]，耕耘功重[40]，收获利轻，熟速故也。米不外散，恒为丰国。桑蚕年八熟茧，《三都赋》所谓八蚕之绵者矣[41]。

任延（3—67），字长孙，南阳宛（在今河南南阳）人，年幼而聪慧，在后汉任过不少官职，而在其任九真（在今越南清化）太守时，对这些以渔猎采集为业的落后百姓，以中原的农业进行教化。而当地的自然环境在这方面显然优于中原，一年之中，两季稻谷，八育蚕桑，地方生产当然极大改观，而土著在文化上也获得空前提高。所以在历史上，今中南半岛各地的发展，与汉族文化确实大有关系。

【注释】

[29]九真：古郡名。公元前3世纪末，南越赵佗置，在今越南清化。

[30]俗化：风俗化导。交土：即古交州之地，包括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及越南承天以北诸省。

[31]风行：风化流行。象林：古县名。治今越南广南。

[32]火耨（nòu）：用火烧锄草。

[33]华：中国。

[34]火作：火耕。

[35]登：成熟。

[36]甲：浮壳。这里代指种子。

[37]代种：交替种植。

[38]穜稑（tónɡlù）：泛指稻谷。穜，早种晚熟的谷。稑，晚种早熟的谷。早晚：有早有晚。

[39]秀：谷类作物抽穗开花。

[40]功：劳作。重：繁重。

[41]八蚕之绵：出自《吴都赋》：“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绵。”ft

【译文】

九真太守任延开始教百姓耕犁，在交州已历久成俗，并风行到象林。自从人民知道耕田以来，六百多年间，刀耕火种的方法，都和中国相同。叫白田的都种白谷，七月间火种，十月成熟；叫赤田的都种赤谷，十二月间耕作，次年四月成熟——这就是所谓双季稻。至于种子萌芽，稻谷每月交替耕种，稻谷下种和成熟的早晚各有不同，但每月都有作物抽穗开花的，耕耘所费的劳力大，收获所得的利益小，这是因为成熟快的缘故。稻米从不外流，国家经常丰足。养蚕一年收茧八次，就是《三都赋》所说的八蚕之绵。

王氏《交广春秋》曰：朱崖、儋耳二郡[42]，与交州俱开[43]，皆汉武帝所置。大海中，南极之外[44]，对合浦徐闻县[45]。清朗无风之日，迳望朱崖州，如囷廪大[46]，从徐闻对渡[47]，北风举帆，一日一夜而至。周回二千余里，径度八百里[48]，人民可十万余家，皆殊种异类，被发雕身[49]，而女多姣好，白皙、长发、美鬓，犬羊相聚，不服德教。儋耳先废，朱崖数叛，元帝以贾捐之议罢郡[50]。杨氏《南裔异物志》曰[51]：儋耳、朱崖，俱在海中，分为东蕃。故《山海经》曰：在郁水南也。

这一段《注》文引王氏《交广春秋》（按《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有“王范《交广二州记》一卷”，或许就是此书，则“王氏”应名“王范”，但书早已亡佚），这或许是我国古籍中记叙今海南最详细的文献，幸亏郦道元的引用，把这本佚书的这一段重要记载保留了下来。

【注释】

[42]朱崖：一作“珠崖”，古郡名。汉置，治今海南海口。儋（dān）耳：古郡名。汉设，治今海南儋州西北。

[43]交州：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及越南承天以北诸省。

[44]南极：大陆最南边。

[45]合浦：古郡名。汉置，治今广西合浦东北。徐闻县：古县名。汉置，治今广东徐闻。

[46]囷廪（qūnlǐn）：圆形的大粮仓。

[47]对渡：渡海到对岸。

[48]径度：直径。

[49]雕身：纹身。

[50]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汉元帝采纳他的意见撤除朱崖郡。

[51]杨氏：杨孚，字孝元，南海（在今广东广州）人，东汉章帝、和帝时人，撰《南裔异物志》。ft

【译文】

王氏《交广春秋》说：朱崖、儋耳两郡，和交州一同开拓，都是汉武帝所设置的。两郡都在大海中，在大陆南端的海外，与合浦、徐闻隔海相望。在晴朗无风的日子，遥望朱崖州，大如粮仓，从徐闻渡海到对岸，刮北风一昼夜可到。周围两千多里，直径八百里，人民十万多家，都是异族，他们披散着头发，身上刺着花纹，但女的俊俏秀丽的颇多，她们肤色白净，鬓发又长又美，人们像牲口一样群居在一起，不遵从什么伦理教化。儋耳先被撤废，朱崖则多次反叛，元帝采用贾捐之的建议，废除郡制。杨氏《南裔异物志》说：儋耳、朱崖都在海中，处于东部藩属的地位。所以《山海经》说：在郁水以南。

《俞益期笺》曰：马文渊立两铜柱于林邑岸北[52]，有遗兵十余家不反，居寿泠岸南而对铜柱[53]。悉姓马，自婚姻[54]，今有二百户。交州以其流寓，号曰马流[55]，言语饮食，尚与华同。

这一段又引《俞益期笺》，想必又是他写给韩康伯的信。可惜《韩康伯集》早已亡佚，否则通过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我们还可更多地了解一些当时中南半岛和其他南方地区的自然和人文概况。不过《俞益期笺》所说的“号曰马流”一语，后来有人认为把这个名称解释为马援所留，实在牵强，“马流”应该是“马来”的别译，马来人到此甚便，在这些地方聚居很有可能，所以这些人必然是马来人，这种说法也很有道理。

【注释】

[52]马文渊：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在今陕西兴平）人。林邑：古国名。亦称占城、占婆，故地在今越南中南部。

[53]寿泠：古县名。三国吴置，治今越南广治。

[54]自婚姻：自己同姓内部相互通婚。

[55]马流：一说是“马来”的别译，即马来人。ft

【译文】

《俞益期笺》说：马文渊在林邑岸北立了两根铜柱，有十多家兵士留下不回去，定居在寿泠岸南与铜柱对面的地方。他们全都姓马，娶妻成家，现在已有两百多户。交州因为他们是流寓在这里的，所以称他们为马流，言语饮食也还和中国相同。

卷三十七

淹水、叶榆河、夷水、油水、澧水、沅水、泿水

淹水是长江水系河流，但《经》文与《注》文记载的淹水并非同一条河流，所以郑德坤《水经注图·总图部分》绘有两条淹水，即“《经》淹水”、“《注》淹水”，“《经》淹水”为今金沙江，是长江的上源，“《注》淹水”为今普渡河，此河源出洱海，北流在禄劝以北注入金沙江。《叶榆河》篇，篇名就不同一般，在《水经》全文中，凡河流均称水，称“河”的只有两条，即卷十四《沽河》和卷三十七《叶榆河》。但在《水经注》中，“沽河”一名在卷十四《湿余水》、《沽河》、《鲍丘水》三篇之中，均出现过一次。所以虽然郦道元极少用“河”字简称河流，但“沽河”之名至少是他认可的。至于“叶榆河”，郦道元在此篇《注》文和相关的其他篇中，均称“叶榆水”，绝未使用“叶榆河”之名。前面已经指出，在古代，“河”是黄河的专名，“江”是长江的专名。以后这两个专名作为通名使用，因此北方的河流多称“河”，如海河、淮河、泾河、渭河等等，而南方的河流多称“江”，如珠江、湘江、赣江、钱塘江等等。当然，把这专名用于通名的习惯，是后来慢慢形成的，所以沽河一名，由于沽河在北方，这或许是一种特例，而叶榆河一名，由于叶榆河在南方，这很可能是《水经》的错误。《汉书·地理志》益州叶榆县说：“叶榆泽在东。”叶榆县在今云南大理以北洱海沿岸的喜洲附近，所以汉叶榆泽就是今洱海。但《水经注》叶榆水，其一部分流程似乎与今元江和越南的红河相合，却又和滇池、温水等相纠缠，所以错误极多。陈澧在《水经注西南诸水考》中已有论及。夷水今称清江，是长江支流，发源于湖北利川以西，东流在宜都附近注入长江，全长四百多公里，流域面积一万六千多平方公里。油水在《经》文和《注》文中都相当明确，记及它流经孱陵县。三国吴孱陵县在今湖北松滋南，这一带河湖错杂，水道变化甚大。今松滋以西，古代油水或即今界溪河。但松滋以东，由于水道纷歧，已经无法考实。澧水今仍称澧水，为注入洞庭湖的四大水之一，发源于湘、鄂两省边境，下流从津市进入河湖水网区，在安乡附近汇合沅江，注入洞庭湖，全长近四百公里，流域面积达一万八千多平方公里。沅水今称沅江，是洞庭湖四大水之一。发源于贵州苗岭，在天柱以东流入湖南，东北流注入洞庭湖。干流全长一千多公里，流域面积约八万九千多平方公里。《泿水》一篇，《经》文和《注》文都有许多错误。从《水经注》内容来看，可以发现整篇是由许多的资料拼凑起来的。按《注》文，此水上流指今广西东北部的洛清江，中下流则接柳江、黔江和西江。最后有一段即在《经》文“其一又东过县东，南入于海”之下，比较详细地记述了今珠江三角洲。

郡有叶榆县[1]，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2]，众鸟千百为群，其会，呜呼啁哳[3]，每岁七八月至，十六七日则止，一岁六至。雉雀来吊，夜燃火伺取之，其无嗉不食[4]，似特悲者，以为义则不取也。俗言，凤凰死于此山，故众鸟来吊，因名“吊鸟”。

这段《注》文记叙的是特异的鸟类现象。不过郦道元足迹未到南方，《水经注》对南方各地的记载，郦道元都是根据当时流行的资料，这项记载，《注》文虽未说明来源，其实是引自《续汉书·郡国志》所引的《广志》。郦氏时代，《广志》尚未亡佚，所以他也可能直接引自《广志》，不过文字小有不同而已。在郦道元以后的一千年，著名旅行家徐霞客来到这个地方，他在《滇游日记》八，己卯（崇祯十二年，1639）三月初二的日记中记载了邓川州凤翔（在今云南洱源南）所听到的这种特异的鸟类现象。所记只是地名与《水经注》稍有不同，郦氏作“吊鸟山”，而徐氏作“鸟吊山”。《游记》说：“从土主庙更西上十五里，即关坪，为凤羽绝顶。其南白王庙后，其山更高，望之皆雪光皑皑而不及登。凤羽，一名鸟吊山，每岁九月，鸟千万为群，来集坪间，皆此地所无者，土人举火，鸟辄投之。”这说明郦道元在一千年前记载的鸟类现象，徐霞客在一千年后再次得到证实。不过徐霞客到达这里的时节正在三月，而这种奇异的“鸟会”要到九月（郦道元说七八月）才出现，所以徐霞客虽然亲历其地，但并未亲见其事。根据现代研究，“鸟会”的鸟，大部分是从青海鸟岛中飞来，其中如一种称为“领鹞”的鸟，只有青海湖才有。这些都是候鸟，每年冬天都要飞到孟加拉湾一带过冬，到次年春天返回，吊鸟山正好是候鸟南迁的中途站，所以就会出现这种“鸟会”的现象。现在政府已经规定了对这些鸟类的保护措施，当地人民也知道了不能随意捕杀，“鸟会”不再受到干扰了。

【注释】

[1]叶榆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云南大理北。

[2]吊鸟山：在今云南大理。

[3]呜呼：鸟鸣声。啁哳（zhāozhā）：鸟鸣声。

[4]嗉（sù）：鸟喉下盛食物的囊。ft

【译文】

郡里有叶榆县，叶榆县西北八十里有吊鸟山，成百上千的鸟聚集成一群，会集时唧唧啾啾地叫成一片。鸟群每年七八月来到，十六七日就停止，一年来六次。当雉雀来吊时，夜间点火守候捕捉，有的嗉囊里空空的，却不肯吃东西，好像特别悲哀似的，人们以为这是义鸟，就不捉它。民间相传，凤凰死在这山上，所以百鸟都来吊丧，因此叫“吊鸟”。

夷水又迳宜都北[5]，东入大江，有泾、渭之比。亦谓之佷山北溪[6]。水所经皆石山，略无土岸。其水虚映[7]，俯视游鱼，如乘空也[8]。浅处多五色石，冬夏激素飞清[9]；傍多茂木空岫[10]，静夜听之，恒有清响[11]，百鸟翔禽，哀鸣相和。巡颓浪者[12]，不觉疲而忘归矣。

夷水今称清江，显然与其水清澈有关，希望它在当前工业化过程中，能够避免污染。此处《注》文说此水与长江“有泾、渭之比”。当时的长江，当然比现在要清，但与夷水相比，已经如泾、渭，足见此水的清澈：“其水虚映，俯视游鱼，如乘空也。”以后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撰《永州八记》著名于世，《八记》中有一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柳宗元的佳句：“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而无所依。”其实就是摹仿了郦道元的文句。所以明末人张岱在他的《跋寓水注二则》（《琅嬛文集》卷五）中说：“古人记山水，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他将郦奉为“太上”，而柳屈居“其次”，从这个例子来看，说明其评议是公道的。

【注释】

[5]夷水：古水名。即今湖北西部长江支流清江及其上游小河。宜都：古县名。三国蜀置，在今湖北宜都西北。

[6]佷（héng）山：在今湖北长阳西北。

[7]虚映：因清澈见底而显得空虚无物。

[8]乘空：在虚空中浮游。

[9]激素：激起洁白的水花。飞清：飞流的清泉。

[10]空岫（xiù）：空寂的山谷。

[11]响：回声。

[12]巡：追逐，追寻。颓浪：倾泻的水流。ft

【译文】

夷水又经宜都北，东流注入大江，二水一清一浊，泾渭分明。夷水也叫佷山北溪。水流所经都是石山，基本上没有土岸。溪水澄清，仿佛虚空无物，俯视游鱼，就像在空中浮动似的。浅处多五色石子，不论冬夏，清流奔泻，飞溅起白雪似的浪花；溪旁是茂密的林木，空寂的山谷，静夜谛听，常常传来清脆的水声，各种鸟类婉转优美的鸣叫声相互唱和。人们逐浪畅游，不但不感到疲惫，而且还乐而忘归了。

沅水又东历临沅县西[13]，为明月池、白璧湾[14]。湾状半月，清潭镜澈，上则风籁空传[15]，下则泉响不断。行者莫不拥檝嬉游[16]，徘回爱玩。沅水又东历三石涧，鼎足均跱，秀若削成。其侧茂竹便娟[17]，致可玩也。又东带绿萝山[18]，绿萝蒙羃[19]，颓岩临水，寔钓渚渔咏之胜地，其迭响若钟音，信为神仙之所居。

这一段描述临沅县一带的沅水风景。其中并写到绿萝山：“信为神仙之所居。”现在的湘西风景，包括著名的张家界一带，或许也在他的这篇《注》文之内，真被他的这支妙笔写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让人百读不厌。郦道元足迹未到之地，按前人文字加工而写到如此境地，确实让人钦佩不已。

【注释】

[13]沅（yuán）水：即沅江，发源于贵州，流入湖南。临沅县：古县名。汉置，故城在今湖南常德西。

[14]明月池：在湖南沅陵东二百里。白璧湾：在今湖南桃源西南。

[15]风籁（lài）：风声。空传：在空中传荡。

[16]檝（jí）：同“楫”，船桨。

[17]便娟：修长而美好的样子。

[18]带：环绕。绿萝山：在今湖南桃源南。

[19]蒙羃（mì）：蒙覆遍布的样子。ft

【译文】

沅水又东流，经临沅县西，就到明月池、白璧湾。湾呈半月形，澄清的潭水明彻如镜，头上风声在空中回荡，脚下流泉淙淙不绝。经过这里的人无不来荡桨嬉游，留连忘返。沅水又东流，经三石涧，涧中有三石鼎足而立，距离匀称，其高耸仿佛是斧削而成。旁边翠竹袅袅亭亭，引人玩赏。沅水又东流，绕过绿萝山，绿油油的松萝如纱帐垂披，危耸的山岩凭依着水边，真是垂钓吟咏的好地方，回音荡漾，有如钟声一般，真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了。

建安中，吴遣步骘为交州[20]。骘到南海[21]，见土地形势，观尉佗旧治处[22]，负山带海，博敞渺目，高则桑土，下则沃衍[23]，林麓鸟兽，于何不有。海怪鱼鳖，鼋鼍鲜鳄[24]，珍怪异物，千种万类，不可胜记。佗因冈作台，北面朝汉，圆基千步，直峭百丈，顶上三亩，复道回环，逶迤曲折，朔望升拜[25]，名曰朝台。前后刺史郡守，迁除新至[26]，未尝不乘车升履，于焉逍遥。骘登高远望，睹巨海之浩茫，观原薮之殷阜，乃曰：斯诚海岛膏腴之地，宜为都邑。

这一段《注》文描述的是今珠江三角洲。郦道元当然是引用了几种当时尚存的文献而写成此篇的，由于这些文献多已亡佚，所以这一篇《注》文中这短短一段，或许是现存描述珠江三角洲的最早资料。这里有一句说“鼋鼍鲜鳄”，鼍和鳄两字同见，这是因为步骘没有见过鳄的缘故。在他家乡一带，鼍或许是常见的，这就是前面已提及的扬子鳄，是一种体型很小的爬行动物，而鳄则是体躯庞大并且非常凶猛的马来鳄。韩愈到潮州当刺史的时候，马来鳄还多，为害甚剧，所以他曾经写过一篇《祭鳄鱼文》，请这些可憎可怕的猛兽离开那里。现在广东沿海也已经没有了这种动物，也算一种稀有动物了。

【注释】

[20]步骘（zhì）：字子山，临淮淮阴（在今江苏淮安）人，三国吴将军。曾任交州刺史。

[21]南海：古郡名。秦始皇置，治今广东广州。

[22]尉佗：即赵佗，刘邦立为南越王，真定（在今河北正定）人。

[23]沃衍（yǎn）：肥美平坦的土地。

[24]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鳄（è）：体躯庞大并且非常凶猛的马来鳄。

[25]朔：夏历每月的最初一天。望：夏历每月十五。

[26]迁：调动官职。除：任命官职。ft

【译文】

建安年间（196—220），孙吴派遣步骘去当交州刺史。步骘到了南海，纵览那个地区的形势，观看尉佗旧时的治所，那地方依山面海，平旷开阔，一望无际，高处是桑园，下面是沃野，山麓林莽间的鸟兽应有尽有。还有海怪鱼鳖、鼋、鼍、鳄鱼、珍宝异物，千奇百怪，种类万千，不胜枚举。尉佗凭倚山冈修建高台，高台朝北，面向汉土，圈出地基，方圆千步，陡峭高百丈，顶上面积约三亩，在四周建了回旋曲折的复道，每逢初一、十五，就登台遥拜，名为朝台。前后各任刺史、郡守，新来上任时，无不乘车而来，登台畅游。步骘登高远望，看到大海一片茫茫，俯视原野湖泽，殷富丰盛，于是说道：这里真是海岛上的肥沃之地，是宜于建立都城的地方。

卷三十八

资水、涟水、湘水、漓水、溱水

此卷五水，包括了长江和珠江两个水系。资水今仍称资水，发源于广西西北越城岭，从资源以北流入湖南，东北流在益阳附近注入洞庭湖，为洞庭湖四大水之一，全长达六百七十公里。涟水今仍称涟水，是湘江支流，发源于邵阳附近，在湘潭境注入湘江，全长二百多公里。湘水今称湘江，为洞庭湖四大水中的最大河流，发源于广西海洋山，在全州东北流入湖南，到湘阴附近注入洞庭湖，全长八百多公里。漓水今称漓江，发源于广西兴安猫儿山，是桂江的上流，从桂林到阳朔一段，长八十二公里，以风景绝胜著名。溱水是珠江水系河流，《注》文所说上源的武溪，现在仍称武水，溱水的下流是珠江三大枝中的北江。《经》文说：“南入于海。”《注》文说：“溱水又南注于郁而入于海。”今河道与《注》文一致，北江是汇合西江而注于海的。

东入衡阳湘乡县[1]，历石鱼山下[2]，多玄石，山高八十余丈，广十里，石色黑而理若云母。开发一重，辄有鱼形，鳞鬐首尾[3]，宛若刻画，长数寸，鱼形备足。烧之作鱼膏腥，因以名之。

这一段《注》文记叙石鱼山，从现代地质学看，说明此处很可能在第四纪有过一次海进（侵），石鱼山即以海进时期的鱼化石而命名。但“烧之作鱼膏腥”，或许是原著文献中的一种传讹，也或许是作者的臆想。

【注释】

[1]衡阳：古郡名。三国吴置，治今湖南湘潭西。湘乡县：古县名。东汉置，治今湖南湘乡。

[2]石鱼山：在今湖南湘乡西。

[3]鬐（qí）：鱼脊鳍。ft

【译文】

东流入衡阳湘乡县，经过石鱼山下，山上多黑石，山高八十多丈，方圆十里，岩石呈黑色，纹理好像云母。开采出一层，就有鱼形出现，有鳞有鳍，头尾齐全，仿佛雕刻描绘出来的一般，鱼长数寸，形态完备。用火来烧，就发出鱼膏的腥气，因此名为石鱼山。

湘、漓同源[4]，分为二水。南为漓水，北则湘川，东北流。罗君章《湘中记》曰[5]：湘水之出于阳朔[6]，则觞为之舟；至洞庭[7]，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8]。

《注》文所说的“湘、漓同源”，也可以认为是正确的，因为二水都发源于海阳山（南岭山系）。但两者的沟通，则是由于在源头上开凿了一条灵渠，后来又称湘桂运河。这是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秦始皇因南征军运之需命史禄征调数十万人开凿而成的，全长约三十三公里。这条《注》文又记叙了长期以来保持全国第一大淡水湖的洞庭湖：“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可惜由于围垦，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湖面迅速缩小，已经今非昔比了。

【注释】

[4]湘：今称湘江，为洞庭湖四大水中的最大河流。漓（lí）：今称漓江，以风景绝胜著名。

[5]罗君章：即罗含，晋耒阳（在今湖南耒阳）人，字君章，累迁廷尉，长沙相，著有《湘中记》。

[6]阳朔：地名。在广西，以风景秀丽驰名中外。

[7]洞庭：即洞庭湖，在湖南境内，为湖南众水之总汇，我国第一大淡水湖。

[8]日月若出入于其中：语出曹操《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ft

【译文】

湘水、漓水一同发源，却分流成为二水。南边的一支是漓水，北边的一支是湘水，东北流。罗君章《湘中记》说：湘水发源于阳朔时，小得酒杯可以当船，但流到洞庭时，却一片汪洋，连太阳、月亮都好像从水中升起似的。

湘水又北迳衡山县东[9]。山在西南，有三峰：一名紫盖，一名石囷，一名芙容。芙容峰最为竦杰，自远望之，苍苍隐天。故罗含云：望若阵云[10]，非清霁素朝[11]，不见其峰。丹水涌其左[12]，澧泉流其右[13]。《山经》谓之岣嵝[14]，为南岳也。山下有舜庙，南有祝融冢[15]。楚灵王之世，山崩毁其坟，得《营丘九头图》。禹治洪水，血马祭山[16]，得《金简玉字之书》。芙容峰之东有仙人石室，学者经过，往往闻讽诵之音矣。衡山东南二面临映湘川；自长沙至此，江湘七百里中，有九向九背。故渔者歌曰：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山上有飞泉下注，下映青林，直注山下，望之若幅练在山矣。

这是一段写景生动的《注》文，写的是南岳衡山，而且除了山以外，又以湘水作为陪衬，所以山水之奇，尽入文中。因为“江湘七百里中，有九向九背”，所以《注》文引用渔歌：“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九面”，这当然是一种夸大的描述，但是这出于渔人之歌，如同《江水》篇的舟人描述黄牛山一样。郦道元善于引用这类歌谣谚语，是其写作成功的重要手法。

【注释】

[9]衡山县：古县名。西晋置，治今湖南衡山南。

[10]阵云：浓密如战阵的云层。

[11]清霁（jì）：雨后或雪后天晴。素朝：早晨天亮的时光。

[12]丹水：水名。不详。

[13]澧（lǐ）泉：不详。

[14]《山经》：即《山海经》。岣嵝（ɡǒulǒu）：山名。在今湖南衡山西。

[15]祝融：帝喾（kù）时的火官，后尊为火神。祝融冢：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16]血马：杀马取血，以为祭祀之用。ft

【译文】

湘水又北流，经衡山县东。山在西南，共有三座高峰：一座叫紫盖，一座叫石囷，一座名芙容。芙容峰最高峻，从远处望去，苍茫的山影隐没于天际。所以罗含说：遥望衡曲有如阵云，不是雨后放晴，或清晨射出日光的时候，就看不见山峰。丹水在左边腾涌，澧泉在右边流奔。衡山，《山经》称为岣嵝，就是南岳。山下有舜庙，南边有祝融墓。楚灵王时，山崩墓毁，却得到《营丘九头图》。禹治洪水时，杀马祭山，得到《金简玉字之书》。芙容峰东有仙人石室，读书人经过时，常常可以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衡山东南两面濒水，倒映于湘江中；从长沙到这里，沿湘水的七百里航程中，有九次面山，九次背山。所以渔歌说：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山上有飞瀑下泻，与下面的青林相映，直向山麓倾泻而下，望去宛如挂在山间的白绢。

武溪水又南入重山[17]，山名蓝豪，广圆五百里，悉曲江县界[18]。崖峻险阻，岩岭干天，交柯云蔚[19]，霾天晦景[20]，谓之泷中。悬湍回注，崩浪震山，名之泷水。

这段《注》文是对北江上源的山水素描，北江上源在南岭南麓，《注》文写了“蓝豪”与“泷（中）水”一山一水，言简而词美，清畅可诵，稍读数遍，全文就能熟背如流。真是好文章。

【注释】

[17]武溪水：亦名泷水，源出湖南临武，经乐昌至广东曲江，南流为北江。

[18]曲江县：古县名。西汉置，治今广东韶关。

[19]交柯（kē）：树枝交错。

[20]霾（mái）：遮掩，覆盖。晦（huì）景：使日色昏暗。ft

【译文】

武溪水又南流进入重山，山名蓝豪，方圆五百里，都在曲江县境内。山上悬崖削壁，险阻难行，山岭的巨岩高入云天，密林繁枝交错，绿荫如云，荫天蔽日，称为泷中。瀑布萦纡流泻，激起崩裂的浪头，声震山谷，称为泷水。

林水自源西注于泷水[21]。又与云水合，水出县北汤泉，泉源沸涌，浩气云浮，以腥物投之，俄顷即热。

这段《注》文记叙的是云水温泉，“泉源沸涌，浩气云浮”，说明用现在温泉等级区分，这是一处过热泉。郦道元的这段文字，显然是用南人著作《幽明录》的记载。因此《注》文的最后两句“腥物投之，俄顷即热”，大概是后来传抄者的笔误，因《幽明录》此二句作“生物投之，须臾便熟”。两者对比，“腥”是“生”的音讹，而“热”是“熟”的形讹。因为《注》文的这两句，对于这处过热泉，无疑是不妥当的。

【注释】

[21]林水：及下文的“云水”，都在今广东韶关北。ft

【译文】

林水从源头西流，注入泷水。泷水又与云水汇合。云水发源于县北的温泉，温泉水源沸腾汹涌，上面飘浮着一股浓厚的云气，如果投下生的东西，一会儿就会熟的。

卷三十九

洭水、深水、钟水、耒水、洣水、漉水、浏水、水、赣水、庐江水

此卷立篇的共达十水。但十水之中除赣水较大外，其余都是小水。洭水即今广东北部的连江，是珠江水系河流，发源于连州以北的南岭山麓，在英德以南的连江口注入北江，全长二百七十多公里。深水即今潇水，是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南境蓝山南九嶷山，不过是条三十六公里的小支流，在永州附近注入湘江，但声名却很大，古人作文，常常潇湘并称。钟水今称舂陵水，也是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南境蓝山南的南岭北麓，北流在常宁附近注入湘江，全长约三百公里。耒水今仍称耒水，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桂东，北流在衡阳附近注入湘江，全长四百五十公里。洣水今仍称洣水，湘江支流，发源于湖南桂东与酃县的分水岭，北流在衡东注入湘江，全长三百公里。漉水今称渌水，湘江支流，发源于江西万载，北流入湖南浏阳境，至株洲渌口注入湘江，全长仅一百六十公里。浏水今称浏阳河，湘江支流，发源于浏阳东湘、赣二省边界，北流至长沙流入湘江，全长二百多公里。水也是湘江支流，但究系今何水，其事尚可研究，按《经》文所叙，此水很可能是汨罗江。但按《注》文琢磨，水很可能就是汨罗江注入湘江时的一条汊道，现在由于洞庭湖和湘江下游的水道变迁，汨罗江已经注洞庭，不再注湘江了。

洲西，即蔡伦故宅[1]，傍有蔡子池。伦，汉黄门[2]，顺帝之世，捣故鱼网为纸，用代简素[3]，自其始也。

这段《注》文所记叙的是蔡伦造纸的故事。按蔡伦（？—121），字敬仲，桂阳（在今湖南郴州）人，是东汉的宦官，却是对中国文化极有贡献的纸的发明人。郦道元其实是看不起宦官的人，但由于用渔网造纸以代简素，在我国文化史上确实是一大跃进，所以“蔡伦故宅”及其造纸之事，也进入了他的《注》文。

【注释】

[1]蔡伦故宅：故址在今湖南耒阳西南。

[2]黄门：太监。东汉时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由太监充当。

[3]简素：竹简、木简和帛绢。ft

【译文】

蔡洲西边就是蔡伦的故居，旁边有蔡子池。蔡伦是汉时一个太监，顺帝时，蔡伦用破渔网捣烂造纸，以代替竹简和帛，造纸术就是蔡伦创造的。

县出燃石[4]，《异物志》曰[5]：石色黄白而理疏，以水灌之便热，以鼎著其上，炊足以熟。置之则冷，灌之则热，如此无穷。

这段《注》文记在建城县下，而所谓“燃石”其实就是煤炭。南朝雷次宗撰《豫章记》，其中就提及这个地区出产“石炭”。雷书等已亡佚，但《续汉志·郡国志》有引及：“（建城）县有葛乡，有石炭二顷，可燃以炊。”建城在今江西高安，其西部的萍乡，至今还是我国南方的较大煤炭产地。《水经注》是引用过雷次宗《豫章记》的（在《赣水》和《庐江水》二篇中），但此处却不引《豫章记》而引《异物志》。南方的事物郦道元所知含糊，或许他还以为《豫章记》的石炭和《异物志》的燃石是两样东西呢。

【注释】

[4]燃石：一种遇水可以自热的石头。

[5]《异物志》：书名。作者不详。ft

【译文】

该县出产燃石，《异物志》说：燃石黄白色，质地疏松，浇水就会发热，把锅子搁在上面，就可以把东西烧熟。放着就冷，浇水就热，可以无穷无尽地用下去。

卷四十

渐江水、斤江水、江以南至日南郡二十水、禹贡山水泽地所在

这是《水经注》的最后一卷。内容与别卷相比颇不相同，而其中《渐江水》是一个整篇。其余其实都具有附录的形式。渐江水就是今钱塘江。古称浙江（浙江省名即因此江而得），因为这个地区原是越人居住的地方，通行越语，至今还保留着许多越语地名。《山海经》称此水为浙江，大部分古籍也都称浙江，而《汉书·地理志》、《说文解字》、《水经》则称渐江，《庄子·外物篇》称淛河。浙，古音读斩。浙、淛均是一音之转，是古代越语的不同汉译。但《水经注》中只称浙江，不称渐江。钱塘江支流众多，其正源为北翼新安江，发源于安徽休宁六股尖，全长六百多公里，在杭州以东经杭州湾注入东海。

浙江又北迳新城县[1]，桐溪水注之[2]。水出吴兴郡於潜县北天目山[3]。山极高峻，崖岭竦迭，西临峻涧。山上有霜木，皆是数百年树，谓之翔凤林。东面有瀑布，下注数亩深沼，名曰浣龙池。池水南流迳县西，为县之西溪。溪水又东南与紫溪合[4]，水出县西百丈山[5]，即潜山也。山水东南流，名为紫溪，中道夹水，有紫色磐石，石长百余丈，望之如朝霞，又名此水为赤濑[6]，盖以倒影在水故也。紫溪又东南流迳白石山之阴[7]，山甚峻极，北临紫溪。又东南，连山夹水，两峰交峙，反项对石[8]，往往相捍。十余里中，积石磊砢[9]，相挟而上。涧下白沙细石，状若霜雪。水木相映，泉石争晖，名曰楼林。

这一段《注》文描述钱塘江上游进入浙江省境以后的胜景天目山，天目山有西、东、南三处，最高的西天目，也不过海拔一千五百八十多米，但在东南丘陵区，已算是高山了。山上景色秀美，而《注》文提到的“山上有霜木，皆是数百年树，谓之翔凤林”，此山林木确甚丰富，其中以柳杉（Crytomeriafortanei）最为重要，树身高大雅致，树龄甚长，最大的柳杉，胸径超过两米，高达三十多米，树龄最长的已逾千年。而且是一种稀有树种，除天目山外，目前所知仅庐山尚有存在。而在此山则大量成长，《注》文所谓“翔凤林”，或即指此。

【注释】

[1]浙江：即钱塘江，上游指新安江。新城县：古县名。三国吴置，治所在今浙江杭州。

[2]桐溪水：在今浙江桐庐东北，发源于於（wū）潜北的天目山，入桐庐为桐溪。

[3]吴兴郡：古郡名。三国吴置，治今浙江湖州。於潜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浙江临安於潜。天目山：在今浙江临安境内。

[4]紫溪：熊会贞按，紫溪自昌化县（在今浙江临安昌化）西东流，至於潜县南，入桐溪。

[5]百丈山：即潜山，在今浙江临安境内。

[6]赤濑（lài）：即紫溪。濑，沙石上流过的水。

[7]白石山：在今浙江临安於潜南。

[8]反项：背对。项，脖颈。

[9]磊砢（luǒ）：壮大的样子。ft

【译文】

浙江又北流经过新城县，桐溪水在此注入。桐溪水发源于吴兴郡於潜县北的天目山。此山十分高峻，悬崖绝岭，重重叠叠，其西陡峭，下有深涧。山上有霜木，都有几百年的树龄，称为翔凤林。东面有瀑布，注入广达数亩的深沼，称为浣龙池。池水南流经过於潜县西，成为县的西溪。西溪水又东南流，与紫溪汇合，紫溪发源于县西的百丈山，即潜山。山水东南流，就是紫溪，溪两岸有紫色磐石，石长百余丈，望去像朝霞一般，又称此水为赤濑，因为倒影映入水中。紫溪又东南流，经过白石山北，山势十分高峻，北临紫溪。又东南流，两岸山岳连绵，在双峰夹水耸峙之处，往往是岩崖石壁，项背相对。在十多里的溪流中，礁石累累，相互扶持。溪底是白沙细石，好像霜雪一样。溪水与林木相映，泉流与山石争晖，这一段溪流称为楼林。

浙江又东迳乌伤县北[10]，王莽改曰乌孝，《郡国志》谓之乌伤。《异苑》曰[11]：东阳颜乌[12]，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助衔土块为坟，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致慈乌[13]，欲令孝声远闻，又名其县曰乌伤矣。

钱塘江流域地区，原是古代越族聚居之地，南为于越，此为句吴，是一族两国，其语言均为越语，至今仍留下许多越语地名，乌伤即是一例。由于越人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以当年就引入汉族文化，以汉字音译越语，同是一个“越”，《史记》等许多古籍译“越”，但《汉书》就译“粤”。秦始皇征服江南，驱走越人，但大量地名都保留了下来，汉人移入后，就按汉译猜度臆想，编造出许多故事。《异苑》所编的关于“乌伤”的故事即是其例。由于这个故事的内容是劝人为孝，所以流传甚久，尽管事出无稽，但也不失为一种读助。

【注释】

[10]乌伤县：古县名。汉置，在今浙江义乌。乌伤为古越语地名。

[11]《异苑》：《隋书·经籍志》收录，十卷，南朝宋给事刘敬叔撰。

[12]东阳：古郡名。三国吴置，治今浙江金华。颜乌：汉乌伤（在今浙江义乌）人，以纯孝闻名。

[13]慈乌：乌鸦的一种，相传此鸟能反哺其母，故称。ft

【译文】

浙江又东北经过乌伤县北，王莽把县改为乌孝，《郡国志》称为乌伤。《异苑》说：东阳有个名叫颜乌的人，他的纯洁的孝心，闻名于乡里，后来有大群乌鸦，衔了泥土帮助他修坟墓，以致乌鸦的口都受了伤。乡里以为这是由于颜乌的无上孝心，所以才能招来慈祥的乌鸦，为了使他的孝声远闻，所以把县名称为乌伤。

其水分纳众流[14]，混波东逝[15]，迳定阳县[16]。夹岸缘溪，悉生支竹，及芳枳、木连[17]，杂以霜菊、金橙。白沙细石，状如凝雪[18]。石溜湍波[19]，浮响无辍，山水之趣，尤深人情[20]。

这一段《注》文描写钱塘江南枝上源的定阳溪水。短短数语，把这条小河写得如入画境，我在六十多年前尚经过此处，当时目击，风景确实秀丽，但近二十多来，由于种种原因，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了。

【注释】

[14]分纳：分别接纳。

[15]混波：汇合的波浪。

[16]定阳县：古县名。汉置，治今浙江常山。

[17]芳枳（zhǐ）：木名。落叶灌木或小乔木，也叫枸橘（ɡōujú）。木连：即薜荔。

[18]凝雪：固体雪粒。

[19]石溜：从石上流淌的水流。湍波：急流。

[20]尤深人情：非常深入人心。这里指很受人们喜爱。ft

【译文】

定阳溪水接纳许多支流，汇合东流经过定阳县。沿溪两岸，都生长着支竹、香枳、薜荔，并且夹杂着白色的菊花和黄色的橙桔。溪滩上则是白沙和细石，看去宛如积雪。急流刷石，潺潺不息。游山玩水的乐趣，非常深入人心。

《钱唐记》曰：防海大塘在县东一里许[21]，郡议曹华信家议立此塘[22]，以防海水。始开募有能致一斛土者[23]，即与钱一千。旬月之间[24]，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

这段《注》文记叙了防海大塘，但也穿插了一个所谓“千钱诳众”的无稽传说。《水经注》时代，中国人对海的概念还很淡薄，除了沿海的盐业以外，对海的记叙甚少。《水经注》记载河流，最后也总以“入海”了结，对海洋可以说一无所知。所以除了“千钱诳众”的这个无稽故事外，防海大塘的记叙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文献中出现的海塘。之所以出现于钱塘江，或许与这条河流的河口涌潮有关。既然南朝初年的《钱唐记》（刘宋钱唐县令刘道真所撰，已亡佚）已经记入，是此塘的重要性已为当局所重视。

【注释】

[21]塘：堤。

[22]议曹：郡守的属吏，掌言职。华信家：人名。不详。

[23]斛（hú）：旧量器，方形，口小，底大，容量本为十斗，后来改为五斗。

[24]旬月：一个月。ft

【译文】

《钱唐记》说，防海大塘约在县东一里，郡的议曹华信家，建议建造此塘以防御海水。于是开始征募土石，凡挑来一斛土的，给钱一千。一月之间，挑土的人云集而来，因为塘没有修筑而不给钱，人们只好抛掉土石回去，土石成堆，塘因而修成，所以改名为钱塘。

浙江又东与兰溪合[25]，湖南有天柱山[26]，湖口有亭，号曰兰亭[27]，亦曰兰上里。太守王羲之[28]、谢安兄弟[29]，数往造焉。吴郡太守谢勖封兰亭侯[30]，盖取此亭以为封号也。太守王廙之，移亭在水中。晋司空何无忌之临郡也[31]，起亭于山椒[32]，极高尽眺矣。亭宇虽坏，基陛尚存[33]。

这段《注》文记叙了山阴县的兰亭，以后成为这个地区的重要名胜。兰亭的闻名于此，其实并不是因为它的“丛山峻岭，茂林修竹”，而是由于东晋永和九年（353）三月上巳，由王羲之、谢安、谢万等全国名流在此举行所谓“兰亭修禊”。因为北方沦陷，北人大批南迁，而浙东山青水秀，吸引了许多文人学士的寓居，所以这一天能聚集全国级的名流四十二人，而王羲之即席书写了《兰亭集序》（此文以后名称甚多，但比较流行的是《集序》与《诗序》）。王是一位书法家，但《水经注》并不记及于此，说明对于王书写的《诗序》成为历史上至高无上的书法珍品，包括王在书法上的“书圣”地位，是在唐初特别是因唐太宗的爱好而身价突增的。从此以后，兰亭有双重意义，一是作为风景名胜的兰亭，二是作为书法珍宝的《兰亭》。前者以后数经播迁，王谢等的修褉在天柱山下的鉴湖湖口，也就是在会稽山丘陵的北麓，以后一再迁移，今兰亭是明代修建的，已在会稽山丘陵的南麓。所以今兰亭与东晋兰亭，据清全祖望所计，相去三十里。至于作为书圣墨宝而为唐太宗极度酷爱的《兰亭》，除了流传的许多唐人摹本以外，原物早已失传。按理既然唐太宗如此珍重，此物应在昭陵之中，但昭陵早经盗掘，却未见此物流入人间。也有认为当时武则天已经擅权，则《兰亭》应陪葬于唐高宗与武氏的乾陵中，乾陵是西安汉唐皇陵唯一未被盗掘过的陵墓。则《兰亭》的存亡还是一个谜。但《集序》有两“揽”字，为《说文解字》所无，历来也从未有人把“览”字异书作“揽”，显然是为王避其祖之讳。

【注释】

[25]兰溪：在今浙江绍兴西。

[26]天柱山：在浙江绍兴境内。

[27]兰亭：亦名兰上里，在今浙江绍兴西南兰渚山下。

[28]王羲之：东晋书法家、文学家，字逸少，琅邪临沂（在今山东临沂）人，其书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号为“书圣”。

[29]谢安：字安石。东晋时著名的能臣。

[30]吴郡：古郡名。东汉置，治今江苏苏州。谢勖（xù）：人名。具体不详。

[31]何无忌：晋东海郯（在今山东郯城）人。

[32]山椒：山顶。

[33]基陛：地基和台阶。ft

【译文】

浙江又东流与兰溪会合，湖以南有天柱山，湖口有亭，称为兰亭，也叫兰上里。太守王羲之和谢安兄弟曾多次到那里。吴郡太守谢勖被封为兰亭侯，即以此亭作为封号。太守王廙之把亭移到湖中。晋朝的司空何无忌到此郡做官，把亭修在天柱山山顶，登亭远眺，一望无余了。现在亭宇虽已塌废，但基础仍然存在。

浙江又东北得长湖口[34]，湖广五里，东西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所，下溉田万顷，北泻长江。

这一段《注》文记叙的其实是后来称为鉴湖的这个水利工程，郦道元所写，很可能从孔灵符的《会稽记》引来，因《会稽记》早已亡佚，今流传辑本所辑甚少。郦引说明，此湖初成时名叫长湖。因唐代起称为镜湖，宋代起称为鉴湖，现在仍多作鉴湖，但鉴湖其实不是最初名称。我曾按古代文字，在一比五万地形图上计算初创时的此湖面积超过两百平方公里。宋代起，湖水向北部转，使山阴北部九千顷土地也成为一片良田沃地、水乡泽国。宋代曾有好几位地方官撰文申斥鉴湖的围垦，但事实上围垦主要是由于水体向北转移而引起的。从此以后平原南北连成一体，所以是历史上农田水利发展的过程。但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情况已有变化，过度围垦与污染，已经造成了这片水乡泽国的极大隐患。

【注释】

[34]长湖口：即后来的镜湖、鉴湖，在今浙江绍兴西南。ft

【译文】

浙江东北流，和长湖口会合，此湖宽五里，东西长一百三十里。沿湖开水门六十九处，可以灌溉湖下万顷农田，向北注入长江。

昔大禹即位十年，东巡狩[35]，崩于会稽，因而葬之。有鸟来，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秽[36]。是以县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鸟，犯则刑无赦。

这一段《注》文，其开端关于禹的传说，当然虚妄无稽，可置不论。但以下的几句，属于除了《水经注》以外在其他古籍中也有记叙的所谓“苍梧象耕，会稽鸟耘”的故事。对此，王充在其《论衡》的《偶会》、《书虚》二篇作了科学而令人信服的解释。现象是存在的，却与舜、禹无关。但最后的几句：“是以县官禁民，不得妄害此鸟，犯则刑无赦。”假使属实，那么这或许是我国有关动物保护的最早记录。

【注释】

[35]巡狩：天子出行视察邦国。

[36]秽：杂草。ft

【译文】

从前，大禹即帝位十年，到东方巡视邦国，死于会稽，就葬在这里。从此就有鸟飞来耕耘，春天拔除草根，秋天又啄除杂草。因此，县官禁止百姓捕杀此鸟，否则就判刑不赦。

江水导源乌伤县，东迳诸暨县[37]，与泄溪合[38]。溪广数丈，中道有两高山夹溪，造云壁立[39]，凡有五泄[40]。下泄悬三十余丈，广十丈；中三泄不可得至，登山远望，乃得见之，悬百余丈，水势高急，声震水外；上泄悬二百余丈，望若云垂。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

这一段记叙的是至今仍是诸暨最著名的风景旅游地五泄瀑布。虽然郦道元足迹未到南方，但《水经注》是现存古籍中最早记及五泄的文献。“此是瀑布，土人号为泄也”，则“泄”是至今存留的古代越语。

【注释】

[37]诸暨县：古县名。秦置，治今浙江诸暨。

[38]泄溪：在今浙江诸暨。

[39]造云：直插云霄。

[40]五泄：五道瀑布。泄，当时当地人把瀑布叫做“泄”。为古越语。ft

【译文】

浦阳江发源于乌伤县，东流经过诸暨与泄溪会合。泄溪宽达数丈，沿岸两旁有陡峭的高山耸入云表，共有五泄。下泄高悬三十多丈，宽十丈；其中有三泄不能到达，攀登到山上远望，才能看见，水悬挂达百余丈，山高水急，水声震耳，响及溪外；上泄悬流二百多丈，看去好像是白云下垂。这其实就是瀑布，当地人称为泄。

居延泽在其县故城东北[41]，《尚书》所谓流沙者也[42]。形如月生五日也。弱水入流沙[43]，流沙，沙与水流行也。

这一段《注》文记述流沙，其中“形如月生五日也”一语，是对于沙丘的极形象的用语，直到今天，自然地理学在沙漠地貌的研究中，“新月形沙丘”这个词汇还是这门科学中的专门名词。

【注释】

[41]居延泽：在今内蒙古西北部额济纳境内。

[42]《尚书》：亦称《书》，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史书。流沙：古代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

[43]弱水：上源指今甘肃山丹河，下游即山丹河与甘州河合流后的黑河（汇北大河后，称额济纳河）。ft

【译文】

居延泽在居延县旧城东北，即《尚书》所称的流沙。其形状像五日的新月。弱水注入流沙，所谓流沙，就是河流与沙一起漫流。

中华经典藏书

徐霞客游记

朱惠荣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游天台山日记浙江台州府

游雁宕山日记浙江温州府

游黄山日记徽州府

游武彝山日记福建建宁府崇安县

游庐山日记江西九江府 山之阴为九江府 山之阳为南康府

游黄山日记后

游九鲤湖日记福建兴化府仙游县

游嵩山日记河南河南府登封县

游太华山日记陕西西安府华阴县

游太和山日记湖广襄阳府均州

游五台山日记山西太原府五台县

游恒山日记山西大同府浑源州

游秦人三洞日记

湘江遇盗日记

游七星岩日记

游漓江日记

与静闻永诀日记

游白水河瀑布日记

游盘江桥日记

游太华山记

随笔二则

黄草坝札记

丽江从教日记

游茈碧湖日记

游大理日记

越高黎贡山日记

游鸡足山日记后

溯江纪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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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同原版纸书

前言

徐霞客名弘祖，字振之，以别号霞客行世。明代南直隶江阴（今属江苏）人。生于万历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相当于公元1587年1月5日。

徐霞客是我国古代杰出的旅行家。他生活在我国封建社会的晚期，弃绝科举，放弃仕途，寄情山水，游遍全国名山大川，毕生从事旅游和地理考察。他东边渡海到洛伽山，西抵腾冲西境，北游盘山，南达罗浮山，足迹遍及当时的两京十三布政司，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天津、上海及江苏、山东、河北、山西、陕西、河南、湖北、安徽、浙江、福建、广东、江西、湖南、广西、贵州、云南等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可能还到过四川省和重庆市。我国古代的旅行家不少，但多系官方派遣，奉命出使或执行政务；游方和尚踏上旅途是为了求法取经或朝山，出于宗教的需要；商人踏上旅途是为了转贩贸易，赚取利润。比之于以上几种，徐霞客可算另类。他一介布衣，不为执行政务，不为求法取经，不为经商获利。他出于对祖国山河的热爱，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旅游和地理考察上，是我国古代难得的专业旅行家。因此，他很难享用各级官府提供的资助，从事旅游的条件特别艰苦，沿途碰到的困难更加复杂，旅游付出的代价更多更大。徐霞客晚年的旅游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不满足于定时定点、游罢即归的短期的“有方之游”，而逐步实现了“不计程、亦不计年”的“万里遐征”，即没有时间和范围限制的“汗漫游”。他将家中的田产、自己一生的情趣甚至生命，都献给了他酷爱的旅游事业。在湘江遇盗，钱物被洗劫一空，御寒的衣服都没有，同乡愿意资助他回家的路费，劝他“再生不如息趾”，他却坚定地回答“不欲变余去志”，用家中的田产做抵押，借得一笔路费，继续旅行。他说：“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他已进入“以躯命游”的境界。好友陈函辉赠给他“寻山如访友，远游如致身”的名句，恰当地总结了他与旅游的特殊关系。此句被他的朋友们反复吟咏，徐霞客本人也表示：“乃具如许大愿力，当摇其性情，与山水相合也。”徐霞客不但沉浸在物我两忘的“以性灵游”的境界，更追求“远游致身”的更高境界，通过旅游的历练，修养身心，完善自我。徐霞客的一生主要是在旅途中度过，直到在鸡足山双脚致残，被朋友派人用滑竿送回。回家后不久，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七日，即公元1641年3月8日逝世。徐霞客攀上了我国古代旅游的高峰，在众多的旅行家中，被尊为“旷世之游圣”。

徐霞客也是一位杰出的地理学家，他在地理学的发展史上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对传统的地理观念和结论，大胆地投以批判的眼光，重新加以审查，突破了古典地理学的局限。他“尝谓山川面目，多为图经志籍所蒙”，“云昔人志星官舆地，多以承袭附会；即江、河二经，山脉三条，自纪载来，俱囿于中国一方，未测浩衍”。他随身带着《大明一统志》等书进行考察，沿途一一指出这些权威著作的错误。他敢于用真理驳圣经，否定儒家经典《尚书·禹贡》关于“岷山导江”的错误结论，勇敢地承认金沙江是长江的正源。他是我国古代难得的实测地理学家，主要通过实地考察进行地理研究和考证。“其所纪核，从足与目互订而得之。”他用双脚丈量祖国的大地，通过步量目测，记录祖国广袤的国土，探索祖国山河的真谛，其气魄，其规模，其成就，亘古第一。他通过实地考察，开创了中国地理学发展的新阶段，即从文献因袭到实地考察的革命性的变化。他系统地运用了地理比较法、综合因子分析法、区域描述法等地理研究的新方法，开创了地理学上系统地观察自然、描述自然的新方向。《徐霞客游记》既有逐日记录的大比例尺微观描述，又有对一个小范围的中尺度的概括和专题小结，还有区域性的宏观概括与综合论断。他善于用明确的方位、里距、高下三维空间坐标的框架记录丰富的地理信息。他能够系统地使用各种专门术语，并严格注意这些词汇的规范化。徐霞客是世界岩溶地貌考察的先驱。他全面考察了“磅礴数千里”的我国南方最大的岩溶地貌区，也是世界上连续分布面积最大的岩溶地貌区。他考察了三百多个洞穴，其描述之精确，与今天用科学仪器测量的数据一致，为人们所叹服。他在岩溶地貌的考察研究方面，走在世界的最前列，他的成就与西方岩溶界的总体水平比较，领先于西方约150年。徐霞客通过自己毕生的努力，攀上了世界地理学的高峰，成为近代地理学的先驱。

明代后期，中国的科学技术仍处于世界的领先地位，《徐霞客游记》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徐霞客游记》被誉为“千古奇书”，“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该书博大精深，具有多方面的学术价值。

其一，文学和旅游方面。《徐霞客游记》是文学名著，其文学价值又与名山胜景密不可分。直到20世纪20年代丁文江提出《徐霞客游记》的地理学价值以前，人们对《徐霞客游记》的赞赏长期集中在文学方面。大家肯定该书内容真实，“据景直书，模范山水”；赞扬该书“文词繁委，为道所亲历，不失质实详密之体”，“不惮委悉烦密”；赞美其写作技巧优美感人，“形容物态，摹绘清景，时复雅丽自赏，足移人情”。徐霞客让科学性、艺术性有机结合并相得益彰，在文学创作上树立了成功的典范，让多姿多彩的山光水色直接和读者见面，使《徐霞客游记》不但被人们神游、卧游所宝爱，也成为人们探奇赏景随身携带的导游手册。长期以来，名人巨公，乐购遗编，争相收藏。康熙年间，奚又溥评价《徐霞客游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说：“其笔意似子厚，其叙事类龙门。故其状山也，峰峦起伏，隐跃毫端；其状水也，源流曲折，轩腾纸上；其记遐陬僻壤，则计里分疆，了如指掌；其记空谷穷岩，则奇踪胜迹，灿若列星。凡在编者，无不搜奇抉怪，吐韵标新，自成一家言。”他认为与柳宗元相比，“子厚永州记游诸作，不过借一丘一壑，以自写其胸中块垒奇倔之思，非游之大观也”；而与司马迁相比，“先生之游过于子长，先生之才之气直与子长埒，而即发之于记游，则其得山川风雨之助者，固应与子长之《史记》并垂不朽”。《徐霞客游记》内容丰富，规模宏大。《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说：“弘祖耽奇嗜僻，刻意远游，既锐于搜寻，尤工于摹写，游记之夥，遂莫过于斯编。”流传至今的《徐霞客游记》达63万字，是我国古代游记中规模最大的鸿篇巨著。为了容纳众多的性质各异的内容，适应巨大的篇幅，《徐霞客游记》在体例上分为四种情况：日记正文，这是游记的主干；文中记录复杂内容或需说明者，常用小字夹注；还有一些综述性的专条，或研究性、资料性的札记，附在各天日记之后，是游记正文的发展和补充；有些地区形成独立的专文，冠以篇名，如《永昌志略》、《丽江纪略》等，是对该地区综合研究的成果，也可说是札记的扩大，与游记正文联系起来，更便于阅读。前者按游程发展，采用日记体裁，用时间把众多的景物和事件贯串起来，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这是纵的线索。后三者虽然范围不同，规模各异，但都对重要问题展开，进行横的典型解剖。纵横交织，详略互补，构成了独特的“徐霞客游记体”，丰富和发展了宋代以来的日记体游记，在游记写作中独树一帜。

其二，地学和生态学方面。徐霞客考察和研究的范围十分广泛，《徐霞客游记》包括地貌、江河、水文、地质、气象、植物、动物、泉瀑、地热、火山等众多方面，可算我国古代的地学百科全书。可贵的是，徐霞客不是孤立、分类地罗列某些地学内容，而是综合地记录中华大地各种自然要素及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记录人与自然的关系，并把考察的范围延伸到生态学的领域，给自然存写真，给生态立档案，意义深远。他对生态环境的考察全面、系统，涉及了当时观察生态环境的主要指标；而且观察时段集中，避免了搜集长时段资料而被忽视的环境的变化。《徐霞客游记》给后世留下了一份中国古代基本环境标尺，以此作参照系数，便于和其前、其后各历史时期进行对比研究，有很高的资料价值和科学价值。徐霞客洋溢着对大自然的热爱，主张保护生态环境，保护历史文化遗产，具有强烈的环境保护意识。他发现美丽的岩洞“俱为烧灰者铁削火淬，玲珑之质，十去其七矣”，“凌空蜚云之石，俱受大斧烈焰之剥肤”。他把在名山胜地滥刻乱画称为与山“黥面”，感叹“山灵何罪而受此耶”？见到“坠峡奔崖之流，但为居民造粗纸，濯水如滓，失飞练悬珠之胜”。他把大自然受到的损伤，比喻如人被“剥肤”、“黥面”。对环境的破坏确实是人类面临的切肤之痛，徐霞客感同身受。在三百多年前，徐霞客已敏锐地看到了保护环境的重要性，并为此大声疾呼，身体力行。徐霞客是提倡保护生态环境的先行者，《徐霞客游记》是我国古代的绿色经典，是和谐生态的赞歌。

其三，史学和民族学方面。徐霞客在明亡前夕社会大动荡的岁月，举步遐征，广泛接触社会各阶层，他所关心和记录的社会历史内容越来越丰富。《徐霞客游记》是一部实录性质的历史著作，是后人认识明末社会情况的信史。徐霞客以史家的眼光剖析世事，撷取他所目击和采访的具有史料价值的方方面面，秉笔直书。我们今天有可能从该书广泛引录重要史料，不能不为他犀利的眼光和正直严谨的态度而叹服。明代的历史资料多偏重统治阶级上层的活动和北方的情况，《徐霞客游记》所载，主要反映南方广大地区社会底层的生活。该书人文方面的内容极为广泛，经济史、政治史、文化史皆有涉及。对各地佛寺、道观的记载特别详尽，其他宗教也有涉及。该书反映城乡各阶层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情态，不但记录杭州府（今浙江杭州）、衡州府（今湖南衡阳）、桂林府（今广西桂林）、云南府（今云南昆明）等大城市，也记录了大量中小城镇及广大农村，对人们的生产生活、风俗习惯、年节活动，都有极其生动的描述。徐霞客旅游经过了瑶、壮、苗、布依、仡佬、水、彝、纳西、白、回、傣等少数民族聚居区，《游记》述及的还有茶山彝、儠㑩、古宗、吐蕃等，对这些民族的生产情况、衣食住行、习俗、语言等都作了详细记录。徐霞客经常在民族地区穿行，对土司的状况记载甚详，对边疆情况和边境形势十分关心，对边疆的重大事件多有述及。可贵的是，徐霞客不信瘴疠，没有“边疆不毛”的狭隘观念，对少数民族没有歧视、嘲笑或传统偏见，他多次呼吁维护国家统一，巩固边防。《徐霞客游记》也是我国古代内容丰富的民族学调查实录。

其四，独特的名人传记。徐霞客一生主要写了一部书，但这部书却写了一生，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和汗水。徐霞客非官非宦，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优厚的条件，没有碰到过特殊的机遇，他是通过自身的努力，勇往直前，艰苦奋斗，终于攀上科学高峰。徐霞客的成功经验具有普遍意义。《徐霞客游记》是记录徐霞客一生献身科学事业的不朽传记，是认识、研究、学习徐霞客的最直接、最便捷、最权威的第一手资料。该书充分展现了作为杰出旅行家和地理学家的徐霞客的精神面貌、思想境界、道德情操、崇高品质、历险经过，读来令人潸然泪下。该书作为徐霞客成长历程的记录，内容丰满，有血有肉；作为徐霞客历险的记录，奇遇甚多，跌宕起伏；作为徐霞客本人来不及定稿的私人日记，没有删润和匡护，真实准确，可信度高；作为徐霞客精神和思想的流露，便于后世效学。

《徐霞客游记》内容广博，体式多样。本书尽量遴选能兼及不同内容、文体、地区等多方面代表性的篇目，选文的分量占原书的十分之一。为照顾地域的广泛性，凡徐霞客所到的省有游记传世者，皆尽量收入。照顾一般人对《徐霞客游记》的阅读习惯，游赏风景名胜、文学性强的篇目仍占较大比例。徐霞客的“万里遐征”大大充实了地理考察的内容。选文以此为重点，对岩溶地貌、高原湖泊、大山大河、生态环境、温泉、瀑布、有代表性的动植物等，皆有所及。《徐霞客游记》记录的丰富的人文内容，选文中亦应兼及。精选一些故事性强的篇目，用以反映徐霞客一生的传奇经历和他面临困难时表现的坚强意志、高尚品德，如《游秦人三洞日记》、《湘江遇盗日记》、《与静闻永诀日记》、《游鸡足山日记后》等。适当选取一些徐霞客的学术札记和专篇论文，如《黄草坝札记》、《随笔二则》、《溯江纪源》等，有助于认识《徐霞客游记》的完整体例和学术价值。

本书的原文据中华书局白文本、朱惠荣整理的《徐霞客游记》。各篇在原书中的顺序不变。原有的标题一仍其旧，原无标题者，由编者拟定。一般一个单元有一个主题，可选连续几天的游历记录，也可选一天的游历记录。为尽量保持原书面貌，不搞相关内容的重新组合；为保持原书文字风格，对所收原文不作任何删节。希望通过选本，读者仍能触摸到具体而微的《徐霞客游记》。

感谢中华书局高瞻远瞩，将《徐霞客游记》列入“中华经典藏书”，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着不懈的努力。参加本书今译工作的有李惠铨、文明元、陈庆江、李兴和等同志，特此致谢。

朱惠荣
2016年1月

游天台山日记浙江台州府

天台山又省称“台山”，在今浙江天台县北，有华顶、赤城、琼台、桃源、寒岩、明岩诸胜景，以石梁飞瀑最著名。天台山为佛教天台宗的发祥地，有隋朝创建的国清寺。台州府省称“台郡”，治临海，即今浙江临海市。

万历四十一年（1613），徐霞客到浙江旅游，先游洛伽山（普陀山），惜未见游记。以后循海南行，第一次游览天台山和雁宕山，同行者有僧人莲舟。《游天台山日记》就是他这次游天台山留下来的游记。

徐霞客于三月的最末一天自宁海县城起行，四月初一日进入天台县境，四月初九日离开天台山。他登华顶峰，观石梁飞瀑，欣赏断桥三曲瀑布及珠帘水，游寒岩、明岩、鸣玉涧，眺览琼台、双阙，登赤城，沿途到了天封、万年、国清、方广诸寺。“泉声山色，往复创变”，“攒峦夹翠，涉目成赏”。多姿多彩的景色使徐霞客倾倒。“几不欲卧”，“喜不成寐”，反映出他对祖国美好山河的热爱。这篇游记清丽感人的描述，把我们带进了天台胜景。文中指出：“岭角山花盛开，顶上反不吐色，盖为高寒所勒耳。”这是徐霞客早年地理考察的重要结论，他已注意到地形、气候和植物生长的关系。

癸丑之三月晦[1]　自宁海出西门[2]。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三十里，至梁隍山[3]。闻此地於菟夹道[4]，月伤数十人，遂止宿焉。

【注释】

[1]癸丑：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晦（huì）：中历每月的末一天。万历四十一年三月三十日，即公元1613年5月19日。

[2]“自宁海”句：徐霞客自家至宁海路线，《游记》未载。陈函辉《徐霞客墓志铭》载徐霞客自述：“而余南渡大士落迦山，还过此中，陟华顶万八千丈之巅，东看大、小龙湫，以及石门、仙都，是在癸丑。”则在1613年游天台前，曾经绍兴府、宁波府游落迦山。落迦山，又作“洛伽山”，因《华严经》有善财参观音于普陀洛伽之说而得名。今为普陀山东南的一个小岛，面积仅0.34平方公里，环岛一周约2公里，与普陀山合称“普陀洛伽山”。普陀山又称“小白华”、“梅岭”，为浙江舟山群岛中的一岛，系徐霞客游踪最东处。有普济寺、法雨寺、慧济寺、千步沙、潮音洞、梵音洞、南天门等胜景，最高峰白华顶海拔291米，自麓及巅有石磴七百余级。该山被传为观音菩萨道场，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又是旅游避暑胜地，近已开有从宁波到普陀的旅游客轮，可直达岛上。宁海，明为县，隶台州府，即今浙江宁海县。

[3]梁隍山：今作“梁皇”，在宁海县西南境的公路边。

[4]於菟（wūtú）：老虎的别称。ft

【译文】

癸丑年三月三十日　从宁海县城西门出城。天空阴云尽散，阳光明媚，人的心情、山中的景物，都有喜悦之态。走过三十里路，到达梁隍山。听说此地猛虎夹道，一个月间就伤害数十行人，于是，只好停宿于旅舍。

四月初一日　早雨。行十五里，路有歧，马首西向台山，天色渐霁。又十里，抵松门岭，山峻路滑，舍骑步行。自奉化来[5]，虽越岭数重，皆循山麓；至此迂回临陟，俱在山脊。而雨后新霁，泉声山色，往复创变，翠丛中山鹃映发，令人攀历忘苦。又十五里，饭于筋竹庵。山顶随处种麦。从筋竹岭南行，则向国清大路[6]。适有国清僧云峰同饭，言此抵石梁，山险路长，行李不便，不若以轻装往，而重担向国清相待。余然之，令担夫随云峰往国清，余与莲舟上人就石梁道[7]。行五里，过筋竹岭[8]。岭旁多短松，老干屈曲，根叶苍秀，俱吾阊门盆中物也。又三十余里，抵弥陀庵。上下高岭，深山荒寂，恐藏虎，故草木俱焚去。泉轰风动，路绝旅人。庵在万山坳中[9]，路荒且长，适当其半，可饭可宿。

【注释】

[5]奉化：明为县，隶宁波府，即今浙江奉化市。

[6]国清：国清寺，在天台县城北3.5公里处的天台山麓。寺周五峰环峙，双涧绕流，环境清幽。古迹甚多，有隋塔、隋梅、唐代天文学家一行墓、寒拾亭、丰干桥、明铸释迦牟尼坐像等。

[7]莲舟：江阴迎福寺僧人。上人：对僧人的尊称。佛家把人分为四种，即粗人、浊人、中间人、上人。认为内有德智、外有胜行的人，为在上之人，故称“上人”。

[8]筋竹岭：应即今金岭，在宁海、天台两县界上。

[9]坳（ào）：山间洼下的地方。ft

【译文】

四月初一日　早上一直下雨。前行十五里，路旁有岔道，勒马从西面向天台山进发，天色逐渐转晴。又走了十里路，抵达松门岭下，山高路滑，只好舍弃骑马，步行前进。从奉化来的道路，虽然经过数重山岭，都是顺着山麓；到这里后，无论迂回、曲折或临水、登高，都在大山脊上面。雨后新晴，秀美的山色中叮咚的流泉声随处可闻，反复地变化出新的景观，绿树丛中怒放的红杜鹃花相互辉映，令人忘却了攀登跋涉的辛苦。又前行十五里路，在筋竹庵里休息、用饭。山顶上到处都种有麦子。从筋竹岭向南走，就是通往国清寺的大路。恰好有国清寺僧人云峰同桌吃饭，他说：从这条路到石梁，山险岭峻，路途漫长，不方便携带行李，不如轻装前往，而让担夫将重的行李先担去国清寺等待。我同意他的建议，让担夫挑着行李随云峰先去国清寺，我则与莲舟上人一起从石梁道上动身前行。走过五里路，翻越过筋竹岭。山岭近旁很多又老又矮的松树，变形的树干弯弯曲曲，树根松叶青绿秀丽，好像城里人家盆景中栽种的奇异清秀的松树桩。又走了三十多里，才抵达弥陀庵。在高峻的山岭里爬上爬下，深山里很荒凉寂静，害怕猛虎躲藏草木中伤人，所以路边的草木都被放火烧掉了。泉水轰鸣，劲风动地，山路上没有其他旅行的人，显得荒凉而漫长。弥陀庵坐落在万山坳中，恰巧正当中途，行人可在此用饭或住宿。

初二日　饭后，雨始止。遂越潦攀岭[10]，溪石渐幽。二十里，暮抵天封寺[11]。卧念晨上峰顶，以朗霁为缘，盖连日晚霁，并无晓晴。及五更梦中，闻明星满天，喜不成寐。

【注释】

[10]潦（lǎo）：路上的积水。

[11]天封寺：今仍称“天封”，在天台县东北境。ft

【译文】

初二日　吃完饭后，雨才停止。于是越过路上的积水，攀登山岭，溪流、山岩越来越显得清澈、幽静。走完二十里路，傍晚时抵达天封寺。睡卧床上，还惦念着明晨登攀峰顶的事，若有缘分则雨停天朗，因为连日来都是晚上雨后转晴，并没有一天是天亮时晴朗的。五更时从梦中醒来，听仆人说，满天都是明亮的星星，喜欢得无法再入睡。

初三日　晨起，果日光烨烨[12]，决策向顶。上数里，至华顶庵；又三里，将近顶，为太白堂，俱无可观。闻堂左下有黄经洞，乃从小径。二里，俯见一突石，颇觉秀蔚。至则一发僧结庵于前，恐风自洞来，以石甃塞其门[13]，大为叹惋。复上至太白[14]，循路登绝顶[15]。荒草靡靡，山高风冽，草上结霜高寸许，而四山回映，琪花玉树，玲珑弥望。岭角山花盛开，顶上反不吐色，盖为高寒所勒耳。

【注释】

[12]烨烨（yè）：火焰很盛。

[13]甃（zhòu）：砌。

[14]太白：即太白堂，相传为李白读书处。

[15]绝顶：华顶峰，在天台县东北境，为天台山绝顶，海拔1098米。峰下有善兴寺，即华顶寺。ft

【译文】

初三日　清晨起床，果然看见阳光如火光一般闪耀，于是决策向山顶前进。向上攀爬数里山路，到达华顶庵；再走三里，到达太白堂，已快要接近华顶峰了，而沿途都没有值得观赏的景物。听说太白堂左下方有黄经洞可游览，于是从小路走。二里路后，俯身看见一块很突出的大石头，感到很是秀丽华美。临近一看，是一位发僧在黄经洞前构的庵，恐怕风从洞里吹出来，就用石头砌塞洞门，我不由大为感叹而惋惜。于是只好重新往上走，到达太白堂，然后顺山路登上天台山绝顶华顶峰。峰顶上，四处的荒草被劲风吹得纷纷倒伏，峰高因而寒风凛冽，草上结的霜约有一寸多厚，而回顾峰下四周的山峦上，美丽的鲜花与碧玉般的绿树，远远望去觉得非常玲珑明晰。山脚下山花盛开，峰顶上反而不开花，大概是因为高处寒冷所造成的。

仍下华顶庵，过池边小桥，越三岭。溪回山合，木石森丽，一转一奇，殊慊所望[16]。二十里，过上方广，至石梁，礼佛昙花亭，不暇细观飞瀑。下至下方广，仰视石梁飞瀑，忽在天际。闻断桥、珠帘尤胜，僧言饭后行犹及往返，遂由仙筏桥向山后。越一岭，沿涧八九里，水瀑从石门泻下，旋转三曲。上层为断桥，两石斜合，水碎迸石间，汇转入潭；中层两石对峙如门，水为门束，势甚怒；下层潭口颇阔，泻处如阈[17]，水从坳中斜下。三级俱高数丈，各极神奇，但循级而下，宛转处为曲所遮，不能一望尽收。又里许，为珠帘水，水倾下处甚平阔，其势散缓，滔滔汩汩。余赤足跳草莽中，揉木缘崖，莲舟不能从。暝色四下[18]，始返。停足仙筏桥，观石梁卧虹，飞瀑喷雪，几不欲卧。

【注释】

[16]慊（qiè）：满足。

[17]阈（yù）：门槛。

[18]暝（mínɡ）色：夜色。ft

【译文】

沿旧路下山到华顶庵，经过池边的小桥，翻越三座山岭。溪水潆回，山峦重重，树木丛生繁密，岩石光采焕发，转过一个地方就有另一处奇景，使观赏愿望得到很大的满足。走完二十里路，经过上方广，到达石梁，在昙花亭敬佛，已无暇去仔细观赏石梁飞瀑的奇景。往下走到下方广，仰视石梁飞瀑，忽然觉得它似乎从天际倾泻下来一样。听说断桥、珠帘景色尤佳，僧人说吃过饭再去还来得及往返，于是由仙筏桥先去山后。翻过一座山岭，顺着溪涧走八九里，就见流水形成瀑布从石门飞泻而下，回旋流转，经过三道溪湾。最上面的层次是断桥，有两块巨石倾斜而相结联，溪水迸流两石之间，浪花飞溅，汇合后流转入潭；中间的层次，两巨石相对峙有如窄门，溪水为窄门所约束，流势很汹涌；最下面的层次，潭的出口很宽阔，而溪水倾泻处有如受到门槛阻隔，只能从低洼的地方斜涌而下。三台瀑布每台都高达数丈，各级的景观都很神奇，但溪流顺台级而下流，弯转的地方被溪湾所遮掩，不能一览无余。又一里多路，就是珠帘水，溪水倾泻而下的地方很平坦宽阔，水的流势因此缓和、散漫，汩汩流水弥漫潭内。我光着脚跳进草莽之中，攀援树木，沿着山崖前行，弄得莲舟上人不能跟随。夜色四处降下时，才返回。在仙筏桥上停下脚步，在朦胧的夜色中观赏如彩虹的天然石桥，瀑布水花飞溅有如喷雪一样的奇妙景观，几乎使人不想去睡。

初四日　天山一碧如黛。不暇晨餐，即循仙筏上昙花亭，石梁即在亭外[19]。梁阔尺余，长三丈，架两山坳间。两飞瀑从亭左来，至桥乃合流下坠，雷轰河隤，百丈不止。余从梁上行，下瞰深潭，毛骨俱悚。梁尽，即为大石所隔，不能达前山，乃还。过昙花，入上方广寺。循寺前溪，复至隔山大石上，坐观石梁。为下寺僧促饭，乃去。饭后，十五里，抵万年寺，登藏经阁。阁两重，有南北经两藏。寺前后多古杉，悉三人围，鹤巢于上，传声嘹呖[20]，亦山中一清响也。是日，余欲向桐柏宫，觅琼台、双阙，路多迷津，遂谋向国清。国清去万年四十里，中过龙王堂[21]。每下一岭，余谓已在平地，及下数重，势犹未止，始悟华顶之高，去天非远！日暮，入国清，与云峰相见，如遇故知，与商探奇次第。云峰言：“名胜无如两岩，虽远，可以骑行。先两岩而后步至桃源，抵桐柏，则翠壁、赤城，可一览收矣。”

【注释】

[19]石梁：在中方广。山腰有衔接两山的天然石梁，长约7米，中央隆起如龟背，狭处仅半尺左右。水有两源，东为金溪，西为大兴坑溪，合流后自梁底向下飞坠。梁，桥。

[20]嘹呖（liáolì）：形容声音响亮而清远。

[21]龙王堂：今作“龙皇堂”，在天台县北境。ft

【译文】

初四日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广袤的群山一片墨绿。顾不上吃早餐，就沿着仙筏桥登上昙花亭，石桥即在昙花亭外。石桥宽一尺多，长达三丈，架在两山坳之间。两股飞瀑从亭左边流来，至桥边汇合成一股急流向下飞坠，形成瀑布，响声有如雷声轰鸣，如河堤坍塌，瀑布高达百丈以上。我从石桥上走过去，向下俯视深潭，不禁毛骨悚然。走过石桥，就被前面的大石所阻隔，不能由此去前山，于是返回原路走。经过昙花亭，进入上方广寺。顺着寺前的溪水，再爬上阻隔前山的大石上面，坐下来观赏石桥。因为下方广寺的僧人催促去用饭，于是起身离开。吃过饭后，走十五里路，抵达万年寺，登上藏经阁。阁有两层，存有南北佛经两藏。万年寺寺前寺后有很多古老的杉树，都是三人围的粗干，鹤群在树上筑巢，传来的鹤鸣声响亮而清远，也是深山中的一种清雅的响声。这天，我原想去桐柏宫，寻觅琼台、双阙胜景，因路途中有许多使人迷惑的错道，于是改变计划去国清寺。国清寺离万年寺有四十里路，途中经过龙王堂。每走下一座山岭，我都以为已走到平地上，等到接连走下好几重山岭，下坡的态势还远没有停止，这才开始领悟到华顶峰之高，似乎离天已经不远了！傍晚时分，才进入国清寺，与云峰和尚相见，就像遇见久别的知心故友，于是和他商量游览探奇的先后顺序。云峰和尚说：“风景名胜没有比得过寒岩、明岩两处幽险的，虽然路程遥远一些，但可以骑马去。先游览寒岩、明岩，然后步行到桃源洞，抵达桐柏宫，那么翠壁、赤城栖霞两处胜景，也可以一览尽收了。”

初五日　有雨色，不顾，取寒、明两岩道，由寺向西门觅骑。骑至，雨亦至。五十里至步头，雨止，骑去。二里，入山，峰萦水映，木秀石奇，意甚乐之。一溪从东阳来[22]，势甚急，大若曹娥[23]。四顾无筏，负奴背而涉。深过于膝，移渡一涧，几一时。三里，至明岩。明岩为寒山、拾得隐身地[24]，两山回曲，《志》所谓八寸关也[25]。入关，则四围峭壁如城。最后，洞深数丈，广容数百人。洞外，左有两岩，皆在半壁；右有石笋突耸，上齐石壁，相去一线，青松紫蕊，蓊苁于上[26]，恰与左岩相对，可称奇绝。出八寸关，复上一岩，亦左向。来时仰望如一隙，及登其上，明敞容数百人。岩中一井，曰仙人井，浅而不可竭。岩外一特石，高数丈，上岐立如两人，僧指为寒山、拾得云。入寺。饭后云阴溃散，新月在天，人在回崖顶上，对之清光溢壁。

【注释】

[22]一溪：即始丰溪，今名同。东阳：明为县，隶金华府，即今浙江东阳市。

[23]曹娥：今仍名“曹娥江”，源自天台山北麓，往北流经新昌、嵊县、上虞入杭州湾。

[24]寒山、拾得：唐代二僧。寒山曾隐居天台山寒岩，往还于天台山国清寺，和拾得友好，善作诗，有《寒山子集》二卷。拾得原是孤儿，由国清寺僧丰干收养为僧，故名“拾得”。亦能诗，有《丰干拾得诗》一卷。后人常以寒山、拾得并称，尊为“和合二仙”。

[25]《志》：指《大明一统志》。下同。

[26]蓊苁（wěnɡcōnɡ）：草木茂盛。ft

【译文】

初五日　虽有下雨的迹象，也顾不及了，选择了去寒岩、明岩的道路，由国清寺去西门寻找乘骑。乘马来到，雨也下来了。雨中走完五十里路后到达步头，雨停了，乘马也打发走了。步行二里路后，进入山中，山峰倒映在潆绕流动的溪水之中，树木秀丽，岩石奇异，心情因此而很快乐。一条溪水从东阳流来，水势很湍急，流量大小与曹娥江相似。四处一看没有竹筏可以渡人，只好由仆人背着涉水过溪。溪水深过膝盖，渡过一条溪涧，将近花去一个时辰。又走三里路，到达明岩。明岩是寒山、拾得两位高僧隐居之地，两座山迂回曲折，即《大明一统志》所记述的八寸关。进入八寸关，则四围的陡峭石壁有如城墙。最后面有一山洞，深有数丈，宽处能容纳数百人。山洞外面，左边有两座石岩，都悬在半壁间；右边有石笋高耸，顶头与石壁高相等，而相去仅有一线之地，石笋顶上青松和紫色的花蕊生长茂盛，恰好与左边的两座石岩相对峙，可以称得上是奇绝之景观了。走出八寸关，再登上一座石岩，也是方向朝左。来的时候，仰望就像相隔一线缝隙，待攀登到石岩顶上，才看清它很宽敞，可容纳数百人。石岩中间有一口井，叫仙人井，较浅，但井水不会枯竭。石岩外又有一奇特的石头，有数丈之高，上部分开成两部分，就像两个站立的人，当地和尚指点为寒山、拾得的化身。回到寺里。晚饭后，阴云散尽，一弯新月挂在碧空，人站立回崖顶上，对着满天月色，连岩壁上也洒满明亮的月光。

初六日　凌晨出寺，六七里至寒岩。石壁直上如劈，仰视空中，洞穴甚多。岩半有一洞，阔八十步，深百余步，平展明朗。循岩右行，从石隘仰登。岩坳有两石对耸，下分上连，为鹊桥，亦可与方广石梁争奇，但少飞瀑直下耳。还饭僧舍，觅筏渡一溪。循溪行山下，一带峭壁巉崖，草木盘垂其上，内多海棠、紫荆，映荫溪色。香风来处，玉兰芳草，处处不绝。已至一山嘴，石壁直竖涧底，涧深流驶，旁无余地。壁上凿孔以行，孔中仅容半趾，逼身而过，神魄为动。自寒岩十五里至步头，从小路向桃源。桃源在护国寺旁，寺已废，土人茫无知者。随云峰莽行曲路中，日已堕，竟无宿处，乃复问至坪头潭[27]。潭去步头仅二十里，今从小路，反迂回三十余里宿，信桃源误人也！

【注释】

[27]坪头潭：即今平镇，在天台县西境，始丰溪北岸。ft

【译文】

初六日　凌晨从寺里出发，走六七里路后到达寒岩。石壁笔直向上有如刀劈一般，仰视空中，有很多洞穴。岩壁半中腰有一洞穴，宽八十步，深一百多步，洞内平坦而明亮。顺着石岩右边走，从岩石的狭窄小道向上攀登。山岩的低洼处有两块岩石相对耸立，下部分开而上部相连，即是所谓的鹊桥，可以与上方广寺的石桥互争奇异，只是少了飞溅的瀑布直泻这一景色罢了。返回僧人的住处用饭，然后找到竹筏渡过一溪流，顺溪流走到山下。这一带都是峭壁巉崖，荒草盘结、树枝下垂，有很多海棠树、紫荆藤，浓荫倒映溪中，更增添景色的优美。香风飘来的地方，玉兰花、芬芳的香草，处处都有，没有穷尽。已走到一山嘴处，岩壁笔直插到涧底，涧水深而湍急，四旁没有可行走的多余地方。岩壁上凿有石孔用来通行，石孔仅仅能容下半只脚，身体贴近岩壁而过，使人惊心动魄。从寒岩走出十五里路到达步头，从小路再去桃源洞。桃源洞在护国寺旁，而护国寺的庙宇已成废墟，问当地人都很茫然，没有人知道。跟随云峰和尚在草木丛生的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行走，太阳已经落山，竟还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于是再问路，终于到达坪头潭。从坪头潭到步头仅有二十里路，现在从小路走，反而迂回三十多里，才得以住宿下来，确实是桃源洞误人呀！

初七日　自坪头潭行曲路中三十余里，渡溪入山。又四五里，山口渐夹，有馆曰桃花坞。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飞泉自上来注，为鸣玉涧。涧随山转，人随涧行。两旁山皆石骨，攒峦夹翠，涉目成赏，大抵胜在寒、明两岩间。涧穷路绝，一瀑从山坳泻下，势甚纵横。出饭馆中，循坞东南行[28]，越两岭，寻所谓“琼台”、“双阙”[29]，竟无知者。去数里，访知在山顶。与云峰循路攀援，始达其巅。下视峭削环转，一如桃源，而翠壁万丈过之。峰头中断，即为双阙；双阙所夹而环者，即为琼台。台三面绝壁，后转即连双阙。余在对阙，日暮不及复登，然胜已一目尽矣。遂下山，从赤城后还国清，凡三十里。

【注释】

[28]坞（wù）：四面高中间低的山洼。

[29]阙（què）：古代宫殿、祠庙、陵墓前面的建筑物。先筑高台，上修楼观，通常左右各一，中央缺而为道，故称“阙”或“双阙”。此处形容天然峰崖如一对阙楼，故得名“双阙”。ft

【译文】

初七日　从坪头潭开始，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中行走三十多里路，渡过溪水进山。又前行四五里，山口渐渐狭窄，有一处房舍，叫桃花坞。顺着深潭边前行，潭中的水清澈、碧蓝，飞溅的山泉水从上注入潭中，叫作鸣玉涧。涧水顺着山流转，人则顺着涧水边走。涧两旁的山都是裸露的岩石，攒簇的山峦到处夹杂着翠绿的树木，凡是眼睛看到的都是可观赏的景致，景致的优美大体上都在寒岩、明岩这两岩之间。涧水穷尽处，路也就消失了。一条瀑布从山坳间倾泻而下，态势非常奔放。饭后，从桃花坞出来，顺着山洼向东南方走，翻越两座山岭，去寻觅所说的“琼台”、“双阙”两处胜景，竟然没有人知道。走出数里路，才访知在山顶上。与云峰和尚顺山路攀援而上，才到达山巅。向下俯视那陡峭逼削而环转的山岩，完全就像桃源洞的景致，而布满翠绿树木的万丈岩壁则超过了桃源洞的险峻。山峰之顶中间被断隔分开，就是所谓的双阙；夹在双阙正中间的环形石台，就是琼台。琼台的三面都是绝壁，后转就与双阙相连结。我已经站在对阙之上，天黑了来不及再爬上琼台，然而，优美的景致已被我一眼全饱览尽了。于是下山，从赤城的后面返回国清寺，总计旅程三十里。

初八日　离国清，从山后五里登赤城[30]。赤城山顶圆壁特起，望之如城，而石色微赤。岩穴为僧舍凌杂，尽掩天趣。所谓玉京洞、金钱池、洗肠井，俱无甚奇。

【注释】

[30]赤城：为天台山支阜，在天台县西北3.5公里处，高339米。上有石洞12个，以紫云洞和玉京洞最著名，山顶有赤城塔。ft

【译文】

初八日　离开国清寺，从山后走五里路后登上赤城。赤城山顶上圆形的岩壁耸起，很特别，看上去像一座城，而岩石的颜色微微发红。岩洞都成了和尚们的宿舍，被侵扰得非常杂乱，天然的景趣完全被掩盖掉。所说的玉京洞、金钱池、洗肠井，都是没什么很奇特的地方。

游雁宕山日记浙江温州府

雁宕山省称“雁山”，今作“雁荡山”。“宕”同“荡”，为积水长草的洼地。山中有荡，据传秋雁归时多宿此，故名。雁宕山在浙江温州辖境，蟠跨瓯江南北，平阳以西的为南雁宕山，中雁宕山在乐清西部，北雁宕山在乐清东北，古称“东瓯三雁”。北雁宕山面积最大，风景最佳，有102峰、14嶂、64岩、46洞、18瀑、10谷等。主峰百岗尖，海拔1057米。共五百三十多个景点，游览面积达450平方公里，分灵峰、灵岩、大龙湫、雁湖、显胜门等景区，胜景多集中在南部，灵峰、灵岩、大龙湫为雁荡风景三绝。近年又新开发了仙桥及羊角洞景区。徐霞客所记指北雁荡山。温州府治永嘉县，即今浙江温州市。

《游雁宕山日记》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徐霞客第一次游雁宕山的游记。徐霞客游天台山后，从黄岩进入雁山。四月十一日登灵峰洞，十二日游灵岩，盛赞龙鼻洞和天聪洞的奇绝，十三日观赏大龙湫飞瀑，至此，雁山三绝皆被徐霞客游遍。十四日，徐霞客又翻山越岭，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雁湖，用足布“悬崖垂空”而下，“布为突石所勒，忽中断，复续悬之，竭力腾挽，得复登上岩”，显示了他不畏艰险、勇于攀登的精神。十五日告别雁山，往乐清县城。雁宕山面积宽广，景色多样。《游记》用清新简洁的笔法，全面铺叙了众多景点的布局，胜景纷陈，丰富而不杂乱，反映出徐霞客在写景方面的高超技巧。

自初九日别台山，初十日抵黄岩[1]。日已西，出南门，步行三十里，宿于八岙[2]。

【注释】

[1]黄岩：明为县，隶台州府，即今浙江台州市黄岩区。

[2]岙（ào）：浙江、福建等沿海一带对山间平地的称呼。ft

【译文】

自初九日离别天台山，初十日抵达黄岩。太阳已偏西，从南门走出三十里，歇宿于八岙的旅舍。

十一日　二十里，登盘山岭。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又二十里，饭大荆驿[3]。南涉一溪，见西峰上缀圆石，奴辈指为两头陀，余疑即老僧岩，但不甚肖[4]。五里，过章家楼，始见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顶，宛然兀立，高可百尺。侧又一小童伛偻于后，向为老僧所掩耳。自章楼二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门东向，门口一梁，自顶斜插于地，如飞虹下垂。由梁侧隙中层级而上，高敞空豁。坐顷之，下山。由右麓逾谢公岭[5]，渡一涧，循涧西行，即灵峰道也[6]。一转山腋，两壁峭立亘天，危峰乱叠，如削如攒，如骈笋，如挺芝，如笔之卓[7]，如幞之欹[8]。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双鸾、五老，接翼联肩。如此里许，抵灵峰寺。循寺侧登灵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后，侧有隙可入。由隙历磴数十级，直至窝顶，则窅然平台圆敞[9]，中有罗汉诸像[10]。坐玩至暝色，返寺。

【注释】

[3]大荆驿：今仍作“大荆”，在乐清市东北隅。

[4]肖：像。

[5]谢公岭：在乐清市东北，通往雁荡山的路上。相传晋代著名诗人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曾到这里游览过，故名。岭上有落屐亭，亦为纪念谢灵运而建。

[6]灵峰：高约270米，与右边的倚天峰相合如掌，称“合掌峰”、“夫妻峰”。峰前有灵峰寺，峰下有巨大的观音洞，即《游记》中所称“灵峰洞”。洞口有天王殿，洞内倚岩建有楼房十层，顶层为观音殿，有观音及十八罗汉像。附近还有南北碧霄洞、苦竹洞、凤凰洞、长春洞、将军洞等，极洞府之胜。

[7]卓：直立。

[8]幞（fú）：古代男子的头巾，又称“幞头”。欹（qī）：斜。

[9]窅（yǎo）然：深远的样子。

[10]罗汉：梵文音译“阿罗汉”的略称，为小乘佛教所理想的最高果位，指断绝嗜欲、解脱烦恼、不受生死轮回影响、受人敬仰崇拜的圣人。佛教寺院常有十八罗汉或五百罗汉的塑像。ft

【译文】

十一日　走过二十里路，登上盘山岭。遥望雁宕山的那些山峰，就像芙蓉直插蓝天，片片花瓣般的景色扑进人的眼里。又前行二十里路，在大荆驿用饭。向南渡过一条溪水，见西边的山峰上点缀着一块圆石，奴仆们认定是两头陀，我则怀疑即是老僧岩，但又不很像。走了五里路，经过章家楼，才看清楚老僧岩的真实面目：穿着袈裟，头上秃顶，形象逼真地直立着，高约百尺。其侧边又有岩石像一小孩童弯腰曲背地跟随在后面，不过平时被老僧所遮掩罢了。从章家楼走出二里路，在山半腰处找到石梁洞。洞门东向，洞门口有一石桥，从洞顶斜插于地上，有如飞虹下垂。由石桥侧面的缝隙中一层一层地拾级而上，上面高而宽敞、空阔。坐下休息了好一会儿，才下山而去。由右边的山麓越过谢公岭，渡过一条溪涧，顺着溪涧岸向西走，就是去灵峰的道路。刚一转过山腋，就见两边的岩壁陡峭笔立，直亘云天，险峰重重叠叠，形态万千，有的像刀削般直立，有的像群峰簇拥，有的像并列的竹笋，有的像挺拔的灵芝，有的像笔一般直立，有的像头巾一样倾斜。山洞洞口有的像卷起的帷帐，水潭有的碧绿得像澄清的蓝靛一般。双鸾峰如羽翼相接的双飞鸾，五老峰酷似五位联肩并行的老翁。走过景致如此幽奇的一里多路，到达灵峰寺。顺灵峰寺一侧的山道登上灵峰洞。灵峰中部是空的，很特异地耸立于灵峰寺后，其侧面有缝隙可以进入。从缝隙处走过数十级石磴，直达窝顶上，深远处的平台方圆而宽敞，其中有十八罗汉等塑像。坐在平台上玩赏景色，直到暮色降临才返回灵峰寺。

十二日　饭后，从灵峰右趾觅碧霄洞。返旧路，抵谢公岭下。南过响岩，五里，至净名寺路口。入觅水帘谷，乃两崖相夹，水从崖顶飘下也。出谷五里，至灵岩寺。绝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为屏霞嶂。嶂顶齐而色紫[11]，高数百丈，阔亦称之。嶂之最南，左为展旗峰，右为天柱峰。嶂之右胁介于天柱者，先为龙鼻水。龙鼻之穴从石罅直上[12]，似灵峰洞而小。穴内石色俱黄紫，独罅口石纹一缕，青绀润泽[13]，颇有鳞爪之状。自顶贯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内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为独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锐不相下。独秀之下为卓笔峰，高半独秀，锐亦如之两峰。南坳轰然下泻者，小龙湫也。隔龙湫与独秀相对者，玉女峰也。顶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过双鸾，即极于天柱。双鸾止两峰并起，峰际有“僧拜石”，袈裟伛偻，肖矣。由嶂之左胁，介于展旗者，先为安禅谷，谷即屏霞之下岩。东南为石屏风，形如屏霞，高阔各得其半，正插屏霞尽处。屏风顶有“蟾蜍石”，与嶂侧“玉龟”相向。屏风南去，展旗侧褶中，有径直上，磴级尽处，石阈限之。俯阈而窥，下临无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圆穴，侧有一长穴，光自穴中射入，别有一境，是为天聪洞，则嶂左第一奇也。锐峰叠嶂，左右环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观！而小龙湫下流，经天柱、展旗，桥跨其上，山门临之。桥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顶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灵岩之外观也[14]。

【注释】

[11]嶂（zhànɡ）：高险如屏障的山。

[12]罅（xià）：缝隙。

[13]绀（ɡàn）：红青色。

[14]灵岩：壁立干霄，状如屏风，亦称“屏霞嶂”。前为灵岩寺，寺前天柱、展旗两峰相对，称“南天门”，卧龙溪从中穿出。周围群峰环拥。ft

【译文】

十二日　饭后，从灵峰右侧山脚去寻觅碧霄洞。返回原路走，到达谢公岭下。从南边经过响岩，走五里路，到净名寺路口。再走进去寻觅水帘谷，所谓水帘谷，就是两崖相夹，流水从崖顶上飘落而下。走出水帘谷五里路，就到了灵岩寺。这里四面围合着绝壁，摩天劈地，通过曲折的小道进去，仿佛是另外开辟出来的一个广阔世界。灵岩寺位居其中间，南向，背后则是屏霞嶂。屏霞嶂顶部平而整齐，岩石呈紫色，高有数百丈，宽与高相称。屏霞嶂的最南处，左面是展旗峰，右面是天柱峰。介于屏霞嶂右胁与天柱峰当中的地方，最先看见的是龙鼻水。龙鼻水的出水洞穴，从岩石缝隙一直向上，像灵峰洞，但小一些。洞穴内岩石的颜色都呈黄紫色，唯独缝隙口有石纹一缕是青红色而又湿润，很像龙鳞龙爪的形状。从洞顶部连贯到洞底，落下的一端很像人的鼻子，鼻尖端的石孔可以容纳手指，水就从石孔内滴下来，注入石盆中。这就是屏霞嶂右边的第一奇景了。屏霞嶂西南面是独秀峰，比天柱峰小，但高度和岩石的尖锐却不相上下。独秀峰之下是卓笔峰，高度有独秀峰的一半，岩石的锋锐却与两峰一般。南面的山坳间，轰然向下飞泻的，就是小龙湫瀑布了。隔小龙湫瀑布与独秀峰相对的，是玉女峰。玉女峰顶开满鲜艳的春花，很像是插在玉女发髻上的装饰。从此经过双鸾峰，即以天柱峰为尽头。双鸾峰只有两座山峰并列耸起，峰际有“僧拜石”，身穿袈裟，伛偻着躯体的样子，很像老僧人。由屏霞嶂的左胁，介于展旗峰的中间地方，最前是安禅谷，安禅谷即屏霞嶂的下岩。东南面是石屏风，形状与屏霞嶂相似，高度、宽处各为屏霞嶂的一半，正好插在屏霞嶂的尽头处。石屏风峰顶有“蟾蜍石”，与屏霞嶂侧面的“玉龟石”相对。从石屏风向南去，展旗峰侧面的褶皱中，有小径一直通向峰顶上，石磴级的尽头处，有石门坎阻隔着。俯身石门坎而窥看，下临似乎看不到地，头顶上嵌镶着高高的天空。展旗峰外有两个圆孔，侧面有一个长孔，亮光从孔中射进来，别有一种境界，这就是天聪洞，是屏霞嶂左方的第一奇景。尖峰与高山重重叠叠，左右回环相对，奇异精巧的景致层出不穷，真不愧为天下奇观！而小龙湫瀑布的水向下流，流经天柱峰、展旗峰，有石桥横跨溪流之上，灵岩寺的山门则面对石桥。石桥外面，可看见含珠岩在天柱峰麓，顶珠峰则在展旗峰之上。这又是灵岩的外观了。

十三日　出山门，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参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为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夹者，为小剪刀峰。更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为观音岩。岩侧则马鞍岭横亘于前。鸟道盘折[15]，逾坳右转，溪流汤汤[16]，涧底石平如砥。沿涧深入，约去灵岩十余里，过常云峰，则大剪刀峰介立涧旁。剪刀之北，重岩陡起，是名连云峰。从此环绕回合，岩穷矣。龙湫之瀑[17]，轰然下捣潭中，岩势开张峭削，水无所着，腾空飘荡，顿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18]，相传为诺讵那观泉之所[19]。堂后层级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饭庵中。雨廉纤不止[20]，然余已神飞雁湖山顶。遂冒雨至常云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绝磴三里，趋白云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见客至，望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静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隐[21]，卧床数十年，尚能与客谈笑。余见四山云雨凄凄，不能不为明晨忧也。

【注释】

[15]鸟道：《华阳国志》：“鸟道四百里，以其险绝，兽犹无蹊，特上有飞鸟之道耳。”形容道路险绝。

[16]汤汤（shānɡ）：大水急流的样子。

[17]龙湫（qiū）：此指大龙湫，在马鞍岭西4公里处，水从高约190米的连云峰上飞坠潭中，为著名大瀑布。湫，水潭。瀑布下为深潭。

[18]堂：四方而高的建筑。

[19]诺讵那：罗汉名，又作“诺矩罗”。相传诺讵那居震旦东南大海际雁荡山芙蓉峰龙湫。唐代僧人贯修《诺矩罗赞》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句，即指此景。

[20]廉纤：指细雨。

[21]道人：修道的人。此处指和尚。ft

【译文】

十三日　从灵岩寺山门出来，顺山麓向右走，一路上只见山崖、岩壁参差不齐，流霞与山间的色彩相辉映。高峻而顶部平展的，是板嶂岩。板嶂岩下耸立而又尖又窄狭的，是小剪刀峰。再往前，重重叠叠的山岩之上，一座亭亭玉立的山峰直插云天，那就是观音岩。观音岩侧面则是马鞍岭横亘在前方。险要的山道盘旋、曲折，越过山坳向右转，有溪流浩浩汤汤，山涧底部的石头平坦得像细磨刀石。沿着山涧深处前进，大约离灵岩寺十余里，经过常云峰，就见大剪刀峰直立于涧旁。大剪刀峰北面，重岩陡然耸起，它的名称叫连云峰。从这里，山环水绕，峰回壁合，岩崖穷尽了。大龙湫瀑布的流水，轰然下泻，直捣潭中，山岩的态势开展而陡峭，而流水没有河床承受，于是腾空飘荡而下，顿时令人目眩而心有恐惧。水潭上方建有庙堂，相传是诺讵那罗汉观赏流泉的地方。从庙堂后面沿石级直上，有座建在岩壁上的亭榭犹如鸟儿展翅一般。面对瀑布踞坐着观赏了很久，才走下山岩回到庵中吃饭。濛濛细雨下个不止，然而我的心神早已飞到雁湖山顶。于是，冒雨到达常云峰，从常云峰半腰的道松洞外，攀登非常陡险的石磴有三里之多，奔赴白云庵。人已空而庵已坍塌，一个和尚在草莽中，见有客人到来，望了望就离开了。再进入一里路，有云静庵，于是在此投宿。清隐和尚已病卧在床数十年，还能与客人谈笑。我见四周山峰乌云笼罩，细雨不止，凄凉寒冷，不能不为明天早晨的旅程担忧。

十四日　天忽晴朗，乃强清隐徒为导。清隐谓湖中草满，已成芜田，徒复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顶。余意至顶，湖可坐得。于是人捉一杖，跻攀深草中[22]，一步一喘，数里，始历高巅。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铺峰下。诸峰朵朵，仅露一顶，日光映之，如冰壶瑶界，不辨海陆。然海中玉环一抹[23]，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内石笋森森，参差不一。三面翠崖环绕，更胜灵岩。但谷幽境绝，惟闻水声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峦累累，下伏如丘垤[24]，惟东峰昂然独上，最东之常云，犹堪比肩。

【注释】

[22]跻（jī）：登。

[23]玉环：明代称“玉环山”，即乐清县东海中的玉环岛，现为浙江玉环县。

[24]丘垤（dié）：小土堆。ft

【译文】

十四日　天忽然间晴朗起来，于是强请清隐和尚的徒弟做向导。清隐说，雁湖中长满了草，已变成荒芜之田，徒弟还要去其他地方，但可以送我到峰顶。我想，只要到达峰顶，便可得以游览雁湖。于是每人手握一根拐杖，在深草中攀登，一步一喘地走了数里路，才到达高峰之巅。四下一望，白云弥漫，一片白色平铺山峰下面。各座山峰就像云海中的朵朵鲜花，仅露出一点儿峰顶，阳光辉映在峰顶之上，这景致就好像盛冰的玉壶、清净洁白的瑶台神仙世界一般，让人不能辨别哪是云海、哪是山川陆地。然而，那云海中的玉环山有如轻微的一抹飘带，似乎可以俯身去拾起来。向北远望，山坳中岩壁削立，里面石笋茂盛繁密，参差不一。三面有布满绿树的山崖环绕，景致更比灵岩优美。但山谷幽深而境地非常陡险，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无法辨别出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遥望四周，峰峦累累，低伏的有如小土堆，只有东面的山峰昂然独自向上高耸，最东边的常云峰，还能够与之相当。

导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须越三尖。余从之，及越一尖，路已绝；再越一尖，而所登顶已在天半。自念《志》云：“宕在山顶，龙湫之水，即自宕来。”今山势渐下，而上湫之涧，却自东高峰发脉，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辙而东，望东峰之高者趋之。莲舟疲不能从。由旧路下，余与二奴东越二岭，人迹绝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狭，两边夹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过一脊，即一峭峰，皆从刀剑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但见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尽处，一石如劈，向惧石锋撩人，至是且无锋置足矣！踌躇崖上，不敢复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级，遂脱奴足布四条[25]，悬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从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仅容足，无余地。望岩下斗深百丈[26]，欲谋复上，而上岩亦嵌空三丈余，不能飞陟。持布上试，布为突石所勒，忽中断。复续悬之，竭力腾挽，得复登上岩。出险，还云静庵，日已渐西。主仆衣履俱敝，寻湖之兴衰矣。遂别而下，复至龙湫，则积雨之后，怒涛倾注，变幻极势，轰雷喷雪，大倍于昨。坐至暝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注释】

[25]足布：裹脚布。

[26]斗：通“陡”。下同。ft

【译文】

当向导的和尚告退时，指点说雁湖在西面中部的一山峰上，还需要翻越三道尖山。我听从向导的话，等到翻越过一座尖山，路已绝断；再越过一座尖山，一看所要登临的山顶，已经在天的中间。自己想，《大明一统志》说：“雁荡在山顶，龙湫瀑布的流水，就是从雁荡而来。”现在山的地势逐渐下降，而上龙湫的山涧，却是从东面的高峰发脉，距离这里已隔开两道山谷。于是改变行走路线向东走，望着东面诸峰中的高峻山峰趋赴。莲舟和尚感到疲劳，不能跟上我。由原路向下走，我与两个奴仆向东越过两座山岭，人迹完全消失了。接着，前面的山越来越高，山脊越来越狭窄，两边相夹的岩壁直立，使人感到像在刀背上行走。而且石片的棱角、锋芒非常突出，每越过一道山脊，即遇到一座陡峭的山峰，都是从如刀剑般锋利的石片的缝隙中攀援而上。就像这样攀越了多次，但见所经境地难以容足，又怎么能容纳下一个湖泊呢？接着就是高峰的尽头处，一座石壁如刀劈一般陡峭，我一向惧怕石片锋利逼人，而到这里已经是没有锋利的石片可以放置脚了！在山崖上踌躇再三，不敢再由原来的小道返回。俯瞰南面的岩壁上有一石级，于是叫奴仆们脱下四条裹脚布接成布绳，从悬崖上悬空垂下，先让一奴仆顺布缒下去，我第二个跟从他缒下，想着可以找到攀援的路。等下到石级处，仅仅能容纳脚，再没有多余的地方。遥望岩壁下面，非常陡峭，深有百丈，想要设法再攀援上去，而上面的岩石嵌在空中三丈多高的地方，不能飞越登高上去。手拉布绳试着往上攀登，布绳被凸突的锋利石头所紧勒，忽然中断。重新把布绳续接好使它悬空，竭尽全力挽布绳腾空跳跃，得以再次攀登到上面的岩石上。脱离险境，回到云静庵时，太阳已渐渐西坠。主人及奴仆们的衣服和鞋子全都弄得破敝不堪，寻觅雁湖的兴致大为减退。于是，告别清隐师徒下山，再次到龙湫瀑布。而溪水积攒了雨水后，怒涛奔腾，倾泻而下，态势变幻极大，瀑布如喷雪，声大如雷轰鸣，水势比昨天增大一倍。一直坐到天黑才出山门，南行四里路，宿歇于能仁寺。

十五日　寺后觅方竹数握，细如枝；林中新条，大可径寸，柔不中杖[27]，老柯斩伐殆尽矣！遂从岐度四十九盘，一路遵海而南，逾窑岙岭，往乐清[28]。

【注释】

[27]中（zhònɡ）：合，符合要求。

[28]乐清：明为县，隶温州府，即今浙江乐清市。ft

【译文】

十五日　在能仁寺后寻觅到方竹好几把，竹细如树枝；竹林中新长的竹条，大的径围可达一寸，比较柔软，不适合做手杖，而老的竹条已经砍伐殆尽了！于是，从岔道度过四十九盘，一路顺着东海边向南行，翻越窑岙岭，往乐清县而去。

游黄山日记徽州府

黄山原名“黟山”，唐天宝后改今名。相传黄帝与容成子、浮丘公同在此炼丹，故名“黄山”，亦称“黄岳”。位于安徽黄山市北部，面积约154平方公里。黄山烟云翻飞浩瀚，如浪卷重山，絮掩深谷，因称“黄海”。以中部的平天矼光明顶为界，其北称“后海”，其南称“前海”。今又以东为东海，以西为西海，光明顶周围为天海。黄山风景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最著名。近年加修了公路，又修通了从芜湖经过黄山边的铁路，交通颇便。

《游黄山日记》是徐霞客第一次登黄山的游记。万历四十四年（1616），徐霞客游白岳山后，于二月初三日到汤口。在黄山九天，浴汤池后从南往北登山，历祥符寺、慈光寺、天门，登平天矼、狮子峰，游狮子林、接引崖，直到松谷庵。由原路下山，十一日出汤口。

徐霞客游黄山时，大雪已封山三月，游兴不为所阻。“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倾侧㟏岈，兀兀欲动。”“余独前，持杖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凿一孔，以移后趾。从行者俱循此法得度。”沿途他详记气象变化；应用比较方法抓住每个山川景物的特点；留心观察黄山奇松，正确阐明了植物与环境的关系；最后详析了黄山周围各水的源流。

初二日　自白岳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桥。渡大溪，循别溪，依山北行。十里，两山峭逼如门，溪为之束。越而下，平畴颇广。二十里，为猪坑。由小路登虎岭，路甚峻。十里，至岭。五里，越其麓。北望黄山诸峰，片片可掇[1]。又三里，为古楼坳。溪甚阔，水涨无梁，木片弥布一溪[2]，涉之甚难。二里，宿高桥。

【注释】

[1]掇（duō）：拾取。

[2]弥（mí）：遍。ft

【译文】

初二日　从白岳山下山，走十里路，顺着山麓向西，抵达南溪桥。渡过大溪，顺着别溪水，沿着山麓向北走。走十里路，就见两座山陡削而逼近像两扇门，溪水被它所约束。越过两山向下走，眼前平坦的田畴很宽广。走二十里路，就是猪坑。从小路攀登虎岭，路很险峻。又走了十里路，到达虎岭。走完五里路，越过虎岭山麓。向北看，黄山的各座山峰，小如片片山石，似乎可以拾取。又走了三里路，就是古楼坳。溪水很宽阔，溪水暴涨而又没有桥梁，木片遍布一条溪水，赤足涉过溪水很艰难。走了二里后，在高桥歇宿。

初三日　随樵者行，久之，越岭二重。下而复上，又越一重。两岭俱峻，曰双岭。共十五里，过江村[3]。二十里，抵汤口[4]，香溪、温泉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渐上，雪且没趾。五里，抵祥符寺[5]。汤泉在隔溪[6]，遂俱解衣赴汤池。池前临溪，后倚壁，三面石甃，上环石如桥。汤深三尺，时凝寒未解，而汤气郁然[7]，水泡池底汩汩起，气本香冽[8]。黄贞父谓其不及盘山[9]，以汤口、焦村孔道[10]，浴者太杂遝也[11]。浴毕，返寺。僧挥印引登莲花庵，蹑雪循涧以上。涧水三转，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龙潭；再上而停涵石间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起，曰药臼，曰药铫。宛转随溪，群峰环耸，木石掩映。如此一里，得一庵，僧印我他出，不能登其堂。堂中香炉及钟鼓架，俱天然古木根所为。遂返寺宿。

【注释】

[3]江村：今作“岗村”，在黄山以南，沅溪右侧。

[4]汤口：今名同，在黄山南缘的公路边，是进入黄山的门户。

[5]祥符寺：后文又称“汤寺”。建于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遗址在今黄山管理处的礼堂附近。

[6]汤泉：即黄山温泉，又称“硃砂泉”。海拔630米，以含重碳酸为主，水温42℃，每小时出水量48吨，设有温泉浴室和游泳池。这里是黄山旅游的起点，各种服务设施齐备。汤，热水。

[7]郁然：水汽旺盛的样子。

[8]冽（liè）：清。

[9]盘山：在今天津蓟县西北12公里处，主峰挂月峰海拔864米。有上、中、下三盘，下盘以水胜，中盘以石胜，上盘以松胜。上有五峰，又称“东五台”。曾被誉为“京东第一名胜”。后来，徐霞客亦曾亲至盘山。陈仁锡跋黄道周《七言古一首赠徐霞客》诗说：“霞客游甚奇，无如盘山一游。予归自宣锦，憩山海……有盘山焉，竟数日不能去……归示霞客，霞客踵及燕山，剑及云中，无何而勇至。”徐霞客游盘山的时间，丁文江《徐霞客先生年谱》考证为崇祯二年（1629）。

[10]焦村：今名同，在黄山西侧。从汤口越黄山到焦村，是过去徽州到池州的要道。

[11]杂遝（tà）：众多而杂乱。ft

【译文】

初三日　随着樵夫一同走，走了很久，翻越过两座山岭。下山后再重新爬上另一山，又翻越过一座山岭。两座山岭都很险峻，叫双岭。总共走了十五里，经过江村。走二十里路后，到达汤口，是香溪、温泉各条溪水所流出的地方。踅转方向而进入山里，沿着溪水逐渐上山，雪埋没了脚趾。走五里路，抵达祥符寺。温泉就在隔溪可见处，于是大家都解衣脱鞋到温泉池里洗澡。温泉池前临溪水，后倚岩壁，三面都用石头镶砌，上面环架着石条就像桥一样。温泉水深三尺，当时冬寒还没有解除，而温水气很旺盛，水泡从池子底部汩汩冒起来，气味原本就很清香。黄贞父说黄山的温泉不及盘山好，是因为汤口、焦村是交通孔道，来洗浴的人太多太杂。洗浴完毕，返回祥符寺。挥印和尚引导我们登山去莲花庵，踏着积雪、顺着山涧上山。涧水三次转弯，往下流注入深深的一潭水中，那潭就叫白龙潭；再上的一处，山涧水在石头间的涵洞停歇，那涵洞叫丹井。丹井旁有石头突起，叫药臼，叫药铫。随着溪水宛转前行，四周有耸立的群峰环绕，树林与山石相互掩映。在这样的景致里走了一里路，找到一座寺庵，印我和尚因他事外出，我们不能进入庵堂歇憩。只见庵堂中的香炉及钟、鼓架，都是用天然的古树根雕凿而成。于是返回祥符寺住宿。

初四日　兀坐听雪溜竟日[12]。

【注释】

[12]兀（wù）坐：枯坐。ft

【译文】

初四日　整天枯坐着听雪滑动的声音。

初五日　云气甚恶，余强卧至午起。挥印言慈光寺颇近，令其徒引。过汤池，仰见一崖，中悬鸟道，两旁泉泻如练。余即从此攀跻上，泉光云气，撩绕衣裾。已转而右，则茅庵上下，磬韵香烟，穿石而出，即慈光寺也[13]。寺旧名硃砂庵。比丘为余言[14]：“山顶诸静室，径为雪封者两月。今早遣人送粮，山半雪没腰而返。”余兴大阻，由大路二里下山，遂引被卧。

【注释】

[13]慈光寺：旧名“硃砂庵”，万历时敕封护国慈光寺，极盛一时。新中国成立后建为宾馆，称“慈光阁”。

[14]比丘：系梵文音译，意为乞士，因初期在形式上以乞食为生而得名，指已受具足戒的男性，俗称“和尚”。ft

【译文】

初五日　阴云、寒气很险恶，我强制自己睡在床上，到中午才起床。挥印和尚说慈光寺很近，叫他的徒弟引导我们去游览。经过温泉池，仰见一山崖，其间悬着艰险的小道，小道两旁倾泻而下的泉水就像雪白的绢匹。我就从这里攀登上去，水光与云气，在衣服前后缭绕。后来转向右走，就见草庵上下，磬钹的声音与枭枭而起的香烟，穿越石头散发出来，这就是慈光寺。慈光寺旧名硃砂庵。和尚对我说：“山顶上的各处静室，其道路被积雪封闭已两个月时间。今早派遣人送去粮食，因山半腰积雪厚达人腰，无法通过而返回。”我的兴致受到极大阻碍，就从大道走了二里路下山，回到住所，拉过棉被睡觉。

初六日　天色甚朗。觅导者各携筇上山，过慈光寺。从左上，石峰环夹，其中石级为积雪所平，一望如玉。疏木茸茸中，仰见群峰盘结[15]，天都独巍然上挺。数里，级愈峻，雪愈深，其阴处冻雪成冰，坚滑不容着趾。余独前，持杖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凿一孔，以移后趾。从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平冈，则莲花、云门诸峰，争奇竞秀，若为天都拥卫者。由此而入，绝危崖[16]，尽皆怪松悬结。高者不盈丈，低仅数寸，平顶短鬣[17]，盘根虬干[18]，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松石交映间，冉冉僧一群从天而下[19]，俱合掌言：“阻雪山中已三月，今以觅粮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也？”且言：“我等前海诸庵，俱已下山，后海山路尚未通，惟莲花洞可行耳。”已而从天都峰侧攀而上，透峰罅而下，东转即莲花洞路也。余急于光明顶、石笋矼之胜[20]，遂循莲花峰而北。上下数次，至天门。两壁夹立，中阔摩肩，高数十丈，仰面而度，阴森悚骨。其内积雪更深，凿冰上跻，过此得平顶，即所谓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峰，至平天矼。矼之兀突独耸者，为光明顶。由矼而下，即所谓后海也。盖平天矼阳为前海，阴为后海，乃极高处，四面皆峻坞，此独若平地。前海之前，天都、莲花二峰最峻，其阳属徽之歙[21]，其阴属宁之太平[22]。

【注释】

[15]群峰盘结：黄山有36大峰，即炼丹峰、天都峰、青鸾峰、钵盂峰、紫石峰、紫云峰、清潭峰、桃花峰、云门峰、浮丘峰、云际峰、圣泉峰、硃砂峰、莲花峰、容成峰、石人峰、石柱峰、松林峰、石床峰、云外峰、丹霞峰、石门峰、棋石峰、狮子峰、仙人峰、上升峰、仙都峰、轩辕峰、望仙峰、布水峰、叠障峰、翠微峰、九龙峰、芙蓉峰、飞龙峰、采石峰。另有36小峰，不具列。

[16]（yǎn）：大小成两截的山。

[17]鬣（liè）：松针。

[18]虬（qiú）：为传说中的一种龙，常用来比喻树木枝干盘曲的怪状。

[19]冉冉：慢慢地。

[20]光明顶：在黄山中部，海拔1840米。顶上今有黄山气象站。矼（ɡānɡ）：又作“杠”，即石桥。

[21]徽：即徽州府，治歙县，即今安徽歙县。徽，《游记》中又称“徽郡”。

[22]宁：即宁国府，治宣城，即今安徽宣城市。太平：明为县，隶宁国府，治今安徽黄山市北境黄山区、麻川河西岸的仙源镇。ft

【译文】

初六日　天色很晴朗。寻觅到一位向导，各自拿着筇竹杖上山，经过慈光寺。从左面往上攀登，石峰环绕相夹，其中的石级被积雪覆盖得平平坦坦，一眼望去就像白玉一般。稀疏的树木披满茸茸的雪花，在其中仰视黄山群峰盘根错节，唯独天都峰巍然挺立于群峰之上。往上走数里路，石级越来越险峻，积雪越来越深，那些背阴的地方雪已冻结成冰，坚硬而溜滑，不容脚踩稳。我独自一人前进，拿着竹杖凿冰，挖出一个孔放置前脚，再凿一个孔，以移动后脚。跟从我的人都沿用这一方法得以通过。往上走到平冈，看见莲花峰、云门峰等各座山峰争奇竞秀，就像是替天都峰做护卫。从这里进去，无论是极陡峭的山，或是高峻的石崖上，全都是怪异的松树悬空盘结。高的不超过一丈，矮的仅有几寸，平顶上的松树松针很短，盘根错节而枝干弯曲如虬，越是短粗的越是老松，越是矮小的越是怪异，想不到这奇山中又有此种奇异的品种呵！在奇松怪石交相辉映之间，一群和尚仿佛是从天而降，向我们慢慢走来，都合起掌说：“被雪阻隔在山中已三个月，现在因为寻觅粮食勉强走到这里。诸公为什么得以上山来？”又说：“我们前海各庵的僧人，都已下山；后海的山路尚未通行，只有莲花洞的路可以走了。”后来，就从天都峰侧面攀援而上，穿过山峰缝隙下山，向东转就是去莲花洞的路了。我急切地想游览光明顶、石笋矼的胜景，于是顺着莲花峰向北走，上上下下好几次，到达天门。天门两边有刀削般陡直的石壁相夹，中间宽仅能摩肩而行，高则数十丈，仰面向上度量，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天门里积雪更深，凿出冰洞而向上攀登，走过这里就到平顶，就是人们所说的前海了。从这里再登上一峰，到达平天矼。平天矼上独耸而突兀的地方，是光明顶。从平天矼向下走，就是所谓的后海了。大约平天矼的南面是前海，北面是后海，就是最高的地方，四面都是险峻的凹地，唯独这里有如平地。前海的前面，天都、莲花两座山峰最高峻，它的南面属于徽州府的歙县，它的北面属于宁国府的太平县。

余至平天矼，欲望光明顶而上。路已三十里，腹甚枵[23]，遂入矼后一庵。庵僧俱踞石向阳。主僧曰智空，见客色饥，先以粥饷。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晴。”因指一僧谓余曰：“公有余力，可先登光明顶而后中食，则今日犹可抵石笋矼，宿是师处矣。”余如言登顶，则天都、莲花并肩其前，翠微、三海门环绕于后，下瞰绝壁峭岫，罗列坞中，即丞相原也。顶前一石，伏而复起，势若中断，独悬坞中，上有怪松盘盖。余侧身攀踞其上，而浔阳踞大顶相对，各夸胜绝。

【注释】

[23]腹甚枵（xiāo）：肚子很饥饿。枵，空虚。ft

【译文】

我到平天矼时，很想朝光明顶攀登而上。山路已走了三十里，肚子感到很饥饿，于是走进平天矼后面的一座庵里。庵里的和尚都坐在石头上面朝南方。主持和尚名叫智空，看见客人饥饿的神色，先用稀饭款待。并且说：“刚出来的太阳太明亮，恐怕以后不是长久的晴天气候。”于是指着一位和尚对我说：“徐公如果有余力，可以先登览光明顶而后再吃中饭，那今天还可以抵达石笋矼，晚上在这位禅师处歇宿。”我照他所说的登上光明顶，只见天都、莲花两峰在前方并肩而立，翠微、三海门在后面环绕，向下鸟瞰，极陡峭的山崖和峻峭的山岭，罗列于大山坞中，那就是丞相原了。光明顶前的一巨石，低伏一段后又重新峙立，其势就如中断一样，孤独地悬空于山坞中，石上有怪异的松树盘根错节地覆盖着。我侧身攀登到巨石上坐着，浔阳叔翁则坐在光明大顶上与我相对，各自夸耀景致的极为优美。

下入庵，黄粱已熟。饭后，北向过一岭，踯躅菁莽中，入一庵，曰狮子林[24]，即智空所指宿处。主僧霞光，已待我庵前矣。遂指庵北二峰曰：“公可先了此胜。”从之。俯窥其阴，则乱峰列岫，争奇并起。循之西，崖忽中断，架木连之，上有松一株，可攀引而度，所谓接引崖也[25]。度崖，穿石罅而上，乱石危缀间，构木为室，其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窥更雄胜耳。下崖，循而东，里许，为石笋矼。矼脊斜亘，两夹悬坞中，乱峰森罗，其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窥者。矼侧一峰突起，多奇石怪松。登之，俯瞰壑中[26]，正与接引崖对瞰，峰回岫转，顿改前观。

【注释】

[24]狮子林：黄山北部有狮子峰，形如卧地的雄狮，狮首有丹霞峰，腰有清凉台，尾有曙光亭。狮子张口处有寺庙称“狮子林”，后毁，原址在今北海宾馆处。

[25]接引崖：应即今始信峰。

[26]壑（hè）：山沟。ft

【译文】

走下光明顶进入庵里，黄粱米饭已做熟了。饭后，向北走，经过一座山岭，在草木茂盛的林莽中徘徊，走进一座庵中，庵名叫狮子林，就是智空所指点的歇宿之处。狮子林的主持和尚霞光，已在庵前等待我了。他指着庵北面的两座山峰说：“徐公可以先行了结这处胜景的游览。”我听从他的话。俯身窥视两山峰的北面，只见峰峦众多、山岭并列，一起耸立着争相显示奇异。顺着两峰往西走，山崖忽然中断，架设木桥将两边连通，上面有一棵松树，可以攀引着越过木桥，即是所谓的接引崖了。过了接引崖，穿过石岩缝隙向上攀登，乱石间连缀的地方很危险，用木头搭的棚，也可落脚，然而不如坐在岩石上往下窥探，景致更壮丽。走下接引崖，顺小路往东行一里多路，就是石笋矼。石笋矼山脊倾斜连绵，两夹崖壁悬于山坞中，乱峰森罗万象，它西边的一面就是在接引崖上所窥视的地方。石笋矼侧面一山峰突起，上面很多奇石怪松。登上山峰顶，俯瞰山谷中，正好与接引崖对视，峰回山转，顿改前观。

下峰，则落照拥树，谓明晴可卜，踊跃归庵。霞光设茶，引登前楼。西望碧痕一缕，余疑山影。僧谓：“山影夜望甚近，此当是云气。”余默然，知为雨兆也。

【译文】

走下山峰，只见夕阳拥围着松树，以为明天的晴朗是可以预卜了，不由得跳跃欢呼着赶回狮子林庵。霞光主持准备好茶水，引导我登上前楼。向西眺望，天边有一缕碧绿色的痕迹，我怀疑是山峰的阴影。霞光和尚说：“山影夜晚看起来很近，这应当是云气。”我一下子沉默无语，知道这是要下雨的预兆了。

初七日　四山雾合。少顷，庵之东北已开，西南腻甚[27]，若以庵为界者，即狮子峰亦在时出时没间。晨餐后，由接引崖践雪下。坞半一峰突起，上有一松裂石而出，巨干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结，蟠翠三丈余，其根穿石上下，几与峰等，所谓“扰龙松”是也。

【注释】

[27]腻（nì）：凝滞。ft

【译文】

初七日　四周的山都被雾掩合成一体了。一会儿，庵东北面的雾已经散开，而西南方的雾还很浓腻，如果以庵为分界处，就是很近的狮子峰也在雾中时现时没。早餐后，由接引崖踏着积雪下山。山坞半腰上一座山峰突起，峰上有棵松树挣裂开石头而出，粗大的树干却高不到二尺，向斜面延伸，弯曲盘结，翠绿的枝叶曲折环绕有三丈多长，树根上上下下穿过石岩，其长度几乎与山峰之高相等。这就是所谓的“扰龙松”了。

攀玩移时，望狮子峰已出，遂杖而西。是峰在庵西南，为案山。二里，蹑其巅，则三面拔立坞中，其下森峰列岫，自石笋、接引两坞迤至此[28]，环结又成一胜。登眺间，沉雾渐爽[29]，急由石笋矼北转而下，正昨日峰头所望森阴径也。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纤，或直或欹，与身穿绕而过。俯窥辗顾，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30]。

【注释】

[28]迤（yǐlǐ）：曲折连绵。，又作“逦”。

[29]爽：开朗。

[30]悚（sǒnɡ）：恐惧。ft

【译文】

攀登游玩了一段时间，看看已走出狮子峰，于是拄着手杖往西走。这座山峰在狮子林庵的西南方，叫案山。走二里路后，登上案山之巅，三面拔地而起峙立山坞中，山下面是森罗万象的峰峦和众多的山岭，从石笋矼、接引崖两处山坞曲折连绵到这里，环绕盘结又形成一处胜景。登高远眺之间，浓雾渐渐清爽开朗，急忙从石笋矼北面踅转而下，正是昨天在峰顶所看见的阴森道路了。群峰有的很高有的很低，有的巨大有的纤小，有的峭直有的倾斜，行进其中往往擦身穿绕而过。俯仰窥视，辗转回顾，每走一步都产生新奇的感觉；但是山谷深、积雪厚，每走一步都生有一种恐惧。

行五里，左峰腋一窦透明[31]，曰天窗。又前，峰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状，则“僧坐石”也。下五里，径稍夷[32]，循涧而行。忽前涧乱石纵横，路为之塞。越石久之，一阙新崩[33]，片片欲堕，始得路。仰视峰顶，黄痕一方，中间绿字宛然可辨，是谓“天牌”，亦谓“仙人榜”。又前，鲤鱼石；又前，白龙池。共十五里，一茅出涧边，为松谷庵旧基。再五里，循溪东西行，又过五水，则松谷庵矣。再循溪下，溪边香气袭人，则一梅亭亭正发，山寒稽雪[34]，至是始芳。抵青龙潭，一泓深碧，更会两溪，比白龙潭势既雄壮，而大石磊落，奔流乱注，远近群峰环拱，亦佳境也[35]。还餐松谷，往宿旧庵。余初至松谷，疑已平地，及是询之，须下岭二重，二十里方得平地，至太平县共三十五里云。

【注释】

[31]窦（dòu）：孔穴。

[32]夷（yí）：平坦。

[33]阙（quē）：指缺口。

[34]稽（jī）：留止。

[35]“抵青龙潭”八句：黄山北部松谷溪中有五个龙潭，即青龙、乌龙、黄龙、白龙、油龙。五潭颜色各异，深浅不同。松谷庵就在附近。ft

【译文】

走了五里路，见左边山峰腋部有一孔穴透出光亮，称作天窗。又前行，山峰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的形状，则是“僧坐石”了。往下走五里路，道路稍稍平坦，顺着山涧水前行。忽然前面山涧中乱石纵横，路为之阻塞。越过乱石走了很久，见到新崩开的一个缺口，片片石壁似乎就要堕落，才重新找到行路。仰视峰顶，有黄色的一方痕迹，中间绿色的字可宛然辨认，这就叫“天牌”，也叫作“仙人榜”。又前行，到鲤鱼石；再往前行，是白龙池。总计走了十五里路，一座茅庐出现在涧水边，这是松谷庵的旧址。再走五里路，顺着溪水边向东西方向走，又渡过五条溪水，就到达松谷庵了。再顺着溪水往下走，溪边阵阵香气袭人，是一棵亭亭玉立的梅树正在开花，山谷严寒到处积雪，到这里才开始有花香芬芳。抵达青龙潭，这是一泓深得碧绿的水，又汇合了两条溪水，比之白龙潭，气势既雄壮，又有突兀的大石，奔流的溪水向潭中乱注，远处近处的群峰环卫着，也是一处优美的景观。回到松谷庵吃晚饭，在松谷庵旧址的茅庐里住宿。我初到松谷庵时，猜测已经是平地，等到这里询问人，说是还必须走下二重山岭，二十里山路后方能够找到平地，到太平县共有三十五里路。

初八日　拟寻石笋奥境，竟为天夺。浓雾迷漫，抵狮子林，风愈大，雾亦愈厚。余急欲趋炼丹台，遂转西南。三里，为雾所迷，偶得一庵，入焉。雨大至，遂宿此。

【译文】

初八日　准备去寻觅石笋矼的奥秘之境，不料竟然被上天所剥夺。浓雾迷漫山野，抵达狮子林时，风更大，雾也愈加浓厚。我急切想要疾趋炼丹台，于是转向西南方向。走三里路，被浓雾迷失了道路，偶然得见一庵，就进入庵里。大雨下起来，于是只好在此住宿。

初九日　逾午少霁。庵僧慈明，甚夸西南一带峰岫不减石笋矼，有“秃颅朝天”、“达摩面壁”诸名[36]。余拉浔阳蹈乱流至壑中，北向即翠微诸峦，南向即丹台诸坞，大抵可与狮峰竞驾，未得比肩石笋也。雨踵至，急返庵。

【注释】

[36]秃颅：无发为秃，秃颅即和尚。ft

【译文】

初九日　过了中午，天气稍稍晴朗。庵里的和尚慈明，很夸奖庵西南一带的山峰岩洞，认为不减石笋矼的险奇，有“秃颅朝天”、“达摩面壁”诸名胜可供游览。我拉着浔阳叔翁踏过乱流来到山谷之中，向北走就是翠微峰等各峰峦，向南走就是炼丹台等各山坞，景致大体上可与狮子峰并驾齐驱，而不能与石笋矼比肩一致了。雨接踵而至，我们急忙返回庵中。

初十日　晨雨如注，午少停。策杖二里，过飞来峰，此平天矼之西北岭也。其阳坞中，峰壁森峭，正与丹台环绕[37]。二里，抵台。一峰西垂，顶颇平伏。三面壁翠合沓[38]，前一小峰起坞中，其外则翠微峰、三海门蹄股拱峙。登眺久之。东南一里，绕出平天矼下。雨复大至，急下天门。两崖隘肩，崖额飞泉，俱从人顶泼下。出天门，危崖悬叠，路缘崖半，比后海一带森峰峭壁，又转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转酷肖，来时忽不及察，今行雨中，颇稔其异[39]，询之始知。已趋大悲庵，由其旁复趋一庵，宿悟空上人处。

【注释】

[37]丹台：即炼丹台，在黄山中部炼丹峰下。峰上有石室，室内有炼丹灶，峰前即炼丹台，颇宽平，台下有炼丹源，隔谷有晒药岩。

[38]合沓（tà）：重叠。

[39]稔（rěn）：熟悉。ft

【译文】

初十日　早晨，大雨如注，中午时稍为停了一会儿。拄手杖走二里路，经过飞来峰，这是平天矼西北面的山岭。飞来峰南面的山坞中，山峰壁立陡峭，正好与炼丹台相互环绕。二里路后，抵达炼丹台。向西垂的一座山峰，峰顶很平坦。三面有青翠绿树覆盖的岩壁重重叠叠，前面一座小峰峦突起于山坞中，山坞外则是翠微峰、三海门像脚与腿一般地环卫峙立着。登上峰顶四处眺望了很久。向东南方走一里路，从平天矼下绕出来。大雨重又下起来，急忙走下天门。两旁狭隘得仅有肩宽，崖顶上的飞泉，都是从人头上泼下来。走出天门，高耸的山崖悬空重叠，道路沿着山崖半腰延伸，比之后海一带森严的山峰、陡峭的岩壁，又转变为另一种境地。“海螺石”就在岩崖旁边，宛转的形态非常像只海螺，来的时候忽略了，来不及仔细观察，现在在雨中行走，倒很熟悉它奇异之处，这是询问别人后才知道的。后来去大悲庵，从大悲庵旁又再去另一庵，在悟空上人处宿歇。

十一日　上百步云梯。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倾侧㟏岈[40]，兀兀欲动[41]，前下时以雪掩其险，至此骨意俱悚。上云梯，即登莲花峰道。又下转，由峰侧而入，即文殊院、莲花洞道也。以雨不止，乃下山，入汤院，复浴。由汤口出，二十里抵芳村，十五里抵东潭，溪涨不能渡而止。黄山之流，如松谷、焦村，俱北出太平；即南流如汤口，亦北转太平入江；惟汤口西有流，至芳村而巨，南趋岩镇，至府西北与绩溪会[42]。

【注释】

[40]㟏岈（hányà）：中间空而深阔。

[41]兀兀（wù）：高耸特出。

[42]“黄山之流”九句：松谷之水源自黄山往北流，即今凄溪河。焦村之水源自黄山往西流，再折北，即今秧溪河。汤口之流亦往北，即今麻河。汤口西之流明称“新安江”，今又称“西溪”。绩溪从绩溪县来，明代称为“扬之水”，即今练江。岩镇应即今岩寺，在歙县西境。ft

【译文】

十一日　登上百步云梯。百步云梯的石磴很陡，似乎一直插入了蓝天，爬石磴时脚趾几乎触到脸腮，而且石磴的石条倾斜、中间空隙很大，高凸突兀，似乎在动，先前下山时因积雪掩盖了它的险要，到现在看清了不觉毛骨和心里都一齐恐惧起来。上完百步云梯，随即登上去莲花峰的路。又向下转，由莲花峰侧面前进，就是通向文殊院、莲花洞的路了。因为雨一直下个不停，于是下山，进温泉院里，再次沐浴。由汤口出来，行二十里路抵达芳村，走十五里路抵达东潭，溪水暴涨不能渡过而停下来。黄山的溪流，如松谷溪、焦村溪，都是向北流出太平县；即便向南流的汤口溪，也向北转，流到太平县后再流向长江；唯独汤口西边有条溪流，到芳村而成巨流，向南流去岩镇，到徽州府西北面与绩溪汇合。

游武彝山日记福建建宁府崇安县

武彝山亦作“武夷山”，为我国著名风景区。在福建武夷山市，为海拔600米左右的一片低山，方圆60公里，有36峰布列在武彝溪两岸。红色砂岩构成奇特的丹霞地貌。碧水丹山，交相辉映，溪水清碧，湾环九曲，两岸峰岩位移形换。乘竹筏游武彝溪，可兼山水之胜。武彝山也是我国重点自然保护区。

《游武彝山日记》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徐霞客游武彝山的游记。徐霞客游白岳山、黄山后，于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游武彝山。先溯九曲溪舟行，抵六曲，登陆上大隐屏、天游峰，往西游小桃源、鼓子岩、灵峰，至狮子岩复乘舟由九曲顺流下，至四曲再登陆，觅大藏、小藏诸峰及一线天、会真观、换骨岩、水帘洞、杜辖岩等，至赤石街下舟返崇安。此行以舟行为主，舟上观，陆上探，巧妙安排，水陆兼顾，尽兴游赏。徐霞客此行不但寻幽揽胜，而且记录了船棺葬、张仙遗蜕、徐仙遗蜕、紫阳书院、御茶园等武彝山区的文物古迹。

二月二十一日[1]　出崇安南门[2]，觅舟。西北一溪自分水关，东北一溪自温岭关，合注于县南，通郡、省而入海。顺流三十里，见溪边一峰横欹，一峰独耸。余咤而瞩目，则欹者幔亭峰，耸者大王峰也[3]。峰南一溪，东向而入大溪者[4]，即武彝溪也[5]。冲祐宫傍峰临溪。余欲先抵九曲，然后顺流探历，遂舍宫不登，逆流而进。流甚驶[6]，舟子跣行溪间以挽舟[7]。第一曲，右为幔亭峰、大王峰，左为狮子峰、观音岩。而溪右之濒水者曰水光石，上题刻殆遍。二曲之右为铁板嶂、翰墨岩，左为兜鍪峰、玉女峰。而板嶂之旁，崖壁峭立，间有三孔作“品”字状。三曲右为会仙岩，左为小藏峰、大藏峰。大藏壁立千仞，崖端穴数孔，乱插木板如机杼[8]。一小舟斜架穴口木末，号曰“架壑舟”[9]。四曲右为钓鱼台、希真岩，左为鸡栖岩、晏仙岩。鸡栖岩半有洞，外隘中宏，横插木板，宛然埘榤[10]。下一潭深碧，为卧龙潭。其右大隐屏、接笋峰，左更衣台、天柱峰者，五曲也。文公书院正在大隐屏下。抵六曲，右为仙掌岩、天游峰，左为晚对峰、响声岩。回望隐屏、天游之间，危梯飞阁悬其上，不胜神往。而舟亦以溜急不得进[11]，还泊曹家石。

【注释】

[1]二月二十一日：此次入闽路线，《江右游日记》曾说“两过广信”，于铅山县又追叙：“此余昔年假道分水关趋幔亭处。”徐霞客游黄山后，即经江西东部，取道广信、铅山，过分水关入福建崇安。游武彝山的时间在万历四十四年，即1616年。

[2]崇安：隶建宁府，即今福建武夷山市。

[3]大王峰：又名“天柱峰”，雄踞在武彝溪口，是进入武彝山的第一峰，有木梯和岩壁踏脚石孔可攀到峰顶。

[4]大溪：明代又称“崇溪”，即今崇阳溪。

[5]武彝溪：明代又称“九曲溪”、“清溪”，发源于三保山，经星村入武彝山，盘折九曲，约7.5公里，到武彝宫前汇入崇溪。

[6]驶：马快跑。

[7]舟子：船夫。跣（xiǎn）：光着脚。

[8]机杼（zhù）：织布机。

[9]架壑舟：又称“架壑船”、“船棺”、“仙船”、“仙脱”、“仙函”等，为古代当地的一种葬具，俗称“船棺葬”、“崖墓”。葬具似船，用整木凿成，存放于悬崖隙洞人迹难到的地方。1978年福建省博物馆在北山白岩距谷底51米的洞内取下船棺一具，经C14测定，距今已三千四百余年。

[10]埘（shí）：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巢。榤（jié）：鸡栖的小木桩。

[11]溜（liù）：急流。ft

【译文】

二月二十一日　走出崇安县南城门，寻觅乘坐的船。西北面一条溪水从分水关流来，东北面一条溪水从温岭关流来，汇合后流注于县南，通过郡、省而流入大海。船顺流而下三十里，见溪边一座山峰横斜，一座山峰独立高耸。我感到惊诧而很注意，那横斜的就是幔亭峰，高耸的就是大王峰了。山峰南面有一条溪流，向东而流入大溪的，就是武彝溪了。冲祐宫背面依傍山峰，前临溪水。我想先抵达九曲，然后顺溪流探胜历奇，于是舍弃冲祐宫而不登其门，逆流而进。流水很急，纤夫们赤脚行走于溪流之间以挽船前进。第一曲，右边是幔亭峰、大王峰，左边是狮子峰、观音岩。而溪流右边濒临溪水的叫水光石的，上面几乎遍满题诗、刻字。二曲的右边是铁板嶂、翰墨岩，左边是兜鍪峰、玉女峰。而铁板嶂的旁边，崖壁陡峭笔立，其间有三个孔穴，作“品”字形状。三曲的右边是会仙岩，左边是小藏峰、大藏峰。大藏峰壁立千仞，崖顶端有数处孔穴，其中像织布机一样乱插着许多木板。一只小船斜架在孔穴口木板的末端，名号叫“架壑舟”。四曲的右边是钓鱼台、希真岩，左边是鸡栖岩、晏仙岩。鸡栖岩半腰处有石洞，外面狭隘而其中宽宏，横插着的木板，仿佛是鸡巢中鸡栖息的木桩。岩下有一潭水，水深而碧蓝，是卧龙潭。它的右边有大隐屏、接笋峰，左边有更衣台、天柱峰的，就是五曲了。文公书院正好在大隐屏峰下面。抵达六曲时，见右边有仙掌岩、天游峰，左边是晚对峰、响声岩。回头眺望大隐屏、天游峰之间，只见高峻的石梯、飞檐斗阁悬挂山峰之上，不由得非常神往。而我所乘游的船也因为急流汹涌而不能驶进去，只好返还曹家石停泊。

登陆入云窝[12]，排云穿石，俱从乱崖中宛转得路。窝后即接笋峰。峰骈附于大隐屏，其腰横两截痕，故曰“接笋”。循其侧石隘，跻磴数层，四山环翠，中留隙地如掌者，为茶洞。洞口由西入，口南为接笋峰，口北为仙掌岩。仙掌之东为天游，天游之南为大隐屏。诸峰上皆峭绝，而下复攒凑[13]，外无磴道，独西通一罅，比天台之明岩更为奇矫也。从其中攀跻登隐屏，至绝壁处，悬大木为梯，贴壁直竖云间。梯凡三接，级共八十一。级尽，有铁索横系山腰，下凿坎受足。攀索转峰而西，夹壁中有冈介其间[14]，若垂尾，凿磴以登，即隐屏顶也。有亭有竹，四面悬崖，凭空下眺，真仙凡夐隔[15]。仍悬梯下，至茶洞。仰视所登之处，崭然在云汉[16]。

【注释】

[12]云窝：在五曲接笋峰和六曲仙掌峰间，新建有八亭散布冈头或溪边，还有盘山石径往来诸胜。

[13]攒（cuán）凑：凑集。

[14]冈：山脊。

[15]夐（xiònɡ）：远。

[16]崭（zhǎn）然：高峻。《游记》中有的地方作“崭崭”。ft

【译文】

登上陆地进入云窝，排开云彩穿过石岩，都是从散乱的岩崖中间辗转寻觅才找到路。云窝的后面就是接笋峰。接笋峰并列并依附于大隐屏，它的峰腰横向显出分为两截的痕迹，所以叫“接笋峰”。顺着它侧面的石岩隘口，攀登上好几级石磴，远远看见的四面被翠绿的山峦环绕，中间留有空隙地有如手掌一样的地方，就是茶洞。茶洞口从西面进入，洞口南面是接笋峰，北面是仙掌岩。仙掌岩的东面是天游峰，天游峰的南面是大隐屏。各座山峰的上部都极其陡峭，而下部又很凑集，外面没有石磴路，唯独西部有一道缝隙相通，比之天台山的明岩更为奇特雄伟。从山峰中间攀登，登上大隐屏，到极陡峭的山崖处，悬架大木做梯子，紧贴着岩壁直竖云彩之间。木梯用三根大木相接起来，共有八十一级。梯级穷尽，有铁链索横系于山腰处，下面凿有石坎供脚踩踏。攀援着铁链索向西面顺着山峰转，两边岩壁之中有山脊介于其间，好像下垂的尾巴，凿有石磴用以登高，就是大隐屏的峰顶了。峰顶有亭子，有翠竹，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凭空向下眺望，真正是仙境和凡界相隔遥远。仍旧从悬架的木梯下来，到达茶洞。仰望所攀登上去的地方，高峻得似乎在天河之中。

隘口北崖即仙掌岩。岩壁屹立雄展，中有斑痕如人掌，长盈丈者数十行。循崖北上，至岭，落照侵松，山光水曲，交加入览。南转，行夹谷中。谷尽，忽透出峰头，三面壁立，有亭踞其首，即天游峰矣[17]。是峰处九曲之中，不临溪，而九曲之溪三面环之。东望为大王峰，而一曲至三曲之溪环之。南望为更衣台，南之近者，则大隐屏诸峰也，四曲至六曲之溪环之。西望为三教峰，西之近者，则天壶诸峰也，七曲至九曲之溪环之。惟北向无溪，而山从水帘诸山层叠而来，至此中悬。其前之俯而瞰者，即茶洞也。自茶洞仰眺，但见绝壁干霄，泉从侧间泻下，初不知其上有峰可憩。其不临溪而能尽九溪之胜，此峰固应第一也。立台上，望落日半规[18]，远近峰峦，青紫万状。台后为天游观。亟辞去，抵舟已入暝矣。

【注释】

[17]天游峰：在五曲隐屏峰后，绝顶有览亭可供凭眺。分上天游和下天游，天游观在下天游。

[18]规：圆形。ft

【译文】

隘口北面的石崖就是仙掌岩。岩壁屹立溪边，雄伟而阔展，岩壁中间有斑痕像人的手掌，长度超过一丈的有数十行。顺着山崖从北面攀登而上，到达岭上，夕阳浸染着松林，山光秀丽，溪水曲折，交相辉映，非常中看。向南转，在狭窄的山谷中行走。山谷穷尽，忽然透现出一座山峰头顶，三面都是陡壁峭立，峰顶上建有亭子，那就是天游峰了。这天游峰处于九曲溪的中央，但不濒临溪水，而九曲的溪流从三面环绕着它。向东眺望是大王峰，有一曲至三曲的溪流环绕它。向南眺望是更衣台，南边最接近的，就是大隐屏等各座山峰，四曲至六曲的溪流环绕着它们。向西眺望是三教峰，西边最接近的，则是天壶峰等各座山峰，七曲至九曲的溪流环绕着它们。仅有北面没有溪流，而山峦从水帘峰等各座山岭层层叠叠延伸而来，到这里中悬起来。此前我所俯身鸟瞰的地方，就是茶洞了。从茶洞仰身远眺，但见陡峭的岩壁直插云霄，泉水从侧面岩石间倾泻而下，开始时不知道它上面还有山峰可以游览歇憩。如果想不亲临九曲溪而能够尽览九曲溪的优美胜景，这山峰当然应该是第一峰了。站立峰台上，远望那半圆形的正在西沉的落日，远处近处的无数峰峦，显出青色、紫色万千景象。峰台后面是天游观。我急忙辞别而去，回到游船时已经是黄昏了。

二十二日　登涯[19]，辞仙掌而西。余所循者，乃溪之右涯，其隔溪则左涯也。第七曲右为三仰峰、天壶峰，左为城高岩。三仰之下为小桃源，崩崖堆错，外成石门。由门伛偻而入，有地一区，四山环绕，中有平畦曲涧，围以苍松翠竹，鸡声人语，俱在翠微中。出门而西，即为北廊岩，岩顶即为天壶峰。其对岸之城高岩矗然独上，四旁峭削如城。岩顶有庵，亦悬梯可登，以隔溪不及也。第八曲右为鼓楼岩、鼓子岩，左为大廪石、海蚱石。余过鼓楼岩之西，折而北行坞中，攀援上峰顶，两石兀立如鼓，鼓子岩也。岩高亘亦如城，岩下深坳一带如廊，架屋横栏其内，曰鼓子庵。仰望岩上，乱穴中多木板横插。转岩之后，壁间一洞更深敞，曰吴公洞。洞下梯已毁，不能登。望三教峰而趋，缘山越磴，深木蓊苁其上。抵峰，有亭缀其旁，可东眺鼓楼、鼓子诸胜。山头三峰，石骨挺然并矗。从石罅间蹑磴而升，傍崖得一亭。穿亭入石门，两崖夹峙，壁立参天，中通一线，上下尺余，人行其间，毛骨阴悚。盖三峰攒立，此其两峰之罅；其侧尚有两罅，无此整削。

【注释】

[19]涯：水边。ft

【译文】

二十二日　登上水边，辞别仙掌岩向西走。我所顺着走的，乃是溪流的右岸，隔溪则是左岩。第七曲的右边是三仰峰、天壶峰，左边是城高岩。三仰峰下是小桃源，崩裂的山崖、错落的岩堆，在外边形成一道石门。由石门弯曲着腰背进入，有一片地，四周山峦环绕，中间有平坦的田畦和弯曲的涧水，苍松翠竹围护着庭院，鸡鸣声、人语声，都在青山中回荡。走出石门向西行，就是北廊岩，北廊岩顶即是天壶峰。它对岸的城高岩高高地耸立着独立天上，四旁峭壁有如刀削，就像是城墙。城高岩顶上有座庵，也是悬架木梯可以攀登的，因为隔着溪水而没有去。第八曲的右边是鼓楼岩、鼓子岩，左边是大廪石、海蚱石。我经过鼓楼岩的西面，踅转而向北，行走于山坞之中，攀援而登上峰顶，有两块岩子直立着，很像鼓，这就是鼓子岩了。鼓子岩的高度和横宽也像城高岩一般，岩下的深山坳就像一条长廊，建盖有房屋横栏在山坳里，叫作鼓子庵。仰望岩上面，在散乱的洞穴中有许多木板横插着。转到岩子后面，岩壁间有一洞穴更是深而宽敞，叫作吴公洞。吴公洞下面的木梯已经毁坏，不能登上去。望着三教峰而奔去，沿着山翻越石磴，山野上深深的树林生长很茂盛。抵达三教峰，在山峰旁建有亭子点缀景色，向东可以眺望鼓楼峰、鼓子岩各处胜景。山顶有三座山峰，石岩骨架高挺，并排耸立。从石岩的缝隙间踏石磴而登高，石崖旁有一座亭子。穿过亭子进入石门，两崖壁对峙，中间很狭窄，崖壁高耸参天，中间仅有一线通道，上下仅一尺多宽，人在其间行走，不由感到阴森、毛骨悚然。大概三座山峰簇攒而立，这是其中两座山峰间的缝隙；其侧边还有两道缝隙，但没有这样整齐壁削。

已下山，转至山后，一峰与猫儿石相对峙，盘亘亦如鼓子，为灵峰之白云洞。至峰头，从石罅中累级而上，两壁夹立，颇似黄山之天门。级穷，迤至岩下，因岩架屋，亦如鼓子。登楼南望，九曲上游，一洲中峙，溪自西来，分而环之，至曲复合为一。洲外两山渐开，九曲已尽。是岩在九曲尽处，重岩回叠，地甚幽爽。岩北尽处，更有一岩尤奇：上下皆绝壁，壁间横坳仅一线，须伏身蛇行，盘壁而度，乃可入。余即从壁坳行；已而坳渐低，壁渐危，则就而伛偻；愈低愈狭，则膝行蛇伏，至坳转处，上下仅悬七寸，阔止尺五。坳外壁深万仞。余匍匐以进，胸背相摩，盘旋久之，得度其险。岩果轩敞层叠，有斧凿置于中，欲开道而未就也。半晌，返前岩。更至后岩，方构新室，亦幽敞可爱。出向九曲溪，则狮子岩在焉。

【译文】

随后下山，转到山后面，看见一座山峰与猫儿石相对峙，盘旋而绵延也像鼓子岩一样，这是灵峰的白云洞。到达峰顶，从石岩缝隙中连续地沿石级往上登，两边峙立的崖壁相夹很狭窄，与黄山的天门很相似。走完石级，顺着曲折连绵的山道到达石岩下面，利用岩石架设房屋，情况也像鼓子岩一样。登上高楼向南眺望，九曲上游，有片小洲屹立于溪水中，溪水从西方流来，至此分流而将小洲四面环绕，到九曲处重新合流为一股溪水。小洲外有两座山逐渐开阔，至此九曲已经到尽头。这岩就在九曲的尽头处，岩壁重叠回环，地方很是幽静清爽。岩北面的尽头处，更有一岩尤其奇异：上下都是很陡削的石壁，石壁间横凹的地方仅一线宽，必须低伏身体像蛇一样爬行，盘绕着石壁而越过去，才可以进入。我就从壁凹处爬行，不久凹处渐渐低矮，石壁渐渐险要，于是就势而弯腰曲背；岩壁凹处愈低矮愈狭窄，于是像蛇一样伏贴着用膝盖爬行，到壁坳转弯的地方，上下悬隔仅有七寸，宽只有一尺五。壁凹外面，岩壁深达万仞。我匍匐前进，胸部背部与岩石相摩擦，盘旋了很长时间，才得以越过那险要之处。石岩果然高大宽敞，层层叠叠，其间有斧凿的痕迹，是想要开凿道路而没有完成。过了半晌，返回到前岩。又重新回到后岩，刚刚构筑好的新房屋，也很幽静、宽敞而令人喜爱。出来走向九曲溪，就见狮子岩在那里。

循溪而返，隔溪观八曲之“人面石”、七曲之城高岩，蔚然奇丽，种种神飞。复泊舟，由云窝入茶洞，穹窿窈窕[20]，再至矣，再不能去！已由云窝左转，入伏羲洞，洞颇阴森。左出大隐屏之阳，即紫阳书院[21]，谒先生庙像。顺流鼓棹，两崖苍翠纷飞，翻恨舟行之速。已过天柱峰、更衣台，泊舟四曲之南涯。自御茶园登岸[22]，欲绕出金鸡岩之上，迷荆丛棘，不得路。乃从岩后大道东行，冀有旁路可登大藏、小藏诸峰，复不得。透出溪旁，已在玉女峰下。欲从此寻一线天，徬徨无可问，而舟泊金鸡洞下，迥不相闻。乃沿溪觅路，迤大藏、小藏之麓。一带峭壁高骞[23]，砂碛崩壅，土人多植茶其上。从茗柯中行[24]，下瞰深溪，上仰危崖，所谓“仙学堂”、“藏仙窟”，俱不暇辨。

【注释】

[20]穹窿（qiónɡlónɡ）：长曲。窈窕（yǎotiǎo）：深远。

[21]紫阳书院：紫阳，山名，在安徽歙县南，宋代朱松读书其上。其子朱熹长期在崇安读书讲学的地方，因称“紫阳书屋”，后人建紫阳书院，即前述“文公书院”。朱熹死后谥“文”，人称“朱文公”。

[22]御茶园：在武彝山四曲溪南，为元代官府督制贡茶处，大德六年（1302）创建，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罢废。武彝山向以产茶著称，乌龙茶亦产于此，宋蔡君谟评论此茶味超过北苑龙团。今盛产岩茶，尤以“大红袍”最名贵。

[23]高骞（qiān）：高昂着头。

[24]茗（mínɡ）：茶的通称。柯：树枝。ft

【译文】

顺着溪流返回，隔溪观赏八曲的“人面石”、七曲的城高岩，种种美景令人心旷神怡。再次停泊游船，从云窝进入茶洞，深远而幽长曲折，第二次到了这里，令人再也不能离去！随即又由云窝向左转，进入伏羲洞，洞里很阴森。从左边出来，到达大隐屏峰的南面，进入紫阳书院，拜谒朱熹先生的塑像。顺溪流飞快划船，溪两岸苍翠的山崖纷纷如飞船掠过，反过来倒怨恨船行走得太迅速。随后过天柱峰、更衣岩，在四曲南岸水边停泊好游船。从御茶园上岸，想绕道出去，登金鸡岩顶，丛生的荆棘漫山遍野，使人迷惑，找不到路。于是从金鸡岩后面的大道向东行走，希望有岔路可以攀登大藏、小藏各座山峰，又没有找到路。穿过山岩来到溪边时，已置身于玉女峰之下了。想从这里寻找一线天，徬徨再三而无人可以问路，而游船又停泊在金鸡洞下面，相距太远而互不相闻。于是沿着溪岸寻觅道路，在大藏峰、小藏峰麓迤逦而行。这一带峭壁高耸，沙石有的壅塞，有的崩塌，当地人在上面种植了许多茶树。从茶树枝叶中前行，从岩壁上俯瞰深溪水，往上仰视陡峭的高崖，所说的“仙学堂”、“藏仙窟”等景致，都没有闲暇来加以辨别观赏。

已至架壑舟，仰见虚舟宛然，较前溪中所见更悉。大藏之西，其路渐穷。向荆棘中扪壁而上[25]，还瞰大藏西岩，亦架一舟，但两崖对峙，不能至其地也。忽一舟自二曲逆流而至，急下山招之。其人以舟来受，亦游客初至者，约余返更衣台，同览一线天、虎啸岩诸胜。过余泊舟处，并棹顺流而下，欲上幔亭，问大王峰。抵一曲之水光石，约舟待溪口，余复登涯，少入，至止止庵。望庵后有路可上，遂趋之，得一岩，僧诵经其中，乃禅岩也。登峰之路，尚在止止庵西。仍下庵前西转，登山二里许，抵峰下，从乱箐中寻登仙石。石旁峰突起，作仰企状，鹤模石在峰壁罅间，霜翎朱顶，裂纹如绘。旁路穷，有梯悬绝壁间，蹑而上，摇摇欲堕。梯穷得一岩，则张仙遗蜕也[26]。岩在峰半，觅徐仙岩，皆石壁不可通；下梯寻别道，又不可得；蹑石则峭壁无阶，投莽则深密莫辨。佣夫在前，得断磴，大呼得路。余裂衣不顾，趋就之，复不能前。日已西薄，遂以手悬棘，乱坠而下，得道已在万年宫右[27]。趋入宫，宫甚森敞。羽士迎言：“大王峰顶久不能到，惟张岩梯在。峰顶六梯及徐岩梯俱已朽坏。徐仙蜕已移入会真庙矣。”出宫右转，过会真庙。庙前大枫扶疏[28]，荫数亩，围数十抱。别羽士，归舟。

【注释】

[25]扪（mén）：执持，抚摸。

[26]遗蜕（tuì）：道家称“尸解”为“蜕质”，后因以“蜕”为“死”的讳称。“遗蜕”即尸体。蜕，虫类脱下来的皮。

[27]万年宫：前称“冲祐宫”，此称“万年宫”，俗称“武夷宫”，在武彝山武彝溪口，大王峰麓，为著名的道教活动中心。现存道院一座。

[28]扶疏：枝叶繁茂分披貌。ft

【译文】

随后走到有架壑舟的地方，仰望半悬于虚空的架壑舟，非常逼真，较以前乘游船漂流于溪水中所看见的更为完全。大藏峰西边的路，渐渐穷尽了。走向荆棘丛中，扳附着岩壁朝上攀登，回头俯瞰大藏峰西边岩壁上，亦有一架壑舟，但是两崖壁相对屹立，不能够到达那里。急然见一条游船从二曲逆流到达，急忙下山招呼船过来。那乘舟人把船划靠岸接我上船，他也是刚来此地的游客，邀约我返回更衣岩，一同游览一线天、虎啸岩各处胜景。经过我停泊游船的地方，两只船一同顺溪流而下，计划攀登幔亭峰，探寻大王峰。抵达一曲的水光石，约定游船在溪口等待，我再登上岸边，稍向前行，到了止止庵。看见庵后有路，于是快步上路而去，到一石岩，其中有僧人在念诵佛经，这就是禅岩了。登大王峰的路，还在止止庵的西面。仍然下来到止止庵前，向西方转，登上山走二里多路，抵达大王峰下，从乱箐沟中寻觅登仙石。登仙石旁山峰突兀而起，现出仰首企盼的形状；鹤模石在山峰岩壁的缝隙之间，霜一样的白色翎羽，红色的头，裂开的自然纹路有如绘的画。旁边的路已经穷尽，有木梯悬架在陡峭的崖壁之间，踩着梯子向上登，梯子摇摇欲坠。爬完梯子后登上一座山岩，乃是张仙遗体存放处。山岩在山峰的半腰上，寻觅徐仙岩，四面都是石壁，不可以通过；走下梯子重新寻找其他道路，又没有找到；要攀涉石岩则都是峭壁，没有石阶；投身荆棘，草莽又深又密，不能辨别方向。雇来的挑夫走在前面，找到中断的石磴，就大叫说找到了路。我不顾衣服被荆棘、乱石撕裂，疾跑过去，靠拢他，结果又不能往前走。太阳已经西沉，于是用手攀悬着荆棘，胡乱悬空坠落下来，找到道路时已在万年宫右边了。快步走入万年宫里，万年宫很森严、宽敞。道士迎着我说：“大王峰顶很久以前就不能上去了，只有上张仙岩的梯子还在。上峰顶的六级梯子及上徐仙岩的梯子，都已腐朽破坏。徐仙的遗体已经移入到会真庙里了。”走出万年宫向右转，经过会真庙。庙前的大枫树生长十分繁茂，浓荫有数亩地宽，树围有数十抱粗。告别道士，回到游船中。

二十三日　登陆，觅换骨岩、水帘洞诸胜。命移舟十里，候于赤石街，余乃入会真观，谒武彝君及徐仙遗蜕[29]。出庙，循幔亭东麓北行二里，见幔亭峰后三峰骈立，异而问之，三姑峰也。换骨岩即在其旁，望之趋。登山里许，飞流汩然下泻。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泉从壁半突出，疏竹掩映，殊有佳致。然业已上登，不及返顾，遂从三姑又上半里，抵换骨岩，岩即幔亭峰后崖也。岩前有庵。从岩后悬梯两层，更登一岩。岩不甚深，而环绕山巅如叠嶂。土人新以木板循岩为室，曲直高下，随岩宛转。循岩隙攀跻而上，几至幔亭之顶，以路塞而止。返至三姑峰麓，绕出其后，复从旧路下，至前所瞰突泉处。从此越岭，即水帘洞路；从此而下，即突泉壁也。余前从上瞰，未尽其妙，至是复造其下。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引水为碓，有梯架之，凿壁为沟以引泉。余循梯攀壁，至突泉下。其坳仅二丈，上下俱危壁，泉从上壁堕坳中，复从坳中溢而下堕。坳之上下四旁，无处非水，而中有一石突起可坐。坐久之，下壁循竹间路，越岭三重，从山腰约行七里，乃下坞。穿石门而上，半里，即水帘洞。危崖千仞，上突下嵌，泉从岩顶堕下。岩既雄扩，泉亦高散，千条万缕，悬空倾泻，亦大观也！其岩高矗上突，故岩下构室数重，而飞泉犹落槛外。

【注释】

[29]武彝君：武彝山因有神人武彝君所居而得名。武彝，名著于汉代，相传武彝君于八月十五日上山，置幔亭，化虹桥，大会乡人宴饮。ft

【译文】

二十三日　登上陆岸，寻觅换骨岩、水帘洞各处胜景。命令游船移动十里路，在赤石街等候，我于是进入会真观，拜谒武彝君神像及徐仙遗体。走出会真庙，顺着幔亭峰东麓向北走二里路，看见幔亭峰后有三座山峰并排屹立，因其奇异而询问于人，原来是三姑峰。换骨岩就在三姑峰旁边，我望着换骨岩而疾走。登上山有一里多路，就见飞流汩汩地往下倾泻。俯身鸟瞰下面，也有高耸的岩壁，清泉水从岩壁的半腰处奔突流出，附近有稀疏的竹林相映，令人有非常好的兴致。然而业已登上三姑峰，来不及返回光顾，于是从三姑峰又再上行半里路，抵达换骨岩，换骨岩就是幔亭峰的后崖。换骨岩前面有座庵。从换骨岩后面架设的两层悬梯，又登上另外一悬岩。悬岩不很深邃，环绕着山巅有如叠嶂。当地人用木板沿岩壁修筑房屋，有的弯曲，有的笔直，有的高，有的低矮，都是顺着宛转的岩壁修筑。沿着岩壁缝隙攀登而上，几乎要到幔亭峰的顶了，因为道路被阻塞而停止。返回到三姑峰麓，从峰后绕出来，再从旧路下山，到达先前俯瞰奔突的流泉的地方。从这里越过山岭，就是通向水帘洞的路；从这里下去，就是奔突的泉水流出来的岩壁。我先前从上鸟瞰，未能观赏尽它的妙处，到现在再来到它下面。仰望奔突的流泉，又在半壁之上，旁边有农夫引泉水冲动石碓，有梯子架设岩壁上，凿开岩壁成为一条沟，用来引导泉水。我顺着梯子攀登上岩壁，来到奔突的泉水的下面。那坳凹仅有二丈宽，上下都是高耸的岩壁，泉水从上面的岩壁坠落坳凹中，满溢后再从坳凹向下坠落。坳凹的上下及四方，无处不是水，而中央有一块石头突起来，人可以坐在上面。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才爬下岩壁，顺着竹林间的小路，翻越过三重山岭，从山腰处大约走了七里路，才下来到山坞中。穿过石门而上，半里路后，就到了水帘洞。千仞山崖高耸，上部外突，下部凹嵌，泉水从山崖顶上落下来。山岩既雄伟宽阔，泉水也是从很高的地方散漫地倾落，形成千条万缕的细小水柱，悬空向下倾泻，也是一大观呵！那山岩高高耸立而上部外突，所以山岩下构筑有房屋数重，而飞流直下的泉水，还落在房屋栏杆之外。

先在途闻睹阁寨颇奇，道流指余仍旧路，越山可至。余出石门，爱坞溪之胜，误走赤石街道。途人指从此度小桥而南，亦可往。从之，登山入一隘，两山夹之，内有岩有室，题额乃“杜辖岩”，土人讹为睹阁耳。再入，又得一岩，有曲槛悬楼，望赤石街甚近。遂从旧道，三里，渡一溪，又一里，则赤石街大溪也[30]。下舟，挂帆二十里，返崇安。

【注释】

[30]赤石街：今仍作“赤石”，在武夷山市南境，崇溪与武彝溪的汇口处。ft

【译文】

先前在路途上所说睹阁寨很奇险，道士指点我仍然从旧路走，越过山岭就可以到达。我走出石门，很喜爱山坞、溪流的优美胜景，因而误走了去赤石街的路。路人指点说，从这里跨过小桥向南走，也可以到达。我听从他的话，登上山进入一山隘，旁边有两山相夹，山隘里有山岩又有房屋，题额是“杜辖岩”，当地人讹称为睹阁寨了。再深入，又遇到一山岩，有曲槛和高悬的楼房，望见赤石街很近。于是从旧路走三里路，渡过一溪，再走一里路，就是赤石街大溪了。下游船，挂帆行船二十里路，返回崇安。

游庐山日记江西九江府　山之阴为九江府　山之阳为南康府

庐山位于江西省北部，长约25公里，宽约10公里，略呈椭圆形。高踞长江南岸，可东瞰鄱阳湖，为我国著名风景胜地。山上多巉崖峭壁，奇花异树，云雾变幻不定，气候凉爽宜人。尤以水胜，多飞瀑、溪涧，亦有深潭、平湖。山上建有植物园、动物园、博物馆、文化宫、疗养院等，并有环山公路联系各风景点，交通颇便。万历四十六年（1618）徐霞客溯长江水行，在九江登陆，游今江西、安徽境内的庐山、白岳山、黄山、九华山。《游庐山日记》是他这次游庐山留下来的游记。

徐霞客于八月十八日到九江，次日从北麓登山，同游者有族兄雷门、白夫。二十三日从南麓的开先寺别庐山。在山上五日，游遍各主要胜景。他为历险探奇，舍大道不走，取道石门涧，攀百丈梯到天池，“上攀下蹑，磴穷则挽藤，藤绝置木梯以上”；为登庐山绝顶汉阳峰，“攀茅拉棘”；为考察三叠泉，“从涧中乱石行，圆者滑足，尖者刺履，如是三里”。他两游石门，绕路遍历五老峰，对很多胜景，往往从不同角度反复观赏，务求“全收其胜”。徐霞客旅游探险的精神和精细考察的方法，令人叹为观止！

戊午[1]，余同兄雷门、白夫[2]，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3]。易小舟，沿江南入龙开河，二十里，泊李裁缝堰。登陆，五里，过西林寺，至东林寺[4]。寺当庐山之阴，南面庐山，北倚东林山。山不甚高，为庐之外廓。中有大溪，自东而西，驿路界其间，为九江之建昌孔道[5]。寺前临溪，入门为虎溪桥，规模甚大，正殿夷毁，右为三笑堂。

【注释】

[1]戊午：指万历四十六年，即1618年。

[2]雷门：名应震，徐霞客族兄，与徐霞客同岁，曾任兵马司指挥，能诗善游。

[3]九江：明为九江府，治德化，即今江西九江市。位于长江南岸，南至庐山仅36公里，有登山公路可直达山上旅游中心牯岭镇。

[4]东林寺：在庐山西北麓，东晋高僧慧远创建，为佛教净土宗发祥地。唐代高僧鉴真曾到过东林寺。现虎溪桥、三笑堂等皆能看到。上文“西林寺”，距东林寺不远，尚存一座唐代六面七层古塔。

[5]建昌：明为县，隶南康府，治今江西永修县西北的艾城。ft

【译文】

万历四十六年八月十八日，我同族兄雷门、白夫到九江。换乘小船，沿长江向南航行，进入龙开河，行驶二十里水路，在李裁缝堰停泊。登上陆地，走五里路，经过西林寺，到达东林寺。东林寺正对庐山的北面，南方面对庐山，北边倚靠着东林山。东林山不很高，是庐山的外廓。山中有条大溪，从东向西流，中间有驿路作为分界，是九江到建昌的要道。东林寺前门临溪水，进门是虎溪桥，规模很大，正殿已经毁坏，夷为平地，右边是三笑堂。

十九日　出寺，循山麓西南行。五里，越广济桥，始舍官道，沿溪东向行。又二里，溪回山合，雾色霏霏如雨。一人立溪口，问之，由此东上为天池大道，南转登石门，为天池寺之侧径。余稔知石门之奇，路险莫能上，遂请其人为导，约二兄径至天池相待。遂南渡小溪二重，过报国寺，从碧条香蔼中攀陟五里[6]，仰见浓雾中双石屼立[7]，即石门也。一路由石隙而入，复有二石峰对峙。路宛转峰罅，下瞰绝涧诸峰，在铁船峰旁，俱从涧底矗耸直上，离立咫尺[8]，争雄竞秀，而层烟叠翠，澄映四外。其下喷雪奔雷，腾空震荡，耳目为之狂喜。门内对峰倚壁，都结层楼危阙。徽人邹昌明、毕贯之新建精庐[9]，僧容成焚修其间。从庵后小径，复出石门一重，俱从石崖上，上攀下蹑，磴穷则挽藤，藤绝置木梯以上。如是二里，至狮子岩。岩下有静室。越岭，路颇平。再上里许，得大道，即自郡城南来者。历级而登，殿已当前，以雾故犹不辨。逼之，而朱楹彩栋，则天池寺也[10]，盖毁而新建者。由右庑侧登聚仙亭[11]，亭前一崖突出，下临无地，曰文殊台。出寺，由大道左登披霞亭。亭侧岐路东上山脊，行三里。由此再东二里，为大林寺；由此北折而西，曰白鹿升仙台[12]；北折而东，曰佛手岩[13]。升仙台三面壁立，四旁多乔松，高帝御制《周颠仙庙碑》在其顶，石亭覆之，制甚古。佛手岩穹然轩峙，深可五六丈，岩端石歧横出，故称“佛手”。循岩侧庵右行，崖石两层，突出深坞，上平下仄，访仙台遗址也。台后石上书“竹林寺”三字[14]。竹林为匡庐幻境[15]，可望不可即；台前风雨中，时时闻钟梵声[16]，故以此当之。时方云雾迷漫，即坞中景亦如海上三山[17]，何论竹林？还出佛手岩，由大路东抵大林寺。寺四面峰环，前抱一溪。溪上树大三人围[18]，非桧非杉，枝头着子累累，传为宝树，来自西域，向有二株，为风雨拔去其一矣。

【注释】

[6]陟（zhì）：登高。

[7]屼（wù）立：高耸秃立。

[8]咫（zhǐ）尺：距离很近。咫，古代称八寸为“咫”。

[9]精庐：旧时书斋、学舍、集生徒讲学的地方皆称“精庐”或“精舍”。后亦用以称僧道居住或讲道说法的地方，成为寺院的异名。

[10]天池寺：明代又改名“护国寺”，覆以铁瓦，受到特别尊崇，日军占领时被毁。即今庐山大天池。山上有一方池，池水终年不涸。池旁长亭即为天池寺原址，附近还有天池塔、天心台等遗迹，寺西平台即文殊台。

[11]庑（wǔ）：堂下周围的廊屋。

[12]白鹿升仙台：今名“御碑亭”，在仙人洞西北锦绣峰上，洪武二十六年（1393）朱元璋《御制周颠仙人传》石碑今存，高约4米，覆以石亭。

[13]佛手岩：岩石参差，像人手伸出，因名。中有“一滴泉”，终年滴水不断。清代为道士主持，改祀吕洞宾，因改称“仙人洞”。至今仍称“仙人洞”。

[14]竹林寺：仅有竹林小径称“仙路”，石上刻“竹林寺”三字，但四周无寺，此即传说中的“竹林隐寺”。

[15]匡庐：即庐山。相传周时有匡俗兄弟七人在山上隐居，周威烈王派使者来访，匡氏兄弟早已离去，仅存所住草庐，故名“匡庐”。又称“庐山”为“匡山”。

[16]钟梵声：佛寺敲钟敬佛诵经的声音。

[17]海上三山：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在渤海中，以黄金、白银为宫阙，亦称“三岛”。因山形似壶，故又名“三壶”，即方壶、蓬壶、瀛壶。此处泛指虚幻飘渺的仙景。

[18]“溪上树大”句：古树今存，俗称“三宝树”。孔雀杉二株，笔立于众树之上，高约40米；银杏一株，枝桠伸得低而宽。旁边石上有刻记：“晋僧昙诜手植婆罗宝树。”ft

【译文】

十九日　走出东林寺，顺山麓向西南方行走。走五里路，跨越广济桥，开始舍弃官道，沿溪岸向东走。又走二里路，溪流迂回，山峦四合，雾色浓厚有如霏霏小雨。有一人站立溪口边，问他路，得知由这里向东上山为天池大路，向南转登上石门，是天池寺侧面的小路。我熟知石门风景的奇异，路很险要没法攀爬上去，于是请那人做我的向导，相约二位兄长自己到天池寺等待。于是向南渡过两条小溪，经过报国寺，从青绿色的石条阶上，在芬芳的云气中攀登了五里路，仰望浓雾中有一对石峰高耸兀立，那就是石门了。一路上由石岩缝隙中进入，又有两座石峰相对着屹立。路在石峰缝隙中宛转曲折，往下俯瞰陡峻的山涧旁的那些山峰，在铁船峰旁的，都从山涧底高耸屹立，直上云天，并立的山峰距离不过咫尺，争雄竞秀，而层层云烟在重叠的翠峰间缭绕，澄映于四面山峦之外。山峰下汹涌的涧水，浪如喷雪，声如奔雷，腾空起伏，震荡山谷，人的耳、目因为这些景色而狂喜过望。石门内对立的双峰倚靠着岩壁，都构筑有层楼高屋。徽州人邹昌明、毕贯之新修建了精庐，僧人容成在其中焚香修行。从庵后的小路，又走过一道石门，都是在石崖上上下攀踏，石磴穷尽则手挽藤条攀援，完全没有藤条的地方则安置木梯登上去。这样走了二里路，到达狮子岩。狮子岩下修建有静室。翻越山岭，路很平坦。再往上走一里多路，找到了大道，就是从郡城南面来的那条。经过石阶向上走，一座大殿已在眼前，因为雾浓的缘故，从远处辨认不清。逼近它看，只见红的柱子、彩漆的栋梁，这就是天池寺了，大概是毁坏后新建盖起来的。从右边的廊房侧面登上聚仙亭，亭前面有一山崖向外突出来，向下看，见不到地，叫作文殊台。走出天池寺，从大路左面登上披霞亭。由披霞亭侧面的岔路向东爬上山脊，行走三里路，由这里向东再走二里路，就是大林寺；由这里折向北面往西，叫作白鹿升仙台；折向北面再往东，叫作佛手岩。白鹿升仙台三面岩壁直立，四旁有很多高大的松树，高皇帝御制的《周颠仙庙碑》在山岩顶上，有石亭覆盖它，形制很古朴。佛手岩穹隆而高高地屹立着，深有五六丈，岩前端的岩石横岔向前伸出，所以称之为“佛手岩”。顺着佛手岩侧面的庵向右走，山崖的岩石有两层从深坞中突出来，上层平坦，下层逼仄，是访仙台遗址。台后面的岩石上写着“竹林寺”三个字，竹林寺是庐山中的梦幻境地，可望而不可即；台前面，每当风雨之中，时时会听见佛寺的敲钟声、敬佛诵经声，所以因此而当作竹林寺。当时刚好云雾迷漫，即使是山坞中的景色，也像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一样，又何必再论说竹林寺呢？返回来走出佛手岩，从大路往东走，抵达大林寺。大林寺四面山峰环卫，寺前面有一条溪水环抱。溪岸上有棵大树，树粗有三人围，不像是桧树也不像是杉树，枝头结满了累累果实。传说这是宝树，来自西域，原来有两棵，其中一棵已被暴风雨拔倒毁去了。

二十日　晨雾尽收。出天池，趋文殊台。四壁万仞，俯视铁船峰，正可飞舄[19]。山北诸山，伏如聚蚁。匡湖洋洋山麓，长江带之，远及天际。因再为石门游，三里，度昨所过险处，至则容成方持贝叶出迎[20]，喜甚，导余历览诸峰。上至神龙宫右，折而下，入神龙宫。奔涧鸣雷，松竹荫映，山峡中奥寂境也。循旧路抵天池下，从歧径东南行十里，升降于层峰幽涧；无径不竹，无阴不松，则金竹坪也。诸峰隐护，幽倍天池，旷则逊之。复南三里，登莲花峰侧，雾复大作。是峰为天池案山，在金竹坪则左翼也。峰顶丛石嶙峋，雾隙中时作窥人态，以雾不及登。

【注释】

[19]飞舄（xì）：指神仙来去。舄，古代一种复底鞋。

[20]贝叶：即贝多树叶。形如棕榈，产于印度，云南西双版纳也有。其叶可当纸，佛教徒常用以写经，故亦称佛经为“贝叶”。ft

【译文】

二十日　清晨，雾气完全收敛起来。走出天池寺，奔向文殊台。四面的岩壁高达万仞，从上俯看铁船峰，好像一只飞舄，正好可供神仙来去乘坐。山北面的各座山峦，低矮得就像聚集一处的蚂蚁。鄱阳湖边洋洋数十里山麓，长江像一条带子，而江水却远流到天际。因此第二次作石门之游，走三里路，越过昨天所经过的险要地方，到的时候僧人容成正拿着佛经出来迎接，很高兴，引导我一一游览各山峰。上行到神龙宫右边，转身向下走，进入神龙宫。奔流的山涧水声有如雷鸣，松树竹林相互荫映，这是山峡之中奥秘而寂静的境域。沿着旧路抵达天池寺下，从岔路向东南方行走十里路，在层叠的山峰、幽深的山涧之间登上爬下；没有哪条路上没有竹林，没有哪处北坡没有松树，这就是金竹坪了。各山峰隐隐相护，幽深比天池寺多一倍，而宽旷却稍逊于天池寺。又向南走三里路，登上莲花峰侧面，雾气再次大作。莲花峰是天池寺的案山，对金竹坪说则是左翼了。峰顶上嶙峋的岩石丛，在雾气的空隙中不时地作出窥视人的神态，因雾迷漫，不能登上峰顶。

越岭东向二里，至仰天坪，因谋尽汉阳之胜。汉阳为庐山最高顶，此坪则为僧庐之最高者。坪之阴，水俱北流从九江；其阳[21]，水俱南下属南康[22]。余疑坪去汉阳当不远，僧言中隔桃花峰，尚有十里遥。出寺，雾渐解。从山坞西南行，循桃花峰东转，过晒谷石，越岭南下，复上则汉阳峰也。先是遇一僧，谓峰顶无可托宿，宜投慧灯僧舍，因指以路。未至峰顶二里，落照盈山，遂如僧言，东向越岭，转而西南，即汉阳峰之阳也。一径循山，重嶂幽寂，非复人世。里许，蓊然竹丛中得一龛[23]，有僧短发覆额，破衲赤足者[24]，即慧灯也，方挑水磨腐。竹内僧三四人，衣履揖客，皆慕灯远来者。复有赤脚短发僧从崖间下，问之，乃云南鸡足山僧。灯有徒，结茅于内，其僧历悬崖访之，方返耳。余即拉一僧为导，攀援半里，至其所。石壁峭削，悬梯以度，一茅如慧灯龛。僧本山下民家，亦以慕灯居此。至是而上仰汉阳，下俯绝壁，与世夐隔矣。暝色已合，归宿灯龛。灯煮腐相饷，前指路僧亦至。灯半月一腐，必自己出，必遍及其徒。徒亦自至，来僧其一也。

【注释】

[21]阴、阳：古人习惯称山的北面为“阴”，南面为“阳”。相反，水的南面称“阴”，北面称“阳”。

[22]南康：明为府，治星子，即今江西星子县。

[23]龛（kān）：供有佛像的小屋。

[24]衲（nà）：原意为缝补。但僧徒的衣服常用许多碎布补缀而成，因以“衲”为僧衣的代称。ft

【译文】

越过山岭向东走二里路，到达仰天坪，因而计划游览尽汉阳峰的所有风景名胜。汉阳峰是庐山的最高顶，这仰天坪则是僧人庐舍的最高之处。仰天坪的北面，溪水都向北流，从属于九江府；仰天坪的南面，溪水都向南方下淌，归属于南康府。我怀疑仰天坪离汉阳峰应当不会很远，僧人说中间隔着桃花峰，尚有十里路之遥。走出寺门，雾渐渐散开。从山坞的西南面走，顺着桃花峰向东转，经过晒谷石，越过山岭向南下去，再往上走就是汉阳峰了。先是遇到一位僧人，说是汉阳峰顶没有可以托宿之处，最宜投宿慧灯和尚的僧舍，并因此指点道路。未到峰顶二里路时，落日光辉映照满山，于是照僧人所说的，向东越过山岭，转而向西南，就是汉阳峰的南面了。一条小径顺山延伸，层峦叠嶂，幽深寂静，仿佛不再是人世间。走一里多路，在茂盛的竹丛中找到一间供有佛像的小屋，有位和尚短头发覆盖前额，穿着破烂僧衣，打赤脚，这就是慧灯和尚，正在挑水磨豆腐。竹丛中还有和尚三四人，身着整洁的衣鞋揖让待客，他们都是慕名慧灯从远处来的。又有赤脚、短发和尚从山崖间走下来，问他，原来是云南鸡足山的和尚。慧灯有徒弟，构筑茅屋在山里，那位和尚走过悬崖去拜访他，方才返回来。我就拉着一位和尚作为向导，攀援半里路，到慧灯徒弟的住所。石壁陡峭笔削，架悬梯度过去，一间就像慧灯和尚小屋的茅屋出现眼前。这和尚本来是山下的百姓人家，也是因为仰慕慧灯而居住这里的。到了这里，向上仰望汉阳峰，往下俯瞰悬崖绝壁，真是与人世远远隔离了。夜色已经合拢，返归慧灯的小屋歇宿。慧灯和尚煮好豆腐相款待，先前指点道路的和尚也到了。慧灯和尚半个月磨一次豆腐，必定由自己亲自做出来，必定款待遍他所有的徒弟。他的徒弟也自己来吃，来的和尚即为其中的一位。

二十一日　别灯，从龛后小径直跻汉阳峰[25]。攀茅拉棘，二里，至峰顶。南瞰鄱湖，水天浩荡。东瞻湖口[26]，西盼建昌，诸山历历，无不俯首失恃。惟北面之桃花峰，铮铮比肩，然昂霄逼汉，此其最矣。下山二里，循旧路，向五老峰。汉阳、五老，俱匡庐南面之山，如两角相向，而犁头尖界于中，退于后，故两峰相望甚近。而路必仍至金竹坪，绕犁头尖后，出其左胁，北转始达五老峰，自汉阳计之，且三十里。余始至岭角，望峰顶坦夷，莫详五老面目。及至峰顶，风高水绝，寂无居者。因遍历五老峰，始知是山之阴，一冈连属；阳则山从绝顶平剖，列为五枝，凭空下坠者万仞，外无重冈叠嶂之蔽，际目甚宽[27]。然彼此相望，则五峰排列自掩，一览不能兼收；惟登一峰，则两旁无底。峰峰各奇不少让，真雄旷之极观也！

【注释】

[25]汉阳峰：为区别于附近的小汉阳峰，通称“大汉阳峰”，为庐山最高峰，海拔1474米。峰顶有石砌的汉阳台。

[26]湖口：明为县，隶九江府，即今江西湖口县。

[27]际目：视野。ft

【译文】

二十一日　告别慧灯和尚，从小屋后的小路直接攀登汉阳峰。攀援茅草、手拉荆棘地向上攀登二里路，到达汉阳峰顶。从南鸟瞰鄱阳湖，浩荡的湖水仿佛与天相连。东面远望湖口县，西面遥看建昌，各座山历历在目，没有哪一座不像失去了倚仗一样低头服输。只有北面的桃花峰，是诸山中铮铮可与汉阳峰并肩者，然而它昂首耸立逼近霄汉，这是它最美的地方了。下山走了二里路，沿着旧路，向五老峰前进。汉阳峰、五老峰，都是庐山南面的山，有如两支角相对，而犁头尖则介于两者中间，退到后面，所以两座山峰相望很近。路都必须仍要到金竹坪，绕过犁头尖后面，从它的左侧出来，向北转，才能到达五老峰，从汉阳开始计算路程，已有三十里。我刚到岭角，遥望峰顶很平坦，不详悉五老峰的面目。等到达了峰顶，只见风很猛烈，没有流水，空寂而无人居住。因游历遍五老峰，才知道这山的北面，一冈相互连属；山的南面，则是从山绝顶平剖，分成五支，从空中下坠万仞，非常高险，其外没有重冈叠嶂的遮蔽，视野非常宽广。然而五座山峰排列一线，自己互相遮掩，一望不能兼收五峰；只能登上一峰，而峰两旁似乎无底！座座山峰各有奇险景观，相互不稍逊色，真是雄伟宽广的最高景观！

仍下二里，至岭角。北行山坞中，里许，入方广寺，为五老新刹[28]。僧知觉甚稔三叠之胜[29]，言道路极艰，促余速行。北行一里，路穷，渡涧。随涧东西行，鸣流下注乱石，两山夹之，丛竹修枝，郁葱上下，时时仰见飞石，突缀其间，转入转佳。既而涧旁路亦穷，从涧中乱石行，圆者滑足，尖者刺履。如是三里，得绿水潭。一泓深碧，怒流倾泻于上，流者喷雪，停者毓黛[30]。又里许，为大绿水潭。水势至此将堕，大倍之，怒亦益甚。潭前峭壁乱耸，回互逼立，下瞰无底，但闻轰雷倒峡之声，心怖目眩，泉不知从何坠去也。于是涧中路亦穷，乃西向登峰。峰前石台鹊起，四瞰层壁，阴森逼侧。泉为所蔽，不得见，必至对面峭壁间，方能全收其胜。乃循山冈，从北东转。二里，出对崖，下瞰，则一级、二级、三级之泉，始依次悉见。其坞中一壁，有洞如门者二，僧辄指为竹林寺门云。顷之，北风自湖口吹上，寒生粟起，急返旧路，至绿水潭。详观之，上有洞翕然下坠[31]。僧引入其中，曰：“此亦竹林寺三门之一。”然洞本石罅夹起，内横通如“十”字，南北通明，西入似无底止。出，溯溪而行，抵方广，已昏黑。

【注释】

[28]刹（chà）：梵语“刹多罗”的省音译，原为佛塔顶部的装饰，亦称“相轮”，后则通称佛寺为“刹”。

[29]三叠之胜：即今三叠泉瀑布。在庐山东谷会仙亭旁，泉下即观音洞，洞下即绿水潭，潭畔岩上刻“竹影疑踪”。

[30]毓：同“育”，生。黛（dài）：深青色。

[31]翕（xī）：敛缩。ft

【译文】

仍然下山，二里路后到达岭角。向北走，在山坞中行进，约一里路后，进入方广寺，是五老峰新建的佛寺。知觉和尚非常熟悉三叠泉瀑布胜景，说是道路极其艰难，催促我快走。向北行走一里路，道路已穷尽，渡过涧水。随涧岸向东西方向走，哗哗流淌的涧水下注于乱石之中，两边有山夹峙，丛竹及长树枝，上上下下葱葱郁郁；时时仰望见露出的岩石如在绿色中飞动，点缀在山间；越进入，胜景越美好。接着，涧岸旁的路也穷尽了，只好从涧中的乱石中往前行走，圆的石头滑脚，尖的石头刺破鞋子。就这样往前走了三里，找到绿水潭。一泓很深的碧水，其上有汹涌澎湃的涧流倾泻而下，奔流的水有如喷雪，溅起阵阵雪白的水花；停留于潭中的水，是深青色的。又走过一里多路，就是大绿水潭。流水的态势，至此将要下坠，流量比前大一倍，汹涌澎湃也益加厉害。潭前的峭壁无规则地耸立，回环着相互逼近峙立。往下鸟瞰，似乎无底，只听到轰雷般似乎要震倒峡谷的响声，心里恐惧，眼光昏花，不知道泉水从什么地方坠去。到这里，涧中的路也穷尽了，于是向西面攀登山峰。峰前石台依势崛起，俯看四周层层崖壁，显得阴森而狭窄。泉水为崖石所掩蔽，无法看见，一定要到对面的峭壁之间，方能够全部看清其胜景。于是沿着山冈，从北向东转。二里路后，走到对面峭壁上，往下俯视，则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的流泉情景，才依次全部看清楚。那山坞中一崖壁上，有像门大小的洞两个，知觉和尚指着它说是竹林寺的大门。过了一会儿，北风从湖口吹上来，寒冷使皮肤上起了小疙瘩，急忙返归旧路，到达绿水潭。详细地观察绿水潭，看见上面有洞敛缩着往下坠。知觉和尚引导我进入其中，说：“这也是竹林寺三门之一。”然而洞本来是石缝隙相夹而起，其内横通有如“十”字，南北通明透亮，往西进入好像没有底似的。出洞，沿溪岸而行，抵达方广寺时，天已昏黑。

二十二日　出寺，南渡溪，抵犁头尖之阳。东转下山，十里，至楞伽院侧。遥望山左胁，一瀑从空飞坠，环映青紫，夭矫滉漾[32]，亦一雄观。五里，过栖贤寺，山势至此始就平。以急于三峡涧，未之入。里许，至三峡涧。涧石夹立成峡，怒流冲激而来，为峡所束，回奔倒涌，轰振山谷。桥悬两崖石上，俯瞰深峡中，迸珠戛玉[33]。过桥，从歧路东向，越岭趋白鹿洞。路皆出五老峰之阳，山田高下，点错民居。横历坡陀[34]，仰望排嶂者三里，直入峰下，为白鹤观。又东北行三里，抵白鹿洞[35]，亦五老峰前一山坞也。环山带溪，乔松错落。出洞，由大道行，为开先道。盖庐山形势，犁头尖居中而少逊，栖贤寺实中处焉；五老左突，下即白鹿洞；右峙者，则鹤鸣峰也，开先寺当其前。于是西向循山，横过白鹿、栖贤之大道，十五里，经万松寺，陟一岭而下，山寺巍然南向者，则开先寺也[36]。从殿后登楼眺瀑，一缕垂垂，尚在五里外，半为山树所翳[37]，倾泻之势，不及楞伽道中所见。惟双剑崭崭众峰间，有芙蓉插天之态；香炉一峰，直山头圆阜耳。从楼侧西下壑，涧流铿然泻出峡石，即瀑布下流也。瀑布至此，反隐不复见，而峡水汇为龙潭，澄映心目。坐石久之，四山暝色，返宿于殿西之鹤峰堂。

【注释】

[32]夭矫：屈曲而有气势的样子。

[33]迸珠戛（jiá）玉：形如珠溅射，声如击玉响。迸，溅射。戛，敲击。

[34]坡陀（tuó）：不平坦。坡，一作“陂”，山旁称“坡”。陀，岩际称“陀”。

[35]白鹿洞：唐代江州刺史李渤曾在这里读书，并随身养一白鹿，因此得名“白鹿洞”。宋代设书院，与睢阳、嵩阳、岳麓并名，为当时著名的书院。朱熹知南康军，也在这里聚徒讲学。历代屡有修建。

[36]开先寺：在庐山南麓鹤鸣峰下，创建于南唐。1707年康熙敕书“秀峰寺”，因改名。近年重建了漱玉亭、碑亭等。历代名人碑刻甚多。

[37]翳（yì）：遮蔽。ft

【译文】

二十二日　走出方广寺，从南面渡过溪水，抵达犁头尖的南面。向东转下山，走十里路，到达楞伽院侧面。遥望山左侧半腰，一瀑布从空中飞坠而下，环映出四周的青青紫紫，滉漾中显出一种屈曲的气势，也是一雄丽景观。走五里路，经过栖贤寺，山势至此开始趋向平缓，因为急于三峡涧的游览，未进入栖贤寺。一里路多，到达三峡涧。涧由石壁夹立形成峡口，汹涌的水流冲激而来，为峡口所约束，奔腾回旋，汹涌激荡，轰鸣声震荡山谷。一桥悬架两边的岩石上，在桥上俯视深峡中，激荡的流水有如珍珠溅射，声音有如敲击玉响。过桥后，从岔路向东，翻越山岭奔向白鹿洞。道路都出现在五老峰的南面，山田高下不一，民居错落散布。横行经过的路很不平坦，仰望层峦叠嶂的地方还有三里，直接进入山峰之下，是白鹤观。又向东北方向行走三里，抵达白鹿洞，这里也是五老峰前的一处山坞。环山的溪流有如带子，高大的松树错落山间。走出白鹿洞，由大道上走，这是通往开先寺的道路。大概庐山的形势，犁头尖处于中间而稍稍偏一些，栖贤寺实际上正处于中间地区；五老峰向左突出，其下即是白鹿洞；右边峙立的，则是鹤鸣峰了，开先寺正当其前。于是向西面，沿着山，横穿过通往白鹿洞、栖贤寺的大道，走十五里，经过万松寺，登上一岭而后下山，巍然南向的那座山寺，就是开先寺了。从大殿后面登楼远眺瀑布，一缕垂垂向下的水帘，还在五里路之外，一半为山树所遮蔽，倾泻而下的态势，不及楞伽道中所看见的壮丽。只有双剑峰在众峰中间显得特别高峻，有芙蓉插天的态势；香炉峰那一座山峰，挺直而山头形成圆形的土山丘。从楼侧向西面走下山沟，涧溪流水铿然地泻出峡石口，此即是瀑布的下流。到这里，瀑布反而隐蔽不复能看见，而峡石口的流水汇聚为龙潭，澄澈得能映出人的心境和眼睛。坐在石头上很长时间，四山都已沉入夜色，才返回到殿西的鹤峰堂歇宿。

二十三日　由寺后侧径登山。越涧盘岭，宛转山半。隔峰复见一瀑，并挂瀑布之东，即马尾泉也。五里，攀一尖峰，绝顶为文殊台。孤峰拔起，四望无倚，顶有文殊塔。对崖削立万仞，瀑布轰轰下坠，与台仅隔一涧，自巅至底，一目殆无不尽。不登此台，不悉此瀑之胜。下台，循山冈西北溯溪，即瀑布上流也。一径忽入，山回谷抱，则黄岩寺据双剑峰下。越涧再上，得黄石岩。岩石飞突，平覆如砥。岩侧茅阁方丈，幽雅出尘。阁外修竹数竿，拂群峰而上，与山花霜叶，映配峰际。鄱湖一点[38]，正当窗牖。纵步溪石间，观断崖夹壁之胜。仍饭开先，遂别去。

【注释】

[38]鄱湖：为鄱阳湖的省称。鄱阳湖现有面积3976平方公里，湖面海拔21米，为我国最大的淡水湖。ft

【译文】

二十三日　由开先寺后的侧边小路登山。越过溪涧，盘旋于山岭，在山半宛转前行。隔着山峰又看见另一瀑布，并挂在瀑布东面的，就是马尾泉了。走过五里路，攀登上一座尖山峰，其绝顶为文殊台。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四面没有倚靠，峰顶有文殊塔。对面的崖岩削立，高达万仞，瀑布发出轰轰的响声向下坠落，与文殊台仅仅相隔一涧，从崖巅到崖底，一眼几乎没有看不到的。不登临这文殊台，就不尽知这瀑布的胜景之妙。走下文殊台，沿着山冈的西北面追溯溪流，即是瀑布的上流。一条小路忽然伸入，山回谷抱，黄岩寺正高踞在双剑峰下。越过溪涧再向上攀登，得以到达黄石岩。岩石有的奇异突兀，有的平覆如磨刀石。岩侧的茅草阁方丈，幽雅脱离尘世。阁外面有修竹数竿，在群峰之上轻轻摆动，与山花、霜叶，辉映相配于山峰之间。远眺鄱阳湖一片，正对着窗户。在溪涧、岩石间放开步伐游览，观赏断崖、夹壁的种种景致。仍然在开先寺用饭，饭后告别而去。

游黄山日记后

此篇是万历四十六年（1618）徐霞客重游黄山的游记。

这年徐霞客游庐山和白岳山后，于九月初四日由汤口上山，仍从南往北经硃砂庵、石门、文殊院、平天矼、石笋矼，至狮子林，折往东南观牌楼石，登仙灯洞，过丞相原、九龙潭，初六日经苦竹滩向太平县。后来往北就近游九华山，惜未见游记。

徐霞客此行勇敢地登上了天都峰和莲花峰，详记了他历险登顶的经过。天都、莲花两峰的高低，旧时向无定论，诸书多谓天都高于莲花。徐霞客通过自己的考察，明确指出莲花峰是黄山的最高峰，与今天测量的结果完全一致。

戊午九月初三日[1]　出白岳榔梅庵，至桃源桥。从小桥右下，陡甚，即旧向黄山路也。七十里，宿江村。

【注释】

[1]戊午：指万历四十六年，即1618年。ft

【译文】

戊午年九月初三日　从白岳山榔梅庵出来，到桃源桥。顺小桥右侧下山，很陡，就是原来去黄山所走的路。行程七十里，在江村住宿。

初四日　十五里，至汤口。五里，至汤寺，浴于汤池。扶杖望硃砂庵而登。十里，上黄泥冈。向时云里诸峰，渐渐透出，亦渐渐落吾杖底。转入石门[2]，越天都之胁而下，则天都、莲花二顶，俱秀出天半。路旁一岐东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趋直上，几达天都侧。复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夹起，路宛转石间，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因念黄山当生平奇览，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兹游快且愧矣！

【注释】

[2]石门：应指今云巢洞。清人王灼《黄山纪游》载：“有巨石当路，而中空如门，累石为磴，其间可数十级，题之曰云巢。”ft

【译文】

初四日　行十五里，到汤口。又走五里，到达汤寺，在汤池沐浴。手拄拐杖、遥望着硃砂庵攀登。十里，登上黄泥冈。刚才云雾笼罩的群峰渐渐地显露出来，也渐渐地落在我的拐杖下。转进石门，从天都峰侧面穿越而下，于是天都、莲花两座峰顶，都秀丽地突出在天空中。路边有一条岔路往东上，是我从前没走过的，于是往前顺岔路直上，几乎上到天都峰侧面。又往北上，在石缝中穿行。一片片石峰夹着路耸起，路在石峰之间弯来转去，阻塞的地方被凿开，陡峭的地方修出阶梯，断裂的地方搭木通过，悬空处安置梯子连接。往下俯瞰，壑谷峻峭、阴森，枫树和松树相互夹杂，五彩缤纷，像图画、锦绣一样灿烂。于是想到游黄山应是有生以来的奇览，有如此的奇异景致前次却没有探寻过，这一次重游真是既痛快又惭愧啊！

时夫仆俱阻险行后，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觉引余独往。既登峰头，一庵翼然，为文殊院[3]，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擥[4]。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真黄山绝胜处！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游僧澄源至，兴甚涌。时已过午，奴辈适至。立庵前，指点两峰。庵僧谓：“天都虽近而无路[5]，莲花可登而路遥。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莲顶。”余不从，决意游天都，挟澄源、奴子仍下峡路。至天都侧，从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牵棘，石块丛起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每至手足无可着处，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终亦不顾。历险数次，遂达峰顶。惟一石顶壁起犹数十丈，澄源寻视其侧，得级，挟予以登。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时浓雾半作半止，每一阵至，则对面不见。眺莲花诸峰，多在雾中。独上天都，予至其前，则雾徙于后；予越其右，则雾出于左。其松犹有曲挺纵横者；柏虽大干如臂，无不平贴石上，如苔藓然。山高风巨，雾气去来无定。下盼诸峰，时出为碧峤[6]，时没为银海；再眺山下，则日光晶晶，别一区宇也。日渐暮，遂前其足，手向后据地，坐而下脱。至险绝处，澄源并肩手相接。度险，下至山坳，暝色已合。复从峡度栈以上[7]，止文殊院。

【注释】

[3]文殊院：在天都、莲花两峰间，左有狮石，右有象石，后毁于火。今在原址建宾馆，名“玉屏楼”。

[4]擥（lǎn）：同“揽”，持，握。

[5]天都：天都峰，海拔1810米。峰顶有一巨石耸立，高数十丈，有石级可登。顶部略呈长方形，长约十步，宽约五步，刻有“登峰造极”四字。

[6]峤（jiào）：尖而高的山。

[7]栈（zhàn）：即栈道。在峭岩陡壁上，傍山凿孔、架木连阁修成的道路，又称“阁道”。ft

【译文】

这时仆人都因山路险阻而落在后面，我也停下来不朝上走；而一路的奇景，不知不觉地吸引我独自前往。登上峰头后，一座庙如鸟翅张开，名文殊院，也是我前年想登而没有登的地方。左边是天都峰，右边是莲花峰，背靠玉屏峰，莲花、天都两峰的秀美山色，近得似乎可以伸手揽住。环顾四周，奇峰高下错落排列，壑谷众多纵横交叉，真是黄山上最绝妙的胜景！如果不是第二次到黄山，哪里会知道黄山竟有如此奇妙的景色呢？巧遇云游僧人澄源也登上此峰，于是游兴更为高涨。过了中午，仆人们才赶上来。站在文殊院前，指着天都、莲花两峰点评。庵中的僧人说：“天都峰虽然离得近，却没有路上去；莲花峰有路上去，路程却很远。只宜从近处观赏天都峰，明天攀登莲花峰顶。”我不听，决心游览天都峰。和澄源、仆人一齐从原路下到峡谷。到达天都峰侧，顺着流石像蛇一样地爬行而上。抓扯草木荆棘攀援，石块丛密而起就从中穿越，石崖陡斜则扒崖而行。每当遇到手脚无着落之处，必然是澄源先爬上去再伸手接我。一想到上去已经如此艰难，就想到又怎么下来呢？最终什么也不顾了。经历了数次危险，终于登上了天都峰顶。峰顶上只有一块耸起数十丈高的岩石，澄源在岩石旁边寻找、观察，发现石阶，便扶持着我攀登。万座山峰无一不低伏在脚下，唯独莲花峰能与之抗衡。此时浓雾忽起忽止，每当一阵浓雾飘来，就是对面都看不见。眺望莲花诸峰，大多笼罩在云雾之中。只有在天都峰上，我走到前面，云雾则落在身后；我越到右侧，云雾便从左侧升起。顶上还有横枝弯曲、主干挺拔的松树；柏树的枝干虽然有手臂粗，却全都平贴在岩石上，像苔藓一样。山高风大，雾气来去不定。往下看群峰，有时露出碧绿色的尖顶，有时又淹没为银色的云海；再眺望山下，则是阳光明亮，是另外一个世界。夜色渐渐临近，于是把脚朝前伸出去，用手在后面据地，坐着往下滑行。滑到最险要的地方，澄源便肩、手并用地接住我。穿过惊险地段，下到山坳时，暮色已经降临。又顺着峡谷越过栈道而上，到文殊院住宿。

初五日　平明，从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8]。其下莲花洞正与前坑石笋对峙，一坞幽然。别澄源，下山至前歧路侧，向莲花峰而趋。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将下百步云梯，有路可直跻莲花峰[9]。既陟而磴绝，疑而复下。隔峰一僧高呼曰：“此正莲花道也！”乃从石坡侧度石隙。径小而峻，峰顶皆巨石鼎峙，中空如室。从其中叠级直上，级穷洞转，屈曲奇诡，如下上楼阁中，忘其峻出天表也。一里，得茅庐，倚石罅中。方徘徊欲升，则前呼道之僧至矣。僧号凌虚，结茅于此者，遂与把臂陟顶。顶上一石，悬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巅廓然，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盖是峰居黄山之中，独出诸峰上，四面岩壁环耸，遇朝阳霁色，鲜映层发，令人狂叫欲舞。

【注释】

[8]岈（xiā）然：深貌。

[9]莲花峰：为黄山最高峰，海拔1860米。莲花峰、天都峰、光明顶为黄山三大主峰。ft

【译文】

初五日　天一亮，从天都峰山坳中往北下二里路，石壁森严。壁下的莲花洞正和洞前的石笋对峙，整个小山坞十分幽静。和澄源告别后下山，来到昨天有岔道的路边，向莲花峰奔去。一路上沿陡壁往西行，一共两上两下，快要下到百步云梯时，有路可以直登莲花峰。向上攀登后，石阶却断了，怀疑有误而又往下走。隔壁峰上一位僧人高呼道：“这正是上莲花峰的路！”于是从石坡旁边穿越石缝。山路狭窄而陡峻，峰顶上全是巨石鼎立，巨石之中中空如室。从其中层叠的石阶直上，石阶尽头处山洞转向，弯弯曲曲，奇异非常，如同在楼阁中上上下下，忘却了这里的地势高出天外。走了一里，见一茅屋傍靠在石缝间。正犹疑着想再往上登，先前高呼的僧人来到了。僧人法号凌虚，是盖此茅屋的人，于是和凌虚手挽手、共同攀登顶峰。顶上的一块巨石，隔开二丈宽，僧人取来梯子才度过去。莲花峰顶十分开阔，环顾四周澄碧的天空，即使天都峰也俯首屈居了。大体上莲花峰位于黄山正中，独自高出众峰之上，四面岩壁环抱耸立，遇上云雾散尽、朝阳当空的晴朗天气，层层山峦映照、焕发着清新的色彩，景致美得令人狂叫起舞。

久之，返茅庵。凌虚出粥相饷，啜一盂，乃下。至岐路侧，过大悲顶，上天门。三里，至炼丹台。循台嘴而下，观玉屏风、三海门诸峰[10]，悉从深坞中壁立起。其丹台一冈中垂，颇无奇峻，惟瞰翠微之背，坞中峰峦错耸，上下周映，非此不尽瞻眺之奇耳。还过平天矼，下后海，入智空庵，别焉。三里，下狮子林，趋石笋矼，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坞中峰石回攒，藻缋满眼[11]，始觉匡庐、石门，或具一体，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闳博富丽也！久之，上接引崖，下眺坞中，阴阴觉有异。复至冈上尖峰侧，践流石，援棘草，随坑而下，愈下愈深，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尽也。日暮，返狮子林。

【注释】

[10]玉屏风：应即玉屏峰，为黄山三十六小峰之一。

[11]藻：文采。缋（huì）：彩画。ft

【译文】

过了很久，返回茅屋。凌虚端出粥款待，喝了一碗，然后下山。走到岔路边，经过大悲顶，登上天门。走三里，到炼丹台。沿着台嘴而下，看到玉屏峰、三海门等众山峰，全都从深谷中壁立而起。炼丹台山冈居中低垂，并不十分奇异险峻，只是俯视青山之背，山谷中峰峦交错耸立，上下四周相互映衬，不在冈上就不能尽情眺望这些奇景。返回的路上经过平天矼，下到后海，进智空僧人的庵中，和智空告别。行三里，到狮子林，朝石笋矼奔去，来到前年所登过的尖峰上。傍靠松树坐下，俯瞰山谷中峰石环绕簇拥，彩画般的景色尽收眼底，才觉得庐山、石门有的只具备一种景致，有的欠缺某一方面，不如这里宏大、广博、丰富和壮丽！坐了一阵儿，登上接引崖，往下朝坞中眺望，山坞阴森，让人觉得不同寻常。又来到冈上尖峰侧边，踩着流石，拉着荆棘杂草，顺坑而下，愈下愈深，群峰互相掩蔽，不能一目了然。太阳落山时，返回狮子林。

初六日　别霞光，从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至白沙岭[12]，霞光复至。因余欲观牌楼石，恐白沙庵无指者[13]，追来为导。遂同上岭，指岭右隔坡，有石丛立，下分上并，即牌楼石也。余欲逾坑溯涧，直造其下。僧谓：“棘迷路绝，必不能行。若从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复上此岭；若欲从仙灯而往，不若即由此岭东向。”余从之，循岭脊行。岭横亘天都、莲花之北，狭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峰夹映。岭尽北下，仰瞻右峰罗汉石，圆头秃顶，俨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涧以上，共四里，登仙灯洞。洞南向，正对天都之阴。僧架阁连板于外，而内犹穹然，天趣未尽刊也[14]。复南下三里，过丞相原[15]，山间一夹地耳。其庵颇整，四顾无奇，竟不入。复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渐下。涧中泉声沸然，从石间九级下泻，每级一下有潭渊碧，所谓九龙潭也[16]。黄山无悬流飞瀑，惟此耳。又下五里，过苦竹滩[17]，转循太平县路，向东北行。

【注释】

[12]白沙岭：在云谷寺西北，云谷寺通往皮蓬的途中。

[13]白沙庵：在白沙岭畔的岔路口，附近有入胜亭。

[14]刊：削除。

[15]丞相原：在钵盂峰下，相传南宋右丞相程元凤曾在此读书，故名。明代改名“云谷寺”。为东路登山要道，南面入口石刻甚多。如今寺址已建为宾馆。

[16]九龙潭：黄山东隅罗汉峰与香炉峰之间，有飞流九折，称“九龙瀑”。一折一潭，亦有九潭，称“九龙潭”。

[17]苦竹滩：即今苦竹溪，在汤口东北的公路边。ft

【译文】

初六日　和僧人霞光告别，顺山坑去丞相原。往下走七里，到白沙岭，霞光僧人又来了。因为我想去观览牌楼石，霞光担心白沙庵没人指路，追来为我做向导。于是一同登白沙岭，霞光指着岭右边隔壁的山坡，坡上丛石耸立，丛石下部分离、上部并连，这就是牌楼石。我想越过坑谷、溯涧沟而上，直达牌楼石下。霞光说：“荆棘遍布，根本没有路，肯定不能走。如果顺着坑谷直下丞相原，不必再登白沙岭；如果想从仙灯洞前往，不如就沿白沙岭往东走。”我听从他的话，沿着岭脊走。白沙岭横贯在天都峰、莲花峰的北面，十分狭窄，旁侧无法落脚，南北都有高大的山峰夹峙映衬。到岭尽头处往北下，抬头看右边的罗汉石峰，圆头秃顶，像两位僧人。下到坑谷中，越过沟涧而上，一共走四里，登上仙灯洞。洞口朝南，正对着天都峰的北面。僧人在洞外架起木板阁道和洞相连，而洞内仍然深穹，天然的情趣没有被完全破坏。又往南下三里，经过丞相原，丞相原是山中一块狭小的平地而已。这里的庵很工整，一看四周没有奇特之处，没进去。又往南沿山腰行，五里，慢慢下山。涧中泉声沸腾，泉水从岩石中分九级往下泻，每一级飞泉下面都有碧绿色的深潭，这就是所说的九龙潭。黄山中没有飞流的瀑布，唯一的一处便是这里。又下五里，经过苦竹滩，转向去太平县的路，往东北行。

游九鲤湖日记福建兴化府仙游县

九鲤湖在福建仙游县东北约13公里处。相传汉武帝时，有何氏九仙在此骑鲤升天，故名。今仍为著名风景区。湖在万山之巅，瀑布分九漈：一为雷轰漈，二为瀑布漈，三为珠帘漈，四为玉柱漈（《游记》作“玉箸”），五为石门漈，六为五星漈，七为飞凤漈，八为棋盘漈，九为将军漈，以前四漈景色最佳。仙游县隶兴化府，即今福建仙游县。《游九鲤湖日记》是泰昌元年（1620）徐霞客游江郎山、九鲤湖、石竹山的游记。

徐霞客于这年五月初六日起程，同行者为族叔徐芳若，途经浙江、福建两省，共用了63天。五月二十三日过浙江江山县，从远到近，“移步换形”，详细欣赏了江郎山。六月初八、初九两天，游福建仙游县九鲤湖。六月十一日游福建福清县的石竹山。三处胜景各具特点，《游记》的描述亦各不相同。对江郎山的描写，重在形的变化；石竹山则写山上景物；对九鲤湖，则浓墨重彩，情景交融，详细描绘水瀑的变化。徐霞客赞美九鲤湖“微体皆具”，集中了各式瀑布的特点，《游九鲤湖日记》也成为描写瀑布的名篇。

浙、闽之游旧矣。余志在蜀之峨眉、粤之桂林，及太华、恒岳诸山；若罗浮、衡岳[1]，次也；至越之五泄、闽之九漈[2]，又次也。然蜀、广、关中，母老道远，未能卒游；衡湘可以假道，不必专游。计其近者，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漈。遂以庚申午节后一日[3]，期芳若叔父启行，正枫亭荔枝新熟时也[4]。

【注释】

[1]罗浮：又称“东樵山”，在广东博罗县境东江之滨。罗山在东，绝顶飞云顶海拔1282米。西有浮山，传为蓬莱一山，浮海而至，与罗山并体，故称“罗浮”。中有石梁相连，称“铁桥”。该山为道教名山，相传东晋葛洪在此炼丹。南汉时曾在山中建天华宫。山体灵秀，泉瀑甚多。至今仍有冲虚观、葛洪炼丹灶、洗药池等遗迹。

[2]越：“浙江省”的简称。浙江为古越国地，因此得名。越国中心会稽，在今浙江绍兴市。五泄（xiè）：在今浙江诸暨市西北约30公里处。瀑布从山巅奔泻而下，凡五级，景色各异，汇为五泄溪，有五泄寺，为游览胜地。泄，瀑布。漈（jì）：福建、江西一带方言称瀑布为“漈”。

[3]庚申：指泰昌元年，即1620年。午节：即端午节，在每年农历五月初五日。

[4]枫亭：明代曾设枫亭市巡检司。今名同，在仙游县东南隅。ft

【译文】

去浙江、福建旅游已是过去的事了。我的愿望是游四川峨眉山和广西桂林，以及太华山、恒山等名山；至于出游罗浮山、衡山，则是下一步的计划；去浙江五泄、福建九漈，又是再下一步的计划。但是去四川、广西和陕西关中，因为母亲年迈、路程遥远，不能立即出游；衡山、湘江，可以在路过的时候游，不必专程旅游。考虑去近处，最好就是经过江郎山的三石，然后到九漈。于是在庚申年端午节的第二天，和叔父芳若按期启程出游，这时正是枫亭市巡检司一带荔枝刚刚成熟的季节。

二十三日　始过江山之青湖[5]。山渐合，东支多危峰峭嶂，西伏不起。悬望东支尽处，其南一峰特耸，摩云插天，势欲飞动。问之，即江郎山也[6]。望而趋，二十里，过石门街[7]。渐趋渐近，忽裂而为二，转而为三；已复半岐其首，根直剖下；迫之，则又上锐下敛，若断而复连者，移步换形，与云同幻矣！夫雁宕灵峰，黄山石笋，森立峭拔，已为瑰观；然俱在深谷中，诸峰互相掩映，反失其奇。即缙云鼎湖[8]，穹然独起，势更伟峻；但步虚山即峙于旁，各不相降，远望若与为一。不若此峰特出众山之上，自为变幻，而各尽其奇也。

【注释】

[5]江山：明为县，隶衢州府，即今浙江江山市。青湖：在江山市南，今又作“清湖”。

[6]江郎山：又名“金纯山”、“须郎山”，在江山城东南25公里处，传有江氏兄弟三人登巅化石，故名。山高824米，三石峰直插天穹，俗呼为“三爿（pán）石”。山半有岩，山下有泉。

[7]石门街：今仍称“石门”，在江山市南境。

[8]缙云：明为县，隶处州府，即今浙江缙云县。缙云县城东8公里处的缙云山，亦称“仙都山”，为风景胜地，好溪两岸10公里范围内，胜景不绝，尤以鼎湖峰最著。鼎湖峰又名“玉笋峰”，东靠步虚山，西临好溪水，高168米。峰顶有湖，故称“鼎湖”。ft

【译文】

二十三日　开始经过江山县的青湖。山峦渐渐重合，东边大多是陡直的山峰，十分峻峭，犹如屏障；西边的山不高，缓缓地低伏着。远眺东边山峦尽头处，南部有一座高峰特别突出，直插云天，那气势似乎要振飞。一问，就是江郎山。盯着江郎山朝前赶，走了二十里，过石门街。越行离山越近，山忽然分为两座，再变成三座；不一会儿，山头又一分为二，直直地向下剖去；靠近山，则又是山头尖锐、下面收敛，像要断开、却又相连，人一移动脚步，山形便变换，是与云彩一起变化啊！雁宕山有灵峰，黄山有石笋，丛密、峻峭、挺立，已经是瑰丽的景观，但都位于深山峡谷，众多的山峰互相掩映，反而失掉了各自的“奇”。至于缙云县的鼎湖峰，独立高耸，气势更加伟峻；只是步虚山就峙立在旁边，两山不相上下，远望好像是一座山。比不上这江郎山突出于众峰之上，姿态万千，并尽显其奇。

六月初七日　抵兴化府[9]。

【注释】

[9]兴化府：治莆田，故又称“莆郡”，即今福建莆田市。ft

【译文】

六月初七日　到达兴化府。

初八日　出莆郡西门，西北行五里，登岭，四十里，至莒溪，降陟不啻数岭矣[10]。莒溪即九漈下流。过莒溪公馆，二里，由石步过溪。又二里，一侧径西向山坳，北复有一磴，可转上山。时山深日酷，路绝人行，迷不知所往。余意鲤湖之水，历九漈而下，上跻必有奇境，遂趋石磴道。芳叔与奴辈惮高陟，皆以为误。顷之，径渐塞，彼益以为误，而余行益励。既而愈上愈高，杳无所极，烈日铄铄[11]，余亦自苦倦矣。数里，跻岭头，以为绝顶也；转而西，山之上高峰复有倍此者。循山屈曲行，三里，平畴荡荡，正似武陵误入，不复知在万峰顶上也。中道有亭，西来为仙游道，东即余所行。南过通仙桥，越小岭而下，为公馆，为钟鼓楼之蓬莱石，则雷轰漈在焉。涧出蓬莱石旁，其底石平如砺，水漫流石面，匀如铺縠。少下，而平者多洼，其间圆穴，为灶，为臼，为樽，为井，皆以“丹”名，九仙之遗也[12]。平流至此，忽下堕湖中，如万马初发，诚有雷霆之势，则第一漈之奇也。九仙祠即峙其西，前临鲤湖。湖不甚浩荡，而澄碧一泓，于万山之上，围青漾翠，造物之酝灵亦异矣！祠右有石鼓、元珠、古梅洞诸胜。梅洞在祠侧，驾大石而成者，有罅成门。透而上，旧有九仙阁，祠前旧有水晶宫，今俱圮。当祠而隔湖下坠，则二漈至九漈之水也。余循湖右行，已至第三漈，急与芳叔返。曰：“今夕当淡神休力，静晤九仙。劳心目以奇胜，且俟明日也。”返祠，往蓬莱石，跣足步涧中。石濑平旷[13]，清流轻浅，十洲三岛[14]，竟褰衣而涉也[15]。晚坐祠前，新月正悬峰顶，俯挹平湖，神情俱朗，静中沨沨[16]，时触雷漈声。是夜祈梦祠中。

【注释】

[10]不啻（chì）：不仅，不只。

[11]铄铄（shuò）：光芒闪动的样子。铄，通“烁”。

[12]九仙：《大清一统志》：“何氏九仙，其世代莫可考。兄弟九人居仙游东北山中修道，因名其山曰九仙山。又居湖侧炼丹，丹成，各乘赤鲤仙去，名其湖曰九鲤湖。”《兴化府志》谓时在西汉元狩年间。

[13]濑（lài）：从沙石上流过的急水。

[14]十洲：指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三岛：指蓬丘岛、方丈岛、昆仑岛。“十洲”、“三岛”皆古代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此处比喻仙境一样的遍布水中的沙洲和小岛。

[15]褰（qiān）衣：撩起衣服。褰，用手提起。

[16]沨沨（fénɡ）：水声。ft

【译文】

初八日　从兴化府城西门出发，往西北行五里，攀登山岭，行四十里到莒溪，一路上上下了不止数座山岭。莒溪是九漈的下游。经过莒溪公馆，行二里，从石步渡过溪水。又走二里，一条小路往西伸向山坳，北边又有一条石阶道，可以绕上山。这时山岭深邃、太阳酷热，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估计九鲤湖的水顺着九漈而下，往上攀登定有奇境，于是从石阶道走。芳叔和仆人害怕登高，都认为走错了。不久，四周渐渐狭窄，他们更以为走错了，我却越走越振奋。很快就愈上愈高，路深远得没有尽头，烈日炎炎，我自己也劳累疲倦了。数里，登上岭头，以为是最高顶峰；折转到西山上，还有高过此岭一倍的山峰。沿着山岭来回曲折行走，三里，平坦的田地空旷广远，正好像武陵人误入桃花源的故事一样，不再知道是在万座峰顶之上。途中有亭，从西边伸来的是去仙游县的路，东边就是我所走的路。往南经过通仙桥，翻越小岭向下走，是公馆，有钟鼓楼的蓬莱石，而雷轰漈也在这里。涧水从蓬莱石旁边流出，底下的石头像磨石一样平，水从石面上漫流而过，匀称得如同铺了一层绉纱。稍稍往下，平滑的底部出现许多洼坑，洼坑之中的圆孔，分别称为灶、臼、樽、井，都用“丹”字来命名，是九鲤仙的遗迹。涧水平缓地流到这里，突然往下堕落到湖中，犹如万马初发，确实有雷霆万钧之势，这就是九漈中第一级瀑布奇观。九仙祠就建立在瀑布西边，前对九鲤湖。湖水不甚浩荡，但在万山中显出一片清澈碧蓝，绿树围绕、清波荡漾，大自然造物的神化灵奇真是太奇异了！九仙祠右边有石鼓、元珠、古梅洞等胜境。古梅洞在祠旁边，大石架空而成，石上的缝隙形成门。穿石缝往上走，原来有九仙阁，九仙祠前原来有水晶宫，现在都毁坏了。正对九仙祠并隔着九鲤湖往下坠落的水，就是第二级到第九级的瀑布。我顺着九鲤湖右边走，已经到了第三级瀑布，急忙和芳叔一齐返回。我说：“今晚应当清静心神，休息体力，静候九仙托梦。烦劳心力目力游览奇观胜景之事，暂且等到明天吧。”回到九仙祠，去蓬莱石，光着脚在涧中行走。涧底平旷，水清而浅，轻轻流淌，遍布水中的沙洲小岛如仙境一样，撩起衣襟就越过去了。晚上坐在祠前，初升的月亮正悬挂在峰顶上，低头俯视平静的湖水，眼前的景色和自己的心情都非常好，寂静中只有沨沨的水声，不时地还听到雷漈瀑布的声响。这一夜在祠中祈祷九仙托梦。

初九日　辞九仙，下穷九漈。九漈去鲤湖且数里，三漈而下，久已道绝。数月前，莆田祭酒尧俞[17]，令陆善开复鸟道，直通九漈，出莒溪。悔昨不由侧径溯漈而上，乃纡从大道，坐失此奇。遂束装改途，竟出九漈。瀑布为第二漈，在湖之南，正与九仙祠相对。湖穷而水由此飞堕深峡，峡石如劈，两崖壁立万仞。水初出湖，为石所扼，势不得出，怒从空坠，飞喷冲激，水石各极雄观。再下为第三漈之珠帘泉，景与瀑布同。右崖有亭，曰观澜。一石曰天然坐，亦有亭覆之。从此上下岭涧，盘折峡中。峡壁上覆下宽，珠帘之水，从正面坠下；玉箸之水，从旁霭沸溢。两泉并悬，峡壁下削，铁障四围，上与天并，玉龙双舞，下极潭际。潭水深泓澄碧，虽小于鲤湖，而峻壁环锁，瀑流交映，集奇撮胜，惟此为最！所谓第四漈也。

【注释】

[17]祭酒：古代飨宴时酹酒祭神的长者，后亦以泛称年长或位尊者。“祭酒”亦学官名，即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ft

【译文】

初九日　离开九仙祠，往下探游九漈的尽头。九漈距离九鲤湖大约数里，从第三级瀑布往下走，路已经断了很久。几个月前，国子监祭酒、莆田县人尧俞，命令陆善修复，开通这险峻的山路，直达九漈，从莒溪出去。后悔昨天没有从侧边的小路溯瀑布而上，而绕道顺大路走，失掉了观览这一奇景的机会。于是整理行装改道而行，直接从九漈出去。第二漈瀑布，在九鲤湖的南边，正好与九仙祠相对。湖尽头处水就向深谷飞坠下去，深谷如同被刀劈开，两边的山崖像墙壁一样陡立，高达万丈。水一从湖里流出，便被岩石阻拦，水势不能畅通，汹涌的水流从空中坠落，浪花飞溅、水珠喷洒，水和石都显得极其雄伟壮观。再下去是第三漈珠帘泉，景致和瀑布相同。右边的山崖上有亭子，叫观澜亭。一块名叫天然坐的石头，也有亭覆盖。从这里上岭下涧，在峡谷中曲折行走。峡谷两边的山壁上面倾覆、下面宽阔，珠帘瀑布泉从正面坠落下来，玉箸泉瀑布从旁边水雾腾腾地涌出。两股瀑布并列悬挂，峡谷两壁往下陡削，四周都是铁壁般的山崖，山高得齐天，两道瀑布像玉龙飞舞，往下倾入潭中。潭水极深，碧绿清澄，虽然比九鲤湖小，但四周峭壁环绕，瀑布交相辉映，奇景荟萃，只有这里风景最佳！是所说的第四漈。

初至涧底，芳叔急于出峡，坐待峡口，不复入。余独缘涧石而进，踞潭边石上，仰视双瀑从空夭矫，崖石上覆如瓮口。旭日正在崖端，与颓波突浪，掩晕流辉。俯仰应接，不能舍去。循涧复下，忽两峡削起，一水斜回，涧右之路已穷。左望，有木板飞架危矶断磴间[18]，乱流而渡，可以攀跻。遂涉涧从左，则五漈之石门矣。两崖至是，壁凑仅容一线，欲合不合，欲开不开，下涌奔泉，上碍云影。人缘陟其间，如猕猿然[19]，阴风吹之，凛凛欲堕。盖自四漈来，山深路绝，幽峭已极，惟闻泉声鸟语耳。

【注释】

[18]矶（jī）：水边突出的岩石。

[19]猕（mí）猿：猴的一种，亦称“恒河猴”，群居山林中，喧哗好闹，采食野果、野菜等。我国南方各省皆有。ft

【译文】

刚到涧底，芳叔忙着走出峡谷，在峡谷口坐着等我，没有再进来。我独自沿着涧底的石道前进，到潭边坐在石头上，抬头注视两道瀑布在空中矫健而有气势地飞流，崖石上部倾覆得如同瓮口。旭日正好升到崖石顶端，和坠落的水波、腾跃的浪珠，互相掩映，流光溢彩。我俯视仰视而应接不暇，舍不得离去。顺山涧再往下走，峡谷两边突然陡峭起来，一股溪水弯斜流淌，山涧右边的路已经断了。向左边看去，只见木板架在陡岩上的残阶之间，横渡溪流，就可以攀越。于是涉过涧从左边走，是第五漈——石门。两边的山崖在这里向中间紧靠，只能容下一线天，要合不合，要开不开，下面山泉汹涌奔腾，上面云遮雾盖。人在中间攀援，如同猕猴一般，寒风吹来，人阴冷得几乎要掉下去。大致从第四漈以来，山谷深邃，道路断绝，幽深陡峭到了极点，只听得到泉水声和鸟鸣声。

出五漈，山势渐开。涧右危嶂屏列，左则飞凤峰回翔对之，乱流绕其下，或为澄潭，或为倒峡。若六漈之五星，七漈之飞凤，八漈之棋盘石，九漈之将军岩，皆次第得名矣。然一带云蒸霞蔚，得趣故在山水中，岂必刻迹而求乎？盖水乘峡展，既得自恣，其旁崩崖颓石，斜插为岩，横架为室，层叠成楼，屈曲成洞；悬则瀑，环则流，潴则泉；皆可坐可卧，可倚可濯，荫竹木而弄云烟。数里之间，目不能移，足不能前者竟日。每下一处，见有别穴，必穿岩通隙而入，曲达旁疏，不可一境穷也！若水之或悬或渟[20]，或翼飞叠注，即匡庐三叠、雁宕龙湫，各以一长擅胜，未若此山微体皆具也。

【注释】

[20]渟（tínɡ）：水积聚而不流通。ft

【译文】

走出第五漈，山势渐渐开阔。山涧右边的陡崖如同屏障排列，左边的飞凤峰盘旋飞翔而对，水流纵横交错地环绕在下面，有的是清澈的水潭，有的倒映出峡谷。至于第六漈五星，第七漈飞凤，第八漈棋盘石，第九漈将军岩，都是按顺序得名。既然这一带云蒸霞蔚，所以情趣在山水之中得到，哪里还有必要刻意追求一景一物的形迹呢？大致水凭借峡谷的形势伸展，洒脱自得，毫无约束，水流两旁崩塌的山崖巨石，斜插的是岩岸，横架的为石室，层叠的像石楼，曲折弯转的成石洞；飞悬空中的则为瀑布，绕石环流的则为小溪，积聚起来的则为清泉；山石都可以坐卧休息，泉流都能靠近洗涤，竹木成荫而云霞烟雾拨弄。数里之间的美景，让人一整天都目不斜视，流连忘返。每下到一处，看见有另外的洞穴，我一定穿过岩缝进去，洞穴曲折旁达，不能一下子穷尽其中的妙境！至于水流，有的悬挂山崖，有的汇聚一起，有的如鸟翅腾飞，叠水喷注，即使是庐山三叠泉瀑布、雁宕山龙湫瀑布，只能各凭一个特点取胜，不像这座山，局部和整体的风光都完美无缺。

出九漈，沿涧依山转，东向五里，始有耕云樵石之家，然见人至，未有不惊讶者。又五里，至莒溪之石步，出向道。

【译文】

从九漈出来，顺山涧靠着山转，往东走五里，才有人家在白云飘荡的山上耕种、打柴，而他们看到有人来到，都感十分惊讶。又走五里，到达莒溪的石步，从来时的路出去。

初十日　过蒜岭驿，至榆溪[21]。闻横路驿西十里，有石竹山，岩石最胜，亦为九仙祈梦所。闽有“春游石竹，秋游鲤湖”语，虽未合其时，然不可失之交臂也。乘兴遂行。以横路去此尚十五里，乃宿榆溪。

【注释】

[21]榆溪：今作“渔溪”，在福建福清市南境的公路边。ft

【译文】

初十日　经过蒜岭驿，到达榆溪。听说横路驿西边十里处，有石竹山，山上的岩石最为有名，也是九仙祈祷、做梦的地方。福建流传着“春天游石竹山，秋天游九鲤湖”的话，现在游石竹山虽然与最佳节令不相合，但是不能当面错过游这一胜境的机会。于是乘兴出游。因为横路驿距离榆溪还有十五里，于是就在榆溪住宿。

十一日　至波黎铺，即从小路为石竹游[22]。西向山五里，越一小岭。又五里，渡溪，即石竹南麓。循麓西转，仰见峰顶丛崖，如攒如劈。西北行久之，有楼傍山西向，乃登山道也。石磴颇峻，遂短衣历级而上。磴路曲折，木石阴翳，虬枝老藤，盘结危石，欹崖之上，啼猿上下，应答不绝。忽有亭突踞危石，拔迥凌虚[23]，无与为对。亭当山之半。再折，石级巍然直上，级穷，则飞岩檐覆垂半空。再上两折，入石洞侧门，出即九仙阁，轩敞雅洁。左为僧庐，俱倚山凌空，可徙倚凭眺。阁后五六峭峰离立，高皆数十丈，每峰各去二三尺。峰罅石壁如削成，路屈曲罅中，可透漏各峰之顶。松偃藤延，纵目成胜。僧供茗芳逸，山所产也。侧径下，至垂岩，路左更有一径。余曰：“此必有异。”从之，果一石洞嵌空立。穿洞而下，即至半山亭。下山，出横路而返[24]。

【注释】

[22]石竹：石竹山，在福清市横路驿西。传为林玄光炼丹、骑虎、升天之地。无患溪蛇行山麓，中一小山酷似一鱼称“仙鲤山”，上有九仙阁、紫云洞等胜景。

[23]拔迥（jiǒnɡ）：挺拔高远。

[24]横路：《读史方舆纪要》作“宏路驿”，即今宏路，在福清市稍西的交通要道上。ft

【译文】

十一日　到波黎铺后，就从小路去游石竹山。往西朝着山走五里，越过一座小岭。又走五里，横渡溪水，就到石竹山南麓。沿着山麓往西转，抬头看见峰顶上崖石丛丛，如攒聚、如刀劈。往西北走了很久，有座楼背靠山、面朝西，这就是登山道。石阶很陡，于是身着短衣沿石阶而上。石阶弯转曲折，树荫遮蔽，弯曲如龙的树干老藤盘绕在陡峭倾斜的岩石上，猿猴上下跳跃，啼叫声不断。忽见峭石上有座亭子，挺拔高远，凌空而立，没有什么和它相对。亭位于山腰。再转石阶陡上，石阶尽头处，飞起的岩石像屋檐一样覆盖在半空中。又往上转两道弯，从石洞侧门进去，一出洞就是九仙阁，阁高大宽敞、雅致整洁。左边为僧人住房，都是靠山凌空而建，可以徘徊远望。阁后有五六座峻峭的山峰各自耸立，都高达数十丈，每座峰之间相距二三尺，间隙如同用刀劈出来的一样，道路曲折地从缝隙间穿过，可以穿行到各座山峰顶上。松树卧伏，老藤蔓延，目光所到之处都是胜景。僧人送来香味四溢的茶，是山中出产的。从旁边的小路下山，到陡岩，路左边另有一条小路。我说：“从这里去肯定有奇异的景致。”于是顺小路走，果然有一个石洞镶嵌在山腰。从洞中穿下去，就到了半山亭。下山，到横路驿后返回家乡。

是游也，为日六十有三，历省二，经县十九，府十一，游名山者三。

【译文】

这次出游，一共是六十三天，跨越两个省，经过十九个县、十一个府，游历了三座名山。

游嵩山日记河南河南府登封县

嵩山又称“嵩岳”、“中岳”，为五岳之首。分太室山和少室山两大部分，以少林河为界，太室山如大屏风横亘在登封市北，少室山如一朵巨莲，耸峙在登封市西。古时称石洞为“石室”，该山有石洞，故称为“室”。嵩山被誉为“文物之乡”，东汉三阙（太室阙、少室阙、启母阙），北魏时建的嵩岳寺塔，皆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历代庙宇、碑刻、古树荟萃。河南府治洛阳，即今河南洛阳市。

天启三年（1623）徐霞客北游嵩山、华山、太和山。《游嵩山日记》是徐霞客在河南嵩山一带旅行的游记。

徐霞客于二月初一日离家，行经徐州、开封等地。十九日至郑州黄宗店，参观圣僧池，后过密县游天仙院。当日进入登封县境，二十四日离开少林寺，在嵩山历时五天。二十五日至伊阙，参观龙门石窟。徐霞客以浓厚的兴趣参观了岳庙、嵩阳宫、崇福宫、启母石、少林寺、初祖洞等，《游嵩山日记》是徐霞客名山游记中记录文物古迹最多的篇章。北方缺水，徐霞客对沿途的环境状况尤为关注，对石淙、卢岩瀑布、龙潭沟等倍加称赞。他登太室绝顶后，选择了最险的路线，“吾目不使旁瞬，吾足不容求息”，滑溜下山。他勇攀少室绝顶，遇“斩绝不可度”的地方，则“解衣从之”。他是一位不畏艰险的旅游探险家。

余髫年蓄五岳志[1]，而玄岳出五岳上，慕尤切。久拟历襄、郧，扪太华，由剑阁连云栈[2]，为峨眉先导[3]；而母老志移，不得不先事太和，犹属有方之游。第沿江溯流，旷日持久，不若陆行舟返，为时较速。乃陆行汝、邓间[4]，路与陕、汴略相当[5]，可以兼尽嵩、华，朝宗太岳[6]。遂以癸亥仲春朔[7]，决策从嵩岳道始。凡十九日，抵河南郑州之黄宗店[8]。由店右登石坡，看圣僧池。清泉一涵[9]，渟碧山半。山下深涧交叠，涸无滴水。下坡行涧底，随香炉山曲折南行。山形三尖攒立如覆鼎，众山环之，秀色娟娟媚人。涧底乱石一壑，作紫玉色。两崖石壁宛转，色较缜润[10]；想清流汪注时，喷珠泄黛，当更何如也！十里，登石佛岭。又五里，入密县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从岐路东南二十五里，过密县[11]，抵天仙院。院祀天仙，云黄帝之三女也。白松在祠后中庭，相传三女蜕骨其下。松大四人抱，一本三干，鼎耸霄汉，肤如凝脂，洁逾傅粉，蟠枝虬曲，绿鬣舞风，昂然玉立半空，洵奇观也[12]！周以石栏。一轩临北[13]，轩中题咏绝盛。徘徊久之，下观滴水。涧至此忽下跌，一崖上覆，水滴历其下[14]。还密，仍抵西门。三十五里，入登封界，曰耿店[15]。南向为石淙道，遂税驾焉[16]。

【注释】

[1]髫（tiáo）年：幼年。髫，小孩子头上下垂的短发。五岳：我国五大名山的总称。传说这些山为群神所居，历代帝王对它们进行封禅、祭祀。五岳制度始于汉武帝，但所指五岳，历代曾有变化。明代五岳为中岳嵩山，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

[2]剑阁：今四川省北部有剑门山，横亘一百余公里，有72峰绵延起伏，形若利剑，主峰大剑山在剑阁县北。峭壁中断处，两崖相峙如门，飞阁通衢，谓之“剑阁”，为中原入川必经的险道。

[3]峨眉：即峨眉山，在四川峨眉山市西南。俗称“峨眉天下秀”，山峰如螓首蛾眉，故名。有大峨、中峨、小峨，一般游览范围为大峨。主峰万佛顶，海拔3099米。从山脚到山顶有山道五十余公里，从报国寺入山，沿途有伏虎寺、清音阁、万年寺、洪椿坪、仙峰寺、洗象池等胜景。最高处为金顶，可观云海、日出、“佛光”。该山传为普贤菩萨道场，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山中动植物种类丰富，至今还有群猴戏人。

[4]汝：即汝州，治今河南临汝县。邓：即邓州，隶南阳府，即今河南邓州市。

[5]陕：即陕州，隶河南府，治所在今河南三门峡市稍西。汴：唐置汴州，五代梁、晋、汉、周及北宋定都于此，称“汴京”。明代置开封府，为河南布政司治所，但仍以“汴”为其别称。即今河南开封市。

[6]朝宗：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春见称“朝”，夏见称“宗”。此处比喻对名山的尊崇，为朝谒的意思。

[7]癸亥：指天启三年，即1623年。

[8]郑州：隶开封府，即今河南郑州市。

[9]涵：包含。此处作名词，一涵即一潭。

[10]缜（zhěn）润：细致而润泽。

[11]密县：隶开封府禹州，即今河南新密市。

[12]洵：实在，真正。

[13]轩：有窗槛的长廊或小室。

[14]滴历：同“滴沥”，水稀疏下滴。

[15]耿店：应为今登封市东隅、新密至登封大道上的景点。

[16]税（tuō）驾：停宿，休息。税，通“脱”。ft

【译文】

我幼年时便怀有登览中岳嵩山、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的志愿，玄岳的名气在五岳之上，仰慕之心更切。很久以来就打算经过襄阳府、郧阳府，亲临华山，再过剑阁和连云栈，以此为攀登峨眉山的前站；但因为母亲年纪大而改变计划，不得不先游武当山，还是属于不失孝道的出游。只是沿长江溯流而上，多费时日、时间拖得久，不如从陆路去、水路返回，所需时间较短。从汝州、邓州之间的陆路走，路程与走陕州、开封府相同，却可以将嵩山、华山两处都游完，然后朝拜太和山。于是决定在癸亥年二月初一动身，首先去嵩山。走了十九天，抵达河南开封府郑州的黄宗店。沿黄宗店右边登石坡，观看圣僧池。一潭清澈的泉水，汇聚在半山腰，如碧玉一般。山下深涧纵横交错、高低重叠，涧中干涸，没有一滴水。下坡后从涧底走，顺着香炉山曲折地往南行。香炉山的三座尖峰挨得很近，形状如同倒置的鼎，众多的峰峦环绕，景色秀丽迷人。涧底散乱的石头布满沟壑，显现出紫玉色。两岸的崖壁宛转，崖石质地细密、色感润泽；想像清澄的流水从涧中倾泻而过时，水珠喷溅、绿波翻涌，又该是何等的景致啊！走十里，登上石佛岭。又走五里，进入密县境，遥望嵩山，还在六十里以外。从岔路往东南走二十五里，过密县县治，到达天仙院。天仙院祭祀黄帝的三女儿天仙。白松矗立在祠堂后面的庭院中，相传三女儿是在白松下蜕变成仙的。松树有四人围抱粗，一棵树根分出三棵枝干，三干鼎立，高耸入云，树皮柔滑得好似凝固的脂肪，比涂过粉还要洁净，松枝弯弯曲曲，如同虬龙，绿色的松针迎风飞舞，昂首挺胸，亭亭玉立在半空中，真是奇观啊！松树周围有石栏。一道长廊正对北方，廊中题有很多诗词楹联。我在长廊中逗留了很长时间，才下去观看滴水。山涧到这里突然下陷，一块崖石从上面覆盖，水从崖石上往下滴。返回密县，仍然到城西门。行三十五里，进入登封县境的耿店。往南是去石淙的路，于是在耿店停宿。

二十日　从小径南行二十五里，皆土冈乱垄。久之，得一溪。渡溪，南行冈脊中，下瞰则石淙在望矣。余入自大梁[17]，平衍广漠，古称“陆海”，地以得泉为难，泉以得石尤难。近嵩始睹蜿蜒众峰，于是北流有景、须诸溪，南流有颍水，然皆盘伏土碛中。独登封东南三十里为石淙，乃嵩山东谷之流，将下入于颍。一路陂陀屈曲，水皆行地中，至此忽逢怒石。石立崇冈山峡间，有当关扼险之势。水沁入胁下，从此水石融和，绮变万端。绕水之两崖，则为鹄立，为雁行；踞中央者，则为饮兕[18]，为卧虎。低则屿，高则台，愈高，则石之去水也愈远，乃又空其中而为窟，为洞。揆崖之隔[19]，以寻尺计[20]，竟水之过，以数丈计。水行其中，石峙于上，为态为色，为肤为骨，备极妍丽。不意黄茅白苇中，顿令人一洗尘目也[21]！

【注释】

[17]大梁：战国时魏国的都城，在今开封市，后世相沿即称开封为“大梁”。

[18]兕（sì）：古代对雌性犀牛的称呼。

[19]揆（kuí）：估计。

[20]寻（xún）：古代的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21]“竟水”九句：此即嵩山八景之一的“石淙会饮”，在告成东门外沿石淙河前行3公里处。石淙河从北往南汇入颍河，在此汇积成潭，河边怪石嶙峋，摩崖题刻甚多，被赞为“千仞壑”、“石淙涧”、“水营山阵”、“小桂林”，为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ft

【译文】

二十日　从小路往南走二十五里，沿途都是土冈和不规则的高地。走了很久，才看到一条溪水。渡过溪水，往南从冈梁上行走，往下俯瞰就看到了石淙。我自从进入开封府，地势平坦舒展、宽阔无边，古人称之为“陆海”，平地上难以有泉水，有了泉水又难以有岩石。走近嵩山开始看到蜿蜒起伏的众多山峰，北边有景溪、须溪等河流，南边有颍水，但这些河流都盘绕隐伏在土堆沙滩中。只有登封县东南三十里处的石淙河，才是嵩山东面山谷中的流水，往下流入颍水。一路上地形高低不平、弯转曲折，水都在地下流，流到这里忽然遇到形状峥嵘的巨石。巨石突立在高高的山冈和峡谷之间，有一夫当关、扼险制要的气势。水浸泡到巨石胁下，从此水石交融，形态峭丽，变化万端。流水环绕的两岸崖石，像天鹅延颈而立，又像大雁成行而飞；矗立在水中的岩石，则犹如犀牛饮水、猛虎卧伏。低矮的形成小岛，高大的形成平台，岩石越高大，则距离水面越远，却又中空而形成石窟和石洞。估计每块岩石的间隔，要以八尺计算，水流最大时的水面，要以数丈计算。水在山崖中间流淌，岩石峙立水上，石态水色，如肤如骨，景致极其妍丽。想不到茅草芦苇之中，竟令人顿时眼目一新。

登陇[22]，西行十里，为告成镇[23]，古告成县地。测景台在其北。西北行二十五里，为岳庙[24]。入东华门时，日已下舂[25]，余心艳卢岩，即从庙东北循山行。越陂陀数重，十里，转而入山，得卢岩寺。寺外数武[26]，即有流铿然下坠石峡中。两旁峡色，氤氲成霞[27]。溯流造寺后，峡底矗崖，环如半规，上覆下削。飞泉堕空而下，舞绡曳练[28]，霏微散满一谷，可当武彝之水帘。盖此中以得水为奇，而水复得石，石复能助水不尼水[29]，又能令水飞行，则比武彝为尤胜也[30]。徘徊其下，僧梵音以茶点饷。急返岳庙，已昏黑。

【注释】

[22]陇（lǒnɡ）：通“垄”，田中高地。

[23]告成镇：从战国至唐初皆称“阳城”，武则天时将封嵩山，改“阳城”为“告成”。唐以后废，故称“古告成县地”。今又作“郜城”，属登封市。相传周代就在此建立了测景台，至今仍有周公庙，庙内有“圭”、“表”，原为土圭，唐代南宫说仿周公旧制，换为石座石表，俗称“周公测景台”。其北是元代郭守敬建的观星台，高9.64米，上为长方形，下为正方形。台面东西长13.7米，南北宽9.9米，为砖石结构。台上四周有栏墙，有南向小室，台北有两个对称的踏道口可以上下。北壁中间砌成垂直凹槽，凹槽下方为南北向水轨，由三十六方青石连成，长31.196米，中间刻有两条平行水槽，俗称“量天尺”。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天文台，也是世界上重要的古代天文学遗迹之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4]岳庙：即中岳庙，在今登封市东4公里的公路边。面积十余万平方米，共十一进，长达1.3里，现有明清建筑四百余间，是五岳中规模较大的一座。东华门现称“中华门”，原系木牌坊，现为砖瓦结构的歇山式牌坊。中华门前有汉代石刻翁仲一对，正南500米处即为汉代太室阙。庙后倚黄盖峰，峰顶有两层八角琉璃亭。每年农历三月和十月均有庙会，进行贸易的帐篷密布庙前广场及田中，附近省县来者云集。

[25]下舂：日落时。

[26]武：步。

[27]氤氲（yīnyūn）：水汽弥漫的样子。

[28]绡（xiāo）：生丝织物。练：煮熟的白绢。

[29]尼（nì）：阻止。

[30]“又能”二句：卢崖瀑布今存，为三叠，上折常隐在云雾里，下折掩在深壑中，通常所见者为中折。瀑如白练悬空，该峰亦因此称“悬练峰”。ft

【译文】

登上田中高地，往西走十里，是告成镇，古代告成县所在地。测景台在镇北。往西北走二十五里，到中岳庙。进入东华门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我心中想往着去卢岩，就从中岳庙东北沿山行。越过数道高低不平的坡地，走十里，转进山，到达卢岩寺。寺外几步远之处，就有铿然作响的流水坠入石峡中。峡谷两边的山色，雾气弥漫，蕴为云霞。溯流上到寺后，峡谷底部陡崖矗立，如半圆环绕，上部倾覆，下部凹削。飞流的泉水从空中直泻而下，仿佛丝绸凌空飘舞，细雨般的水珠洒满山谷，和武彝山的水帘洞不相上下。因此山以有水为奇，而水又得岩石映衬，岩石又能助水而不是阻水，从而使得泉水飞流，于是大大胜过武彝山了。在瀑布下徘徊，僧人梵音用茶点款待我们。急忙返回中岳庙，天已经昏黑。

二十一日　晨，谒岳帝。出殿，东向太室绝顶。按嵩当天地之中，祀秩为五岳首，故称嵩高。与少室并峙，下多洞窟，故又名太室。两室相望如双眉，然少室嶙峋，而太室雄厉称尊，俨若负扆[31]。自翠微以上，连崖横亘，列者如屏，展者如旗，故更觉岩岩。崇封始自上古，汉武以嵩呼之异，特加祀邑。宋时逼近京畿[32]，典礼大备。至今绝顶犹传铁梁桥、避暑寨之名，当时之盛，固可想见矣。

【注释】

[31]扆（yǐ）：画斧的屏风。天子见诸侯时，背依画斧的屏风南向而立，因称“负扆”。

[32]京畿（jī）：国都及其附近的地方。ft

【译文】

二十一日　早晨，祭拜嵩山之神岳帝。走出大殿，向东攀登太室山绝顶。据考证，嵩山位于天地正中，祭祀的顺序为五岳之首，所以称为嵩高。嵩山和少室山并排峙立，山下洞窟很多，所以又名太室山。太室山、少室山远看犹如双眉并列，但少室山嶙峋，而太室山雄厉、独居尊位，俨然像背靠屏风的帝王。从翠色弥漫的山脚而上，连绵的山崖横亘不断，好似排列的屏风、伸展的旗帜，因此更觉得高峻威严。尊崇、祭祀嵩山从远古就开始了，汉武帝因为嵩山山呼“万岁”的奇异，特别增加了奉祀岳神的嵩高邑。宋朝因嵩山靠近京城附近，祭山的典礼十分完备。至今绝顶上还留有铁梁桥、避暑寨的名称，当时的盛况，完全可以想见。

太室东南一支，曰黄盖峰。峰下即岳庙，规制宏壮。庭中碑石矗立，皆宋、辽以来者。登岳正道，乃在万岁峰下，当太室正南。余昨趋卢岩时，先过东峰，道中见峰峦秀出，中裂如门，或指为金峰玉女沟，从此亦有路登顶，乃觅樵预期为导，今遂从此上。近秀出处，路渐折避之，险绝不能径越也。北就土山，一缕仅容攀跻，约二十里，遂越东峰，已转出裂门之上。西度狭脊，望绝顶行。是日浓云如泼墨，余不为止。至是岚气愈沉，稍开则下瞰绝壁重崖，如列绡削玉，合则如行大海中。五里，抵天门。上下皆石崖重叠，路多积雪。导者指峻绝处为大铁梁桥。折而西，又三里，绕峰南下，得登高岩。凡岩幽者多不畅，畅者又少回藏映带之致。此岩上倚层崖，下临绝壑，洞门重峦拥护，左右环倚台嶂。初入，有洞岈然，洞壁斜透；穿行数武，崖忽中断五尺，莫可着趾。导者故老樵，狷捷如猿猴[33]，侧身跃过对崖，取木二枝，横架为阁道。既度，则岩穹然上覆，中有乳泉、丹灶、石榻诸胜。从岩侧跻而上，更得一台，三面悬绝壑中。导者曰：“下可瞰登封，远及箕、颍[34]。”时浓雾四塞，都无所见。出岩，转北二里，得白鹤观址。址在山坪，去险就夷，孤松挺立有旷致。又北上三里，始跻绝顶[35]，有真武庙三楹。侧一井，甚莹，曰御井，宋真宗避暑所浚也[36]。

【注释】

[33]狷（juàn）捷：敏捷。

[34]远及箕、颍：“箕”指箕山，“颍”指颍水，皆在登封市东南。颍水今称“颍河”，往东南注入淮河。

[35]“又北上”二句：太室山有三十六峰。即太白、望都、观香、积翠、立隼、独秀、玉女、玉人、虎头、玉镜、子晋、会仙、河带、玉柱、卧龙、胜观、万岁、老翁、元龟、华盖、石幔、凤凰、桂轮、三鹤、起云、金壶、松涛、狮子、遇圣、浮丘、周道、黄盖、悬练、鸡鸣、青童、春震。绝顶峻极峰海拔1440米。

[36]宋真宗：北宋皇帝，名赵恒，共在位25年（998—1022）。ft

【译文】

太室山东南的一支山脉，名黄盖峰。峰脚就是中岳庙，庙的规模宏伟壮观。庭院中碑刻林立，都是宋、辽以来的题刻。登嵩山的正道是在万岁峰下，位于太室山正南方。我昨天奔向卢岩寺时，首先经过东峰，途中看见峰峦秀丽突出，中部裂开如同门扇，有人指着说是金峰玉女沟，顺沟也有路登上绝顶，于是寻找打柴的人，约好做向导，今天就从这里上绝顶。走近秀峰突出处，山路渐渐断开，险要到了极点，不可能直接越过去。往北靠土山走，路窄得好像一根线，只容向上攀爬，大约二十里路，才越过东峰，不久转到裂门上面。往西翻越狭窄的山脊，看着绝顶往前走。这一天，浓黑的云如同用墨染过，我没有因此停步。此时雾气越来越阴沉，稍稍放晴时就可以朝下俯视到绝壁重崖，似丝织品罗列、玉石剖开；云雾聚合时，则如同在大海中前进。五里，到达天门。上下都是重叠的石崖，路上积雪很多。向导指着最陡峻的地方，称为大铁梁桥。转向西走，又三里，绕着山峰往南下，到登高岩。大凡幽深处山岩多数不畅通，畅通处岩石又缺少曲折、隐蔽以及互相映衬的景致。此岩上靠层层山崖，下临陡峭的深壑，洞门重山簇拥，左右环靠平台及屏障般的山峰。一上登高岩，就有又深又大的洞穴，洞壁斜穿；在洞中穿行数步，山崖忽然从中断开五尺，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向导是当地的老樵夫，敏捷得好似猿猴，侧身跳到断崖对面，取来两枝树干，横架在断崖上形成阁道。过了断崖，拱形的岩石高高覆盖在上方，当中有乳泉、丹灶、石榻等名胜。从岩边攀登而上，另外又有一平台，三面悬空在极深的沟壑中。向导说：“往下可以俯视登封县，远处看得到箕山、颍水。”当时四周浓雾迷漫，什么都看不见。走出登高岩，转北行二里，到白鹤观遗址。遗址在山间平地上，远离险峻而靠近平坦的地方，独自挺立着一棵松树，有一种旷达的情趣。又往北上三里，才登上绝顶，顶上有真武庙，分为三列。旁边有一口井，井水十分清莹，名御井，是宋真宗到顶上避暑时开掘的。

饭真武庙中。问下山道，导者曰：“正道从万岁峰抵麓二十里。若从西沟悬溜而下，可省其半，然路极险峻。”余色喜，谓嵩无奇，以无险耳。亟从之，遂策杖前。始犹依岩凌石，披丛条以降。既而从两石峡溜中直下，仰望夹崖逼天。先是峰顶雾滴如雨，至此渐开，景亦渐奇。然皆垂沟脱磴，无论不能行，且不能止。愈下，崖势愈壮，一峡穷，复转一峡。吾目不使旁瞬，吾足不容求息也。如是十里，始出峡，抵平地，得正道。过无极洞[37]，西越岭，趋草莽中，五里，得法皇寺[38]。寺有金莲花，为特产，他处所无。山雨忽来，遂借榻僧寮[39]。其东石峰夹峙，每月初生，正从峡中出，所称“嵩门待月”也。计余所下之峡，即在其上，今坐对之，只觉云气出没，安知身自此中来也。

【注释】

[37]无极洞：即今老君洞，有道院一所。原奉太极、皇极，因称“无极洞”。

[38]法皇寺：应作“法王寺”。创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四年（71），仅比洛阳白马寺晚三年。是嵩山最古的寺院。寺后有塔数座，高者达四十余米，为方形密檐式砖塔，唐代建筑。“嵩门待月”亦嵩山八景之一。

[39]僧寮（liáo）：和尚住的小屋。ft

【译文】

在真武庙中吃饭。询问下山的路，向导说：“正道顺万岁峰下到山脚，有二十里。如果顺西沟悬空滑行而下，可以省掉一半的路程，但是道路极其险峻。”我面露喜色，原来认为嵩山不奇，因为没有险峻之处。赶忙跟随向导，拄着手杖往前走。开始还傍靠着岩石穿越，拨开丛密的草木往下走。接着就从两石峡中滑行直下，仰望夹在两旁的崖壁几乎逼近天际。在这之前，峰顶上的雾气像雨一样往下滴，下到这里雾气渐渐散开，景色也渐渐奇异。但一直是垂直的沟谷，没有石阶，不要说不能行走，而且无法停留下来。越往下滑，崖壁的气势愈壮观，下完一道峡谷，又转入另一道峡谷。我的眼睛不敢斜视，我的脚不能止住。就这样下了十里，才走出峡谷，到达平地，上了正道。经过无极洞，往西翻越山岭，在草丛中急行，五里，到法皇寺。寺里有金莲花，是本地特产，其他地方没有。山雨忽然降临，于是在僧人的小屋留宿。寺东石峰对峙，每当月亮初升时，正好照在峡谷中间，是所谓的“嵩门待月”。想来我先前所下的峡谷，就在这道峡谷上面，现在面对面地坐下来，只觉得上面云气出没，哪里知道自己是从中下来的呢。

二十二日　出山，东行五里，抵嵩阳宫废址[40]。惟三将军柏郁然如山，汉所封也；大者围七人，中者五，小者三。柏之北，有室三楹，祠二程先生[41]。柏之西，有旧殿石柱一，大半没于土，上多宋人题名，可辨者为范阳祖无择、上谷寇武仲及苏才翁数人而已[42]。柏之西南，雄碑杰然，四面刻蛟螭甚精[43]。右则为唐碑，裴迥撰文，徐浩八分书也[44]。又东二里，过崇福宫故址[45]，又名万寿宫，为宋宰相提点处。又东为启母石[46]，大如数间屋，侧有一平石如砥。又东八里，还饭岳庙，看宋、元碑。

【注释】

[40]嵩阳宫废址：在登封城北2.5公里处。北魏时为嵩阳寺，隋代为嵩阳观，唐高宗曾以此为行宫。宋至道三年（997）赐名“太室书院”，景祐二年（1035）重修，赐额更名为“嵩阳书院”。为宋代四大书院之一。现为登封师范学校。三将军柏今存二株，皆不甚高，大将军柏躯干斜倚，腰围约6米，二将军柏腰围近15米，中空，散为若干枝，系西汉元封元年（前110）汉武帝游嵩山时所封，为我国现存最古最大的柏树。唐碑即指《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李林甫撰文，徐浩书，天宝三年（744）刻立，高8米多，现用三棵大木柱支撑着，为嵩山最大的石碑。

[41]二程：指北宋理学家程颐、程颢，曾在此讲过学。

[42]范阳：历史上曾数次以范阳为名设置郡县。治所也有变迁。唐天宝年间设范阳郡，唐代后期有范阳节度使，皆在今北京城西南。唐初置范阳县，治今河北涿州市，历为涿州治所，至明初废入涿州。上谷：战国、秦、汉有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县东南。隋、唐亦置上谷郡，治今河北易县。

[43]螭（chī）：传说中一种没有角的龙，色黄，古代建筑常用它的形状作装饰。

[44]八分书：书法体的一种。李斯作小篆，程邈作隶书，王次仲割程邈字八分，取二分，割李斯字二分，取八分，别成一格，故称“八分书”。

[45]崇福宫：在万岁峰南麓，汉代建万岁观。宋时改名“崇福宫”，相传司马光曾在此写过《资治通鉴》。现为养鸡场，古碑仆卧地上，大石柱础犹存，当年著名的太乙泉水，现用水管引入围墙内饮用。

[46]启母石：今存。从轮廓看，平石系从主石上崩下来的，上平滑。两石间有碑一块，为隆庆三年（1569）监察御史蒋机立。其南稍远处有东汉延光二年（123）立启母阙，用长方形石条砌成，分东西两半。有石雕屋顶，现存篆书铭文及雕刻的画像六十余幅。ft

【译文】

二十二日　出了山，往东行五里，到达荒废的嵩阳宫遗址。遗址上只有郁郁葱葱、岿然如山的三棵将军柏，这是汉朝封的名称；大的一棵有七人围抱粗，中等的要五人围抱，小的三人围抱。柏树北边，有三排房屋，祭祀程颐、程颢两位先生。柏树西边，有一根旧殿石柱，大半截埋在土中，上面有很多宋代人的题名，可以分辨出来的有范阳人祖无择、上谷人寇武仲和苏才翁等数人。柏树西南，是石碑雄伟巨大，四面雕刻的龙形装饰图非常精致。右边是块唐代的石碑，碑文为裴迥撰写，徐浩用八分书书写。又往东走二里，经过崇福宫旧址，崇福宫又叫万寿宫，是宋朝宰相提点官处。再东边是启母石，有几间屋那么大，旁边有一块像磨刀石一样的平石。又往东走八里，回到中岳庙吃饭，观看宋代、元代的碑刻。

西八里，入登封县[47]。西五里，从小径西北行。又五里，入会善寺[48]，“茶榜”在其西小轩内，元刻也。后有一石碑仆墙下，为唐贞元《戒坛记》[49]，汝州刺史陆长源撰文，河南陆郢书。又西为戒坛废址，石上刻镂极精工，俱断委草砾。西南行五里，出大路，又十里，至郭店[50]。折而西南，为少林道。五里，入寺，宿瑞光上人房。

【注释】

[47]登封县：隶河南府，即今河南登封市。旧城在今市区西南部，主要街道作“十”字，部分城墙遗迹尚存。

[48]会善寺：今存，大殿为元代建筑。该寺为唐代著名天文学家一行出家的地方，寺西山坡上即为一行创建的戒坛遗址，今残存刻有金刚像的石柱一根。寺东山坡上有塔三座，其中一座为六角锥体五级彩色琉璃塔。

[49]贞元：唐德宗年号，共二十年（785—804）。

[50]郭店：今名同，在登封市西北，登封到偃师的公路旁。ft

【译文】

往西走八里，进入登封县。再往西走五里，顺小路往西北行。又五里，到会善寺，“茶榜”碑刻在寺中西边小屋里，是元代刻的。背后有一块石碑倒在墙脚，是唐朝贞元年间刻的《戒坛记》，碑文为汝州刺史陆长源撰写，河南人陆郢书写。再西边是荒废的戒坛遗址，石上的雕刻极其精致工整，但都残缺不齐地扔在荒草碎石之中。往西南行五里，出到大路上，又走十里，到达郭店。转向西南走，是去少林寺的路。五里，进入少林寺，在僧人瑞光房中住宿。

二十三日　云气俱尽。入正殿，礼佛毕，登南寨。南寨者，少室绝顶，高与太室等，而峰峦峭拔，负“九鼎莲花”之名。俯环其后者为九乳峰，蜿蜒东接太室，其阴则少林寺在焉[51]。寺甚整丽，庭中新旧碑森列成行，俱完善。夹墀二松[52]，高伟而整，如有尺度。少室横峙于前，仰不能见顶，游者如面墙而立，辄谓少室以远胜。余昨暮入寺，即问少室道，俱谓雪深道绝，必无往。凡登山以晴朗为佳。余登太室，云气弥漫，或以为仙灵见拒，不知此山魁梧，正须止露半面。若少室工于掩映，虽微云岂宜点滓？今则霁甚，适逢其会，乌可阻也！乃从寺南渡涧登山，六七里，得二祖庵[53]。山至此忽截然土尽而石，石崖下坠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飞下，亦以“珠帘”名之。余策杖独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达。其岩雄拓不如卢岩，而深峭过之。岩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积。再上，至炼丹台。三面孤悬，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从未有抵此者。过此皆从石脊仰攀直跻，两旁危崖万仞，石脊悬其间，殆无寸土，手与足代匮而后得升[54]。凡七里，始跻大峰。峰势宽衍，向之危石，又截然忽尽为土。从草棘中莽莽南上，约五里，遂凌南寨顶，屏翳之土始尽。南寨实少室北顶，自少林言之，为南寨云。盖其顶中裂，横界南北，北顶若展屏，南顶列戟峙，其前相去仅寻丈，中为深崖，直下如剖。两崖夹中，坑底特起一峰，高出诸峰上，所谓摘星台也，为少室中央[55]。绝顶与北崖离倚，彼此斩绝不可度。俯瞩其下，一丝相属。余解衣从之，登其上，则南顶之九峰森立于前，北顶之半壁横障于后，东西皆深坑，俯不见底，罡风乍至[56]，几假翰飞去[57]。

【注释】

[51]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面，背倚五乳峰，少林河从寺前流过，距登封城13公里，有公路相通。该寺始建于北魏，孝昌三年（527）印度僧人菩提达摩在此首传禅宗，少林寺成为中国佛教禅宗的祖庭，且以传授少林派拳术著称。常住院面积三万多平方米，1928年军阀石友三放火烧寺，保存至今者主要有方丈、达摩亭，千佛殿的五百罗汉朝毗卢，白衣殿的少林拳谱，十三和尚救唐王、紧那罗御红巾等壁画，还有三百余品碑刻和金属铸器。寺西有墓塔二百二十多座，层级、大小不同，形态万千，为我国现存最大的塔林。

[52]墀（chí）：台阶上面的空地。

[53]二祖庵：二祖即慧可，二祖庵在少林寺西南4公里的钵盂峰上。有古井四眼，俗称“卓锡泉”。南上里许即炼魔台，又称“觅心台”，为远眺风景的好地方。

[54]手与足代匮（kuì）：脚不够用而以手帮助。代匮，备缺乏以为代。

[55]少室：少室山，有三十六峰。南寨即今御寨山，为少室山绝顶，海拔1405米。

[56]罡（ɡānɡ）风：亦作“刚风”，即高空的强风。

[57]翰：天鸡红色的羽毛。ft

【译文】

二十三日　云雾完全散去。进正殿，拜完佛后攀登南寨。南寨是少室山绝顶，高度与太室山相等，但峰峦陡峭挺拔，享有“九鼎莲花”的盛名。低环在少室山后的是九乳峰，峰峦向东蜿蜒伸去，和太室山相连，少室山北面就是少林寺。少林寺十分庄严华丽，庭院中新旧碑刻森林般地排列成行，都很完好。台阶两侧的两棵松树，高大雄壮而且整齐，如同用尺量裁过一样。少室山横障在寺前，抬头看不到山顶，游人像面对墙壁而立，于是就认为少室山的景致，以远看为好。我昨天傍晚进寺时，就打听登少室山的路，都说雪深路断，肯定去不了。一般情况，在晴朗的天气登山最好。我登太室山时，云烟雾气弥漫，有人认为是山神拒绝游客，却不知道太室山雄伟高大，恰好只需露出半面。如果少室山的优美之处在于山石云雾互相掩映，那么，虽然是薄薄的云彩，山色又怎能被遮蔽呢？今天则十分晴朗，巧遇这样的机会，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登山呢！于是从寺南渡过山涧登山，走六七里，到达二祖庵。到这里山忽然明显没有土而全是石头，石崖往下坠落，形成深坑。坑的半中腰有泉，泉水越过岩石，飞速下泻，也用“珠帘”命名。我拄着拐杖独自往前走，愈下去愈没有路，很久才到崖底。其岩比不上卢岩雄伟开阔，但幽深峻峭则超过卢岩。岩下一潭碧绿的清泉，四周积雪板结。又往上走，到炼丹台。台三面悬空，一面斜靠青翠的崖壁，台上有亭，名小有天，游人的足迹，从来没到过这里。从这里过去都是顺石脊抬着头直直往上攀登，两旁陡岩高万仞，石脊悬挂在陡崖之中，几乎没有一寸土，手足竭尽全力地交替使用，才能攀登。一共七里，才登上大峰。大峰的地势宽阔平坦，刚才都是陡直的岩石，现在又突然全是土。从草丛荆棘中莽撞地往南攀登，大约五里，就登上南寨顶，屏蔽在岩石上的土到这里完全消失。南寨其实是少室山北顶，就少林寺而言，才是南寨。原来少室山顶从中裂开，横断为南北两部分，北顶像屏风伸展，南顶像利刃排列峙立，两座山顶前沿相距仅八尺到一丈，中间是深谷，陡直下陷如同用刀剖开一样。两边山崖相夹，从底部奇特地耸起一座山峰，高出众峰之上，就是所说的摘星台，为少室山的正中央。绝顶和北部山崖若即若离，彼此间断开不能越过。低头看绝顶下面，只有很少的一点儿和北崖相连。我脱掉衣服顺着走，登上绝顶，南顶的九峰森林般地峙立在前面，北顶的半壁屏障横列在后面，东西两面都是深坑，低头看不见底，狂风忽然刮来，令人几乎想像羽毛那样乘风飞去。

从南寨东北转，下土山，忽见虎迹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庵，击石炊所携米为粥，啜三四碗，饥渴霍然去[58]。倩庵僧为引龙潭道。下一峰，峰脊渐窄，土石间出，棘蔓翳之，悬枝以行，忽石削万丈，势不可度。转而上跻，望峰势蜿蜒处趋下，而石削复如前。往复不啻数里，乃迂过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则龙潭沟也。仰望前迷路处，危崖欹石，俱在万仞峭壁上。流泉喷薄其中，崖石之阴森崭嶻者，俱散成霞绮。峡夹涧转，两崖静室如蜂房燕垒。凡五里，一龙潭沉涵凝碧，深不可规以丈。又经二龙潭，遂出峡，宿少林寺。

【注释】

[58]霍然：急速，快。ft

【译文】

沿南寨往东北转，下土山，忽然看见有升那么大的老虎足迹。在草丛中行五六里，到茅庵，用打火石取火，把带来的米煮成粥，喝了三四碗，饥渴迅速消失。请庵中的僧人指引去龙潭的路。下一座峰，峰脊渐渐狭窄，土石交互出现，荆棘藤蔓覆盖，抓着树枝荡着行走，岩石忽然耸立万丈，必定过不去。转向上攀，从峰势蜿蜒处往下走，但岩石又像前面一样陡然突立。来来回回不止数里，才迂绕过一道山坳，又走五里后才有路，是龙潭沟。仰望刚才迷路之处，陡峭的崖壁、倾斜的岩石，都在万仞高的绝壁上。清流从中喷涌，高峻阴森的崖石，都披上了云霞。峡谷夹着山涧转，两边崖上的静室如同蜂房燕窝一样。共走了五里，一处幽静碧绿的龙潭，深得无法丈量。又经过两处龙潭，于是走出峡谷，住在少林寺。

二十四日　从寺西北行，过甘露台，又过初祖庵。北四里，上五乳峰，探初祖洞。洞深二丈，阔杀之[59]，达摩九年面壁处也[60]。洞门下临寺，面对少室。地无泉，故无栖者。下至初祖庵[61]，庵中供达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质黑章，俨然西僧立像。中殿六祖手植柏[62]，大已三人围，碑言自广东置钵中携至者。夹墀二松亚少林。少林松柏俱修伟，不似岳庙偃仆盘曲[63]，此松亦然。下至甘露台，土阜矗起，上有藏经殿。下台，历殿三重，碑碣散布[64]，目不暇接。后为千佛殿，雄丽罕匹。出饭瑞光上人舍。策骑趋登封道，过辕岭[65]，宿大屯[66]。

【注释】

[59]杀（shài）：减，少。

[60]达摩：“菩提达摩”的简称。相传为南天竺人，南朝宋末航海到广州，梁武帝迎至金陵，与谈佛理。后往北魏，住嵩山少林寺，被认为中国佛教禅宗的初祖。

[61]初祖庵：宋时少林寺僧徒为纪念禅宗初祖达摩修造的，今存大殿和千佛阁。古柏亦无恙，高二十多米，胸围四米余。

[62]六祖：指慧能，唐代僧人。本姓卢，生于南海新兴（今属广东），为中国佛教禅宗的实际创立者，被尊为禅宗第六祖。他的一派为禅宗南宗，传承很广，为禅宗正系。

[63]偃仆：仰而倒称“偃”，伏而覆为“仆”。

[64]碑碣：人工竖立的刻有文字的石头，作为纪念物，或标记、文告用。方者称“碑”，圆者称“碣”。

[65]辕岭：在登封市西北，有辕关，石径崎岖，长坡数里，地势险要，为许昌到洛阳的交通要道，公路今仍从此经过。

[66]大屯：今名同，在偃师市高龙镇稍东。ft

【译文】

二十四日　从寺西边往北行，经过甘露台，又经过初祖庵。往北四里，登上五乳峰，探游初祖洞。洞有二丈深，宽不到二丈，是达摩面壁九年的地方。洞门下对少林寺，正对少室山。地下没有泉水，所以没人居住。往下到初祖庵，庵中供奉着达摩影石。影石不到三尺高，白色的石质、黑色的花纹，俨然一幅西僧站立的图像。中殿六祖慧能亲手种植的柏树，已经有三人围抱粗了，碑文记载说，树是慧能放在钵中从广东带到这里来的。台阶两侧的两棵松树不如少林寺的松树。少林寺的松柏都是挺拔雄伟，不像中岳庙的仰倒、仆伏而盘曲，这里的松柏也是直立的。下到甘露台，土山矗立，山上有藏经殿。从甘露台下去，经过三层殿宇，各种碑刻遍布，令人目不暇接。后面有千佛殿，其雄壮华丽的建筑，很少有比得上的。出殿到僧人瑞光房中吃饭。鞭赶着马走上登封的大路，经过辕岭，在大屯住宿。

二十五日　西南行五十里，山冈忽断，即伊阙也[67]。伊水南来经其下，深可浮数石舟。伊阙连冈，东西横亘，水上编木桥之。渡而西，崖更危耸。一山皆劈为崖，满崖镌佛其上。大洞数十，高皆数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顶，顶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其内。虽尺寸之肤，无不满者，望之不可数计[68]。洞左，泉自山流下，汇为方池，余泻入伊川。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绝，为此地所难。伊阙摩肩接毂[69]，为楚、豫大道，西北历关陕。余由此取西岳道去。

【注释】

[67]伊阙：在今河南洛阳市南12公里处。青山对峙，形如门阙，伊水经其间，从南往北流，故称“伊阙”。《明史·地理志》：洛阳“西南有阙塞山，亦曰阙口山，亦曰伊阙山，俗曰龙门山”。

[68]“一山皆劈为崖”十句：此即著名的龙门石窟，始凿于北魏，断续大规模营造达四百多年。现存窟龛二千一百多个，造像十万余尊，造像题记三千六百多块。主要洞窟在河西，以唐代所凿奉先寺佛像为最大。香山寺和著名诗人白居易的墓在河东。河上新建有水泥大桥相连。

[69]摩肩接毂（ɡǔ）：人肩挤摩，车毂碰接，比喻其繁盛。毂，车轮中心有窟窿可以插轴的部分。ft

【译文】

二十五日　往西南行五十里，山冈忽然被劈断，这就是伊阙山。伊水从南边流来经过山下，水的深度可以通行载重数石的船。伊阙山相连的山冈，从东往西横贯，伊水上架有木桥。渡水到西岸，崖壁更加陡削、高耸。一座山都劈成崖壁，整个崖壁上全部雕刻有佛像。有几十个大洞，高达数十丈。大洞外峭壁直插山顶，顶上又凿有小洞，洞中都雕刻有佛像。即使是一尺一寸大小的表层，也都雕满了，看上去无法计算。山洞左边，泉水从山上流下来，汇聚成方池，其余的泻入伊水。伊阙山高不过百丈，却有源源不断的淙淙清流，这在当地很难得。山前人挤着人，车挨着车，是湖北、河南通往西北陕西关中的大路。我从这里取道去西岳华山。

游太华山日记陕西西安府华阴县

太华山，即华山，远望如花擎空，因名。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山”。在陕西华阴市南，属秦岭东段，北临渭河平原，高出众山，壁立千仞，以险绝著称。主峰有三：东峰又名“朝阳峰”，南峰又名“落雁峰”，西峰又名“莲花峰”。北峰、中峰也很著名。北峰又名“云台峰”，即《游记》所称“白云峰”。中峰又名“玉女峰”。西安府，为陕西布政司治所，即今陕西西安市。明代城墙、门楼、钟楼、鼓楼等，至今保存完好，为明城保存最完整的地方，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游太华山日记》是天启三年（1623）徐霞客游太华山在陕西境内沿途的游记。徐霞客于二月的最末一天进入潼关，到华山北麓的西岳庙，三月初三日下华山，过华阴县。初四日进入洛南县境。初七日至龙驹寨，从此取丹江水路，初十日出陕西界。

徐霞客经玉泉院、莎萝宫、青柯坪，历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苍龙岭等险道，游遍华山顶上五峰，对华山的形势和景物作了准确的描述。该篇虽名《游太华山日记》，但所记不止华山一地一景。这是徐霞客第一次逐日完整记述一个省的游程，他已不局限于旅游名山，开始了系统观察自然和描述自然。该篇记载了陕西东南部的山形地貌、水道源流、州县辖境、水陆交通、关隘险阻，兼及作物、花果等，内容丰富，文字洗炼，记述准确。

二月晦　入潼关，三十五里，乃税驾西岳庙[1]。黄河从朔漠南下[2]，至潼关[3]，折而东。关正当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连华岳，惟此一线为东西大道，以百雉锁之[4]。舍此而北，必渡黄河，南必趋武关，而华岳以南，峭壁层崖，无可度者。未入关，百里外即见太华屼出云表；及入关，反为冈陇所蔽。行二十里，忽仰见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峰秀绝，而东西拥攒诸峰，俱片削层悬。惟北面时有土冈，至此尽脱山骨，竞发为极胜处。

【注释】

[1]西岳庙：在华阴市东1.5公里的岳镇东端，亦称“华阴庙”，建筑宏伟，庙内碑刻很多。

[2]朔（shuò）漠：北方沙漠之地。

[3]潼关：历史上的潼关，即《游记》中所描述的潼关，在今风陵渡对岸的黄河边，陕西潼关县的港口。因修三门峡水库，潼关县治迁至吴村。

[4]百雉（zhì）：雉，为古代计算城墙的单位，以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左传》：“都城过百雉。”此处所用“百雉”，即指长而高大的城墙。ft

【译文】

二月底　进入潼关，走了三十五里，就在西岳庙停宿。黄河从北方沙漠地带往南奔流，到潼关后转向东流。潼关正好位于狭窄险要的黄河、华山口，北边俯瞰黄河水，南边和华山相连接，只有潼关这狭窄的通道是横贯东西的大路，由长而高大的城墙封锁着。如果不走潼关往北去，就必须横渡黄河，往南则必须从武关走，而华山以南，崖壁层叠陡峭，没有路穿越。还没进入潼关时，在百里之外就看见华山突兀高出云上；等入了潼关，华山反而被低冈小山遮蔽了。走了二十里，一抬头，忽然看到一座座美如荷花的华山山峰，原来已经直达华山下。华山不仅落雁、朝阳、莲花三峰秀美无比，而且聚集、簇拥在东西两边的众峰，也都是刀削层悬的石片。只有北面不时出现的土冈，到此时才完全露出岩石，争相显示最美的景色。

三月初一日　入谒西岳神，登万寿阁。向岳南趋十五里，入云台观。觅导于十方庵。由峪口入[5]，两崖壁立，一溪中出，玉泉院当其左[6]。循溪随峪行十里，为莎萝宫，路始峻。又十里，为青柯坪[7]，路少坦。五里，过寥阳桥，路遂绝。攀锁上千尺幢[8]，再上百尺峡。从崖左转，上老君犁沟[9]，过猢狲岭[10]。去青柯五里，有峰北悬深崖中，三面绝壁，则白云峰也。舍之南，上苍龙岭[11]，过日月岩。去犁沟又五里，始上三峰足。望东峰侧而上，谒玉女祠[12]，入迎阳洞。道士李姓者，留余宿。乃以余晷上东峰[13]，昏返洞。

【注释】

[5]峪（yù）：北方称呼山谷为“峪”。

[6]玉泉院：今名同，在华山北麓谷口，为登华山必经之路。

[7]青柯坪：在华山谷道尽头，是上山途中唯一比较平坦的地方，有东道院和通仙观可憩息食宿。

[8]锁：铁链。千尺幢（chuánɡ）：今名同，为华山咽喉。两面峭壁，当中一条狭隘的石缝，中间凿出陡峻的踏步，两边挂着铁链供游人拉牵。接近幢顶处有铁板可以启闭。

[9]老君犁沟：东为绝壁，西为深壑，自上而下，共五百七十余级。相传老子修道时，见人们开山凿道不易，便驱其乘牛一夜犁成此道，故名。

[10]猢狲岭：即猢狲愁。崖壁陡峭，传说以前从华山水帘洞出来的猿猴，每到此即返回，连它们也难于通过，故名。

[11]苍龙岭：今名同，为登华山最险的地段。系一条狭而且长的山脊，南北长达1500米，踏步狭处仅尺许，两旁为深谷，游人必须牵住铁链前进。

[12]玉女祠：在中峰玉女峰。

[13]晷（ɡuǐ）：原意为日影。古人测日影以定时刻，故又引申为时间。ft

【译文】

三月初一日　进庙拜西岳华山之神，登上万寿阁。朝华山南面走十五里，进云台观。在十方庵找到向导。从山谷口往里走，两边山崖壁立，一股溪水在山谷中流淌，玉泉院位于溪水左岸。跟着溪流沿山谷行走十里，到莎萝宫，道路开始陡峻。又走十里，到青柯坪，道路稍显平坦。走五里，过寥阳桥后，路就断了。攀援铁链登上千尺幢，再上到百尺峡。顺崖往左转，登上老君犁沟，越过猢狲岭。距离青柯坪五里处，有座山峰悬立在北面的深谷中，山峰三面全是绝壁，这就是白云峰。我放弃白云峰而往南走，登上苍龙岭，经过日月岩。距离老君犁沟又五里，开始登三峰足。看着东峰侧边往上走，到玉女祠谒拜，进入迎阳洞。一个姓李的道士，留我住下来。于是用剩下的时间攀登东峰，天黑才回到迎阳洞。

初二日　从南峰北麓上峰顶，悬南崖而下，观避静处。复上，直跻峰绝顶[14]，上有小孔，道士指为仰天池。旁有黑龙潭。从西下，复上西峰。峰上石耸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叶。旁有玉井甚深，以阁掩其上，不知何故。还饭于迎阳。上东峰，悬南崖而下，一小台峙绝壑中，是为棋盘台。既上，别道士，从旧径下，观白云峰，圣母殿在焉。下至莎萝坪，暮色逼人，急出谷，黑行三里，宿十方庵。出青柯坪，左上有柸渡庵、毛女洞；出莎萝坪，右上有上方峰；皆华之支峰也。路俱峭削，以日暮不及登。

【注释】

[14]“直跻”句：南峰为华山绝顶，海拔2160米。峰顶有老君洞，洞北有泉，冬夏不竭，称“仰天池”。ft

【译文】

初二日　从南峰北麓登上峰顶，顺南面山崖悬空坠落而下，观看避静处。又上山，直登南峰绝顶，顶上有个小洞，道士指名为仰天池。旁边有黑龙潭。从西面下山，又登上西峰。峰上岩石耸立，有荷叶般的石片覆盖在岩石上。旁边有很深的玉井，井上盖有阁楼，不知为什么这样。返回迎阳洞吃饭。登上东峰，从南面山崖悬空坠落而下，有一座小平台峙立在极陡的壑谷中，这就是棋盘台。登峰顶后，和道士告别，从原路下山，观览白云峰，圣母殿就建在那里。下到莎萝坪，暮色逼人，急忙走出山谷，摸黑行三里，在十方庵住宿。出青柯坪往左上去，有柸渡庵、毛女洞；出莎萝坪往右上去，有上方峰；全是华山的支峰。路都很陡峻，因天黑来不及攀登。

初三日　行十五里，入岳庙。西五里，出华阴西门[15]，从小径西南二十里，入泓峪，即华山之西第三峪也。两崖参天而起，夹立甚隘，水奔流其间。循涧南行，倏而东折[16]，倏而西转。盖山壁片削，俱犬牙错入，行从牙罅中，宛转如江行调舱然。二十里，宿于木柸。自岳庙来，四十五里矣。

【注释】

[15]华阴：明为县，隶西安府华州，即今陕西华阴市，在陇海铁路线上。

[16]倏（shū）：极快地。ft

【译文】

初三日　行十五里，到岳庙。往西走五里，从华阴县城西门出去，顺小路往西南走二十里，进入泓峪，这是华山西边的第三座山谷。山谷两边的崖壁参天而起，夹谷而立，十分狭窄，溪水在谷中奔流。沿山涧往南行，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因岩壁像石片，互相犬牙交错，道路在石片缝中穿行，转来转去，人如在弯曲的江上行船，要不断调整航向一样。走二十里，在木柸住宿。从岳庙出来，已经走了四十五里路。

初四日　行十里，山峪既穷，遂上泓岭。十里，蹑其巅。北望太华，兀立天表。东瞻一峰，嵯峨特异，土人云赛华山。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华[17]，即此山矣。南下十里，有溪从东南注西北，是为华阳川[18]。溯川东行十里，南登秦岭，为华阴、洛南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为黄螺铺[19]。循溪东南下，三十里，抵杨氏城[20]。

【注释】

[17]少华：少华山，今名同，在华县城东南5公里处，比太华山低小。有三峰，西为独秀峰，中为玉女峰，东为半截山。

[18]华阳川：今仍称“华阳”，在华阴市西南隅。

[19]黄螺铺：今又作“黄龙铺”，在洛南县西北隅。

[20]杨氏城：今作“杨诗城”，在洛南县北境，石门河东岸。ft

【译文】

初四日　行十里，走完山谷后，就登泓岭。十里，上到泓岭顶。往北望太华山，高高地耸入天际。往东看到一座山峰，山势高峻得特别出众，当地人说是赛华山。我才醒悟到西南三十里有少华山，指的就是这座山了。往南下十里，有条溪水从东南向西北流淌，这是华阳川。溯川流往东走十里，往南攀登秦岭，进入华阴县、洛南县境。一上一下共五里。又走十里到黄螺铺。顺着溪水往东南下，走三十里，到达杨氏城。

初五日　行二十里，出石门[21]，山始开。又七里，折而东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即洛南县峪[22]；东南三里，越岭，行峪中。十里出山，则洛水自西而东，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渡洛复上岭，曰田家原。五里，下峪中，有水自南来入洛。溯之入，十五里，为景村[23]。山复开，始见稻畦。过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至草树沟。山空日暮，借宿山家。

【注释】

[21]石门：今名同，在洛南县北境。

[22]洛南县：隶西安府商州，即今陕西洛南县。

[23]景村：今名同，在洛南县东南境。ft

【译文】

初五日　行二十里，出了石门，山才开阔。又走了七里，转向东南，进入隔凡峪。从此往西南二十里，就是洛南县城所在的山谷；往东南三里，越过山岭，在山谷中行走。十里，出了山，而洛水从西向东流，就是在河南所渡河水的上游。渡过洛水后又上岭，名田家原。走五里，下到山谷中，有水从南边流来注入洛水。溯水流往里走，十五里，到景村。山又开阔起来，开始看得见稻田。过景村后仍然溯流而行，进入南峪，往南行五里，到草树沟。山上空荡荡的，太阳又落山了，在山里人家借宿。

自岳庙至木柸，俱西南行，过华阳川则东南矣。华阳而南，溪渐大，山渐开，然对面之峰峥峥也[24]。下秦岭，至杨氏城，两崖忽开忽合，一时互见，又不比木柸峪中，两崖壁立，有回曲无开合也。

【注释】

[24]峥峥（zhēnɡ）：高峻。ft

【译文】

从岳庙到木柸，一直往西南走，过了华阳川则往东南走。从华阳川往南，水渐渐大了，山渐渐开阔，然而对面的山峰则十分高峻。下秦岭，到杨氏城，两旁的山崖忽然分开，忽然又合拢，分合在短时间内交错出现，又和木柸的山谷不一样，那里两边的山崖壁立，有迂回曲折而没有分开合拢的景观。

初六日　越岭两重，凡二十五里，饭坞底岔。其西行道，即向洛南者。又东南十里，入商州界[25]，去洛南七十余里矣。又二十五里，上仓龙岭[26]。蜿蜒行岭上，两溪屈曲夹之。五里，下岭，两溪适合。随溪行老君峪中，十里，暮雨忽至，投宿于峪口。

【注释】

[25]商州：隶西安府，即今陕西商洛市商州区。

[26]仓龙岭：即今蟒蛉。疑“仓龙”为“苍龙”。ft

【译文】

初六日　翻越两重岭，一共走了二十五里，到坞底岔吃饭。坞底岔往西去的路，通向洛南县。我又往东南走十里，进入商州境，距离洛南县有七十多里。又走二十五里，登上仓龙岭。在曲折蜿蜒的岭上行走，两边是弯弯曲曲的溪流。走五里，下岭，两条溪水恰巧汇合。跟着溪流在老君峪中行走，十里，天已傍晚，雨忽然降落，在老君峪口投宿。

初七日　行五里，出峪。大溪自西注于东[27]，循之行十里，龙驹寨[28]。寨东去武关九十里[29]，西向商州，即陕省间道[30]，马骡商货，不让潼关道中。溪下板船，可胜五石舟。水自商州西至此，经武关之南，历胡村，至小江口入汉者也[31]。遂趋觅舟。甫定[32]，雨大注，终日不休，舟不行。

【注释】

[27]此大溪明代称“丹水”，即今丹江。

[28]龙驹寨：隶商州。今名同，为陕西丹凤县治。

[29]武关：今名同，在陕西丹凤县东隅，有公路经过。

[30]间（jiàn）道：偏僻但是捷直的小路。

[31]小江口：今称“江口”，在湖北均县丹江汇入汉水处。

[32]甫（fǔ）：方才。ft

【译文】

初七日　行五里，走出山谷。一条大溪从西向东流，沿溪走十里，到龙驹寨。寨东边距离武关九十里，西边通商州，是去陕西的小路，路上来往的骡马、商人、货物，不比潼关大路上的逊色。溪流中的板船，可以承受五石重量。溪水从商州西边流到这里，经过武关后往南流，过胡村，到小江口汇入汉水。于是寻找船。刚刚定好船只，天下起大雨，一整天没停，船不能航行。

初八日　舟子以贩盐故，久乃行。雨后，怒溪如奔马，两山夹之，曲折萦回，轰雷入地之险，与建溪无异。已而雨复至。午抵影石滩[33]，雨大作，遂泊于小影石滩。

【注释】

[33]影石滩：即今月日滩，在丹凤县稍南。ft

【译文】

初八日　船夫因为贩卖盐，很久后才起航。大雨之后，溪流水势大，如万马奔腾，夹在两边的山崖之中，曲折盘旋，响如雷鸣地流入险要地段，和建溪没有什么不同。不一会儿，天又下起了雨。下午到达影石滩，雨大起来，于是停泊在小影石滩。

初九日　行四十里，过龙关[34]。五十里，北一溪来注，则武关之流也[35]。其地北去武关四十里，盖商州南境矣。时浮云已尽，丽日乘空，山岚重叠竞秀。怒流送舟，两岸秾桃艳李，泛光欲舞，出坐船头，不觉欲仙也。又八十里，日才下午，榜人以所带盐化迁柴竹[36]，屡止不进。夜宿于山涯之下。

【注释】

[34]龙关：即今竹林关，在丹凤县南境，银花河汇入丹江处。

[35]武关之流：即今武关河。

[36]榜（bànɡ）人：摇船的人。榜，即棹，摇船的工具。ft

【译文】

初九日　航行四十里，经过龙关。五十里，一条溪水从北边流入，是武关的河流。这里往北距离武关四十里，是商州南部边境。此时浮云散尽，丽日当空，雾气笼罩的山峰层峦叠嶂，争相秀美。奔腾的水流推动航船，两岸盛开的桃花、李花浓淡相间，沐浴在阳光中，像在翩翩起舞，走出船舱到船头坐下，不觉飘飘欲仙。又航行八十里，时间才到下午，摇船的人用所带的盐交换柴、竹，多次停船不行。当夜住宿在山下水边。

初十日　五十里，下莲滩。大浪扑入舟中，倾囊倒箧，无不沾濡[37]。二十里，过百姓滩，有峰突立溪右，崖为水所摧，岌岌欲堕[38]。出蜀西楼[39]，山峡少开，已入南阳淅川境[40]，为秦、豫界[41]。三十里，过胡村。四十里，抵石庙湾[42]，登涯投店。东南去均州，上太和，盖一百三十里云。

【注释】

[37]沾濡（rú）：被水沾湿。

[38]岌岌（jí）：山高峻危险的样子。

[39]蜀西楼：今作“梳洗楼”，在商南县东南隅。

[40]南阳：明置南阳府，治南阳，即今河南南阳市。淅川：成化六年（1470）析内乡县地置淅川县，隶南阳府，治所在今河南淅川县西南境，丹江北岸的老城，今亦称“淅川”。

[41]秦：陕西省的简称。豫：河南省的简称。

[42]石庙湾：今名同，在河南淅川县西隅，丹江西岸。ft

【译文】

初十日　航行五十里，到莲滩。大浪打进船舱，口袋、箱柜倒斜，全都被水打湿了。航行二十里，过百姓滩，河右岸突立着山峰，峰崖被水流冲击，岌岌欲堕。船出了蜀西楼，山谷稍稍开阔，不久便驶入南阳府的淅川县境，为陕西、河南两省的分界处。船行三十里，过胡村。四十里，到达石庙湾，上岸找旅店投宿。这里东南距离均州，上太和山，约一百三十里。

游太和山日记湖广襄阳府均州

太和山即武当山，相传真武曾修炼于此，为道教名山，亦以传授武当派拳术著称。明永乐中尊为太岳。亦称“玄岳”。在湖北丹江口市南境，有72峰、36岩、24涧、11洞、10池、9井等自然风景。明初殿宇规模甚大，现基本保持明初形成的建筑体系，有太和、南岩、紫霄、遇真、玉虚、五龙等六宫，复真、元和二观，铜铸的金殿颇具特色。全山游程达60公里。湖广为明代十三布政司之一，辖境大体包括今湖北、湖南两省地，布政司治所武昌府，即今湖北武汉市长江南岸的武昌。襄阳府治今湖北襄阳市汉水南岸的襄城区，城墙今存。

《游太和山日记》是天启三年（1623）徐霞客游太和山留下来的游记。徐霞客于三月十一日进入湖广境，十二日往南抵均州，十三日登山，沿途游遇真宫、紫霄宫、南岩、太和宫、五龙宫，览滴水、仙侣、凌虚诸岩，登绝顶天柱峰金顶，十五日下山，仍返至北麓草店。以后越二十四日，取汉水、长江舟行，于四月初九日抵家，结束了这次河南、陕西、湖北的长途旅行。

徐霞客不但记录了受到明代皇室尊崇的宫观建筑“规制宏整”，也揭露统治者“需索香金，不啻御夺”的行为。他对山上植被保存完好印象深刻，对珍稀树种榔梅更有详尽的记述。他把嵩山、华山、太和山地区的植被和气候进行对比，指出不同地域植被的水平差异、平原山地间植被的垂直差异及社会因素对森林保护的影响，从各方面探讨“山谷川原，候同气异”的道理。

十一日　登仙猿岭。十余里，有枯溪小桥，为郧县境[1]，乃河南、湖广界。东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见所自来，而下流淙淙，地又属淅川。盖二县界址相错，依山溪曲折，路经其间故也。五里，越一小岭，仍为郧县境。岭下有玉皇观、龙潭寺。一溪滔滔自西南走东北，盖自郧中来者。渡溪，南上九里冈，经其脊而下，为蟠桃岭。溯溪行坞中十里，为葛九沟。又十里，登土地岭，岭南则均州境。自此连逾山岭，桃李缤纷，山花夹道，幽艳异常。山坞之中，居庐相望，沿流稻畦[2]，高下鳞次，不似山、陕间矣。但途中蹊径狭，行人稀，且闻虎暴，日方下舂，竟止坞中曹家店[3]。

【注释】

[1]郧县：明统治者在残酷镇压了规模巨大的荆襄流民起义后，于成化十二年（1476）设郧阳府，辖郧县、房县、竹山、竹溪、上津、郧西、保康等七县，治郧县，即今湖北郧县。

[2]畦（qí）：田园中划分的小区。

[3]曹家店：今名同，在丹江口市北隅。ft

【译文】

十一日　攀登仙猿岭。走了十多里，到枯溪小桥，属于郧县境，是河南、湖广布政司的分界处。往东走五里，有一片澄澈的池水，名青泉，不见水源从哪里流来，却见下游淙淙流淌。这地方又属于淅川县了。因为郧县、淅川两县边界互相交错，依照山势、溪流曲折划分，所以道路在两县之间穿行。走五里，翻过一道小岭，仍然属于郧县境。岭下有玉皇观、龙潭寺。一股溪水滔滔不绝地从西南往东北奔流，大概是郧县中部流过来的。渡过溪水，往南登九里冈，越过冈脊往下走，为蟠桃岭。溯溪水沿山坞行十里，为葛九沟。又走十里，攀登土地岭，岭南边是均州境。从这里接连不断地翻山越岭，沿途桃花、李花缤纷，山花盛开在道路两旁，景色异常幽雅、艳丽。山坞之中，居庐相望，溪流两岸的一块块稻田，高低分布得如同鱼鳞一样整齐，和山西、陕西一带的稻田不一样。只是途中所走的小路很狭窄，行人稀少，而且听说有老虎害人，太阳正要落山，于是就在坞中的曹家店住宿。

十二日　行五里，上火龙岭。下岭随流出峡，四十里，下行头冈。十五里，抵红粉渡，汉水汪然西来，涯下苍壁悬空，清流绕面。循汉东行，抵均州[4]。静乐宫当州之中，踞城之半，规制宏整。停行李于南城外，定计明晨登山。

【注释】

[4]均州：隶襄阳府，因武当山而著名，附郭县原名武当县，治所在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境、汉水南岸的关门岩，修建丹江口水库时迁走。ft

【译文】

十二日　行五里，登上火龙岭。下岭后顺着水流走出峡谷，四十里，下到行头冈。又走十五里，抵达红粉渡，汉水水势浩荡地从西边流来，岸边苍壁悬空，清流环绕。沿汉水往东走，到达均州。静乐宫位于州城正中，占据了一半城，规模宏大、建筑庄严。把行李放在南城外，决定明天早晨登山。

十三日　骑而南趋，石道平敞。三十里，越一石梁，有溪自西东注，即太和下流入汉者。越桥为迎恩宫，西向。前有碑大书“第一山”三字，乃米襄阳笔[5]，书法飞动，当亦第一。又十里，过草店[6]，襄阳来道，亦至此合。路渐西向，过遇真宫[7]，越两隘下，入坞中。从此西行数里，为趋玉虚道[8]；南跻上岭，则走紫霄间道也。登岭。自草店至此，共十里，为回龙观[9]。望岳顶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满山乔木夹道，密布上下，如行绿幕中。

【注释】

[5]米襄阳：即米芾（fú，1051—1107），宋代著名画家和书法家。初名黻，字元章，号襄阳漫士、鹿门居士、海岳外史等。世居太原，后迁樊城，后又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米芾的居地与襄阳城隔河相对，抬头即可欣赏汉水的烟波和重叠的山峦，这样的环境对他的创作有很大帮助，故世称“米襄阳”。米芾擅长书画，多用水墨点染，独创风格，人称“米氏云山”。他的儿子米友仁发展其画法，形成“米派”。今襄阳市米姓后人很多，还有米庄。米公祠在樊城西隅，珍藏有数十块米芾书法碑刻，为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6]草店：今名同，在丹江口市西境，铁路北侧。

[7]遇真宫：在武当山北麓，武当山大门石制玄岳坊南1公里处，殿内供张三丰坐像。

[8]玉虚：玉虚宫，是武当山建筑群中最大的宫城之一。玉带河潆回，红墙环绕，碑亭高耸。据说明末农民起义军领袖李自成曾在此扎营，至今仍称“老营宫”。襄渝铁路从旁边经过，并有老营宫站。

[9]回龙观：应即今元和观，系由老路上山必经之地。ft

【译文】

十三日　骑马往南急行，石头路平坦宽敞。走三十里，越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从西向东流，就是从太和山流入汉水的溪流。过桥后是迎恩宫，宫门向西。前面有一块书写着“第一山”三个大字的石碑，是居住在襄阳的米芾的手笔，书法飞扬灵活，应当也是天下第一。又走十里，经过草店，从襄阳伸来的路，也在这里会合。道路渐渐朝西走，经过遇真宫，越过两处险要的地方往下走，进入山坞。从这里往西行数里，是去玉虚宫的路；往南向上登岭，则是去紫霄宫的小路。登岭。从草店到这里，一共走十里，为回龙观。遥望山顶，呈一片青紫色，插入云天，但相距还有五十里。满山都是高大的树木，夹在道路两旁，密布山上山下，上山如同在绿幕中穿行。

从此沿山行，下而复上，共二十里，过太子坡[10]。又下入坞中，有石梁跨溪，是为九渡涧下流[11]。上为平台十八盘，即走紫霄登太和大道；左入溪，即溯九渡涧，向琼台观及八仙罗公院诸路也。峻登十里，则紫霄宫在焉[12]。紫霄前临禹迹池，背倚展旗峰，层台杰殿，高敞特异。入殿瞻谒。由殿右上跻，直造展旗峰之西[13]。峰畔有太子洞、七星岩，俱不暇问。共五里，过南岩之南天门。舍之西，度岭，谒榔仙祠。祠与南岩对峙，前有榔树特大，无寸肤，赤干耸立，纤芽未发。旁多榔梅树[14]，亦高耸，花色深浅如桃杏，蒂垂丝作海棠状。梅与榔本山中两种，相传玄帝插梅寄榔，成此异种云。

【注释】

[10]太子坡：即复真观，今存，为登金顶的孔道。

[11]九渡涧：又称“剑河”。河上桥名“天津桥”，又称“剑河桥”，系三孔石桥，建于明永乐年间。

[12]紫霄宫：背倚展旗峰，为武当山保存较完整的宫观之一，有龙虎殿、碑亭、十方堂、紫霄殿、父母殿，两侧有东宫、西宫，崇台依山迭砌，殿宇雄，环境幽。

[13]造：到，往。

[14]榔梅：果名。《襄阳志》：“榔梅在太和山。相传真武折梅枝寄榔树上，仰天誓曰：‘吾道若成，花开果结。’后竟如其言。今树尚存。”ft

【译文】

从这里沿山行走，下了又上，一共二十里，经过太子坡。又下到坞中，有座石桥横跨溪水，这是九渡涧的下游。往上为平台十八盘，就是去紫霄宫、攀登太和山的大路；往左边顺溪水往里走，就是溯九渡涧，到琼台观和八仙罗公院等处的路。攀登了十里陡峻的山路，就到了紫霄宫所在地。紫霄宫前面正对禹迹池，背后傍靠展旗峰，平台层叠，殿宇非凡，特别高大宽敞。进殿观览、祭拜。从殿右往上攀，直接上到展旗峰的西面。峰附近有太子洞、七星岩，都没有时间光顾。一共走五里，经过南岩的南天门。放弃游览南天门而往西走，越过岭，到榔仙祠谒拜。榔仙祠和南岩相对峙，祠前有棵特别高大的榔树，一点儿树皮也没有，光滑地耸立着，没发一丝芽。旁边有很多榔梅树，也都高高耸立，榔梅花的颜色和桃花杏花一样深浅，垂丝的花蒂则是海棠花形状。梅树和榔树本来是山中的两种树，相传真武帝折梅花寄生在榔树上，形成了榔梅这奇异的树种。

共五里，过虎头岩。又三里，抵斜桥。突峰悬崖，屡屡而是，径多循峰隙上。五里，至一天门，过朝天宫，皆石级曲折上跻，两旁以铁柱悬索。由一天门而二天门、三天门，率取径峰坳间，悬级直上。路虽陡峻，而石级既整，栏索钩连，不似华山悬空飞度也。太和宫在三天门内。日将晡[15]，竭力造金顶，所谓天柱峰也。山顶众峰，皆如覆钟峙鼎，离离攒立；天柱中悬，独出众峰之表，四旁崭绝。峰顶平处，纵横止及寻丈。金殿峙其上[16]，中奉玄帝及四将，炉案俱具，悉以金为之。督以一千户、一提点[17]，需索香金，不啻御夺。余入叩匆匆，而门已阖，遂下宿太和宫[18]。

【注释】

[15]晡（bū）：申时，即午后三点至五点。通常指黄昏。

[16]金殿：武当山绝顶天柱峰海拔1612米，金殿即建在天柱峰顶，俗称“金顶”，为永乐十四年（1416）建。高5.54米，宽4.4米，深3.15米，共三间，包括其中神像、几案、供器，全为铜铸鎏金，仿木结构，分件铸造装配。为我国古建筑中的珍品，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殿下山腰绕石城一周，名“紫金城”，长1.5公里，开四门。

[17]千户：金初置，为世袭武官，元、明相沿。明代卫所兵制设有千户所，驻守要地，统兵1120人，下分为十个百户所，统隶于卫。“千户”为一所的长官。提点：宋、元以来所设的官名，寓有提举、检点之意。明代仅有神乐观提点，管理道士。清代废。

[18]太和宫：在武当山天柱峰腰紫金城南天门外。殿内存元大德十一年（1307）铸的铜殿一座，系永乐十四年（1416）从天柱峰顶移此。ft

【译文】

共走五里，经过虎头岩。又三里，到斜桥。陡峰悬崖，屡屡皆是，道路大多沿着峰崖之间的缝隙而上。走五里，来到一天门，过朝天宫，都是石阶路曲折地往上伸，两旁有铁柱悬索。从一天门到二天门，再到三天门，路大多取道山峰间的坳地，陡梯直上。路虽然陡峻，但石阶很整齐，有栏索牵引，不像登华山那样悬空飞越。太和宫在三天门内。接近黄昏时，我竭尽全力登金顶，就是所说的天柱峰。顶上众多的山峰，都如同钟倒置、鼎峙立一般，成行成列地汇聚在一起；天柱峰悬立在正中，独自突出于众峰之上，四周特别险峻。峰顶上有块平地，长宽都只有八尺到一丈。金殿峙立在平地上，殿中供奉真武帝及其四将，香炉、几案都很齐备，全部用金铸造。朝廷设一个千户、一个提点在此监督，索取香金，这无异于巧取豪夺。我匆匆忙忙想进殿叩拜，但殿门已关，于是下到太和宫住宿。

十四日　更衣上金顶。瞻叩毕，天宇澄朗，下瞰诸峰，近者鹄峙[19]，远者罗列，诚天真奥区也[20]！遂从三天门之右小径下峡中。此径无级无索，乱峰离立，路穿其间，迥觉幽胜。三里余，抵蜡烛峰右，泉涓涓溢出路旁，下为蜡烛涧。循涧右行三里余，峰随山转，下见平丘中开，为上琼台观。其旁榔梅数株，大皆合抱，花色浮空映山，绚烂岩际。地既幽绝，景复殊异。余求榔梅实，观中道士噤不敢答。既而曰：“此系禁物。前有人携出三四枚，道流株连破家者数人[21]。”余不信，求之益力，出数枚畀余，皆已黝烂，且订无令人知。及趋中琼台，余复求之，观主仍辞谢弗有[22]。因念由下琼台而出，可往玉虚岩，便失南岩、紫霄，奈何得一失二；不若仍由旧径上，至路旁泉溢处，左越蜡烛峰，去南岩应较近。忽后有追呼者，则中琼台小黄冠以师命促余返[23]。观主握手曰：“公渴求珍植，幸得两枚，少慰公怀。但一泄于人，罪立至矣。”出而视之，形侔金橘[24]，漉以蜂液[25]，金相玉质，非凡品也。珍谢别去。复上三里余，直造蜡烛峰坳中。峰参差廉利[26]，人影中度，兀兀欲动。既度，循崖宛转，连越数重。峰头土石，往往随地异色。既而闻梵颂声，则仰见峰顶遥遥上悬，已出朝天宫右矣。仍上八里，造南岩之南天门，趋谒正殿。右转入殿后，崇崖嵌空，如悬廊复道，蜿蜒山半，下临无际，是名南岩[27]，亦名紫霄岩，为三十六岩之最，天柱峰正当其面。自岩还至殿左，历级坞中，数抱松杉，连阴挺秀。层台孤悬，高峰四眺，是名飞升台。暮返宫，贿其小徒，复得榔梅六枚。明日再索之，不可得矣。

【注释】

[19]鹄（hú）峙：形容周围诸峰如天鹅引颈屹立恭候。鹄，俗名“天鹅”。

[20]天真：未受人世礼俗影响的大自然的原貌。奥区：中心，腹地。

[21]道流：道士。

[22]观（ɡuàn）：道教的庙宇，即道观。大道观称“道宫”，比宫、观小者称“道院”。

[23]黄冠：道士所戴束发的冠为黄色，因此道士又别称“黄冠”。

[24]侔（móu）：相同，齐等。

[25]漉（lù）：渗。

[26]廉利：棱角锋利。

[27]南岩：上为危崖，下临深壑，为武当山中风景最美的一岩。现存元代建的天乙真庆宫，梁柱门窗全用石砌，仿木结构，故又称“石殿”。明建南天门亦存。ft

【译文】

十四日　换衣服登金顶。游览叩拜完毕时，天空澄碧晴朗，往下俯瞰众峰，近处的好似天鹅引颈屹立，远处的层层排列，实在是大自然幽深玄妙的中心！于是沿三天门右边的小路下到峡谷中。这条小路没有石阶，也没有拦索，山峰散乱无序地各自耸立，小路在山峰间穿行，令人觉得特别幽邃。走了三里多，来到蜡烛峰右侧，涓涓泉水从小路旁溢出，下去是蜡烛涧。沿涧右岸行三里多，峰随着山转，再下就看见平整的山丘中有一块开阔地，是上琼台观。观旁边的几株榔梅，都有一人围抱那么粗大，满树榔梅花竞相开放，花色映照山冈，使山岩边绚丽灿烂。这地方幽致到了极点，景物又特别不同寻常。我求要榔梅的果实，观中的道士闭口不敢答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禁物。从前有人带出去三四枚，有数名道士因此受株连而家破败。”我不相信，索求得更起劲，道士取出几枚送我，都已变黑腐坏，而且叮嘱不要让人知道。等走到中琼台观时，我又索要榔梅果实，观主仍然辞谢，说没有。因为考虑到从下琼台观走出去，能去玉虚岩，便不能去南岩、紫霄宫，为什么要得一失二；不如仍然从原路上去，走到路旁泉水溢出的地方，往左翻越蜡烛峰，距离南岩应当比较近。忽然后面有人呼叫追赶，原来是中琼台观的小道士奉师傅命令，催我返回去。观主握着我的手说：“您渴求的珍贵树种，幸好有两枚，可以稍稍满足您的愿望。只是一旦泄露出去，罪马上就降临了。”拿出来后仔细观看，形状和金橘相同，渗出蜂蜜一样的液汁，金的外表、玉的质地，不是一般的物品。我真诚地道谢然后离去。又往上走三里多，直达蜡烛峰山坳中。山峰高低不齐，棱角锋利，人在峰间穿越，影影绰绰，仿佛山峰在晃动。穿越蜡烛峰后，沿着山崖转来转去，接连越过数重山崖。峰顶上的土、石，处处随地势变幻颜色。不一会儿听见教徒诵读经文的声音，于是抬头一看，峰顶悬立在遥远的上空，已经出到朝天宫右侧了。仍旧往上走，八里，到达南岩的南天门，赶忙去正殿祭拜。往右转到正殿背后，高峻的崖石镶嵌在空中，如同长廊悬空、阁道凌空，弯弯曲曲地延伸在山腰，下临无底的深壑，这就是南岩，也叫紫霄岩，是武当山三十六岩中最美的，天柱峰正好屹立在对面。从南岩返回到正殿左侧，顺着石阶在坞中走，有棵几人围抱粗的松杉，枝叶遮天蔽日，挺拔秀丽。一座平台孤悬而立，向四周眺望高峰，这是飞升台。傍晚回到宫中，用财物收买小道士，又得到六枚榔梅。第二天再去索要，没能要到。

十五日　从南天门宫左趋雷公洞。洞在悬崖间。余欲返紫霄，由太子岩历不二庵，抵五龙。舆者谓迂曲不便[28]，不若由南岩下竹笆桥，可览滴水岩、仙侣岩诸胜。乃从北天门下，一径阴森，滴水、仙侣二岩，俱在路左，飞崖上突，泉滴沥于中，中可容室，皆祠真武[29]。至竹笆桥，始有流泉声，然不随涧行。乃依山越岭，一路多突石危岩，间错于乱蒨丛翠中[30]，时时放榔梅花，映耀远近。

【注释】

[28]舆（yú）者：即轿夫。舆，肩舆，俗称“轿子”。

[29]真武：原称“玄武”，为我国古代神话中的北方之神，它的形象为龟或龟蛇合体。后为道教所信奉，宣称他是古净乐国王的太子，在武当山修炼成仙。宋时因避讳，改“玄”为“真”，并尊为“镇天真武灵应祐圣帝君”，简称“真武帝君”。

[30]蒨（qiàn）：草盛貌。ft

【译文】

十五日　从南天门宫往左直奔雷公洞。洞在悬崖中间。我想返回紫霄岩，由太子岩经过不二庵，到达五龙宫。抬轿的人说迂回绕路不方便，不如从南岩下竹笆桥，可以观赏滴水岩、仙侣岩等胜景。于是从北天门往下走，一条阴森的小路，滴水岩、仙侣岩两景，都在小路左侧，悬崖向上飞突，泉水滴沥崖中，悬崖中能容下静室，供奉的都是真武帝。下到竹笆桥，开始听到泉水流淌的声音，但路不顺山涧行。于是靠着山走，翻越山岭，一路上多是突起的石头、高高的岩石，杂乱地分布在繁茂的草木丛中，不时有开放的榔梅花，绚丽的色彩映照远近。

过白云、仙龟诸岩，共二十余里，循级直下涧底，则青羊桥也。涧即竹笆桥下流，两崖蓊葱蔽日，清流延回，桥跨其上，不知流之所去。仰视碧落[31]，宛若瓮口。度桥，直上攒天岭。五里，抵五龙宫[32]，规制与紫霄、南岩相伯仲。殿后登山里许，转入坞中，得自然庵。已还至殿右，折下坞中，二里，得凌虚岩。岩倚重峦，临绝壑，面对桃源洞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图画，为希夷习静处[33]。前有传经台，孤瞰壑中，可与飞升作匹。还过殿左，登榔梅台，即下山至草店。

【注释】

[31]碧落：道家称天空为“碧落”。

[32]五龙宫：在武当山天柱峰以北。始建于唐贞观年间，称“五龙祠”，历代皆重建。近代已大部被毁，现仅存宫门、红墙、碑亭、古井、泉池。

[33]希夷：即陈抟（？—989），字图南，亳州真源（今属安徽）人。后唐末举进士不第，隐居于武当山。太平兴国中出山，宋太宗甚看重，赐号“希夷先生”。ft

【译文】

经过白云岩、仙龟岩等处，一共走了二十多里，顺石阶一直下到涧底，就是青羊桥。涧水就是竹笆桥水的下游，两岸山崖上草木繁盛、树荫蔽日，长长的清流弯弯曲曲，一座桥横跨在上面，不知道涧水流到什么地方。抬头仰望天空，形状如同瓮口一般。过了桥，径直登上攒天岭。走五里，抵达五龙宫，宫殿的规模和格式与紫霄宫、南岩相仿。从宫殿背后登山，走一里多，转进山坞，到自然庵。不久返回五龙宫殿右面，转下坞中，走二里，到凌虚岩。凌虚岩背靠重重山峦，面临极深的沟壑，正对桃源洞众山峰，满山嘉树特别茂密，紫色翠色互相辉映，犹如图画，是希夷先生修炼的地方。前面有传经台，孤零零地俯视深壑，可以和飞升台相媲美。返回时经过五龙宫殿左面，攀登榔梅台，于是下山到达草店。

华山四面皆石壁，故峰麓无乔枝异干；直至峰顶，则松柏多合三人围者；松悉五鬣，实大如莲，间有未堕者，采食之，鲜香殊绝。太和则四山环抱，百里内密树森罗，蔽日参天；至近山数十里内，则异杉老柏合三人抱者，连络山坞，盖国禁也。嵩、少之间，平麓上至绝顶，樵伐无遗，独三将军树巍然杰出耳。山谷川原，候同气异。余出嵩、少，始见麦畦青；至陕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向人；入潼关，则驿路既平，垂杨夹道，梨李参差矣；及转入泓峪，而层冰积雪，犹满涧谷，真春风所不度也。过坞底岔，复见杏花；出龙驹寨，桃雨柳烟，所在都有。忽忆日已清明，不胜景物悴情[34]。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后一日抵家[35]。以太和榔梅为老母寿[36]。

【注释】

[34]悴（cuì）：忧伤。

[35]浴佛：浴佛日，相传中历四月初八日为释迦牟尼生日，佛寺常于此日设会诵经，并用香水洗浴佛像，故称这一天为“浴佛节”。“浴佛后一日”即中历四月初九日。

[36]寿：用物献给长者祝寿。ft

【译文】

华山四周都是石壁，所以山脚没有高大奇特的树木；一直上到峰顶，则松柏大多有三人围抱粗；松树全是五针松，松子和莲子一般大，间或遇到没掉落的松果，采下来吃，鲜味、香味都特别好。太和山则是四面群山环抱，百里以内茂盛的森林丛密分布，大树遮天蔽日、高耸入云；靠近太和山的数十里范围内，三人围抱粗的奇异杉树和老柏树，连续不断地长满山坞，是因为朝廷禁止砍伐才长得如此茂盛。嵩山、少室山之间，从平缓的山脚上到绝顶，树木被砍伐得所剩无遗，只有三棵将军树巍然耸立着。山峰、峡谷、河川、平原各种地势，季节相同而天气物象不一样。我从嵩山、少室山出来时，才看到田里麦苗青青；到了陕州，杏树刚刚开花，嫩绿的柳枝随风摇摆，十分动人；进入潼关，大路平坦，高大的杨树立在道路两旁，梨树、李树高低不齐；等到转到泓峪，却是层层的冰冻积雪遍布山谷沟涧，真是春风不度的地方啊。经过坞底岔时，又看到杏花开放；从龙驹寨出去，桃红柳绿，弥漫在烟雨中，所到之处一片春色。忽然想起已到清明时节，不由触景生情。于是从草店启程，经过二十四天，在浴佛节第二天到家。用太和山的榔梅为老母亲祝寿。

游五台山日记山西太原府五台县

五台山又省称“台山”，位于山西五台县东北与繁峙县东南。五峰高耸，峰顶平坦宽阔如台，故称“五台”。东台称“望海峰”，南台称“锦绣峰”，西台称“挂月峰”，北台称“叶斗峰”，中台称“翠岩峰”。五座山峰环抱，绕周达250公里，五峰之外称“台外”，五峰之内为平坞，称“台内”。山中气候凉爽，九月积雪，四月解冻，故又称“清凉山”。该山传为文殊菩萨道场，与浙江普陀山、安徽九华山、四川峨眉山合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五台山有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现台内有寺庙39座，台外有寺庙8座，其中显通寺、菩萨顶、塔院寺、罗喉寺、殊像寺合称五台山五大禅寺，砖、石、木材、金属结构的殿堂、楼阁、宝塔、牌坊具备，历史和艺术价值甚高。太原府为明代山西布政司的治所，治阳曲，即今山西太原市。五台县隶太原府代州，即今山西五台县。

崇祯六年（1633）徐霞客北上入都，以后到山西游五台山和恒山，绕了一圈返回北京。《游五台山日记》就是这年徐霞客游五台山留下来的游记。

徐霞客于七月二十八日离开北京，途经保定，八月初四日过阜平县，初五日进入山西界。五台山的范围较大，各台间的距离也较远。徐霞客用四天时间，游遍南、西、中、北四台。他详记了山川大势，山中特殊的气候，“非神力不能运”的建筑，“天花菜”等特产。他记录了形状特殊的清凉石，终年不化的“万年冰”，由于季节性的冰冻与解冻交替作用而形成的“龙翻石”，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地貌学资料。

癸酉七月二十八日[1]　出都为五台游[2]。越八月初四日，抵阜平南关[3]。山自唐县来[4]，至唐河始密，至黄葵渐开[5]，势不甚穹窿矣。从阜平西南过石梁，西北诸峰复嵱起[6]。循溪左北行八里，小溪自西来注，乃舍大溪，溯西溪北转，山峡渐束。又七里，饭于太子铺[7]。北行十五里，溪声忽至。回顾右崖，石壁数十仞，中坳如削瓜直下。上亦有坳，乃瀑布所从溢者，今天旱无瀑，瀑痕犹在削坳间。离涧二三尺，泉从坳间细孔泛滥出，下遂成流。再上，逾鞍子岭。岭上四眺，北坞颇开，东北、西北，高峰对峙，俱如仙掌插天，惟直北一隙少杀[8]。复有远山横其外，即龙泉关也，去此尚四十里。岭下有水从西南来，初随之北行，已而溪从东峡中去。复逾一小岭，则大溪从西北来[9]，其势甚壮，亦从东南峡中去，当即与西南之溪合流出阜平北者。余初过阜平，舍大溪而西，以为西溪即龙泉之水也，不谓西溪乃出鞍子岭坳壁，逾岭而复与大溪之上流遇，大溪则出自龙泉者。溪有石梁曰万年，过之，溯流望西北高峰而趋。十里，逼峰下，为小山所掩，反不睹嶙峋之势。转北行，向所望东北高峰，瞻之愈出，趋之愈近，峭削之姿，遥遥逐人，二十里之间，劳于应接。是峰名五岩寨，又名吴王寨，有老僧庐其上。已而东北峰下，溪流溢出，与龙泉大溪会，土人构石梁于上，非龙关道所经。从桥左北行八里，时遇崩崖矗立溪上。又二里，重城当隘口，为龙泉关[10]。

【注释】

[1]癸酉：指崇祯六年，即1633年。

[2]都：指明代京师，在今北京。

[3]阜平：明为县，隶真定府，即今河北阜平县。

[4]唐县：隶保定府，即今河北唐县。

[5]黄葵：今作“王快”，在阜平县东境，唐河北岸，附近有王快水库。

[6]嵱（yǒnɡsǒnɡ）：上下众多的样子。

[7]太子铺：今名同，在阜平县稍西，沙河西面。

[8]杀（shài）：减少，收束。

[9]大溪：明代称“沙河”，即今大沙河。

[10]龙泉关：今名同，在阜平县西隅，有上、下二关。下关在东，上关在西，相距20里。ft

【译文】

癸酉年七月二十八日　从京都出发去游览五台山。到八月初四日，来到阜平县南关。山从唐县伸来，延伸到唐河开始密集，到黄葵又渐渐敞开，山势不太高大。从阜平县往西南走过石桥，西北众多的山峰又高低起伏地耸起来。沿着溪流左岸往北行八里，有条小溪从西边流来注入，于是离开大溪，溯西边的小溪往北转，山谷渐渐狭窄。又走了七里，在太子铺吃饭。往北行十五里，忽然听到溪流声。回头看右边的山崖，数十丈高的石壁，中间的坳像削瓜一样的直直下去。崖上面也有坳，是瀑布所流经的地方，今年天旱没有水，但瀑布冲泻的痕迹仍留在削坳之间。离涧底二三尺，泉水从坳间的小孔中泛滥而出，往下汇成溪流。再往上走，越过鞍子岭。在岭上眺望四周，北面的山坞比较开阔，东北、西北，高峰对峙，山峰都像直插云天的仙人巨掌，只有正北的一隙山坞稍微差一些。再远处还有山横贯在群峰之外，那就是龙泉关，距离这里还有四十里。岭下有股从西南流来的溪水，我开始顺着溪水往北走，不久溪水从东边峡谷中流走。我又翻过一座小岭，就有一条从西北流来的大溪，水势很壮观，也是从东南峡谷中流走，想来应该是和西南流来的小溪汇合，然后流出阜平县北。我当初经过阜平县时，离开大溪往西走，以为西边的溪流是龙泉关流来的，没有想到溪水却是出自鞍子岭坳壁，我翻过岭后又与大溪的上游相遇，大溪才是从龙泉关流出的。溪流上的石桥名万年，过了桥，溯溪流，遥望着西北的高峰奔赶。行十里，直达高峰下，峰被小山掩映，反而看不见那山石重叠、高低不平的气势。转朝北走，刚才所看到东北边的高峰，越看越突出，趋之越近，那高峻陡峭的形态，像远远地追随人而来似的，二十里路程之间，都忙于观赏应接。这座峰名五岩寨，又名吴王寨，有个老僧人在峰上居住。不久来到东北边的高峰下，溪水往外流淌，和龙泉关流来的大溪会合，当地人在溪上搭有石桥，但不是去龙泉关要过的路。从石桥左边行八里，不时地遇到崩塌的崖石矗立在溪边。又走二里，一座重镇位于关隘口，这就是龙泉关。

初五日　进南关，出东关。北行十里，路渐上，山渐奇，泉声渐微。既而石路陡绝，两崖巍峰峭壁，合沓攒奇，山树与石竞丽错绮，不复知升陟之烦也。如是五里，崖逼处复设石关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长城岭绝顶。回望远峰，极高者亦伏足下，两旁近峰拥护，惟南来一线有山隙，彻目百里。岭之上，巍楼雄峙，即龙泉上关也。关内古松一株，枝耸叶茂，干云俊物。关之西，即为山西五台县界。下岭甚平，不及所上十之一。十三里，为旧路岭，已在平地。有溪自西南来，至此随山向西北去，行亦从之[11]。十里，五台水自西北来会[12]，合流注滹沱河。乃循西北溪数里，为天池庄[13]。北向坞中二十里，过白头庵村，去南台止二十里，四顾山谷，犹不可得其仿佛。又西北二里，路左为白云寺[14]。由其前南折，攀跻四里，折上三里，至千佛洞，乃登台间道。又折而西行，三里始至，宿。

【注释】

[11]“有溪”三句：此溪为清水河。

[12]五台水：又称“台山河”、“虒阳河”。二水汇合后仍称“清水河”。

[13]天池庄：今名同，在五台县东南境，台河右岸。

[14]白云寺：在白头庵北，今黄土嘴村附近。ft

【译文】

初五日　进入龙泉关的南关，往东出关。往北行十里，道路渐渐向上延伸，山峰渐渐奇异，泉水声渐渐消失。不久，陡峭的道路断绝，路两边的山崖峰高壁峭，重重叠叠，奇景聚集，山中的树木和岩石争奇斗艳，交错如锦绣，让人再也感不到登山的烦劳了。在这样的美景中走了五里，崖石狭窄处还设有两道石关。又直直往上走了五里，登上长城岭绝顶。回头眺望远处的山峰，最高的也低伏在脚下，两旁近处的山峰簇拥而来，只有南部山中有一线缝隙，从缝隙中放眼看可达百里。长城岭上，高楼雄壮地耸立着，是龙泉上关。关内有一棵古松，树干高耸、枝叶茂盛，是高触云霄、秀美出众的物种。龙泉关西面，就是山西省五台县境。下岭的路很平，坡度不到上岭时的十分之一。走十三里，名旧路岭，已经到平地了。有条溪水从西南流来，流到这里顺着山往西北流去，我也跟着走。十里，五台水从西北流来汇合，合流之后注入滹沱河。于是往西北沿着水走了几里，到天池庄。往北在坞中走二十里，经过白头庵村，距离南台只有二十里了，环视山谷四周，还看不出相似五台山的形貌。又往西北走二里，道路左侧为白云寺。从寺前往南转，往上攀登四里，转来转去地上了三里，来到千佛洞，这是登五台山的小路。又转向西行，走了三里才抵达，投宿这里。

初六日　风怒起，滴水皆冰。风止日出，如火珠涌吐翠叶中。循山半西南行，四里，逾岭，始望南台在前。再上为灯寺[15]，由此路渐峻。十里，登南台绝顶，有文殊舍利塔[16]。北面诸台环列，惟东南、西南少有隙地。正南，古南台在其下[17]，远则盂县诸山屏峙[18]，而东与龙泉峥嵘接势。从台右道而下，途甚夷，可骑。循西岭西北行十五里，为金阁岭[19]。又循山左西北下，五里，抵清凉石[20]。寺宇幽丽，高下如图画。有石为芝形，纵横各九步，上可立四百人，面平而下锐，属于下石者无几。从西北历栈拾级而上，十二里，抵马跑泉。泉在路隅山窝间，石隙仅容半蹄，水从中溢出，窝亦平敞可寺，而马跑寺反在泉侧一里外。又平下八里，宿于狮子窠[21]。

【注释】

[15]灯寺：即金灯寺，在南台东北麓，与白云寺隔塔地村相对。

[16]文殊：为梵文“文殊师利”的略称，意即“妙吉祥”、“妙德”，为佛教菩萨之一。五台山传为文殊道场，有关文殊的传说甚多。

[17]“正南”二句：古今所指五台的位置，不同时期曾有变化。此古南台在“台南二里”，更古的南台，则在今中台。

[18]盂县：隶太原府，即今山西盂县。

[19]金阁岭：位于由太原入五台山必经的路上。岭畔今存金阁寺，距台怀镇15公里。阁内有高17米的观音铜像，各殿满布塑像近千尊。

[20]清凉石：此石又称“文殊床”。附近有清凉寺、清凉谷等。

[21]狮子窠（kē）：在五台山台怀镇西南10公里的山腰，即文殊寺，俗称“狮子窝”。现仅存琉璃塔一座，八角十三级，高35米，塔身镶嵌佛像万尊，故又称“万佛塔”。塔中空，可登至五层。窠，鸟兽昆虫栖息的巢穴。ft

【译文】

初六日　狂风怒号，滴水成冰。风停日出，太阳像火球一样从青翠的山林中喷薄而出。沿着山腰往西南行，四里，翻越山岭，才看到南台就在前面。再上去是灯寺，从这里开始，山路渐渐陡峻起来。走十里，登上南台绝顶，顶上有文殊菩萨的舍利塔。北面，其他各台环抱耸列，只有东南、西南稍微有空隙处。正南面，古南台位于下面，远处则盂县的群山如屏障般地峙立着，并且东端还和龙泉关高峻的峰峦山势连接。顺着南台右侧的道路下去，地势很平坦，可以骑马。沿着西岭往西北行十五里，名金阁岭。又沿着金阁岭左侧往西北下，行五里，来到清凉石。清凉寺庙宇深幽，环境秀丽，高低错落，美如图画。有一块灵芝形的石头，长宽都是九步，上面可以站四百个人，上面平整但下面收缩，和下面石头相连的部分不多。从西北边穿越栈道沿着石阶往上走，十二里，到达马跑泉。马跑泉在路边的山窝中间，石缝只能容下半只马蹄，泉水从石缝中溢出，山窝则平坦宽敞，可以建盖寺庙，但马跑寺反而建在泉旁边一里之外。又平缓地下了八里，在狮子窠住宿。

初七日　西北行十里，度化度桥。一峰从中台下，两旁流泉淙淙，幽靓迥绝[22]。复度其右涧之桥，循山西向而上，路欹甚[23]。又十里，登西台之顶。日映诸峰，一一献态呈奇。其西面，近则闭魔岩[24]，远则雁门关[25]，历历可俯而挈也[26]。闭魔岩在四十里外，山皆陡崖盘亘，层累而上，为此中奇处。入叩佛龛，即从台北下，三里，为八功德水。寺北面，左为维摩阁[27]，阁下二石耸起，阁架于上，阁柱长短，随石参差，有竟不用柱者。其中为万佛阁，佛俱金碧旃檀[28]，罗列辉映，不啻万尊。前有阁二重，俱三层，其周庐环阁亦三层，中架复道[29]，往来空中。当此万山艰阻，非神力不能运此！从寺东北行，五里，至大道，又十里，至中台。望东台、南台，俱在五六十里外，而南台外之龙泉，反若更近，惟西台、北台，相与连属。时风清日丽，山开列如须眉。余先趋台之南，登龙翻石。其地乱石数万，涌起峰头，下临绝坞，中悬独耸，言是文殊放光摄影处。从台北直下者四里，阴崖悬冰数百丈，曰“万年冰”。其坞中亦有结庐者。初寒无几，台间冰雪，种种而是。闻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正余出都时也。行四里，北上澡浴池。又北上十里，宿于北台[30]。北台比诸台较峻，余乘日色，周眺寺外。及入寺，日落而风大作。

【注释】

[22]靓（jìnɡ）：通“静”。

[23]欹（qī）：倾侧不平。

[24]闭魔岩：又作“秘魔岩”，有秘魔寺。在今繁峙县岩头村东北，为西路进台通道。

[25]雁门关：在山西代县西北。

[26]挈（qiè）：提。

[27]维摩：系梵文音译的略称，意为“净名”或“无垢称”。佛经中说他是释迦牟尼同时代的人，长于辩才。

[28]旃（zhān）檀：即檀香，梵语译作“旃檀”。

[29]复道：高楼之间或山岩险要处架空的通道，因上下皆有道，故称“复道”。

[30]北台：五台之中，以北台顶最高，海拔3058米。ft

【译文】

初七日　往西北行十里，过化度桥。一座山峰从中台延伸下来，山峰两边流着淙淙的泉水，景色幽静到了极点。又越过山峰右涧上的桥，沿着山峰往西而上，山路十分倾斜不平。又走十里，登上西台顶。阳光辉映下的群峰，一一地呈现出美好的姿态和奇异的风貌。西台西面，近处是闭魔岩，远处是雁门关，座座山峰都历历在目，仿佛俯身就可以抓住。闭魔岩在四十里外，山上全是盘旋横贯的陡崖，层层叠叠地堆砌上去，成为这山中的奇特之处。进寺叩拜佛像后，就顺着台北往下走，三里，到八功德水。寺北面，左边是维摩阁，阁下面耸立着两块石头，阁就盖在石头上，阁柱的长短，随石头高低而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完全不用柱子。正中是万佛阁，佛像都是檀香木的，色彩金碧辉煌，层层排列而互相映衬，不止一万尊。万佛阁前有两排阁楼，都是三层高，阁楼周围环绕的房屋楼阁也都是三层的，各阁楼之中架有上下通道，人从空中来来往往。在这艰难险阻的万山之中，要不是神力，又怎能将楼阁建在这里呢！顺着寺往东北走，五里，来到大路上，又走十里，到达中台。遥望东台、南台，都在五六十里以外，但南台之外的龙泉关，反而像离得更近，因为西台、北台，都和龙泉关的山脉相连。这时风清日丽，两边的山像眉毛分开而列。我先去中台南面，登上龙翻石。这里布满几万块乱石，堆积成峰头，下面是很深的山坞，峰头悬空耸立，传说是文殊菩萨放光显影的地方。从中台往北直下四里，阴森的崖壁上悬挂着几百丈冰，名“万年冰”。这坞中也有人家居住。刚刚寒冷还没几天，五台山中的冰雪竟已有如此种种的形态。听说是七月二十七日下的雪，正是我从京城出发的日子。行四里，往北登上澡浴池。又往北上十里，在北台住宿。北台比其他各台都陡峻，我趁着日光，到寺外眺望四周。等进到寺中，太阳落山而刮起大风。

初八日　老僧石堂送余，历指诸山曰：“北台之下，东台西，中台中，南台北，有坞曰台湾[31]，此诸台环列之概也。其正东稍北，有浮青特锐者，恒山也。正西稍南，有连岚一抹者，雁门也。直南诸山，南台之外，惟龙泉为独雄。直北俯内外二边，诸山如蓓蕾，惟兹山之北护，峭削层叠，嵯峨之势[32]，独露一斑。此北台历览之概也。此去东台四十里，华岩岭在其中。若探北岳，不若竟由岭北下，可省四十里登降。”余颔之。别而东，直下者八里，平下者十二里，抵华岩岭[33]。由北坞下十里，始夷。一涧自北，一涧自西，两涧合而群峰凑，深壑中“一壶天”也。循涧东北行二十里，曰野子场[34]。南自白头庵至此，数十里内生天花菜[35]，出此则绝种矣。由此，两崖屏列鼎峙，雄峭万状，如是者十里。石崖悬绝中，层阁杰起，则悬空寺也，石壁尤奇。此为北台外护山，不从此出，几不得台山神理云。

【注释】

[31]台湾：即今台怀镇，在五台县城东北120公里处，为游览五台山的中心，有公路可达。很多寺庙都集中在这里。每年中历六月，一年一度的五台山骡马大会也在这里举行，附近农民及各省旅客云集，进行以骡马为主的交易，同时尽情游览。

[32]嵯（cuó）峨：山高峻貌。

[33]华岩岭：为由北面进入五台山的门户。

[34]野子场：今作“野子厂”，在繁峙县东南境，伯强附近。

[35]天花菜：《清凉志》载：“菌类，生于柴木，台山佳品也。”至今仍为五台山特产，称“台山香蘑”，简称“台蘑”。西南地区甚多，详《黔游日记一》“戊寅四月十七日记”。《滇略·产略》亦载菌类说：“蒙榆山中亦产天花，而土人不识，谓之八担柴。”ft

【译文】

初八日　老僧人石堂送我出来，他指着一座座山峰说：“北台下面，东台西面，中台正中，南台北面，有山坞名叫台湾，这是众台环绕的概貌。这里正东稍北，有座特别尖锐的青山，那就是恒山。正西稍南，有和云雾相连的山峰，是雁门关一带的山峰。一直向南延伸的群山，除南台之外，只有龙泉关独自称雄。直直往北俯视内、外两边，群山都如同花蕾，只有这座山从北面护着群山，陡峭层叠，高峻的山势，由此可以独见一斑。这是全面观看北台的概貌。这里距离东台四十里，华岩岭在途中。如果探访北岳恒山，不如直接沿华岩岭往北下，可以省掉上下四十里的路程。”我点头同意，和石堂告别后往东走，陡直地下了八里，平缓地下了十二里，来到华岩岭。沿北坞往下走十里，才到平路。一道涧沟从北伸来，一道涧沟从西伸来，两道涧沟合拢后群峰凑集，成为高山深壑中的“一壶天”名胜。沿涧沟往东北行二十里，名野子场。从南边的白头庵一直到这里，数十里以内都长着天花菜，这里出去则绝种了。从这里开始，两旁的山崖屏障般地排列，鼎足似地耸立，雄壮、峻峭，千姿百态，在这样的景观中走了十里。石崖绝壁之中，有层层楼阁突起，那是悬空寺，石壁特别奇异。这是北台外围的护山，不从这条路出五台山，几乎体会不到五台山的神奇。

游恒山日记山西大同府浑源州

恒山在山西浑源县东南，原称“玄岳”、“紫岳”、“阴岳”，明代列为“五岳”之一，始称“北岳恒山”。今有朝殿、会仙府、九天宫等建筑。大同府治大同，即今山西大同市。

《游恒山日记》是崇祯六年（1633）徐霞客旅游恒山的游记。徐霞客八月初八日离五台山赴恒山，初九日入浑源州境，初十日游龙山及悬空寺，十一日登恒山绝顶，返途北至浑源州。徐霞客在旅途中观察细致，描述详尽。他详析了龙泉、五台、恒山一带山势雁形排列的特点及缓峭高低、土石变化。他指出“是山土山无树，石山则有，北向俱石，故树皆在北”，概括了植物与坡向、地表组成物质的关系。他记述了关隘形势及交通路线，从阁道遗迹探寻水位的变化，还重视浑源煤田的采掘情况。对悬空寺和龙山的记载十分可贵。

去北台七十里，山始豁然，曰东底山。台山北尽，即属繁峙界矣[1]。

【注释】

[1]繁峙：明为县，隶太原府代州，即今山西繁峙县。五台和繁峙县界古今有变化，依今地图，西台以北已属繁峙县。ft

【译文】

离开北台七十里，山谷才开阔起来，名东底山。五台山北边尽头处，就隶属于繁峙县境了。

初九日　出南山。大溪从山中俱来者，别而西去。余北驰平陆中，望外界之山，高不及台山十之四，其长缭绕如垣[2]，东带平邢[3]，西接雁门[4]。横而径者十五里，北抵山麓，渡沙河即为沙河堡[5]。依山瞰流，砖甃高整[6]。由堡西北七十里，出小石口[7]，为大同西道；直北六十里，出北路口[8]，为大同东道。余从堡后登山，东北数里，至峡口，有水自北而南，即下注沙河者也。循水入峡，与流屈曲，荒谷绝人。数里，义兴寨[9]。数里，朱家坊[10]。又数里，至葫芦嘴[11]。舍涧登山，循嘴而上，地复成坞，溪流北行，为浑源界。又数里，为土岭[12]，去州尚六十里，西南去沙河，共五十里矣。遂止居民同姓家[13]。

【注释】

[2]垣（yuán）：矮墙。

[3]平邢：即今平型关，在山西繁峙、灵丘二县界上。

[4]雁门：即今雁门关，在山西代县西北。

[5]沙河堡：今作“砂河堡”，在繁峙县东境，滹沱河北岸。沙河，指滹沱河上游。

[6]甃（zhòu）：以砖砌物皆称“甃”。

[7]小石口：今名同，在应县东南。其东北有大石口。

[8]北路口：今作“北楼口”，在大石口东北。

[9]义兴寨：在砂河东北。

[10]朱家坊：在义兴寨北。

[11]葫芦嘴：在朱家坊东北。以上皆属繁峙县。

[12]土岭：今名同，在浑源县南隅。

[13]止：栖止，居住。ft

【译文】

初九日　走出南山。从山中一齐出来的大溪，和我分道往西流去。我往北在平地上急行，遥望平地外部的山峦，高度不到五台山的十分之四，长长的像矮墙一样地缭绕平地，东边和平邢连接，西边和雁门连接。横穿平地十五里，往北走到山麓，渡过沙河就是沙河堡。沙河堡傍靠山麓，俯瞰河流，砖砌的围墙又高又整齐。从沙河堡往西北走七十里，出到小石口，是大同府西边的大路；直直往北走六十里，出到北路口，是大同府东边的大路。我从堡后登山，往东北走了几里，来到峡口，有股水从北往南流，流下去就注入沙河。沿水流走进峡谷，路随着流水弯转曲折，峡谷荒凉，空无人烟。走了数里，到义兴寨。又走数里，到朱家坊。再走数里，到葫芦嘴。离开沟涧登山，沿山嘴而上，地势又变成山坞，随溪流往北行，进入浑源州境。又走数里，到土岭，土岭距离州城还有六十里，西南距离沙河，一共有五十里了。于是在土岭一户姓同的居民家住下。

初十日　循南来之涧北去三里，有涧自西来合，共东北折而去。余溯西涧入，又一涧自北来，遂从其西登岭，道甚峻。北向直上者六七里，西转，又北跻而上者五六里，登峰两重，造其巅，是名箭筸岭。自沙河登山涉涧，盘旋山谷，所值皆土魁荒阜[14]；不意至此而忽跻穹窿，然岭南犹复阿蒙也[15]。一逾岭北，瞰东西峰连壁隤，翠蜚丹流[16]。其盘空环映者，皆石也，而石又皆树；石之色一也，而神理又各分妍；树之色不一也，而错综又成合锦。石得树而嵯峨倾嵌者，幕以藻绘而愈奇[17]；树得石而平铺倒蟠者，缘以突兀而尤古。如此五十里，直下至阬底[18]，则奔泉一壑，自南注北，遂与之俱出坞口，是名龙峪口，堡临之。村居颇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既出谷，复得平陆。其北又有外界山环之，长亦自东而西，东去浑源州三十里，西去应州七十里[19]。龙峪之临外界，高卑远近，一如东底山之视沙河、峡口诸山也。于是沿山东向，望峪之东，山愈嶙嶒斗峭，问知为龙山[20]。龙山之名，旧著于山西，而不知与恒岳比肩；至是既西涉其阃域[21]，又北览其面目，从不意中得之，可当五台桑榆之收矣[22]。东行十里，为龙山大云寺，寺南面向山。

【注释】

[14]土魁（kuí）：土堆。

[15]阿蒙：三国时鲁肃称吕蒙为“阿蒙”，说：“三日不见，非复吴下阿蒙矣。”此处借用，有依然故态之意。

[16]蜚：通“飞”。

[17]幕：覆盖。藻绘：文采。

[18]阬（ɡānɡ）：大土山。

[19]应州：隶大同府，治今山西应县。

[20]龙山：亦称“封龙山”，在今浑源县西南40里处，顶峰称“萱草坡”，风景甚佳。金末，元好问、李治、张德辉曾到这里游览，时称“龙山三老”。

[21]阃（kǔn）域：内境。阃，特指郭门的门槛。

[22]桑榆（yú）：皆植物。日落时，阳光尚留桑榆上，故借为“西方”之称。《后汉书》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桑榆之收，比喻为弥补缺憾。ft

【译文】

初十日　顺着从南伸来的沟涧往北走了三里，有道沟涧从西伸来会合，然后一齐朝东北转去。我溯西边的沟涧往里走，又有一道沟涧从北伸来，于是从沟涧西边登岭，路很陡。往北直直上了六七里，往西转，又往北攀登，然后上五六里，登越两重山峰，直达峰顶，峰名箭筸岭。从沙河开始登山涉涧，在山谷中盘旋前进，所经过的都是土堆荒山；想不到到这里地势突然升高、山岭突然高大，只是岭南仍然是故态依旧。一翻到岭北，俯瞰东西两边，峰峦连绵，崖壁崩塌，红色、绿色交相辉映。那盘绕映照空中的，都是岩石；而岩石上又都有树；岩石的色彩是一致的，但自然形态与纹理又各得其妙；树木的颜色不一致，但各种颜色互相交错，又如同织成的彩色锦缎。岩石上有树而且高峻斜插，就像覆盖着一层美丽的幕布，因而愈发奇妙；生长在岩石上而平直躺着或盘曲倒挂的树，由于山势高峻而更加显得古雅。在这样的景致中走了五十里，一直下到大土山底，沟壑中有一股奔流的泉水，从南往北流，于是随着泉水一齐出到坞口，这里名龙峪口，有堡对着。村庄比较大，家家都种植梅树、杏树，形成果林掩映的山麓。走出山谷后，又到了平地。平地北部外围还有群山环绕，长长的也从东向西延伸，平地东边距离浑源州三十里，西边距离应州七十里。龙峪口所对着的外界，高的远、低的近，完全和在东底山看沙河、峡口的群山相同。于是沿山往东走，远看龙峪口东边，山势更加高峻陡峭，询问后得知是龙山。龙山的名称，旧书写着在山西省，却不知原来是和恒山并肩相靠；走到这里时已经从西边越过了龙山内境，又从北面观览了龙山的风貌，在无意之中得以游龙山，可以算做游五台山所得到的意外收获。往东行十里，到龙山大云寺，寺朝南对着山。

又东十里，有大道往西北，直抵恒山之麓，遂折而从之，去山麓尚十里。望其山两峰亘峙，车骑接轸[23]，破壁而出，乃大同入倒马、紫荆大道也[24]。循之抵山下，两崖壁立，一涧中流，透罅而入，逼仄如无所向，曲折上下，俱成窈窕，伊阙双峰、武彝九曲，俱不足以拟之也。时清流未泛，行即溯涧。不知何年两崖俱凿石坎，大四五尺，深及丈，上下排列，想水溢时插木为阁道者，今废已久，仅存二木悬架高处，犹栋梁之巨擘也[25]。三转，峡愈隘，崖愈高。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26]，望之如蜃吐重台者[27]，悬空寺也[28]。五台北壑亦有悬空寺，拟此未能具体[29]。仰之神飞，鼓勇独登。入则楼阁高下，槛路屈曲。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依岩结构，而不为岩石累者，仅此！而僧寮位置适序，凡客坐禅龛[30]，明窗暖榻，寻丈之间，肃然中雅。既下，又行峡中者三四转，则洞门豁然，峦壑掩映，若别有一天者。又一里，涧东有门榜三重[31]，高列阜上，其下石级数百层承之，则北岳恒山庙之山门也。去庙尚十里，左右皆土山层叠，岳顶杳不可见。止门侧土人家，为明日登顶计。

【注释】

[23]车骑接轸（zhěn）：车马络绎不绝。轸，车后的横木。

[24]倒马：即倒马关，今名同，在河北唐县北隅，唐河南岸。紫荆：即紫荆关，今名同，在河北易县西部，拒马河南岸。明时，“倒马”、“紫荆”与“居庸”合称“内三关”。

[25]巨擘（bò）：比喻其杰出于众，如大指不同于其他指头。擘，大拇指。

[26]榭（xiè）：建在高土台上的敞屋。

[27]蜃（shèn）吐重台：即蜃景。由于气温在垂直方向上的剧烈变化，使空气密度的垂直分布随之显著变化，不同密度的大气层对于光线产生折射，把远处景物反映到天空或地面而形成幻景，在沿海或沙漠地带有时能看到，故称“海市蜃楼”，《游记》中又称“蜃云”。蜃，即蛤蜊，古人误认大蜃能吐气为楼台，故称“蜃气”。

[28]悬空寺：始建于北魏，具有独特的建筑风格，一直保存到现在。在浑源县城南5公里处，浑源至恒山的途中。从半山崖上用木柱支撑建起楼阁，仿佛悬在空中。高低错落的殿宇再用栈道或天桥连结，给人以迷宫仙景般的感觉。

[29]拟此未能具体：与恒山这个悬空寺相比，还不算齐备。拟，摹拟，比拟。具体，事物的各个组成部分都齐备。

[30]禅龛（kān）：供佛的小屋。

[31]涧：现从悬空寺到恒山，途经恒山水库，系建国后拦浑河源的唐峪河修成，为恒山风景增色不少。门榜：悬挂有匾额的大门。榜，匾额。ft

【译文】

又往东走了十里，有条大路通向西北，直达恒山山麓，于是转头从大路走，距离恒山麓还有十里。遥望恒山两边山峰横贯对峙，路上车马络绎不绝，穿山而过，原来这条路是从大同府到倒马关、紫荆关的大路。沿大路来到恒山下，两旁崖壁耸立，一条涧水从中流过，穿行在缝隙一样的峡谷中而往里走，狭窄得好像没有地方可通，山涧弯弯曲曲、崖壁高高低低，完全是深远幽邃的景色，伊阙两山相对的风光，武夷山回环旋转九曲的溪水，都不能和这里的景色相比。此时清澈的溪流还没涨水，可以溯溪流从涧中行走。不知哪一年在两边崖壁都凿了石坎，有四五尺宽，近一丈深，上上下下地排列着，想来是涨水时插木头修栈道用的，至今已经废弃了很久，只剩下两根木头悬空架在高处，是像柱子一样的大木料。转了三次后，峡谷越来越窄，崖壁越来越高。西边崖壁的半腰，层层叠叠的楼阁悬在高空，弯转曲折，建在高处的敞屋斜靠山崖，看上去像海市蜃楼中重叠的亭台，这是悬空寺。五台山北面的壑谷中也有悬空寺，但和这里的相比就不能算完备了。抬头观看令人神往，鼓足勇气独自攀登。进寺后则是楼阁高低错落，围着栏杆的路弯转曲折。崖壁已经十分高峻陡峭，称得上天下大观了，再加上有悬空寺点缀，使原来的胜景更完美无缺。傍靠岩壁建盖楼阁，却能不受岩石的限制，只有悬空寺啊！而且僧人住的房屋位置次第适当，凡是接待来客的地方和供奉佛像的小屋，窗户明净、卧榻温暖，在小小的范围内，显得庄严肃穆，舒适幽雅。从悬空寺下来后，又在峡谷中转了三四道弯，于是峡谷口豁然开阔，峰峦壑谷互相掩映，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又走了一里，涧东面有三道悬挂着匾额的大门，高高地排列在大山上，门下有几百级石阶和门相连，这是北岳恒山庙的山门。距离庙还有十里，左右两边都是层叠的土山，北岳顶还遥远得看不见。在山门旁边当地人的家中住宿，为明天攀登北岳顶作准备。

十一日　风翳净尽，澄碧如洗。策杖登岳，面东而上，土冈浅阜，无攀跻劳。盖山自龙泉来，凡三重。惟龙泉一重峭削在内，而关以外反土脊平旷；五台一重虽崇峻，而骨石耸拔，俱在东底山一带出峪之处；其第三重自峡口入山而北，西极龙山之顶，东至恒岳之阳，亦皆藏锋敛锷[32]，一临北面，则峰峰陡削，悉现岩岩本色。一里转北，山皆煤炭，不深凿即可得。又一里，则土石皆赤，有虬松离立道旁，亭曰望仙。又三里，则崖石渐起，松影筛阴，是名虎风口。于是石路萦回，始循崖乘峭而上。三里，有杰坊曰“朔方第一山”[33]，内则官廨厨井俱备。坊右东向拾级上，崖半为寝宫[34]，宫北为飞石窟，相传真定府恒山从此飞去[35]。再上，则北岳殿也。上负绝壁，下临官廨，殿下云级插天，庑门上下，穹碑森立[36]。从殿右上，有石窟倚而室之，曰会仙台。台中像群仙，环列无隙。余时欲跻危崖，登绝顶。还过岳殿东，望两崖断处，中垂草莽者千尺。为登顶间道，遂解衣攀蹑而登。二里，出危崖上，仰眺绝顶，犹杰然天半，而满山短树蒙密，槎桠枯竹[37]，但能钩衣刺领，攀践辄断折，用力虽勤，若堕洪涛，汩汩不能出。余益鼓勇上，久之棘尽，始登其顶[38]。时日色澄丽，俯瞰山北，崩崖乱坠，杂树密翳。是山土山无树，石山则有；北向俱石，故树皆在北。浑源州城一方，即在山麓，北瞰隔山一重，苍茫无际；南惟龙泉，西惟五台，青青与此作伍；近则龙山西亘，支峰东连，若比肩连袂，下扼沙漠者。既而下西峰，寻前入峡危崖，俯瞰茫茫，不敢下。忽回首东顾，有一人飘摇于上，因复上其处问之，指东南松柏间。望而趋，乃上时寝宫后危崖顶。未几，果得径，南经松柏林。先从顶上望，松柏葱青，如蒜叶草茎，至此则合抱参天，虎风口之松柏，不啻百倍之也。从崖隙直下，恰在寝宫之右，即飞石窟也，视余前上隘，中止隔崖一片耳。下山五里，由悬空寺危崖出。又十五里，至浑源州西关外[39]。

【注释】

[32]锋：刀的刃端。锷（è）：刃旁。

[33]朔（shuò）方：北方。

[34]寝宫：“宫”即庙，“寝宫”即寝庙。古代的宗庙有“庙”和“寝”两部分，前殿称“庙”，后殿称“寝”，合称“寝庙”。

[35]真定府：治真定，即今河北正定县。恒山：真定府恒山在真定府属曲阳县，即今河北曲阳县西北，又称“河北恒山”、“常山”、“大茂山”，明以前以此为“五岳”之一的北岳。传说最初北岳在今恒山，尧曾建岳庙于此，每年都巡视到这里。舜时，有一年行至今曲阳县西北部，因大雪封山无法前进，忽然一块大石飞落地面，知是从恒山飞来，后来就把恒山迁到今曲阳县，在那里另建岳庙。因此浑源恒山上留有飞石窟。

[36]穹（qiónɡ）碑：很高的石碑。

[37]槎桠（cháyā）：枝柯歧出。

[38]始登其顶：恒山绝顶称“天峰岭”，海拔2017米。从北岳殿到绝顶有东西两条路，东路捷直，但小道绝险。徐霞客系从东路间道登顶。

[39]浑源州：隶大同府，即今山西浑源县。ft

【译文】

十一日　风吹过后，云雾散尽，天空澄碧如洗。拄着手杖攀登北岳，朝东往上走，土冈是低缓的山丘，没有攀登的劳累。大体上山脉从龙泉关延伸过来，一共有三重，只有龙泉关这一重关山势陡峭尖削，而关外反而是平坦宽阔的泥土山脊；五台山这一重虽然高峻，但矗立挺拔的岩石，都在东底山一带山谷出口处；第三重顺峡谷口延伸到山中然后往北去，西边到龙山顶为尽头，东边到恒山南面，也都像不露锋刃的刀剑一样收敛，一到北面，则每一峰都陡峭，全部显露出高峻的本来面目。走一里后往北转，山中都是煤炭，不用深挖就可以采得。又走一里，于是土石都变为赤色，盘曲得像虬龙一般的松树一棵一棵地立在路旁，有望仙亭。又走三里，则崖石渐渐突起，松影如同从筛孔中透下来一样，这里名虎风口。从这里开始，石头路曲折盘旋，于是沿着山崖迎着峭壁而上。三里，有一块特大的牌坊，坊上题名“朔方第一山”，坊内的官署里厨房水井都齐备。坊右往东顺台阶上去，山崖半腰有寝宫，寝宫北是飞石窟，相传真定府的恒山是从这里飞去的。再上去，则是北岳殿了。殿上靠绝壁，下临官署，殿前的石阶直通云天，正殿两侧的房门上下，高大的石碑林立。从殿右上去，有石窟傍靠着大殿而被建成房屋，名会仙台。台中群仙的塑像，把石屋环列得没有一点儿空隙。我这时打算上陡崖，登绝顶。返下来时经过北岳殿东，远看两座山崖的断裂处，中间下垂千尺，杂草丛生。这是登绝顶的小路，于是脱掉外衣，攀扯践踏着杂草往上登。行二里，出到陡崖上面，抬头眺望绝顶，仍然还高高地耸立在半空中，而满山矮树稠密，歧出的枝条枯竹，只会钩住衣服、刺破脖颈，一攀扯践踏就折断了，我虽然辛勤地用力攀登，却像落进汹涌的浪涛之中，只听到汩汩水声而不能越出去。我益发鼓足勇气而上，很久才走完荆棘矮树地带，于是登上了北岳绝顶。这时天色清朗而明丽，俯瞰恒山北边，崩塌的崖壁任意往下坠陷，杂草树丛稠密地覆盖着。这里的山是土山没有树，石山上却有树；北边都是石山，所以树木都长在北边。浑源州城一带，就在山麓，往北看下去隔着一重山，苍茫一片，看不到边际；南边是龙泉关，西边是五台山，一片青翠的山峰与恒山相伴；近处是往西横贯的龙山，龙山的支脉往东伸去，和东边的山峰肩并肩、袖挨袖地紧密相连，阻扼住下面的沙漠。不久下到西边的山峰，寻找先前进入峡谷时的陡崖，往下看只见茫茫一片，不敢下。忽然间回头向东看，有一个人轻快地走在上面，于是我又上去向他询问，他指向东南的松柏间。我朝着松柏奔过去，是上来时寝宫背后的陡崖顶。没多久，果然找到小路，往南穿过松柏林。先前我在绝顶上眺望，青翠的松柏好像蒜叶草茎一样细小，到这里才知是两人合抱粗的参天大树，和虎风口的松柏相比，不止大百倍。顺崖缝直下，恰好在寝宫右侧，就是飞石窟，仔细看我先前所登的狭窄险要之处，中间只相隔着一块崖石。下山五里，从悬空寺的陡崖出山。又走十五里，到达浑源州西关外。

游秦人三洞日记

崇祯九年（1636）九月十九日，徐霞客已年届五十，一行四人踏上了“万里遐征”的漫漫长途。在浙江，长随夫王二逃走。以后同行者为仆人顾行和江阴迎福寺僧静闻。崇祯十年（1637）正月十一日，他们进入湖南。《游秦人三洞日记》是徐霞客在湖南茶陵县游记的一部分，见《楚游日记》。

茶陵县西部有秦人三洞，包括秦人洞、上清洞、麻叶洞。它们景色各异，探洞时碰到的困难各不相同，有自然因素，有人的因素，也有传统观念的影响。随着这些困难的逐步展开，徐霞客不畏险阻、勇往直前、追求真理的精神益加彰显。秦人洞和上清洞皆水汇成潭，很难深入。徐霞客于正月十六日游秦人洞，因误导多走了很多路，但兼得东洞和西洞。“余幸兼收之胜，岂惮往复之烦”，成了他旅游寻胜的名言。十七日先后探上清洞和麻叶洞。此两洞从来没有人进去过，当地人认为“神龙蛰处，非惟难入，亦不敢入”。徐霞客巧施百计，终为大水所阻，未能进入上清洞。对麻叶洞的考察极具戏剧性。当地人守在洞口，为徐霞客的生命安全担忧；徐霞客蛇身钻入，看到了千姿百态的洞内景观，而且考察十分顺利。出洞时洞外守视者更多，人们为他安然无恙出来而庆贺，因他的“神异”而表示敬礼！徐霞客却平静地说：“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这个真实的故事，显示了徐霞客不惧神怪、勇往直前、追求真理的可贵精神。

十六日　东岭坞内居人段姓，引南行一里，登东岭，即从岭上西行。岭头多漩窝成潭，如釜之仰，釜底俱有穴直下为井，或深或浅，或不见其底，是为九十九井。始知是山下皆石骨玲珑，上透一窍，辄水捣成井。窍之直者，故下坠无底；窍之曲者，故深浅随之。井虽枯而无水，然一山而随处皆是，亦一奇也。又西一里，望见西南谷中，四山环绕，漩成一大窝，亦如仰釜，釜之底有涧，涧之东西皆秦人洞也。由灌莽中直下二里，至其处。其涧由西洞出，由东洞入，涧横界窝之中，东西长半里，中流先捣入一穴，旋透穴中东出，即自石峡中行。其峡南北皆石崖壁立，夹成横槽；水由槽中抵东洞，南向捣入洞口。洞有两门，北向，水先分入小门，透峡下倾，人不能从，稍东而南入大门者，从众石中漫流，其势较平；第洞内水汇成潭，深浸洞之两崖，旁无余隙可入。循崖则路断，涉水则底深，惜无浮槎可觅支矶片石。惟小门之水，入峡后亦旁通大洞，其流可揭厉而入[1]。其窍宛转而披透，窍中如轩楞别启，返瞩捣入之势，亦甚奇也。西洞洞门东穹，较东洞之高峻少杀；水由洞后东向出，水亦较浅可揭。入洞五六丈，上嵌围顶，四围飞石驾空，两重如庋悬阁，得二丈梯而度其上。其下再入，水亦成潭，深与东洞并，不能入矣。是日导者先至东洞，以水深难入而返，不知所谓西洞也。返五里，饭于导者家，日已午矣。其长询知洞水深，曰：“误矣！此入水洞，非水所从出者。”复导予行，始抵西洞。余幸兼收之胜，岂惮往复之烦！既出西洞过东洞，共一里，逾岭东望，见东洞水所出处；复一里，南抵坞下，其水东向涌出山麓，亦如黄雩之出石下也。土人环石为陂，壅为巨潭以灌山塍。从其东，水南流出谷，路北上逾岭，共二里始达东岭之上，此由州入坞之大道也。登岭，循旧路一里，返宿导者家。

【注释】

[1]揭（qì）：水浅处提起衣裤涉水。厉：水深处穿着衣服涉水。ft

【译文】

十六日　东岭坞内一个姓段的居民，导引我往南走一里，登上东岭，然后便从岭上往西行。岭头上有许多水流回旋下落冲出的深水坑，如同锅仰放着，锅底都有洞穴直通向下成为井，它们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见不到底，这地方是九十九井。这才知道这山的下面都是玲珑的石头，上有一洞，就被水冲捣成井。有的洞直下，所以下坠无底；有的洞曲折，所以深浅随情形的变化而不同。这些井虽然干枯无水，然而整座山到处都是，也是一个奇观。又往西一里，望见西南面山谷中，四面山峰环绕，水流回旋下落冲成一大个洼坑，也如一口仰放着的锅，坑底有涧流，涧的东西两边都是秦人洞。从茂密的草木中直往下走二里，到了那大洼坑处。洼坑中的涧流从秦人洞西洞流出，进入东洞中，它横界在洼坑的中间，东西长半里，流到中途先捣入一个洞穴中，旋即穿过洞穴从东面流出来，便从石峡中流走。那山峡南北两边都是耸立如壁的石崖，夹峙而形成一条横槽；水从横槽中流抵东洞，向南捣入洞口。东洞有两个门，朝向北面，有一股水先分流入小门内，透过夹壁向下倾泻，人不能随水而入，稍往东而向南流入大门内的水，从众多石头中间漫流，水势较为平缓；只是洞内水流汇聚成潭，深深地淹没了洞内的两边崖壁，旁边没有别的缝隙可以让人沿着走进去。顺崖走则道路断绝，涉水过则水太深，可惜的是没有木筏乘着进去，以便可以觅取潭水边的支矶片石。只有小门中的水，流入夹壁中后也向旁边通到大洞，那水流较浅，可以提起衣裤而走进去。那通往大洞的孔穴曲折而有缝隙漏着光，孔穴中如另有一间开着门的、有栏杆的小屋子，从那里回身观看水流捣入的态势，也很奇异。西洞的洞门朝东高高隆起，比起东洞洞门的高峻来稍逊一些；水从洞后面向东流出去，而且水也较浅可以提起衣裤走入其中。进入洞内五六丈后，上面镶嵌着围顶，四周石头凌空飞突，洞壁的第二层上如同悬空架着楼阁，若得到两丈高的梯子便可攀到上面。再往下走，水流也汇聚成潭，潭的深度与东洞中的一样，不能再进去了。这天向导先带领我到东洞，因为洞中水深难以进去，便返回了，不知道所谓的西洞。往回走五里，在向导家吃过饭，已是中午了。那向导家的一个长者询问后得知我们所到的那个洞里面水深，便说：“错了！这是入水洞，不是水从其中流出的那个洞。”于是又导引我前行，这才抵达西洞。我庆幸两个洞的优美景观都得以游览，怎怕路途往返的麻烦呢！出了西洞后经过东洞，共走一里，越过山岭往东望去，看到东洞的水流出山腹的那地方；又走了一里，往南抵达山坞下，见那水从山麓向东涌出，也如黄雩江从石头下边涌出来的那样。当地人用石块砌成一个圆形的池子，堵起一大潭水用以灌溉山中的田畦。从池子的东面起，水往南流出山谷，路往北越岭而去，共走二里才到达东岭上，这是从茶陵州城进入东岭坞的大路。登上岭头，顺原路走一里，返回到向导家住宿。

十七日　晨餐后，仍由新庵北下龙头岭，共五里，由旧路至络丝潭下。先是，余按志有“秦人三洞，而上洞惟石门不可入”之文，余既以误导兼得两洞，无从觅所谓上洞者。土人曰：“络丝潭北有上清潭，其门甚隘，水由中出，人不能入，入即有奇胜。此洞与麻叶洞俱神龙蛰处[2]，非惟难入，亦不敢入也。”余闻之，益喜甚。既过络丝潭，不渡涧，即傍西麓下。盖渡涧为东麓，云阳之西也，枣核故道；不渡涧为西麓，大岭、洪碧之东也，出把七道。北半里，遇樵者，引至上清潭。其洞即在路之下、涧之上，门东向，夹如合掌。水由洞出，有二派：自洞后者，汇而不流；由洞左者，乃洞南旁窦，其出甚急。既逾洞左急流，即当伏水而入。导者止供炬爇火，无肯为前驱者。余乃解衣伏水，蛇行以进。石隙既低而复隘，且水没其大半，必身伏水中，手擎火炬，平出水上，乃得入。西入二丈，隙始高裂丈余，南北横裂者亦三丈余，然俱无入处。惟直西一窦，阔尺五，高二尺，而水没其中者亦尺五，隙之余水面者，五寸而已。计匍匐水中，必口鼻俱濡水，且以炬探之，贴隙顶而入，犹半为水渍。时顾仆守衣外洞，若泅水入，谁为递炬者？身可由水，炬岂能由水耶？况秦人洞水，余亦曾没膝浸服，俱温然不觉其寒，而此洞水寒，与溪涧无异。而洞当风口，飕飗弥甚。风与水交逼，而火复为阻，遂舍之出。出洞，披衣犹觉周身起粟，乃爇火洞门[3]。久之，复循西麓随水北行，已在枣核岭之西矣。

【注释】

[2]蛰（zhé）：虫类伏藏。

[3]爇（ruò）：烘烤。ft

【译文】

十七日　早餐后，仍从新庵往北下了龙头岭，共走五里，由原路到达络丝潭下。起初，我查阅到志书上有“秦人洞分三个洞，然而上洞只有石门，不可以进入里边”的记载，后来我既然因为被误导而得以游览两洞，就无从寻觅所谓的上洞。当地人说：“络丝潭北面有个上清潭，它的门很狭窄，水由门中流出，人不可能进去，若进去便有奇异优美的景观。此洞与麻叶洞都是神怪龙蛇潜伏的地方，不只是难以进去，而且也不敢进去。”我听了这话，更加欣喜异常。过了络丝潭后，不渡涧流，依傍着岭西麓往下走。因为渡过涧流为岭的东麓，那里在云阳山的西面，就是来时所走的、经过枣核岭的那条路；不渡涧流为岭的西麓，在大岭、洪碧山的东面，是通往把七铺的路。往北半里，遇到个打柴的人，他带领我到了上清潭。那洞就在路下边、涧流上边，洞门朝东，两边相夹如同两掌相合。水从洞中出来，有两股：从洞后出来的，汇聚成潭而不流动；从洞的左边，即洞南的支洞出来的，流得很急。随后我越过洞左边的急流，将下入水中走进洞去。向导只提供火把，没有肯当先导的。我便脱了衣服匍匐在水中像蛇一样爬着进去。石头间的缝隙既低矮又狭窄，而且被水淹没了大半，必须身体没入水中，手举着火把平伸出水面上，才能进去。往西进去两丈，石头间的缝隙才高高地裂开一丈多，南北横向裂开的也有三丈多，然而都没有进入缝隙的通道。唯独正西面有个小洞，宽有一尺五，高有两尺，然而水淹没着的部分也有一尺五，水面上剩余的缝隙不过五寸而已。我揣度若匍匐在水中爬进去，必然口鼻都被沾湿，并且我用火把探了一下，即使贴着缝隙的顶往里爬，火把仍有一半被水浸泡。当时顾仆在洞外守着衣服，若游着水进去，谁为我递火把？身体可以从水中过，火把难道能从水中过吗？秦人洞的水，也曾淹到我的膝盖、浸湿过大腿，都温暖不觉得寒冷，而此洞中的水寒冷，与溪涧中的没有差别。又加之洞当风口，风飕飕地刮得很猛。风与水交相侵逼，而火又成为阻止我往里进的一个因素，于是就放弃探险返身出来。出了洞披上衣服，还觉得周身起粟，于是在洞门边烧了堆火烘烤。过了好久，仍顺岭西麓随水往北行，这时已经是在枣核岭的西面了。

去上清三里，得麻叶洞。洞在麻叶湾，西为大岭，南为洪碧，东为云阳、枣核之支，北则枣核西垂。大岭东转，束涧下流，夹峙如门，而当门一峰，耸石屼突，为将军岭；涧捣其西，而枣核之支，西至此尽。涧西有石崖南向，环如展翅，东瞰涧中，而大岭之支，亦东至此尽。回崖之下，亦开一隙，浅不能入。崖前有小溪，自西而东，经崖前入于大涧。循小溪至崖之西胁乱石间，水穷于下，窍启于上，即麻叶洞也。洞口南向，大仅如斗，在石隙中转折数级而下。初觅炬倩导，亦俱以炬应，而无敢导者。曰：“此中有神龙。”或曰：“此中有精怪。非有法术者，不能摄服。”最后以重资觅一人，将脱衣入，问余乃儒者，非羽士，复惊而出曰：“予以为大师，故欲随入；若读书人，余岂能以身殉耶[4]？”余乃过前村，寄行李于其家，与顾仆各持束炬入。时村民之随至洞口数十人，樵者腰镰，耕者荷锄，妇之炊者停爨，织者投杼，童子之牧者，行人之负载者，接踵而至，皆莫能从。余两人乃以足先入，历级转窦，递炬而下，数转至洞底。洞稍宽，可以侧身矫首，乃始以炬前向。其东西裂隙，俱无入处，直北有穴，低仅一尺，阔亦如之，然其下甚燥而平。乃先以炬入，后蛇伏以进，背磨腰贴，以身后耸，乃度此内洞之第一关。其内裂隙既高，东西亦横亘，然亦无入处。又度第二关，其隘与低与前一辙，进法亦如之。既入，内层亦横裂，其西南裂者不甚深。其东北裂者，上一石坳，忽又纵裂而起，上穹下狭，高不见顶，至此石幻异形，肤理顿换，片窍俱灵。其西北之峡，渐入渐束，内夹一缝，不能容炬。转从东南之峡，仍下一坳，其底砂石平铺，如涧底洁溜，第干燥无水，不特免揭厉，且免沾污也。峡之东南尽处，乱石轰驾，若楼台层叠，由其隙皆可攀跻而上。其上石窦一缕，直透洞顶，光由隙中下射，若明星钩月，可望而不可摘也。层石之下，涧底南通，覆石低压，高仅尺许；此必前通洞外，涧所从入者，第不知昔何以涌流，今何以枯洞也，不可解矣！由层石下北循涧底入，其隘甚低，与外二关相似。稍从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转而东，若度鞍历峤。两壁石质石色，光莹欲滴，垂柱倒莲，纹若镂雕，形欲飞舞。东下一级，复值涧底，已转入隘关之内矣。于是辟成一衖[5]，阔有二丈，高有丈五，覆石平如布幄，涧底坦若周行。北驰半里，下有一石，庋出如榻[6]，楞边匀整；其上则莲花下垂，连络成帏，结成宝盖，四围垂幔，大与榻并，中圆透盘空，上穹为顶；其后西壁，玉柱圆竖，或大或小，不一其形，而色皆莹白，纹皆刻镂：此衖中第一奇也。又直北半里，洞分上下两层，涧底由东北去，上洞由西北登。时余所赍火炬已去其七，恐归途莫辨，乃由前道数转而穿二隘关。抵透光处，炬恰尽矣。穿窍而出，恍若脱胎易世。洞外守视者，又增数十人，见余辈皆顶额称异[7]，以为大法术人。且云：“前久候以为必堕异吻，故余辈欲入不敢，欲去不能。兹安然无恙，非神灵摄服，安能得此！”余各谢之，曰：“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烦诸君久伫，何以致之！”然其洞但入处多隘，其中洁净干燥，余所见洞，俱莫能及，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尔！乃取行囊于前村，从将军岭出，随涧北行十余里，抵大道。其处东向把七尚七里，西向还麻止三里，余初欲从把七附舟西行，至是反溯流逆上，既非所欲，又恐把七一时无舟，天色已霁，遂从陆路西向还麻。时日已下舂，尚未饭，索酒市中。又西十里，宿于黄石铺，去茶陵西已四十里矣。是晚碧天如洗，月白霜凄，亦旅中异境，竟以行倦而卧。

【注释】

[4]殉：从葬。

[5]衖：同“弄”，即小巷。

[6]庋（guì）：托出。榻（tà）：床。

[7]顶额：以手加额。表示敬礼。ft

【译文】

离开上清潭三里，找到麻叶洞。此洞在麻叶湾，西面是大岭，南面是洪碧山，东面是云阳山、枣核岭的分支，北面则是枣核岭的西边。大岭折往东延伸，夹立在涧的下游，峰岭夹峙如同门一样，对着山门有座山峰，峰上石头高耸突兀，它是将军岭；涧流捣贯将军岭的西面，而枣核岭的分支往西延伸到这里结束。涧流西面有座石崖朝南环绕，如同鸟雀展开的翅膀，向东俯瞰涧流中，大岭的分支，也往东延伸到此处而结束。回旋的石崖下，也裂开一条缝隙，但浅而不能进去。石崖前面有条小溪，自西向东流，经石崖前汇入大涧流中。我顺小溪到达石崖西侧的乱石中间，水在石崖下面流尽，一个洞穴在上面张开，这就是麻叶洞。洞口朝南，仅如斗大，在石头缝隙中转折了几层而通向下。起初找火把请向导时，当地人也都只答应提供火把，而没有敢导引我游洞的。有的说：“这洞中有神龙。”有的说：“这洞中有精怪。除非是有法术的人，否则不能使那精怪畏惧而顺服。”最后出重资找到一人，将要脱衣进洞时，问知我是读书人，不是道士，又惊骇而返出来，说道：“我以为你是有降服神怪法术的道士，所以想随你进去；若是读书人，我岂能以身殉葬？”我于是到前村，将行李寄在那人家中，与顾仆各持火把走进洞。当时村民跟随我们到洞口的有几十人，打柴的腰插镰刀，耕田的肩扛锄头，妇女们做饭的停止了灶上的活计，织布的将梭子抛掷在一边，还有放牧的童子、背东西的行人等等，接踵而至，但都没有跟随我们进去的。我俩于是把脚先伸进洞，然后踩着石坎，从一些小洞中绕行，互相传递着火把朝下走，折了几次后到达洞底。洞底稍微宽一些，可以侧身昂首，于是才将火把举向前。洞东西两边崖壁上裂开的缝隙都没有通道可以进去，正北有个孔穴，低矮得只有一尺，宽也是一样，然而那孔穴下很干燥而且平坦。于是先将火把伸进去，而后像蛇一样往里爬，脊背磨擦着孔穴顶部，腰部贴着孔壁，下身向后翘起，才通过了这内洞中的第一关。孔穴以内洞壁上的缝隙既高，又是东西贯通，然而也没有进入的通道。又通过第二关，它的狭窄和低矮程度与前面一关完全相同，进入里边的方法也相同。进去后，内层同样横向裂开，西南边裂开的缝隙不很深。那东北边裂开的缝隙，斜向上过了一个石坳后，忽然又纵向裂开，上面穹隆下面狭窄，高不见顶，到了此处，岩石变化出不同的形态，表层纹理顿时改换，每一片石每一个孔都显得灵异。西北面的洞峡渐往里渐狭窄，两壁夹着一条缝，窄得不能容纳火把。折往东南面的洞峡，依然下了一个石坳，洞峡底部砂石平铺，如同涧流底一般洁净光滑，只是干燥无水，这不仅省了提起衣裤的麻烦，而且避免了水流弄湿弄脏衣服身体。洞峡的东南尽头处，乱石崩裂堆架，若楼台一样层层叠累，由石头的缝隙间都可以攀登着上去。那上面有一小条石缝，直通洞顶，光从缝隙中照射下来，宛若明亮的星星和如钩的月亮，可望而不可摘。层层叠累的石头下面，涧底通向南，覆盖的石头低低地遮压在沟涧上面，间隙仅有一尺左右高；这必定是以前通向洞外、涧流从其中淌进来的通道，只是不知从前为什么流水奔涌，如今又为什么成了干涸的洞，真是不可理解！从层层叠累的石头下往北顺涧底进去，那狭窄的通道很低矮，与外面所经过的两个关相似。稍微从它西面一点儿攀上一条石头间的夹缝，先转往北而后转往东，像翻过马鞍似的尖而高的山头。两壁的石质石色，光洁如玉，像是水要往下滴一样，那垂悬的石柱、倒挂的石莲花，花纹好像是雕刻的，形态像是要飞舞起来。往东走下一个石阶，又到了涧底，便已经转入隘关以内了。从这里进去是一个小石巷，宽有两丈，高有一丈五，上面覆盖的石头平得如同布篷，涧底平而宽广如同大路。往北急行半里，下面有一块石块横伸出来，如同一张床，棱边匀称整齐；它顶上石莲花下垂，纵横的石条网织成石帐，结成宝盖，四周垂悬着帐幕，与床一样大小，帐幕中间圆而贯通，向上回旋，上面穹隆形成顶；它后面的西边，一根根像是用玉石做成的圆形石柱直立着，有的大有的小，形态各不相同，而颜色都晶莹洁白，花纹都像是雕刻的：这是小石巷中的第一奇景。又直往北半里，洞分为上下两层，涧底朝东北延伸而去，到洞上层从西北攀登。这时我们带的火把已经用掉了十分之七，恐怕回去的路途分辨不清，于是从前面所走的道路折了几次，穿过了两道隘关。抵达透光处时，火把恰好燃尽了。穿过孔穴走出洞，仿佛投胎转世一般。洞外守着观看的人，此时又增加了几十个，见到我俩都将手举到额头行了礼，大称奇异，把我俩视为有大法术的得道之人。并且说：“我们守候很久，以为你们必落怪物的口中，所以我等想进去看看却不敢，想离开又不能。现在你俩安然无恙，若不是神灵畏惧而顺服你们，怎能够有如此结果！”我分别道谢了各位，对他们说：“我遵从我的规则行事，我探游我所喜爱的风景名胜，烦劳各位久久站立守候，这叫我用什么来表达对大家的谢意呢！”然而那洞只是入口处多一些狭窄的地方，洞中却洁净干燥，这是我所见过的洞都不能比的，不知当地人为什么那样害怕进去！之后到前村取了行李，从将军岭出来，顺山涧往北行十多里，抵达大路上。那里向东到把七铺还有七里，向西到还麻只有三里，我最初想从把七铺搭乘船只西行，到现在去把七铺反而是溯流上行，已经不是我所希望的，又恐怕把七铺一时间没船只，而天色已经放晴，于是从陆路向西朝还麻走。当时太阳已落山，尚未吃饭，于是在集市中弄了些酒。又往西走十里，投宿在黄石铺，离开茶陵州城向西已经四十里了。这天晚上碧空如洗，月白霜寒，也是旅行途中的一处不同寻常的境遇，但因为走得太疲倦，倒下后就睡着了。

黄石铺之南，即大岭北峙之峰，其石嶙峋插空，西南一峰尤甚，名五凤楼，去十里而近，即安仁道。余以早卧不及询，明日登途，知之已无及矣。

【译文】

黄石铺的南面，就是大岭北面耸起的山峰，怪石嶙峋，直插云空，西南面的一座山峰尤其突出，名叫五凤楼，距此峰不足十里，就是通往安仁县城的路。我因头天晚上早早睡下，未能打听到这些，第二天踏上路途，知道时已经来不及了。

黄石西北三十里为高暑山，又有小暑山，俱在攸县东，疑即司空山也。二山之西，高峰渐伏。茶陵江北曲，经高暑南麓而西，攸水在山北。是山界茶、攸两江云。

【译文】

黄石铺西北面三十里为高暑山，另外又有座小暑山，它们都在攸县东境，我怀疑就是司空山。两山的西面，高峻的山峰渐渐低伏下去。茶陵江折往北，经高暑山南麓流向西去，攸水在高暑山的北面。所以此山分隔了茶陵江、攸水两条江流。

湘江遇盗日记

《湘江遇盗日记》是徐霞客在湖南湘江船上遇盗的真实记录，见《楚游日记》。

徐霞客的万里西游，历尽艰险，曾多次绝粮，多次遇盗，而以湘江遇盗所受的打击最大最惨。崇祯十年（1637）二月初十，徐霞客乘坐的船离开衡阳，十一日泊于新塘站附近。深夜，群盗冲入船上，杀人放火，洗劫财物。徐霞客一行的钱物被焚劫无遗，静闻及顾仆皆被盗戳伤。得静闻救出徐霞客游记手稿及部分经籍，实为万幸。《湘江遇盗日记》记被盗经过甚详。静闻为他人冒刃、冒寒、冒火、冒水的崇高精神；另一些人则趁火打劫，冒认财物，或见死不救，尽量回避。这些危难时刻的众生相，都被徐霞客一一记录下来。歌颂真善美，揭露假恶丑，如泣如诉。大盗的狰狞，人间的友爱，跃然纸上。该文是徐霞客叙事散文的代表作。十三日，徐霞客重回衡阳，已身无分文。朋友愿别措衣装，劝他回故乡，徐霞客却坚决表示，“不欲变余去志”。他常说：“吾荷一锸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他的坚定信念和不屈志向，让人们肃然起敬！经过多方努力和朋友的筹措，徐霞客一行终于又踏上了西游的汗漫之旅。

十一日　五更复闻雨声，天明渐霁。二十五里，南上钩栏滩，衡南首滩也，江深流缩，势不甚汹涌。转而西，又五里为东阳渡[1]，其北岸为琉璃厂，乃桂府烧造之窑也。又西二十里为车江[2]，或作“汊江”。其北数里外即云母山。乃折而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小山在东岸。已复南转，十里为新塘站[3]。旧有驿，今废。又六里，泊于新塘站上流之对涯。同舟者为衡郡艾行可、石瑶庭，艾为桂府礼生[4]，而石本苏人，居此已三代矣。其时日有余照，而其处止有谷舟二只，遂依之泊。已而，同上水者又五六舟，亦随泊焉。其涯上本无村落，余念石与前舱所搭徽人俱惯游江湖，而艾又本郡人，其行止余可无参与，乃听其泊。迨暮，月色颇明。余念入春以来尚未见月，及入舟前晚，则潇湘夜雨，此夕则湘浦月明，两夕之间，各擅一胜，为之跃然。已而忽闻岸上涯边有啼号声，若幼童，又若妇女，更余不止。众舟寂然，皆不敢问。余闻之不能寐，枕上方作诗怜之，有“箫管孤舟悲赤壁，琵琶两袖湿青衫”之句，又有“滩惊回雁天方一，月叫杜鹃更已三”等句。然亦止虑有诈局，俟怜而纳之，即有尾其后以挟诈者，不虞其为盗也。迨二鼓，静闻心不能忍，因小解涉水登岸，静闻戒律甚严，一吐一解，必俟登涯，不入于水。呼而诘之，则童子也，年十四五，尚未受全发，诡言出王阉之门，年甫十二，王善酗酒，操大杖，故欲走避。静闻劝其归，且厚抚之，彼竟卧涯侧。比静闻登舟未久，则群盗喊杀入舟，火炬刀剑交丛而下。余时未寐，急从卧板下取匣中游资移之。越艾舱，欲从舟尾赴水，而舟尾贼方挥剑斫尾门，不得出。乃力掀篷隙，莽投之江中，复走卧处，觅衣披之。静闻、顾仆与艾、石主仆，或赤身，或拥被，俱逼聚一处。贼前从中舱，后破后门，前后刀戟乱戳，无不以赤体受之者。余念必为盗执，所持衣不便[5]，乃并弃之。各跪而请命，贼戳不已，遂一涌掀篷入水。入水余最后，足为竹纤所绊，竟同篷倒翻而下，首先及江底，耳鼻灌水一口，急踊而起。幸水浅止及腰，乃逆流行江中，得邻舟间避而至，遂跃入其中。时水浸寒甚，邻客以舟人被盖余，而卧其舟。溯流而上三四里，泊于香炉山，盖已隔江矣。还望所劫舟，火光赫然，群盗齐喊一声为号而去。已而同泊诸舟俱移泊而来，有言南京相公身被四创者[6]，余闻之暗笑其言之妄。且幸乱刃交戟之下，赤身其间，独一创不及，此实天幸！惟静闻、顾奴不知其处，然亦以为一滚入水，得免虎口，资囊可无计矣。但张侯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一帙[7]，乃其手笔，其家珍藏二百余年，而一入余手，遂罹此厄[8]，能不抚膺[9]！其时舟人父子亦俱被戳，哀号于邻舟。他舟又有石瑶庭及艾仆与顾仆，俱为盗戳，赤身而来，与余同被卧，始知所谓被四创者，乃余仆也。前舱五徽人俱木客，亦有二人在邻舟，其三人不知何处。而余舱尚不见静闻，后舱则艾行可与其友曾姓者，亦无问处。余时卧稠人中，顾仆呻吟甚，余念行囊虽焚劫无遗，而所投匣资或在江底可觅。但恐天明为见者取去，欲昧爽即行[10]，而身无寸丝，何以就岸？是晚初月甚明，及盗至，已阴云四布，迨晓，雨复霏霏。

【注释】

[1]东阳渡：今名同，在衡阳市南境，湘江东岸。

[2]车江：今名同，在衡南县中部，湘江西岸。

[3]新塘站：即今衡南县南的新塘站。

[4]礼生：祭祀时赞礼司仪的执事。

[5]（chóu）：为大丝抽缯，粗茧织成。

[6]相公：旧时对读书人的敬称。

[7]帙（zhì）：用布帛制成的包书的套子，因称书一套为“一帙”。

[8]罹（lí）：遭遇不幸的事。

[9]抚膺（yīnɡ）：抚胸。表示痛惜、气愤。膺,胸。

[10]昧爽：拂晓，黎明。ft

【译文】

十一日　五更时又听到雨声，天亮后雨渐渐停下来。行二十五里，往南上了钩栏滩，它是衡州府城南面湘江上的第一滩，到这里江流变深，水面变窄，水势不很汹涌。折往西，又行五里为东阳渡，它的北岸为琉璃厂，是桂府烧造各种器皿的窑子。又往西行二十里为车江，或写作“汊江”。它北面几里以外就是云母山。而后就折往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座小山在潭东岸上。随后又转往南，行十里为新塘站。先前有驿站，如今已废弃。又行六里，停泊在新塘站上游对岸。同船的为衡州府的艾行可、石瑶庭，姓艾的是桂府祭祀时赞礼司仪的执事，而姓石的本是苏州府人，移居此地已经三代了。当时太阳还有余辉，而那地方只有两只载谷的船，于是靠拢上去停泊在一起。不久后，同是向上游航行的船又有五六条，也跟着在那里停泊下来。停泊处的岸上本无村落，但我想姓石的与前舱中搭乘的徽州府人都惯游江湖，而姓艾的又是本府人，或走或停我可以不过问干预，于是听凭船只停泊下来。等到太阳落山后，天空中月色很明亮。我回想起入春以来还未见到月亮，到前天晚上登船，潇湘江下了一夜的雨，今夜却是湘江岸边明月照耀，两夜之间，各欣赏一种江上的优美夜景，于是心中不禁为此感到愉悦。旋即忽然听到江岸边有啼哭声，像是幼童，又像是妇女，哭了一更多还未停止。众船中静悄悄的，都不敢随便询问。我听着哭声不能安睡，便在枕头上作了一首诗表达怜悯之情，诗中有“孤单单的小船上竹箫吹起赤壁的悲歌，凄楚的琵琶声令人哭湿了青衫和两袖”这样的句子，又有“险滩惊起回雁正当一更天，月下杜鹃啼叫已过半夜时”等句子。然而我也只是考虑怕会有骗人的圈套，待船上的人可怜他而收纳、理会他时，便有尾随其后挟持诈骗的人到来，没有料想到他是盗贼。到两更时，静闻心中不能抑制住怜悯的心情，于是乘涉水登岸小解的机会，静闻对教中的戒律遵守得很严，吐痰及解大、小便等，一定等到上岸，从不在水中进行。招呼询问那啼哭的人，发现是个童子，年龄十四五岁，还没有留全发，欺诈说他是王宦官门下的人，年纪才十二，因为王宦官酗酒，常拿重棍责罚他，因此想逃跑。静闻劝他回去，并且用好言抚慰他，而他竟然躺卧在岸边不动。等静闻登上船不久，就见一群盗贼喊叫着冲入船中，火把刀剑交错密集地落下。我当时还未睡，急忙从铺板下取出匣子中装着的旅费，转移到其他地方。我越过艾行可所在的那舱，想从船尾投入水中，而那里盗贼正挥剑砍着船尾的门，不能出去。于是用力掀起船篷，露出缝隙，莽撞地将匣子投到江中，又跑回睡卧处，找了衣服披在身上。静闻、顾仆和艾行可、石瑶庭以及他俩的仆人，或光着身，或裹着被子，都被逼到一起。船头的盗贼从中舱向后，船后的盗贼砍开船的后门往前，前后刀戟乱刺，船上的人无不是赤身露体地挨着。我想我必定要被盗贼抓住，所拿着的绸子衣服不便于行动，于是通通丢弃。大家个个跪在盗贼前请求保全性命，盗贼却砍戳个不停，于是大家一涌而起，掀起船篷跳入水中。我是最后一个入水，脚被竹船索绊着，竟然同船篷一起倒翻下去，头先触着江底，耳鼻都灌了水，才迅急向上浮起。幸好水浅，只到腰部，于是逆流从江中走，见到一只邻船为避开盗贼开了过来，便跃入那船中。当时水浸得我全身异常寒冷，那船上的一个乘客将船夫的被子盖在我身上，我便躺在船中。船逆流而上行了三四里，停泊在香炉山下，这里已经是湘江的另一岸了。回身望去，那只被抢劫的船，火光大起，众盗贼齐声喊叫一声作为信号，就离去了。随即，先前一同停泊的各船都移到香炉山下来停泊，船中有人说南京的读书人身上被刺伤四处，我听了暗笑那人所说之话的虚妄。幸运的是我赤身躲在乱刀棍剑下，竟没有被伤，这实在是天幸！只是不知道静闻、顾仆在何处，也以为他们一滚入水中，就能免于虎口，至于钱财就可不去计较了。只是张侯宗琏所著的一套《南程续记》，是他的手迹，他家珍藏了两百多年，而一到我手中，便遭此等厄运，怎能不痛惜！当时船夫父子俩也都被刺伤，在邻船上哀号着。另一只船上又有石瑶庭、艾行可的仆人与顾仆，他们都被盗贼刺伤，光着身体来到我的船上，与我同盖一床被子躺卧，我这才知道所说的被弄伤四处的是我的仆人。原所乘那只船前舱中的五个徽州府人都是做木活的，他们中也有两个在邻船上，其余三人不知在哪里。而我那个舱中还不见静闻，后舱中则是艾行可与他的一个姓曾的朋友，也没有打听的地方。我当时躺在众人中，顾仆呻吟得很厉害，我心想行李袋虽然被焚烧抢劫得什么都不剩了，而投到江中的匣子装着的旅游费用或许在江底可以找到。只恐怕天亮后被见到的人拿了去，想黎明就前往寻找，但身上无寸丝遮掩，何以上岸？这天晚上，起初月亮很明，等盗贼来时，已经阴云四布，到天亮时，雨又霏霏地下了起来。

十二日　邻舟客戴姓者，甚怜余，从身分里衣、单裤各一以畀余。余周身无一物，摸髻中犹存银耳挖一事，余素不用髻簪，此行至吴门，念二十年前从闽返钱塘江浒[11]，腰缠已尽[12]，得髻中簪一枝，夹其半酬饭，以其半觅舆，乃达昭庆金心月房。此行因换耳挖一事，一以绾发，一以备不时之需。及此堕江，幸有此物，发得不散。艾行可披发而行，遂至不救。一物虽微，亦天也！遂以酬之，匆匆问其姓名而别。时顾仆赤身无蔽，余乃以所畀裤与之，而自着其里衣，然仅及腰而止。旁舟子又以衲一幅畀予，用蔽其前，乃登涯。涯犹在湘之北东岸，乃循岸北行。时同登者余及顾仆，石与艾仆并二徽客，共六人一行，俱若囚鬼。晓风砭骨，砂砾裂足，行不能前，止不能已。四里，天渐明，望所焚劫舟在隔江，上下诸舟，见诸人形状，俱不肯渡，哀号再三，无有信者。艾仆隔江呼其主，余隔江呼静闻，徽人亦呼其侣，各各相呼，无一能应。已而闻有呼予者，予知为静闻也，心窃喜曰：“吾三人俱生矣。”亟欲与静闻遇。隔江土人以舟来渡余，及焚舟，望见静闻，益喜甚。于是入水而行，先觅所投竹匣。静闻望而问其故，遥谓余曰：“匣在此，匣中之资已乌有矣。手摹《禹碑》及《衡州统志》犹未沾濡也。”及登岸，见静闻焚舟中衣被竹笈犹救数件，守之沙岸之侧。怜予寒，急脱身衣以衣予；复救得余一裤一袜，俱火伤水湿，乃益取焚余炽火以炙之。其时徽客五人俱在，艾氏四人，二友一仆虽伤亦在，独艾行可竟无踪迹。其友、仆乞土人分舟沿流捱觅，余辈炙衣沙上，以候其音。时饥甚，锅具焚没无余，静闻没水取得一铁铫[13]，复没水取湿米，先取干米数斗，俱为艾仆取去。煮粥遍食诸难者，而后自食。迨下午，不得艾消息，徽人先附舟返衡，余同石、曾、艾仆亦得土人舟同还衡州。余意犹妄意艾先归也。土舟颇大，而操者一人，虽顺流行，不能达二十余里，至汊江已薄暮。二十里至东阳渡，已深夜。时月色再明，乘月行三十里，抵铁楼门，已五鼓矣。艾使先返，问艾竟杳然也[14]。

【注释】

[11]浒（hǔ）：水边。

[12]腰缠：随身携带的财物。

[13]铫（diào）：一种熬东西用的有柄有流的小锅。

[14]杳（yǎo）然：消失，不见踪影。ft

【译文】

十二日　邻船一个姓戴的客人，很同情我，从他身上分出内衣、单层裤子各一样给了我。我全身没有一件物品，摸摸发髻中还存有一个银耳挖，我向来不用髻簪，此次旅行到达苏州时，想起二十年前从福建返回到钱塘江边，随身携带的财物已经用完，从发髻中摸到一枝簪，剪下一半付了饭钱，用另一半雇了一乘轿子，才到达昭庆寺金心月房。于是此次旅行换了一个耳挖，一是用来盘束头发，一是用来防备随时的需要。到此次落入江中，幸亏有这耳挖，头发得以不散开。艾行可披发而行，以至于无救。一件物品虽然微小，也会成为性命赖以保全的东西啊！便用它来酬谢了他，然后匆匆问了他的姓名就告别了。当时顾仆光着身没有一点儿衣物遮蔽，我便把姓戴的所给的裤子给了他，而自己穿着那件内衣，然而那内衣仅到腰间。旁边一只船的船夫又将一块补过补丁的布给了我，我用它遮着前面，就朝岸上登去。所登之处仍然在湘江的东北岸上，于是沿岸往北行。当时一同登岸的有我和顾仆、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以及两个徽州府人，一行共六人，个个都像是囚犯鬼怪。拂晓的风寒冷刺骨，碎石子划破了脚板，往前不能走，想停下又不能。走了四里，天渐渐亮开，望见那只被焚烧抢劫的船在江对面，上上下下的众多船只，看到我们这一行人的形状，都不肯为我们摆渡，再三哀求哭喊，都没有相信的。艾行可的仆人隔着江呼叫他的主人，我隔着江呼喊静闻，徽州府人也呼喊着他们的同伴，众人各各相呼，没人一声应答。旋即听到有喊我的，我知道是静闻，心中暗喜道：“我三人都还活着。”于是急着想与静闻相会。江对面的一个当地人将船划过来接我，到被焚毁的船边，望见了静闻，更加欢喜得不得了。我从那只船的残骸处入水而行，先寻找投入江中的竹匣子。静闻望见后问我为何如此，然后远远地对我说：“匣子在这里，但匣中的钱物已经没有了。你亲手临摹的《禹碑》以及《衡州统志》还没有沾湿。”等登上岸，见到静闻从被烧的船中还救得衣服、被子、竹书箱等几件物品，守在沙岸边。他怜惜我寒冷，急忙脱下身上的衣服给我穿上；又救得我的一条裤子一双袜子，都被火烧被水浸湿了，于是再取了些那船上仍燃烧得很旺的残火来烘烤被子、袜子。到这时，徽州府的五个乘客都在了，艾行可一行四人中，他的两个友人和一个仆人虽受伤也在，唯独艾行可竟然无踪迹。他的友人和仆人乞求当地人分别乘船沿江去一处一处挨着找寻，而我们在沙地上烘烤衣服，等候他的音讯。当时非常饥饿，但锅具或被烧毁或没入江中一样也不剩，静闻潜入水中捞到一个铁铫锅，然后再次潜入水中捞起些湿米，先是弄到几斗干米，但都被艾行可的仆人拿了去。煮了粥分给各个遭难的人吃，而后才自己吃。直等到下午，没有得到艾行可的消息，徽州府的几个人先搭乘船只返回衡州城，随后我们三人同石瑶庭、姓曾的以及艾行可的仆人也找到一只当地人的船，返回衡州城。我还假设艾行可说不定先回城了。我们所乘的那本地船很大，而驾船的只有一人，虽然是顺流下行，但不到二十几里的路，到汊江就已经是傍晚了。又行二十里到东阳渡，已是深夜。当时月色更加明亮，乘月驶行三十里，抵达铁楼门，已经五更了。艾行可的仆人先返回桂府打探情况，结果艾行可竟然全无影踪。

先是，静闻见余辈赤身下水，彼念经笈在篷侧，遂留，舍命乞哀，贼为之置经。及破余竹撞，见撞中俱书，悉倾弃舟底。静闻复哀求拾取，仍置破撞中，盗亦不禁。撞中乃《一统志》诸书，及文湛持、黄石斋、钱牧斋与余诸手柬，并余自著日记诸游稿。惟与刘愚公书稿失去。继开余皮厢[15]，见中有尺头，即阖置袋中携去。此厢中有眉公与丽江木公叙稿，及弘辨、安仁诸书，与苍梧道顾东曙辈家书共数十通，又有张公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乃宣德初张侯特使广东时手书，其族人珍藏二百余年，予苦求得之。外以庄定山、陈白沙字裹之，亦置书中。静闻不及知，亦不暇乞，俱为携去，不知弃置何所，真可惜也！又取余皮挂厢，中有家藏《晴山帖》六本，铁针、锡瓶、陈用卿壶，俱重物，盗入手不开，亟取袋中。破予大笥[16]，取果饼俱投舡底[17]，而曹能始《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及《游记》合刻十本，俱焚讫。其艾舱诸物，亦多焚弃。独石瑶庭一竹笈竟未开[18]。贼濒行，辄放火后舱。时静闻正留其侧，俟其去，即为扑灭，而余舱口亦火起，静闻复入江取水浇之。贼闻水声，以为有人也，及见静闻，戳两创而去，而火已不可救。时诸舟俱遥避，而两谷舟犹在，呼之，彼反移远。静闻乃入江取所堕篷作筏，亟携经笈并余烬余诸物，渡至谷舟；冒火再入取艾衣、被、书、米及石瑶庭竹笈，又置篷上，再渡谷舟；及第三次，则舟已沉矣。静闻从水底取得湿衣三四件，仍渡谷舟，而谷舟乘黑暗匿衣等物，止存布衣布被而已。静闻乃重移置沙上，谷舟亦开去。及守余辈渡江，石与艾仆见所救物，悉各认去。静闻因谓石曰：“悉是君物乎？”石遂大诟静闻，谓：“众人疑尔登涯引盗。谓讯哭童也。汝真不良，欲掩我之箧。”不知静闻为彼冒刃、冒寒、冒火、冒水，守护此箧，以待主者，彼不为德，而反诟之。盗犹怜僧，彼更胜盗哉矣，人之无良如此！

【注释】

[15]厢：同“箱”。

[16]笥（sì）：装饭食或衣物的竹器。

[17]舡（chuán）：同“船”。

[18]笈（jí）：书箱。ft

【译文】

先前，静闻见我等赤身跳入水中，他因想着佛经、书箱在船篷侧边，便留在了船上，舍命乞求，盗贼才丢下经书。等破开我的竹箱，盗贼见箱中尽是书籍，就全部倾倒在船底上。静闻又向盗贼哀求，拾起来仍旧放在破箱中，盗贼也不禁止。箱中是《大明一统志》等书籍，以及文湛持、黄石斋、钱牧斋给我的诸多亲笔信，还有我自己写作记录的许多游记手稿。只有写给刘愚公的书稿丢失了。接着盗贼又打开我的皮箱，见其中有块绸缎布料，便全部装存袋中抢走了。此箱中有陈眉公向丽江木公叙谈各事的信稿，以及他给弘辨、安仁的几封信件，还有苍梧道顾东曙等人的家信几十封。另外又有张公宗琏所著的《南程续记》，是宣德初年张侯担负特别使命出使广东时亲自撰写的，他家族中的人将它珍藏了两百多年，我苦苦相求才得到它。书的外面用庄定山、陈白沙写的字幅裹着，也放在书信中间。静闻不知道这些，也无暇求讨回来，都被盗贼带了去，不知丢在何处，真可惜啊！盗贼又取了我的皮挂箱，箱中有我家私藏的《晴山帖》六本，以及铁针、锡瓶、陈用卿的壶等，都是些笨重的物件，盗贼拿到后没打开，赶忙装进袋子中。破开我的大笥，果饼都被抛到船底，而曹能始的《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以及《游记》的合刻本十本，都被火烧掉。艾行可舱中的各种物件，也大多被烧毁。唯独石瑶庭的一个竹书箱盗贼竟然未打开。盗贼临走时，就在后舱放了火。当时静闻正好留在旁边，等盗贼一离开，就将火扑灭，但我所在那舱的舱口也起了火，静闻便又入江取水来浇火。盗贼听到水声，以为有人来，等见到是静闻，就刺了他两下后离去，而火已经不可救。当时众船都驶到远处躲避了，但两艘运谷子的船还在，静闻向他们呼喊，他们反而移向远处。于是静闻没入江中捞取落入水中的船篷作为筏子，赶紧将佛经、书箱以及我的火烧后残留的各样物品放入筏中，渡到谷船处；又冒火再到船上取了艾行可的衣服、被子、书箱、米以及石瑶庭的竹书箱，又放在船篷上，再次渡到谷船处；等第三次返回时，船已沉了。静闻从水底捞起三四件湿衣服，仍渡回谷船处，而那谷船乘黑暗隐藏了我的绸子衣服等物品，只剩些布衣布被而已。于是静闻重新将它们移到沙滩上，谷船也随之开走。等我们渡过江到达静闻那里时，姓石的和艾行可的仆人见到救下的物件，尽都各自认领了去。静闻于是对姓石的说：“全是你的东西吗？”姓石的便大骂静闻，说：“众人怀疑是你登陆引来盗贼。指询问啼哭的童子那件事。你实在是品性不良，想偷取我的箱子。”他不知道静闻为了他冒刀剑、冒寒凉、冒火、冒水，守护了这箱子，以等待主人来领取，他不感谢别人的恩德，反倒辱骂。盗贼都还同情僧人，这家伙比盗贼更狠毒啊，无良心的人就是如此！

十三日　昧爽登涯，计无所之。思金祥甫为他乡故知，投之或可强留。候铁楼门开，乃入。急趋祥甫寓，告以遇盗始末，祥甫怆然。初欲假数十金于藩府[19]，托祥甫担当，随托祥甫归家取还，而余辈仍了西方大愿。祥甫谓藩府无银可借，询余若归故乡，为别措以备衣装。余念遇难辄返，缺。觅资重来，妻孥必无放行之理，不欲变余去志，仍求祥甫曲济。祥甫唯唯。

【注释】

[19]金：银一两称为一金。藩府：指衡阳的桂王府。藩，封建王朝分封在各地的诸王。ft

【译文】

十三日　黎明登岸，担心无处可投奔。后心想金祥甫是他乡异地中相识并有交往的人，投奔他或许可以勉强停留。等铁楼门一开，就走进去，急忙奔到祥甫的寓所，将遇盗的前后情形告诉了他，祥甫显出悲伤的神态。我起初想向桂王府借几十两银子，托祥甫担保，同时托祥甫回老家时到我家中取了来还给桂王府，而我则用借得的费用仍可了却旅游西部地区的心愿。然而祥甫说桂王府没有银两可借，他征求我的意见，说若回故乡，他替我另外筹集钱币备办衣服行装。我考虑到若遇难就返回家，有缺文。找了费用重新再来，妻子儿女一定不会让我走，于是不愿改变我继续旅游的意志，依然恳求祥甫曲意周济我们，祥甫表示应允。

游七星岩日记

崇祯十年（1637）闰四月初七日，徐霞客进入广西境。《游七星岩日记》是当年五月初二日徐霞客在广西桂林第一次游七星岩的游记，见《粤西游日记一》。

七星岩在桂林东郊、漓江东岸，是桂林最大最奇的岩洞之一。徐霞客从北口入洞，经獭子潭、红毡、白毡等，往南贯穿到曾公岩出洞。又另觅导游，再入曾公岩，先北向行，在红毡、白毡处折而往东，深入到无底深潭附近返回，由曾公岩出。饭后考察七星山外部，循山南麓觅洞，又越山顶北下，游省春三洞，以后再游会仙岩、朝云岩。他穿过了山体的内部，又翻越了山的外部，傍晚还远眺西山形势，详析各山位置。徐霞客穷一日之力，收获甚丰。

七星岩是一个相当巨大而复杂的溶洞体系，也是徐霞客洞穴考察的典型例子。他在六月初二日又第二次游七星岩。经过全面、反复的踏勘，终于搞清七星山西面有五洞，东南面有五洞，北面也有五洞，“一山凡得十五洞云”。徐霞客对洞穴内部和山体外部考察的精确描述，与近年我国学者用科学仪器测量绘制的平面图和素描图对照，惊人地相同。《徐霞客游记》是世界上关于喀斯特洞穴的最早的宝贵文献。

初二日　晨餐后，与静闻、顾仆裹蔬粮，携卧具，东出浮桥门。渡浮桥，又东渡花桥[1]，从桥东即北转循山。花桥东涯有小石突临桥端，修溪缀村，东往殊逗人心目。山峙花桥东北，其嵯峨之势，反不若东南夹道之峰，而七星岩即峙焉[2]，其去浮桥共里余耳。岩西向，其下有寿佛寺，即从寺左登山。先有亭翼然迎客，名曰摘星，则曹能始所构而书之。其上有崖横骞，仅可置足，然俯瞰城堞西山，则甚畅也。其左即为佛庐，当岩之口，入其内不知其为岩也。询寺僧岩所何在[3]，僧推后扉导余入。历级而上约三丈，洞口为庐掩黑暗；忽转而西北，豁然中开，上穹下平，中多列笋悬柱，爽朗通漏，此上洞也，是为七星岩。从其右历级下，又入下洞，是为栖霞洞。其洞宏朗雄拓，门亦西北向，仰眺崇赫。洞顶横裂一隙，有石鲤鱼从隙悬跃下向，首尾鳞䰄，使琢石为之，不能酷肖乃尔。其旁盘结蟠盖，五色灿烂。西北层台高叠，缘级而上，是为老君台。由台北向，洞若两界，西行高台之上，东循深壑之中。由台上行，入一门，直北至黑暗处，上穹无际，下陷成潭，澒洞峭裂[4]，忽变夷为险。时余先觅导者，燃松明于洞底以入洞，不由台上，故不及从，而不知其处之亦不可明也。乃下台，仍至洞底。导者携灯前趋，循台东壑中行，始见台壁攒裂绣错，备诸灵幻，更记身之自上来也。直北入一天门，石楹垂立，仅度单人。既入，则复穹然高远，其左有石栏横列，下陷深黑，杳不见底，是为獭子潭。导者言其渊深通海，未必然也。盖即老君台北向下坠处，至此则高深易位，丛辟交关，又成一境矣。其内又连进两天门，路渐转而东北，内有“花瓶插竹”、“撒网”、“弈棋”、“八仙”、“馒头”诸石，两旁善才童子，中有观音诸像。导者行急，强留谛视，顾此失彼。然余所欲观者，不在此也。又逾崖而上，其右有潭，渊黑一如獭子潭，而宏广更过之，是名龙江[5]，其盖与獭子相通焉。又北行东转，过红毡、白毡，委裘垂毯，纹缕若织。又东过凤凰戏水，始穿一门，阴风飕飗，卷灯冽肌，盖风自洞外入，至此则逼聚而势愈大也。叠彩风洞亦然，然叠彩昔无风洞之名，而今人称之；此中昔有风洞，今无知者。出此，忽见白光一圆，内映深壑，空濛若天之欲曙。遂东出后洞，有水自洞北环流，南入洞中，想下为龙江者，小石梁跨其上，则宋相曾公布所为也[6]。度桥，拂洞口右崖，则曾公之记在焉。始知是洞昔名冷水岩，曾公帅桂[7]，搜奇置桥，始易名曾公岩，与栖霞盖一洞潜通，两门各擅耳。

【注释】

[1]花桥：今名同，跨小东江上，水洞四孔，西端连接旱桥七孔，上有长屋，可避风雨，形式美观。现为广西壮族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七星岩：在桂林市东郊，漓江东岸。有七个排列得像北斗七星的残峰。总称为“七星山”。北面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峰组成普陀山，形如斗魁；南面的玉衡、开阳、瑶光三峰组成月牙山，形如斗柄。七星山主峰高出地面130米，其中已查明的岩洞多达15个。七星岩即在普陀山内，有八个厅堂似的石灰岩溶洞，由一条长814米的狭窄甬道连为一体，最宽处43米，最高处27米，洞内温度常在20℃左右，冬暖夏凉。依石景特点配上不同的彩色灯光，犹如飘渺的仙景。

[3]“询寺僧岩”句：《游记》中的七星岩是现在碧虚亭洞和七星岩洞的总称，入洞后有上下两层洞穴，当时上洞称“七星岩”，高出游览洞道十多米，下洞称“栖霞洞”，即今游览洞道。今七星岩有大小五个洞口，即七星岩、豆芽洞、曾公岩、上洞、交洞。曾公岩即今马平街洞口。上洞和交洞洞口系抗日战争时开凿，明代尚无。徐霞客从七星岩北口即今入口处入洞，向南入三天门，即今白玉长廊一带，所经獭（tǎ）子潭即今癞（lài）子潭，红毡、白毡即今金纱、银纱，再到曾公岩。又从曾公岩入洞，向东经大教场至无底深潭附近，再返从曾公岩出。

[4]澒洞（hònɡtónɡ）：弥漫无际。

[5]龙江：指七星岩内的地下河。

[6]曾公布：即曾布（1035—1107），字子宣，南丰人，官至翰林学士兼三司使，元丰初，以龙图阁待制知桂州。

[7]桂：即桂州。北宋置桂州，治临桂，即今桂林市。ft

【译文】

初二日　早餐后，与静闻、顾仆包了蔬菜粮食，带上卧具，往东出了浮桥门。走过浮桥，又往东过了花桥，从桥东立即转向北顺着山走。花桥东岸有座小石峰突起下临桥头，悠长的溪流点缀着村庄，往东去非常逗惹人心目。山耸峙在花桥东北方，它那巍峨的气势，反而不及东南方夹道而立的山峰，然而七星岩就耸立在那里，它距浮桥共一里多路而已。岩洞向西，洞下有座寿佛寺，即刻从寺左登山。首先有座亭子飞檐凌空，如张臂迎客，名叫摘星亭，是曹能始建造的并题写了亭名。亭子上方有石崖横向高举，仅能放脚，然而俯瞰城池西山，却十分畅快。亭子左边就是佛寺，正当岩洞的入口处，进入寺内不知寺中已是岩洞了。询问寺里的僧人七星岩在何处，和尚推开后门领我进去。顺着石阶上登约有三丈，洞口被房屋遮住又黑又暗；忽然转向西北，洞中豁然开阔起来，顶上穹隆下面平坦，洞中排列着很多石笋和悬垂的石柱，高爽清朗，通风透亮，这是上洞，就是七星岩。从洞右侧沿石阶下走，又进入下洞，这是栖霞洞。此洞宏大明朗，雄壮开阔，洞口也是向西北，仰面眺望高得吓人。洞顶横着裂开一条裂缝，有条石鲤鱼从裂缝中向下悬跃，头尾和鳞甲鱼腮都有，即使是用石头雕琢成的，也不会如此酷似。它旁边盘结着蟠龙状的伞盖，五色灿烂。西北面层层平台高叠，沿石阶上去，这是老君台。由台上向北去，洞好像被分成两半，西边行走在高台之上，东边顺着深壑之中走去。由台上走，进入一个石门，一直往北来到黑暗之处，上方穹隆无际，下边陷成深潭，弥漫无际，陡峭深裂，平坦忽然变为险阻。当时我事先找了个导游的人，在洞底点燃松明以便进洞，导游的人不从台上走，所以来不及跟随他，却不知道此处也是不能用松明照亮的。于是走下高台，仍来到洞底。导游的人带着灯走在前面，沿着高台东面的壑谷中走，这才看见高台的石壁聚集着的裂缝似锦绣的花纹一样交错在一起，具备了各种灵妙的变幻，更使人感到是从那上面来的。一直往北进入一道天门，石柱垂立，仅能通过一个人。进去之后，就见洞更穹隆高远，左边有石栏杆横列，下边陷入深黑之中，杳然不见底，这是獭子潭。导游的人说这里极深，通着大海，未必是这样的。大概就是老君台向北下坠之处，到了这里就高深变换位置，繁空相互交错，又自成一境了。从里面一连进两道天门，路渐渐转向东北，里面有“花瓶插竹”、“撒网”、“弈棋”、“八仙”、“馒头”诸种名称的石头，两旁有善才童子，中间有观音菩萨等众神之像。导游的人走得很急，强行留住他仔细观看，顾此失彼。不过我所想要看的，不在这里。又越过石崖上走，石崖右边有个深潭，渊深漆黑全像獭子潭一样，但大处宽处更超过它，这里名叫龙江，它大概与獭子潭是相通的。又北走后转向东，经过红毡、白毡，似悬挂的裘衣下垂的毛毯，纹缕好像是织出来的。又向东路过凤凰戏水，开始穿过一个门洞，阴风嗖嗖，吹卷灯火，冷刺肌肤，大概风是从洞外刮进来，到了这狭窄地方风势就更大了。叠彩山的风洞也是这样，不过叠彩山过去没有风洞的名称，而是现在的人这样称呼；此洞之中从前有风洞的名称，今天没有知道的人了。走出这里，忽然见有圆圆的一股白光，映照在洞内的深壑中，迷迷茫茫好像天上将要露出的曙光。于是往东出了后洞，有水流在洞北环流，往南流入洞中，料想流下去就是龙江了，小石桥跨在水流上，是宋朝丞相曾布公所修造的。越过桥，拂拭洞口右侧的石崖，就见有曾公作的碑记在壁上。这才得知此洞从前名叫冷水岩，曾公治理桂林时，搜寻奇景建了桥，才改名叫曾公岩，与栖霞洞大概是一个山洞暗中相通，两个洞口各有特色罢了。

余伫立桥上，见涧中有浣而汲者，余询：“此水从东北来，可溯之以入否？”其人言：“由水穴之上可深入数里，其中名胜，较之外洞，路倍而奇亦倍之。若水穴则深浅莫测，惟冬月可涉，此非其时也。”余即觅其人为导。其人乃归取松明，余随之出洞而右，得庆林观焉。以所负囊裹寄之，且托其炊黄粱以待。遂同导者入，仍由隘口东门，过凤凰戏水，抵红、白二毡，始由岐北向行。其中有弄球之狮，卷鼻之象，长颈盎背之骆驼；有土冢之祭，则猪鬣鹅掌罗列于前；有罗汉之燕[8]，则金盏银台排列于下。其高处有山神，长尺许，飞坐悬崖；其深处有佛像，仅七寸，端居半壁；菩萨之侧，禅榻一龛，正可趺跏而坐；观音座之前，法藏一轮，若欲圆转而行。深处复有渊黑，当桥涧上流。至此导者亦不敢入，曰：“挑灯引炬，即数日不能竟，但此从无入者，况当水涨之后，其可尝不测乎？”乃返，循红白二毡、凤凰戏水而出。计前自栖霞达曾公岩，约径过者共二里，后自曾公岩入而出，约盘旋者共三里，然二洞之胜，几一网无遗矣。

【注释】

[8]燕：通“宴”，宴饮。ft

【译文】

我伫立在桥上，见山涧中有个洗衣汲水的人，我问他：“此条涧水从东北流来，可不可以溯流进洞去？”那人说：“由水洞的上面可以深入进去几里，洞中的名胜，与外洞相比较，路远一倍但奇特的景致也多一倍。至于水洞则深浅莫测，唯有冬季的几个月可以涉水进去，此时不是适当的季节。”我马上找那人做向导。那人便回家去取松明，我跟随他出洞后往右走，找到庆林观。把背着的包裹寄放在观中，并且拜托观里人做好饭等着。于是同向导进洞，仍由隘口东面的石门，经过凤凰戏水，到达红、白二毡，这才由岔道向北行。其中有舞球的狮子，卷鼻的大象，长颈凸背的骆驼；有土坟丘前的祭坛，而猪鬃鹅掌罗列于前；有罗汉的宴饮，而金杯银座排列于下。那高处有山神，高一尺左右，飞坐在悬崖上；那深处有佛像，仅七寸高，端坐在半壁；菩萨的侧边，一个石龛中有坐禅的禅床，正可以盘腿合十而坐；观音法座之前，有一个圆形的法轮，好像要圆圆转动的样子。深处又有漆黑的深渊，位于那条有桥的山涧的上游。来到此处向导也不敢进去，说：“挑着灯笼火把引路，即使是几天也不能走到头，不过此处没有人进去过，何况正当水涨之后，怎么能去尝试这意想不到的危险呢？”只得返回来，沿着红白二毡、凤凰戏水出洞来。计算了一下，先前从栖霞洞到曾公岩，大约直线走过的路共二里，后边一次从曾公岩进去又出来，大约绕来绕去的路共三里，然而两个山洞中的优美景致，几乎一览无遗了。

出洞，饭于庆林观。望来时所见娘媳妇峰即在其东，从间道趋其下，则峰下西开一窍，种圃灌园者而聚庐焉。种金系草，为吃烟药者。其北复有岩洞种种，盖曾公岩之上下左右，不一而足也。于是循七星山之南麓，北向草莽中，连入三洞。计省春当在其北，可逾岭而达，遂北望岭坳行。始有微路，里半至山顶，石骨崚嶒，不容着足，而石隙少开处，则棘刺丛翳愈难跻；然石片之奇，峰瓣之异，远望则掩映，而愈披愈出，令人心目俱眩。又里半，逾岭而下，复得凿石之级，下级而省春岩在矣。

【译文】

出洞后，到庆林观吃饭。望见来时见到的娘媳妇峰就在庆林观东边，从小路赶到峰下，则见峰下向西裂开一个洞，种圃灌园的人家聚居在那里。种植金系草，是吃烟人的药。它北边又有种种形态的岩洞，原来曾公岩的上下左右都是岩洞，数也数不清。于是沿七星山的南麓，向北走入草莽之中，一连进了三个岩洞。估计省春岩应当在山北，可翻过山岭走到，就望着北边的岭坳走。开始时有条小路，一里半上到山顶，石骨嶙峋，不容落脚，而且石缝中稍微分开一些的地方，却有荆棘刺丛密蔽更难上登；然而石片的奇姿，花瓣状石峰的异态，远望过去则互相掩映，而且愈往前穿过去愈加层出不穷，令人心目都眩晕。又走了一里半，越岭而下，重新找到开凿出来的石阶，下了石阶便在省春岩了。

其岩三洞排列，俱东北向。最西者骞云上飞，内深入，有石如垂肺中悬。西入南转，其洞渐黑，惜无居人，不能索炬以入，然闻内亦无奇，不必入也。洞右旁通一窍，以达中洞。居中者外深而中不能远入，洞前亦有垂槎倒龙之石。洞右又透一门以达东洞。最东者垂石愈繁，洞亦旁裂，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碧可鉴。余令顾仆守己行囊于中洞，与静闻由洞前循崖东行。洞上耸石如人，蹲石如兽。洞东则危石亘空，仰望如劈。其下清流潆之，曰拖剑江，即癸水也。源发尧山，自东北而抵山之北麓，乃西出葛老桥而西入漓水焉。时余转至山之东隅，仰见崖半裂窍层叠，若云嘘绡幕，连过三窍，意谓若窍内旁通，连三为一，正如叠蕊阁于中天，透琼楞于云表，此一奇也。然而未必可达，乃徘徊其下，披莽隙，梯悬崖，层累而上。既达一窍，则窍内果通中窍。第中窍卑伏，不能昂首，须从窍外横度，若台榭然，不由中奥也。既达第三窍，穿隙而入，从后有一龛，前辟一窗，窗中有玉柱中悬。柱左又有龛一圆，上有圆顶，下有平座，结跏而坐，四体恰适，即刮琢不能若此之妙。其前正对玉柱，有小乳下垂，珠泉时时一滴。余与静闻分踞柱前窗隙，下临危崖。行道者望之，无不回旋其下，有再三不能去者。已而有二村樵，仰眺久之，亦攀跻而登，谓余：“此处结庐甚便，余村近此，可以不时瞻仰也。”余谓：“此空中楼阁，第恨略浅而隘，若少宏深，便可停栖耳。”其人曰：“中窍之上，尚有一洞甚宏。”欲为余攀跻而上，久之不能达。余乃下倚松阴，从二樵仰眺处，反眺二樵在上，攀枝觅级，终阻悬崖，无从上跻也。久之，仍西行入省春东洞内，穿入中洞，又从其西腋穿入西洞。洞多今人摩崖之刻。

【译文】

省春岩三个山洞排列，都朝向东北方。最西边的一个洞前飞云漫卷，深入进去，有块岩石如下垂的肺叶悬在洞中。向西进去转向南，此洞渐渐黑下来，可惜附近没有居民，不能要火把进去，不过听说里面也没有奇特之处，就不进去了。洞右侧通着一个旁洞，可到达中洞。位于中间的山洞从外看很深，却不能深入，洞前也有些如下垂的木筏倒卷的神龙样的岩石。洞右又通着一个洞口可以到达东洞。最东的一个洞垂石愈加繁多，洞旁也有裂缝，洞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冷碧绿可照人影。我命令顾仆在中洞守行李，自己与静闻由洞前沿着山崖往东走。洞上方耸立的岩石似人一样，蹲着的岩石如野兽。洞东就有高石横亘在高空，仰望如刀劈出来一般。高石下清流潆绕，叫拖剑江，就是癸水了。发源于尧山，自东北方流抵七星山的北麓，于是向西流出葛老桥而后往西流入漓江。此时我转到山的东隅，仰面望见崖壁半中间裂开的洞穴层层叠叠，好似喷吐出的云雾和薄纱做成的帏幕，一连走过三个洞穴，心里认为若是洞内四通八达，三个洞连为一体，正如叠蕊阁架在空中，玉圭刺穿云天之外，这算是一个奇观了。然而未必能够到达，就徘徊在它下边，在草丛中有一条缝隙，就攀着悬崖，逐层而上。到达一个洞穴后，就见洞果然通到中洞。只是中洞低伏，不能抬起头，必须从洞外横着走过去，好像台榭一样，不经由洞中的深处走。来到第三个洞后，穿过裂缝进去，在后面有一个石龛，前边开了一道窗，窗洞中有玉一般的石柱悬吊在当中。石柱左侧又有一个圆形的石龛，上边有圆顶，下边有平平的座位，盘腿而坐，四肢恰好合适，即使是刀刮斧琢出来的也不能如此奇妙。座位前方正对着玉柱，有个小钟乳石垂下来，珍珠般的泉水不时滴下一滴。我与静闻分别坐在柱前的窗隙中，下临险要的山崖。道上行走的人看见我们，无不在山崖下绕来绕去，有再三徘徊不肯离去的人。不久有两个村中的樵夫，抬头眺望了很久，也攀登上来，告诉我说：“在此处建盖房屋十分方便，我们村子靠近这里，可以不时前来瞻仰。”我告诉他们：“这里是空中楼阁，遗憾的只是略微浅了点儿，窄了些，假如稍稍宽深一些，便可停下来栖身了。”那二人说：“中洞的上方，还有一个洞十分宽敞。”想要帮我攀登上去，花了很长时间不能到达。我于是下山靠在松荫下，从两个樵夫抬头眺望的地方反过来眺望，两个在山上的樵夫抓着枝条找台阶，始终被悬崖阻挡住，无从登上去。很久，仍旧往西走进省春岩的东洞内，钻入中洞，又从它的西侧钻入西洞。洞里有许多当代人的摩崖石刻。

出洞而西，又得一洞，洞门北向，约高五丈，内稍下，西转虽渐昏黑，而崇宏之势愈甚，以无炬莫入，此古洞也。左崖大书“五美四恶”章[9]，乃张南轩笔，遒劲完美，惜无知者，并洞亦莫辨其名，或以为会仙岩，或以为弹丸岩。拂岩壁，宋莆田陈黼题[10]，则渚岩洞也，岂以洞在癸水之渚耶？洞西拖涧水自东北直逼崖下[11]，崖愈穹削，高插霄而深嵌渊，甚雄壮也。石梁跨水西度，于是崖与水俱在路南矣。盖七星山之东北隅也，是名弹丸山，自省春来共一里矣。

【注释】

[9]“五美四恶”章：即《论语》子张问政一章：“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10]陈黼（fǔ）：即陈谠（dǎnɡ），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进士，累官兵部侍郎。

[11]拖涧水：今称“灵剑溪”。ft

【译文】

出洞后向西走，又见到一洞，洞口向北，约高五丈，洞内稍稍下洼，向西转虽然慢慢昏黑下来，可更显出高峻宏大的气势，因为没有火把无法深入，这是个古洞。左边崖壁上用大字刻着“五美四恶”的一段文章，是张南轩的手笔，遒劲完美，可惜无人知道，就连山洞也无人能知道它的名字，有人认为是会仙岩，有人认为是弹丸岩。拂拭洞壁，读宋代莆田人陈黼的题记，却叫渚岩洞，难道是因为洞在癸水江边起的名吗？洞西拖涧水自东北流来直逼到山崖下，山崖愈加穹隆陡削，高插云霄并深嵌进深渊之中，非常雄壮。从石桥跨过江水往西走，于是山崖与江水都在路南边了。大概这是七星山的东北隅，名叫弹丸山，自省春岩走来共一里路。

由其西南渡各老桥[12]，以各乡之老所建，故以为名。望崖巅有洞高悬穹，上下俱极峭削，以为即栖霞洞口也。而细谛其左，又有一崖展云架庐，与七星洞后门有异，亟东向登山。山下先有一刹，盖与寿佛寺、七星观南北鼎峙山前者也。南为七星观，东上即七星洞；中为寿佛寺，东上即栖霞洞；北为此刹，东上即朝云岩也。仰面局膝攀磴，直上者数百级，遂入朝云岩。其岩西向，在栖霞之北，从各老桥又一里矣。洞口高悬，其内北转，高穹愈甚，徽僧太虚叠磴驾阁于洞口，飞临绝壁，下瞰江城，远挹西山[13]，甚畅。第时当返照入壁，竭蹶而登[14]，喘汗交迫。甫投体叩佛，忽一僧前呼，则融止也。先是，与融止一遇于衡山太古坪，再遇于衡州绿竹庵，融止先归桂林，相期会于七星。比余至，逢人辄问，并无识者。过七星，谓已无从物色。至此忽外遇之，遂停宿其岩。因问其北上高岩之道，融止曰：“此岩虽高耸，虽近崖右，曾无可登之级。约其洞之南壁，与此洞之北底，相隔只丈许，若从洞内可凿窦以通，洞以外更无悬杙梯之处也。”凭栏北眺，洞为石掩，反不能近瞩，惟洒发向西山[15]，历数其诸峰耳。西山自北而南：极北为虞山，再南为东镇门山，再南为木龙风洞山，即桂山也，再南为伏波山。此城东一支也。虞山之西，极北为华景山，再南为马留山，再南为隐山，再南为侯山、广福王山。此城西一支也。伏波、隐山之中为独秀，其南对而踞于水口者，为漓山、穿山。皆漓江以西，故曰西山云。

【注释】

[12]各老桥：即前“葛老桥”，今作“国老桥”，跨在灵剑溪上。

[13]挹（yì）：通“揖”，即拱手作揖。

[14]竭蹶（jué）：力竭而颠蹶。

[15]洒发：抬头远望，头发散落的样子。ft

【译文】

由弹丸山西南走过各老桥，因为是各乡的父老修建的桥，因而以此作为桥名。望见山崖顶端有个洞高悬穹隆，上下都极其峻峭陡削，以为就是栖霞洞的洞口了。然而仔细审视它的左方，又有一座山崖，上有人在云层中建有房屋，与七星洞的后洞口有不同之处，急忙向东登山。山下先有一座寺庙，大概是与寿佛寺、七星观呈南北之势鼎立在山前的寺庙。在南边的是七星观，往东上去就是七星洞；中间的是寿佛寺，往东上去就是栖霞洞；北面的就是这座寺庙，往东上去就是朝云岩了。仰面屈膝攀登石磴，一直上去几百级，便进入了朝云岩，这个岩洞向西，在栖霞洞北边，从各老桥来又是一里了。洞口高悬，洞内向北转，更显高穹之势，徽州僧人太虚垒砌了石阶在洞口建了佛阁，飞临绝壁，下瞰江流和城池，远远地向着西山作揖，十分痛快。但只是此时正当落日余辉射入绝壁，竭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登上来，喘息汗水交加。刚刚倒身拜佛，忽然一个僧人在跟前呼叫，这是融止。这以前，与融止第一次相遇是在衡山的太古坪，再次相遇是在衡州绿竹庵，融止先一步返回桂林，互相约定在七星岩会面。等我到七星岩时，逢人就问，并没有认识他的人。过了七星岩，认为已经无法寻找到了。来到此地忽然意外地遇见了他，于是就留下来住在他的岩洞中。于是询问融止向北上登高处岩洞的道路，融止说：“这个岩洞虽然高耸，虽然近在山崖右侧，未曾有可以上登的台阶。大约那个岩洞南面的洞壁，与此洞北边的洞底，相隔只有一丈左右，如果可以从洞内凿个孔通过去，洞以外再没有可以悬挂木梯的地方了。”凭栏向北远眺，岩洞被岩石挡住了，反而不能从近处观察，唯有抬头向西山远望，历数西山诸峰而已。西山自北往南：极北边是虞山，再往南是东镇门所在的山，再往南是木龙洞，风洞所在的山，即桂山，再往南是伏波山。这是在城东的一支山脉。虞山的西面，极北边是华景山，再往南是马留山，再往南是隐山，再往南是侯山、广福王山。这是在城西的一支山脉。伏波山、隐山之中是独秀峰，它南边雄踞在江口相对峙的山，是漓山、穿山。都在漓江以西，所以称为西山。

游漓江日记

《游漓江日记》是徐霞客船行在广西漓江水上的游记。时在崇祯十年（1637）五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三天。见《粤西游日记一》。

“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漓江犹如一道山水长廊，从桂林到阳朔，山秀、水清、洞奇、石美，巧妙地汇聚了大自然的精华。徐霞客用他的妙笔，写意式地涂抹出不同时空的“碧莲玉笋世界”的色相变化，描绘了这幅独具一格的山水长卷，实为游记写景的佳作，让读者为之倾倒。徐霞客对漓江的考察已不同于他早期的游赏，更加重了地理考察的分量。他把踏勘的范围延展到佛力司，完整地考察了一个地貌单元。他对阳朔县城的考察甚细，记录也甚周详，包括当时的市井面貌及人们的生活情状。他每天都附了一条札记，概括地貌范围、江的形态、水的分合等研究心得。

二十一日　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过水月洞东，又南，雉山、穿山、斗鸡、刘仙、崖头诸山，皆从陆遍游者，惟斗鸡未到，今舟出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净瓶胜，舟隔洲以行，不能近悉。去省已十里。又东南二十里，过龙门塘[1]，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骈立，其中峰最高处，透明如月挂峰头，南北相透。又东五里，则横山岩屼突江右。渐转渐东北行，五里，则大墟在江右[2]，后有山自东北迤来，中有水口，疑即大涧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于是南转又五里，江右复有削崖屏立。其隔江为逗日井，亦数百家之市也。又南五里，为碧崖，崖立江左，亦西向临江，下有庵。横山、碧崖，二岩夹江右左立，其势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扩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障南天，上分危岫，几埒巫山，下突轰崖，数逾匡老。于是扼江而东之，江流啮其北麓，怒涛翻壁，层岚倒影，赤壁、采矶[3]，失其壮丽矣。崖间一石纹，黑缕白章，俨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处南虽崇渊极致，而北岸犹夷豁，是为卖柴埠。共东五里，下寸金滩，转而南入山峡，江左右自是皆石峰巑岏[4]，争奇炫诡，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峡，又下斗米滩，共南五里，为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东岸，当临桂、阳朔界。山至是转峡为坞，四面层围，仅受此村。过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为山所托，佹东佹南[5]，盘峡透崖，二十五里，至画山，月犹未起，而山色空濛，若隐若现。又南五里，为兴平[6]。群峰至是东开一隙，数家缀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月亦从东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7]。由此东行，有陆路通恭城。

【注释】

[1]龙门塘：今仍作“龙门”，在漓江北岸，桂林市东隅。

[2]大墟：明时为广西四大墟市之一。今名同，又作“大圩”，在漓江转折处，灵川县东南隅。

[3]赤壁：208年，孙权与刘备联军败曹操的战场。习惯上认为在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赤壁山，近人考证应在今湖北江夏区西的赤矶山。采矶：即采石矶，在安徽马鞍山市，长江东岸。江面较狭，形势险要，为江防重地和古战场。

[4]巑岏（cuánwán）：耸立貌。

[5]佹（ɡuǐ）：偶然。

[6]兴平：今作“兴坪”，在阳朔县北境，漓江东岸。熙平河从此汇入漓江。北距桂林市53公里。

[7]恭城：明为县，隶平乐府，即今广西恭城县。ft

【译文】

二十一日　等人来搭船，日上中天才开船。往南经过水月洞东面，又向南，是雉山、穿山、斗鸡山、刘仙岩、崖头诸山，都是陆地所游之处，唯有斗鸡山未到过，今天船经过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净瓶两处胜景，船隔着小洲行走，不能接近详细观看。离省城已有十里。又往东南行船二十里，经过龙门塘，江流浩浩荡荡，南面有山巍峨并立，此山中峰最高处有亮光透出，如同明月挂在峰头，南北相通。又向东行五里，就见横山岩突兀在江右。渐渐转向东北行，五里，就见大墟在江右，后面有山从东北方逶迤而来，市中有河口，怀疑就是大涧榕村的水流向南下流至此的河口。于是转向南又行五里，江右又有削崖屏风样矗立。那隔江之处是逗日井，也是有数百家人的集市。又向南五里，是碧崖，石崖立在江左，也是向西面临江流，下边有寺庵。横山、碧崖两座高峻的山崖，夹立在江流左右，它们的山势相等，都不如削崖那样高大。碧崖的南边隔江处石峰排列而起，横向遮挡住南面的天空，上边分出险峰，几乎与巫山相等，下部突出崩裂的石崖，每每超过庐山。石峰在这里扼住江流往东延去，江流啃咬着它的北麓，怒涛翻卷上石壁，层层雾气倒映着山影，赤壁、采石矶与之相比都失去了壮丽。崖壁间有一条石纹，黑白花纹相间，俨然似漂洋过海的观音大士，名叫沉香堂。此处南面虽然极其高峻渊深，但北岸仍然平坦开阔，这里是卖柴埠。共往东行五里，下了寸金滩，转向南驶入山峡间，江左右两岸从这里起都是突兀的石峰，争奇夸异，无不出人意外。进入峡中，又下了斗米滩，共向南行五里，是南田站。是有百户人家的村落，在江东岸，位于临桂县、阳朔县的交界处。山到了这里峡谷变成了山坞，四面层层围住，仅能容纳此村。过了南田站，山色已晚，船夫夜间划船不止。江流被山体衬托，忽而往东忽而往南，绕着峡谷穿过山崖，行二十五里，来到画山，月亮还未升起，可山色空濛，若隐若现。又向南五里，是兴平。群峰至此在东面张开一道缝隙，几户人家点缀在江左岸上，真是山水中隐居的景色。月亮也从东面的缝隙中露出来，船便停泊下来等待天明，因为有乘客打算一早起身赶到恭城去。由此往东走，有陆路通到恭城。

漓江自桂林南来，两岸森壁回峰，中多洲渚分合，无翻流之石，直泻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间，无妨夜棹；第月起稽缓，暗行明止，未免怅怅。

【译文】

漓江自桂林往南流去，两岸的山崖石壁森立，峰峦回绕，江中有许多小洲时分时合，没有翻卷江流的岩石和直泻的急流，所以船虽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山石洞穴之间，不妨害夜里行船，但是月亮升起得太迟缓，在暗中行船，月明了却停下不走，心中未免怅怅不乐。

二十二日　鸡鸣，恭城客登陆去，即棹舟南行。晓月漾波，奇峰环棹，觉夜来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南三里，为螺蛳岩。一峰盘旋上，转峙江右，盖兴平水口山也。又七里，东南出水绿村[8]，山乃敛锋。天犹未晓，乃掩篷就寐。二十里，古祚驿[9]。又南十里，则龙头山铮铮露骨，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

【注释】

[8]水绿村：今作“水洛”，在阳朔县北境，漓江东岸。

[9]古祚驿：应即今高州，在阳朔县北境，漓江西岸。ft

【译文】

二十二日　鸡鸣时，去恭城的乘客登陆离开了，马上划船往南行。晓月荡漾在碧波之中，奇峰环绕着小船，觉得夜里幽奇的景色，又呈现出一片空旷明澈的景象来了。往南三里，是螺蛳岩。一座山峰盘旋而上，转峙在江右，大概是兴平的水口山。又行七里，从东南方经过水绿村，山体这才收敛了锋芒。天还未发亮，我就掩下船篷上床睡觉。行二十里，到古祚驿。又向南行十里，就见龙头山露出铮铮石骨，县城的四周，山峰攒聚成碧莲玉笋的世界了。

阳朔县北自龙头山[10]，南抵鉴山，二峰巍峙，当漓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东面濒江，以岸为城，而南北属于两山，西面叠垣为雉，而南北之属亦如之。西城之外，最近者为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绕焉，通省大路从之，盖陆从西而水从东也。其东南门鉴山之下，则南趋平乐，水陆之路，俱统于此。正南门路亦西北转通省道。直南则为南斗山延寿殿，今从其旁建文昌阁焉，无径他达。正北即阳朔山，层峰屏峙，东接龙头。东西城俱属于南隅，北则以山为障，竟无城，亦无门焉。而东北一门在北极宫下，仅东通江水，北抵仪安祠与读书岩而已，然俱草塞，无人行也。惟东临漓江，开三门以取水。从东南门外渡江而东，濒江之聚有白沙湾、佛力司诸处，颇有人烟云。

【注释】

[10]阳朔县：隶桂林府，即今广西阳朔县。ft

【译文】

阳朔县北面起自龙头山，南边抵达鉴山，两座山峰巍峨雄峙，正在漓江的上、下游，当中有块手掌大的平地，却东面濒江，凭借江岸筑城，而南北两面连接着两座山，西面筑墙作为城墙，南北两面连接山的地方也如此。城西之外，最近的地方是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然环绕着，通往省城的大路经由那里，大概是陆路从西面走而水路从东边走。阳朔县城东南门的鉴山之下，是往南通向平乐府的路，水路陆路，全会聚于此。正南门的道路也是向西北转通到省城。一直往南就是南斗山延寿殿，今天在它旁边建起了文昌阁，没有路通到其他地方。正北就是阳朔山，层层山峰似屏风样耸峙，东边接着龙头山。东西两面的城墙都连接到城南隅，北面就以山作为屏障，竟然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而东北的一道城门在北极宫下，仅往东通到江水，往北抵达仪安祠与读书岩而已，然而全被荒草堵塞了，无人行走。唯有在东边濒临漓江处，开了三道城门以便取水。从东南门外渡江往东去，濒江的村落有白沙湾、佛力司各地，有很多人烟。

上午抵城，入正东门，即文庙前，从其西入县治，荒寂甚。县南半里，有桥曰“市桥双月”，八景之一也。桥下水西自龙洞入城，桥之东，飞流注壑。壑大四五丈，四面丛石盘突，是为龙潭，入而不溢。桥之南有峰巍然独耸，询之土人，名曰易山，盖即南借以为城者。其东麓为鉴山寺，亦八景之一。“鉴寺钟声”。寺南倚山临江，通道置门，是为东南门。山之西麓，为正南门。其南崖之侧，间有罅如合掌，即土人所号为雌山者也。从东南门外小磴，可至罅傍。余初登北麓，即觅道上跻，盖其山南东二面即就崖为城，惟北面在城内，有微路级，久为莽棘所蔽。乃攀条扪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径遂绝。复从其旁蹑巉石，缘飞磴，盘旋半空，终不能达。乃下，已过午矣。时顾仆守囊于舟，期候于东南门外渡埠旁。于是南经鉴山寺，出东南门，觅舟不得，得便粥就餐于市。询知渡江而东十里，有状元山，出西门二里，有龙洞岩，为此中名胜，此外更无古迹新奇着人耳目者矣。急于觅舟，遂复入城，登鉴山寺[11]。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诗云“碧莲峰里住人家”，诚不虚矣！时午日铄金[12]，遂解衣当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市桥双月、鉴寺钟声、龙洞仙泉、白沙渔火、碧莲波影、东岭朝霞、状元骑马、马山岚气。复北由二门觅舟，至文庙门，终不得舟。于是仍出东南门，渡江而东，一里至白沙湾，则舟人之家在焉。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竟不复搜奇而就宿焉。

【注释】

[11]鉴山：即通常所称“碧莲峰”，在阳朔县城边，漓江西岸。山麓的鉴山寺，抗日战争时被毁。近年重建为鉴山楼，并有迎江阁。通过阁四周的画窗，能眺览如画的阳朔胜景。

[12]午日铄（shuò）金：形容天气酷热，中午的太阳能使金属熔化。铄，熔化。ft

【译文】

上午到达县城，进入正东门，就是文庙前，从文庙西边走入县衙，十分荒凉寂寥。县城南面半里，有座桥叫“市桥双月”，是八景之一。桥下的水自西边龙洞岩流入城中，桥的东面，飞流注入壑谷中。壑谷大四五丈，四面成丛的岩石盘结飞突，这是龙潭，水流进去却不见溢出。桥的南边有山峰岿然独耸，向本地人打听它，名叫易山，大概就是南面借以筑城的山。它的东麓是鉴山寺，也是八景之一。叫“鉴寺钟声”。寺南面依山临江，通有道路，设置了城门，这就是东南门。山的西麓，是正南门。山南面山崖的侧边，壁间有裂缝像合起来的手掌，就是当地人号称为雌山的地方了。从东南门外的小石磴，可走到裂缝旁。我起初登上北麓，马上找路上登，原来此山南、东两面便就着山崖筑城，唯有北面在城内，有小路石阶，长期被丛莽荆棘所遮蔽。只好攀着枝条抓住石缝走，很久，径直到达峭壁之下，杂草丛生的小径便断了。再从峭壁旁踩着高险的岩石，沿着飞空的石磴，盘旋在半空中，始终不能到达。只好下山，时间已过了中午。此时顾仆在船上守行李，约定在东南门外的渡口码头旁等候。从这里往南经过鉴山寺，出了东南门，找不到船，在市场上买到些方便稀粥就餐。问知渡江后往东走十里，有座状元山，出了西门走二里，有个龙洞岩，是这一带的名胜，此外再无古迹与新奇的景色能吸引人的耳目了。急于找到船，便再次进城，登上鉴山寺。寺院靠山临江，掩映在一片翠微之中，城郭中能有此种景色，沈彬的诗所说的“碧莲峰里住人家”，确实不假呀！此时正午的太阳能熔化金属，便解开衣服站在窗前，遇到一位儒生把八景讲给我听。八景是市桥双月、鉴寺钟声、龙洞仙泉、白沙渔火、碧莲波影、东岭朝霞、状元骑马、马山岚气。再向北经过两道城门去找船，走到文庙门，始终找不到船。于是仍出了东南门，渡江后往东走，一里路来到白沙湾，就是船夫的家在这里。但船停泊在他家南边，于是进船脱衣避暑，洗脚买酒，居然不再去搜寻奇景就上床睡下了。

白沙湾在城东南二里[13]，民居颇盛，有河泊所在焉。其南有三峰并列，最东一峰曰白鹤山。江流南抵其下，曲而东北行，抱此一湾，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其东南一溪，南自二龙桥来，北入江。溪在南三峰之东，逼白鹤西址出。溪东又有数峰，自南趋北，界溪入江口，最北者，书童山也，江以此乃东北逆转。

【注释】

[13]白沙湾：在阳朔县城东南，漓江转一大湾。河湾岸上，遍地白沙，称“白沙湾”。岸上的村子也叫“白沙湾村”。ft

【译文】

白沙湾在县城东南二里处，居民十分兴盛，有河泊所在这里。它南边有三座山峰并列，最东的一座山峰叫白鹤山。江流向南流抵山下，曲向东北流去，围抱着这一处水湾，沙土都是白色的，所以用“白沙”来起名。它东南方有一条溪流，在南面自二龙桥流来，往北流入漓江。溪流在南边三座山峰的东面，逼近白鹤山西面的山脚流出去。溪东又有几座山峰，自南奔向北，隔在溪流的入江口处，最北面的是书童山，江水从此处便向东北逆转而去。

二十三日　早索晨餐，从白沙随江东北行。一里，渡江而南，出东界书童山之东。由渡口东望，江之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尖并起，障江南趋。其北一峰，又岐分支石，缀立峰头作人形，而西北拱邑，此亦东人山之一也。既渡，南抵东界东麓。陂塘高下，林木翛然，有澄心亭峙焉，可憩。又东一里，过穆山村，复渡江而东，循四尖之南麓趋出其东，山开目旷，奇致愈出。前望东北又起一峰，上分二岐，东岐矮而欹斜，若僧帽垂空，西岐高而独耸，此一山之二奇也。四尖东枝最秀，二岐西岫最雄，此两山之一致也。而回眺西南隔江，下则尖崖并削，上则双岫齐悬，此又即书童之南，群峰所幻而出者也。时循山东向，又五里已出二岐，东南逾一岭而下，是为佛力司[14]。司当江南转处，北去县十里。置行李于旅肆，问状元峰而上，犹欲东趋，居人指而西，始知即二岐之峰是也。西峰最高，故以状元名之。乃仍逾后岭，即从岭上北去，越岭北下，西一里，抵红旗峒。竟峒，西北一里抵山下，路为草没，无从得上，乃攀援踯躅，渐高渐得磴道，旋复失之，盖或翳或现，俱草之疏密为岐也。西北上一里，逾山西下坳，乃东北上二里，逾山东上坳，此坳乃两峰分岐处也。从坳西北度，乱石重蔓，直抵高峰，崖畔则有洞东向焉。洞门虽高，而中不深广，内置仙妃像甚众，土人刻石于旁，言其求雨灵验，又名富教山焉。洞上悬窍两重，檐覆而出，无由得上。洞前有峰东向，即似僧帽者。其峰亦有一洞西与兹山对，悬崖隔莽，不能兼收。坐洞内久之，东眺恭城，东南瞻平乐，西南睨荔浦[15]，皆重山横亘。时欲一登高峰之顶，洞外南北俱壁立无磴，从洞南攀危崖，缘峭石，梯险踔虚，猿垂豹跃，转从峭壁之南，直抵崖半，则穹然无片隙，非复手足之力所及矣。时南山西市，雨势沛然，计上既无隙，下多灌莽，雨湿枝缪，益难着足。亟投崖而下，三里，至山足，又二里，逾岭，饭于佛力肆中。居人苏氏，世以耕读起家，以明经贡者三四人[16]。见客至，俱来聚观，言此峰悬削，曾无登路。数年前，峰侧有古木一株，其仆三人祷而后登，梯转絙级，备极其险，然止达木所，亦未登巅，此后从无问津者。下午，雨中从佛力返，共十里，仍两渡而抵白沙湾，遂憩舟中。

【注释】

[14]佛力司：今作“福利”，在阳朔县东境，漓江南转处，为阳朔主要圩市之一。

[15]荔浦：明为县，隶平乐府，即今广西荔浦县。

[16]明经：唐时科举制度的科目之一，与进士科并列，主要考经义。明清时用作贡生的别称。ft

【译文】

二十三日　早晨找早餐吃了，从白沙湾顺江往东北行。一里，渡江往南走，到了东面分界的书童山的东边。由渡口向东望，江的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个山尖并排耸起，挡住江水往南流。它北面的一座山峰，又岔出分支的岩石，缀立在峰头，如人的样子，并面向西北拱手作揖，这也是东人山之一了。渡江后，往南到达东面分界山的东麓。上上下下都是池塘，林木秀美自然，有个澄心亭屹立在那里，可以歇息。又往东一里，路过穆山村，再渡江往东走，沿着四座尖峰的南麓赶到它的东面，山体开阔眼界宽广，奇异的景致愈加显现出来。望见前边东北方又突起一峰，上边分为两岔，东岔矮而倾斜，好似和尚的帽子垂在空中，西侧高而独耸，这是一座山上的两处奇景。四座尖峰中东面的支峰最秀丽，分出两岔的峰西峰最雄壮，这是两座山一致之处。回头眺望西南方隔江之处，下边则尖尖的石崖都很陡削，上面却双峰一同高悬，这又是书童山的南面群峰变幻而出现的景观。此时沿着山向东行，又走五里已走出分为两岔的那座山，往东南越过一岭向下走，这是佛力司。佛力司正当江流向南转之处，北边距县城十里。把行李放在旅店中，问了去状元峰的路就开始攀登，还打算往东赶，居民指向西，这才知道就是那分出两岔的山峰了。西峰最高，所以用“状元”来命名。于是仍越过后岭，马上从岭上往北去，越过岭向北下山，向西一里，抵达红旗峒。走遍全洞，向西北一里来到山下，路被草淹没了，无法上去，只得跌跌绊绊地攀援而上，渐渐登高渐渐找到有石磴的路，随即路又消失了，大体上一段路被遮住了一段路又显现出来，全是草丛的疏密所导致的。往西北上山一里，翻过山向西下到山坳中，就往东北上山二里，翻过山向东登上山坳，这个山坳就是两座山峰分岔的地方了。从山坳往西北越过去，乱石重叠杂乱，一直抵达高峰，山崖侧旁就有个洞朝向东方。洞口虽高，可洞中不深也不宽，里面放置很多仙妃像，当地人在旁边刻有石碑，说向她们求雨灵验，名字又叫富教山。洞上方悬着两层洞穴，像屋檐样倾覆出来，无法上去。洞前有座山峰向东，就是那像和尚帽子的山峰。那座山峰也有一个洞向西与此山对望，隔着悬崖丛莽，不能兼收。坐在洞内很久，向东眺望恭城县，往东南远瞻平乐府，朝西南斜视荔浦县，都有重重山峰横亘着。此时想要一气登上高峰之顶，洞外南北两面全是绝壁耸立没有石磴，从洞南攀着险峻的山崖，沿着陡峭的岩石，踏着险要之处，跳过虚空，如猿猴样垂吊着，豹子般跳跃着，转而从峭壁的南边，一直抵达悬崖半中腰，却是穹窿状没有丝毫缝隙，不再是手脚的力量所能及的了。此时南山和西面的集市上空，雨势很大，考虑上边既没有裂缝，脚下灌木草丛很多，雨水潮湿，枝条纠结，益加难以落脚。急忙跳下悬崖下山，三里，来到山脚，又走二里，越过山岭，到佛力司旅店中吃饭。居民苏姓，世代靠种田读书起家，靠考明经科成为贡生的有三四人。见有客人来，都聚过来一起观看，讲说此峰高悬陡削，从来没有登上去的路。几年前，峰侧有一棵古树，他家的三个仆人祷告后登山，用梯子、粗绳一层层转上去，备尝各种危险，然而只到达树在的地方，也未登上峰顶，从此后便无人问津。下午，在雨中从佛力司返回来，共走了十里路，仍两次渡江后抵达白沙湾，歇息在船中。

佛力司之南，山益开拓，内虽尚余石峰离立，而外俱绵山亘岭，碧簪玉笋之森罗，北自桂林，南尽于此。闻平乐以下，四顾皆土山，而巉厉之石，不挺于陆而藏于水矣。盖山至此而顽，水至此而险也。

【译文】

佛力司的南面，山体益加开阔，里边虽然还有残余的石峰独立，可外围都是绵亘的山岭，似碧玉簪白玉笋般地森然罗列，北边起自桂林，南面尽于此地。听说平乐府以下，四面环顾的都是土山，而险峻危峭的岩石，不挺拔于陆上却藏在水中。大体上山势至此便圆浑起来，水势至此却险恶起来了。

与静闻永诀日记

《与静闻永诀日记》是徐霞客在广西南宁与静闻诀别的日记。时在崇祯十年（1637）九月二十二、二十三两日，见《粤西游日记三》。

静闻，“禅诵垂二十年”，刺血写成《法华经》，发愿供鸡足山，与徐霞客结伴同行。自六月初八在桂林得病，牵延数月，途中拖着病体转移。徐霞客不可能停息游屐，又要安排照顾病人，旅途的艰辛超乎平时。南宁崇善寺相别，大概双方都有永诀的预感，难舍难分，趁候舟未发，别后又回，再再不已。该文写得委婉缠绵，细腻曲折，情深意切，是徐霞客抒情性散文的名篇。后来，静闻于九月二十四日去世，“分袂未几，遂成永诀”。徐霞客悲痛至极，写了《哭静闻禅侣》诗六首：“别时已恐无时见，几度临行未肯行。”“可怜濒死人先别，未必浮生我独还！含泪痛君仍自痛，存亡分影不分关。”徐霞客的诗，更多的是歌颂静闻矢志不移、舍己为人、保护环境等优良品质，道出了他们友谊的基础。他重回南宁，决心完成静闻的遗愿，排除重重困难，把静闻的遗骨一直带到鸡足山安葬，事见《粤西游日记四》。静闻墓在鸡足山文笔峰下，是大理白族自治州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徐霞客与静闻生死不渝的友谊，正是徐霞客和静闻崇高品质的反映。

丁丑九月二十二日[1]　余往崇善寺别静闻[2]，遂下太平舟[3]。余守行李，复令顾仆往候。是晚泊于建武驿前天妃宫下。

【注释】

[1]丁丑：指崇祯十年，即1637年。

[2]崇善寺：据调查，在今南宁一中处。

[3]太平：明置太平府，在今崇左市江州区。崇左改市前，县治长期称为太平镇。ft

【译文】

丁丑年九月二十二日　我前往崇善寺与静闻告别，便下了去太平府的船。我守着行李，再命令顾仆去侍候。这天晚上停泊在建武驿前的天妃宫下。

二十三日　舟不早发。余念静闻在崇善畏窗前风裂，云白屡许重整，而犹不即备。余乘舟未发，乃往梁寓携钱少许付静闻，令其觅人代整。时寺僧宝檀已归，能不避垢秽，而客僧慧禅、满宗又为整簟蔽风[4]，迥异云白。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余语静闻：“汝可起行，余当还候。此何必索之今日乎！”慧禅亦开谕再三，而彼意不释。时舟已将行，且闻宝檀在天宁僧舍，余欲并取梁钱悉畀之[5]，遂别之出。同梁主人觅得宝檀，宝檀慨然以扶危自任。余下舟，遂西南行。四里，转西北，又四里，泊于窑头。

【注释】

[4]簟（diàn）：作障蔽之用的竹席。

[5]畀（bì）：给予。ft

【译文】

二十三日　船早上不开。我挂念静闻住在崇善寺畏惧窗前裂洞漏进的风，云白屡次答应重新修整，可仍然不马上办。我乘的船不开，便前去梁家寓所带了少量钱交给静闻，让他找人代为修整。此时寺中的和尚宝檀已归来，能够不避污秽之物，而客居的僧人慧禅、满宗又代为修整竹席遮风，与云白完全不同。静闻又想要我买的布鞋、衡阳的茶叶，意思十分恳切。我对静闻说：“你能起床行走时，我将回来问候你。这些东西何必在今天要得到手呢！”慧禅也再三开导，但他的心愿不消。此时船已出发，而且听说宝檀在天宁寺的僧房中，我打算一并把梁家寓所中的钱取来全数交给他，便告别静闻出来。同姓梁的房主人找到宝檀，宝檀慷慨地把扶助病危之人看作自己的责任。我下了船，于是向西南行。行四里，转向西北，又行四里，停泊在窑头。

时日色尚高，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来也。若与其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携其骨，又非静闻心。不若以二物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乃复登涯东行，出窑头村[6]，二里，有小溪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又东行一里，渡白衣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7]。入别静闻，与之永诀。亟出，仍西越白衣庵桥，共五里过窑头，入舟已暮，不辨色矣。

【注释】

[6]窑头村：今作“上尧”，在南宁市西部，邕江东岸。

[7]日薄崦嵫（yānzī）：日已西下。崦嵫，山名，在今甘肃天水市西境，古人常用以指日落的地方。ft

【译文】

此时天色还早，我辗转想着静闻索要鞋子、茶叶的事，想个不停，大概他的意思仍指望再活下去，便可重新走向鸡足山，不想等我回来了。如果回来时与他不相遇，完全不是我的心愿；如果预期他必死，而回来带他的骨灰，又不是静闻的心愿。不如把两样东西送给他，便与他永别，不考虑转回来，可一并实现我去峨眉山的愿望。于是重新登上岸往东行，出了窑头村，行二里，有条小溪自西北流来，到此地后向东流注，于是渡到溪北，再顺着溪流往东走。又行二里，那溪水向南流去汇入江中。又东行一里，走过白衣庵西边的大桥，进入崇善寺，已是日薄西山了。进寺辞别静闻，与他永别。急忙出寺，仍向西越过白衣庵桥，共五里走过窑头，进到船上已经天黑，辨不清颜色了。

游白水河瀑布日记

崇祯十一年（1638）三月二十七日，徐霞客自广西进入贵州。四月十四日离开贵阳，取滇黔大道西行。四月二十三日游白水河瀑布。《游白水河瀑布日记》见《黔游日记一》。

白水河瀑布今名黄果树瀑布，为我国最大的瀑布。徐霞客赏白水河瀑布经过发现、震撼、细赏三个过程，用水声的变化，担夫的提示，将瀑布越拉越近，在远近个别的位置，展示瀑布不同的形态。初为远景，“遥闻水声轰轰”，“但见其上横白阔数丈，翻空涌雪，而不见其下截”。“复闻声如雷”，至悬坠处侧身下瞰，则“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后绕到对崖望水亭，“正面揖飞流，奔腾喷薄之状，令人可望不可即也”。变换位置，设法接进，反复赏玩，徐霞客赏景的独到于此可见，《徐霞客游记》写景构思、运笔之精妙亦于此可见。

该日下午，徐霞客攀陟在关岭守御所的丛山中，所见马跑泉、哑泉、关索岭、关索庙等皆与关索有关。“索为关公子，随蜀丞相诸葛南征，开辟蛮道至此。”这是今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命名的由来，徐霞客留心作了记录。

二十三日　雇短夫遵大道南行。二里，从陇头东望双明西岩，其下犹透明而东也。洞中水西出流壑中，从大道下复西入山麓，再透再入，凡三穿岩腹，而后注于大溪。盖是中洼壑，皆四面山环，水必透穴也。又南逾阜，四升降，共四里，有堡在南山岭头。路从北岭转而西下，又二里，有草坊当路，路左有茅铺一家。又西下，升陟陇壑，共七里，得聚落一坞，曰白水铺[1]，已为中火铺矣。又西二里，遥闻水声轰轰，从陇隙北望，忽有水自东北山腋泻崖而下，捣入重渊，但见其上横白阔数丈，翻空涌雪，而不见其下截，盖为对崖所隔也。复逾阜下半里，遂临其下流，随之汤汤西去，还望东北悬流，恨不能一抵其下。担夫曰：“是为白水河。前有悬坠处，比此更深。”余恨不一当其境，心犹慊慊[2]。随流半里，有巨石桥架水上，是为白虹桥。其桥南北横跨，下辟三门，而水流甚阔，每数丈，辄从溪底翻崖喷雪，满溪皆如白鹭群飞，“白水”之名不诬矣。度桥北，又随溪西行半里，忽陇箐亏蔽，复闻声如雷，余意又奇境至矣。透陇隙南顾，则路左一溪悬捣，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中剜三门，水由叶上漫顶而下，如鲛绡万幅[3]，横罩门外，直下者不可以丈数计，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俱不足以拟其壮也。盖余所见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但从其上侧身下瞰，不免神悚。而担夫曰：“前有望水亭，可憩也。”瞻其亭，犹在对崖之上，遂从其侧西南下，复度峡南上，共一里余，跻西崖之巅。其亭乃覆茅所为，盖昔望水亭旧址，今以按君道经，恐其停眺，故编茅为之耳。其处正面揖飞流，奔腾喷薄之状，令人可望而不可即也[4]。停憩久之，从亭南西转，涧乃环山转峡东南去，路乃循崖拾级西南下。

【注释】

[1]白水铺：今仍称“白水”或“白水河”，在镇宁县西境，打帮河稍东的公路旁。

[2]慊慊（qiàn）：遗憾。

[3]鲛绡（jiāoxiāo）：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亦泛指名贵凉爽的薄纱。

[4]“奔腾”二句：白水河即今打帮河。以上描述的即黄果树瀑布群，为我国最大的瀑布群。在打帮河上，瀑漫层叠，滩潭连续，有九级十八布之称。其中黄果树瀑布高67米，宽60米。奔流直泻犀牛潭，规模最大，最为壮观。它的上段还有三级，下段还有五级，千姿百态，各具特色。高滩瀑布高120米，为区内最高的瀑布。陡坡塘瀑布宽105米，高23米，为区内最宽的瀑布。螺狮滩瀑布盘旋层叠，滩漫最长，形成螺旋状瀑布群。大树崖瀑布为三级断崖瀑布，仅谷底一级即高55米。伏流口瀑布，河水从槽状溶潭倾泻入地下，落差75米。千层崖瀑布系河水冲刷成数百层石级状悬崖，瀑流如从高石坎上沿级而下。游丝瀑如细丝嬝嬝，为季节性小瀑布。还有罕见的洞内瀑布。黄果树瀑布区岩溶现象十分突出，俗称“十山九空”。水帘洞、伙牛洞、观音洞、者斗洞为其中四大名洞。洞内千奇百怪，亦各有特点。该瀑布群位于今镇宁、关岭两县间，滇黔公路边的黄果树街附近，有观瀑亭、望水厅可供凭眺。新辟的五百多道石级，可直达犀牛潭边。ft

【译文】

二十三日　雇了个短途挑夫后顺着大道往南行。二里路，从陇头向东望双明洞的西岩，其下仍然向东透着亮光。洞中的水向西淌出流到壑谷之中，从大道下方再向西流入山麓，两次渗出两次流入，总共三次穿流过石山腹，然后注入大溪中。大概是这里中间下洼成壑谷，四面都是山环绕，水流必得透过洞穴才能外泄。又向南越过山阜，四次上登四次下降，共走四里，有土堡在南山岭头。路从北岭转向西下走，又行二里，有座茅草牌坊位于路中，路左边有一家茅草店铺。又向西下走，登涉在土垄壑谷之间，共七里，遇到一个在山坞中的村落，叫白水铺，已经是中火铺了。又往西行二里，远远听见水声轰轰隆隆响，从山垄的缺缝朝北望去，忽见有河水自东北山窝往山崖下倾泻，捣入重重的深渊，只见它上半截横着白色的水流，宽有数丈，如涌雪翻空，却见不到它的下半截，因被对面的山崖挡住了。再越过山阜下走半里，便面临瀑布的下游，顺着浩浩荡荡的水流向西走去，回头望东北方悬挂着的激流，我恨不得到它下面去看一看。挑夫说：“这是白水河。前边有河水从高处悬空下坠的地方，比这里更深。”我恨不能亲临其境一次，心里仍很遗憾。顺着水流走了半里，有座巨大的石桥架在水上，这是白虹桥。此桥呈南北向横跨河上，下面开有三个桥洞，可水流十分宽阔，每个桥洞有几丈宽，流水时时从河底越过石崖溅起雪白的浪花，满河都似白色的鹭鸶成群飞翔，“白水”的名字不假啊。过到桥北，又沿河水向西行半里，忽然山垄亏缺，深箐蔽日，又听见如雷的水声，我料想又到了一处奇景。透过山垄的缺缝回头南望，只见道路左边有一条河流悬空冲捣而下，如万条白色的丝绢飞舞在空中，河上的岩石如荷叶一样下覆，中部似刀剜的三个洞，水流从荷叶上漫过顶部泄下，如万匹薄纱，横罩在洞外，一直下泻的距离不能用丈来计算，似冲捣珍珠，如玉屑迸溅，水沫飞溅，波涛回涌，如烟雾腾空，气势极其雄壮迅猛，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的诗句，都不足以用来比拟它的壮观。大体上我所见过的瀑布，比它高峻几倍的有过，却从没见过这样又宽又大的，仅从瀑布上方侧身向下俯瞰，就不免神魄悚然。而挑夫说：“前面有个望水亭，可以休息。”远望那亭子，还在对面山崖上，便从瀑布西南侧往下走，再越过峡底往南上山，共走一里多，登上西面山崖的顶端。这亭子是茅草盖成的，大概是从前望水亭的旧址，现在因为巡按大人要路过，恐怕他要停下来眺览，所以用茅草搭成亭子。此处正可面对着飞流致礼，奔腾喷薄的样子，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停留休息了很久，从亭子南向西转，山涧绕山转峡往东南方流去，路则沿着山崖上的石阶往西南下山。

又升陟陇壑四里，西上入坞，有聚落一区在东山下，曰鸡公背。土人指其东南峰上，有洞西北向，外门如竖而内可容众，有“鸡公”焉，以形似名也。其洞东透前山，而此坞在其后，故曰“背”。余闻之，乃贾勇先登，冀一入其内。比登，只有一道西南上，随之迤攀跻，竟无旁岐。已一里，登岭头矣，是为鸡公岭。坳中有佛宇。问洞何在，僧指在山下村南，已越之而上矣。担夫亦至，遂逾岭西向下，半里，抵壑中。又半里，有堡在南陇，曰太华哨[5]。又西上岭，逾而西，又一里，乃迤西南下，甚深。始望见西界遥峰，自北而南，屏立如障，与此东界为夹，互相颉颃[6]；中有溪流，亦自北而南，下嵌壑底[7]。望之而下，一下三里，从桥西度，是为关岭桥。越桥，即西向拾级上，其上甚峻。二里，有观音阁当道左[8]，阁下甃石池一方，泉自其西透穴而出，平流池中，溢而东下，是为马跑泉，乃关索之遗迹也。阁南道右，亦有泉出穴中，是为哑泉，人不得而尝焉。余勺马跑，甘冽次于惠，而高山得此，故自奇也，但与哑泉相去不数步，何良楛之异如此[9]！由阁南越一亭，又西上者二里，遂陟岭脊，是为关索岭。索为关公子，随蜀丞相诸葛南征，开辟蛮道至此。有庙，肇自国初，而大于王靖远，至今祀典不废。越岭西下一里，有大堡在平坞中，曰关岭铺，乃关岭守御所所在也[10]。计其地犹在山顶，虽下，未及三之一也。至才过午，夫辞去，余憩肆中。

【注释】

[5]太华哨：今作“大花哨”，在关岭县东境，打帮河与坝陵河间的公路边。

[6]颉颃（xiéháng）：不相上下，相抗衡。

[7]“中有溪流”三句：此溪今称“坝陵河”，自北而南流入打帮河。

[8]观音阁：即双泉寺，清代又称“龙泉寺”，在关索岭东半山，古驿道北侧，现仅存石基。马跑泉出自半山，流经寺旁。

[9]楛（kǔ）：恶劣。

[10]关岭守御所：即今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ft

【译文】

又跋涉在山垄壑谷间四里，向西上坡走入一个山坞，有一片村落在东山下，叫鸡公背。当地人指点在村东南的山峰上，有个朝向西北的山洞，外边的洞口如一道竖缝，而洞内可以容纳许多人，其中有“鸡公”，因为形状相似起的名。此洞往东通到前山，而这个山坞在洞后，所以叫“背”。我听说这话，便鼓足勇气率先登山，希望进洞去看看。等到爬山，发现山上只有西南面一条路，顺着这条路曲曲折折地攀登，两旁竟然没有岔道。走了一里，便登上岭头，这就是鸡公岭。山坳中有佛寺。询问洞在哪里，僧人指点在山下村子的南边，我们已经超过山洞走上来了。挑夫也到了，于是越过山岭向西下山，半里，到了壑谷中。又走半里，有堡在南边的山垄上，叫太华哨。又向西上岭，越岭往西走，又是一里，便弯弯曲曲地向西南下山，山谷很深。这才望见西面远处的一列山峰，自北往南，如屏障一样矗立着，与这边东面一列山相夹而立，互相抗衡；其中有溪流，也是自北往南流，镶嵌下边在壑谷底。遥望溪流下山，一下就是三里，从桥上过到西边，这就是关岭桥。过了桥，马上向西沿石阶上登，石阶非常陡峻。行二里，有观音阁位于路左，阁下边用石块砌成一个方形池塘，泉水自池塘西头透过小孔流出，平缓地流于池中，溢出水池往东流下去，这是马跑泉，是关索的遗迹。阁南边路右侧，也有泉水从小孔中流出，这是哑泉，人不能喝这水。我舀了马跑泉水喝，甘甜清凉的滋味比惠泉差一点儿，然而高山上能有这泉水，本来就是奇事了，但是与哑泉相距不到几步远，为何好坏相差如此之大！由观音阁往南走过一个亭子，又往西上山二里，随即登上岭脊，这就是关索岭。关索是关公的儿子，跟随蜀国丞相诸葛亮南征，开辟蛮区的道路来到此地。建有神庙，始建于开国初期，而由王靖远扩建，至今祭祀之礼没有废除。越过山岭向西下行一里，有个大堡在平坦的山坞中，叫关岭铺，是关岭守御所的所在地。估计此地还在山顶，虽然地势低下，但到山脚还不到三分之一呢。到关岭铺才过中午，挑夫告辞走了，我在旅店歇息。

游盘江桥日记

《游盘江桥日记》是徐霞客在滇黔大道上经过盘江桥一段行程的记录。时在崇祯十一年（1638）四月二十五日，见《黔游日记二》。

此处“盘江”指北盘江。徐霞客对北盘江的关注已有些时日，在此能有机会亲履北盘江上的铁索桥，为他的旅游增色，更成为他考察的重点。他对该桥建桥的缘起、形制、结构、环境状况、重要作用等皆有详细、精确的记录，兼及其他铁索桥建桥历史的考证。他以此处所见北盘江的水色、水质与黄河及“三见此流”的情况作比较，后来，他又以北盘江与澜沧江及它们的铁索桥作比较。徐霞客经常应用比较法进行地理研究，此处的北盘江和北盘江铁索桥成为他进行比较研究的标本。

这一天的旅途生活，徐霞客还有其他收获。《徐霞客游记》中曾多次提到大象，但在这里，他亲眼看见了经过驯化的象群。沿途以“钦取入京”炫耀的地方官，引起徐霞客的非议，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徐霞客思想的资料。

戊寅四月二十五日[1]　晨起，自鼎站西南行。一里余，有崖在路右，上下各有洞，洞门俱东南向，而上洞尤空阔，以高不及登。路左壑泉已成涧，随之南半里，山回壑尽，脊当其前，路乃上跻，水则自其下入穴。盘折二里，逾坳脊，是为梅子关。越关而西，路左有峡，复坠坑而下，东西径一里，而西复回环连脊。路循其上平行而西，复逾脊，始下陟。二里，又盘坞中山西南转，二里，复西北上，一里，是为黄土坝[2]。盖鼎站之岭，至此中降，又与西岭对峙成峡，有土山中突而连属之，其南北皆坠峡下，中踞若坝然，其云黄土坝者以此。有数家倚西山而当其坳，设巡司以稽察焉。又上逾岭脊，共五里为白云寺[3]。于是遂西南下，迤四里，途中扛担络绎，车骑相望，则临安道母忠，以钦取入京也[4]。司道无钦取之例，其牌如此，当必有说。按母，川人，本乡荐[5]，岂果有卓异特达圣聪耶？然闻阿迷之僭据未复[6]，而舆扛之纷纭实繁，其才与操，似俱可议也。又至坞底，西北上一里，为新铺[7]。由铺西稍逾岭头，遂直垂垂下。

【注释】

[1]戊寅：指崇祯十一年，即1638年。

[2]黄土坝：今作“黄土坡”，又称“黄丰”，在关岭县西境公路旁。

[3]白云寺：今称“白云”，又作“白英哨”，在黄土坡稍西的公路旁。

[4]钦取：皇帝取用。

[5]乡荐：明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举行的科举考试称“乡试”，乡试取中为举人者，称“领乡荐”。

[6]僭（jiàn）据：僭越名位，分裂割据。

[7]新铺：今名同，在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西隅。ft

【译文】

戊寅年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起床，自鼎站往西南行。一里多路，有山崖在路右，上下各有一个洞，洞口都朝向东南，而上洞尤其空阔，因为太高来不及上登。路左壑谷中的泉水已变成了山涧，顺着山涧往南走半里，山体回绕，壑谷到了尽头，山脊挡在前方，路便上升而去，涧水却从山下流入洞穴中。盘旋曲折地走了二里，越过山坳上的山脊，这是梅子关。过关往西行，路左有个山峡，又下坠成坑谷，东西直径有一里，而西面又回绕过来与山脊相连。道路沿着峡上平缓地向西行，又越过山脊，这才向下跋涉。二里路，又绕着坞中之山往西南转，二里，再向西北上山，一里，即是黄土坝。大致鼎站的山岭，到此处从中下降，又与西岭对峙成峡谷，有座土山在峡中突起并与它相连，土山南北都下坠到峡中，盘踞在中央宛如堤坝一样，它被称为黄土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有几户人家背靠西山挡在山坳之间，设了巡检司以便稽查。又往上越过岭脊，共走五里是白云寺。从此便向西南下走，逶迤四里，途中扛轿挑担的络绎不绝，车马相望，是临安道道员母忠，被皇帝启用进京去。司、道一级的官吏没有皇帝直接征用的成例，他的行道牌上如此写着，肯定有其他解释。据查，母忠是四川人，本来是乡荐出身，难道果然是有卓越特异的政绩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吗？但是听说阿迷州的非法割据还未收复，可挑担抬轿喧喧嚷嚷的实在太繁华，此人的才能与操守，似乎都可以议论。又来到坞底，往西北上行一里，是新铺。由铺西稍走一些越过岭头，便垂直下山而去。

五里，过白基观。观前奉真武，后奉西方圣人，中颇整洁。时尚未午，驼骑方放牧在后，余乃入后殿，就净几，以所携纸墨，记连日所游；盖以店肆杂沓，不若此之净而幽也。僧檀波，甚解人意，时时以茶蔬米粥供。下午，有象过，二大二小，停寺前久之。象奴下饮，濒去，象辄跪后二足，又跪前二足，伏而候升。既而驼骑亦过，余方草记甚酣，不暇同往。又久之，雷声殷殷[8]，天色以云幕而暗，辞檀波，以少礼酬之，固辞不受。

【注释】

[8]殷殷：震动声。ft

【译文】

五里，路过白基观。观中前殿供奉着真武大帝，后殿供奉着佛祖，观中十分整洁。此时还未到中午，马帮正在后面放牧，我便进入后殿，就着洁净的几案，用携带着的纸墨，记下连日来游过的地方；这是因为旅店中太杂乱，不如这里清洁幽静。僧人檀波，十分了解别人的心意，时时供给一些茶水蔬菜米粥。下午，有大象路过，两大两小，停在寺前很长时间。赶象的奴仆下来饮水，临去时，大象就先跪下后面的两条腿，又跪下前面的两条腿，伏着等候站起来。不久马帮也过去了，我在草记游程兴头正浓，来不及一同走。又过了很久，雷声隆隆，天色由于云层遮蔽而暗下来，辞别檀波，用少许礼金酬谢他，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初，余以为去盘江止五里耳，至是而知驼骑所期旧城，尚在盘江上五里，亟为前趋。乃西向直下三里，有枯涧自东而西，新构小石梁跨之，曰利济桥。越桥，度涧南，又西下半里，则盘江沸然，自北南注。其峡不阔而甚深，其流浑浊如黄河而甚急。万山之中，众流皆清，而此独浊，不知何故？余三见此流：一在武宣入柳江，亦甚浊，一在三镇北罗木渡，则清；一在此，复浊。想清乃涸时也。

【译文】

起初，我以为离盘江只有五里路了，来到这里才知道与马帮约定的旧城，还在盘江之上五里处，急忙往前赶路。于是向西一直下行三里，有条干枯的山涧自东延向西，新建的小石桥横跨在涧上，叫利济桥。过了桥，来到山涧南面，又往西下走半里，就见到波涛汹涌的盘江，自北往南流注。盘江峡谷不宽但却非常深，水流浑浊如黄河而且十分湍急。在万山之中，众多的河流都是清的，可唯独此江浑浊，不知是什么缘故？我三次见到此条江流：一次是从武宣进入柳江时，也是十分浑浊；一次在三镇以北的罗木渡，则是清的；一次在此处，又浑浊起来。想来水清是在干涸之时。

循江东岸南行，半里，抵盘江桥[9]。桥以铁索，东西属两崖上为经，以木板横铺之为纬。东西两崖，相距不十五丈，而高且三十丈，水奔腾于下，其深又不可测。初以舟渡，多漂溺之患；垒石为桥，亦多不能成。崇祯四年，今布政朱[10]，名家民，云南人。时为廉宪[11]，命安普游击李芳先四川人[12]。以大铁链维两崖，链数十条，铺板两重，其厚仅八寸，阔八尺余，望之飘渺，然践之则屹然不动，日过牛马千百群，皆负重而趋者。桥两旁，又高维铁链为栏，复以细链经纬为纹。两崖之端，各有石狮二座，高三四尺，栏链俱自狮口出。东西又各跨巨坊。其东者题曰“天堑云航”，督部朱公所标也；其西者题曰“□□□□”（原文此处为□），傅宗龙时为监军御史所标也[13]。傅又竖穹碑，题曰“小葛桥”，谓诸葛武侯以铁为澜沧桥，数千百载，乃复有此，故云。余按，“渡澜沧，为他人”乃汉武故事[14]，而澜沧亦无铁桥；铁桥故址在丽江[15]，亦非诸葛所成者。桥两端碑刻祠宇甚盛，时暮雨大至，不及细观。度桥西，已入新城门内矣。左转瞰桥为大愿寺。西北循崖上，则新城所环也。自建桥后，增城置所，为锁钥之要云。闻旧城尚在岭头五里，急冒雨竭蹶跻级而登。一里半，出北门。又北行半里，转而西，逶迤而上者二里，雨乃渐霁。新城内所上者峻，城外所上者坦。西逾坳，循右峰北转，又半里，则旧城悬岭后冈头矣。入东门，内有总府镇焉。其署与店舍无异。早晚发号用喇叭，声亦不扬，金鼓之声无有也。青崖总兵姓班，三汊总兵姓商，此间总兵姓胡。添设虽多，而势不尊矣。是夜，宿张斋公家；军人也。

【注释】

[9]盘江桥：在今晴隆、关岭两县交界的北盘江上，经过多次重修，现为铁梁吊桥。长42米，宽4.2米，高约30米。桥基为明代所建，分两级，第二级两边各有拱式排洪桥，高5米，宽4米，枯水季节，下一级露出水面约25米。两岸石刻“盘江飞渡”、“铁锁盘江”、“力挽长河”等尚存十余处。其西约一公里处有明代连云城的街市遗址。

[10]布政：即布政使，为各省的最高行政长官。

[11]廉宪：明代各省设提刑按察使，主管一省的司法。因元代有肃政廉访使，与按察使职掌略同，故按察使亦尊称“廉宪”。

[12]游击：明代边区守军设有游击将军，分掌驻地的防守应援。

[13]傅宗龙（？—1641）：字仲纶，号括苍，又号云中，昆明人。万历中进士，初为铜梁知县，崇祯中历任贵州巡按、四川巡抚、兵部尚书。后因镇压明末农民起义而死。

[14]渡澜沧，为他人：《华阳国志·南中志》载：“孝武时，通博南山，度兰仓水、耆溪，置巂唐、不韦二县，徙南越相吕嘉子孙宗族实之，因名不韦，以彰其先人恶。行人歌之曰：‘汉德广，开不宾，渡博南，越兰津，渡兰仓，为他人。’渡兰仓水以取哀牢地，哀牢转衰。”兰仓水即今澜沧江。

[15]铁桥：唐时有铁桥，为吐蕃所建，在今玉龙县西北塔城关附近的金沙江上，为云南通往西藏的交通要道，当时的铁桥节度和铁桥城皆因此得名。ft

【译文】

沿盘江东岸往南行，半里，到达盘江桥。桥身使用铁链，东西两头连接在两端的山崖上作为纵向的桥体，用木板横向铺在铁链上。东西两边的山崖，相距不足十五丈，可高处将近三十丈，江水奔腾于桥下，水深不可测。当初用船摆渡，多有漂没溺水的灾难发生；用石块垒砌成桥，也多半不能建成。崇祯四年，现在的朱布政使，名叫朱家民，是云南人。当时任提刑按察使，命令安普的游击将军李芳先是四川人。用大铁链系在两边山崖上，铁链有几十条，铺木板两层，板厚仅八寸，宽八尺多。远望去，桥身飘荡深远，但踩在桥上却岿然不动，每日过往的牛马千百群，都是载着重物往前赶路的。桥的两旁，又拴着高高的铁链作为栏杆，再用细链子纵横连成网络。两边山崖，各有两尊石狮子，高约三四尺，作栏杆用的链子全部从狮子口中出来。东西两头又各自横跨有巨大的牌坊。那东面的牌坊题写着“天堑云航”，是总督朱公题写的；那西边的一座题为“□□□□”（原文此处为□），是傅宗龙当时任监军御史时题写的。傅宗龙又竖立了一块圆石碑，题为“小葛桥”，意思是说武侯诸葛亮用铁链造了澜沧江桥，历数百千年，这才又有了此桥，所以这样题。我考证，“渡澜沧为其他人”是汉武帝时的旧事，而且澜沧江上也没有铁索桥；铁索桥的旧址在丽江，也不是诸葛亮建成的。桥两端的碑刻祠堂庙宇很多，此时暮雨骤降，来不及细看。过到桥西，已经进入新城门内了。转向左边俯瞰大桥，旁边是大愿寺。往西北沿着山崖上登，就是新城环绕的地方了。自从建桥以后，增建了城池设置了卫所，成为军事重镇所在的要地了。听说旧城还在五里以外的岭头，急忙冒雨竭力跌跌撞撞地沿着石阶上登。一里半，出了北门。又往北行半里，转向西，弯弯曲曲向上走了二里路，雨才停，天渐渐放晴。从新城内上山的路陡峻，城外上山的路平缓些。向西穿越山坳，沿右边的山峰转向北走，又是半里，就见旧城高悬在岭后的山冈头上了。进了东门，城内有总兵府镇守。总兵府衙与客店的房舍没有什么差别。早晚发号令用喇叭，声音也不洪亮，锣鼓之声是没有的。青崖城的总兵姓班，三汊河的总兵姓商，这里的总兵姓胡。增设的总兵虽然很多，可权势不尊贵。这天夜里，住宿在张斋公家；是军人。

游太华山记

昆明太华山又称“碧鸡山”，因在昆明西南、滇池西岸，元代以来也称“西山”。该山是滇池风景名胜区的主要景点，自古及今都是登山揽海的胜地。北段为层叠的土山，山深林密；南段为陡峭的石山，雄阔壮美；山腰开发较早，寺庵列布。

崇祯十一年（1638）五月初十日，徐霞客从滇南胜境关进入云南，驻足昆明，以后在滇东、滇南追踪南盘江转了一圈。《游太华山记》是徐霞客游昆明西山的游记，见《滇游日记一》。徐霞客游太华山的时间约在这一年的六月。

明代的通达条件与今不同。徐霞客乘小船横渡草海，在高峣登陆，谒太史祠，以后游山腰的华亭寺、太华寺、罗汉崖；从千步崖下到龙门村，沿湖岸往南考察金线泉；又攀上小石林，寻黑龙池，登绝顶。徐霞客搜寻之广，游屐之全，令后来者叹为观止，《游太华山记》成为古代记西山最详尽的游记名篇。“如蜂房燕窝，累累欲堕”的建筑群，“到此始扩然全收水海之胜”的景致，至今依然在目。但所记的滇池珍味“金线鱼”、西山“绝遘”野牡丹已十分罕见。徐霞客的旅游考察，启发后世扩大了西山旅游开发的范围。近年，昆明园林局从龙门附近打隧道通到山顶，人们可以追寻徐霞客的足迹，游览“石萼骈丛”的小石林，登临美女峰。

出省城[1]，西南二里下舟，两岸平畴夹水。十里田尽，萑苇满泽[2]，舟行深绿间，不复知为滇池巨流，是为草海。草间舟道甚狭，遥望西山绕臂东出，削崖排空，则罗汉寺也。又西十五里抵高峣[3]，乃舍舟登陆。高峣者，西山中逊处也。南北山皆环而东出，中独西逊，水亦西逼之，有数百家倚山临水，为迤西大道[4]。北上有傅园，园西上五里，为碧鸡关，即大道达安宁州者。由高峣南上，为杨太史祠[5]，祠南至华亭、太华，尽于罗汉，即碧鸡山南突为重崖者。盖碧鸡山自西北亘东南，进耳诸峰由西南亘东北，两山相接，即西山中逊处，故大道从之，上置关，高峣实当水埠焉。

【注释】

[1]省城：指明代云南布政司治所云南府城，附郭县昆明，即今昆明市区。

[2]萑（huán）苇：长成后的芦苇。

[3]高峣（yáo）：旧称“高峣渡”。今名同，在滇池西岸西山脚下，但已失去水陆交通码头的作用。从昆明到滇西的公路从旁边经过。

[4]迤（yǐ）西：明时云南有迤东和迤西之分，为地区名。以昆明为中心，迤东包括今滇东及滇南，迤西即今滇西。清初在此基础上设迤东道和迤西道，乾隆年间又从迤东道中分出迤南道，专管滇南。清代成为政区名，这就是通常所称的“三迤”。至今人们仍以“三迤”称呼滇东、滇西和滇南。

[5]杨太史：即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新都人，现新都桂湖建有杨升庵纪念馆。明武宗时，杨升庵殿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人称“杨状元”、“杨太史”。世宗初，因议朝政，被廷杖，谪戍云南永昌卫。杨升庵在滇三十五年（1524—1559），足迹遍及云南主要地区，著述甚多，保存了不少有关云南的诗文及历史资料。云南人民怀念他，至今还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说和遗物。杨升庵在云南住得较久的地方要算昆明高峣，他的住处名叫“碧峣精舍”或“海庄”。后人于此建祠纪念，即杨太史祠。光绪七年（1881）改名“升庵祠”。杨太史祠在今徐霞客小学与普贤寺之间，居高临下，背山面水，憩览甚适。近年经过整修，普贤寺并入，建立杨升庵纪念馆和徐霞客纪念馆，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ft

【译文】

从省城昆明出发，往西南走二里后上船，两岸耕地平整，夹水延伸。船行十里就看不到农田，水中长满芦苇，船航行在芦苇丛中，还感觉不到滇池这个大湖，这就是草海。芦苇之间的航道十分狭窄，遥望西山，像张开的手臂绕向东边伸出去，陡峭的崖壁排空耸立，那是罗汉寺。又往西航行十五里抵达高峣，于是离开船上岸。高峣是西山中部的低凹处。南部、北部的山都绕向东边伸出去，只有中部往西收缩，水也向西紧逼，有数百家人靠山临水而居，是去滇西大路的必经之地。从高峣往北上有傅园，从傅园往西上五里，为碧鸡关，是通到安宁州的大路。从高峣往南上，有杨太史祠，从杨太史祠往南到华亭寺、太华寺，最后到罗汉寺，就是碧鸡山向南突出、山崖重叠的地方。大致碧鸡山从西北横贯东南，进耳等山峰从西南横贯东北，两道山交接的地方，就是西山中部低凹处，所以大路从这里经过，在上面设置关卡，高峣实际上是水陆码头。

余南一里，饭太史祠。又南过一村，乃西南上山，共三里，山半得华亭寺[6]。寺东向，后倚危峰，草海临其前。由寺南侧门出，循寺南西上，南逾支陇入腋，共二里，东南升岭，岭界华亭、太华两寺中而东突者。南逾岭，西折入腋凑间，上为危峰，下盘深谷，太华则高峙谷东，与行处平对。然路必穷极西腋，后乃东转出。腋中悬流两派坠石窟，幽峭险仄，不行此径不见也。转峡，又东盘山嘴，共一里，俯瞰一寺在下壑，乃太平寺也。又南一里，抵太华寺[7]。寺亦东向，殿前夹墀皆山茶[8]，南一株尤巨异。前廊南穿庑入阁，东向瞰海。然此处所望犹止及草海，若潆潆浩荡观，当更在罗汉寺南也。

【注释】

[6]华亭寺：相传大理时善阐侯高家曾在华亭寺原址修建别墅，高家的后人给此山取名“华亭山”，名称沿用到现在。元代修建了圆觉寺，明代即称“华亭寺”。

[7]太华寺：《明一统志》云南府寺观：“太华寺，在太华山顶，元赛典赤建，俯瞰滇池。僧佛财于寺中建为高阁，本朝都督沐晟为匾曰‘一碧万顷’。”太华寺在明代为西山最大的寺院，此阁即指一碧万顷阁。该寺环境清幽，至今仍以茶花、玉兰、桂花等名花取胜。

[8]墀（chí）：台阶。ft

【译文】

我往南上一里，在杨太史祠吃饭。又往南走过一个村庄，就往西南上山，一共走了三里，来到山腰的华亭寺。华亭寺正面朝东，背靠陡峰，前方对着草海。从寺南边的侧门出去，沿着寺南往西上，往南越过分支陇冈进入山谷，一共二里，往东南登岭，这就是在华亭寺、太华寺之间向东突出的山岭。往南越过岭，转西进入山腋会聚处，路上面是陡峰，路下面盘绕深谷，太华寺高高峙立在山谷东边，和路平行相对。然而必须走完山谷西侧，然后才往东转出山谷。山谷中悬挂着两股飞流，坠入石窟，幽深、峻峭、惊险、狭窄，不走此路是见不到的。转出峡谷，又往东绕过山口，一共走了一里，往下看到一座寺庙在下面的壑谷中，是太平寺。又往南走一里，到太华寺。太华寺也是正面朝东，殿前的石阶两旁都是山茶花树，靠南的一棵大得出奇。从前廊往南穿过厢房进入一碧万顷阁，阁向东俯瞰滇池。但这里还只能看到草海，如果要领略浩浩荡荡的滇池大观，应当还要去到罗汉寺南面。

遂出南侧门，稍南下，循坞西入。又东转一里半，南逾岭。岭自西峰最高处东垂下，有大道直上，为登顶道。截之东南下，复南转，遇石峰嶙峋南拥。辄从其北，东向坠土坑下，共一里，又西行石丛中。一里，复上蹑崖端，盘崖而南，见南崖上下，如蜂房燕窝，累累欲堕者，皆罗汉寺南北庵也[9]。披石隙稍下，一里，抵北庵，已出文殊岩上，始得正道。由此南下，为罗汉寺正殿；由此南上，为朝天桥。桥架断崖间，上下皆嵌崖，此复崭崖中坠。桥度而南，即为灵官殿，殿门北向临桥。由殿东侧门下，攀崖蹑峻，愈上愈奇，而楼、供纯阳。而殿、供元帝。而阁、供玉皇。而宫，名抱一。皆东向临海，嵌悬崖间。每上数十丈，得斗大平崖，辄杙空架隙成之。故诸殿俱不巨，而点云缀石，互为披映，至此始扩然全收水海之胜[10]。南崖有亭前突，北崖横倚楼，楼前高柏一株，浮空漾翠。并楼而坐，如倚危樯上，不复知有崖石下藉也。抱一宫南削崖上，杙木栈，穿石穴，栈悬崖树，穴透崖隙，皆极险峭。度隙，有小楼粘石端，寝龛炊灶皆具。北庵景至此而极。返下朝天桥，谒罗汉正殿。殿后崖高百仞[11]。崖南转折间，泉一方渟崖麓，乃朝天桥迸缝而下者，曰勺冷泉。南逾泉，即东南折，其上崖更崇列，中止潆坪一缕若腰带，下悉隤阪崩崖，直插海底，坪间梵宇仙宫，雷神庙、三佛殿、寿佛殿、关帝殿、张仙祠、真武宫。次第连缀。真武宫之上，崖愈杰竦，昔梁王避暑于此[12]，又名避暑台，为南庵尽处，上即穴石小楼也。更南，则庵尽而崖不尽，穹壁覆云，重崖拓而更合[13]。南绝壁下，有猗兰阁址。

【注释】

[9]罗汉寺：正殿及南庵今已不存。北庵即今三清阁建筑群。

[10]水海：滇池被海埂分为两部分。北部即草海，明时又称“西湖”，湖水较浅，湖面较小。南部即水海，又称“外海”或“昆阳海”，湖水较深，湖面宽广。

[11]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各时期标准有变化，周制为八尺，汉制为七尺，东汉末则为五尺六寸。

[12]梁王：元代封在云南地区的皇族，他们经常以皇帝的代理人身份在云南进行统治，甚至干预和监督行省的一切事务，在王府管辖范围内享有绝对权力。

[13]“更南”四句：今西山自旧石室（凤凰台）以南，还有从绝壁上凿出的数百公尺曲折蜿蜒的隧道和慈云洞、云华洞、达天阁等石室，总称“龙门石刻”。系清代贫穷道士吴来清及附近数十户石工，从乾隆四十六年（1781）至咸丰三年（1853），在前后七十二年内冒着生命危险断断续续开凿出来的，成为西山风景最精彩的部分。ft

【译文】

于是从南边的侧门出寺，稍稍往南下，顺着山坞往西进去。又转东走一里半，往南越岭。岭从西部山峰最高处向东垂下来，有大路一直上去，是登上峰顶的路。横穿大路往东南下，再转南，遇见石峰嶙峋、往南簇拥。于是从石峰北面，向东坠下土坑，一共走了一里，又往西走进石头丛中。一里，又往上从崖边攀登，盘绕着崖往南走，看见南边的崖上崖下，蜂房燕窝般的建筑，层层叠叠，像要坠落，那都是罗汉寺的南庵和北庵。穿过石缝稍向下，一里，到北庵，不久出到文殊岩上，才走上正路。从这里往南下去，是罗汉寺正殿；从这里往南上，是朝天桥。桥架在断崖之间，上下都是险崖，这里又山崖断开、中部下坠。过桥往南走，就到了灵官殿，殿门朝北对着桥。从殿东的侧门下去，攀崖壁登峻道，越往上越奇妙，又有楼、供奉纯阳祖师。又有殿、供奉元始天尊。又有阁、供奉玉皇大帝。又有宫，名抱一宫。都朝东正对滇池，镶嵌在悬崖之中。每向上攀登几十丈，便有一块斗大的平台在崖间，于是就在这空间架木建成庙宇。所以各个殿都不大，但白云崖石点缀，彼此映衬，到这里才视野开阔，观览到了整个滇池外海的胜境。南崖边有间亭子向前突出去，北崖边有楼房横列，楼前有一棵高大的柏树，碧绿的枝叶飘浮在空中。傍楼而坐，如同乘坐在高悬的船上，再也感觉不出还有崖石在下面支撑着呢。抱一宫南面陡峭的崖壁上，钉有木桩，铺成栈道，穿通石洞，栈道悬在崖上的树木中，石洞穿透崖间的缝隙，都极其险阻峻峭。穿过缝隙，有座小楼像粘在石崖边，住处、神龛、炊具都有。北庵的景物到这里才结束。往回走，下朝天桥，到罗汉寺正殿拜佛。殿后的山崖有百仞高。山崖南面的转折处，有方方的一汪泉水汇聚在崖脚，是从朝天桥山缝中涌出后流下来的，名勺冷泉。往南越过泉水，立即转向东南，从这里往上山崖更加高耸，只有一缕像腰带一样的平地绕在半山中，往下全是坍塌的斜坡、崩裂的崖壁，直插入滇池底，小平地上的佛寺神宇、仙人宫殿，雷神庙、三佛殿、寿佛殿、关帝殿、张仙祠、真武宫。依次连着排列。真武宫之上，山崖愈加耸立奇特，从前梁王在这里避暑，又名避暑台，是南庵的尽头，上面是辟石而建的小楼。再往南，则庵尽而崖不尽，崖壁高耸，白云覆盖，重重的山崖分开后又合拢。南头绝壁下，有猗兰阁旧址。

还至正殿，东向出山门，凡八折，下二里抵山麓，有村氓数十家[14]，俱网罟为业[15]。村南即龙王堂，前临水海。由其后南循南崖麓，村尽波连，崖势愈出，上已过猗兰旧址。南壁愈拓削，一去五里，黄石痕挂壁下，土人名为挂榜山。再南则崖回嘴突，巨石垒空嵌水折成璺[16]，南复分接屏壁，雄峭不若前，而兀突离奇，又开异境。三里，下瞰海涯，舟出没石隙中，有结茅南涯侧者，亟悬仄径下，得金线泉。泉自西山透腹出，外分三门，大仅如盎[17]，中崆峒，悉巨石欹侧，不可入。水由盎门出，分注海。海中细鱼溯流入洞，是名“金线鱼”。鱼大不逾四寸，中腴脂，首尾金一缕如线，为滇池珍味。泉北半里，有大石洞，洞门东瞰大海，即在大道下，崖倾莫可坠，必迂其南，始得逶迤入，即前所望石中小舟出没处也。门内石质玲透，裂隙森柱，俱当明处。南入数丈辄暗，觅炬更南，洞愈崇拓。共一里，始转而分东西向，东上三丈止，西入窈窕莫极。惧火炬不给，乃出。

【注释】

[14]“有村氓”句：此即今山邑村，又称“龙门村”。从三清阁门口到龙门村足有石阶千级，此路称为“千步崖”。

[15]网罟（gǔ）：渔网。这里代指捕鱼业。

[16]璺（wèn）：裂罅，破而未离称为“璺”。

[17]盎（ànɡ）：古代的一种腹大口小的器皿。ft

【译文】

回到正殿，往东从山门出去，共转八道弯，向下走了二里抵达山麓，有数十家村民居住在这里，都以捕鱼为业。村南是龙王堂，堂前正对滇池外海。从龙王堂背后往南顺着南崖麓过去，村庄尽头处水波连接山崖，山崖的气势更加突出，上面已经过了猗兰阁旧址。南壁更加宽大、陡峭，一直延伸五里，黄色的石痕悬挂在崖壁下部，当地人称为挂榜山。再往南则崖壁曲折环绕，山嘴突出，巨石凌空垒起，嵌入水中，断开裂缝。往南和屏风般的崖壁忽分忽接，雄伟、峻峭比不上前面，但高耸离奇，又别开异境。走三里，往下俯瞰滇池岸边，船只在石缝中出没，南岸旁边建有茅草房，赶快从又陡又窄的小路下去，找到了金线泉。泉水从西山腹部穿出，外面分为三道门，每道门只有盎那么大，中间是空洞，但全是倾斜的巨石，不能进去。泉水从盎大的门流出，分别注入滇池。滇池中的一种小鱼溯流进入洞中，名叫“金线鱼”。金线鱼的大小不超过四寸，体形略胖，首尾之间有一缕金线，是滇池的珍贵美味。金线泉北部半里处，有个大石洞，洞口向东俯瞰滇池外海，就在大路下面，石崖倾覆而没有地方能够下去，必须绕到洞南，才得以迂回进入，就是先前所看到的小船在石缝中出没的地方。洞内石质玲珑剔透，裂隙和石柱森列，都在亮处。往南进数丈就黑暗了，寻到火把后再往南进去，洞更高、更开阔。共进去一里，才转而分成朝东朝西方向，往东上去三丈就到底了，往西进则很幽深而无法穷尽。担心火把不够，于是出洞。

上山返抱一宫。问山顶黑龙池道，须北向太华中，乃南转。然池实在山南金线泉绝顶，以此地崖崇石峻，非攀援可至耳。余辄从危崖历隙上，壁虽峭，石缝多棱，悬跃无不如意。壁纹琼葩瑶茎，千容万变，皆目所未收。素习者惟牡丹，枝叶离披，布满石隙，为此地绝遘[18]，乃结子垂垂，外绿中红，又余地所未见。土人以高远莫知采鉴，第曰山间野药，不辨何物也。攀跻里余，遂蹑巅，则石萼鳞鳞，若出水青莲，平散竟地。峰端践侧锷而南，惟西南一峰最高。行峰顶四里，凌其上，为碧鸡绝顶[19]。顶南石萼骈丛，南坠又起一突兀峰，高少逊之[20]，乃南尽海口山也。绝顶东下二里，已临金线泉之上，乃于耸崖间观黑龙池而下。

【注释】

[18]绝遘（ɡòu）：绝难遇见的。

[19]碧鸡绝顶：西山绝顶海拔2511米，比滇池水面高出625.5米，为昆明周围诸山的最高点。有片石萼，今俗称“小石林”。

[20]逊（xùn）：差，不如。ft

【译文】

上山回到抱一宫。询问去山顶黑龙池的路，必须向北到太华山中部，才能往南转。而黑龙池其实在山南金线泉的最高顶上，因为这里山崖崇高、石壁陡峻，不是攀援能够到达的。我于是从陡直的崖壁间踩着裂隙往上爬，崖壁虽然陡峭，但石缝棱角突出，悬空着往上跃没有不如意的时候。崖壁缝隙中有一种花，如同琼花玉茎，形态千变万化，都是前所未见的。我一向熟悉的只有牡丹，枝叶散乱，布满石缝，在这里是绝难遇见的，而此花结子下垂，外绿中红，又是我家乡所见不到的。当地人因为山高路远而不知道采摘鉴赏，只认为是山间野药，分不清是什么品种。往上攀爬一里多，就登上了山顶，于是鱼鳞状的石萼，像出水的青莲花，均匀地撒得满地都是。踩着峰头侧边的石头往南，惟有西南的一峰最高。在峰顶上走了四里，登上最高处，是碧鸡山绝顶。顶南石萼丛丛排排，南边坠下去的地方又突起一座陡峰，比碧鸡山绝顶稍低，是南边尽头处海口的山。从绝顶上往东下二里，已经到达金线泉的上面了，于是在高耸的山崖间观看黑龙池后下山。

随笔二则

《随笔二则》是徐霞客在云南省城及滇南调查采访的学术笔记，约写成于崇祯十一年（1638）的六月到八月初以前。见《滇游日记一》。

第一则记明代开国勋臣沐英的后代、世袭镇守云南总兵官、黔国公骄横不法的劣迹。沐氏世守云南，与明朝在云南的统治相始终。明代史料载沐氏事迹甚多，但对沐启元的暴虐，诸书未提及或叙述笼统。与这些互相印证，证明徐霞客的记录真实可信。当时正是沐氏作威作福的年代，作为一位正直学者的记录，《徐霞客游记》提供的史料十分难能可贵。

第二则记阿迷州土官普名胜危害滇南的始末。阿迷州在今云南开远。普名胜又作“普名声”。万历四十二年（1614）“初犹屯阿迷境”，后十余年“遂驻州城”。崇祯四年（1631），明军合剿，“卒不下”。崇祯五年（1632）至七年（1634），势益大，先后西围临安府（今建水），攻石屏州，东攻三乡县（今邱北境），北破宁州（今华宁），南攻鲁白城，“沙土司等十三长官悉服属之”。徐霞客于普名胜死后仅四年，穿行在普名胜曾蹂躏的地区，各处仍伤痍遍地，普名胜之妻万氏“威行远近”。“至今临安不敢一字指斥，旅人询及者，辄掩口相戒，府州文移，不过虚文。”在这样的环境中搜集整理的采访记录，是官书和正史不可能反映的，也是有关普名胜之乱最早的调查报告，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徐霞客通过普名胜之乱揭露了朝政的腐朽无能。他的史评中肯而犀利。

黔国公沐昌祚卒[1]，孙启元嗣爵。邑诸生往祭其祖，中门启，一生翘首内望，门吏杖箠之。多士怒，亦箠其人，反为众桀奴所伤，遂诉于直指金公[2]。公讳瑊，将逮诸奴，奴耸启元先疏诬多士。事下御史，金逮奴如故。启元益嗔[3]，征兵祭纛[4]，环直指门，发巨炮恐之，金不为动。沐遂掠多士数十人，毒痛之，囊其首于木。金戒多士毋与争，急疏闻。下黔督张鹤鸣勘，张奏以实。时魏珰专政，下调停旨，而启元愈猖狂不可制。母宋夫人惧斩世绪，泣三日，以毒进，启元陨，事乃解。宋夫人疏请，孙稚未胜爵服，乞权署名，俟长赐袭。会今上登极[5]，怜之，辄赐敕实授。即今嗣公沐天波，时仅岁一周支也[6]。

【注释】

[1]黔国公：沐英为明朝开国勋臣之一，受封为西平侯，后其子孙又进封为黔国公，世袭镇守云南总兵官。他们不但与省的地方机构没有直接隶属关系，甚至“骄凌三司”，“虐害小民”，横行云南，庄田遍布全省，时称“黔府”或“沐府”。

[2]直指：意即指事而行，挺直不阿。汉武帝派遣直指使者，衣绣衣，持节发兵，有权诛杀不力的官员。

[3]益嗔（chēn）：更加生气。

[4]纛（dào）：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5]今上登级：指朱由检当皇帝，年号崇祯，时在1628年。

[6]岁一周支：“支”指地支，古人用十二地支计年，“岁一周支”即一轮地支，为十二岁。ft

【译文】

黔国公沐昌祚去世，孙沐启元继承爵位。城里的众儒生去祭吊沐启元的祖父，中门打开，有一人抬头朝门内看，守门的官吏竟用杖打他。儒生们愤怒了，也打守门人，反而被沐府凶暴的奴仆所打伤，于是儒生到朝廷直接派来的官员金公那里诉说。金公名瑊，他打算逮捕那些奴仆，奴仆怂恿沐启元先上疏诬告众儒生。事情告到监察御史处，金公照旧逮捕奴仆。沐启元更加生气，调动军队、祭奠军旗，包围了金公的衙门，发射大炮恐吓金公，金公不为此而动摇。沐启元于是拷打数十名儒生，残害他们，用木枷夹他们的头。金公告诫众儒生不要和沐启元争，急忙上疏，让朝廷知道。朝廷下令贵州省总督张鹤鸣核实，张鹤鸣据实上奏。当时魏忠贤专政，下了调停的旨令，因而沐启元更加猖狂，不能控制。他的母亲宋夫人害怕断送世代相传的爵禄，哭泣了三天，用毒药毒死了沐启元，事情才得以缓解。宋夫人上疏请求，孙子年幼，无法胜任爵禄地位，请暂时署名，等长大后再赐他继承爵位。时逢崇祯皇帝继位，可怜沐昌祚的孙子，于是下令授以实爵。就是现在继黔国公爵的沐天波，他继承爵位时才十二岁。

普名胜者[7]，阿迷州土寇也[8]。祖者辂，父子为乱三乡、维摩间。万历四十二年，广西郡守萧以裕，调宁州禄土司兵合剿[9]，一鼓破之，辂父子俱就戮，始复维摩州[10]，开三乡县[11]。时名胜走阿迷，宁州禄洪欲除之。临安守梁贵梦、郡绅王中丞抚民，畏宁州强，留普树之敌，曲庇名胜。初犹屯阿迷境，后十余年，兵顿强，残破诸土司，遂驻州城，尽夺州守权。崇祯四年，抚臣王伉忧之，裹毡笠，同二骑潜至州，悉得其叛状，疏请剿。上命川、贵四省合剿之。石屏龙土司兵先薄漾田，为所歼。三月初八日，王中丞亲驻临安，布政周士昌统十三参将[12]，将本省兵万七千人，逼沈家坟。贼命黎亚选扼之，不得进，相持者二月。五月初二日，亚选自营中潜往为名胜寿，醉返营。一童子泄其事于龙。龙与王土司夜劫之，遂斩黎；进薄州城，环围四月，卒不下。时州人廖大亨任职方郎[13]，贼恃为奥援，潜使使入京纵反间，谓普实不叛，王抚起衅徼功，百姓悉糜烂。于是部郎疏论普地不百里，兵不千人，即叛可传檄定，何骚动大兵为？而王宫谕锡衮、杨庶常绳武[14]，各上疏言宜剿。事下枢部议。先是王抚疏名胜包藏祸心已久，前有司养疽莫发奸，致成难图蔓草，上因切责前抚、按。而前抚闵洪学已擢冢宰[15]，惧勿能自解，即以飞语怂恿大司马[16]。大司马已先入部郎言，遂谓名胜地不当一县，抚、按比周，张大其事势，又延引日月，徒虚糜县官饷[17]。疏上，严旨逮伉及按臣赵世龙。十月十五日，抚、按俱临安就逮。十二月十八，周士昌中铳死[18]，十三参将悉战没。五年正月朔，贼悉兵攻临安，诈郡括万金犒之，受金，攻愈急。迨十六，城垂破，贼忽退师，以何天衢袭其穴也。天衢，江右人，居名胜十三头目之一，见名胜有异志，心不安，妻陈氏力劝归中朝，天衢因乞降，当道以三乡城处之，今遂得其解围力。后普屡以兵攻三乡，各相拒，无所胜，乃退兵，先修祖父怨于宁州。方攻宁时，洪已奉调中原，其母集众目，人犒五金、京青布二，各守要害，贼不得入。后洪返，谓所予太重，责之金，诸族目悉解体。贼谍之，乘之入，洪走避抚仙湖孤山[19]，州为残破。岁余，洪复故土，郁郁死。贼次攻石屏州，及沙土司等十三长官，悉服属之。志欲克维摩州南鲁白城，即大举。鲁白城在广南西南七日程，临安东南九日程，与交趾界，城天险，为白彝所踞。名胜常曰：“进图中原，退守鲁白，吾无忧矣。”攻之三年，不能克。七年九月，忽病死。子福远，方九岁。妻万氏，多权略，威行远近。当事者姑以抚了局，酿祸至今，自临安以东、广西以南，不复知有明官矣！至今临安不敢一字指斥，旅人询及者，辄掩口相戒，府州文移，不过虚文。予过安庄，见为水西残破者，各各有同仇志，不惜为致命；而此方人人没齿无怨言，不意一妇人威略乃尔！南包沙土司，抵蒙自县[20]；北包弥勒州[21]，抵广西府；东包维摩州，抵三乡县；西抵临安府：皆其横压之区。东唯三乡何天衢，西唯龙鹏龙在田[22]，犹与抗斗，余皆闻风慑伏[23]。有司为之笼络，仕绅受其羁靮者[24]，十八九。王伉以启衅被逮，后人苟且抚局，举动如此，朝廷可谓有人乎！夫伉之罪，在误用周士昌，不谙兵机[25]，弥连数月，兵久变生耳。当时止宜责其迟，留策其后效。临敌易帅且不可，遽就军中逮之，亦太甚矣！嗟乎！朝廷于东西用兵，事事如此，不独西南彝也！

【注释】

[7]普名胜：即普名声。《明史·云南土司传一》载：“普维藩者，与宁州禄氏构兵，师歼焉。维藩子名声，幼育于官，既长，有司俾继父职。名声收拾旧部，勇于攻战，从讨奢安有功，仍授土知州。渐骄恣。崇祯五年（1632），御史赵洪范按部，名声不出迎。已，出戈甲旗帜列数里。洪范大怒。谋之巡抚王伉，请讨，得旨。官军进围州城，名声恐，使人约降，而阴以重贿求援于元谋土官吾必奎。时官军已调必奎随征，必奎与名声战，兵始合，佯败走。官军望见，遂大溃，布政使周士昌战死。朝廷以起衅罪伉，逮治，而名声就抚。然骄恣益甚，当事者颇以为患。已而广西知府张继孟道出阿迷，以计毒杀之。”崇祯七年（1634）张继孟用计毒杀于弥勒息宰，其妻万氏改嫁王弄山副长官沙定洲。

[8]阿迷州：隶临安府，治今云南开远市。《盘江考》又作“阿弥州”。

[9]宁州：隶临安府，即今云南华宁县。

[10]维摩州：隶广西府，治今云南砚山县北境的维摩。道光《云南通志》卷三十五引旧《云南通志》载，维摩新废州城“在丘北西阿宁乡，明崇祯四年（1631）徙州治于北，康熙九年（1670）州废城存”。明末维摩州治在今云南邱北县下寨马头山的旧城。

[11]三乡县：《明史·地理志》载，维摩州“西有三乡城，万历二十二年（1594）筑”。万历四十二年（1614）正式开三乡县。三乡城在今邱北县治稍西下寨马头山的新城。

[12]周世昌：《明史·云南土司传》作“周士昌”。参将：明在边区军事要地设参府，分守各路。主持参府的统兵官即参将，又称“参戎”，位在总兵、副总兵之下，无定员。

[13]职方郎：明代于兵部设职方司，掌管疆域图籍、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等事。职方司的长官称“职方郎”。

[14]王宫谕锡衮：即王锡衮，云南禄丰人，官至大学士，明末为沙定州所执杀。杨庶常绳武：即杨绳武，字念尔，云南弥勒人，崇祯时中进士，选庶常授监察御史，官至兵部侍郎。

[15]擢（zhuó）：提升。冢宰：周官名，为“六卿”之首。后世亦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16]飞语：没有根据的流言，或恶意的诽谤。大司马：汉武帝时改太尉置大司马，为全国军事首脑。后来则用作高级武官的专称，明代亦别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

[17]县官：朝廷，官府。

[18]铳（chònɡ）：古代的一种火器。

[19]孤山：《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一五载：“海瀛山，在府东南，特起湖中，四壁如削，凭虚视下，竞秀争流，一名孤山。”又名“环玉山”。今仍称“孤山”，位于抚仙湖南部。面积0.55平方公里。其上原来殿阁甚多，后毁于战火，近年重建亭阁，为风景胜地。

[20]蒙自县：隶临安府，即今云南蒙自市。

[21]弥勒州：隶广西府，即今云南弥勒市。

[22]龙鹏：今作“龙朋”，在云南石屏县北境。

[23]慑伏：慑于威势而屈服。

[24]靮（dí）：马缰绳。

[25]谙（ān）：熟悉。ft

【译文】

普名胜是阿迷州的土匪。其祖父者辂，和儿子在三乡县、维摩州一带作乱。万历四十二年，广西府知府萧以裕，调集宁州禄土司的军队，合兵围剿，一下子就打败叛军，者辂和儿子一起被杀，朝廷才恢复维摩州，设置三乡县。当时普名胜逃到阿迷州，宁州土司禄洪打算除掉他。临安府知府梁贵梦、府中的乡绅王抚民，担心宁州土司强大，留下普名胜可以与宁州土司对立，便曲意包庇普名胜。开始普名胜还屯住在阿迷州边境，之后十余年，普名胜的兵力很快强大，消灭了众多的土司，于是驻进州城，夺取了阿迷州的全部政权。崇祯四年，巡抚王伉担忧，裹着毡子斗笠，和两名骑手潜入阿迷州，全部得知了普名胜叛乱的情况，上疏请求围剿。崇祯皇帝命令四川、贵州等四省合兵围剿。石屏州龙土司的军队首先逼近漾田，被普名胜所歼灭。三月初八日，王巡抚亲自驻扎临安府，布政使周士昌统领十三位参将，率领云南省的军队一万七千人，逼近沈家坟。叛军命令黎亚选阻扼官军，周士昌不能前进，双方相持了两个月。五月初二日，黎亚选从军队中潜回去为普名胜祝寿，喝醉酒后返回军营。一个年轻人把此事泄露给龙土司。龙土司和王土司连夜强攻，于是杀掉黎亚选；进逼阿迷州城，包围了四个月，最终没能攻下。当时阿迷州人廖大亨担任职方郎，叛军依靠他为有力的靠山，暗中派使者到京城肆意地提供假情况，说普名胜其实没有叛乱，王巡抚挑起争端以邀功，百姓全都被摧残。于是兵部职方郎上疏，说普名胜的土地不到百里，军队不到千人，即使反叛也可以用一道命令传檄平定，何必调动大批军队去打？而宫谕王锡衮、庶常杨绳武，分别上疏说应当围剿。此事下达中枢部门议论。在这之前，王巡抚上疏说普名胜包藏祸心由来已久，前任长官像生毒疮怕痛而不割一样，没有揭发其奸邪，导致形成野草蔓延难除的形势，皇上因此严词谴责前任巡抚、巡按御史。而前任巡抚闵洪学已提升为吏部尚书，害怕无法自我辩解，就用流言怂恿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已经先听到兵部职方郎的话，于是认为普名胜的地域抵不上一个县，巡抚、巡按御使互相勾结，扩大事态，又拖延时间，只会白费朝廷粮饷。此疏上奏，朝廷严令逮捕巡抚王伉、巡按御史赵世龙。十月十五日，巡抚、巡按御史在临安府被捕。十二月十八日，周士昌中火器而死，十三名参将全部战死。崇祯五年正月初一，叛军调全部军队攻临安府，欺骗临安府搜刮一万两银子犒劳他们，接到银两后，攻府城更加急迫。到十六日，府城即将被攻破，叛军忽然退兵，那是因为何天衢偷袭了他们的巢穴。何天衢是江西省人，是普名胜的十三头目之一，看到普名胜心怀异志，内心不安，妻子陈氏竭力劝他归顺朝廷，何天衢于是请求投降，当权者将他安置在三乡县城，现在就靠他的力量解除了包围。后来普名胜多次率领军队进攻三乡县城，双方相持不下，普名胜不能取胜，才退兵，去找宁州土司报祖父、父亲之仇。正要攻宁州时，土司禄洪已奉命调往中原，他的母亲招集众头目，犒劳每人五两银子、两匹京城的青布，要他们守卫要道，叛军不能攻入。后来禄洪返回，认为给得太多，索回银两，各部族的头目全都离心离德。叛军刺探到此情况，乘机攻入宁州，禄洪逃到抚仙湖孤山避难，宁州被攻破。过了一年多，禄洪恢复了故土，忧郁而死。叛军接着进攻石屏州，以及沙土司等十三个长官司，这些地区全都臣服于普名胜。普名胜立志要攻克维摩州南部的鲁白城，于是大举进攻。鲁白城在广南府西南，有七天的路程，在临安府东南，有九天的路程，和交趾接界，依傍天险筑城，被白彝盘踞。普名胜常说：“进图谋中原，退死守鲁白，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攻了三年，没能攻克。崇祯七年九月，普名胜忽然病死。儿子普福远才九岁。妻子万氏擅长权术谋略，威势通行远近。当权的人姑且用安抚的方法了结局势，酿成的灾祸延续到现在，从临安府以东、广西府以南，人们不知道还有明朝的官员了！至今临安府不敢对此事指责一句，旅客询问到此事，总是掩口戒备，府、州的公文下达，不过是一纸虚文。我过安庄时，看到被水西土司残害的人，人人都有报仇的共同志向，不惜为此而献出生命；而这里人人闭口无怨言，想不到一个妇人的威势、谋略竟然如此！往南包括沙土司，抵达蒙自县；往北包括弥勒州，抵达广西府；往东包括维摩州，抵达三乡县；往西抵达临安府：都是万氏横行压迫的地区。东边只有三乡县的何天衢，西边只有龙鹏的龙在田，还能与万氏抗争，其余的都闻风丧胆，慑于威势而屈服。地方官被万氏笼络，官吏、乡绅受万氏束缚的，达十分之八九。王伉因为挑起争端的罪名被捕，后来的官苟且安抚了事，如此举动，能认为朝廷有人吗！王伉的过失，在于误用周士昌，不通用兵的谋略，战争长达数月，用兵时间一久要发生变故的。当时只应当责备王伉用兵迟缓，应留下来，督促他，看以后的表现。面对敌人更换主帅尚且不行，何况突然到军中逮捕主帅呢，太过分了！唉！朝廷对周边用兵事事如此，不只是对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如此啊！

黄草坝札记

《黄草坝札记》是徐霞客在黄草坝所写的札记，见《滇游日记二》。崇祯十一年（1638）八月，徐霞客从云南重返贵州，二十八日完成了追踪南盘江的考察，又“竟日守雨”，有暇坐下来整理他的研究心得，一次就写了十条札记，涉及地理、历史、时政诸方面，思想深刻，结论精辟。

黄草坝在今贵州兴义市。这些札记涉及黄草坝的内容最多，包括当时黄草坝的辖属范围、经济状况、与四邻诸土司的复杂关系等，是有关兴义历史的最早的专题记录，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在普安十二营中，“钱赋之数则推黄草坝”为首，“其地田塍中辟，道路四达，人民颇集，可建一县”。徐霞客对黄草坝的评价被后来的历史所证明，他提出的设县标准具有普遍意义。

徐霞客在黄草坝结束了追踪南盘江的考察，他对南盘江的认识又前进了一步。但是他对南北盘江汇流处、南盘江下游与右江的关系仍作了错误的判断。

徐霞客综合自己穿梭考察的结果，比较了广西、贵州、云南三省山水的特点和它们之间的地区差异，还就“笼”、“隆”两字的命名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综述广西与云南间三条交通线的走向、当时的通塞状况，并对所经过的山险、溪渡作了比较，为研究明末西南交通史所必读。

徐霞客在这一带了解到了田州、安隆、泗城、广南诸土司间的纷争，加上他在贵州了解到安邦彦叛乱的遗害，在滇南目睹普名胜叛乱的残破，终于喊出了反对土司制度的心声：“土司糜烂人民，乃其本性……”

二十八日　晨雨不止。衣湿难行，俟炙衣而起。终日雨涔涔也[1]。是日此处马场，人集颇盛。市中无他异物，惟黄蜡与细笋为多。乃煨笋煮肉，竟日守雨。

【注释】

[1]涔涔（cén）：雨水不断地往下流。ft

【译文】

二十八日　早晨雨还没停。衣服潮湿而难以启程，等烤干衣服才能动身。一整天都是雨淋淋的。黄草坝今天逢马场，来赶集的人很多。集市上没有其他罕见的物品，只有黄蜡和细笋最多。于是煨笋煮肉，一整天坐等雨停。

黄草坝土司黄姓，加都司衔。乃普安十二营长官司之属。十二营以归顺为首，而钱赋之数则推黄草坝，土地之远则推步雄焉[2]。

【注释】

[2]步雄：今作“布雄”，在贵州兴义市南境。ft

【译文】

黄草坝土司姓黄，加给都司头衔。是普安州十二营长官司的下属。十二营长官司以归顺营排列第一，但缴纳钱赋的数量则首推黄草坝营，土地的广阔则首推步雄营。

黄草坝东十五里为马鼻河[3]，又东五十里抵龙光[4]，乃广西右江分界；西二十里为步雄，又西五十里抵江底[5]，乃云南罗平州分界[6]；南三十里为安障[7]，又南四十里抵巴吉[8]，乃云南广南府分界[9]；北三十里为丰塘[10]，又北二十里抵碧洞，乃云南亦佐县分界[11]。东西南三面与两异省错壤，北去普安二百二十里。其地田塍中辟，道路四达，人民颇集，可建一县；而土司恐夺其权，州官恐分其利，故莫为举者。

【注释】

[3]马鼻河：今作“马别河”，又称“清水河”，在兴义市东境，从北往南流入南盘江。河边有聚落称“马别桥”，又称“马岭”，公路从此经过。

[4]龙光：今作“龙广”，在贵州安龙县西隅。

[5]江底：指今黄泥河边的老江底，有别于公路边的新江底，在贵州兴义市西隅，这一段黄泥河亦称“江底河”。

[6]罗平州：元代罗雄州。明万历十五年（1587）更名“罗平州”，隶曲靖府，在今罗平县治罗雄镇。

[7]安障：今作“安章”，在兴义市南境。

[8]巴吉：今作“巴结”，在兴义市东南隅，南盘江北岸，为贵州少有的产糖要地。

[9]广南府：即今云南广南县。

[10]丰塘：今作“枫塘”，在兴义市西北隅。

[11]亦佐县：隶曲靖府，治今云南富源县南境富村稍南，今仍名“亦佐”。ft

【译文】

黄草坝东边十五里处是马鼻河，再往东五十里到达龙光，与广西省右江道分界；西边二十里处是步雄，再往西五十里抵达江底，与云南省罗平州分界；南边三十里处是安障，再往南四十里抵达巴吉，与云南省广南府分界；北边三十里处是丰塘，再往北二十里抵达碧洞，与云南省亦佐县分界。黄草坝东、西、南三面与两个省交错接壤，北面距离普安州二百二十里。其中有广阔的田地，道路四通八达，人口较为集中，可以设置一个县；但土司担心自己的权力被剥夺，州官担心自己的利益被分走，所以没有谁愿举办这事。

黄草坝东南，由龙光、箐口、者恐、板屯、坝楼、以上俱安隆土司地。其土官自天启初为部人所杀，泗城以孙代署之。八蜡、者香[12]，俱泗城州地。下田州，乃昔年大道。自安隆无土官，泗城代署，广南以兵争之，据其大半，道路不通，实由于此。

【注释】

[12]箐口：今名同，在兴义市东南隅。者恐：今称“上者孔”，在安龙县南隅，南盘江北岸。板屯：今名同，在册亨县西隅，南盘江边。坝楼：清代称“北楼”，在今广西隆林各族自治县东，冷水河流入南盘江处。ft

【译文】

黄草坝东南边，经过龙光、箐口、者恐、板屯、坝楼、以上各处都是安隆土司的领地。安隆土官从天启初年被族人所杀以来，泗城州任用其孙子代管。八蜡、者香，都是泗城州的辖地。到达田州，是从前的大路。自从安隆长官司没有土官，泗城州代管后，广南府凭借武力争夺，占据了安隆土司的大半领地，道路不通，其实就是因为这种情况。

按盘江自八达、与罗平分界。巴泽、河格、巴吉、兴隆、那贡[13]，以上俱安隆土司地，今俱为广南有。抵坝楼，遂下八蜡、者香。又有一水自东北来合，土人以为即安南卫北盘江，恐非是。安南北盘，合胆寒、罗运、白水河之流，已东南下都泥，由泗城东北界，经那地、永顺，出罗木渡，下迁江。则此东北来之水，自是泗城西北界山箐所出，其非北盘可知也。于是遂为右江。再下又有广南、富州之水，自者格、亦安隆土司属，今为广南据者。葛阆、历里俱泗城州地。来合[14]，而下田州，此水即志所称南旺诸溪也。二水一出泗城西北，一出广南之东，皆右江之支，而非右江之源；其源惟南盘足以当之。胆寒、罗运出于白水河，乃都泥江之支，而非都泥江之源；其源惟北盘足以当之。各不相紊也。

【注释】

[13]兴隆：《游记·盘江考》又作“兴龙”，即今安龙县东部的兴隆。那贡：今作“纳贡”，在隆林县北隅，南盘江南岸。

[14]者格：今作“者厄”，在广南县北隅，驮娘江从广南进入广西壮族自治区处。葛阆：即今富宁县东隅的谷拉。南旺诸溪应为今驮娘江、西洋江、谷拉河等水道。ft

【译文】

考察盘江流经八达彝寨、贵州省与罗平州的分界处。巴泽、河格、巴吉、兴隆、那贡，以上各处都是安隆土司的领地，如今都被广南府占有。到达坝楼，于是流往八蜡、者香。还有一条河从东北流过来汇合，当地人认为是从安南卫流来的北盘江，恐怕并非如此。安南卫的北盘江，汇合胆寒、罗运、白水河各条水后，已往东南流入都泥江，顺着泗城州东北部，流经那地、永顺，从罗木渡流出，到达迁江县。那么这条从东北流过来的河，自然是从泗城州西北部的山箐中流出，它不是北盘江是显而易见的。从这里盘江就称为右江。再往下又有广南府、富州的水，从者格、也是安隆土司的领地，如今被广南府占有。葛阆、历里都是泗城州的辖地。流过来汇合，然后流到田州，这条河是志书上所称的南旺诸溪。两条河一是源出泗城州西北，一是源出广南府的东部，都是右江的支流，而不是右江的源头；右江的源头只有南盘江能够充当。胆寒、罗运水从白水河流出，是都泥江的支流，而不是都泥江的源头；都泥江的源头只有北盘江能够充当。各条水道并不互相混乱。

按云南抵广西间道有三：一在临安府之东，由阿迷州、维摩州、本州昔置干沟、倒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东通广南。每哨拨陆凉卫百户一员、军兵十五名、民兵十五名把守。后州治湮没，哨悉废弛。见有《府志》可考。抵广南富州，入广西归顺、下雷，而出驮伏，下南宁。此余初从左江取道至归顺，而卒阻于交彝者也，是为南路。一在平越府之南[15]，由独山州丰宁上下司，入广西南丹、河池州，出庆远。此余后从罗木渡取道而入黔、滇者也，是为北路。一在普安之南、罗平之东，由黄草坝，即安隆坝楼之下田州，出南宁者。此余初徘徊于田州界上，人皆以为不可行，而久候无同侣，竟不得行者也，是为中路。中路为南盘入粤出黔之交；南路为南盘潆滇之始，与下粤之末；北路为北盘经黔环粤之会。然此三路今皆阻塞。南阻于阿迷之普，富州之李、沈，见《广西小纪》。归顺之交彝；中阻于广南之蚕食，田州之狂狺[16]；北阻于下司之草窃，八寨之伏莽。既宦辙之不敢入[17]，亦商旅之莫能从。惟东路由沅、靖而越沙泥[18]，多黎人之恐州[19]，为今人所趋。然怀远、沙泥，亦多黎人之恐。且迂陟湖南，又多历一省矣。

【注释】

[15]平越府：《明史·地理志》：“万历二十九年（1601）四月置平越军民府于卫城，以播州地益之，属贵州布政司。”平越府设置较晚，与平越卫同城，治今贵州福泉市。

[16]狂狺（yín）：狗狂叫。

[17]宦辙：官府的车轮碾过的痕迹。此指封建中央派去的流官。

[18]沅：明为州，治今湖南芷江县。沙泥：今作“沙宜”，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东北隅。

[19]多黎人之恐州：黎人，此指侗族。侗族分布在今贵州、湖南、广西三省交界一带。ft

【译文】

考察从云南省进入广西省有三条路：一条在临安府东面，经过阿迷州、维摩州、维摩州从前设置过干沟、倒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往东通到广南府。每个哨由陆凉卫派一名百户长、十五名官兵、十五名民兵把守。后来州治被毁灭，这些哨全被废了。《府志》上有记载可寻。抵达广南府富州，进入广西省归顺州、下雷州，然后从驮伏出去，到达南宁府。这是我当初准备从左江道取道至归顺州，但最终被交彝阻隔的路，是南路。一条在平越府南面，经过独山州的丰宁上、下长官司，进入广西省南丹州、河池州，再出到庆远府。这是我后来从罗木渡取道后进入黔、滇的路，是北路。一条在普安州南面、罗平州东面，经过黄草坝，沿着安隆长官司的坝楼到达田州，再出到南宁府。这是我当初在田州边界上徘徊不定，人人都认为是不能走，因而等了很久找不到旅伴同行，最终没能走成的路，是中路。中路是南盘江流入广西省、流出贵州省的交界处；南路是南盘江开始绕流云南省、最后流到广西省所过的地区；北路是北盘江流经贵州省、环绕广西省的会合处。然而这三条路如今都阻塞不通。南路受阻于阿迷州的普氏，富州的李氏、沈氏，见《广西小纪》。归顺府的交彝；中路受阻于广南府的蚕食兼并，田州的狂妄；北路受阻于丰宁下长官司的草野盗贼，八寨潜藏的盗匪。既然政府派去的流官不敢进入这些地区，商人旅客也没有谁愿从这几条路走。只有东路顺着沅州、靖州并越过沙泥，人多对黎人恐惧，是今天人们所走的路。然而怀远县、沙泥一带，也常对黎人恐惧。而且绕路进入湖南省，又要多走一个省。

黄草坝东一百五十里为安笼所，又东为新城所，皆南与粤西之安隆、泗城接壤。然在黔曰“笼”，在粤曰“隆”，一音而各异字，一处而各异名，何也？岂两名本同一字，传写之异耶？按安庄之东，大路所经，亦有安笼箐山，与安笼所相距四百里，乃远者同而近者异，又何耶？大抵黔中多用“笼”字，粤中多用“隆”字，如隆安县之类。故各从其地，而不知其地之相近，其取名必非二也。

【译文】

黄草坝东边一百五十里处是安笼所，再往东是新城所，其南部都和广西省西部的安隆长官司、泗城州接壤。然而在黔叫“笼”，在粤叫“隆”，一个音却是两个不同的字，一处地方却有两个不同的名称，是什么原因呢？会不会是两处地名本来用的是同一个字，因传抄而导致各异呢？考察安庄以东，大路所经过的地方，也有安笼箐山，和安笼所相距四百里，离得远的地名相同，而离得近的地名相异，又是什么原因呢？大抵贵州省中多用“笼”字，广西省中多用“隆”字，如隆安县之类。所以地名各从其所属省份，而不知道安笼所、安隆司两地相近，取名不必两样。

黄草坝著名黔西，而居聚阛阓俱不及罗平州[20]；罗平著名迤东，而居聚阛阓又不及广西府。此府、州、营、堡之异也。闻澄江府湖山最胜[21]，而居聚阛阓亦让广西府。临安府为滇中首郡，而今为普氏所残，凋敝未复，人民虽多，居聚虽远，而光景止与广西府同也。

【注释】

[20]阛阓（huánhuì）：街市。

[21]澄江府：治河阳，明代作澄江府，即今澄江县。ft

【译文】

黄草坝著称于贵州省西部，但居民、集市都赶不上罗平州；罗平州著称于云南省东部，但居民、集市又赶不上广西府。这就是府、州、营、堡之间的差异。听说澄江府的湖泊山川最佳妙，但居民、集市也逊于广西府。临安府是滇中第一郡，但如今被普名胜所摧残，还没从衰败中恢复过来，人口虽然多，居住地区虽然广大，但情景只和广西府相同。

迤东之县，通海为最盛；迤东之州，石屏为最盛；迤东之堡聚，宝秀为最盛；皆以免于普祸也。县以江川为最凋，州以师宗为最敝，堡聚以南庄诸处为最惨[22]，皆为普所蹂躏也。若步雄之龙、侬争代，黄草坝之被于龙、沙[23]，沙乃步雄龙氏之妇翁。安隆土司之纷争于岑、侬。岑为广西泗城，侬为广南府。今广南势大，安隆之地为占去八九矣。土司糜烂人民，乃其本性，而紊及朝廷之封疆，不可长也。诸彝种之苦于土司糜烂，真是痛心疾首，第势为所压，生死惟命耳，非真有恋主思旧之心，牢不可破也。其所以乐于反侧者，不过是遗孽煽动。其人不习汉语，而素昵彝风，故勾引为易。而遗孽亦非果有殷之顽、田横之客也，第跳梁伏莽之奸，藉口愚众，以行其狡猾耳。

【注释】

[22]南庄：今名同，在建水县北的公路旁。

[23]（hòng）：哄闹，争端。ft

【译文】

滇东的县，通海最为兴盛；滇东的州，石屏最为兴盛；滇东的堡聚，宝秀最为兴盛；都是由于没遭受普名胜祸害的缘故。县以江川最为凋零，州以师宗最为衰败，堡聚以南庄等处最为凄惨；都是因为遭受了普名胜蹂躏。以至于步雄龙土司、侬土司互相取代的斗争，黄草坝被龙土司、沙土司互相争夺，沙氏是步雄龙氏的岳父。安隆土司的岑氏、侬氏纷争。岑氏在广西泗城州，侬氏在广南府。如今广南府势力强大，安隆长官司的领地，被侬氏占领了十分之八九。土司糜烂人民，是土司的本性，而且扰乱朝廷的边疆，是不能助长的。各部彝人遭受土司蹂躏糟踏的痛苦，真是令人痛心疾首，只是为土司权势所迫，生死只有看命了，并非真的怀着恋主思旧之心而牢不可破。彝人乐于反叛的原因，不过是受残渣余孽煽动。这些人不熟习汉语，却向来和彝风彝人相亲近，所以勾引彝人反叛容易。但残渣余孽也并非真的拥有商殷遗民、田横门客那样顽固不化、宁死不屈的部众，他们只不过靠跳梁小丑、潜伏盗贼一类的奸邪之徒，凭借口舌愚弄民众，并施以狡猾的手段罢了。

所度诸山之险，远以罗平、师宗界偏头哨为最；其次则通海之建通关[24]，其险峻虽同，而无此荒寂；再次则阿迷之中道岭，沈家坟处。其深杳虽同，而无此崇隘；又次则步雄之江底东岭，其曲折虽同，而无此逼削。若溪渡之险，莫如江底，崖削九天，堑嵌九地[25]，盘江朋圃之渡[26]，皆莫及焉。

【注释】

[24]建通关：《续修通海县志》载：建通关“在县南二十里通海、建水分界处，设塘设铺”。

[25]九天：高不可测的九重天上。九地：极深的九层地底。

[26]朋圃：明代又作“彭堡”、“淜普”，即今朋普，在弥勒市南境。ft

【译文】

所越过的众多险山，远以罗平州、师宗州交界处的偏头哨最险要；其次是通海县建通关，其险峻虽然和偏头哨相同，却不像那样荒凉空寂；再次是阿迷州的中道岭，沈家坟那里。其幽深、沉寂虽然和偏头哨相同，却没有那种高耸、狭窄；再其次是步雄的江底寨东岭，其曲折虽然和偏头哨相同，却没有那种陡峭。至于一路上所渡过的溪水之险，则没有一处比得上江底寨，那里悬崖峭壁高插九重天，峡谷沟壑嵌进九层地，盘江上的朋圃渡口，都赶不上。

粤西之山，有纯石者，有间石者，各自分行独挺，不相混杂。滇南之山[27]，皆土峰缭绕，间有缀石，亦十不一二，故环洼为多。黔南之山[28]，则界于二者之间，独以逼耸见奇。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成海，而流多浑浊。惟抚仙湖最清[29]。粤山惟石，故多穿穴之流，而水悉澄清。而黔流亦界于二者之间。

【注释】

[27]滇南：“云南省”的别称。云南简称“滇”，又位于国土南部，故称“滇南”。现多称云南南部为滇南，与滇东、滇西对应，含义已有变化。

[28]黔南：“贵州省”的别称。贵州省本称“黔”，又位于国土南部，故称“黔南”。

[29]抚仙湖：《寰宇通志》澄江府山川载：“抚仙湖，在府城南，周围二百余里，一名罗伽湖，又名青鱼戏月湖，渟滀清澈，而其中多石，鱼难网。东流入盘江。”抚仙湖又称“澄江海”，在今澄江县南，面积212平方公里，南北长30公里，东西宽2.3—11.3公里，湖岸线长约90公里，平均水位海拔1720米，平均水深87米，最深处达151.5米，是云南第三大湖，也是云南最深的湖。湖水碧绿，透明度大，能见度达水下4—5米深。ft

【译文】

广西省的山，有的完全是石峰，有的是土石相间，各自分开排列、单独挺立，不互相混杂。云南省的山，都是层层环绕的土峰，其中有石峰点缀的，也不到十分之一二，所以山中有很多环洼。贵州省的山，则介于二者之间，唯独以陡峭、高耸见奇。云南省的山土多，所以经常塌落下来堵塞溪流，形成湖泊，而且溪流大多浑浊。只有抚仙湖最清。广西省的山只有石头，所以有很多从洞穴穿流出来的河流，而且河水全都清澈见底。而贵州省河流的清浊也介于二者之间。

丽江从教日记

《丽江从教日记》是徐霞客丽江游记中的一篇。时在崇祯十二年（1639）二月，初九日准备，初十日进行，见《滇游日记七》。

徐霞客在丽江作为中原文化的代表，受到丽江府土官木增的崇敬和盛情款待。他不辞辛劳，为木增的《云淡墨》集编订加工，为木增的《山中逸趣》集写跋，为木增写信推荐内地名士。徐霞客也成为备受尊敬的木氏家塾的名师。在他离开丽江境的前一天，木增又安排了一次拜师礼，恳请徐霞客为其第四个儿子木宿评习作、写范文。这天的日记详记了这一别开生面的拜师、谢师全过程。

文中还记录了丽江东坝和西坝的山水大势，既有蜿蜒的远山，又有就洼傍坎的近庐，桃花柳色，宛如一幅清丽的水墨画。所记山茶巨树，足为云南山茶花的代表。述及牦牛的经济价值及牦牛、大象的地理分布，有重要的科学价值。所记出痘者皆徙至九和，与初八日“是方极畏出痘”的札记参酌，可了解明代天花的传染发病及徙避办法，有重要的医学价值。所记还有新年正月祭天、农业实行轮作制、民族情况、气候特点、北岩异彩等。徐霞客给后世留下了一份精粹的明末丽江风物志。

初九日　大把事复捧礼仪来致谢，酬校书之役也。铁皮褥一，黄金四两。再以书求修《鸡山志》，并恳明日为其四子校文木家院[1]，然后出关。院有山茶甚巨，以此当折柳也。余许之。是日仍未霁，复憩通事楼。

【注释】

[1]木家院：在今丽江古城区南8公里漾西村，又称“万德宫”。今存门楼、过厅及北厢。ft

【译文】

初九日　大把事又捧着礼物来致谢，酬劳校书的工作。铁皮褥子一床，黄金四两。木公又写信请我编撰《鸡山志》，并恳请明天到木家院为第四子改文章，然后出关。木家院有很大的山茶，用山茶送别代替折柳。我答应了。这一天天气仍然没晴，还在通事的楼上休息。

其俗新正重祭天之礼。自元旦至元宵后二十日，数举方止。每一处祭后，大把事设燕燕木公。每轮一番，其家好事者费千余金，以有金壶八宝之献也。

【译文】

这里的风俗新年正月重视祭天的礼仪。从元旦到元宵后的二十天内，举行数次才结束。每一次祭天后，大把事设宴宴请木公。每轮完一遍，那些好事的人家要花费一千多两银子，因为要祭献金壶八宝。

其地田亩，三年种禾一番。本年种禾，次年即种豆菜之类，第三年则停而不种。又次年，乃复种禾。

【译文】

这里的土地，粮食作物三年轮种一次。当年种禾，次年就种豆菜之类，第三年则休耕不种。又到次年，才再种禾。

其地土人皆为麽㱔[2]。国初汉人之戍此者，今皆从其俗矣。盖国初亦为军民府，而今则不复知有军也。止分官、民二姓，官姓木，初俱姓麦，自汉至国初。太祖乃易为木。民姓和，无他姓者。其北即为古宗。古宗之北，即为吐蕃。其习俗各异云。

【注释】

[2]麽㱔：又作“磨些”、“磨沙”，即今纳西族。ft

【译文】

这里的土著居民都是麽㱔。本朝初年到这里戍守的汉人，如今都随当地的习俗了。因为本朝初年也是军民府，如今则不再知道还有军人了。只分官姓和民姓，官姓为木，最初都姓麦，从汉代到本朝初年。太祖皇帝时才改为姓木。民姓为和，没有其他的姓。丽江府北边就是古宗。古宗的北边就是吐蕃。他们的习俗各不相同。

古宗北境雨少而止有雪，绝无雷声。其人南来者，至丽郡乃闻雷，以为异。

【译文】

古宗北部边境雨少而只有雪，绝对没有打雷声。古宗人往南方来，到丽江府才听到雷声，认为是奇异的事。

丽郡北，忠甸之路有北岩，高阔皆三丈，崖石白色而东向。当初日东升，人穿彩服至其下，则满崖浮彩腾跃，焕然夺目，而红色尤为鲜丽，若镜之流光，霞之幻影。日高则不复然矣。

【译文】

丽江府北，去忠甸的路上有北岩，高、宽都有三丈，崖石白色而且面向东方。每当旭日东升，人们穿着彩色衣服来到北岩下，于是整块崖石上就会浮彩腾跃，焕然夺目，而且红色尤其鲜艳美丽，如同镜子的流光，彩霞的幻影。太阳升高后则不再是这样了。

初十日　晨餐后，大把事复来候往木家院。通事具骑，而大把事忽去，久待不至，乃行。东向半里，街转南北，北去乃象眠山南垂，通安州治所托[3]，南去乃大道。半里，过东桥，于是循溪南岸东南行。三里，有柳两三株，在路右塍间，是为土人送行之地。其北有坞，东北辟甚遥。盖雪山之支，东垂南下者两重，初为翠屏、象眠，与解脱、十和一夹而成白沙坞；再为吴烈东山，与翠屏、象眠再夹而成此坞，其北入与白沙等。其北度脊处，即金沙江逼雪山之麓而东者。东山之外，则江流南转矣。脊南即此坞，中有溪自东山出，灌溉田畴更广。由此坞东北逾脊渡江，即香罗之道也[4]。坞中溪东南与玉河会于三生桥之东，又有水西南自文笔山沿南山而东转，随东圆冈之下，经三生桥而东与二水会，于是三水合而成漾共江之源焉。东员冈者[5]，为丽郡东南第一重锁钥。盖有大脊自西来，穹为木家院后高峰大脊，从此南趋鹤庆。其东下者为邱塘关，其东北下者，环转而为此冈，直逼东山之麓，束三水为一，沿东山南下而出邱塘东峡，自七和、冯密而达鹤庆。冈首回环向郡，南山之溪经其下，巩桥度之，曰三生桥。桥北有二坊，两三家为守者。自柳塘至此，又五里矣。其北皆良畴，而南则登坡焉。一里，升坡之巅，平行其上。右俯其坡内抱，下辟平坞，直北接郡治，眺其坡，斜削东下，与东山夹溪南流。坡间每有村庐，就洼傍坎，桃花柳色，罨映高下[6]。三里，稍下就洼，有水成痕，自西而东下于溪。又南逾一坡，度板桥而南，则木家院在是矣。

【注释】

[3]通安州：为丽江军民府附郭，与丽江府同点，在今丽江市古城区。

[4]香罗：明设香罗甸长官司，隶云南永宁府，治所在今四川木里县西北。

[5]东员冈：上句作“东圆冈”。冈北今有东元桥，位置约即明代三生桥。

[6]罨（yǎn）映：掩映，彼此掩覆而衬托。罨，通“掩”。ft

【译文】

初十日　早饭后，大把事又来恭候我们前往木家院。通事备好马，而大把事忽然离去，等了很久都没来，于是出发。向东走半里，街道转成南北走向，往北去是象眠山南垂，通安州治所所在地，往南去是大路。半里，过东桥，于是顺溪水南岸往东南行。三里，有两三棵柳树，在路右边的田间，这是当地人送行的地方。北面有山坞，往东北方敞开得很远。原来雪山的支脉，东垂往南延伸为两层，第一层为翠屏山、象眠山，和解脱林、十和院首先夹成白沙坞；第二层为吴烈东山，和翠屏山、象眠山又夹成这道山坞，其北部入口处和白沙坞平行。山坞北面翻越山脊的地方，则金沙江逼近雪山麓后就向东流了。东山之外，则江水转向南流。脊南就是这道山坞，坞中有东山流出的溪水，灌溉田地的范围很广。从这道坞往东北翻越山脊过江，就是去香罗甸长官司的路。坞中的溪水往东南流到三生桥东与玉河汇合，又有西南流来的水从文笔山沿南山向东转，顺东圆冈而下，经过三生桥然后往东流与二水汇合，于是三股水合成漾共江的源头。东圆冈是丽江府东南第一军事要地。有主峰山脉从西边伸来，穹隆为木家院背后的高峰大脉，从这里往南伸向鹤庆府。往东延伸的是邱塘关，往东北延伸的，环绕为此东圆冈，直逼东山之麓，约束三股水为一股水，沿东山往南流然后出邱塘关东峡，经过七和、冯密然后到鹤庆府。冈首回绕对着府治，南山的溪水从下面流过，建巩桥度溪，名三生桥。桥北有二座坊，两三家人守着。从柳塘到这里，又走了五里。北面都是良田，而南面则登坡。一里，登上坡顶，在顶上平行。往右俯视其坡内抱，坡下敞开平坦的山坞，一直向北延伸，和府治相接，眺望其坡，斜斜地往东削下去，和东山夹住溪水往南流。坡间处处有村舍，就着洼地，傍靠着坎，桃花红、柳色绿，高高低低地掩映着。三里，渐渐下到洼地，有流水痕迹，从西往东流下溪中，又往南翻越一道坡，过木桥然后往南，于是就到木家院了。

先是途中屡有飞骑南行，盖木公先使其子至院待余，而又屡令人来，示其款接之礼也。途中与通事者辄唧唧语，余不之省。比余至，而大把事已先至矣，迎入门。其门南向甚敞，前有大石狮，四面墙垣之外，俱巨木参霄。甫入，四君出迎，入门两重，厅事亦敞。从其右又入内厅，乃拜座进茶。即揖入西侧门，搭松棚于西庑之前，下藉以松毛，以示重礼也。大把事设二卓，坐定，即献纸笔，袖中出一小封，曰：“家主以郎君新进诸生，虽事笔砚，而此中无名师，未窥中原文脉，求为赐教一篇，使知所法程，以为终身佩服。”余颔之。拆其封，乃木公求余作文，并为其子斧正[7]。书后写一题曰：“雅颂各得其所。”余与四君，即就座拈毫[8]，二把事退候阶下。下午，文各就。余阅其作，颇清亮。二把事复以主命求细为批阅。余将为举笔，二把事曰：“馁久矣，请少迟之。后有茶花，为南中之冠，请往一观而就席。”盖其主命也，余乃从之。由其右转过一厅，左有巨楼，楼前茶树，盘荫数亩，高与楼齐。其本径尺者三四株丛起，四旁萎蕤下覆甚密[9]，不能中窥。其花尚未全舒，止数十朵，高缀丛叶中，虽大而不能近觑。且花少叶盛，未见灿烂之妙，若待月终，便成火树霞林，惜此间地寒，花较迟也。把事言，此树植与老把事年相似，屈指六十余。余初疑为数百年物，而岂知气机发旺，其妙如此。已还松棚，则设席已就。四君献款，复有红毡、丽锁之惠[10]。二把事亦设席坐阶下，每献酒则趋而上焉。四君年二十余，修皙清俊[11]，不似边陲之产，而语言清辨可听，威仪动荡，悉不失其节。为余言北崖红映之异。时余欲由九和趋剑川[12]，四君言：“此道虽险而实近，但此时徙诸出豆者在此[13]，死秽之气相闻，而路亦绝行人，不若从鹤庆便。”肴味中有柔猪、氂牛舌[14]，俱为余言之，缕缕可听。柔猪乃五六斤小猪，以米饭喂成者，其骨俱柔脆，全体炙之，乃切片以食。氂牛舌似猪舌而大，甘脆有异味。惜余时已醉饱，不能多尝也。因为余言，其地多氂牛，尾大而有力，亦能负重，北地山中人，无田可耕，惟纳氂牛银为税。盖鹤庆以北多氂牛，顺宁以南多象，南北各有一异兽，惟中隔大理一郡，西抵永昌、腾越，其西渐狭，中皆人民，而异兽各不一产。腾越之西，则有红毛野人，是亦人中之氂、象也。抵暮乃散。二把事领余文去，以四君文畀余，曰：“灯下乞细为削抹，明晨欲早呈主人也。”余颔之。四君送余出大门，亦驰还郡治，仍以骑令通事送余。东南二里，宿村氓家。余挑灯评文，就卧其西庑。

【注释】

[7]斧正：请人修改文章的客气话。

[8]拈毫：执笔。

[9]萎蕤（ruí）：又作“葳蕤”，形容草木茂盛枝叶下垂的样子。

[10]红毡：经过精细加工染为红色的羊毛毡，是纳西族羊毛毡中最精美的一种。丽锁：即丽江铜锁，为纳西族的生活必需品和工艺美术纪念品。用铜制成，色泽金黄，造型奇巧，并镌刻有精美图案。

[11]修皙：即修长而白皙，身体瘦高，皮肤白净。

[12]九和：今作“九河”，在玉龙县西境，石鼓以南。剑川：明为剑川州，隶鹤庆军民府，治今剑川县治金华镇。

[13]出豆：同“出痘”，即传染病天花。

[14]氂（máo）：牦牛。ft

【译文】

在这之前，途中常常有快马往南走，原来木公先派他的儿子到木家院等待我，而且又多次命令人来，指示其款待的礼节。途中来的人和通事就说民族语言，我听不懂。等我到达时，大把事已经先到了，迎接我进门。门朝南，十分宽敞，门前有大石狮，四周墙垣之外，都是高耸入云的巨树。刚一进门，四君出来迎接，进了两道门，客厅很宽敞。从客厅右边又进入内厅，才行礼入座进茶。很快又请进西侧门，在西厢房前搭松棚，地下用松毛铺垫，以表示重礼。大把事设置两张桌子，坐定后，立即献上纸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信封，说：“我家主人因为他的儿子刚刚考入学宫，虽然从事写作，但这里没有名师指导，不能看到中原的文章风格，请为他赐教一篇，让他知道章法格式，以使他终身不忘。”我点头同意。拆开信封，是木公请我写文章，并为他的儿子修改文章。信后写有一个标题：“雅颂各得其所。”我把题目交给四君，立即就座执笔，二把事退到台阶下恭候。下午，我和四君的文章都写好了，我阅读他的文章，很清爽明快。二把事又把主人的命令告知，请细心为四君批阅。我准备为他提笔修改，二把事说：“饿久了，请稍微等一会儿改。后面有茶花，为云南省第一，请去观赏一番然后入席。”大概是他主人的命令，我于是听从。从松棚右转过一间厅，左边有高楼，楼前的茶树，盘绕遮盖了数亩地，高和楼平行。直径一尺的茶树分出三四株，茂盛的枝叶垂向四周，覆盖得十分严密，看不到中间。茶花还没完全开，只有几十朵，高高地缀在丛密的枝叶中，虽然大却不能近看。而且花少叶多，看不到红花灿烂的美景，如果等到月底，便成为火树霞林，可惜这里气候寒冷，花开得比较晚。把事说，这棵树和老把事的年纪相似，屈指计算有六十多年了。我当初怀疑是几百年的树，却哪里知道是气机发达兴旺，长得如此的好。不久回到松棚，而宴席已经摆好。四君殷勤地向客人敬酒，又有红毡、丽锁作为赠礼。二把事亦设了座位坐在台阶下，每次敬酒就急忙上前。四君二十多岁，身材瘦高，皮肤白净，很清秀英俊，不像边疆土生土长的人，而且说话清楚动听，礼仪举止都得体。他对我说北岩映红影的奇异现象。当时我想从九和去剑川州，四君说：“这条路虽然险要但实际上近，只是现在迁徙那些出天花的人到九和，到处是死亡和污秽的气味，因而路上行人断绝，不如从鹤庆府走方便。”美味中有柔猪、牦牛舌，四君都对我解释，一条一条地很动听。柔猪是五六斤重的小猪，是用米饭喂成的，它的骨头全都柔软、脆嫩，整只烘烤，然后切成片吃。牦牛舌和猪舌相似但大，甜脆而有奇特的味道。可惜当时我已经酒足饭饱，不能多尝。并且对我说，这个地方牦牛很多，牦牛尾巴大而且有力气，也能驮负重物，北部的山里人，没有田可耕，就缴纳牦牛银作为税。大致鹤庆府以北牦牛多，顺宁府以南大象多，南北各有一种异兽，只是中间隔着大理府，往西到永昌府、腾越州，其西渐渐狭隘，其中都有人，却不再有各种异兽了。腾越州以西，则有红毛野人，是人群中如同牦牛、大象一样奇异的一类。宴席到傍晚才散。二把事把我的文章拿走，把四君的文章交给我，说：“请在灯下细心为他修改，明天早晨准备早早呈报主人。”我点头答应。四君送我出大门，也骑马赶回府治，仍然让通事送我骑马回去。往东南走二里，住在村民家。我点灯评改文章，在西厢房睡觉。

游茈碧湖日记

《游茈碧湖日记》是崇祯十二年（1639）二月徐霞客游茈碧湖逐日所记，见《滇游日记七》。

茈碧湖在浪穹县，因洱海发源于县境，近代改名“洱源”。长堤将湖分为两半，北为深海，有水溢出，称“洱源海”；南为浅湖，水面较宽，称“茈碧湖”。长堤为揽景游憩的胜地，堤上有著名的九炁台温泉及真武阁点缀。徐霞客于二月十八、十九、二十连续三天畅游茈碧湖，考察九炁台温泉，自然和人文皆有涉历，可谓尽兴，对茈碧湖的山光水色称羡不已。“平湖浩然，北接海子，南映山光，而西浮雉堞，有堤界其中”，“四山环翠，中阜弄珠，又西子之所不及也”。这是徐霞客考察高原湖泊的典型例子，也是《徐霞客游记》的写景名篇。

从明末至今，茈碧湖缩小了不少，浅水区已全部成陆。用《徐霞客游记》的翔实记录与茈碧湖的现状进行比较，可以探索该湖的变化情况。洱源被誉为“热水城”，《徐霞客游记》对该县的温泉多有记载，近年洱源的温泉正逐步获得开发。

十八日　昧爽促饭，而担夫逃矣。久之，店人厚索余赀，为送浪穹。遂南行二里，过一石桥，循东山之麓而南，七里，至牛街子[1]。循山南去，为三营大道；由岐西南，过热水塘，行坞中，为浪穹间道。盖此地已为浪穹、鹤庆犬牙错壤矣。于是西南从支坡下，一里，过热水塘[2]，有居庐绕之。余南行塍间，其坞扩然大开。西南八里，有小溪自东而西注。越溪又南，东眺三营[3]，居庐甚盛，倚东山之麓，其峰更崇；西望溪流，逼西山之麓，其畴更沃；过此中横之溪，已全为浪穹境矣。三营亦浪穹境内，余始从鸡山闻其名，以为山阴也，而何以当山之南？至是而知沐西平再定佛光寨，以其地险要，特立三营以控扼之。土人呼“营”为“阴”，遂不免与会稽之邻县同一称谓莫辨矣[4]。

【注释】

[1]牛街子：今仍名“牛街”，在洱源县北境。

[2]热水塘：云南俗称“温泉”为“热水塘”。此处专指牛街温泉。该温泉至今仍存，在牛街稍南的公路边。

[3]三营：今名同，在洱源县北境。

[4]“土人呼‘营’”二句：明置绍兴府，山阴、会稽两县同为其附郭县，治所皆在今浙江绍兴市。ft

【译文】

十八日　天亮时催促吃饭，但挑夫逃走了。很久，店主人多要我的钱，为我送行李到浪穹县。于是往南行二里，过一座石桥，沿东山麓往南走，七里，到牛街子。沿山往南去，是到三营的大路；从岔路向西南，过热水塘，在坞中行走，是到浪穹县的小路。原来这里已经是浪穹县、鹤庆府犬牙交错的接壤地带了。于是往西南顺着一支坡下，一里，经过热水塘，有民房环绕。我往南从田间走，山坞豁然大开。往西南走八里，一条小溪从东向西流。越过小溪又往南走，向东眺望三营，居家很兴盛，傍靠在东山麓，那里山峰更高大；向西眺望溪流，紧逼西山麓，那里土地更肥沃；越过这条横穿山坞的小溪，已经完全属于浪穹县境了。三营也在浪穹县境内，我最初在鸡足山听到三营之名，以为是山阴，但为什么位于山南呢？到了这里才知道，西平侯沐英第二次平定佛光寨，因为其地险要，专门建立三营来控制。当地人读“营”为“阴”声，于是不免与绍兴府会稽相邻的山阴县称谓相同、不能分辨了。

又南十里，则大溪自西而东向曲[5]。由其西，有木桥南北跨之，桥左右俱有村庐。南度之，行溪之西三里，溪复自东而西向曲。又度桥而行溪之东三里，于是其溪西逼西山南突之嘴，路东南陟陇而行。四里，则大溪又自西而东向曲，有石梁南跨之，而梁已中圮，陟之颇危。梁之南，居庐亦盛，有关帝庙东南向，是为大屯。屯之西，一山北自西大山分支南突，其东南又有一山，南自东大山分支北突，若持衡之针，东西交对，而中不接。大溪之水北捣出洞鼻之东垂，又曲而南环东横山之西麓，若梭之穿其隙者。两山既分悬坞中，坞亦若界而为二。

【注释】

[5]大溪：即今茨河。ft

【译文】

又往南走十里，大溪从西向东弯曲。沿大溪往西走，有木桥南北横跨溪上，桥左右都有村舍。往南过桥，从溪西岸走三里，溪水又从东向西弯曲。又过桥从溪东岸走三里，于是溪水向西紧逼西山往南突的山口，道路向东南登陇而行。四里，则大溪又从西往东弯曲，石桥南北横跨溪上，但桥中间已经坍塌，过桥较危险。桥南住家也兴盛，有座东南向的关帝庙，这是大屯。大屯西，一道山北边从西部大山分出支脉往南耸起，其东南又有一道山，南边从东部大山分出支脉往北耸起，像保持平衡的针，东西交错相对，但中间不相连。大溪水往北冲向出洞鼻的东垂，又转向南，环绕东部横山的西麓，像梭子那样从山缝穿过。两道山既然分别悬立在坞中，山坞也像被分为两部分。

于是又西南行塍间，三里，转而西，三里，过一小石梁，其西则平湖浩然，北接海子，南映山光，而西浮雉堞，有堤界其中，直西而达于城。乃遵堤西行，极似明圣苏堤，虽无六桥花柳，而四山环翠，中阜弄珠，又西子之所不能及也。湖中鱼舫泛泛，茸草新蒲，点琼飞翠，有不尽苍茫、无边潋滟之意，湖名“茈碧”，有以也。西二里，湖中有阜中悬，百家居其上。南有一突石，高六尺，大三丈，其形如龟。北有一回冈，高四尺，长十余丈，东突而昂其首，则蛇石也。龟与蛇交盘于一阜之间，四旁沸泉腾溢者九穴，而龟之口向东南，蛇之口向东北，皆张吻吐沸，交流环溢于重湖之内。龟之上建玄武阁，以九穴环其下，今名九炁台[6]。余循龟之南，见其腭中沸水，其上唇覆出，为人击缺，其水热不可以濯。有僧见余远至，遂留饭，且及夫仆焉。其北蛇冈之下，亦新建一庵，余以入城急，不暇遍历。

【注释】

[6]九炁（qì）台：今名九气台温泉，在洱源县城东郊九气台村，水温达76℃，可烫熟鸡蛋。当地群众并从温泉沟道上刮取天生磺。村周围今已成陆。真武阁今存，为大理白族自治州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炁，同“气”。ft

【译文】

于是又往西南从田间走，三里，转向西，三里，过一座小石桥，桥西是浩荡的平湖，北边和浪穹海子相连，南边映衬山色，而西边城墙耸立，湖中有堤为界，堤一直往西通到城。于是顺堤往西行，堤和西湖的苏堤极其相似，虽然没有六桥花柳，但四周青山环绕，湖中的小岛如珠串，又是西湖所赶不上的。湖中渔船泛泛，新长出的蒲草毛茸茸的，点琼飞翠，有不尽苍茫、无边潋滟的意境，湖名“茈碧”，真是名副其实啊。往西走二里，湖中有小岛悬在中央，岛上有上百户人家居住。岛南有一块石头突起，六尺高，三丈长，形状如龟。岛北有一道迂回的山冈，四尺高，十多丈长，东端突起如昂首，是蛇石。龟和蛇交错盘踞在一岛之间，四周有九个沸泉腾溢的洞穴，而龟口向东南，蛇口向东北，都张着口喷吐沸泉，泉水在湖内交流环溢。龟石上建有玄武阁，因为下面环绕着九个洞穴，如今名九炁台。我沿着龟石南，看见龟腭中泉水沸腾，龟上唇覆盖突出，被人敲缺了，水很热，不可以洗涤。有个僧人看见我远道而来，就留我吃饭，而且连挑夫、顾仆一道。岛北蛇冈下，也新建了一座庵，我因为急着进城，无暇遍游。

由台西复行堤间，一里，度一平桥，又二里，入浪穹东门[7]。一里，抵西山之下，乃南转入护明寺，憩行李于方丈。寺东向，其殿已久敝，僧方修饰之。寺之南为文昌阁，又南为文庙，皆东向，而温泉即洋溢于其北。既憩行李，时甫过午，入叩何公巢阿，一见即把臂入林，欣然恨晚，遂留酌及更[8]，仍命其长君送至寺宿焉。何名鸣凤，以经魁初授四川郫县令[9]，升浙江盐运判官。尝与眉公道余素履，欲候见不得。其与陈木叔诗，有“死愧王紫芝，生愧徐霞客”之句，余心愧之，亦不能忘。后公转六安州知州，余即西游出门。至滇省，得仕籍[10]，而六安已易人而治；讯东来者，又知六安已为流寇所破，心益忡忡。至晋宁，会教谕赵君[11]，为陆凉人，初自杭州转任至晋宁，问之，知其为杭州故交也，言来时从隔江问讯，知公已丁艰先归。后晤鸡足大觉寺一僧，乃君之戚，始知果归，以忧离任，即城破，抵家亦未久也。

【注释】

[7]浪穹：明为县，隶邓川州，即今洱源县。

[8]更（ɡēnɡ）：古代夜间计时的单位，一夜分为五更，每更约两小时。“及更”就是直到天黑后打更。

[9]经魁：科举制度以五经取士，每经各取一名为首，称为“经魁”。郫县：隶成都府，即今四川郫县。

[10]仕籍：官吏的名册。

[11]教谕：县学中主持祭祀和考试、教育和管束生徒的学官。ft

【译文】

从九炁台西往堤上走，一里，过一座平桥，又走二里，进入浪穹县城东门。走了一里，到达西山下，于是往南转进护明寺，把行李放在方丈中。寺向东，大殿已经敝坏了很长时间。僧人正在修整。寺南部是文昌阁，再南是文庙，都向东，而温泉就从寺北部流出。放置行李后，时间刚过中午，进城拜访何公巢阿，一见面就握着我的手臂请进去，大家喜悦万分，相见恨晚，于是留我饮酒到天黑打更时，然后让他的长子送我到寺中住宿。何公叫何鸣凤，最初以经魁的身份被任命为四川省郫县知县，后提升为浙江省盐运判官。曾经和眉公说起我平凡质朴的履历，想探望而没能如愿。他写给陈木叔的诗有“死愧王紫芝，生愧徐霞客”的句子，我觉得惭愧，也不能忘怀。后何公升任六安州知州，我就出门往西远游。到云南省后，看到官吏的名册，而六安知州已经换人担任；问东部来的人，又知道六安州已经被流寇攻破，心中更加忧虑。到晋宁州时，见到学师赵君，赵君是陆凉州人，当初从杭州转到晋宁州任职，问后，知道是何公在杭州的故交，他说来就任时在与六安州隔江相对的地方打听，得知何公因父母去世已经先回来了。后来我在鸡足山大觉寺见到一个僧人，是何公的亲戚，于是知道何公真的回来了，因父母去世而离任服丧，六安州城就被攻破了，到家也没多久。

十九日　何君复具餐于家，携行李入文庙西庑，乃其姻刘君匏石读书处也。上午，何君具舟东关外，拉余同诸郎四人登舟。舟小仅容四人，两舟受八人，遂泛湖而北[12]。舟不用楫，以竹篙刺水而已。渡湖东北三里，湖心见渔舍两三家，有断埂垂杨环之。何君将就其处，结楼缀亭，绾纳湖山之胜，命余豫题联额，余唯唯。眺览久之，仍泛舟西北，二里，遂由湖而入海子。南湖北海，形如葫芦，而中束如葫芦之颈焉。湖大而浅，海小而深，湖名茈碧，海名洱源。东为出洞鼻，西为头村，北为龙王庙，三面山环成窝，而海子中溢，南出而为湖。海子中央，底深数丈，水色澄莹，有琉璃光穴从水底喷起，如贯珠联璧，结为柱帏，上跃水面者尺许，从旁遥觑水中之影，千花万蕊，喷成珠树，粒粒分明，丝丝不乱，所谓“灵海耀珠”也。山海经谓洱源出罢谷山，即此。杨太史有《泛湖穷洱源》遗碑没山间，何君近购得之，将为立亭以志其胜焉。从海子西南涯登陆，西行田间，入一庵，即护明寺之下院也。何君之戚，已具餐庵中，为之醉饱。下午，仍下舟泛湖，西南二里，再入小港，何君为姻家拉去，两幼郎留侍，令两长君同余还，晚餐而宿文庙西庑。

【注释】

[12]遂泛湖而北：此水体明代称“浪穹海子”，又称“宁湖”、“明河”，即今茈碧湖。《明一统志》大理府山川：“明河（即）宁湖，在浪穹县西北五里，周回五十里，水色如镜。”现湖面8平方公里，一般水深10—20米，最深处32米，平均水位海拔2056米。ft

【译文】

十九日　何君又在家备下饭，我带着行李来到文庙西厢房，是他的姻亲刘匏石君读书的地方。上午，何君在东关外准备了船，拉我和他的四个儿子上船。船小，仅能容下四个人，两张船共八个人，于是往北游湖。船不用桨划，只是用竹篙撑水就行了。往东北在湖中行三里，湖心有两三家渔舍，有断埂垂杨环绕着，何君准备就在这个地方建盖楼房，点缀亭阁，收揽湖光山色的美景，让我预先题写对联匾额，我答应了。观览了很久，然后荡舟往西北行，二里，就从湖进入海子。南面是湖北面是海，像葫芦形状，而中部狭窄处犹如葫芦的细处。湖大而水浅，海小而水深，湖名茈碧，海叫洱源，东边出到洞鼻，西边是头村，北边是龙王庙，三面环山，形成深窝，而海水从其中溢出，往南流出去形成湖。海子中央，海底有数丈深，水色清莹，放射出琉璃的光芒，洞穴从水底喷起，如一串串联贯的珍珠美玉，结为水柱帏幕，往上跃出水面一尺多，从旁边遥观水中的影像，千花万蕊，喷成珍珠树，粒粒分明，丝丝不乱，是所说的“灵海耀珠”的景色。《山海经》说洱源发源于罢谷山，就是这里。杨太史的《泛湖穷洱源》遗碑埋没在山中，何君最近收购到，准备为碑立亭以标明这一佳境。从海子西南岸登陆，往西从田中走，进入一座庵，是护明寺的下院。何君的亲戚，已经在庵中准备了午餐，饭饱酒足。下午，仍然上船游湖，往西南行二里，又驶入小港，何君被姻亲家拉去，两个小儿子留下来陪着，让两个大儿子和我一起返回，晚饭后住在文庙西厢房。

二十日　何君未归，两长君清晨候饭，乃携盒抱琴，竟堤而东，再为九炁台之游。拟浴于池，而浴池无覆室，是日以街子[13]，浴者杂沓，乃已。遂由新庵掬蛇口温泉，憩弄久之，仍至九炁台，抚琴命酌。何长君不特文章擅藻，而丝竹俱精[14]。就龟口泉瀹鸡卵为餐，味胜于汤煮者。已而寺僧更出盒佐觞，下午乃返。西风甚急，何长君抱琴向风而行，以风韵弦，其声泠泠，山水之调，更出自然也。

【注释】

[13]街子：方言，市集。

[14]丝竹：对弦乐器与竹制管乐器的总称。ft

【译文】

二十日　何君没回来，两个大儿子一清早就等候我吃饭，于是携带食盒，怀抱琴，往东走完湖堤，第二次去游九炁台。计划到池里沐浴，但浴池没有房屋覆盖，这一天因为是街子天，沐浴的人很多，于是不去沐浴。就去新庵戏蛇口温泉，休息、玩耍了很久，仍然到九炁台，弹琴小饮。何君的长子不仅擅长文章辞藻，而且精通弦乐器、管乐器。就着龟口的泉水煮鸡蛋作为午餐，味道比用水煮得好。不一会儿，寺里的僧人又拿出食盒助酒，下午才返回。西风很急，何君的长子抱着琴迎风走，让风来和弦，琴发出山水之音，更显得自然。

游大理日记

崇祯十二年（1639）三月，徐霞客在大理盘桓十余天。《游大理日记》为其中三天的日记，见《滇游日记八》。

大理汇聚了苍山、洱海之胜，自然生态优美；作为古都，文化底蕴丰厚。徐霞客的游赏对这两大优势有深刻的印象。三月十二日，徐霞客从三塔寺缘山南下游清碧溪，当晚住感通寺。十三日，遍游感通寺诸院及波罗岩，取大道往北穿过大理城回。十四日，游三塔寺，欣赏诸文物及大理石。清碧溪是苍山十八溪之一，三潭迭现，水石争奇，纤尘不染，素以水胜。徐霞客沉醉在这深山美景中，不慎跌入深潭。他晒干衣裤，又继续缘崖攀升，左览右观，流连忘返。在大理众多的寺庙中，以三塔寺和感通寺为代表。三塔寺最古，感通寺明代最盛。《徐霞客游记》对两寺的规模、建筑布局、重点文物等皆有详记，还记载了感通茶、龙女树、大理石等特产。徐霞客赞美大理石说：“从此丹青一家，皆为俗笔，而画苑可废矣！”对大理石极品的评价令人向往。

十二日　觉宗具骑挈餐，候何君同为清碧溪游[1]。出寺即南向行，三里，过小纸房，又南过大纸房。其东即郡城之西门，其西山下即演武场。又南一里半，过石马泉。泉一方在坡坳间，水从此溢出，冯元成谓其清冽不减慧山。甃为方池，其上有废址，皆其遗也。志云：“泉中落日照见有石马，故名。”又南半里，为一塔寺[2]，前有诸葛祠并书院。又南过中和、玉局二峰。六里，渡一溪，颇大。又南，有峰东环而下。又二里，盘峰冈之南，乃西向觅小径入峡。峡中西望，重峰罨映，最高一峰当其后，有雪痕一派，独高垂如匹练界青山，有溪从峡中东注，即清碧之下流也。从溪北蹑冈西上，二里，有马鬣在左冈之上，为阮尚宾之墓。从其后西二里，蹑峻凌崖。其崖高穹溪上，与对崖骈突如门，上耸下削，溪破其中出。从此以内，溪嵌于下，崖夹于上，俱逼仄深窅[3]。路缘崖端，挨北峰西入，一里余，马不可行，乃令从者守马溪侧，顾仆亦止焉。

【注释】

[1]清碧溪：在下关西北13公里处，从感通寺西北侧取小道进入山箐，约1小时可达。为点苍山18溪中风光最美的一溪，有上、中、下三潭，水清如碧玉，纤尘不染，澄潭飞瀑相映成趣，恍若桃源。溪水东流出谷，灌农田千顷，俗称“德溪”。

[2]一塔寺：《明一统志》大理府寺观：“弘圣寺，在点苍山七峰麓，中有塔高二十丈，又名一塔寺。”此塔今存。

[3]逼仄（zè）：狭窄。深窅（yǎo）：深邃貌。ft

【译文】

十二日　觉宗备好马匹带上午饭，等候何君一同去游清碧溪。出寺后马上向南行，三里，走过小纸房，又往南经过大纸房。村东就是府城的西门，村西的山下就是演武场。又向南一里半，经过石马泉。一池泉水在坡坳之间，水从此处溢出去，冯元成认为泉水的清洌不比慧山的泉水差。砌成方池，池上有废弃的基址，都是冯元成的遗迹。志书说：“落日下泉水中照见有石马，所以这样起名。”又往南半里，是一塔寺，寺前有诸葛祠和书院。又向南经过中和、玉局两座山峰。六里，渡过一条溪水，水很大。又向南，有山峰向东方环绕而下。又走二里，绕过峰下山冈的南边，于是向西寻找小径走入峡谷。从峡中朝西望，重重山峰互相掩映，最高的一座山峰位于峡谷后方，有积雪的痕迹，独自高高下垂，如一匹白绢隔断了青山，有溪水从峡谷中往东流注，这就是清碧溪的下游。从溪北踏着山冈向西上登，二里，有坟丘在左面山冈之上，是阮尚宾的坟墓。从墓地后向西行二里，踏着峻岭登上山崖。这座山崖高高隆起在溪流上，与对面的山崖并立前突如门扇，上边高耸下面陡削，溪流冲破其中流出去。从此处以内，溪流深嵌在下方，山崖夹立于头顶上，全都狭窄倾斜，幽深杳渺。路沿着山崖顶端，紧靠着北面的山峰向西进去，一里多路，马不能再走，只得命令随行的人在溪边守马，顾仆也停在这里。

余与巢阿父子同两僧溯溪入。屡涉其南北，一里，有巨石蹲涧旁，两崖巉石，俱堆削如夹。西眺内门，双耸中劈，仅如一线，后峰垂雪正当其中，掩映层叠，如挂幅中垂，幽异殊甚。觉宗辄解筐酌酒，凡三劝酬。复西半里，其水捣峡泻石间，石色光腻，文理灿然，颇饶烟云之致。于是盘崖而上，一里余，北峰稍开，得高穹之坪。又西半里，自坪西下，复与涧遇。循涧西向半里，直逼夹门下，则水从门中突崖下坠，其高丈余，而下为澄潭。潭广二丈余，波光莹映，不觉其深，而突崖之槽，为水所汩，高虽丈余，腻滑不可着足。时余狎之不觉，见二僧已逾上崖，而何父子欲从涧北上，余独在潭上觅路不得。遂蹑峰槽，与水争道，为石滑足，与水俱下，倾注潭中，水及其项。亟跃而出，踞石绞衣。攀北崖，登其上，下瞰余失足之槽，虽高丈余，其上槽道曲折如削，腻滑尤甚；即上其初层，其中升降，更无可阶也。再逾西崖，下觑其内有潭，方广各二丈余，其色纯绿，漾光浮黛，照耀崖谷，午日射其中，金碧交荡，光怪得未曾有。潭三面石壁环窝，南北二面石门之壁，其高参天，后面即峡底之石，高亦二三丈；而脚嵌颡突，下与两旁联为一石，若剖半盎，并无纤隙透水潭中，而突颡之上，如檐覆潭者，亦无滴沥抛崖下坠；而水自潭中辄东面而溢，轰倒槽道，如龙破峡。余从崖端俯而见之，亟攀崖下坠，踞石坐潭上，不特影空人心，觉一毫一孔，无不莹彻。亟解湿衣曝石上，就流濯足，就日曝背，冷堪涤烦，暖若挟纩。何君父子亦百计援险至，相叫奇绝。

【译文】

我与何巢阿父子连同两个和尚逆溪深入。多次涉到溪水的南北两岸，一里，有巨石蹲在山涧旁，两侧山崖上高险的山石，全都陡削地堆积着如同夹道。往西眺望里面的门扇，双双高耸，当中劈开，仅如一条线，后面山峰上下垂的积雪正当其中，互相掩映，层层叠叠，如挂在墙上的条幅垂在中央，特别幽雅奇异。觉宗总是解下竹筐斟酒，共劝饮了三次。再向西走半里，溪水捣入峡中奔泻在岩石间，石头的颜色光洁细腻，花纹灿烂，颇富于烟云的意态。从这里绕着山崖上走，一里多，北面的山峰略微敞开，找到一块高高隆起的平地。又向西半里，从平地向西下走，再次与山涧相遇。顺着涧水向西半里，径直逼近夹立的石门下，就见水从石门中突立的石崖上下泻，石崖高一丈多，而下方是澄澈的深潭。水潭宽二丈多，波光晶莹映照，不觉得水深，而突立石崖上的沟槽，被迅急的水流冲刷，高处虽然仅有一丈多，滑腻光溜得不能落脚。当时我只顾玩水没有察觉，见两个和尚已翻越到上面的石崖上，而何家父子想从山涧北边上登，我独自一人在水潭上找路，找不到。于是踩着峰上的沟槽上走，与水流争道，被石头滑倒，与流水一起冲下来，倾注在深潭中，水没及脖子。急忙跳出水，坐在岩石上绞去衣服上的水。攀着北边的山崖，登到它上边，下瞰我失足跌倒的沟槽，虽然高仅一丈多，它上面的沟槽水道，曲曲折折，如像刀削出来一般，尤其滑腻光溜；即使上到它的第一层，那中间上上下下，也没有可以踩踏之处了。再翻越西面的山崖，向下看去，山崖内有水潭，长宽各有二丈多，水色纯绿，波光荡漾，碧玉浮动，照耀在山崖峡谷之中，中午的艳阳照射在水中，金碧交辉，流波激荡，光怪陆离得未曾有过。水潭三面的石壁环成一个窝，南北两面石门的石壁，高耸入天空中，后面就是峡底的岩石，高处也有两三丈；可石脚下嵌上面前突，下边与两旁联结为一块岩石，像剖开的半个瓦瓮，并无丝毫缝隙漏水到潭中，前突的崖石之上，如屋檐覆盖在水潭上的地方，也没有水滴从石崖上抛洒下落；然而水从潭中总是向东面溢出去，轰鸣着倒入沟槽水道之中，如天龙冲破峡谷。我从山崖顶端俯身见到此景，急忙攀着山崖坠落下来，坐在潭边的岩石上，不仅山影使人心荡去一切杂念，觉得每一根汗毛每一个毛孔，无不晶莹透彻。连忙脱下湿衣服晒在石上，就着流水洗脚，就着阳光晒脊背，冷得足以洗去烦恼，暖得好似怀抱着丝棉被。何君父子也千方百计攀援险途来到，互相高叫奇绝。

久之，崖日西映，衣亦渐干，乃披衣复登崖端，从其上复西逼峡门，即潭左环崖之上。其北有覆崖庋空，可当亭榭之憩，前有地如掌，平甃若台，可下瞰澄潭，而险逼不能全见。既前，余欲从其内再穷门内二潭，以登悬雪之峰。何君辈不能从，亦不能阻，但云：“余辈当出待于休马处。”余遂转北崖中垂处，西向直上。一里，得东来之道，自高穹之坪来，遵之曲折西上，甚峻。一里余，逾峡门北顶，复平行而西半里，其内两崖石壁，复高骈夹起，门内上流之间，仍下嵌深底。路旁北崖，削壁无痕，不能前度，乃以石条缘崖架空，度为栈道者四五丈，是名阳桥，亦曰仙桥。桥之下，正门内之第二潭所汇，为石所亏蔽，不及见。度桥北，有叠石贴壁间。稍北，叠石复北断，乃趁其级南坠涧底。底有小水，蛇行块石间，乃西自第一潭注第二潭者。时第二潭已过而不知，只望涧中西去，两崖又骈对如门，门下又两巨石夹峙，上有石平覆如屋而塞其后，覆屋之下，又水潴其中，亦澄碧渊渟[4]，而大不及外潭之半。其后塞壁之上，水从上涧垂下，其声潺潺不绝，而前从块石间东注二潭矣。余急于西上，遂从涧中历块石而上。涧中于是无纤流，然块石经冲涤之余，不特无污染，而更光腻，小者践之，巨者攀之，更巨者则转夹而梯之。上瞩两崖，危矗直夹，弥极雄厉。渐上二里，石高穹，滑不能上，乃从北崖转陟箐中。崖根有小路，为密箐所翳，披之而行。又二里，闻人声在绝壁下，乃樵者拾枯枝于此，捆缚将返，见余，言前已无路，不复可逾。余不信，更从丛篁中披陡而西上。其处竹形渐大，亦渐密，路断无痕。余莽披之，去巾解服，攀竹为絙。复逾里余，其下壑底之涧，又环转而北，与垂雪后峰，又界为两重，无从竟升。闻清碧涧有路，可逾后岭通漾濞，岂尚当从涧中历块耶？

【注释】

[4]渊渟（tínɡ）：深水潭。ft

【译文】

很久之后，山崖上阳光西射，衣服也渐渐干了，于是披上衣服再登上山崖顶端，从那上面再向西逼近峡中的石门，就在水潭左边环绕的山崖之上。它北边有下覆的石崖平架在空中，可以当作亭台楼榭来休息，前方有块如手掌样的地方，平平地砌得好像高台，可以下瞰澄碧的水潭，但险要狭窄的地势不能见到全貌。不久向前走，我想从里面再去游石门内的两个水潭，并上登积雪高悬的山峰。何君这帮人不能跟随，也不能阻挡我，只是说：“我们出去在马匹休息的地方等候。”我于是转过北面山崖中垂之处，向西径直上走。一里，遇上东来的路，从高高隆起的平地而来，沿着这条路向西曲折上登，非常陡峻。一里多，越过峡中石门北边的顶上，再往西平行半里，这以内两侧山崖的石壁，又并排相夹高高耸起，石门内山涧上游之间，底部仍然深深下嵌。路旁北面的山崖，陡削的石壁上没有裂痕，不能越到前方，就用石条沿着山崖架空，横架为栈道，有四五丈长，这里名叫阳桥，也称为仙桥。桥下边，正是石门内第二个水潭积水的地方，被岩石遮蔽着，来不及见到。过到桥北，有叠垒的石阶贴在石壁上。稍向北走，叠垒的石阶在北边又断了，就趁着岩石叠成的台阶向南下坠到涧底。涧底有小溪，蛇一样流淌在石块间，是从西边第一个水潭流注到第二个水潭中的水流。此时第二个水潭已经错过但不知道，只是望着涧中向西走去，两面的山崖并排相对如像门扇，门下又有两块巨石夹立对峙，上边有块岩石平平地覆盖着如同屋子，但堵住了后面，覆盖的石屋下边，又有水积在其中，也是澄碧的深水潭，只是大处不到外边水潭的一半。它后边堵塞的石壁之上，水流从上边的山涧中垂下来，水声潺潺不绝，然后在前方石块间向东注入第二个深潭去了。我急于向西上登，就从山涧中经过石块上走。涧中从这里起没有纤细的水流，然而石块经过冲刷洗涤之后，不但没有污泥沾染，而且更加滑腻光溜，小些的踩着它走，大些的攀过它走，更大的就转过相夹之处攀登。从上边远望两侧的山崖，危崖矗立，笔直相夹，更加雄伟壮丽。慢慢上登二里，涧中的岩石高大穹隆，光滑得不能上去，只好从北边的山崖上转而登到山箐中。山崖脚下有条小路，被浓密的竹丛遮住了，分开竹丛前行。又走二里，听见有人声在绝壁下，是打柴的人在此地拾枯枝，捆好后即将返回去，见到我，说起前边已经无路，不再能翻越过去。我不信，再拨开成丛的竹林从陡坡往西上爬。此处竹子的形体渐渐大起来，也渐渐浓密起来，路断了，毫无踪迹。我不着边际地拨开竹丛，去掉头巾脱下衣服，抓住竹子当作绳索，又穿越了一里多。脚下壑谷底的山涧，又环绕着转向北，与后面积雪下垂的山峰，又隔为两层，无法径直上登。听说过清碧涧有路，可以翻越后岭通到漾濞，莫非还是应当从山涧中经由石块走么？

时已下午，腹馁甚，乃亟下；则负刍之樵，犹匍匐箐中。遂从旧道五里，过第一潭，随水而前，观第二潭。其潭当夹门逼束之内，左崖即阳桥高横于上，乃从潭左攀磴隙，上阳桥，逾东岭而下。四里至高穹之坪，望西涧之潭，已无人迹，亟东下沿溪出，三里至休马处。何君辈已去，独留顾仆守饭于此，遂啜之东出。三里半，过阮墓，从墓右下渡涧，由涧南东向上岭。路当南逾高岭，乃为感通间道；余东逾其余支，三里，下至东麓之半。牧者指感通道，须西南逾高脊乃得，复折而西南上跻，望崖而登，竟无路可循也。二里，登岭头，乃循岭南西行。三里，乃稍下，度一峡，转而南，松桧翳依，净宇高下，是为宕山[5]，而感通寺在其中焉。

【注释】

[5]宕山：《明一统志》作“荡山”，又称“上山”。《元混一方舆胜览》大理路崇圣寺条载：“又西南有上山寺，幽雅之趣非云南诸寺比。”“感通寺”又称“上山寺”，元代已很著名。ft

【译文】

此时已是下午，饥肠辘辘，于是急忙下山；就见背负柴草的樵夫，仍爬行在山箐中。于是从原路返回五里，经过第一个深潭，顺水向前走，观看了第二个水潭。这个水潭正当夹立的石门里边，左边石崖上阳桥高高横在上方，于是从水潭左边攀着石缝中的石磴，登上阳桥，越过东岭下走。四里后来到高高隆起的平地，望见西涧中的水潭旁，已没有人的踪迹，连忙往东下走沿着溪流出来，三里路来到马匹休息的地方。何君一帮人已经离开，单独留下顾仆在此守着饭，于是吃了饭向东出山。三里半，经过阮尚宾的墓，从墓右侧下渡过涧水，由涧南向东上岭。路应该向南翻越高大的山岭，是去感通寺的捷径；我往东越过它的余脉，三里，下到东麓的半中腰。牧人指点，去感通寺的路，必须向西南越过高大的山脊才能到达，就又折向西南上走，望着山崖上登，居然无路可走了。二里，登上岭头，就沿着山岭南侧向西行。三里，才稍稍下走，越过一条峡谷，转向南，松柏密蔽依稀，佛寺高低错落，这就是宕山，而感通寺就在山中了。

盖三塔、感通，各有僧庐三十六房，而三塔列于两旁，总以寺前山门为出入；感通随崖逐林，各为一院，无山门总摄，而正殿所在，与诸房等，正殿之方丈有大云堂，众俱以“大云堂”呼之而已。时何君辈不知止于何所，方逐房探问。中一房曰斑山，乃杨升庵写韵楼故址，初闻何君欲止此，过其门，方建醮设法于前[6]，知必不在，乃不问而去。后有人追至，留还其房。余告以欲觅同行者，其人曰：“余知其所止，必款斋而后行。”余视其貌，似曾半面，而忘从何处，谛审之，知为王赓虞，乃卫侯之子，为大理庠生，向曾于大觉寺会于遍周师处者也。今以其祖母忌辰，随其父来修荐于此，见余过，故父子相谂[7]，而挽留余饭焉。饭间，何君亦令僧来招。既饭而暮，遂同招者过大云堂前北上，得何君所止静室，复与之席地而饮。夜月不如前日之皎。

【注释】

[6]醮（jiào）：僧道为除灾去鬼而设的道场。

[7]谂（shěn）：知悉。ft

【译文】

三塔寺、感通寺，各有僧舍三十六房，而三塔寺的僧房排列在两旁，全部以寺前的山门作为出入口；感通寺的僧房顺着山势依着树林，各自辟为一院，没有山门统摄，而且正殿所在的地方，与各处僧房一样高，正殿的方丈有处大云堂，僧众全以“大云堂”来称呼而已。此时不知何君一帮人住在什么地方，就挨房打听。其中一房名叫斑山，是杨升庵写韵楼的故址，起初听说何君打算住在此处，经过门口，正有在门前设坛念经做法事的，心知必定不在，便不问就离开了。后边有人追上来，挽留返回他房中。我告诉他想要去找同行的人，那人说：“我知道他们住的地方，一定要招待斋饭后再走。”我看他的容貌，似乎曾见过一面，但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仔细审视他，知道是王赓虞，是卫侯的儿子，大理府学的生员，从前曾在大觉寺遍周禅师处会过面。今天因为是他祖母去世的祭日，跟随他父亲来此施斋做法事，见我路过，父子俩都认出了我，便挽留我吃饭。吃饭时，何君也命令僧人来召唤。饭后天便黑了，于是同来召唤的僧人经过大云堂前边向北往上走，找到何君居住的静室，再与他席地坐下饮酒。夜里月光不如前一天那样皎洁。

十三日　与何君同赴斋别房，因遍探诸院。时山鹃花盛开，各院无不灿然。中庭院外，乔松修竹，间以茶树[8]。树皆高三四丈，绝与桂相似，时方采摘，无不架梯升树者。茶味颇佳，炒而复曝，不免黝黑。已入正殿，山门亦宏敞。殿前有石亭，中立我太祖高皇帝赐僧无极《归云南诗》十八章[9]，前后有御跋。此僧自云南入朝，以白马、茶树献，高皇帝临轩见之，而马嘶花开，遂蒙厚眷。后从大江还故土，帝亲洒天葩，以江行所过，各赋一诗送之，又令诸翰林大臣皆作诗送归。今宸翰已不存[10]，而诗碑犹当时所镌者。李中谿《大理郡志》以奎章不可与文献同辑[11]，竟不之录。然其文献门中亦有御制文，何独诗而不可同辑耶？殿东向，大云堂在其北。僧为瀹茗设斋。

【注释】

[8]茶树：《明一统志》大理府物产：“感通茶，感通寺出，味胜他处产者。”《滇略·产略》将感通茶与太华茶相比，结论是：“点苍感通寺之产过之，值亦不廉。”

[9]太祖高皇帝：即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

[10]宸（chén）翰：皇帝的亲笔文字。宸，帝王的宫殿，引申为帝王的代称。翰，文字、文词。

[11]奎章：帝王的手笔。ft

【译文】

十三日　与何君一同去别的僧房赴斋宴，因而探遍了诸处寺院。这个季节山鹃花盛开，各寺院无处不鲜艳灿烂。中庭院外边，高大的苍松修长的翠竹中，间杂着茶树。茶树都有三四丈高，与桂树非常相似，此时正在采摘，无处不是架梯子爬在树上的人。茶的味道很美，炒后再晒，色泽不免黝黑。走入正殿后，山门也十分宏伟宽敞。殿前有座石亭子，亭中立着我朝太祖高皇帝赐给僧人无极的十八首《归云南诗》，前后都有高皇帝写的跋。这个僧人从云南入朝，用白马、茶树进贡，高皇帝到轩廊中接见他，当即白马嘶鸣茶花开放，于是受到厚爱。后来从长江返回故乡，皇帝亲自抛撒鲜花，要沿江走过的地方，各赋一诗送给他，又命令翰林院的诸位大臣都作诗送他回归。今天皇帝手写的文章已不存在，但诗碑还是当时所镌刻的。李中谿的《大理郡志》认为帝王的诗不能与文献一同辑录，竟然不收录它。不过他的文献类中也有皇帝写的文章，为何唯独诗就不能一同辑录呢？正殿面向东方，大云堂在它的北边。僧人为我沏来茶摆上斋饭。

已乃由寺后西向登岭，觅波罗岩。寺后有登山大道二：一直上西北，由清碧溪南峰上，十五里而至小佛光寨，疑与昨清碧溪中所望雪痕中悬处相近，即后山所谓笔架山之东峰矣；一分岐向西南，溯寺南第十九涧之峡，北行六里而至波罗岩。波罗岩者，昔有赵波罗栖此，朝夕礼佛，印二足迹于方石上，故后人即以“波罗”名。波罗者，乃此方有家道人之称。其石今移大殿中为拜台。时余与何君乔梓骑而行。离寺即无树，其山童然。一里，由岐向西南登。四里，逾岭而西，其岭亦南与对山夹涧为门者。涧底水细，不及清碧，而内峡稍开，亦循北山西入。又一里，北山有石横叠成岩，南临深壑。壑之西南，大山前抱，如屏插天，而尖峰齿齿列其上，遥数之，亦得十九，又苍山之具体而微者。岩之西，有僧构室三楹，庭前叠石明净，引水一龛贮岩石下，亦饶幽人之致。僧瀹茗炙面为饵以啖客。久之乃别。

【译文】

过后，就由寺后向西登岭，去找波罗岩。寺后有两条登山的大道：一条一直向西北延伸，由清碧溪的南峰上去，十五里后到达小佛光寨，怀疑与昨天在清碧溪中望见的雪迹悬在中央的地方接近，就是后山中所谓的笔架山的东峰了；一条分开岔向西南，溯寺南第十九条山涧的峡谷，往北行六里后到波罗岩。波罗岩这地方，从前有个赵波罗居住在此，朝夕拜佛，印下两个脚印在方形岩石上，所以后人就用“波罗”来起名。“波罗”一词，是这地方对有家室的僧人的称呼。那块岩石如今移到大殿中作为跪拜用的石台。此时我与何君父子骑马前行。离开寺就没有树，这里的山光秃秃的。一里，由岔路向西南登山。四里，越岭往西走，这里的山岭也是向南与对面的山夹住山涧形成门的样子。涧底的水流很细，赶不上清碧溪，而里面的峡谷稍微开阔些，也是沿着北山向西延伸进去。又行一里，北山上有岩石横着垒成岩洞，南边面临深深的壑谷。壑谷的西南方，大山向前环抱，如屏风样高插天空，而且有一齿齿的尖峰排列在山上，远远数了数，也是有十九座山峰，这又是苍山具体而微之处了。岩洞的西边，有僧人建了三间房子，庭前叠垒的岩石明丽洁净，引了一坑水贮存在岩石下，也让人产生幽思的情趣。僧人煮了茶用面做成饼来给客人吃。很久之后才道别。

从旧路六里，过大云堂，时觉宗相待于斑山，乃复入而观写韵楼。楼已非故物，今山门有一楼，差可以存迹。问升庵遗墨，尚有二扁，寺僧恐损剥，藏而不揭也。僧复具斋，强吞一盂而别。其前有龙女树。树从根分挺三四大株，各高三四丈，叶长二寸半，阔半之，而绿润有光，花白，小于玉兰，亦木莲之类而异其名。时花亦已谢，止存数朵在树杪，而高不可折，余仅折其空枝以行。

【译文】

从原路返回六里，经过大云堂，此时觉宗等候在斑山，就再次进门观览写韵楼。楼已不是原有的建筑物，今天山门上有一座楼，略微可以保存一点儿遗迹。打听杨升庵遗下的墨迹，还有两块匾，寺中的僧人害怕损伤剥落，收藏起来不肯揭开。僧人又准备了斋饭，勉强吞下一钵盂后告别。楼前有棵龙女树。树从根部分枝生出三四棵大枝，各自高三四丈，树叶长二寸半，宽处是长处的一半，而碧绿润泽有光，花是白色，比玉兰花小，也是木莲一类的植物但名字不同。此时花也已凋谢，只留下几朵在树梢上，但高不可折，我仅折下树上的空枝就走了。

于是东下坡，五里，东出大道，有二小塔峙而夹道；所出大道，即龙尾关达郡城者也。其南有小村曰上睦[12]，去郡尚十里。乃遵道北行，过七里、五里二桥[13]，而入大理郡城南门[14]。经大街而北，过鼓楼，遇吕梦熊使者，知梦熊不来，而乃郎已至。以暮不及往。乃出北门，过吊桥而北，折而西北二里，入大空山房而宿。

【注释】

[12]上睦：今作“上末”。

[13]七里桥：今名同。五里桥：今名同。皆在大理南境，从南往北依次排列于下关至大理古城的公路附近。

[14]大理：明置大理府，治太和，即今大理古城。方正的城垣和整齐的街道，至今还大体保持了明清时期的面貌。ft

【译文】

从这里向东下坡，五里，向东走上大道，有两座小塔夹住道路耸峙；所走上的大道，就是从龙尾关到府城的路。塔南边有个小村子叫上睦，离府城还有十里。于是顺着大道往北行，经过七里桥、五里桥两座桥，而后走入大理府城的南门。经过大街往北走，路过鼓楼，遇上吕梦熊的使者，了解到吕梦熊不来了，但他的儿子已抵达。因为天晚来不及前去。于是走出北门，过到吊桥北边，转向西北行二里，进入大空山房住下。

十四日　观石于寺南石工家。何君与余各以百钱市一小方。何君所取者，有峰峦点缀之妙；余取其黑白明辨而已[15]。因与何君遍游寺殿。是寺在第十峰之下，唐开元中建，名崇圣。寺前三塔鼎立，而中塔最高，形方，累十二层，故今名为三塔[16]。塔四旁皆高松参天。其西由山门而入，有钟楼与三塔对，势极雄壮；而四壁已颓，檐瓦半脱，已岌岌矣。楼中有钟极大，径可丈余，而厚及尺，为蒙氏时铸[17]，其声闻可八十里。楼后为正殿，殿后罗列诸碑，而中谿所勒黄华老人书四碑俱在焉。其后为雨珠观音殿，乃立像铸铜而成者，高三丈。铸时分三节为范，肩以下先铸就而铜已完，忽天雨铜如珠，众共掬而熔之，恰成其首，故有此名。其左右回廊诸像亦甚整，而廊倾不能蔽焉。自后历级上，为净土庵，即方丈也。前殿三楹，佛座后有巨石二方，嵌中楹间，各方七尺，厚寸许。北一方为远山阔水之势，其波流潆折，极变化之妙，有半舟庋尾烟汀间。南一方为高峰叠嶂之观，其氤氲浅深，各臻神化。此二石与清真寺碑趺枯梅[18]，为苍石之最古者。清真寺在南门内，二门有碑屏一座，其北趺有梅一株，倒撇垂趺间。石色黯淡，而枝痕飞白，虽无花而有笔意。新石之妙，莫如张顺宁所寄大空山楼间诸石，中有极其神妙更逾于旧者。故知造物之愈出愈奇，从此丹青一家，皆为俗笔，而画苑可废矣。张石大径二尺，约五十块，块块皆奇，俱绝妙着色山水，危峰断壑，飞瀑随云，雪崖映水，层叠远近，笔笔灵异，云皆能活，水如有声，不特五色灿然而已。其后又有正殿，庭中有白山茶一株，花大如红茶，而瓣簇如之，花尚未尽也。净土庵之北，又有一庵，其殿内外庭除，俱以苍石铺地，方块大如方砖，此亦旧制也；而清真寺则新制以为栏壁之用焉。其庵前为玉皇阁道院，而路由前殿东巩门入，绀宫三重，后乃为阁，而竟无一黄冠居守，中空户圮，令人怅然。

【注释】

[15]“观石”五句：此即大理特产的大理石，明代称“点苍石”、“苍石”，或“文石”，当地人又称“础石”。《明一统志》大理府物产载：点苍石，“点苍山出，其石白质青，文有山水草木状，人多琢以为屏”。杨慎《滇程记》载：点苍山“五台峰怪石是产，巧出灵陶，文有云树人骑，是斫屏障”。以花纹不同，大理石又分彩花、水墨花、纯白石三大类，是精致的玩赏装饰品及优良的建筑材料，至今北京故宫和承德避暑山庄还有当年皇帝享用的大理石镶嵌的屏风及桌椅。现大理石厂产品已有六十多种，远销十多个国家。

[16]“是寺”八句：崇圣寺三塔迭经风雨地震，一直保存到现在，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塔称“千寻塔”，高69.13米，方形十六层，每层的高度和宽度自下而上逐渐收缩，为中空密檐式砖塔，建于唐代。北塔、南塔各高42.19米，皆为八角形十层实心砖塔，建于晚唐或五代。

[17]蒙氏：《蛮书》卷三：“蒙舍，一诏也，居蒙舍川，在诸部落之南，故称南诏也。姓蒙。”正德《云南志》蒙化府建置沿革：“乐进求时有细奴逻者，亦哀牢之裔，耕于蒙化巍山之下，因号蒙氏，部属渐盛。”蒙氏系南诏统治家族，自元以来，亦称南诏统治时期为“蒙氏时”。

[18]趺（fū）：碑下的石座。ft

【译文】

十四日　在寺南的石匠家观赏石头。何君与我各用一百文钱买了一小方块。何君选中的，有峰峦点缀在上边的美妙之处；我选了其中黑白分明容易分辨的而已。于是与何君遍游寺中的殿宇。这座寺院在第十座山峰之下，唐代开元年间建造，名叫崇圣寺。寺前的三塔像鼎足一样矗立，中间的塔最高，方形，重叠十二层，所以今天称为三塔。塔的四旁全是高大的松树耸入空中。寺西由山门进去，有钟楼与三塔相对，气势极其雄伟壮丽；但四面的墙壁已经坍塌，屋檐上的瓦片有一半脱落，已岌岌可危了。楼中有口铜钟非常大，直径大约有一丈多，而壁厚达一尺，是蒙氏时期铸造的，钟声可在八十里外听到。钟楼后是正殿，殿后罗列着许多碑，而李中谿所刻的黄华老人书写的四块碑都在其中。碑后是雨珠观音殿，用铜铸成的立像，高三丈。铸造时分为三段制成模子，肩以下先铸成而铜就已用完，忽然间天上落下如珠子一样的铜雨，众人一道用手把铜珠捧来熔化，恰好完成了铜像的头部，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殿左右回廊中的众神像也十分整齐，但回廊倒塌得不能遮蔽风雨了。从后边沿石阶上去，是净土庵，就是方丈的住处了。前殿有三开间，佛座后边有两块巨石，嵌在中间两根柱子之间的墙上，各七尺见方，厚一寸左右。靠北一块有远山阔水的气势，其中流水波涛潆回曲折，极尽变化的妙趣，有些如小船只停靠在烟霭绿洲之间。南边的一块是高峰重峦叠嶂的景观，它那弥漫的云烟深浅有别，各自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这两块石板与清真寺中枯梅纹的碑座，是大理石中最古老的东西。清真寺在南门内，二门内有一座屏风样的石碑，碑座朝北的一面上有一棵梅花，倒垂飘拂在石座上。石质颜色黯淡，但树枝的痕迹却露出丝丝白色，虽然无花却有绘画的意境。新采石头中美妙的，没有比得上顺宁张知府寄放在大空山楼中的诸石的了，其中有极其神妙更超过旧石的。因此了解到造物主的创造是越来越奇妙，从此以后，画家的绘画全是俗笔，而画坛可以废除了。姓张的石头大的直径有二尺，约有五十块，块块都很奇特，全是绝妙的着色山水画，高峻的山峰下临绝壑，飞瀑追逐着云雾，积雪的山崖映入水中，层层叠叠，远近疏朗有致，笔笔画得灵妙奇异，云气都能活，流水如有声，不仅仅是五彩灿烂而已。前殿后边又有正殿，庭院中有一棵白山茶，花的大小如红山茶，而且花瓣成簇也像红山茶，花还没有开完。净土庵的北边，又有一座寺庵，佛殿内外的庭院石阶，全是用大理石铺地，方形的石块大小如方砖，这也是旧时制成的；但清真寺则是新制成的，用大理石来作栏杆墙壁。此庵前边是玉皇阁道院，而路要由前殿东边的拱门进去，有殿宇三层，后边就是楼阁，但是居然没有一个道士留守，庙中空空，门户倒塌，令人怅怅不快。

越高黎贡山日记

崇祯十二年（1639）四月，徐霞客从保山向更西的边陲挺进。《越高黎贡山日记》记录了其中一段的旅途生活，见《滇游日记九》。

从保山到腾冲，必须渡怒江，翻越高黎贡山。古代怒江的瘴疠，高黎贡山的高险，被视为畏途。唐樊绰《蛮书》载河赕贾客谣曰：“冬时欲归来，高黎共上雪。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春时欲归来，平中络赂绝。”徐霞客沿途细心省度是否会有瘴气，但却不怕瘴疠，无所畏惧。“余正当孟夏，亦但饭而不酒，坐舟中，棹流甚久，亦乌睹所云瘴母哉。”“从来言暴雨多瘴，亦未见有异也。”徐霞客攀越高黎贡山，随着一步步登顶，他心潮激荡，“忆诸葛武侯、王威宁骥之前后开疆，方威远政之独战身死，往事如看镜，浮生独倚岩，慨然者久之”！

四月十一、十二两天，徐霞客连续渡过怒江和龙川江。他对怒江作了考察，怒江独流入海的判断是正确的。过龙川江，他又开始了对大金沙江（今伊洛瓦底江）水系的考察，写了一条有关龙川江的札记。徐霞客是考察高黎贡山的先行者，从此他对高黎贡山的认识逐步深入。返程途中，他发现高黎贡山也是雨屏，“关名分水，实分阴晴也”。后来在保山上江，他又考察记录了高黎贡山东坡石城的原始森林。

十一日　鸡鸣起，具饭。昧爽，从村西即北向循西大山行。随溪而北，渐高而陟崖，共八里，为石子哨，有数家倚西山之东北隅。又北二里，乃盘山西转，有峡自西而东，合于枯飘北注之峡。溯之，依南山之北，西入二里，下陟南来峡口。峡中所种，俱红花成畦[1]，已可采矣。西一里，陟西来峡口，其上不多，水亦无几，有十余家当峡而居，是为落马厂[2]。度峡北，复依北山之南西入，一里，平上逾脊。其脊自南而北度，起为北峡之山，而北尽于罗岷者也。逾脊西行峡中，甚平，路南渐有涧形依南崖西下，路行其北。三里，数家倚北山而居，有公馆在焉，是为大坂铺[3]。从其西下陟一里，有亭桥跨涧，于是涉涧南，依南山之北西下。二里，有数家当南峡，是为湾子桥[4]。有卖浆者，连糟而啜之，即余地之酒酿也[5]。山至是环耸杂沓，一涧自东来者，即大坂之水；一涧自南峡来者，坠峡倒崖，势甚逼仄，北下与东来之涧合而北去，小木桥横架其上。度桥，即依西山之东北行，东山至是亦有水从此峡西下，三水合而北向破峡去。东西两崖夹成一线，俱摩云夹日，溪嵌于下，蒙箐沸石，路缘于上，鏖壁摭崖，排石齿而北三里，转向西下，石势愈峻愈合。又西二里，峡曲而南，涧亦随峡而曲，路亦随涧而曲。半里，复西盘北转，路皆凿崖栈木。半里，复西向缘崖行。一里，有碑倚南山之崖，题曰“此古盘蛇谷”，乃诸葛武侯烧藤甲兵处，然后信此险之真冠滇南也。水寨高出众险之上，此峡深盘众壑之下，滇南二绝，于此乃见。碑南渐下，峡亦渐开。又西二里，乃北转下坡。复转而西一里，有木桥横涧而北，乃度，循北崖西行。一里，逾南突之脊，于是西谷大开，水盘南壑，路循北山。又西平下三里，北山西断，路乃随坡南转。西望坡西有峡自北而南，俱崇山夹立，知潞江当在其下而不能见[6]。南行二里余，则江流已从西北嵌脚下，逼东山南峡之山，转而南去矣。乃南向下坡，一里，有两三家倚江岸而栖，其前有公馆焉，乃就瀹水以饭。

【注释】

[1]红花：一年生直立草本，菊科，夏季开桔红色花，果实可榨油，花可做染料，制胭脂，也可入药。

[2]落马厂：今称“马厂”，分里马厂和外马厂，又称“马街”，在蒲缥以西的公路旁。

[3]大坂铺：《游记》五月二十二日作“打板箐”，今亦作“打板箐”。

[4]湾子桥：即今里湾。皆在今蒲缥以西的公路旁。

[5]酒酿：用糯米酿成，云南现称“甜白酒”，贵州称“甜酒”。

[6]潞江：唐时已作“怒江”，见《蛮书》。后讹为“潞江”。《明史·地理志》保山县注：“又南有潞江，旧名怒江，一名喳里江，自潞江司流入。”今仍称“怒江”。ft

【译文】

十一日　鸡鸣起床，准备早饭。黎明，从村西马上向北沿西面的大山行。顺溪流往北走，地势渐渐高起来，上登山崖，共八里，是石子哨，有数户人家靠在西山的东北隅。又向北二里，于是绕着山向西转，有峡谷自西延向东，与枯飘往北流注的峡谷会合。逆峡谷走，靠南山的北面，向西深入二里，下行南来的峡口。峡中种植的全是成块的红花，已经可以采摘了。向西一里，越过西来的峡口，上登的路不多，水也没多少，有十多家临峡口居住，这里是落马厂。越到峡谷北面，又靠着北山的南面向西深入，一里，平缓上山翻越山脊。这条山脊自南往北延伸，突起成为北峡的山，而后向北在罗岷山到了尽头。越过山脊往西行走在峡中，十分平坦，路南渐渐有山涧依傍在南面山崖下往西下流，路在山涧北边延伸。三里，数户人家背靠北山居住，有公馆在那里，这儿是大坂铺。从它西边下走一里，有座亭桥跨在涧上，于是过到涧南，靠着南山的北面向西下走。二里，有数户人家位于南面峡中，这是湾子桥。有人卖淡甜酒的，连酒糟喝了它，就是我们地方的酒酿了。山到了这里杂沓环列高耸，一条山涧从东方流来的，就是大坂的水流；一条山涧自南面峡中流来的，坠入峡谷倒悬下山崖，水势十分狭窄，向北下流与东来的山涧合流后往北流去，有小木桥横架在涧上。过桥后，即刻靠着西山的东面往北行，东山到了此地也有水流从此峡中往西下流，三条水流汇合后向北冲破山峡流去。东西两面的山崖夹成一条线，全都上摩云天夹住红日，溪流深嵌在下方，山箐蒙密，溪石滚沸，路沿着上方延伸，穿石壁破山崖，攀着齿状的岩石向北行三里，转向西下走，石山的山势越加险峻越加合陇。又向西二里，峡谷弯向南，山涧也随着山峡弯曲，路也顺着山涧弯曲。半里，又向西盘旋转向北，路都是凿山崖修成的木栈道。半里，又向西沿着山崖行。一里，有块碑靠在南山的石崖下，题写着“此处是古盘蛇谷”，是武侯诸葛亮火烧藤甲兵之处，这才相信此处天险真是雄冠滇南。水寨高高突出在众多的险峰之上，此峡深深盘绕在众多的壑谷之下，滇南的两处奇绝之境，到这里才显现出来。从碑南渐渐下走，峡谷也渐渐开阔起来。又向西二里，便转向北下坡。再转向西一里，有木桥横到山涧北边，于是过桥，沿北面的山崖往西行。一里，越过南突的山脊，西面的山谷就一下子开阔起来，涧水绕着南面的壑谷流，路沿北山走。又往西平缓下走三里，北山在西边断开，路于是顺着山坡往南转。往西望去山坡西面有峡谷自北延向南，全是崇山峻岭相夹而立，心知潞江应当就在峡谷下方但不能见到。往南行二里多，就见江流已从西北流来嵌在脚下，逼近东山南峡的山，转向南流去了。于是向南下坡，一里，有两三户人家紧靠江岸居住，村前有公馆，于是走进村烧水做饭。

时渡舟在江南岸，待久之乃至。登舟后，舟子还崖岸而饭，久之不至，下午始放渡而南。江流颇阔，似倍于澜沧，然澜沧渊深不测，而此当肆流之冲，虽急而深不及之，则二江正在伯仲间也。其江从北峡来，按《一统志》云：“其源出雍望。”不知雍望是何地名。据土人言出狗头国，言水涨时每有狗头浮下也。注南峡去，或言东与澜沧合，或言从中直下交南，故蒙氏封为“四渎”之一[7]。以余度之，亦以为独流不合者是。土人言瘴疠甚毒，必饮酒乃渡，夏秋不可行。余正当孟夏，亦但饭而不酒，坐舟中，棹流甚久，亦乌睹所云瘴母哉！渡南崖，暴雨急来，见崖西有树甚巨，而郁葱如盘，急趋其下。树甚异，本高二丈，大十围，有方石塔甃其间，高与干等，干跨而络之，西北则干密而石不露，东南临江，则干疏而石出，干与石已连络为一，不可解矣，亦穷崖一奇也[8]。

【注释】

[7]渎（dú）：独流发源注海的大河。

[8]“树甚异”以下几句：清初刘昆《南中杂说》亦记此树：“潞江之滨一石塔，累巨石而成之，四面各阔二丈，高亦二丈有奇，一大树冠其上，亭亭如盖，严冬不凋，根分十余股，笼罩石塔，下垂入地，南人不识此木……余戍腾冲日，就而察之，盖闽广之榕树云。”此即今傣族地区常见的大青树，通称“榕树”。ft

【译文】

此时渡船在江南岸，等了很久才来到。登船后，船夫返回石崖岸上吃饭，长时间不来，下午才放船渡到南岸。江流很宽，似乎是澜沧江的一倍，但澜沧江渊深不可测量，而此处正当肆意奔流的冲要之地，水流虽急深处却赶不上澜沧江，两条江各有特点正好不相上下。此江从北面的峡中流来，据《一统志》说：“它的源头出自于雍望。”不知雍望是什么地名。据当地人说，出自于狗头国，说是水涨时常有狗头漂下来。注入南面峡中流去，有人说向东流与澜沧江合流，有人说从中间一直下流到交趾南部，所以蒙氏把它封为“四渎”之一。以我的推测，也认为独自流淌不合流的说法是对的。当地人说瘴气非常毒，必得饮酒后才能渡江，夏、秋两季不能渡。我此时正当初夏，也只吃了饭而未饮酒，坐在船中，在江流中划了许久，也未见到所说的瘴母呀！渡到江南的山崖，暴雨急骤来临，见山崖西边有棵树十分巨大，郁郁葱葱好像盘子，急忙赶到树下。此树非常奇特，树干高二丈，大处要十人围抱，有座方形石塔砌在其间，高处与树干相等，树干高跨缠绕着它，西北的一面树干密布未露出石塔，东南一面临江，树干稀疏石塔便露了出来，树干与石塔已连接缠绕为一体，不可分了，这也是偏僻山崖间的一处奇景。

已大风扬厉，雨散，复西向平行上坡。望西北穹峰峻极，西南骈崖东突，其南崖有居庐当峰而踞，即磨盘石也。望之西行，十里，逼西山，雨阵复来。已虹见东山盘蛇谷上，雨遂止。从来言暴雨多瘴，亦未见有异也。稍折而南，二里，有村当山下，曰八湾[9]，数家皆茅舍。一行人言此地热不可栖，当上山乃凉。从村西随山南转，一里，过一峡口。循峡西入，南涉而逾一崖，约一里，遂从南崖西上。其上甚峻，曲折盘崖，八里而上凌峰头，则所谓磨盘石也[10]。百家倚峰头而居，东临绝壑，下嵌甚深，而其壑东南为大田，禾芃芃焉[11]。其夜倚峰而栖，月色当空，此即高黎贡山之东峰。忆诸葛武侯、王威宁骥之前后开疆[12]，方威远政之独战身死[13]，往事如看镜，浮生独倚岩，慨然者久之！

【注释】

[9]八湾：今作“坝湾”，在保山市隆阳区西隅。

[10]磨盘石：今名同。但仅留地名，已无百家之居。

[11]芃芃（péng）：繁茂的样子。

[12]“诸葛武侯”句：诸葛亮南征，时在建兴三年（225），从安上（今四川屏山县）由水路进入大凉山，五月渡过泸水（今金沙江），“亮至南中，所在战捷”，俘降孟获后，“遂至滇池”。这年冬天取归途经过汉阳（今贵州威宁自治县附近），年底还成都。行程和战事都在一年之内。当时永昌郡已有吕凯保境，“执忠绝域”，诸葛亮没有必要渡过澜沧江。经过诸葛亮南征，蜀汉在西南边疆的统治进一步巩固，并以降都督统领南中的朱提、牂柯、越巂、建宁、兴古、云南、永昌等七郡，都督治所迁至今云南曲靖市。诸葛亮对南中的经营，在西南边疆各族中产生了极深的影响，至今云、贵两省有关诸葛亮的传说和遗迹还很多。王威宁骥，即王骥（1378—1460），字尚德，束鹿人。官至兵部尚书，封靖远伯，死后赠靖远侯，故又称“王尚书”、“王靖远”。“威宁”当作“靖远”。明代，麓川土司经常骚扰内地，为了应付麓川土司的叛乱，明廷曾多次出兵，最后才有王骥三征麓川的事。1441年，王骥带领南京、湖广、四川、贵州等地军队共十五万，分三路进兵，东路由湾甸、镇康趋孟定，西路由上江西进，中路由下江西进，合兵腾冲。追思任发至杉木笼山，破其连环七营。又追至马鞍山，以精骑突寨，并败其象阵，思任发逃。1443年复令王骥总督军务，调五万兵征麓川。王骥从腾冲趋者兰，“捣机发巢，破之”，思任发子思机发逃据孟养，明在麓川旧地设立了陇川宣慰司。1449年，王骥又统官军、土军十三万三征麓川。由干崖造船，水陆兼程，过浮桥进至伊洛瓦底江西岸，攻破思机发设在鬼哭山的栅寨。结果，思任发少子思禄“部勒诸蛮，居孟养如故。立石金沙江为界，誓曰：‘石烂江枯，尔乃得渡。’思禄亦惧，听命，乃班师”。至此，最后平定了麓川土司的叛乱。

[13]方威远政：即方政，事迹见《明史·云南土司传二》。正统三年（1438），麓川土司思任发叛，扰孟定、湾甸等地，“掠杀人民”。廷臣举右都督方政往云南，协同镇守右都督沐昂率兵讨之。“任发方修贡冀缓师，而晟遽信其降，无渡江意。任发乃遣众万余夺潞江，沿江造船三百艘，欲取云龙，又杀死甸顺、江东等处军余殆尽。帝以贼势日甚，责晟等玩寇养患。政亦至军，欲出战，晟不可。政造舟欲济师，晟又不许。政不胜愤，乃独率麾下与贼将缅简战，破贼旧大寨。贼奔景罕，指挥唐清复击破之。又追之高黎贡山下，共斩三千余级。乘胜深入，逼任发上江。上江，贼重地也。政远攻疲甚，求援于晟，晟怒其违节制渡江，不遣。久之，以少兵往，至夹象石，又不进。政追至空泥，知晟不救，贼出象阵冲击，军歼，政死焉”。“而晟惧罪，暴卒”。后追赠方政为威远伯。ft

【译文】

不久大风凌厉飞扬，雨散开，又向西平行上坡。望见西北穹隆的山峰极为高峻，西南并立的山崖向东突出去，它南面的山崖上有房屋正当山峰盘踞着，就是磨盘石了。望着它向西行，十里，逼近西山，阵雨重又来临。不久彩虹出现在东山盘蛇谷上方，雨终于停了。从来都说暴雨时瘴气很多，也未见有什么异状。稍折向南，二里，有个村庄坐落在山下，叫做八湾，几户人家都是茅草房。同行的人说此地炎热不能居住，要上山后才会凉爽。从村西顺山势向南转，一里，走过一处峡口。顺峡谷往西深入，向南涉水后越过一处山崖，约走一里，于是从南面的山崖向西上登。那上面非常高峻，曲曲折折绕着山崖走，八里后登上峰头，就是所谓的磨盘石了。百来户人家依傍着峰头居住，东边面临绝壑，下嵌之处非常深，而这个壑谷东南边是大片农田，禾苗茁壮生长在田中。此夜背靠峰头住下，月色当空，此地就是高黎贡山的东峰。回忆起武侯诸葛亮、靖远侯王骥前后开拓边疆，威远伯方政只身战死，往事如镜中之影，漂泊的人生短暂，独自一人背靠着高峻的山崖，感慨了很长时间。

十二日　鸡再鸣，饭，昧爽出门。其处虽当峻峰之上，而居庐甚盛，有公馆在村北，潞江驿在其上。山下东南成大川，已插秧盈绿，潞江沿东山东南去，安抚司依西南川坞而居[14]。遂由磨盘石西南上，仍峻甚。二里，逾其南峡之上，其峡下嵌甚深，自西而东向，出安抚司下。峡底无余隙，惟闻水声潺潺在深箐中。峡深山亦甚峻，藤木蒙蔽，猿鼯昼号不绝。峡北则路缘崖上，随峡西进，上去山顶不一二里，缘峡平行西四里，有石洞南临路崖，深阔丈余，土人凿石置山神碑于中。又四里，稍折而北上崖，旋西，而登临峡之坡。北峡之上，至是始南垂一坡，而南峡之下，则有峡自南山夹底而出，与东出之峡会成“丁”字，而北向垂坡焉。又西二里，或陟山脊，或缘峰南，又三里，有数家当东行分脊间，是为蒲满哨[15]。盖山脊至是分支东行，又突起稍高，其北又坠峡北下，其南即安抚司后峡之上流也。由此西望，一尖峰当西复起，其西北高脊排穹，始为南渡大脊，所谓高黎贡山[16]，土人讹为高良工山，蒙氏僭封为西岳者也。其山又称为昆仑冈，以其高大而言，然正昆仓南下正支，则方言亦非无谓也。由蒲满哨西下一里，抵所望尖峰，即蹑级数转而上。两旁削崖夹起，中坠成路，路由夹崖中曲折上升，两岸高木蟠空，根纠垂崖外，其上竹树茸密，覆阴排幕，从其上行，不复知在万山之顶，但如唐人所咏：“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17]，情与境合也。一里余，登其脊。平行脊上，又二里余，有数家倚北脊，是为分水关[18]，村西有水沿北坡南下，此为潞江安抚司后峡发源处矣。南转，西逾岭脊，砖砌巩门，跨度脊上。其关甚古，顶已中颓，此即关之分水者。关东水下潞江，关西水下龙川江。

【注释】

[14]安抚司：此即潞江安抚司，隶永昌军民府，在今潞江坝。先治城子田，天启年间迁治老城。

[15]蒲满哨：今名同，在高黎贡山上的公路边。

[16]高黎贡山：山名最早见于唐代，又作“高丽共”，系景颇语地名，下文“高良工”即“高黎贡”的同音异写。“高黎”今译作“高日”，为景颇族的一个姓，汉姓作“排”。贡，又作“共”，今译作“硔”，是地方的意思。高黎贡山即景颇族高日家支居住的地方。

[17]“但如唐人”以下几句：此系杜甫于大历元年（766）春在云安所著《子规》诗。

[18]分水关：今称“城门洞”，在公路稍北，海拔2561米，为高黎贡山脊，保山的隆阳区和腾冲县以此为界。ft

【译文】

十二日　鸡叫两遍，吃饭，黎明出门。此处虽正当高峻的山峰之上，但居民房屋很多，有公馆在村北，潞江驿在它上边。山下东南一面成为大平川，已插满秧绿色盈野，潞江沿东山向东南流去，安抚司依傍着西南平川的山坞居住。于是由磨盘石向西南上山，仍非常陡峻。二里，翻越到它南边的山峡之上，这里的山峡下嵌得非常深，自西延向东，延到安抚司下。峡底没有空余的缝隙，只听到深箐中有潺潺水声。峡深山也十分高峻，藤枝树木蒙密荫蔽，猿猴鼯鼠白昼号叫不停。峡谷北路沿着山崖向上延伸，顺着山峡往西前进，上边离山顶不到一二里，沿山峡向西平缓行四里，有个石洞向南面临道路边的山崖，深处宽处各有一丈多，本地人用石头凿了山神碑放置在洞中。又走四里，稍折向北登上山崖，旋即向西，登临山峡的山坡。北面山峡之上，到这里开始向南下垂成一个山坡，但南面山峡之下，却有峡谷自南山的夹谷底部延伸出来，与向东延伸出来的峡谷相会成一个“丁”字，然后向北一面下垂成山坡。又向西二里，有时上登山脊，有时沿峰南走，又行三里，有数户人家居住在东分支延伸的山脊之间，这是蒲满哨。大体上山脊到了此地分出支脉往东延伸，又稍稍高高突起，它北面又向北下坠成峡，它南面就是安抚司后峡的上游了。由此往西望，一座尖峰正当西方重又耸起，尖峰西北排列着高大穹隆的山脊，开始成为向南延伸的大山脊，这就是所谓的高黎贡山，本地人错读为高良工山，是蒙氏僭封为西岳的山。此山又称为昆仑冈，是就它的高大而言的。不过它正好是昆仑山向南下延支脉中的正脉，那么方言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由蒲满哨往西下走一里，抵达来时望见的尖峰，立即踩着石阶转了数道弯上登。两旁陡削的山崖夹立耸起，中间深坠成路，路由相夹的山崖中曲折上升，两侧的高崖上高大的树木盘曲在空中，树根纠缠下垂露在山崖外边，山崖上浓密的竹丛树林绿茸茸的，下覆的树荫排成帏幕，从它上边走，不再觉得是万山之顶，只是如唐人所吟咏的：“两边山林合，终日杜鹃啼”，情与境合一了。一里多，登上山脊。平缓行走在山脊上，又是二里多，有数户人家背靠北面的山脊，这是分水关，村西有水沿北面的山坡向南下流，这是潞江安抚司后峡的发源处了。转向南，往西越过岭脊，有砖砌的拱门，横跨在延伸的山脊上。此关十分古老，顶上中央已经坍塌，这就是分水的关隘。关东的水下流进潞江，关西的水下流进龙川江。

于是西下峡，稍转而南，即西上穿峡逾脊，共五里，度南横之脊，有村庐，是为新安哨。由哨南复西转，或过山脊，或蹈岭峡，屡上屡下，十里，为太平哨[19]。于是屡下屡平，始无上陟之脊。五里，为小歇厂。五里，为竹笆铺[20]。自过分水关，雨阵时至，至竹笆铺始晴。数家夹路成衢，有卖鹿肉者，余买而炙脯[21]。于是直下三里，为茶庵。又西下五里，及山麓，坡间始盘塍为田。其下即龙川江自北而南，水不及潞江三分之一，而奔坠甚沸。西崖削壁插江，东则平坡环塍。行塍间半里，抵龙川江东岸。溯江北行，又半里，有铁锁桥架江上。其制两头悬练，中穿板如织，法一如澜沧之铁锁桥，而狭止得其半。由桥西即蹑级南上，半里为龙关，数十家当坡而居，有税司以榷负贩者[22]。又西向平上四里余，而宿于橄榄坡[23]。其坡自西山之脊，东向层突，百家当坡而居，夹路成街，踞山之半。其处米价甚贱，每二十文宿一宵，饭两餐，又有夹包[24]。

【注释】

[19]太平哨：今作“太平铺”。

[20]竹笆铺：今名同。皆在腾冲市东隅，高黎贡山西坡。

[21]炙（zhì）：熏烤。脯（fǔ）：干肉，云南俗称“干巴”。腾冲向以产鹿著称，所出鹿茸称为“南茸”，现在和顺的下庄建有人工饲养马鹿的养鹿场。

[22]榷（què）：征税。

[23]橄榄坡：今作“橄榄寨”，在腾冲市东部，龙川江西岸，上营和芒棒之间。

[24]夹包：带在路上吃的食品。ft

【译文】

从这里往西下峡，稍转向南，就向西上走穿渡峡谷翻越山脊了，共五里，越过横在南面的山脊，有村庄房屋，这是新安哨。由哨南再向西转，有时翻过山脊，有时跋涉岭峡，屡上屡下，十里，是太平哨。从这里起屡次下山屡次遇上平地，开始没有上登的山脊。五里，是小歇厂。再五里，是竹笆铺。自从过了分水关，阵雨时时来临，到竹笆铺才晴起来。数户人家夹住道路形成街市，有卖鹿肉的，我买了些熏烤成肉干。从这里一直下走三里，是茶庵。又往西下行五里，到达山麓，山坡间开始有田埂环绕的农田。坡下就是龙川江，自北流向南，水面不到潞江的三分之一宽，但水势奔腾倾泻十分汹涌。西岸山崖陡削的石壁插入江中，东岸则是平缓的山坡田塍环绕。行走在田塍间半里，到达龙川江东岸。溯江往北行，又是半里，有铁索桥架在江上。它的建造方法是两头悬吊着铁链，中间用木板像织布一样穿起来，方法完全与澜沧江的铁索桥一样，但很窄，只有澜沧江的一半宽。由桥西头立即踏石阶往南上走，半里是龙关，数十户人家临山坡居住，设有税司向肩挑背驮贩卖的人征税。又向西平缓上走四里多，便住宿在橄榄坡。此处山坡自西山的山脊处起，向东层层冲过来，百来户人家正当山坡居住，夹住道路形成街市，盘踞在山半腰。此处米价很贱，每二十文钱住宿一晚，管两餐饭，另有带在路上吃的食品。

龙川江发源于群山北峡峨昌蛮七藏甸[25]，经此，东为高黎贡，西为赤土山。下流至缅甸太公城[26]，合大盈江。

【注释】

[25]峨昌蛮：即阿昌族。

[26]太公城：今作“达冈”，在缅甸北部，伊洛瓦底江上游东岸，杰沙西南。ft

【译文】

龙川江发源于峨昌蛮七藏甸北面山峡的群山之中，流经此地，东面是高黎贡山，西边是赤土山。往下流到缅甸的太公城，汇合大盈江。

游鸡足山日记后

徐霞客曾两次上鸡足山，鸡足山也是徐霞客一生旅游的终点。第一次于崇祯十一年（1638）十二月二十二日登鸡足山，第二年一月二十二日离开，在山上住了一个月。徐霞客结束滇西的考察后，于崇祯十二年（1639）八月二十二日重上鸡足山。本篇即记录他第二次在鸡足山上的生活，见《滇游日记十三》。

鸡足山是著名的佛教名山，省称“鸡山”。明末，逃禅风气很盛，鸡足山也处于它发展史上的鼎盛时期，众多的学问僧皆聚于此，鸡足山成为文化热岛，具有时代和地域上的典型性。徐霞客在此时亲履其境，《徐霞客游记》有关鸡足山的记载弥足珍贵。

徐霞客重登鸡足山，对鸡足山的风物和文化又作了拾遗补缺的查访和踏勘。加上他在丽江接受了木增“以书求修《鸡山志》”，对鸡足山的了解更加细致、深入。但是，这时的徐霞客与过去不同了。“先以久涉瘴地，头面四肢俱发疹块，累累丛肤理间。左耳左足，时时有蠕动状。”长期的野外生活损害了他的健康，后来竟至双脚致残，不能行走。长期相伴他万里西游的仆人顾行又偷走他的钱物逃跑了。连续的打击，使徐霞客心力交瘁。作为旅行家和地理学家的徐霞客，再也不能继续他酷爱的野外考察，但他却坚持创修《鸡山志》，为祖国文化事业的另一个领域贡献力量。直至崇祯十三年（1640）元月，丽江土官木增派人用滑竿把他从鸡足山送归故乡。

二十九日　为弘辨师诞日，设面甚洁白。平午，浴于大池。余先以久涉瘴地，头面四肢俱发疹块[1]，累累丛肤理间，左耳左足，时时有蠕动状。半月前以为虱也，索之无有。至是知为风，而苦于无药。兹汤池水深，俱煎以药草，乃久浸而薰蒸之，汗出如雨。此治风妙法，忽幸而值之，知疾有瘳机矣[2]。下午，艮一、兰宗来。体师更以所录山中诸刹碑文相示，且谋为余作揭转报丽江。诸碑乃丽江公先命之录者。

【注释】

[1]疹：皮肤上出现的斑块病变。

[2]瘳（chōu）：病愈。ft

【译文】

二十九日　是弘辨禅师的生日，摆出的面食十分洁白。正午，在大池中洗澡。我先前由于长期跋涉在瘴疠之地，头脸四肢全引发了块状的疹子，密密麻麻丛聚在皮肤纹理之间，左耳左脚，时时有蠕动的症状。半月前以为是生了虱子，找来又没有。到此时心知是中风，但苦于无药。这个热水池水很深，全是用药草烧煮的，于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熏蒸，汗出如雨。这是治中风的妙法，忽然间幸好遇上了它，知道疾病有痊愈的机会了。下午，艮一、兰宗过来。体极禅师又拿出他所抄录的山中诸寺的碑文给我观看，并且计划为我写揭帖转报丽江府。各寺的碑文是丽江木公事先命令他抄录的。

九月初一日　在悉檀。上午，与兰宗、艮一观菊南楼，下午别去。

【译文】

九月初一日　在悉檀寺。上午，与兰宗、艮一在南楼观赏菊花，下午他们告别离去。

初二日　在悉檀，作记北楼。是日体极使人报丽江府。

【译文】

初二日　在悉檀寺，在北楼写日记。这一天体极派人去报告丽江府。

初三日、初四日　作记北楼。

【译文】

初三日、初四日　在北楼写日记。

初五日　雨浃日。买土参洗而烘之。

【译文】

初五日　雨下了一整天。买土参来洗澡烘蒸身体。

初六日、初七日　浃日夜雨不休。是日体极邀坐南楼，设茶饼饭。出朱按君泰贞、谢抚台有仁所书诗卷，并本山大力、本无、野愚所存诗跋，程二游名还，省人。初游金陵，永昌王会图诬其骗银，钱中丞逮之狱而尽其家[3]。云南守许学道康怜其才[4]，私释之，避入山中。今居片角[5]，在摩尼东三十里。诗画图章，他山陈浑之、恒之诗翰，相玩半日。

【注释】

[3]中丞：即御史中丞。汉代为御史大夫的属官，明代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其中副都御史即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

[4]学道：明有儒学提举司，后又设提督学政，两京以御史、十三布政司以按察司佥事充任，为提学道，又省称“学道”。

[5]片角：今名同，系永胜县跨在金沙江南的部分。ft

【译文】

初六日、初七日　都是日夜雨不止。这天体极邀请我去南楼坐谈，摆设了茶水饼子米饭。拿出巡按朱大人朱泰贞、巡抚谢大人谢有仁所写的诗卷，连同本山大力、本无、野愚所保存的诗跋，程二游名叫还，省城人。当初游学金陵，永昌人王会图诬告他骗银子，钱中丞把他逮捕入狱并抄没了他的家产。云南署理学道许康怜爱他的才能，私下释放了他，逃入山中躲避。现今住在片角，在摩尼山东面三十里。的诗画图章，他山陈浑之、陈恒之的诗文，互相玩赏了半天。

初八日　雨霁，作记北楼。体极以本无随笔诗稿示。

【译文】

初八日　雨后晴开，在北楼写日记。体极拿本无的随笔诗稿来给我看。

初九日　霁甚。晨饭，余欲往大理取所寄衣囊，并了苍山、洱海未了之兴。体极来留曰：“已着使特往丽江。若去而丽江使人来，是诳之也。”余以即来辞。体极曰：“宁俟其信至而后去。”余从之，遂同和光师穷大觉来龙。

【译文】

初九日　十分晴朗。早晨吃饭，我想去大理取回寄存的衣服行李，并了却苍山、洱海未了的兴致。体极来挽留说：“已派使者特意前往丽江。如果离开后丽江派人来，这是欺骗他了。”我用马上回来的话来答复他。体极说：“宁可等木公的信使到后再去。”我听从了他，于是同和光禅师去穷究大觉寺山势的来龙去脉。

从寺西一里，渡兰那寺东南下水，过迎祥、石钟、西竺、龙华，其南临中谿，即万寿寺也，俱不入。西北约二里，入大觉，访遍周。遍周闲居片角庄，月终乃归。遂出，过锁水阁，于是从桥西上，共一里至寂光东麓。仍东过涧，从涧东蹑大觉后大脊北向上。一里余，登其中冈，东望即兰那寺峡，西望即水月庵后上烟霞室峡也。又上里余，再登一冈。其冈西临盘峡，西北有瀑布悬崖而下，其上静庐临之，即旃檀林也。东突一冈，横抱为兰陀后脊，冈后分峡东下，即狮子林前坠之壑也。于是岐分岭头：其东南来者，乃兰那寺西上之道；东北去者，为狮林道；西北盘崖而上者，为旃檀岭也；其西南来者，即余从大觉来道也。始辨是脊，从其上望台连耸三小峰南下，脊两旁西坠者，南下为瀑布而出锁水阁桥；东坠者，南下合狮林诸水而出兰那寺东。是东下之源，即中支与东支分界之始，不可不辨也。余时欲东至狮林，而忽见瀑布垂绡，乃昔登鸡山所未曾见，姑先西北上。于是愈上愈峻，路愈狭，曲折作“之”字而北者二里，乃西盘望台南嘴。此脊下度为大觉正脊，而东折其尾，为龙华、西竺、石钟、迎祥诸寺，又东横于大龙潭南，为悉檀前案，而尽于其下。此脊当鸡山之中，其脉正而雄，望台初涌处，连贯三珠，故其下当结大觉，为一山首刹，其垂端之石钟，亦为开山第一古迹焉。然有欲以此山作一支者，如是则塔基即不得为前三距之一，而以此支代之。但此支实短而中缩，西之大士阁，东之塔院，实交峙于前，与西支之传衣寺岭鼎足前列。故论支当以寂光前引之冈为中，塔基上拥之脊为东，而此脉之中缩者不与；论刹当以大觉中悬为首，而西之寂光，乃其辅翼，东之悉檀，另主东盟，而此寺之环拱者独尊。故支为中条附庸，而寺为中条冠冕，此寺为中条重，而中条不能重寺也。嘴之西有乱砾垂峡，由此北盘峡上，路出旃檀岭之上，为罗汉壁道；由此度峡西下，为旃檀中静室道，而瀑布则层悬其下，反不能见焉。

【译文】

从寺西走一里，渡过兰那寺向东南下流的涧水，经过迎祥寺、石钟寺、西竺寺、龙华寺，那南面下临中谿读书处的，就是万寿寺了，都没有进去。向西北约走二里，进入大觉寺，拜访遍周。遍周闲居在片角庄，月底才归来。于是出寺来，走过锁水阁，从这里上桥西走，共一里来到寂光寺的东麓。仍向东过了山涧，从山涧东面踏着大觉寺后面的大山脊向北上登。一里多，登上它中间的山冈，望东边就是兰那寺的峡谷，望西面就是水月庵后上方烟霞室的峡谷。又上走一里多，再登上一座山冈。这座山冈西边面临盘绕的峡谷，西北有瀑布悬垂在山崖上，瀑布上边坐落着一处静室，这里就是旃檀林了。向东突的一座山冈，横抱为兰陀寺后面的山脊，山冈后面分出峡谷往东下延，那就是狮子林前方下坠的壑谷。在这里岭头分出岔道：那从东南来的，是兰那寺向西上走的路；往东北去的，是去狮子林的路；向西北盘绕山崖上登的，是去旃檀岭的路；那从西南来的，就是我从大觉寺来的路了。这才辨清这条山脊，从它上面的望台一连耸起三座小峰向南下垂，山脊两旁往西下坠的，向南下流成瀑布而后流出锁水阁桥；往东下坠的，向南下流汇合狮子林诸处的水后流到兰那寺东边。这是向东下流的水源，即是中间的支峰与东面的支峰分界的起点，不可不辨。我此时想往东到狮子林去，可忽然望见瀑布似白绸垂挂，是从前登鸡足山时所未曾见过的，姑且先向西北上走。从这里越上去越陡峻，路越窄，曲曲折折作出“之”字形往北走二里，就向西绕过望台南边的山嘴。此脊下延为大觉寺的正脊，而后向东掉转它的尾部，成为龙华寺、西竺寺、石钟寺、迎祥寺诸处寺院，又往东横在大龙潭南边，成为悉檀寺前方的案山，然后在它下方到了尽头。此脊正当鸡足山的中心，它的山脉又正又雄伟，望台刚出现之处，如连贯的三颗珠子，所以它的下方应当盘结着大觉寺，是全山首要的佛寺，它下垂处前端的石钟寺，也是开山时的第一古迹。不过有人想把此山算作一条支脉，如此那塔基就不能作为前山鸡爪的三个脚趾之一，却用此处支峰来代替它。但是此条支峰实际上很短而且缩在中央，西面的大士阁，东面的塔院，实际上交相耸峙在前方，与西面支峰的传衣寺岭鼎足样排列在前方。故而论支峰应当把寂光寺前方延伸的山冈看作中间的支峰，塔基上方拥围的山脊是东边的支峰，但此处缩在中间的山脉不参加进来；论寺院应当把悬在中央的大觉寺作为首位，而西边的寂光寺，是它辅佐的羽翼，东面的悉檀寺，另外成为东边的盟主，而此寺环绕拱卫之处独自占有尊贵的地位。所以支峰是中间支脉的附庸，可寺院是中间支脉的佼佼者，这是因为寺院在中脉增强了中脉的地位，而中脉不能增强寺院的地位。山嘴的西边有满是乱石块下垂的峡谷，由此向北绕到峡上，路通到旃檀岭之上，是去罗汉壁的路；由此越过峡谷向西下走，是去旃檀林中静室的路，可瀑布却层层悬在它的下方，反而不能见到了。

乃再度峡西崖，随之南下。一里，转东岐，得一新辟小室。问瀑布何在，其僧朴而好事，曰：“此间有三瀑：东箐者，最上而小；西峡者，中悬而长；下坞者，水大而短。惟中悬为第一胜，此时最可观，而春冬则无有，此所以昔时不闻也。”老僧牵衣留待瀹茗，余急于观瀑，僧乃前为导。西下峻级半里，越级湾之西，有小水垂崖前坠为壑，而路由其上，南盘而下。又半里，即见壑东危崖盘耸，其上一瀑垂空倒峡，飞喷迢遥，下及壑底，高百余丈，摇岚曳石，浮动烟云。虽其势小于玉龙阁前峡口瀑，而峡口内嵌于两崖之胁，观者不能对峡直眺，而旁觑倒瞰，不能竟其全体；此瀑高飞于穹崖之首，观者隔峡平揖，而自颡及趾[6]，靡有所遗[7]。故其跌宕之势，飘摇之形，宛转若有余，腾跃若不及，为粉碎于空虚，为贯珠于掌上，舞霓裳而骨节皆灵[8]，掩鲛绡而丰神独迥，不由此几失山中第一胜矣！

【注释】

[6]颡（sǎnɡ）：额头。

[7]靡（mǐ）：不。

[8]霓（ní）裳：如彩虹样漂亮而飘逸的裙裳。ft

【译文】

于是再越到峡西的山崖上，顺山崖往南下走。一里，转上东边的岔道，找到一处新开辟的小室。打听瀑布在哪里，那和尚朴实好事，说：“这一带有三个瀑布，东边山箐中的，在最上方但水小；西边峡中的，悬在中央但水长；下面山坞中的，水大但最短。唯有悬在中央的是第一胜景，此时最值得观赏，到春、冬两季便没有水，这就是您为什么昔日没有听说的原因了。”老和尚拉着我的衣服挽留我等待沏茶，我急于去观看瀑布，和尚便在前边为我领路。向西下走陡峻的石阶半里，沿石阶越到山湾的西边，有小溪垂在山崖前下坠成为壑谷，而路径由它上边向南盘绕而下。又走半里，马上望见壑谷东面危崖弯曲上耸，危崖上一条瀑布垂空倒入峡中，远远地飞溅喷泻，下达壑谷底，高百多丈，山风飘飘，石崖朦胧，烟云浮动。水势虽然小于玉龙阁前边峡口的瀑布，但峡口向内嵌在两面山崖的侧旁，观看的人不能面对山峡直视，而要在旁边斜视倒着俯瞰，不能完整看到它的全貌；这个瀑布高高飞泻在穹隆的山崖头上，观看的人隔着峡谷平视作揖，而且从顶到脚，没有遗漏。所以它那跌宕的气势，飘摇的形态，弯弯转转好似有余，腾跃的气势好像不够，是散碎在虚空中的粉末，是握在掌上的串珠，是飘舞着的彩虹般的裙裳，而山石间充满灵气，遮掩着鲛人织成的丝绢而丰姿神韵独特迥异，不经由此地几乎错失山中的第一胜景了！

由对峡再盘西嘴，入野和静室。门内有室三楹甚爽，两旁夹室亦幽洁。其门东南向，以九重崖为龙，即以本支旃檀岭为虎，其前近山皆伏；而远者又以宾川东山并梁王山为龙虎，中央益开展无前，直抵小云南东水盘诸岭焉。盖鸡山诸刹及静室俱南向，以东西二支为龙虎，而西支之南，有木香坪山最高而前巩，亦为虎翼，故藉之为胜者此，视之为崇者亦此；独此室之向，不与众同，而此山亦伏而不见，他处不能也。野和为克新之徒，尚居寂光，以其徒知空居此。年少而文，为诗虽未工，而志甚切，以其师叔见晓寄诗相示，并己稿请正，且具餐焉。见晓名读彻，一号苍雪，去山二十年，在余乡中峰，为文湛持所推许，诗翰俱清雅。问克新向所居精舍[9]，尚在西一里，而克新亦在寂光。乃不西，复从瀑布上，东盘望台之南。二里余，从其东胁见一静室，其僧为一宗，已狮林西境矣。室之东，有水喷小峡中，南下涉之。又东即体极静室，其上为标月静室。其峡中所喷小水，即下为兰那东涧者，此其源头也。其山去大脊已不甚遥，而崖间无道，道由望台可上，至是已越中支之顶而御东支矣。

【注释】

[9]精舍：寺院的异名。意为精行者所居，故称“精舍”。ft

【译文】

由对面的峡上再绕过西边的山嘴，进入野和的静室。门内有三间屋子十分清爽，两旁相夹的屋子也幽静整洁。静室的门朝向东南，把九重崖作为龙，就以此处支脉的旃檀岭作为虎，它前方近处的山全都低伏着；而远处又把宾川的东山及梁王山作为龙虎，中央益加开阔平展，前方没有障碍，直达小云南驿东面的水盘岭诸山。大体上鸡足山诸寺院及静室全是向南，以东西两条支脉作为龙虎，而西面支脉的南边，有木香坪山最高而且向前环绕，也是虎翼，所以借此成为胜地的原因是这一点，把它视为崇山峻岭的也是这一点；独有此处静室的坐向，与诸寺不同，而且此山也隐伏着看不见，其他地方不可能这样。野和是克新的徒弟，还住在寂光寺，他让徒弟知空住在此处。知空年轻文雅，作的诗虽不工整，但志趣很大，他把师叔见晓寄赠的诗拿给我看，连同自己的诗稿也拿来请我指正，并且准备了饭食。见晓法名叫读彻，另一个法号叫苍雪，离山二十年，在我家乡的中峰，被文湛持所推重，诗文都清雅。询问克新从前居住的寺院，还在西边一里，但克新也在寂光寺。于是不向西走，再从瀑布上方，向东绕到望台之南。二里多，从望台的东侧见到一处静室，那僧人是一宗，知已到了狮子林的西境了。静室之东，有水喷泻在小峡中，往南下涉水流。又向东就是体极的静室，它上方是标月的静室。那峡中喷泻的小溪，就是下流成为兰那寺东边山涧的溪水，这里是它的源头。这里的山距大山脊已不十分远，可山崖间无路，道路可由望台上走，到了此地已越过中间支峰的峰顶而迎接东面的支峰了。

由此而东半里，入白云静室，是为念佛堂。白云不在。观其灵泉，不出于峡而出于脊，不出崖外而出崖中，不出于穴孔而出于穴顶，其悬也，似有所从来而不见，其坠也，曾不假灌输而不竭，有是哉，佛教之神也于是乎征矣。何前不遽出，而必待结庐之后，何后不中止，而独擅诸源之先，谓之非“功德水”可乎？较之万佛阁岩下之潴穴，霄壤异矣。又东一里，入野愚静室，是为大静室。浃谈半晌。西南下一里，饭于影空静室。与别已半载，一见把臂，乃饭而去。从其西峡下半里，至兰宗静室。盖狮林中脊，自念佛堂中垂而下，中为影空，下为兰宗两静室，而中突一岩间之，一踞岩端，一倚岩脚，两崖俱坠峡环之。岩峙东西峡中，南拥如屏。东屏之上，有水上坠，洒空而下，罩于嵌壁之外，是为水帘。西屏之侧，有色旁映，傅粉成金，焕乎层崖之上，是为翠壁。水帘之下，树皆偃侧，有斜骞如翅，有横卧如虬，更有侧体而横生者。众支皆圆而此独扁，众材皆奋而此独横，亦一奇也。

【译文】

由此往东走半里，进入白云的静室，这里是念佛堂。白云不在。观看这里的灵泉，不从峡中流出却从山脊上流出，不从山崖外流出却在石崖中涌出，不从孔洞中流出却从洞穴顶部溢出，泉水高悬，似应有流来的地方却不得见，水流下坠，不曾借助于灌注输运但不会枯竭，有这样的泉水啊，佛教的神异在这里得到了证实。为何从前不马上流出来，却必定要等到建了寺庵之后，为何后来不中止，而独擅诸处水源的先河，说它不是“功德水”行吗？把它与万佛阁岩石下的积水洞穴比较，就是天地之别了。又向东一里，进入野愚的静室，这是大静室。深谈了半晌。往西南下走一里，在影空的静室吃饭。与他相别已半年，一见面互相握住手臂，吃饭后离开。从它的西峡下走半里，来到兰宗的静室。狮子林中间的山脊，自念佛堂居中下垂，中间是影空，下边是兰宗两个和尚的静室，而中间突起一座石崖隔开了它们，一个静室盘踞在石崖顶端，一个静室紧靠在石崖脚下，石崖两侧都有深坠的峡谷环绕着它。石崖呈东西向屹立在峡谷中，往南围拥如同屏风。东边屏风之上，有水从上面下坠，洒在空中落下来，罩在下嵌的石壁之外，这便是水帘。西边如屏风的崖石旁，有色彩向四旁映照，如用粉抹成金色，光彩焕然地在层层山崖之上，这是翠壁。水帘之下，树全是侧倒着的，有的斜举如鸟翅，有的横卧如虬龙，更有树体侧着横长的。各地的树枝干都是圆的，可此处唯独是扁的，各处的树木都是直长的，但此地唯独是横的，也是一处奇观。

兰宗遥从竹间望余，至即把臂留宿。时沈莘野已东游，乃翁偶不在庐，余欲候晤，遂从之。和光欲下山，因命顾奴与俱，恐山庐无余被，怜其寒也。奴请匙钥，余并箱篚者与之，以一时解缚不便也。奴去，兰宗即曳杖导余，再观水帘、翠壁、侧树诸胜。既暮，乃还其庐。是日为重阳，晴爽既甚，而夜月当中峰之上，碧落如水，恍然群玉山头也。

【译文】

兰宗远远从竹丛间望见我，走到后立即握住手臂留宿。此时沈莘野已东游，其父偶然不在屋中，我想等他见面，便听从了兰宗的安排。和光想下山去，于是命令顾奴与他一同走，担心山间庐舍中没有多余的被子，怜惜他会受寒。奴仆请求把钥匙交给他，我连同箱子竹筐的钥匙都给了他，因为一时间解开捆钥匙的线不方便。奴仆离开后，兰宗立即拖着手杖引导我，再去观览水帘、翠壁、侧树诸处胜景。天黑后，就返回到他的屋中。这一天是重阳节，白天既已非常晴朗，而夜间明月正当中峰之上，天空如水，恍惚是在群玉山头了。

初十日　晨起，问沈翁，犹未归。兰宗具饭，更作饼食。余取纸为狮林四奇诗畀之。水帘、翠壁、侧树、灵泉。见顾仆不至，余疑而问之。兰宗曰：“彼知君即下，何以复上？”而余心犹怏怏不释，待沈翁不至，即辞兰宗下。才下，见一僧仓皇至。兰宗尚随行，讯其来何以故，曰：“悉檀长老命来候相公者。”余知仆逋矣。再讯之，曰：“长老见尊使负包囊往大理，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余来告。”余固知其逃也，非往大理也。遂别兰宗，同僧亟下。五里，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又下三里，过东西两涧会处，抵悉檀已午。启箧而视，所有尽去。体极、弘辨欲为余急发二寺僧往追，余止之，谓：“追或不能及。及亦不能强之必来。亦听其去而已矣。”但离乡三载，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弃余于万里之外，何其忍也！

【译文】

初十日　早晨起床，打听沈翁，仍未归来。兰宗备好饭，另外做饼子来吃了。我取来纸作了狮子林四奇诗送给他。水帘、翠壁、侧树、灵泉四奇。见顾仆不到，我疑心去查问他。兰宗说：“他知道先生就要下去，为何再上来？”可我仍然怏怏不乐放不下心，等不到沈翁，立即辞别兰宗下山。刚下山，见一个和尚仓皇来到。兰宗仍随行，询问他来是为什么事，说：“悉檀寺的长老命令前来迎候相公的。”我心知仆人逃走了，再次询问和尚，他说：“长老见贵使背着包袱前去大理，询问和光，怀疑他未奉相公的命令，因而派我来报告。”我本来就知道他逃跑了，不是去大理。于是告别兰宗，同和尚急忙下山。五里，经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边，又下走三里，经过东西两条山涧汇合之处，抵达悉檀寺，已是中午。打开箱子来看，所有东西全都不见了。体极、弘辨打算为我急速派遣两个寺中的僧人去追，我止住了他们，说道：“追或许追不上。追上他也不能强迫他一定回来。也只能听任他离开而已了。”只是离开家乡三年，一主一仆，形影相依，忽然有一天在万里之外抛弃了我，为何这样狠心呀！

溯江纪源

《溯江纪源》又称《江源考》，是徐霞客科学论文的代表作。

徐霞客生长在长江口附近的江阴，面对浩渺的大江，从小立下大志，“欲穷江河之源”。他运用追踪和目击的办法考察江河。晚年到云南，面对盘绕不定、岸陡水急的金沙江，既不通航，又不能沿江步行，他则认真考察分水岭，即他所说的“龙脉”，追踪江流的走向。他舍弃传统官道不走，迂曲北出，选择昆明—武定—元谋—大姚—宾川—鹤庆—丽江一线，主要目的就是考察金沙江的流向，在元谋得以足勘目验了他怀念思索过一辈子的真正的长江正源。该文成稿于对这一片考察结束以后，可能于崇祯十三年（1640）归途中在“峨眉山下”定稿。《溯江纪源》不但是徐霞客一生延续时间最长、所耗精力最多的研究课题，也是他一生地理考察的最后一篇封笔之作。对长江及各主要支流，我国汉代以来已有记载。《溯江纪源》敢于大胆否定被视为圣经的《尚书·禹贡》“岷山导江”的传统说法，从整个水系的宏观上进行研究，在历史上第一次论证了金沙江才是长江正源。通过实地考察进行地理考证，“其所纪核，从足与目互订而得之”，成为科学名篇。而且结构严谨，层层递进，逻辑性强。

《溯江纪源》是最早付梓和最早被介绍到西方的徐霞客著作。被刊载于崇祯《江阴县志》和崇祯《靖江县志》。康熙皇帝的《康熙几暇格物编·江源》介绍并赞赏该文。

江、河为南北二经流，以其特达于海也。而余邑正当大江入海之冲，邑以江名，亦以江之势至此而大且尽也。生长其地者，望洋击楫，知其大不知其远；溯流穷源，知其远者，亦以为发源岷山而已。余初考纪籍，见大河自积石入中国[1]。溯其源者，前有博望之乘槎[2]，后有都实之佩金虎符[3]。其言不一，皆云在昆仑之北，计其地，去岷山西北万余里，何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岂河之大更倍于江乎？迨逾淮涉汴，而后睹河流如带，其阔不及江三之一，岂江之大，其所入之水，不及于河乎？迨北历三秦[4]，南极五岭[5]，西出石门、金沙，而后知中国入河之水为省五[6]，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入江之水为省十一[7]。西北自陕西、四川、河南、湖广、南直，西南自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浙江。计其吐纳，江既倍于河，其大固宜也。

【注释】

[1]大河：即黄河。积石：山名。明代分大积石山和小积石山。大积石山即阿尼马卿山，在今青海省南部，距黄河源甚近。小积石山在青海省东部，两山如削，黄河从中冲出，明有积石关，今称“积石峡”，在甘肃、青海界上。附近的循化撒拉族自治县今亦称“积石”。

[2]“前有”句：西汉人张骞（qiān）曾被封为博望侯，他出使西域，回来后对汉武帝说：“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于阗，即今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和田县。盐泽指今罗布泊。这段话出自《史记·大宛传》，是关于黄河源的最早记载。槎（chá），用竹木编成的筏。神话中称乘木排上天河为“乘槎”。

[3]“后有”句：都实，元代人。《元史·地理志·河源附录》综录了元代探河源的成果，也概述了都实探河源的经过。“至元十七年（1280）命都实为招讨使，佩金虎符，往求河源。”“西去愈高，四阅月，始抵河源。是冬还报，并图其城传位置以闻。其后，翰林学士潘昂霄从都实之弟阔阔出得其说，撰为《河源志》。”

[4]三秦：秦亡后，项羽把关中分为三份，封给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为王，后来即称陕西（不包括汉中）、陇东为“三秦”。

[5]五岭：即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五岭的总称。“五岭”亦合称“南岭”，蜿蜒在今湖南、江西、广西、广东四省区之间。明代，越城岭又称“始安峤”，都庞岭又称“永明岭”，萌渚岭又称“白芒岭”，骑田岭又称“黄岑山”，大庾岭又称“梅岭”。

[6]入河之水为省五：这是按明代的行政区划讲的。明代无甘肃省，今甘肃省大部分包入陕西，故不提甘肃。明代黄河往南夺淮入海，故说黄河经过南直隶，即今安徽、江苏两省。

[7]入江之水为省十一：按，现今广东、福建不属长江水系。另有江西属长江水系，《游记》未列。ft

【译文】

长江、黄河为南北的两条主干河流，是因为它们单独通到大海。我们县正当大江入海的要冲之地，县因长江而得名，也因为到了这里长江的水势浩大而且将要到头了。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望着浩渺的水流击桨，知道它大却不知道它远；溯流穷源，知道它远的人，也只以为发源于岷山而已。我最初考证典籍的记载，见黄河自积石山流入中原。追溯它的源头的人，前有博望侯张骞如乘木筏上天河，后有都实佩带金虎符。他们的说法不一致，都说是在昆仑山的北面，估计那地方，距岷山西北一万多里，为何长江的源头短而黄河的源头长呢？莫非黄河的大处更比长江大一倍吗？等到越过淮河涉过汴河，然后才看到黄河的水流如同衣带，水面宽处不到长江的三分之一，难道长江这样大，它所流入的水流，赶不上黄河吗？等到往北经过了三秦地区，南边穷尽了五岭，向西到了石门关、金沙江，然后了解到中国流入黄河的水流是五个省，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流入长江的水流是十一个省。西北自陕西、四川、河南、湖广、南直隶，西南自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浙江。计算它们水流的吞吐量，长江既然比黄河多一倍，它的水流大本来就是应该的。

按其发源，河自昆仑之北，江亦自昆仑之南，其远亦同也。发于北者曰星宿海，佛经谓之徙多河[8]。北流经积石，始东折入宁夏[9]，为河套，又南曲为龙门大河，而与渭合。发于南者曰犁牛石，佛经谓之殑伽河。南流经石门关[10]，始东折而入丽江，为金沙江，又北曲为叙州大江，与岷山之江合。余按岷江经成都至叙[11]，不及千里，金沙江经丽江、云南、乌蒙至叙，共二千余里，舍远而宗近，岂其源独与河异乎？非也！河源屡经寻讨，故始得其远；江源从无问津，故仅宗其近。其实岷之入江，与渭之入河，皆中国之支流，而岷江为舟楫所通，金沙江盘折蛮僚谿峒间，水陆俱莫能溯。在叙州者，只知其水出于马湖、乌蒙，而不知上流之由云南丽江；在云南丽江者，知其为金沙江，而不知下流之出叙为江源。云南亦有二金沙江：一南流北转，即此江，乃佛经所谓殑伽河也；一南流下海，即王靖远征麓川，缅人恃以为险者，乃佛经所谓信度河也。云南诸志，俱不载其出入之异，互相疑溷，尚不悉其是一是二，分北分南，又何由辨其为源与否也。既不悉其孰远孰近，第见《禹贡》“岷山导江”之文，遂以江源归之，而不知禹之导，乃其为害于中国之始，非其滥觞发脉之始也。导河自积石，而河源不始于积石；导江自岷山，而江源亦不出于岷山。岷流入江，而未始为江源，正如渭流入河，而未始为河源也。不第此也，岷流之南，又有大渡河，西自吐蕃，经黎、雅与岷江合[12]，在金沙江西北，其源亦长于岷而不及金沙，故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为首。

【注释】

[8]“佛经谓之”句：古代印度传说，以为地面各大河都是从雪山（指今喜马拉雅山西部一带）四向分流，因称“四河”。北面流出的一条称“徙多（sītā）河”，后有人以今叶尔羌河和塔里木河为徙多河，并误认为它是黄河上源。东面流出的一条称“殑（jìnɡ）伽河”，指今印度恒河。南面流出的一条称“信度河”，即今巴基斯坦的印度河。西面流出的一条称“缚刍河”，应为今阿姆河。在此篇，徐霞客对以上各河多有自己的解释。

[9]宁夏：明置宁夏卫和宁夏镇，隶陕西省，治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

[10]石门关：明设石门关巡检司，在今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石鼓稍北的金沙江西岸，地当吐蕃、麽些界上。

[11]叙：明置叙州府，在今四川宜宾市。

[12]黎：明置黎州安抚司，治今四川汉源县九襄镇。ft

【译文】

考察它们的发源地，黄河在昆仑山的北面，长江也是在昆仑山的南面，它们的长处也相同。发源于北面的叫星宿海，佛经称之为徙多河。往北流经积石山，这才向东折进宁夏卫，形成河套，又向南弯曲成为龙门峡的大河，而后与渭水合流。发源于南面的叫犁牛石，佛经称之为殑伽河。往南流经石门关，这才向东折入丽江，成为金沙江，又向北弯曲成为叙州府的大江，与源于岷山的江水合流。我考察，岷江经成都到叙州府，不到一千里，金沙江流经丽江、云南、乌蒙府到叙州府，共有二千多里，舍弃远的却把近的看做是本源，难道是它的源头唯独与黄河不同吗？不对！黄河的源头屡次经过寻找探求，所以才找到它远处的源头；长江的源头从来无人问津，所以仅把那近处的支流作为源头。其实岷江流入长江，与渭水流入黄河一样，都是中国的支流，而岷江是舟船所通之处，金沙江盘绕曲折在蛮僚各族聚居的溪谷之间，水、陆两路都无人能追溯。在叙州府的人，只知这条江水出自于马湖府、乌蒙府，却不知上游流经云南丽江；在云南丽江的人，知道它是金沙江，却不知下游流到叙州府成为长江的源头。云南也有两条金沙江：一条往南流后向北转的，就是此江，是佛经所称的殑伽河了；一条往南流下大海，就是王靖远征讨麓川时，缅甸人倚仗作为天险的江，是佛经所称的信度河了。云南诸种志书，都不记载它们出入的不同处，互相疑惑混淆，还不知悉它们是一条江还是两条江，分在北方还是分在南方，又从哪里来辨明它是不是长江的源头。既然不知悉它们谁远谁近，只见到《禹贡》中“岷山导江”的字句，便把长江的源头归属于岷江，却不知大禹疏导岷江，是因为它是为害于中国的起点，不是长江滥觞发源的起点。疏导黄河起自积石山，可黄河源头不起始于积石山；疏导长江起自岷山，而长江的源头也不是源出于岷山。岷江流入长江，而不是长江的源头，正如渭水流入黄河，不是黄河的源头一样。不但如此，岷江流域的南边，又有条大渡河，西面源自吐蕃，流经黎州、雅州与岷江合流，在金沙江西北方，它的源头也比岷江远但赶不上金沙江，所以推寻长江源头的，必定应当把金沙江作为第一。

不第此也，宋儒谓中国三大龙，而南龙之脉，亦自岷山，濒大江南岸而下，东渡城陵、湖口而抵金陵[13]，此亦不审大渡、金沙之界断其中也。不第此也，并不审城陵矶、湖口县为洞庭、鄱阳二巨浸入江之口。洞庭之西源自沅，发于贵州之谷芒关[14]；南源自湘，发于粤西之釜山、龙庙。鄱阳之南源自赣，发于粤东之浰头、平远；东源自信、丰，发于闽之渔梁山、浙之仙霞南岭[15]。是南龙盘曲去江之南且三千里，而谓南龙濒江乎？不第此也，不审龙脉，所以不辨江源。今详三龙大势，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而中龙中界之，特短。北龙亦只南向半支入中国。俱另有说。惟南龙磅礴半宇内，而其脉亦发于昆仑，与金沙江相持南下，经石门、丽江，东金沙，西澜沧，二水夹之。环滇池之南，由普定度贵竺、都黎南界[16]，以趋五岭。龙远江亦远，脉长源亦长，此江之所以大于河也。不第此也，南龙自五岭东趋闽之渔梁，南散为闽省之鼓山[17]，东分为浙之台、宕。正脉北转为小筸岭，闽、浙界。度草坪驿，江、浙界。峙为浙岭、徽、浙界。黄山，徽、宁界。而东抵丛山关[18]，绩溪、建平界。东分为天目、武林[19]。正脉北度东坝[20]，而峙为句曲[21]，于是回龙西结金陵，余脉东趋余邑。是余邑不特为大江尽处，亦南龙尽处也。龙与江同发于昆仑，同尽于余邑，屹为江海锁钥，以奠金陵，拥护留都千载不拔之基以此。岂若大河下流，昔曲而北趋碣石[22]，今徙而南夺淮、泗，漫无锁钥耶？然则江之大于河者，不第其源之共远，亦以其龙之交会矣。故不探江源，不知其大于河；不与河相提而论，不知其源之远。谈经流者，先南而次北可也。

【注释】

[13]城陵：城陵矶，今名同，为洞庭湖口，在湖南岳阳市北。湖口：明设湖口县，今名同，为鄱阳湖口，在江西九江市东。

[14]谷芒关：今名同，在贵定县稍东，有公路从此经过。

[15]“鄱阳之南”四句：渔梁山在福建北隅，仙霞南岭在浙江西南隅，皆位于闽、浙、赣三省交界处。而信、丰在赣南，今名同，与渔梁、仙霞不相值。鄱阳东源应指上饶江，即今信江。

[16]贵竺：即贵竹，明置贵竹长官司，治今贵州贵阳市。都黎：即都泥江。

[17]鼓山：今名同，在福州市东郊，闽江北岸，山顶有大石如鼓，故名。为著名风景胜地。

[18]丛山关：在今安徽绩溪县北三十里处。

[19]东分为天目、武林：武林山为灵隐、天竺诸山的总名，在今浙江杭州市西。天目山在浙江省西北部，分为东天目山与西天目山两支，多奇峰竹林，为风景胜地。

[20]东坝：明时又称“广通镇”，今仍称“东坝”，在江苏南京市高淳区东境。

[21]句曲；即句曲山，在今江苏句容市东南，金坛、溧阳以西，又称“茅山”，有三峰，分别为大茅、中茅、小茅。

[22]碣石：古籍中称碣石的地方很多。一说即今河北昌黎县西北的碣石山。一说在今秦皇岛市北戴河附近。《肇域志》载，“山东海丰县马谷山，即大碣石”，则在今山东无棣县北。依文意，此碣石应在古黄河口附近。ft

【译文】

不仅如此，宋代儒生认为中国有三大龙脉，而南方的龙脉，也是起自岷山，濒大江南岸下延，往东延过城陵矶、湖口县后抵达金陵，这也是不清楚大渡河、金沙江在其中隔断了。不仅如此，并且是不清楚城陵矶、湖口县是洞庭湖、鄱阳湖这两个巨大的湖泽入江的湖口。洞庭湖西边的水源来自沅江，发源于贵州的谷芒关；南边的水源来自于湘江，发源于粤西的釜山、龙庙。鄱阳湖南边的水源来自赣江，发源于粤东的浰头、平远；东边的水源来自信江、永丰溪，发源于福建的渔梁山、浙江的仙霞南岭。这样南方的龙脉盘绕屈曲离长江的南岸将近三千里，却认为南方的龙脉是濒临长江吗？不仅如此，不清楚龙脉，所以不能分辨长江的源头。今天已详尽知道三条龙脉的大体趋势，北方的龙脉夹在黄河的北面，南方的龙脉环抱在长江的南面，而中部的龙脉隔在它们中间，特别短。北方的龙脉也只有向南延伸的半条支脉进入中原。全都另外有解说。唯有南方的龙脉磅礴在半个国家内，而且它的山脉也是起始于昆仑山，与金沙江互相并列往南下延，经过石门关、丽江，东边是金沙江，西面是澜沧江，两条江水夹住它。环绕过滇池的南边，由普定延伸到贵竺、都黎的南境，以后奔向五岭。龙脉远长江也远，山脉长水源也长，这就是长江之所以大过黄河的原因了。不仅如此，南方的龙脉从五岭往东延向福建的渔梁山，向南散开成为福建省的鼓山，向东分开成为浙江的天台山、雁宕山。正脉向北转成为小筸岭，闽、浙交界处。延伸到草坪驿，江、浙交界处。耸峙为浙岭、徽州、浙江交界处。黄山，徽州府、宁国府交界处。往东抵达丛山关，绩溪、建平境内。向东分散成为天目山、武林山。正脉往北延伸过东坝，而后耸峙为句曲山，于是龙脉向西回绕盘结为金陵，余脉往东奔向我县。这样我县不仅是大江的尽头处，也是南方龙脉的尽头处。龙脉与长江一同发源于昆仑山，一同在我县到了尽头，屹然成为长江入海处的军事要地，得以奠定金陵，拥围护卫留都千载不败的基础就是凭借这一点。难道是像黄河的下游，从前曲向北流向碣石，如今迁移到南边夺取了淮河、泗水的河道，漫无边际没有入海处的军事要地吗？这样长江之所以大于黄河的原因，不仅是它们的源头一样远，也是因为它与龙脉交会了。所以不探索长江的源头，不知它比黄河大；不与黄河相提并论，不知它的源头远。谈论主干河流的人，可以先及南方次及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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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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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是古人用“太极”、“阴阳”、“四象”、“八卦”的符号系统和数理逻辑组成的“六十四卦”认知世界的观点和方法。这种方法就是“易”。按汉代易学家郑玄的说法“易有三义”：简易，变易，不易。“简易”是《周易》的特征，如《系辞》所言“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则天下之理得矣”。“变易”是《周易》的本质，如其所言“《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唯变所适”。“不易”是“变易”的前提，此之所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从“三易”之说看《周易》，则“变易”和“不易”是世界观，而“简易”则是方法论，“简易”存在于“不易”与“变易”之中。若从字面解释，《说文》：“易，蜥蜴”，即变色龙喻其“变易”，又“易，日月也”。日为太阳，月为太阴。“易”字从文字解释有两种基本意思，一是取其蜥蜴的变化特征。二是指由日月象征太阳与太阴的字形。其后一种意思描述了人类对世界的认识首先是从日月交替和变化开始的，而且这两种天体的运行与古代人的生活联系得也最为密切。庄子说“易以道阴阳”，《系辞》曰：“阴阳之义配日月”，“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凡此种种释“易”可知，“易”之“简易、变易、不易”的道理，实际上都是通过“易”字所包含的日月、阴阳之道体现出来的。

《周易》的“周”字，凡有四解，就字义来看，意为周密，如《易传》言“几事不密则害成”，“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以密”，如常言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故“君子慎密而不出”；就时间而言，指周代，如《易传》所言“《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就卦象而言，指“周流六虚”、“变动不居”的卦体；就《周易》内容而言，指“知周乎万物”的智慧。以上四种解释，都有其合理性，但是，《易》作为古人认知世界的观点与方法，在周以前已经存在，如《周礼·春官·宗伯》记载：“上古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于夏之时为《连山》易，于商之时为《归藏》易。若因周之时为《周易》，则何以夏、商不以时代名《易》？

如上所述，《周易》本不是一本书，而是认知世间万物的思维方式与方法。《系辞》曰：“易者，象也。”《周易》的最初的结构和形态体现了古人从日月、阴阳的“形象化”认知转化为以“变化”为本质特征的理性思维。《易传》作者明确指出“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不仅有“一分为二”的方法以分析和演绎事物存在的本质属性，而且还能以“因而重之”逻辑思维去归纳和推理事物变化的规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周易·系辞》里讲：“《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太极→两仪（阴阳，黑色为阴，白色为阳）→四象（太阳太阴003-2少阳003-3少阴003-4）→八卦（乾003-5坤003-6震003-7巽003-8坎003-9离003-10艮003-11兑003-12）。

基于上述的分析，我们可以认为，《周易》就是通过阴阳两种符号的组合结构与变化方式，象征性地反映世间万物的本质特征与变化规律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它以普遍联系的观点与对立统一的方法对事物的发展与变化预先做出吉、凶、悔、吝等判断，其目的是劝善惩恶，避凶趋吉。

赋予《周易》这样的思想和智慧，主要是因为它的根源与发展一直伴随着中华文明的主流生生不息，不仅有“世历三古”和“人更三圣”之说，而且从根本上深切而广泛地影响着中国文化的学术方向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及生活方式。《周易·系辞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又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到了汉朝时，这种猜测式的说法被《汉书》总结成“人更三圣”与“世历三古”。这里的“三圣”，应该有两种说法，一是指伏羲、文王、孔子。二是指伏羲、文王、周公，后来，加上孔子，就应该是“人更四圣”了。但是，如果我们将三个“圣人”与“世历三古”对应起来，则伏羲为上古，文王为中古，孔子为近古。如果我们接受儒家的传统观点，认为作《易》的近古圣人是孔子，《易传》是孔子创作的，那么，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何孔子在《系辞传》中也带着疑问语气词“其”、“乎”、“邪”来说明《周易》的发明时代，而且孔子也没有理由将自己称作“圣”，更没有理由将自己所处的时代称为“古”。由此可知，“人更三圣”和“世历三古”应另有所指，但无论怎样，伏羲作为上古的圣人是符合情理的。伏羲“观物取象”，“一画天地开”，使人类从混沌中走出来，走进了文明觉悟的时代。孔子说伏羲是中华民族的“人文初祖”，故称“文皇”。《系辞》说：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系辞传》里所说的“包牺氏”就是伏羲氏，伏羲“观物取象”画出了八卦。八卦的符号是蕴涵着数理的“象”，而数的演绎性与“象”的包容性既能使《易》根源于“自然”生成的本原，又能旁通于万物。伏羲画出的八卦经数理式的演绎变化和逻辑思维变为六十四卦。据《周礼·春官》记载，“六十四卦”在夏朝已经就有了。因此，有的学者就认为，六十四卦的符号也是伏羲发明的，这种说法在时代上来看，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司马迁在《史记》里所说的“文王拘而演《周易》”呢？文王在羑里演的什么样的《易》呢？首先，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文王之前，已经有了六十四卦，他不是六十四卦的发明人。其次，让我们一起来分析“演”字意义，在中国古代“演”既可以解释为“演绎”，也可以理解为“演算”。如果是前一种，那么，我们可以想象文王“演”的《易》，可能是在推演六十四卦的变化形式。如果是后一种意思，那么，文王拘在羑里时，可能只是演算着六十四卦的意义。总之，基于司马迁在《史记》记载的史事，结合《系辞》里有关“《易》之所兴”的推断而看，文王很可能是《周易》的卦爻辞的作者之一。汉代以后的学者，基本认为卦辞是文王通过推演后系属在六十四卦的卦象上的。

既然文王做了卦辞，“人更三圣”的最后一位，可能指的是周公。汉以后的儒生们就认为，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六爻，每个爻画后系属的爻辞就是周公创作的。至此，当六十四卦及三百八十六爻后系属了卦辞和爻辞后，《周易》的卦画就有了文字解释，即我们现在很难读懂的卦爻辞，于是，《周易》就成为一本书。

孔子与《周易》又有哪些联系呢？据《论语·述而》记载，孔子曾经对他的学生讲：“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从《论语》有关孔子论《易》的言行中，我们仿佛感到孔子只是一个《周易》的读者而已。并不能确定他为《周易》做了哪些工作。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里说：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汉书·艺文志》也记载：

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之属十篇。

《史记》《汉书》里所列举的情况说明，我们现在看到的《易传》就是孔子创作的。但是，现代研究《周易》的学者，大都相信欧阳修《易童子问》所提出来的《易传》“非圣人之作”和“非一人之言”的说法。因此，自欧阳修之后，质疑孔子作《易传》的学者越来越多。但是，马王堆出土帛书《周易》的传文部分让我们看到孔子与《易传》有着更深、更近的联系。帛书的《易传》有《系辞》两篇、《二三子问》两篇，又有《要》《缪和》《昭力》各一篇。经李学勤先生考证后发现，其中的《要》：

记载有孔子同子贡的问答，也说到“夫子老而好《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孔子：“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这句话口吻和《孟子》所载孔子所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是很类似的。孔子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是因为他对《春秋》作了笔削，所以他与《易》的关系也一定不限于是个读者，而是一定意义上的作者，他所作的，只能是解释经文的《易》。

根据帛书的记载并联系《史记》《汉书》有关文献资料来看，李学勤先生关于孔子“不是一个读者”而是“一定意义上的作者”是完全有可能的。

在多元一体的中国文化里，作为一本占卜算卦的书，《周易》本身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基本笼罩在宗教仪式和神秘奇异的迷雾之中。后来，因为《易传》的出现，使得《周易》具备了义理富赡、博大精深的思想内容，同时，也赋予《周易》“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学术地位和思想智慧。于是，《易》就有了两种精神：一是用《易》占卜解疑的数术学，一是用《易》教化人心、安邦治国的经学。根据这种情况，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将内容属于前者的书归类于“数术”类，将内容属于后者的书归类为《六艺》。其实，《易》从占卜的书上升到经学的书，反映着古人对《易》学思想的认识从天道、神道向着人道的转变过程。总的来看，从卦画→卦爻辞→易经→易传的过程，也就是天道→神道→人道→义理的变化过程。这个“变化过程”的重要意义在于，本来作为古人卜筮方法的书，至汉代被奉为“经”并在此后的长期演变中被誉为“六经之首”、“群经之首”，主导着中国文化和学术的方向。在儒家思想的体系之中，《周易》是阐述“性与天道”的学问，是儒家的根基，也是孔门的看家本事。其“世历三古，人更三圣”后，后世几乎所有的儒学、经学大师，都对它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因此，它也可以说是数千年来中华民族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极深研几”、“探赜索隐”中用心血凝结成的智慧结晶。

《周易》既能以概括性包罗万象，又能以象征性触类旁通，并且使所有被解释的事物都能够找到数理的依据和道理的根源。随着易学不断深入而又广泛地拓展着《周易》的内容和认知思维，人们在解读和认知《周易》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系列认知《周易》的卦象与卦爻辞的门径和方法，概言之读《易》“通例”，简言之，易例。

一、卦象

以阴（）阳（007-2）两种符号三叠而成的八种三画卦形，称为“八卦”。又称“经卦”，它是相对于八卦之外的五十六个“别卦”而言，是六十四卦爻辞的基础，也是《周易》的基本单位。八卦有一定的卦形、卦名、象征物，其基本的对应关系如下：

封象对应简示图

二、“先天”与“后天”

先天八卦，据文献记载，魏晋时失传至宋朝邵雍再揭示于世。《周易本义》的卷首说：“邵子曰：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宋人以为此图的方位为伏羲所创，所以称“先天八卦”，又称“伏羲八卦方位”。先天八卦还配以数字的排列方式：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先天八卦所蕴涵的数理，一方面说明八卦的符号实际上是与古人的数理观有密切的联系，另一方面，也揭示着《易经》作为认识世界的观点与方法迥异于其他的哲学体系，即它本身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说教，而是有着具体的数理演变逻辑。先天的方位以一阴一阳相偶相对，象征着天地自然的法象。往顺而来逆，从乾至震，逆向而数，则数为：一、二、三、四。从巽至坤，顺行而数为：五、六、七、八。这在方向上符合《系辞》所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的天地自然现象。对于我们今天研习《易经》的人而言，“先天”不仅为我们认识世界开拓了视野，而且，有利于我们以多重思维、多方面、多角度地认识世界。就实用方法而言，其标示在八卦上的数字，是传说或托名邵雍发明的“梅花易数”起卦占验事情的数理依据。

后天八卦，又称作文王八卦，朱熹《周易本义》卷首云：“邵子曰：此文王八卦，乃人用之位，后天之学也。”此图为宋代著名易学家邵雍所传，意在解析《说卦传》“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的事物发展观。这一卦图的排列方式是易学史上的一次革命性创制，它不仅是第一个圆形卦图的出现，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排列顺序能应和五行相生的思想，如震为木、巽为木；离为火；坤为土；兑为金，乾为金；坎为水。帝者，根蒂，生物之主。帝出震位后，按顺时针转依次为：震、巽（木）→离（火）→坤（土）→兑、乾（金）→坎（水）。余一艮，艮为土。按孔颖达说，则可归类于坤中。依《说卦传》，则说“成言乎艮”。在方向上，艮属于标志东北方向的卦，也属于“万物终始”的生成之地。因此，当我们将八卦的图形当做一次革命性创制时，其五行对应八卦的解析就正好为这种图示的结构找到了双重的理论依据：一则五行按八卦图顺序相生；二则《说卦》中的论述正好符合五行相生的顺序。这两种理论相辅相成，由此，《易经》也从阴阳的认知扩大到五行的范畴。

三、卦德

卦德是古人从八卦卦象所对应的物象中揭示出的行为特点和内容特征，在某种程度上，它揭示了八卦象征事物的最基本的情况。在《周易》这本书中，卦德是通过八经卦的《彖传》，以极其简约的言辞加以说明的。如乾为健，坤为顺，震为动，巽为入，坎为陷，离为丽（附着），艮为止，兑为悦。因六十四卦皆为两卦相重而成，所以，卦德不仅对理解八卦的意义极为重要，对理解八经卦以外的其他五十六卦也同样重要。卦德是从物的属性推及人的性情，这就使得《周易》本身的义理得到发挥，形成了做人、做事的行为准则和信念智慧。如《乾》的卦德是“刚健”，推及于人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的卦德是“柔顺”，推及于人就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读《易》必先从认识卦德着手，因为它不仅是卦的核心内容，而且对人生也有着深刻切实的指导意义。

封德图示

四、八宫卦

“八宫卦”为汉代象数派易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京房创制，它以类似于“排列组合”的方式展示了从八卦演绎成六十四卦的完整形式，其演绎方法以八经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为纲，每卦依初爻至五爻为次序，逐次展开变化，变至第五爻则不能再往上变，回头再变第四爻，称谓“游魂卦”。最后一变将已变的上卦不变，下卦尽变，形成“归魂卦”。这样，再加上“经卦”就形成了八个卦，由经卦为纲，变出七个卦，统属于“纲”。八个卦共为一宫，所以就叫做“八宫卦”。

八宫卦象次序

五、中正比应

“《易》本为卜筮作，非为义理作。”（《朱子语类》）古人卜筮时，按通例，须先定一卦之动爻的位置，然后再看它与其他各爻产生的关系，这成为古人判断吉凶得失的标准，即通用的“中正比应”分析方法。其二、五为中，当位则正，故谓之“中正”。相邻之间的爻称之为“比”。按八宫卦的变化规则找出一卦的世爻，与之隔两位而对应的爻谓之“应”，合称“世应”。《系辞》曰：“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又曰“六爻之义易以贡”。蕴涵在卦爻辞中的意义，有时是隐晦难明的，有时是捉摸不定的，有时是委婉曲折的，但是，只要读《易》者在分析卦象时运用“中正比应”之法，就可以找到使“六爻之义易以贡”的方法，也可以达到“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的理解效果（《易·系辞》）。因为《彖传》对一卦大义所做的判断就是运用“中正比应”的结果。《周易》卦爻辞指的“中”有两种体现，一是指居于下卦的二爻和居于上卦的五爻，故如《系辞传》所言“二多誉”，“五多功”。爻辞的意义多为吉利。二是位于下卦与上卦之间的三、四爻。如其《系辞传》所言“三多凶”，“四多惧”，爻辞的意义多为不利。

“正”则指阳爻居阳位（初一、三、五），阴爻居阴位（二、四、上）。二、五两爻因有中正之德，多不拘泥于此例。

在一卦之六爻中，相邻之爻谓之“比”。“比”有承、乘之区别，如二爻往下与初爻比，就叫做“乘”；二爻往上与三爻相比谓之“承”。“比”以阳上而阴下为宜，“应”则往往以阴在上、阳在下为宜。

上下两卦各有三对爻位以“世应”形成相互感应和联系的关系。“世应”本存在卦体的爻位之中，后又通过京房创立的“八宫卦”体系加以明确。具体而言，世爻：八个经卦（又叫纯卦）各自以上爻为世，其他各爻自初爻变起，依次为初、二、三、四、五，各以其所变之爻为世爻，游魂卦（八宫之第七卦）以第四爻为世爻，归魂卦（八宫之最后一卦）以第三爻为世爻。应爻：就是与世爻相对应的爻，即初与四应，二与五应，三与上应。其规则为世爻相隔二位之爻则为“应爻”。

世爻为一卦之主，古人在占筮时以世爻代表占问者本人，以应爻象征占问者所问的事、人、时、地、物等。根据古法，相应的两爻必须是一阴一阳才能相互感应，俱阴或俱阳皆不能感应。“世应”是占筮者推理并判断吉凶悔吝、进退得失的主要根据，也是我们理解卦爻辞的主要方法。

六、六十四卦

六十四卦是《周易》用来象征、解释宇宙、人生的六十四种符号，是《周易》的主体。八卦两两相重，就形成了六十四卦，如下卦乾（003-5）与上卦坤（003-6）相重就形成《泰》（）卦；下卦坎（003-9）与上卦坤（003-6）相重就形成了《师》（013-2）。在六十四卦中，除《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八经卦自成其名外，其他的五十六卦皆别有其名。从八卦到六十四卦，既是内容扩张的过程，也是用数理来解释宇宙的原理趋于完整系统的过程。这种内容与形式的变化反映了人们思维能力的发展，而这个发展本身也就奠定了《周易》的主体，因此，当六十四卦形成后，易学的发展都是在围绕这个主体来开展。

六十四卦的排列方式《序卦传》予以了解释。这种卦序发映了事物的发生、发展、变化、转化的整体规律，对人们认识自然、世事、人生多有哲理性的启示。卦序始于《乾》《坤》，终于《既济》《未济》。朱熹的《周易本义》将其编为《卦名次序歌》：

乾坤屯蒙需讼师　比小畜兮履泰否　同人大有谦豫随

蛊临观兮噬嗑贲　剥复无妄大畜颐　大过坎离三十备

咸恒遁兮及大壮　晋与明夷家人睽　蹇解损益夬姤萃

升困井革鼎震继　艮渐归妹丰旅巽　兑涣节兮中孚至

小过既济兼未济　是为下经三十四

此歌将六十四卦分以上下经的篇目来编定，便于熟记。因易类书籍是以此歌诀顺序为目次的，所以记着这个歌诀则不仅记住了六十四卦的卦名，而且也记住卦名的顺序，这是读易的必要步骤，应在读经时掌握或先行掌握。

《杂卦传》则根据六十四卦本身固有的“旁通”与“反对”关系，将其组成两两相对、相反相成的分组形式。这在《杂卦传》的“题解”中有详细论述，此不赘言。

七、当位与不当位

六爻在卦中的位次有奇偶之分，阴数对应于偶，阳数对应于奇，初、三、五为奇，以阳爻（以“九”标注）对应；二、四、六为偶数，以阴爻（以“六”标注）对应。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四爻，皆以阴居阴位，阳居阳位谓之“当位”。反之，以阴居阳，以阳居阴则谓之“不当位”，或称“失位”。当位之爻象征着遵循“正道”，符合规律，所以在爻辞中多以“吉”或“无咎”论。而“不当位”（失位）则悖逆正道，违背规律，多以“凶”或“贞吝”言。但是，当位与不当位在具体的一卦中，其吉凶的判断也并非必然如此的结果。一方面要看它与上下周围的关系，另一方面，还要看它能不能因“变”得“正”，故《集解》中引虞翻、荀爽等人的注解时往往有“之正”之说，即本有其“悔”，变“正”则“无悔”；本有其“咎”，变正则“无咎”。

八、互卦

互卦又叫做“互体”。在相重的两卦之中，还能互连出一个卦，其方法是：除初、上爻外，下互卦以二与四为“同功”，互出一下卦；上互卦以三与五为“同功”，互出一上卦，这种从互相关联中找出的卦，就叫“互卦”。如图所示，《谦》卦中的二至四互为一个坎，三至五互为一个震，下坎上震，于是，《谦》卦中又互出一个《解》卦。

九、反对与旁通

反对是以上下卦象的变化来显示卦与卦之间的关系，即上下卦象具以相反的卦象上下易位，如《渐》（015-2）反对成《归妹》（015-3），《明夷》（015-4）的反对成《晋》（015-5），《观》（015-6）的反对成《临》（015-7）等。旁通是本卦的六爻尽变，即阴爻变为阳爻，阳爻变为阴爻，则本卦就变为与之对应的另一卦，如《比》（015-8）与《大有》（015-9）旁通。通过“反对”与“旁通”的对应关系，就使得六十四卦的卦与卦之间形成相生相存、相辅相成的既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同时，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就使得《周易》象征的世间万物都处在普遍联系之中。对于今天学习和研究《周易》的人而言，理解“反对”与“旁通”，有两个方面的意义：一是自宋朝以后，很多《周易》的图画都以“反对”与“旁通”的关系来陈列。二是汉人注解《周易》时，多以“旁通”与“反对”的关系来说明爻辞的深义，如唐朝李鼎祚的《周易集解》中所引用的荀爽、虞翻等人的注解，往往是运用“反对”与“旁通”来曲尽其解，解析卦爻辞的意义的。

十、十二辟卦

十二辟卦是从六十四卦中取出十二个能说明时令节气变化的特殊卦形，用以配合十二个月的气候变化，指示自然、天气“阴阳消息”的情况，故又称“十二消息卦”、“十二月卦”。“辟”字之义，犹言“君”、言“主”，也就是说十二辟卦为十二月之“主”。唐一行之《大衍历议》：“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孟氏”即汉朝易学家孟喜。他以阴阳爻位的进退来表明一年十二个月的天气变化、寒暑周流。其理论依据不仅相通于自然规律，而且也符合《周易》的基本原理。

“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图中阳盈为“息”，阴虚为“消”。自《复》至《乾》为息卦，如《复》一阳生为十一月卦，《临》二阳生为十二月卦，《泰》三阳生为正月卦，《大壮》四阳生为二月卦，《夬》五阳生为三月卦，《乾》六阳生为四月卦；自《姤》至《坤》为消卦，如《姤》一阴消为五月卦，《遁》二阴消为六月卦，《否》三阴消为七月卦，《观》四阴消为八月卦，《剥》五阴消为九月卦，《坤》卦六阴消为十月卦。“十二辟卦”的理念，自汉孟喜、京房、马融、郑玄、荀爽、虞翻等，以迄清代经学家，通以释《易》，实际上，就是以阴阳之气的变化之道来解释卦象蕴含的意义，印证着易学的根本道理。

十一、筮仪解要

朱子曰：“《易》为卜筮作，非为义理作。”故今之读《易》者，不熟悉“卜筮”，也难通“义理”。古人筮仪讲究甚多，总之，就是要干净，此所谓“洁净精微，易之教也”。当然，这里的洁净，不仅仅是指处所的洁净，更多的是指心灵上的洁净。如《易·系辞》所言“圣人以此洗心”。《易·系辞》：“大衍之数五十有五，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衍”就是演绎、演算。“揲”，即为“数”。据此，当备五十五策（或用五十策）“揲蓍占卦”。占筮之法不仅是理解《易》道的前提，而且其本身就是《易》学的基本内容。但是，须要指出的是，对于今天研习《易经》者而言，占筮只是我们深入理解《易经》卦爻辞的方法而已，绝不应该成为目的。

基于《周易·系辞》有关筮法的论述，并结合《左传》、《国语》记载的有关筮法，在此，简要说明“筮仪”如下：

【一变】第一步，双手合握五十根筮草，并从中取出一根不用，以象太极。第二步，将四十九策用左右手随意分为两部分，此一步为《易传》所谓“一营”，即“分而为二以象两”（象征阴阳）。第三步，左手执左边之策，右手置右边之策于案之右侧，右手即从右边之策中取其一策悬挂（夹持）于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以形成天地人“三才”（左手所持象征天，挂一象征人，置于案之右侧之策象征地）之象。此为“二营”，即“挂一象三”。第四步，用右手四揲（按每四策为一组数之）左手所执之策，此为“三营”，即《易传》之所谓“揲之以四以象四时”。第五步，将“四揲”之余策，或一，或二，或三，或四，扐之于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此为“四营”，即“归奇于扐以象闰”。用右手将揲过之策归于案之左侧。第六步，用右手持起案之“右边之策”，以左手四策为一组数之，此为“三营之半”，归其揲余之策而扐之左手中指与食指之间。此为“四营之半”，即所谓“再扐以象再闰”。之后，用右手归揲过之策于案之右侧，合左手“一挂二扐”之策于案上（第二变时置之不用）。此为第一变，即《易传》所谓“四营而成易”。

注：一变所余之策，左一则右必三，左三则右必一，左二则右也二，左四则右也四。合之前“挂一”之策，不五则九。或以为，既如此，则右不必再揲，古人以为不可，一则“失阴阳交错之义”，二则失“来而不往”之礼，心不能诚。

【二变】再以两手取左右两部分之策合之，或四十四策，或四十策，复“四营”如“一变”之法，置其左手之“挂一扐二”策于案上（第三变时置之不用）。此为“第二变”。

注：二变所余之策，左一则右必二，左二则右必一，左三则右必四，左四则右必三。合前之“挂一”，其数不四则八。

【三变】又取左右两部分之策合之，或四十策，或三十六策，或三十二策，再“四营”如“二变”之法。置其左手之“挂一扐二”策于案上。此为“第三变”。

三变形成一爻，合三变挂扐之策，画爻象于纸上。若三变挂扐之数共十三策，则揲过之策有三十六（49—13），而为“老阳”，其画为〇，名为“重”，画阳爻（007-2）；若挂扐之策合为十七，则揲过之策为三十二（49－17），其画为少阴，名为“拆”，画阴爻（）；若挂扐之策合为二十一，则揲过之策为二十八，其画为少阳，名为“单”，画阳爻（007-2）；若挂扐之策为二十五，则揲过之策为二十四，其为老阴，其画为×，名为“交”，画阴爻（）。

由上述筮法可知，“三变”而成爻，“九变”成三爻，谓之内卦。“十八变”成一卦。然后考其所变，占其吉凶。观揲过之策有36为“老阳”、32“少阴”、28为“少阳”、24为“老阴”，因皆以“四揲”，故诸数当以四除，依次为九、八、七、六。按筮占之例，筮成之卦为“本卦”，凡遇“老阳”、“老阴”，均当使阳变阴，阴为阳，余则不变，再形成一卦，谓之“变卦”，推断吉凶以变动之爻辞辨其爻象与义理。若六爻皆变，则取卦辞为占；若六爻皆以老阳、老阴变之，则取《乾》、《坤》之“用九”、“用六”为占；若六爻逢少阳、少阴而均为变，则以本卦的卦辞为占。

上经

《易》本为象，不是后世理解的书，也没有文字，只有六十四卦的卦画。其认知世界的方法主要是以通过演算的方式求得相应的卦画，然后对未知、未来的事情做一种预测性的判断。在演算过程中，这种符号体系逐渐融入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和思想内容并以文字方式系属在对应的卦象之后，系在卦象下就称为卦辞，系在爻象后的就称为爻辞。至汉代，《易》上升到“经”的位置，于是，卦象、卦辞、爻辞三种构成《周易》里“经”。《易》有《易传（zhuàn）》，传，指注解“经”书的文字。“传”有“十翼”之说，即《彖传》上下篇、《象传》大小篇、《系辞》上下篇、《文言》、《说卦传》、《序卦传》和《杂卦传》，共七种十篇，故而又谓之“十翼”。翼，就是翼助的意思，“十翼”之于“经”，就是帮助后人认识《易经》的十种注解。汉以后的学者要想真正地读懂《易经》，理解《易传》就是不可缺少的门径。《易传》诸篇原本单行，不与经文相杂，分卷成册，后经汉代易学家费直、郑玄、王弼等注解将《文言》分列于《乾》、《坤》两卦，又将《彖传》、《象传》分列于六十四卦中，其《系辞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缀述于“经”文后。因为这种编排方式便于阅读、理解《周易》，遂定例通行于世。

《系辞》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又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今天我们研习《周易》，应主要保持两种基本心态并坚持六种重要途径。两种心态：一是“玩”，“学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要带着快乐的心情认真用心地琢磨研究。二是要有忧患意识，即在认识并遵循事物规律性的前提之上，要有“趋吉避凶”的观念。六种重要途径：首先要明了《周易》文本的体例，即卦象、卦辞、《彖传》、《象传》、《文言》（唯《乾》、《坤》两卦有），《小象传》（各爻辞之后的《象》曰）。其中的《彖》，“彖者，断也”，有断定一卦大义的作用。其次，读《易》之前，我们要先认真阅读《易传》，尤其是《易传》里的《说卦传》。其三，我们要理解并掌握本书“前言”介绍的“易例”部分中的易学知识，反复熟练其中的“筮仪解要”。其四，熟悉卦象，以卦象为根本，辨析义理。其五，要提高学易的境界，就应该重视在社会实践和人生体会中不断地增强观察世界的能力。其六，在研习易学的过程中，怀抱一颗“洁净精微”、“至诚”、“至善”的心灵。

　乾卦

乾[1]：乾下乾上，元，亨，利，贞[2]。

初九[3]，潜龙[4]，勿用[5]。

九二，见龙在田[6]，利见大人[7]。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8]，夕惕若厉[9]，无咎[10]。

九四，或跃在渊[11]，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12]，利见大人[13]。

上九，亢龙[14]，有悔[15]。

用九[16]，见群龙无首[17]，吉。

【注释】

[1]乾：卦名，下上皆为003-5，象征着“天”象的阳刚之气和刚健之行。古人认为自混沌开明以后，天就以其光明和温暖普照着大地，它高高在上，周流运转，变化无穷，沿着春、夏、秋、冬四季循环往复，制约、主宰着大自然和人类。《乾》卦为六十四卦之首，它最大的特点是六爻皆为阳爻，是《周易》中唯一的纯阳之卦。《乾》卦以“天”来喻指其刚健、正大的美德，又以“龙”为喻，来宣扬“天”之纯阳刚健的精神，解释天体的运行规律。这两种比喻实际上说的是一体一用的关系，即“天”为《乾》之体，“龙”为《乾》之用。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说：“《易》难看，不比他书，《易》说一个物，非真是一个物，如说‘龙’非真龙。”几千年来，《乾》卦描述的龙已经成为中华民族能屈能伸、灵活变通的心性和乾乾刚健、自强不息的文化符号。实际上，整个《易》这本书都是以象征性的比喻来说明事物的特征和运行规律的。只是在《乾》卦中，这种特征更为突出、显著。《乾》开篇就以“元、亨、利、贞”四种事物发展的阶段性特征高度概括“天”具有开创万物、并使之亨通吉利、和谐富裕、光大正直的功德。这些“功德”不仅是《乾》道之本，也是万物之本。以这种根本特征说明人事，则君子之行：或“勿用”；或“乾乾”；或“利见大人”；或亢而“有悔”。但是，作为君子始终如一的精神则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2]元，亨，利，贞：元，开始；亨，亨通；利，和谐；贞，正直。

[3]初九：《周易》六十四卦均由初、二、三、四、五、上，六个爻位组成，此处因爻位处于一卦的开始，所以叫“初”。古人用《周易》占筮时，用“九”代表阳，用“六”代表阴。本爻为阳爻，故称“初九”。

[4]潜龙：初九以潜伏在水中的龙比喻启示人们当道德和智慧尚未完备或者未达到发挥的时机时，就应该像龙一样潜伏在水中等待时机。

[5]勿用：当龙在深水中潜伏时，因其尚未等到腾飞的时机，故宜于潜伏在下，以等待时机。

[6]田：田地，九二在初之上，已上于“潜”位，故以田地象征。九二以龙来象征“大人”，当龙出现在田野之间时，就如同有道德、有作为的人来到民间，接近民众，体察民情。

[7]大人：在《易经》中，大人是贵族的通称，在此，是指那些有道德修养并身居高位的人。

[8]君子：是贵族和读书人的通称，后来泛指一切有才、有德的人。“君子”，作为中国人文心理象征道德品行的文化符号在殷末周初就已经深入人心。后来，“君子”成为儒家文化推崇和追求理想人格的最高境界，深远而广泛地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品德、言行等诸多美好的愿望，也成为中国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标准。终日：一整天。乾乾：勤勉而刚健。

[9]夕惕若厉：惕，警惕。若，像……一样。有的《周易》读本和有的学者，在“若”后断句，以“若”语助词，将“惕若”，解为警惕的样子。意也通。但是，按《周易》卦爻辞的一般句式，“无咎”作为断句决疑之辞常常处在句尾。厉，危险。

[10]咎：小的灾难。

[11]或：疑惑之心。跃：暂时起飞的样子。渊：深渊，此处指龙之安身之所。

[12]飞龙在天：在《周易》中，若阳爻处于第五爻时，则往往以吉利解释。九五，在爻位上象征着君王，古人以龙比君，九为阳，为高，故以“飞龙在天”象征君王处于大有作为之时。

[13]利见（xiàn）：见，出现。九五，本身为九五之尊，所以，宜解为“出现大人”。

[14]亢龙：亢，过分，极度，过高。上九位于乾之极高之处，故曰“亢龙”。

[15]悔：悔恨。天生万物，有盈有虚，有进有退，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子曰：“过犹不及。”龙处于穷极过高之处，“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故终有悔恨之事发生。

[16]用九：《乾》卦特有之爻题。依古筮法，筮遇《乾》卦，六爻皆七，则以卦辞断事，六爻皆九，则以用九爻辞断事。用九犹言“通九”，是六爻皆九之意。九，纯阳之数，象征着天。

[17]群龙：《乾》卦，六爻皆为纯阳，犹群龙相聚。“九”为天德，若六爻皆变，则变为《坤》卦，阳刚之性变为阴柔之态，故而“无首”，而群龙相聚，是阳中有阳。群龙以其纯阳之德，阳刚之性于变中不自居首位，有同和之美，谦让之德，所以就显得很吉利。ft

【译文】

《乾》卦：乾（003-5）下乾（003-5）上就是《乾》卦象征着天：是万物的开始，有亨通的力量，能和谐而有利于物，有光明正大的品格。

初九，当巨龙还潜伏在深水之中时，就不应该使自己发挥作用。

九二，当巨龙出现在田野之间时，就有利于去拜见大人。

九三，君子整天勤勉努力，直到夜静更深时还像遇到危险一样地保持着警惕性，这样，就会免于灾祸。

九四，龙，时而有飞起之状，时而又伏处在深渊之中，这种情形没有过错。

九五，当巨龙在天空自由腾飞时，就有利于出现有道德并居于高位的人。

上九，龙飞至极高之处，就会出现悔恨之事。

用九，群龙相聚而没有一个以首领自居，吉利。

《彖》曰[18]：大哉乾元[19]，万物资始，乃统天[20]。云行雨施，品物流形[21]。大明终始[22]，六位时成[23]。时乘六龙以御天[24]。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25]，乃利贞。首出庶物[26]，万国咸宁[27]。

【注释】

[18]彖（tuàn）：断定，即断定一卦之义。

[19]乾元：乾之元气。元，阳和之气开始产生。

[20]统天：统属于天。统，继续，统属。

[21]品物：各类事物。

[22]大明：指太阳。

[23]六位：一说为六爻之位；一说为天地四时之位。天在上方，地在下方，日出处为东方，日入处为西方，向日处为南方，背日处为北方。

[24]时：时间，名词用作状语，这里指“按照时间”。乘：驾驶。

[25]大和：太和，阴阳化合之气，即太和之气。

[26]庶物：众物。庶，众也。

[27]万国：天下万方之地。咸：皆，都。宁：安宁。ft

【译文】

《彖传》说：崇高而伟大的上天啊！您是所有事物的统领，万物依赖您的阳气而生息，世间万物都统属于天道。云儿在天空飘荡，雨水降落在大地，各类事物随地成形。辉煌温暖的太阳周而复始地运转，按照上天、下地、东西南北六种位置形成了昼夜变化和春、夏、秋、冬的季节变化。犹如羲和驾驶着六条龙拉着太阳运转在天空。虽然大自然变化莫测，但是它还是以自己的规律保持事物的正道本性。保全太和元气，以利于守持正固。阳气周流不息，当春天到来时，大地又沐浴在春光里，万物萌生，天下万方都和美安泰。

《象》曰[28]：天行健[29]，君子以自强不息[30]。“潜龙勿用”，阳在下也[31]。“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32]，反覆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33]。“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注释】

[28]象：即形象、象征之意。在《周易》中，象有二义，一是指卦形和卦爻辞，故《系辞传》曰：“《易》者，象也。”宋人项安世《周易玩辞》言：“凡卦辞皆曰象，凡卦画皆曰象。”二是指《十翼》中用来阐释卦象、爻象象征意义的《象传》。此处指第二义。《象传》又有《大象传》、《小象传》之分。前者每卦一则，释上下卦象。后者每卦六则，释六爻爻象。

[29]行：指天道，在这里指天体运行的规律。

[30]自强不息：就是指君子效法《乾》卦之“健行”之象，其立身、行事始终保持奋发图强的精神。

[31]阳在下：指初九，虽有阳气，然而阳气潜伏在下。

[32]乾乾：《说卦传》曰：“乾，健也。”即刚健。

[33]造：孔颖达曰：“造，为也。”有作为。ft

【译文】

《象传》说：天体以劲健刚强的方式运行，君子也应当像天体的运行一样自强不息。“潜伏在水中的龙，暂时不宜施展自己的能力”，这是因为龙属于阳性之物，潜在水下时，说明阳气还很微弱。“巨龙出现在田间”，也就是阳气之德普泽广施于世间之时；“整日刚强健进”，反复行其正道而不知疲倦；“或者在深渊中上下腾飞”，前进也不会有灾害；“巨龙飞腾于天”，这是大人奋发有为之时；“龙飞得太高则会有悔恨之事发生”，因为刚强过甚的行为是不能持久的；用九，它在说明天的美德在于不自居首位。

《文言》曰[34]：“元”者，善之长也[35]；“亨”者，嘉之会也[36]；“利”者，义之和也[37]；“贞”者，事之干也[38]。君子体仁足以长人[39]；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40]；贞固足以干事[41]。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42]。不易乎世[43]，不成乎名，遁世无闷[44]，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45]，‘潜龙’也。”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46]。庸言之信[47]，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48]，善世而不伐[49]，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50]。忠信[51]，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52]，所以居业也[53]。知至至之[54]，可与言几也[55]。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56]。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57]，虽危无咎矣。”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58]，非为邪也[59]。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60]，故无咎。”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61]；水流湿，火就燥[62]；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63]；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64]，贤人在下位而无辅[65]，是以动而‘有悔’也。”

【注释】

[34]《文言》：又称《文言传》，为《十翼》之一。旨在文饰《乾》、《坤》两卦之言辞。

[35]善之长：“元”是开初的生长，是生命的开始。长，统率，主导。即主导着一切美好事物。

[36]嘉之会：即美好之聚合。嘉，嘉美。会，会合。

[37]义：宜，适宜。和：相应。

[38]干：主干，意指做事的根本。

[39]体（lǚ）：践行。

[40]义：正义，情义，善。

[41]贞固：坚定地守持正义。贞，正，正义，正道。

[42]隐：潜藏，隐居。

[43]不易乎世：不为世俗所改变。易，更改，改变。

[44]遁世无闷：遁，逃避。闷，烦恼，苦闷。《集解》引崔憬曰：“道虽不行，达理无闷。”

[45]确乎其不可拔：此言初九虽潜居下位，然阳刚之德与君子之行却坚定不移。确，坚定。拔，犹言“移”。

[46]正中：《乾》，通体喻龙。然九二失位于下卦之中，故曰“正中”，不曰“中正”。

[47]庸：平常。信：因九二有“正中”之德，故其言真实可信。

[48]闲邪：防止邪恶。闲，防，犹言“防止”。

[49]善世：这里指《乾》之九二能以美德利天下。善，美德。世，世间，天下。不伐：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伐，夸耀。

[50]进德修业：九三为我们的人生确立了一个君子标准，那就是以“终日乾乾”的精神“进德修业”和“修辞立诚”。同时指出，“进德”的方法在于讲求“忠信”。“修辞”的关键在于“立诚”。进德，增进、提高道德修养。修业，修美事业。

[51]忠信：对朋友忠实不欺，与人言而有信。

[52]修辞：修饰言辞，不妄语，不虚言。

[53]居业：蓄积，累积。

[54]知至：知道事业所能达到的目标。至，达到。至之：达到某种地步。

[55]几：事发前的征兆。《系辞》曰：“几者，动之微也，吉凶之先见者也。”

[56]存义：保持其所适宜的行为。

[57]因其时：意指随着时间的变化而保持警惕性。因，随，顺。

[58]上下：《集解》引荀爽曰：“进谓居五，退谓居初。”进为上，下为退。常：常规，恒定。

[59]非为邪：非私心邪念之所为。接下句可知，进退之事因时间而定。

[60]及时：赶得上、抓得住时机。

[61]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乾》通体皆为阳爻，九五为一卦之主与其他各爻有相同属性，“同声”“同气”，“相应”“相求”。

[62]就：接近。

[63]圣人作而万物睹：指圣人创造卦象，使万物可睹。作，创造。睹，目之所见。

[64]无民：九五为君王之位，上九则太高，已失去君王之位，故高贵太甚则脱离民众。处高位而“骄”则必有“二失”：其一，脱离群众，失去民众的拥护，成为孤家寡人。其二，失去贤人的帮助。

[65]无辅：即上九与九三均为两阳相对而不相应。故君不以臣为臣，臣也不知君在何处。如贤人在下位失意，君王则在朝中无人相助。ft

【译文】

《文言》说：开初的生长，是众善之长；亨通，是美好事物的集合；有利是“义”的和谐体；正直，是做事的根本。君子实践仁德之本，就足以成为人们的尊长；会聚美好的事物，就符合“礼”；有利于物，有利于人，则足以和谐“正义”，坚守正义、正直的品德就能做成事情。君子就是能够实行这四种美德的人，所以说（他们就像）《乾》卦的卦象所蕴含的哲理一样，具有“元始，亨通，利人，正直”的品德。

初九的爻辞说“巨龙潜伏在水中时，就不要发挥作用”，这说的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指有龙一样的品德而暂时隐居的人，他们不会因世俗的丑恶而改变自己的坚贞品德，也不会因侥幸的成功而扬名于世。他们遁隐而不苦闷；所乐于做的事就去实行，所忧愁的事就避开不去做，具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九二的爻辞是说：“当巨龙出现在田间时，就利于拜见大人物”，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有‘龙’一样品德的人，他也就是立身中正的人。他平常所言必讲信用，他的平常之行为也是谨慎的；防止邪恶而内心保持真诚，有功于人、有惠于民而从不自我夸耀，其道德溥溥广大而能感化人心。《周易》说：‘巨龙出现在田间，就有利于出现大人。’这才是人君之德啊！”九三的爻辞说：“君子整日强健，直到夜间还像是遇到危险一样保持着警惕性，这样即使是面临危险也不会发生灾祸”，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指出：“也就是说，君子要不断地增进自己的道德修养、发展事业。忠诚待人，言而有信，通过增进道德和修饰自己的言辞的方法树立诚实可靠的形象，这也是蓄积功业的方法。知道自己在事业上所能达到的目标，就去努力去实现它，这样的人才是可以谈论事物发展的征兆的人；能预知自己将有某种结果，而去努力奋斗得到这种结果，这样的人就可以与他共同保持适宜的状况。因为这样的人们能身居上位而不骄傲，身处下位而不忧愁，所以能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而始终保持强健和警惕，即使是有危险也不会酿成灾祸。”九四的爻辞说：“或者飞跃于天；或者下潜于渊；这样做是没有灾祸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是指君子之行，或上升，或下降，本没有什么一定不变的道理。因为，这种行为并非出于自私的邪念。或进取，或隐退，本没有什么常规可循，这也并非是脱离群众。君子涵养道德，建功立业，就是要在需要自己的时候，抓住机会，不失时机。这样，才能尽可能地避免灾祸。九五爻辞说“巨龙高飞于天，有利于出现大人”，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在譬喻相同的声音是相互感应的，同类的气息是相互吸引的。水向湿处流，火向干燥的地方烧。云随着龙的吟啸而涌动，风跟随着老虎的呼啸而出现；圣人创作卦的目的在于以类比的方式描绘和说明万物的情理，这样，万物就可以欣然呈现在人们的眼前。依附于天的东西本来就亲近于天上，依附于地的东西本来就亲近于地下，世间万物都是按照类别而相从相应。”上九的爻辞说“巨龙飞得太高，就会有悔恨之事发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就像一个尊贵的人没有实际的地位，爬得太高而远远脱离了民众，贤人居于下位，朝中却无人辅佐君位，所以若要妄动就会发生悔恨之事。”

“潜龙勿用”，下也[66]。“见龙在田”，时舍也[67]。“终日乾乾”，行事也[68]。“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69]。“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70]。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71]；“见龙在田”，天下文明[72]；“终日乾乾”，与时偕行[73]；“或跃在渊”，乾道乃革[74]；“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是天则[75]。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76]。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77]，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78]。六爻发挥[79]，旁通情也[80]。“时乘六龙”[81]，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注释】

[66]下：身处下位。

[67]时舍：一时之居。舍，居。

[68]行事：勤勉做事。

[69]上：通“尚”。崇尚。

[70]天下治：“用九”由极阳转为阴，由刚转柔，故能治天下。

[71]潜藏：时在夏历之十一月，阳气还在地中，故曰“潜藏”。

[72]天下文明：九二之爻象征着阳气已经冒出地面，这时草木萌生，万物欣荣，故曰“天下文明”。天，就是时间，故古人以“天时”名之。就《乾》卦蕴涵的道德观而言，变则因时而变，化则因时而化。

[73]偕：俱，全。行：运行。

[74]革：变革，即改变。

[75]天则：这里指天体运行的规律。则，法则。

[76]性：天之本性。情：天之心情。

[77]美利：美好有利。利，指有利，利益。

[78]纯粹：不杂不变。米不杂曰“纯”，谷不杂曰“粹”。

[79]发挥：这里指六爻的变化运动。

[80]旁通情：广通于万物。旁，广大。

[81]时乘六龙：以四时之变，六爻之动来驾驶六龙。ft

【译文】

“巨龙潜伏于水中，暂时不能施展才能”，说明它的地位处在低下；“巨龙出现在田间”，这时是贤人的暂时的居住之所；“整日强健”，这是君子勉励做事的精神；“或者腾飞于天，或者深潜于渊”，这是自我试验，展示自己的才华的时候；“巨龙腾飞于天”，这是说君王在上治理着国家；“巨龙飞得太高，就有悔恨之事”，这说明过极就会有灾祸；天有元德，天有善德，所以至“用九”则有化刚为柔，由阳变阴，阴阳合和，天下大治。

“潜伏在深渊中的龙，暂时不宜施展才能”，这是因为阳气还潜藏在地下；“巨龙出现在田野之中”，天下就欣欣向荣，光辉灿烂，一片文明的气象；“整日地保持强健的精神”，就是为了随着时光不断进取；“或腾飞于天，或下潜至深渊”，这是因为天道、阳气正处在改变之时；“龙在天空中飞行”，这是因为“龙”的德性已经上达天位；“龙飞得过高就有悔恨之事发生”，是因为它与时间一起推进到一个穷极过度之时；乾有出生万物之德，“用九”象征着大自然的法则。

“《乾》能出生万物”，就在于它具有创造万物的美德并使之亨通发展；“有利于万物，守正持固”，这是上天的本性、真情。乾一开始就能以美好有利的方法而利天下之万物，却不说出它所给予世间的恩惠，这是多么的伟大啊！伟大啊！您刚健而中正，纯粹不杂，至精至诚；《乾》卦六爻的运动变化，通达于万物发展的情理；就像六条巨龙顺应时序巡视着天空一样，云儿因此而飘动，雨水因此而下降，给大地万物带来安祥和平。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82]，隐而未见，行而未成[83]，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84]，问以辩之[85]，宽以居之[86]，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刚而不中[87]，上不在天，下不在田[88]，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89]，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90]，先天而天弗违[91]，后天而奉天时[92]。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93]。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94]，其唯圣人乎！

【注释】

[82]“潜”之为言也：初九阳气潜伏，“龙”因时而隐；但是，初九之“隐”是通过隐藏的方式来蓄积力量，等待时机。《乾》象的六阳爻同处一卦之中，其吉凶悔咎的意义各不相同。因为《乾》卦的爻位说的其实就是时间。为，动词，作为。言，讲，谈论。

[83]未成：即事业、德行尚未达到显著。

[84]学以聚之：九二爻处上进之位，但仍然在田野之间，尚未启用，更需要积累自己的知识。

[85]问以辩之：辩，通“辨”。多问才能有辩，故君子之于学，辨而能明。

[86]宽以居之：“宽”应解为心宽，非为室“宽”。

[87]重刚而不中：初九、九二均为阳爻，九三又是阳爻，故为“重刚”。《乾》下九二为正中，《乾》上九五为正中，九三位居三位，故失正中之位。

[88]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指九三既不在九五人君之位，又不在九二田野之位，唯悬于上下进退之间。

[89]中不在人：九四爻上不在君位，下又不在田野之位，中不在人位，故失中正之位。《系辞》曰：“《易》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兼三才而两之。”即指卦之六爻，上、五为“天”，四、三为“人”，二、初为“地”。

[90]鬼神：鬼，隐秘莫测之事。神，精灵幽妙之形。非真指鬼神。

[91]先天：先于天地阴阳化物之前，这里指“道”。古人认为未有天地之前，先有天地之道。圣人能遵循“道”（即客观规律），所以“天”也顺着他。

[92]后天：指后于天地阴阳化物。奉：遵循。

[93]丧：失去，丧失。“亢”象征着事物发展到过极的情况，生存与发展的前提是“欠缺”的状态和谦虚的精神。物极必反，“亢极”则丧。

[94]正：中正之位，中正之德。ft

【译文】

君子以成就美德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每天都能使自己的道德有所增进，而初九爻“潜”的意思却是退隐潜伏而不显现，这是因为其德行尚未显著，所以君子暂时就不去施展才能。君子依靠学习来积累自己的知识，靠多向别人请教提问来辨明是非，靠胸怀宽广来居于适宜的位置，靠心存仁爱之心来支配自己的行为。《周易》说“田野之间出现巨龙，就有利于拜见大人”，因为“大人”有君子之德。九三是重阳强刚之位，然而其居位不在正中，上不能通达于天，下不能立身于田间，之所以要强健，就因为自身处在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之时，这样，即使是面临危险，也没有灾祸。九四也是处在多重阳刚之上，也不在正中之位。上不在九五之天位，下不在九二之田野之位，中不在九三人群之位，而且比九三还多了一层，即“中不在人”位。故感到“疑惑”，同时，因为有了“疑而未决”的警惕性，所以，也就没有灾祸。九五之爻所称颂的“大人”，他的心灵能与天地万物沟通，能像日月的光辉一样普照大地，治理天下也能顺应四时之节序，而且还具有如“鬼神”一样隐秘幽妙的能力揭示吉凶的预兆，因为他能行先天之道，故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道而行事，却能顺应天时四序。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乾》卦之上九所说的“亢”，是在譬喻某些人只晓得进取而不知道及时地隐退，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衰亡，只知道一味地去获得利益而不知道舍弃一些。要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恐怕只有圣人吧！因为圣人深知进取、引退、生存、衰亡之理，并因此不使自己的行为失去正道，这样明智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啊！

　坤卦

坤[1]：元，亨[2]，利牝马之贞[3]。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4]。西南得朋，东北丧朋[5]。安贞吉[6]。

《彖》曰：至哉坤元[7]，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8]。含弘光大[9]，品物咸亨[10]。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11]，先迷失道，后顺得常[12]。西南得朋，乃与类行[13]。东北丧朋，乃终有庆[14]。安贞之吉[15]，应地无疆。

《象》曰：地势坤[16]。君子以厚德载物[17]。

【注释】

[1]坤：卦名，下上皆为003-6，象征着地、母亲、马等。《坤》于“象”则象征着大地，于“行”则象征着顺从。《坤》与《乾》同为“天地之门户”，是以纯阴来象征“含弘广大”的大地有“德合无疆”的内涵。如果说《乾》象以“刚健中正”的纯粹来张扬“自强不息”的君子之行，那么，《坤》则作为“柔顺利贞”的宁静来表彰着“厚德载物”的君子之美。《坤》具有两种特征：一是因为六爻皆阴，阴晦不明，如在黑夜，先行则迷。二是因为随顺安分，守正内敛而“后顺则吉”。在《坤》象中，我们看到君子的美德是由表及里地得到体现。总而言之，《坤》道，即“地道，妻道，臣道”。她有安静顺从的品行，她有正直方大的仪态，她有含弘内敛的心性，她有含弘光大的“厚德”。正因为如此，她能将“黄中通理，正位居体”内美之质“畅于四肢，发于事业”，因而她就当之无愧地成为六十四卦中唯一称得上“美之至”的卦象。

[2]元：与《乾》卦中的“元”略同，因为“天大”，地也大，天能生物，地能化物。亨：天地相配，乾坤合德，所以能亨通。

[3]牝：《说文》解释：“牝，畜母也。”就是母马。贞：正，就是要守正而行。龙行天上为阳，马行在地为阴。

[4]“君子有攸往”四句：坤为阴，应随人后，不宜抢先而行。若抢先则有迷路之失，若随后则有“得主”之喜，故有利。攸往，就是所往之地。

[5]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坤》卦位于西南时有六爻皆阴，同类为朋，以阴居阴，故曰“得朋”。《坤》卦相对的卦象为《艮》卦，则六阴爻变出两阳爻，余有四阴爻，故曰“丧朋”。

[6]安贞吉：意指《坤》若安分随顺则能吉利。安，安守。贞，正道。

[7]至哉坤元：指生育万物的大地有至善的美德。至，最，极。坤，地。元，大。

[8]无疆：地广博无边，长久无疆。

[9]含：包容。弘：《尔雅·释诂》：“弘，大也。”

[10]品物：即万物。亨：亨通畅达。

[11]攸行：即所往之地。攸，所。

[12]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坤》为阴卦，其德为柔顺，其行应随从。若先行则迷，故曰“先迷”；若后随顺于阳刚之德，则能得其恒久之道。常，经常恒久之道。

[13]类行：与志同之士共行。类，类别。这里指同类之人。

[14]庆：福庆吉祥之事。“先迷”而“后顺”，故“终有庆”。

[15]安贞之吉：安分守正就会吉祥。安，安分，安心。贞，正直，正道。

[16]地势坤：坤，下、上均为阴，为地，故地势有随顺之德。坤为顺，“坤”古字作“巛”，而“巛”为顺的借字，自《周易正义》改作“坤”。

[17]厚：这里有增进、增厚的意思。ft

【译文】

《坤》卦：它象征着大地，大地有元始之生，亨通之利，有利于像牝马一样守持正道。君子若要与人有来往，就要随着他人的后面，让他人来做主，必有利益，若是抢先或居首位，就会迷失方向。向西南走，会得到朋友，往东北走，则会丧失朋友。安分守正就会吉利。

《彖传》说：美德至厚的大地啊！万物的滋生依赖您，您顺承天道，厚实的土地上承载着万物，天地相合，阴阳相生的德性广大无边。您含育一切生命并使之发扬光大，使万物都能亨通和顺。牝马是地上的生物，它能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以柔顺的性情安分守正。君子若争先前行则易于迷失正道，若能随顺人后，就会走上正道。向西南方向前行，就会得到朋友，并且可以与朋友共赴前程。若向东北方向前进，则会失去朋友，但最终还是会吉祥福庆。安分守正的吉祥，应合着大地的美德而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展开。

《象传》说：广大无垠的大地包含着随顺安分的美德。君子从中悟出做人的道理，以大地之德来修养自己的品德，这样，也能像大地一样包容、承载万物。

初六[18]：履霜，坚冰至[19]。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20]，至坚冰也。

六二，直方大[21]，不习无不利[22]。

《象》曰：六二之动[23]，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24]。

六三，含章可贞[25]，或从王事[26]，无成有终[27]。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28]。“或从王事”，知光大也[29]。

六四，括囊[30]，无咎无誉[31]。

《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六五，黄裳[32]，元吉[33]。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34]。

上六，龙战于野[35]，其血玄黄[36]。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37]。

用六[38]，利永贞[39]。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注释】

[18]初六：居下卦之第一位，故称“初”；又因为它是阴爻，故称“六”。

[19]履霜，坚冰至：初六阴气始来，故有霜象，然始于纯阴之卦，则“坚冰至”。履，践，踏，踩。

[20]驯：犹言“顺”。致：使之到来。

[21]直方大：据卦象解，天圆地方，《坤》既象地，则地象为“直方大”。

[22]不习：不要轻易多次反复扰动。习，《说文》：“鸟数飞也。”

[23]六二之动：六二的变动于中正之位，顺从事物规律性。

[24]地道光：地以厚德载物，又能生长收成万物，所以其德广大。光，借为“广”，有广大之义。

[25]含章：阴消阳至三，则《坤》道成，《说卦》曰“坤为文”。三本为阳位，以阴居之，故有阴包阳之象，故曰“含章”。含，包含，包裹。章，美。贞：正直。

[26]王事：即公家之事，国家之事。

[27]无成有终：三失位于《坤》，故曰“无成”，动而变正则成《谦》，《谦》之九三曰“劳谦君子，有终，吉”，故曰“有终”。成，成功。终，事情的发展有好的结果。

[28]以时发：按照时机去做事。时，时间，时机。发，发动。

[29]知光大：六三从王事则为“智”；事而“有终”，故能“光大”。知，智慧。

[30]括：束缚，扎紧。囊：口袋。

[31]无咎无誉：《文言》曰“天地闭，贤人隐”。六四近五则多惧，“多惧”就有警惕之心，故曰“无咎”；位不在中，且无下应，就不能建功立业，故曰“无誉”。《坤》之六四爻以束紧口袋为喻，来说明括囊即可使内无所出，也可使外无所入，劝说人在不当言之时，就应缄默其口。咎，灾殃，罪过，过失。誉，赞誉，美好的名声。

[32]黄裳：黄，黄为中和之色。《坤》为土地，中土之色为黄。土又能生万物，故于诸色中最为贵重。裳，下身所着之衣饰。此处以“黄裳”喻指中和之德。

[33]元吉：元，相当于大，长。五本为阳位，六阴居之，象征着有中和之德的君王谦居君位，以治天下，故曰“元吉”。

[34]文：谓“温文”，与“威武”相对。中：中正之位。

[35]龙战：战，交战，《坤》之所处之位在亥，临戌之西北方，西北为《乾》卦之位，故《坤》阴必与之有交战之事。“战”又训为“接”，“龙战”，即阴阳交合。《坤》之上六阴气至盛，阴气甚极而阳气来复。故《坤》尽则《复》来。野：《乾》居西北广漠之方，故称“野”。

[36]其血玄黄：“天玄地黄”，承上句，可知“戌亥”之位为《坤》至《乾》位之地，居则天地二气交合于此，故曰“其血玄黄”。玄，赤黑色。

[37]其道穷：龙之所以于原野一战，在于它的纯阴之道已经运行到至极。极则生变。道，即《坤》之道。穷，穷尽，至极。

[38]用六：义与《乾》卦“用九”相对，在筮法中，凡筮得阴爻，或为“六”，或为“八”，其“六”为可变之数，“八”为不可变之数，据以筮法之原则，用“六”不用“八”，若筮后六爻皆八，则以卦辞断事，若筮后六爻皆变，则以“用六”之爻辞为占。

[39]利永贞：《坤》之“用六”为极柔至变之时，且《坤》为臣道，柔为本分，以柔顺为正则有利于持久。永，永久，持久。ft

【译文】

初六，当你踩着微霜时，严寒与坚冰也就即将来到。

《象传》说：“踩着微霜即将迎来寒冬和坚冰”，从时间上说，这说明已经到阴气开始凝结的时节，顺从其中的规律看待事物，那么，结成坚冰的时候也就自然到来。

六二，一如正直、端方、宏大的土地，不可轻易频繁地扰动它。

《象传》说：六二的变动，必须遵循又直又方的“地道”，“不要频繁地扰动它，就会无所不利”，这样才能发挥它广大的道德。

六三，蕴含着阳刚之美德，所占问的事情就是可行的；或者跟随君王去做事，成功之后，不要把功劳归于自己，谨守为臣之道，这样就能够有好的结果。

《象传》说：“蕴含阳刚的内在美德，可以守正做事”，按照时机去发挥作用，“或者跟从君王去做事”，其智慧是广博弘大的。

六四，束缚紧口袋一样闭口不言，就不会有危害，也不要求赞誉。

《象传》说：“束紧口袋，灾祸之事就进不来”，所以君子慎于言，就不会受到危害。

六五，身穿黄色裙裳，就很吉祥。

《象传》说：“黄色裙裳，甚为吉祥”，这是因为它以温和之性，中和之德处于中正之位。

上六，龙在原野上交战，流出青黄相杂的鲜血。

《象传》说：“龙在原野上交战”，这是因为《坤》之上六的纯阴之道已经走到穷尽之处。

用六，有利于永久地保持正直之心。

《象传》说：“用六‘能永远保持正直之心’”，所以也就能得到以阴之柔顺而归之于阳气的结果。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40]，至静而德方[41]，后得主而有常[42]，含万物而化光[43]。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44]。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45]，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46]，由辩之不早辩也[47]。《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48]。“直”其正也，“方”其义也[49]。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50]，敬义立而德不孤[51]。“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52]，弗敢成也[53]。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54]。天地变化，草木蕃[55]。天地闭，贤人隐[56]。《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君子黄中通理[57]，正位居体[58]，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59]，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阴疑于阳必战[60]，为其嫌于无阳也[61]，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62]，故称“血”焉[63]。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注释】

[40]《坤》至柔而动也刚：《坤》虽至柔，然动而有变，变则为刚。

[41]至静：阴静而阳动。《坤》为纯阴之象，故曰“至静”。德方：谓《坤》之恩德因阳动而流布于四方。

[42]后得主：《坤》性阴而“先迷”，动而为《震》，《震》为主持祭祀之主，故曰“后得主”。“得主”实谓从其“阳”。

[43]含万物：地道能藏，故曰“含万物”。化光：《坤》化育万物，则其德广大。光，广。

[44]承天而时行：天行其四时之节，《坤》能顺承天道。承，承接，顺应。

[45]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坤》阴消阳至三则成《否》，《否》下坤上乾。《说卦》曰：“乾为君”，“坤为臣”，坤成而乾灭，故曰“臣弑其君”。《坤》阴消阳至二成《遁》，《遁》下艮上乾，《说卦》曰“乾为父”，“艮为少男”，即父之少子。艮成则乾灭，故曰“子弑其父”。弑，下杀上，幼杀长，谓之“弑”。

[46]渐：渐进，逐步发展。

[47]辩：通“辨”。

[48]顺：顺，遵循。

[49]“直”其正也，“方”其义也：意谓为人、做事要以原则性去适应其物理、人情。直，正直，即存心要正。方，方正。义，适宜，合理。

[50]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恭敬之德而使内心正直，以“仁义”之德而形端方于外。内，内心。

[51]德不孤：谓美德传扬，众人响应，故曰“德不孤”。

[52]含之：内含其美，含藏不显。

[53]弗敢成：《坤》为臣道，虽内含其美，也要唯《乾》命是从，故虽有“成”而不敢自称为“成”。即《坤》道非无成就，只是不敢居功而已。

[54]代有终：地替代天道而终成结果。代，代替。

[55]草木蕃：天地变化，阴阳二气交通，则草木繁衍。蕃，繁衍。

[56]天地闭，贤人隐：此句指《坤》之六四，《坤》阴消阳至四，则乾坤皆无，故曰“天地闭”，于是贤人退避归隐。闭，闭塞，闭塞无光、无道。

[57]黄中通理：言由中发外，有文理可见。黄，地之色，其色中和，譬喻君子之德。理，文理。

[58]正位居体：六五虽居贵位之正，但以阴柔为用，故以“黄裳”之中和之色来饰其德才。

[59]支：通“肢”，即四肢。

[60]阴疑（nǐ）于阳必战：即阴气到了与阳气相抗衡时，阴阳二气就会有一战。疑，通“拟”，比拟。谓均敌而无大小之差也。

[61]嫌：《说文》曰：“嫌，疑也。”同上文之“疑于阳”。

[62]犹未离其类也：上六虽已兼有阴阳二气，然仍属《坤》卦，故曰“犹未离其类也”。

[63]故称“血”：血，阴气之类为“血”。ft

【译文】

《文言》说：“象征大地的坤道虽然有至阴至柔的秉性，但它的运行是刚强的。它安安静静地将它的美好品德流布于四方。以他人为主，随从在后，顺从人君，所以能保持永恒之道。大地包容万物，化育万物，使万物弘扬光大。坤道是多么的柔顺啊！它顺承天道，顺应四时之序而运行。积德行善的家族，必有很多福庆之事；累积了很多恶劣行为的家族，必然留下许多祸殃。臣民杀害君王，儿子杀害父亲，并非一朝一夕的原因所致。其作恶的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只不过是君王和父亲没有及早地辨清真相。《周易》说“踩着微霜时，坚冰也就即将到来”。这句话可能是在譬喻阴险丑恶的事是顺着时间累积的。“直”是品性正直，“方”是指行为仁义。君子以其恭敬之德而使内心正直，行为仁义则使其外形能端方。树立了恭敬、仁义的品德就会在道德上不孤立。因为大地的本质特征是正直、端方、宏大的，所以不要扰动它就会无所不利。这说明只要遵照大地的自然规律，人们对自己的行为就无所疑虑。阴柔的地道虽然含其内美之德、之才，“含”其美德、美才而跟从君王做事，即使是有所成就也不敢自居其功。因为地道就是妻道、臣道。故“地道”不将成就归之于己，却替代天道去成就万物。天体与大地运转变化，草木繁衍茂盛。而当天地闭塞昏暗时，贤人就退避归隐。《周易》说：“束缚紧口袋，没有过错，也没有荣誉。”君子以中和之黄色通达于文理，端正地居于正义之位，使美德含于内心之中，舒畅四肢，并将这些美德发挥到事业之中，这是最美好的事。当阴气强盛到与阳气相抗衡时，就会与阳气发生交战。这是因为阴气可与阳气抗衡，所以就可以与乾一样被称作“龙”，但是，它仍然未有脱离阴属之类，故称“血”。青黄之色，就是天地之色的相互杂合，天的颜色是青蓝色的，地的颜色是黄的。

　屯卦

屯[1]：元亨，利贞[2]。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3]。动乎险中[4]，大亨贞[5]。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6]。宜寻建侯而不宁[7]。

《象》曰：云雷[8]，屯。君子以经纶[9]。

【注释】

[1]屯（zhūn）：卦名。下震003-7上坎003-9，震为动，坎为险，动而遇险，所以“屯”象征万物出生的艰难。“刚柔始交”，则万物“生于忧患”；“天造草昧”，则“多难兴邦”。《周易本义》曰：“屯难之世，君子有为之时也。”也就是说，生命在萌生时所遇到的困难，既传达着艰苦，也兆示着希望，这正是君子奋发有为的时候。故《易》以《乾》《坤》开篇之后，就以《屯》来阐释万物开始的道理。《屯》通体多难，但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生命就是在这种艰难中发育的，邦国也正是在这种艰难困苦中成立的。因此，惟“难生”之《屯》，才能展示君子经天纬地之才。

[2]利贞：有利于守持正道。

[3]刚柔始交而难生：阳为刚，阴为柔，下震一阳初生于阴爻之下，故称“刚柔始交”。一阳屈居二阴之下，此为一“难”，动而遇险，当为二“难”。

[4]动乎险：动于险难之中。《屯》之上卦为坎，坎为陷，下卦为震，震为动，故曰“动乎险”。

[5]大亨贞：亨通之时，宜守持正道。贞，正。

[6]昧：冥昧。阴覆于初阳，故曰“昧”。

[7]不宁：因初生有“难”，“造”昧多艰，故不可以宁而无事。

[8]云雷：上坎有雨云之象，下震为雷，故曰“云雷”。

[9]经纶：治理国家。ft

【译文】

《屯》卦：亨通之至，有利于所占问的事。不要出门远行，有利于建立诸侯。

《彖传》说：《屯》，象征着刚柔开始交感而产生的艰难，虽然它萌动于艰险之中，还是亨通而有利的。天地之间充盈着雷雨时，上天就开辟世界创造万物于冥昧之中。在适宜于建立诸侯的时候，本来就不能安宁无事。

《象传》说：雷声在乌云中震动，天空正在酝酿初生的希望。君子也应有所感动而经略天下，治理国家。

初九，磐桓[10]，利居贞[11]，利建侯。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12]。以贵下贱[13]，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14]，乘马班如[15]。匪寇婚媾[16]。女子贞不字[17]，十年乃字。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18]。十年乃字，反常也[19]。

六三，即鹿无虞[20]，惟入于林中，君子几[21]，不如舍[22]，往吝[23]。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24]。君子舍之，往吝穷也[25]。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26]。往吉，无不利。

《象》曰：求而往，明也。

九五，屯其膏[27]，小，贞吉；大，贞凶[28]。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29]。

《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注释】

[10]磐桓：即盘桓，徘徊。磐，通“盘”。

[11]利居贞：一阳生于二阴之下，坎险之下，身微力弱，故利于居而守正。居，即居守。

[12]志行正：初九当位于初，上应六四，六四在坎，“坎为险”，知险而应险，志在行正义之道。

[13]下贱：使自己处于“贱”之下。《屯》，初爻为阳，阳为贵，然屈居二阴及一卦之下，故云。

[14]屯：聚集。如：语气词。邅（zhān）：转悠，难行不进之貌。

[15]班（pán）：盘旋。

[16]匪：借为“非”。婚媾：即婚姻之事。

[17]字：许嫁。

[18]乘刚：指六二爻乘于初九之上，阳为刚，阴在上，故曰“乘刚”。乘，凌驾，凌驾于……之上。

[19]反常：六二以阴居阴，当位居正，上应九五，应及时嫁人，但因其“乘刚”，则违反了男尊女卑的常理。

[20]即鹿：六三在震，震为足，为动，故有“即”之行。六三至九五成艮象，艮为狗，故类如鹿象。即，接近，追逐。无虞：因六三不得位，故云。虞，古代掌管山泽禽兽的官员。

[21]几：接近，求取。

[22]舍：舍弃。

[23]往吝：上卦为坎，《说卦》曰“坎为水”，“坎为险、为陷”。往而遇险，故曰“往吝”。往，前往。吝，困难。

[24]以从禽：从，紧随其后，追踪。禽，鸟兽的统称。

[25]往吝穷：本来六三应该上应上六，然上六处《屯》之穷尽之处，且三、上皆为阴，故不能相应，又有坎水为阻，故曰“往吝穷”。穷，穷于术，穷于途，无路可走之意。

[26]求婚媾：阴爻六四顺承比合于阳爻九五，故有婚媾之事。又六四下应初九，初九在震，震为长子，二者相应，也有婚媾之事。

[27]膏：谓“施膏泽”。

[28]小，贞吉；大，贞凶：坎为水，九五在坎中，犹如雨水之中，有润泽之象，九五得位而居中正之位，故曰“贞吉”。然上下皆阴，阴小而阳大，故曰“小贞吉”。《屯》，为水中有雷之象，云行雨施，就会膏泽万物。九五处于两阴之间，阳陷于阴中，故不宜“大”其膏泽。其实，《屯》时应在春季，春雷震而雨水动，春雨膏泽万物时，宜小不宜大。

[29]涟如：流泪不断之状。ft

【译文】

初九，盘桓徘徊时，利于居守正道，利于建立诸侯。

《象传》说：虽然初九在遇到危险时会徘徊犹豫，却有志于践行正道。如果能以尊贵的身份来到社会底层，就能大得民心。

六二，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乘着马回环徘徊，纷纷前来。但是他们不是强盗，他们是来求婚姻的，女子若在此时不应许，则十年之后才能结成姻缘。

《象传》说：六二之所以陷入危难之中，是因为它凌驾于初九阳刚之上，违犯了男尊女卑，阴下阳上的常理。十年后才许嫁，这是违背常理的。

六三，在没有虞官引导的情况下就追逐山鹿，结果进入茫茫的森林之中。君子与其紧随其后，不如暂时舍弃，如果执意前往，就会陷入困境。

《象传》说：“在没有虞官引导的情况下就追逐山鹿”，紧紧地追赶野鹿，君子不如暂时舍弃，执意前往会陷入困境，无路可走。

六四，乘着马纷纷前去，求取婚姻。前往是吉利的，无有不利之事。

《象传》说：求婚而前往，这是明智之举。

九五，在草木萌发初生时遇到雨水的润泽，若雨水小，就吉祥；若雨水滂沱沛大，则凶。

《象传》说：“在草木萌发初生时遇到雨水的润泽”，说明九五所施恩泽德惠尚未广大。

上六，乘马盘旋徘徊，血流涟涟不止。

《象传》说：“血流涟涟不止”，怎么能长久呢？

　蒙卦

蒙[1]：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2]。初筮告[3]，再三渎[4]，渎则不告。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5]，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6]。“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7]。“初筮告”，以刚中也[8]。“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9]。

《象》曰：山下出泉[10]，蒙。君子以果行育德[11]。

【注释】

[1]蒙：卦名，下坎003-9上艮003-11，象征着启蒙。其字义为“幼小”。《蒙》象征着事物初生后的蒙昧幼稚的状况。从卦序上看，《蒙》出现在《屯》之后，体现出圣人“爱人”、育人的良苦用心。既然人有其“蒙稚”，就应当“发蒙”教导。先以教学，充分说明了古人对教育的重视。这种重视不仅反映了古人“尊师敬教”的精神，而且也有如何施教的方针。如卦辞所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就与《礼记·曲礼上》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的原则相一致。而卦辞所谓“再三渎，渎则不告”的教学态度，则与《论语·述而》篇中的“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方法相一致。在《蒙》卦中，二阳象征着启蒙者，四阴象征着被启蒙的人。因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下卦之中，有“师表”之象；上九则以“击蒙”来说明教育方法和原则；六五谦居上卦之正，象征着谦虚好学的君子；初、三、四爻皆以“发蒙”、“勿用取女”，“困蒙”为喻，来说明人处在“蒙昧幼稚”时的困窘和危难。

[2]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上卦为艮，艮为童蒙。《集解》引虞翻曰：“童蒙谓五，艮为童蒙，我谓二。”其六五下应九二，故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童蒙，即幼童。

[3]筮（shì）：古人用蓍草占问吉凶的方法。

[4]渎：亵渎，轻侮。六二爻值中正之位，故无求于人，六五为阴，虚居尊位，又处在艮中，为少男之身，应虚心下问，然问之太繁则有轻侮师尊之嫌，意在告诫人们师道尊严，不可轻侮。当然，这里强调的师道，实际上并不尽指教学者个人，也是指教与学的关系与态度。

[5]险而止：下卦为坎，坎为险，上卦为艮，艮为山，山为止。其卦有山下有险之象，遇险而止。

[6]亨行：亨，亨通。行，九二与六五相应交通，使上下两卦都得以亨通。时中：这是指九二位居下卦中位，如得时之正。

[7]志应：指九二阳爻与六五阴爻，阴阳相亲，心志相应。

[8]以刚中：九二为阳爻，阳爻为刚，且居中正之位。

[9]蒙以养正，圣功：二阳居刚中，二与五应，以二养五，五变而得正，故曰“养正”。古人以为“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礼记》）。教养子弟除去蒙昧，使其正直，故曰“圣功”。

[10]山下出泉：艮为山在上，坎为水在下，由下而上则有二五之应，如山下流水之象。

[11]君子以果行育德：以果决之行培养其德。果，果决，勇敢。育，养育。ft

【译文】

《蒙》卦本义为幼稚蒙昧，象征着教育：亨通。非我去求幼童，是幼童来有求于我；初次占筮，我告以教诲之辞，若接二连三地来问就是亵渎和轻侮，若轻侮，就不告以教诲。利于守持正直。

《彖传》说：蒙昧，譬如高山之下遇险，遇险而停止前行，这就是蒙昧不明啊！“蒙昧而亨通”，因为亨行于合适的时机。“不是我求童蒙来问我，而是要童蒙来求我启发他”。只有这样，二者的心志才能互相应和。“初次占问时就告知他”，因为九二以阳刚居中正之位。“若再三地占问，就是亵渎神明，亵渎神明则不能告知”，因为这是亵渎启蒙之道。启蒙就是培养人的正直品格，是圣人的功德。

《象传》说：山下流动着泉水，就如蒙昧渐渐开启。君子就是要以果决之行来培养美德。

初六，发蒙[12]，利用刑人[13]，用说桎梏[14]，以往吝[15]。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九二，包蒙[16]，吉。纳妇[17]，吉。子克家[18]。

《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六三，勿用取女[19]，见金夫[20]，不有躬，无攸利[21]。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六四，困蒙，吝[22]。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六五，童蒙，吉[23]。

《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上九，击蒙[24]，不利为寇[25]，利御寇[26]。

《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注释】

[12]发蒙：初六动于《蒙》卦之初爻，有启发蒙昧之象。发，启发。

[13]刑人：即受刑之人。《蒙》卦初动则下变为兑卦，兑为刑，时在正秋。

[14]说：读为“脱”，即脱离。桎梏：古之刑具。桎，足械也。梏，手械也。

[15]以往吝：往有困难。初六居坎卦之初爻，动而往，往至于坎，“坎为险，为陷”。故曰“往吝”。吝，难，困难。

[16]蒙：包养，包涵。《说文》：“包，象人怀妊，巳在其中，象子未成形也。”九二在四阴的包养之中。又九二动而化坤，“坤为母”。九二至六四为震，震为长子，故有妊娠之养。

[17]纳妇：九二为阳爻，有六五来应，故有纳妇之象。纳，接纳，接受。

[18]子克家：子，九二至六四，形成震卦，震为子，子居刚中，又能得六五为助，故能够治家。克，能够，胜任。

[19]勿用取女：六三爻下乘二阳，失位不正，本应上应上九，然六四至上九为艮，艮为止，又为六四、六五二阴所阻，所行不顺，娶之不吉。

[20]金夫：六三既不得上应，退而见九二，九二至六四互震，震为夫，阳为金，故称“金夫”。

[21]不有躬，无攸利：六三失位不正，不能保持自身之正，以非礼之动来乘二阳之刚，有非礼之行。有，通“由”。躬，身体。

[22]困蒙，吝：六四处于两阴爻之间，故上下为蒙昧所困，且远于师教，故“吝”。

[23]童蒙，吉：六五位在艮中，艮为少男，类如童子，故曰“童蒙”。下应九二，六五属阴，九二属阳，阴暗而阳明，以暗就明，故吉。

[24]击蒙：击，敲打，敲击。

[25]不利为寇：《蒙》，上卦为艮，艮为止。下卦为坎，“坎为险”，“坎为寇”。止险止寇，故云。寇，伤害，危害。

[26]利御寇：艮上坎下，止高险下，居高临下，故曰“利御寇”。ft

【译文】

初六，启发蒙昧，有利于受刑之人，让他们脱去桎梏，然而，前行仍有困难。

《象传》说：脱去桎梏，“有利于受刑之人”，这是为了严正国家的法律。

九二，为众阴所包涵，吉祥。就像迎娶美丽贤淑的媳妇一样，吉祥。因为儿子已经有能力治理家庭，可以给他娶亲了。

《象传》说：“儿子能治理家庭”，这是因为阳刚与阴柔互相接应。

六三，不宜娶这个女子为妻，因为当她见到美男子时，就会不顾礼节地接近这个美男子，所以娶她为妻是很不利的。

《象传》说：“不宜娶此女子为妻”，因为这件事不顺利。

六四，困于蒙昧，如陷入困境之中。

《象传》说：“陷于蒙昧之中的困难”，是因为唯独它远离了师教。

六五，幼童受到启蒙，吉祥。

《象传》说：“幼童受到启蒙”的“吉祥”，是因为幼童能如和风一样顺应老师的教诲。

上九，以敲打的方式启发幼童的蒙昧，不利于做伤害别人的盗寇之事，而有利于做抵御别人伤害的事。

《象传》说：“有利于抵御盗寇的伤害”，就能使上下之间的意志顺畅。

　需卦

需[1]：有孚[2]，光亨[3]。贞吉，利涉大川[4]。

《彖》曰：“需”，须也[5]。险在前也[6]，刚健而不陷[7]，其义不困穷矣[8]。“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9]，以正中也[10]。“利涉大川”，往有功也[11]。

《象》曰：云上于天[12]，需。君子以饮食宴乐[13]。

【注释】

[1]需：卦名，下乾003-5上坎003-9，按《说卦》，坎为水，乾为天。水在天上，故有下雨之情。《京房易传》曰：“需，云上于天，凝于阴而待于阳，故曰需者待也。”在六十四卦中，凡言有“利涉大川”的卦，多有进取之象。《需》卦就是这样的一个卦。但是，进取需要耐心、稳步、有序地进行，而不是轻举妄动。所以《彖传》以“需，须也”阐明卦德。需以时，待于地，利在恒。人，作为行为的主体，有时坚持就是胜利，而胜利往往青睐那些坚持到最后的人。就某种意义讲，等待本身不仅是一种坚持，而且是一种行为。因为，既然动而有险，不如知难而退，保持正道，静观其变。初九动而应于六四，就是等待时机、远害避祸。《需》中六爻皆无凶象。这表明以诚实、耐心、慎重的态度进取，就会吉祥有利。

[2]有孚：《说卦》曰“坎为孚”。上卦为坎，故云。孚，诚信。

[3]光亨：有光明、亨通之意。按《说卦》，“离为日，为光”。九三至九五互为离，离下有天，如日光普照于天，故有“光亨”之象。

[4]利涉大川：大川，川流不息之大河。需，上卦为坎，有水之象，故曰“大川”。

[5]须：等待。《说卦》曰“乾为马”。马能健行，然前有坎险，故宜“须待”。

[6]险在前：坎为水、为陷，有险象于“乾”前，故有“险于前”。

[7]刚健而不陷：《需》卦下卦为乾，乾有刚健之行，故曰“刚健”。

[8]其义不困穷：待其时而动，则不至于“困穷”致难。义，宜。

[9]位乎天位：“乾为天”，九五爻居乾卦之上，故曰“天位”。

[10]正中：九五爻位居坎中，以九五之尊居光明中正之位。

[11]往有功：乾以刚健之行“利涉大川”，又以君子之德涉险建功。

[12]云上于天：乾为天，坎为水，水在天上为云，云浮于天，故云。

[13]君子以饮食宴乐：前有大川，上有云雨，暂不能前行，等待之时，君子作乐饮食而乐观其时。ft

【译文】

《需》卦象征着等待：心怀诚信，光明的品德就能亨通于事物。占测要做的事，结果是吉利的，有利于涉越大的河流。

《彖传》说：“需”，就是等待。因为有险象于前，等待就不会使乾之刚健之行陷入困境，适宜的时候再前行就不会导致困穷之苦。“等待，心怀诚信，光明亨通，坚持正直之德”，这是因为九五居天君之位，保持正中之德行的缘故。“利于涉过大河”，建立功业。

《象传》说：云浮动在天空的情景，就是《需》卦。在这个时候，君子应该在家饮食作乐等待天晴。

初九，需于郊[14]，利用恒[15]，无咎[16]。

《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17]。“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九二，需于沙[18]，小有言[19]，终吉。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20]。虽小有言，以终吉也[21]。

九三，需于泥[22]，致寇至[23]。

《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24]。自我致寇[25]，敬慎不败也[26]。

六四，需于血[27]，出自穴[28]。

《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九五，需于酒食[29]，贞吉。

《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30]，有不速之客三人来[31]，敬之终吉[32]。

《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注释】

[14]需于郊：在郊外等待。按卦象，下卦为乾，“乾为野”，即郊野之地。上应六四，六四在坎，遇险则“需”于郊野。郊，城市周围地区，郊野之地。

[15]恒：长久，经常。等待是需要恒心与耐心的。

[16]无咎：遇险而用恒心等待，所以就没有过失。

[17]不犯难行：犯，冒着。因前有险情，等待于郊野之外远避其难，不犯难前行而远避于郊野之外。

[18]需于沙：九二应于九五，而九五为坎中之刚，如柔水之中的硬物，故曰“沙”。这说明“需”而涉“大川”的人，又往前进了一步。由郊外而至于水边。

[19]言：言论，这里指责让。因九二至六四为兑象，兑为口，有口舌之事，故为“言”。

[20]衍（yǎn）：沼泽。

[21]终吉：九二失位于中，上不能应九五，然居中以待，故曰“终吉”。

[22]需于泥：泥，泥潭，泥泞。比喻濒临困境。坎为水，在水旁，故称泥。

[23]致寇至：“坎为寇”，九三近临于水而陷于泥，故有招寇之象。

[24]灾在外：指九三居于坎象之外，坎为险，故身在灾险之外。

[25]自我致寇：自己来到水边，坎为险，就在身边，故如招致强寇。

[26]敬慎不败：《需》，下卦为乾，《乾》之九三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德，故能谨慎而不败。敬慎，犹谨慎。

[27]需于血：六四居于坎下，为乾阳所伤见血，如在血泊之中。血，喻伤之重。

[28]出自穴：坎本为阴，坎之下乃阴中之阴，故有穴象。六四得位居正，上有比，下有应，又处在九五之下，终未失其柔顺之道，故尚有生机，还是能从穴中逃出，故曰“出自穴”。

[29]需于酒食：九五位居坎中，“坎为水”。又《需》之九三至九五互为离，“离为火”，水在火上，有蒸煮之象，如饮食、酒食之需。

[30]入于穴：上六处于坎之穷极之处，故云。

[31]速：邀请，招致。三人：谓下卦之三阳。三阳动而自至，故曰“不速之客”。

[32]敬之：阴顺于阳，上六为阴，下乾为阳，故需敬之。ft

【译文】

初九，在郊外等待，有利于保持恒心，如此则没有过失。

《象传》说“等待于郊野之处”，不冒险前行。“用恒心等待就没有过失和灾难”，远离灾害未失常理。

九二，等待于沙滩之中，虽有口舌言语之事，最终还是吉利的。

《象传》说：“在沙滩中等待”，水流于其中。即使是稍有言语口舌之事，但是，最终还是吉利的。

九三，等待于泥潭之中，不能进，也不能退，结果招致强寇来侵。

《象传》说：“等待于泥潭之中”，这时灾难尚存在于自身之外。是我的前行招致了强寇，虽然如此，只要谨慎就不会失败。

六四，在血泊中等待，从洞穴中爬出。

《象传》说：“在血泊中等待”，要顺从地听命于九五。

九五，在危险面前，不犯险前行，却需待于酒食之前，这是吉利的。

《象传》说：“需待于酒食之前是吉利的”，这是因为九五居于中正之尊位。

上六，返入于地穴之中，有三位不速之客来到，恭敬相待，最终是吉利的。

《象传》说：“不经邀请的客人来到，恭敬地接待他们，最终是吉利的。”即使是位置有不当之处，也不会有大的过失。

　讼卦

讼[1]：有孚窒惕[2]，中吉[3]，终凶。利见大人[4]，不利涉大川[5]。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6]，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7]。“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8]。“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曰：天与水违行[9]，讼。君子以作事谋始[10]。

【注释】

[1]讼：卦名。下坎003-9上乾003-5，水就下而行，天向上而行，一上一下，其所行方向有迥异不和之象。故《讼》象征着争议和诉讼。或争而不已，或争而结怨，不损人，则必损于人，二者必居其一。故卦以“中吉”而“终凶”来劝诫那些陷于争讼的人，不要因为时或有“吉”而争讼不已，否则必遭“终凶”之实。所以筮遇此卦的人，切不可因卦辞有“中吉”和九五爻之“元吉”，就心迷于《讼》之得而忘乎《讼》之祸。因为所谓“元吉”，并非指争讼者本人，而是指评判争讼的君子。在此卦象中，除九五外，皆为持讼者本人。儒家政治理想是“和为贵”，“争讼”则是力求避免的事，唯息事宁人与和睦相处才是他们寻求社会和谐的方法。

[2]有孚窒惕：《说卦》，“坎为孚”。九二失位于坎中，上无所应，故其诚信被堵塞。又因居位不正，故有恐惧之感。孚，诚信。窒，堵塞，遏制。惕，恐惧。

[3]中吉：讼则争而不亲，然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于中位，象征着《讼》有“中吉”之象。

[4]利见大人：大人指九五。九五得位而居中正之位，故曰“大人”。人有争讼，必决断于“大人”，故云。

[5]不利涉大川：上九处于《讼》之穷极之处，且不得位，下应六三，六三在坎，坎为险难，故云。

[6]上刚下险，险而健：上刚指外卦乾，下险指内卦坎。险于内而健行于外。

[7]刚来而得中：九二为阳，阳为刚，阳本为三位，来居二位，故曰“得中”。

[8]尚中正：《讼》卦唯有九五得位而正，其余均失位不正。九五居君位，故在卦中深为众爻所崇尚。

[9]天与水违行：《讼》上卦为乾，乾为天，下卦为坎，坎为水。古人认为日月星辰皆自东向西运转，水自西向东流动，故天与水之运转的方向不同。

[10]君子以作事谋始：君子指《讼》之上卦乾，乾为君子，有元始之德，故其“作事”之初就有谋划。ft

【译文】

《讼》卦象征着争辩之事：因为诚信被阻塞而心情恐惧。在诉讼的过程中，可能有暂时的吉利，但最终还是凶险的。此时，有利于去拜见大人，但不利于涉越大川。

《彖传》说：争辩之事，是因为上有阳刚之乾，下有坎水为险，内险而外健，故有争辩之事。“争讼是因为诚信被阻塞，心有恐惧，其过程可能有吉利”。然阳刚之爻来归于中位。卦辞说“最终是凶险的”，原因就在于争讼之事是不可能有所成功的。“有利于拜见大人”，因为九五得中正之位，能决断九二与九四之争，因而深受其崇尚。“不利于涉越大川”，这是因为阳来居于坎水之中，如“入于深渊”。

《象传》说：天与水相背而行，故有讼象。君子因有元始之德，做事之初就要有谋划。

初六，不永所事[11]，小有言[12]，终吉。

《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九二，不克讼[13]，归而逋[14]。其邑人三百户[15]，无眚[16]。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17]，患至掇也[18]。

六三，食旧德[19]，贞厉[20]，终吉。或从王事，无成[21]。

《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22]。安贞吉[23]。

《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九五，讼，元吉[24]。

《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上九：或锡之鞶带[25]，终朝三褫之[26]。

《象》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27]。

【注释】

[11]不永所事：初六以阴居《讼》卦初爻，有退而不争之象，故不能永于讼事。

[12]小有言：稍有责难之语。初六处《讼》之始，遇九四相犯，变而正，故“小有言”。言，争论，责难。

[13]不克讼：九二居阳而失位，与九四争而不能赢，且变刚为柔，不能与五敌，故不能克。克，能够，胜任。

[14]逋：逃亡，逃跑。

[15]其邑人三百户：一个三百户的小城。九二变阴后则下卦为坤，坤为户，乾为百，故曰“三百户”。

[16]眚（shěnɡ）：灾异。

[17]自下讼上：九二在坎，坎为众，乾在上，故云“讼上”。

[18]掇（duō）：停止。九二身居坎险之中，遭遇祸患后，逃难罢讼，故“掇”。

[19]食旧德：六三不正，不能胜九四之阳刚，变而为阳，阳来自乾，“乾为旧”，故云“旧德”。

[20]厉：危险，祸乱。六三失位不正，且居于坎险之中，故云“厉”。

[21]无成：六三失位不正，其所应之上九也失位不正。其跟随君王做事，成功而不居功。

[22]复即命渝：九四失位不正，与初六争讼，“讼”而不能“克”，则回复到应有之位，九四复于阴位，就有归正之吉。复，返还，恢复。即，就位于。渝，改变。

[23]安贞吉：九四动而变阴，九二先于九四已变为阴，则下卦有坤象，如此则同有坤之所谓“安贞吉”。

[24]元吉：九五尊居位中正，能明辨争讼之事，故大吉。

[25]或：疑惑。锡：赐。鞶（pán）带：束衣的革质大带。这里是以朝中之服饰来比喻高官厚禄。

[26]终朝三褫（chǐ）：以讼而得“鞶带”，得之不正，故一日之间被夺去多次。终朝，指从天明至夜晚的一整日。三，指多次。褫，褫夺。

[27]亦不足敬：上九因讼而得，得之不正，不正则难以长久。失者不能服，得者心有惧，故不足以有“敬”。ft

【译文】

初六，不能长久从事诉讼之事；稍有言语责难，最终是吉利的。

《象传》说：“不能长久从事诉讼之事”，因为诉讼之事本身是不能长久的。虽然“稍有言语相伤”，但九五处阳刚中正之位，能辨明是非。

九二，不能赢得诉讼，回家后就急速逃跑。跑到一个有三百户人家的城中，就没有灾难了。

《象传》说：“不能赢得诉讼”，就回到家里，立即逃跑。这是因为九二以下讼上，以民告官，故有灾难来到，灾难来时就逃跑，则灾难将暂时停止了。

六三，享用往日累积的功德，虽然占测的结果是危难，但最终会吉利的。或跟随君王做事，但不要把成绩归于自己。

《象传》说：“享用往日累积的功德”，遵从于上位之阳刚就吉利。

九四，不能赢得诉讼，就复其本来之位，改变争讼的想法。安于已变之正位就吉利。

《象传》说：“回复到本来之位，改变争讼的想法”，安于已变之正位则没有过失。

九五，明辨诉讼之事，大吉。

《象传》说：“明辨诉讼之事，大吉。”因其居九五之尊位，有中正之德。

上九，在疑惑中赐予鞶带，又在一日之间多次剥夺这一赏赐。

《象传》说：因为争讼而得到显贵的服饰，故不足以为人所敬重。

　师卦

师[1]：贞，丈人吉[2]，无咎。

《彖》曰：师，众也[3]。贞，正也。能以众正[4]，可以王矣[5]。刚中而应[6]，行险而顺[7]，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8]，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9]。君子以容民畜众[10]。

【注释】

[1]师：卦名，下坎003-9上坤003-6，象征民众，兵众。《师》卦的卦象与卦辞关键强调两个意义：一是众。一是正。无“众”则不能成军，不“正”则无法行军，只有正义之师才有资格用兵，只有选择“正”人才能治出“正”军——军纪严明的军队。也因此，《师》之六爻皆一一演示其用人与用兵的关系，实际上都在不同程度上揭示了用兵之道的关键在于自己要“正”。故《彖传》曰“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2]贞：占测。丈人吉：《师》之九二居中正之位，上应六五，故能“吉”。丈人，指贤明之长者。

[3]众：上卦为坤，坤为众。下卦为坎，坎为水。《国语·晋语》：“坎，水也，众也。”可知“坎”、“坤”均为众象。

[4]能以众正：九二居中为阳，阳为升。阳升至九五则能使众人正，且阳御众阴，阴为众，故能使众人正。

[5]可以王：九二失位，然在军旅之中为众人响应，升至其五，则可以为王。

[6]刚中：指九二处下卦之中位。应：指得六五之应。

[7]行险而顺：下坎为险，上坤为顺。

[8]毒：治理。

[9]地中有水，师：坎为水，坤为地，地中有水之象就如同民中有兵之象。

[10]君子以容民畜众：地能畜养万物，君也能以其道而畜养民众。容民，广泛地容纳民众。畜，畜养。ft

【译文】

《师》卦象征军旅之事：占测行军用兵的结果是，如果是贤明的长者执掌军旅，就吉祥而无灾害。

《彖传》说：军旅之事，是众人所组成的军队。“贞”，就是要坚守正道、正义，能使兵众坚守正道、正义，就可以作君王了！譬如有刚健中正之人在军旅之中响应君王，执行危险的任务而能顺应天下之民心，以此来治理天下，而民众纷纷顺而从之，吉利得很，还哪有什么灾害！

《象传》说：地中蓄积着很多的水，这种情况象征着兵众和军旅之事。君子深悟其中的道理而广泛地容纳百姓畜养民众。

初六，师出以律[11]，否臧凶[12]。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九二，在师中吉[13]，无咎。王三锡命[14]。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15]。“王三锡命”，怀万邦也[16]。

六三，师或舆尸[17]，凶。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六四，师左次[18]，无咎[19]。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20]。利执言[21]，无咎。长子帅师[22]，弟子舆尸，贞凶[23]。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24]。“弟子舆尸”，使不当也[25]。

上六，大君有命[26]，开国承家[27]，小人勿用[28]。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注释】

[11]律：法令，军纪。

[12]否臧凶：初六阴居阳位，位既不正，法令恐不能行，则军纪不严，出师必凶。否臧，军纪不好。否，不。臧，善，美好。

[13]在师中吉：九二以阳刚之德居中，上与君王相应，下有众人从之，秉持阳刚之德于众阴之中显示“将才”，故曰“中吉”。

[14]王三锡命：九二为将，上应六五。六五为君，以阴居阳，虚心“锡命”于九二。三，多次。锡，通“赐”。

[15]承天宠：六五为君，二、五相应，九二因“相应”而承受君之信任及宠爱。

[16]怀万邦：群阴因九二之德而归服于六五。怀，归服。邦，国家，坤土为“邦”。

[17]或：有时，或者，也许。舆尸：坤在坎上，坎为舆，坤阴为死，死象为尸，故云。舆，用车辆装载。尸，尸体。

[18]师左次：六四承五上无所应，则进无所胜，退以驻扎。其不战而退符合用兵之道，其退而舍之也符合地理形势。次，驻扎。

[19]无咎：六四得位居正，然柔不能进，又与失位的初六无法相应，只能按兵不动。按兵法，右靠高山，故曰“无咎”。

[20]田有禽：打猎而有所擒获。田，打猎。禽，通“擒”，擒获。

[21]利执言：六五处尊，有发布命令的权力。言，话，言论。

[22]长子帅师：互卦为震，震为长子，统领众阴，如一将而统三军。

[23]弟子舆尸，贞凶：弟子，指六三，互卦有震象，坎为震之弟。三以阴居阳，失位不正，且乘刚九二。失位乘阳，故“贞凶”。

[24]“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六五阴居阳位，处尊而失位，下应九二，九二在师中，应王命而统众阴，受益于“中行”之道，故曰“以中行”。

[25]使不当也：弟子居三，位在坎中，坎为震之弟。三应上而不应五，有失位之过，乘刚之错，使之不当。使，用人。

[26]大君：上六位居六五之上，故曰“大君”。

[27]开国承家：上六居坤上，坤为土，为地，为城邑，下不能应三，然有“开国承家”之责。开国，裂土以封诸侯。承家，采邑以立大夫。

[28]小人勿用：小人指六三，上本与三应，然三失位不正，不能应上六，犹不能任以重任，故云“勿用”。ft

【译文】

初六，军旅出征必遵循国法军纪，反之，则必有凶险。

《象传》说：“军旅出征必遵循国法军纪”，没有国法军纪的约束就会有凶险。

九二，贤明长者在军旅之中就吉利，也没有灾难。受到君王的多次奖赏并委以重任。

《象传》说：“将军在军旅中就吉利”，承受天子君王的宠爱。“君王多次地颁赐委以重任的命令”，四方万邦之民皆因此而归服君王。

六三，军旅出征有时会运输尸体归来，有凶险。

《象传》说：“军旅出征有时会运输尸体归来”，说明六三无战功，很失败。

六四，军队驻扎于左方，就没有灾难。

《象传》说：“军队驻扎于左方，就没有灾难”，没有违背正道、常理。

六五，打猎有所擒获。有利于发布命令，没有灾祸。长子统帅军队，弟弟打了败仗载着尸体而归，这件事是很凶险的。

《象传》说：“长子统帅军队”，这是因为九二以中正之道行师。“弟弟失败而载着尸体而归”，这都是因为用人不当啊！

上六，君王发布命令，裂土分封诸侯，采邑赏封大夫，小人是不可重用的。

《象传》说：“君王发布命令”，就是为了公正地评定功劳。“小人不可重用”，说明任用小人必然导致祸乱国家。

　比卦

比[1]：吉。原筮[2]，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3]，后夫凶[4]。

《彖》曰：比，吉也[5]；比，辅也[6]，下顺从也[7]。“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8]。“不宁方来”，上下应也[9]。“后夫凶”，其道穷也[10]。

《象》曰：地上有水，比[11]。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12]。

【注释】

[1]比：卦名，下坤003-6上坎003-9。《说文》：“比，密也。二人为从，反从为比。”水流于地，亲而附之，附之无间，相融相合。《比》卦强调人与人之间“亲切辅助”的和谐关系，从德、人、上下、内外等方面来说明“比”的意义。《比》卦以水流于地象征众望所归的形势，天下皆亲而内附之时，后来者上违君王之心，下失众人所愿，礼失则无所成，故有凶险危及其身。坤象为腹，坎象为心，腹心相亲，一如水地相依之情，故“先王”效法《比》卦之象，而有亲近诸侯之心。

[2]原：卜也。

[3]宁：安乐。方：四方之国。来：归附。

[4]后夫凶：后来归服者则有凶险。夫，语气词。

[5]比，吉也：亲则不争，比则归附，故“吉”。

[6]比，辅也：上下相应，众阴归附亲近于一阳，故有亲而辅助之象。

[7]下顺从：众阴在下，上应于九五之阳。

[8]刚中：指九五，九五以阳刚之德而当位居于上坎之中。

[9]上下应：此蕴有二义：其一，九五居四阴之上，四阴顺从于九五之阳刚，九五以尊贵之位下亲四阴，故有上下相应之亲。其二，六二居中得正，上与九五相应。

[10]其道穷：指上六，上六虽然当位于上，然后于四方之归，又处于《比》卦之穷尽之处，失礼违道而失人，故云“道穷”。

[11]地上有水，比：地得水则滋润，水得地则相依，相亲相依，故曰“比”。

[12]亲诸侯：坤为土，土成万国，万国既立，则应亲近其诸侯。ft

【译文】

《比》卦象征着亲近和团结：吉利。卜筮其卦象，则知元统大业利于坚持正道，无有灾祸。不安宁的四方之国均来归附，后来者有凶险。

《彖传》说：亲近归附，就能吉祥如意；“比”，归附而又顺从，这是因为九五之下有众阴顺从。“元统大业利于坚持正道，无有灾祸”，这是因为九五以阳刚之德上居中正之位。“不安宁的四方之国均来归附”，这是因为九五与四阴相亲相应。“后来者有凶险”，这是因为后来者失礼无道，穷途末路。

《象传》说：地上有水的情形，象征着亲密比辅的关系。先代的君王因此而建立万国之邦，亲近诸侯。

初六，有孚比之[13]，无咎。有孚盈缶[14]，终来有它[15]，吉。

《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16]，贞吉。

《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17]。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六四，外比之[18]，贞吉。

《象》曰：外比于贤[19]，以从上也[20]。

九五，显比[21]。王用三驱[22]，失前禽[23]，邑人不诫[24]，吉。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上六，比之无首[25]，凶。

《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注释】

[13]有孚比之：初失位，变而得正，上与四应，四在坎，坎为孚。孚，诚信。

[14]有孚盈缶（fǒu）：心怀诚信，心定意闲，我们就能把水盈满于缶中。坎为水，为孚；坤内虚而外实，中空而外有，器像缶，故云。《比》卦通过“盈缶”的卦象和情景告诫人们，诚信是做人的根本，也是做事的前提。孚，诚信。盈，满，充满。缶，古代瓦制容器。

[15]终来有它：初本与四应，然失位不能应四，舍四而应五，犹如内怀诚信而由外归附。来，使之来。

[16]比之自内：六二得位于坤中，自坤内而比于九五。坤中犹国之内部，故曰“自内”。

[17]匪人：指行为不正当的人。六三失位无应，阴柔而不能居正，“三多凶”，故有“匪人”之说。匪，通“非”。

[18]外比之：六四在外卦，然能承五比五，故曰“外比”。

[19]贤：指六四。六四当位于《比》之外卦，本应于初，然阴阴相斥而不能应，则下比于六三，上从于九五。

[20]以从上：五在四上，四近于五，故承而从之。

[21]显比：九五居中，如道德光明悬于天上，引得众阴来比。显，光明。

[22]三驱：三面放开，仅一面张网，使愿者入网，不愿者离去。

[23]失前禽：向己者则舍之，背己者则射之，所以“失前禽”。九五在坎中，坎为荆棘；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狗，类如禽。有禽，有荆棘，也有手，集有猎捕之象。

[24]邑人不诫：九五下应六二，六二在坤，坤为城邑，为民，故云。不诫：上下相亲，内外比合，故曰“不诫”。

[25]比之无首：上六虽当位于《比》，然“比”而后来，有违于“比”道。首，开始，首脑。ft

【译文】

初六，怀着诚信来归附“九五”之君，没有灾祸。满腹的诚信犹如盛满缶的水一样，若终有其他来归附，这种情况也是吉利的。

《象传》说：比卦的初六，内附于“九五”，就如同来自他方的吉利。

六二，以中正仁和之心亲近归附于君王，吉利。

《象传》说：“在内而亲近归附于君王”，说明六二坚持正道而使自己没有过失和损失。

六三，亲近归附于行为不正当的人。

《象传》说：“亲近归附于行为不正当的人”，就像亲近辅佐暴君一样，就会受到伤害。

六四，自外亲近归附九五之尊，坚守正道则吉利。

《象传》说：六四自外辅佐其贤君，这说明六四有顺从君王意志。

九五，光明之德使四方皆来归附，先王在围猎时，三面围拢，仅张开一面网，任前面的猎物逃走，属下邑人因此知先王有仁德之心而不诫惧，这当然是一件吉利的事。

《象传》说：“光明之德使四方皆来归附”所形成的吉祥，来自于九五居于《比》卦的正中之位。舍弃悖逆而接取顺从，“任前面的猎物走离”。“属下邑人因此知先王有仁德之心而不诫惧”，这是因为居于九五之位的君王使用中正之人的缘故。

上六，亲近归附时不能领先居首，有凶险。

《象传》说：“亲近归附时不能领先居首”，最终无所归附。

　小畜卦

小畜[1]：亨。密云不雨[2]。自我西郊[3]。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4]，曰小畜。健而巽[5]，刚中而志行[6]，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7]。“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曰：风行天上[8]，“小畜”。君子以懿文德[9]。

【注释】

[1]小畜：卦名，下乾003-5上巽003-8，象征着“小有畜积”的一种情状。畜，聚积。卦有一阴畜众阳，阴为小，阳为大，以“小”畜“大”，故曰“小畜”。卦以“密动不雨”为喻，来说明阴阳不调的状况。因其卦有“风行天下”之象，故有利于修“文德”之事，以等待时机。

[2]密云不雨：上为巽，巽为风，风行天上，卷云而去则无雨。

[3]自我西郊：因互卦有兑，兑为西，乾为野，故曰“西郊”。

[4]柔得位而上下应之：六四得位，且有阴柔之顺，故使得上下相应。

[5]健：指下卦乾，“乾为健”。巽：指上卦巽。

[6]刚中：指二、五为阳爻，各居于下卦与上卦之中。志行：五得位而中，二虽失位，然变而应之，故其志可以行通。

[7]“密云不雨”，尚往也：阴气太弱，只能“小畜”阳气，故云“不雨”而往。尚，通“上”，这里指阳气上行。

[8]风行天上：巽为风，乾为天，巽在乾上，故云。

[9]懿（yì）：美，善。文德：巽为风，《象传》以风比德教、教化。ft

【译文】

《小畜》象征着小有畜积：亨通。浓云密布却不降雨，云气从城邑的西郊升起。

《彖传》说：“小有畜积”，是六四爻以柔顺之德当位而上下阳爻皆来相应，这种情形就叫做“小畜”。乾之刚健之德遇巽之随顺之性，则九五、九二之刚中之志就可以施行，因而得以亨通。“浓云密布却不能降雨”，这是因为阳气上行离去，云气无法聚集成雨水。“云气从我所住的城邑之郊外飘来”，云气散布但未能降下雨来。

《象传》说：风流行于天空之上，象征着“小有畜积”。君子识其时机未到，功德未成，故修美其文章道德以待其时机来到。

初九，复自道[10]，何其咎？吉。

《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九二，牵复，吉[11]。

《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12]。

九三，舆说[13]。夫妻反目[14]。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六四，有孚[15]，血去惕出[16]，无咎。

《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挛如[17]，富以其邻[18]。

《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上九，既雨既处[19]，尚德载[20]。妇贞厉[21]，月几望[22]；君子征凶[23]。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24]。

【注释】

[10]复自道：此句应有二义：其一，初九为阳爻。《小畜》下卦为乾，初九就阳而得其正位，故有返还其道之象。其二，初九得位居正，上应四六之阴，阴阳相应合和，故曰“复自道”。复，返还。

[11]牵复，吉：九二本与九五应，然九二失位，上不能应于九五，舍五应四。四在巽，“巽为绳”，故曰“牵复”。虽如此，然自居中位，又不失于阴阳之应，则“牵复”也“吉”。

[12]不自失：初与四应，故曰“自复”。九二与九五无应，旁应于六四而“畜”之。初得正，二得中，故曰“亦不失”。

[13]舆：大车。《说卦》曰“坤为大舆”。说（tuō）（fù）：《小畜》旁通于《豫》，《豫》下卦为坤，变至九三则成乾，坤象不见，故云。，通“辐”。车箱下勾连底板与车轴的部件。说，脱离。

[14]反目：九三至九五互为离象，“离为目”。九三本与上应，然上失位不正，不能下应九三，故有“反目”之象。

[15]孚：诚。指九五。九五以刚健之德而给六四以诚信。

[16]血去惕出：六四以一阴畜众阳，本有忧惧之心，所幸它能借助九五之诚信，故而能去除忧惧之心。《释文》引马融曰：“血，当作‘恤’，忧也。”惕，忧惧。

[17]有孚挛（luán）如：九五动而变上卦成艮，“艮为手”，手如拳，处中正之位，故云。挛，牵系。

[18]富以其邻：九五有六四为邻，六四畜众阳之实。六四畜之，九五用之，故云。

[19]既雨：上动而为坎，坎为水，雨降则为水，故云。既处：上九本应于九三，然上失位，九三不能来应，故云。处，停止。

[20]尚德载：上为阳德，变坎为车，上九得车而有载乘之象。尚，上。德，得。

[21]妇贞厉：上卦为巽，巽为中女，为妇。上动而变坎，坎成则巽毁，故曰“贞厉”。

[22]月几望：月圆将满之时。此以月圆而未满之象为喻，来劝诫阴不可过极。几，接近。又，“几”读为“既”。古人认为每月的十五日为“望”，十六日至二十三日为既望，月几望，即月圆满将亏之时。

[23]君子征凶：君子为阳，小人为阴，上动而变坎，坎之阴盛于阳。征，进。

[24]有所疑：坎象为心，遇阴气兼于阳，故心存疑虑。疑而有“征”则必凶。疑，疑惑。ft

【译文】

初九，返回到正道，又有什么灾害呢？这本来就是吉祥的。

《象传》说：“返还其正道”，其行为正当而获得“吉祥”。

九二，牵连于初，旁通于六四而畜之，故吉利。

《象传》说九二虽牵复于四，而其位在乾刚之中，因而没有自失其道。

九三，车箱与车轴相脱离，这种情形象征着夫妻反目成仇。

《象传》说：“夫妻反目成仇”，这种情形是在说明九三为“夫”，为阴四所制，不能正其妻室。

六四，九五以阳刚之德而给予六四以诚信，则六四之忧惧之心离去，这种情况没有灾害。

《象传》说：“借助九五给予的诚信，六四心中的忧惧离去了”，这是因为六四以柔顺之德而上合于九五的意志。

九五，心怀诚信之德，牵引上下之众阳而畜以一阴之中。这说明九五不是独享畜积之富。

《象传》说：“心怀诚信之德，牵引上下之众阳而畜以一阴之中”，不独享其财富。

上九，密云已经降下雨来，阳刚之气已经畜止于终极，上九为阴气所积载。此时妇女必须守持正道以防止祸乱和危险，要像月亮将圆而未满的样子，阴气不能过盛；君子在阴气太盛时前进，就会遇到凶险。

《象传》说：“密云已经降下雨来，阳刚之气已经畜止于终极”，这是因为上九被阴气所积载。“君子在阴气太盛时前进，就会遇到凶险”。就会心存疑忌。

　履卦

履[1]：履虎尾，不咥人[2]。亨。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3]，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4]，履帝位而不疚[5]，光明也。

《象》曰：上天下泽[6]，“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7]。

【注释】

[1]履：卦名，下兑003-12上乾003-5。以兑之柔小，对应于乾阳之刚，故有“履”象。履，践，行。我们常说“老虎的尾巴摸不得”，《履》卦以“履虎尾”为喻，形象地警示人们“老虎的尾巴踩不得”。这里讲到的“老虎”并非指真老虎，而是喻指走路时可能遇到的危险。慎行正道之“履”方可保“无咎”。

[2]履虎尾，不咥（dié）人：兑为西方之卦，西方为虎，又兑为口，六三为虎口，故有“咥人”之象。然履之以柔，则人不伤虎，虎也不伤人，故“不咥人”。咥，咬。

[3]说而应乎乾：六三以和悦之态度对待上九乾之刚强。说，通“悦”。

[4]刚中正：指九五爻居乾之中，得位而正。

[5]履帝位而不疚：九五为君王之位。不疚，《说卦》曰“坎为疾”，“坎为心”，九五以刚中履帝位之正，坎象不见，故曰“不疚”。

[6]上天下泽：乾为天在上，兑为泽处下。

[7]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天在上，泽处下，上下既分，然后民志有定。ft

【译文】

《履》卦：象征着人轻轻地踩了一下老虎的尾巴，因未伤痛虎，虎不咬人。这种情况是亨通的。

《彖传》说：“轻轻地行走”，就是以轻柔之足而行走于坚刚之体上。以和悦之情应合其乾刚之体，即使是一不小心，“轻轻地踩着了老虎的尾巴，老虎也不会咬人”。亨通，这是因为乾以阳刚之德而居于中正之位，履行“帝王”之职而无有灾害，显现出道德光明。

《象传》说：上为乾，为天；下为兑，为泽。这种情景就像人“轻轻地行走”。君子以其卦象分辨上下之名分，端正百姓的心志。

初九，素履往[8]，无咎[9]。

《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九二，履道坦坦[10]，幽人贞吉[11]。

《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六三，眇能视[12]，跛能履[13]，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14]。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九四，履虎尾，愬愬[15]，终吉[16]。

《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九五，夬履[17]，贞厉[18]。

《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上九，视履考祥[19]，其旋元吉[20]。

《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注释】

[8]素：白色而无华饰之文采。履：鞋子。往：初与四应，初九当位，九四失位不正，在外卦，故初九之应称“往”。

[9]无咎：无应而“往”，本有其咎，然“素履”而往则“无咎”。

[10]履道坦坦：九二失位不能应九五，然二者居中位，如走直道。又九二至九四互离，离为日，履日下直道，故曰“履道坦坦”。

[11]幽人：深思明哲之人。九二虽失位于中，然以阳居阴位，明生暗中，如深思明哲之人。幽，幽深。

[12]眇（miǎo）：《说文》：“眇，一目小也。”九二至九四互有离象，离为目，然六三居离中而失位，失位不正，故“眇”。

[13]跛：跛足。《说卦》曰：“震为足。”九二至六三为半震之象，乾为健行，六三失位则乾象毁，故“跛”。

[14]武人为于大君：三为阳刚武人之位，上九在九五之上，故曰“大君”。六三虽失位于《履》，然上应于上九，故曰“为于大君”。

[15]愬愬（sè）：恐惧的样子。

[16]终吉：九四虽有“履虎尾”之危，但是九四为阳爻，居乾为刚，而又能以“愬愬”之谨慎小心地走在老虎尾巴之后，故最终是吉利的。

[17]夬（guài）履：九五以阳刚之德而居中正之位，故有果决之行。夬，决断。

[18]贞厉：九五恃其得位之正，又有君临天下之气势，故行事果决，无所忌惮。然而，《履》本应“以柔履刚”，九五却以刚履柔，故“贞厉”。九五之“厉”，用朱熹《周易本义》一言可蔽之，曰“伤于所恃”。

[19]视履考祥：上九处《履》之极，能审视履之善否。考，考察。祥，吉祥，美善。

[20]其旋元吉：上九尊居乾之极处，转身向下而应于兑三，刚极而返回于柔道，故“元吉”。旋，回还。元，大。ft

【译文】

初九，穿着洁白柔软的鞋子，轻轻前行，没有灾害。

《象传》说：“穿着洁白柔软的鞋子，轻轻前行”，这是因为初九自己愿意奉行其朴实的美德。

九二，深思明哲的人走在平易坦坦的道路上，吉利。

《象传》说：“深思明哲的人走在平易坦坦的道路上，吉利”，这是因为他心中不乱。

六三，目盲而视物，足跛而行路，踩着了老虎的尾巴，老虎就会咬人，有凶险；武士要效力于大人君王。

《象传》说：“目盲而视物”，不足以辩明事物；“足跛而行路”，力不足以行走。“老虎咬人有凶险”，在于六三居于不当、不正之位。“武士要效力于大人君王”，因为他有乾刚之志。

九四，小心翼翼地走在老虎的尾巴之后，心中保持警惕，终将是吉利的。

《象传》说：“小心翼翼地走在老虎的尾巴之后，心中保持警惕，终将是吉利的”，这样他的志愿也就得以实行。

九五，刚猛果断地走路，是会有危险的。

《象传》说：“刚猛果断地走路是会有危险的”，这是因为九五处尊得位，恃正决刚的缘故。

上九，回顾所行之善恶，就可以考察吉凶之征兆，这是因为上九能回还而下应于三爻之阴，所以很吉祥。

《象传》说：很吉祥的情况存在于上九之位，这说明上九有很大的福庆。

　泰卦

泰[1]：小往大来[2]，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3]。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4]。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5]，辅相天地之宜[6]，以左右民。

【注释】

[1]泰：卦名，下乾003-5上坤003-6。《序卦传》曰：“泰者，通也。”在《周易》里，一个卦象的吉利与否决定于三个方面的因素：交流、相应、变通。三者之中，“交流”与“相应”是“变通”的前提。交流，就是下卦与上卦交流，下爻与上爻交流。相应，就是爻与爻之间的阴阳属性要相应。有了交流与相应，自然也就能够实现变通。“变通”不仅是《周易》认识世界的方法，也是认识世界的目的。在《周易》六十四卦里，《泰》卦是唯一实现“交流”、“相应”和“变通”的卦。它一反大自然的本来面貌，将“天上地下”变化为“地上天下”。这种“反态”使得“天地交”泰，爻爻相应，气象变通。

[2]小往：坤与乾比，也就是天与地比，则天大而地小。坤在外卦，纯阴为小，于象为“往”，故曰“小往”。大来：乾为天，天在地下，为内卦，于象为“来”。纯阳为大，故曰“大来”。

[3]上下交而其志同：上喻君子，下喻臣子，上下交则表明其志气相投。

[4]君子道长，小人道消：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阴阳二气至《泰》卦时，已至于立春时节，这时阴气已经渐渐消亡，而阳气则渐渐兴旺生长。

[5]后以财成天地之道：《泰》处于阴阳二气运行的通泰之时，故君王分其时节以裁制时序之变。后，君王。财，裁也。

[6]辅相天地之宜：君王分时节序以指导百姓的生活。辅、相，助也。宜，适当。ft

【译文】

《泰》卦象征着通顺安泰：坤道柔小往外，乾道宏大来入内，吉祥，亨通。

《彖传》说：“通泰，坤道柔小在外，乾道伟大在内，吉祥，亨通。”就是说天地交感而万物亨通，上下交感互应则人们的志气相同。内卦有阳而外卦有阴，内为刚健而外为柔顺，内为君子而外为小人：于是君子之道兴旺生长，小人之道软弱消亡。

《象传》说：天地交合，通泰。君王由此而裁制成天地运行之道，辅助天地以适当的方式运行，这样就可以保佑百姓生存发展。

初九，拔茅茹[7]，以其汇[8]。征吉[9]。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九二，包荒[10]，用冯河[11]，不遐遗[12]。朋亡[13]，得尚于中行[14]。

《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三，无平不陂[15]，无往不复[16]。艰贞无咎[17]。勿恤其孚[18]，于食有福[19]。

《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六四，翩翩[20]，不富以其邻[21]，不戒以孚[22]。

《象》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六五，帝乙归妹[23]，以祉元吉[24]。

《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上六，城复于隍[25]，勿用师[26]，自邑告命[27]。贞吝。

《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注释】

[7]拔茅茹：就卦象而言，以初九之阳刚对应六四之阴柔，则茅茹之柔象已焕然而出，再深研其究，则六四位居坤下，有柔而又柔之容，更类如茅茹之象。茅，茅草。茹，茅根。

[8]以其汇：以其同类而聚集在一起。汇，类。

[9]征吉：坤为阴，为顺；乾为阳，为健进。阳气上升则为进，进而顺，故曰“征吉”。

[10]包荒：包，包容，囊括。荒，同“巟”。《说文》曰：“巟，水广也。”引申为广大。

[11]冯（píng）河：徒步涉过河水。冯，通“淜”。《说文》：“淜，无舟渡河也。”

[12]不遐遗：远而无所遗忘。遐，遐远。遗，遗忘。

[13]朋亡：《坤》卦有“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之说，《泰》卦所处的位置正是东北方，故曰“朋亡”。

[14]得尚于中行：九二为臣，上应君王六五，二者俱居于卦中，以阳而应阴，故得阴阳中和之道。尚，保佑，辅助。

[15]无平：九三爻处天地相交之处，平而能分，故曰“平”。“平”而面临变革，故曰“无平”。陂：通“坡”，即倾斜的山坡。

[16]无往不复：乾本在上、在天，因《泰》而互通至下，相交于地。九三上应上六，又复于本位，故曰“无往不复”。九三以“平”与“陂”和“往”与“复”为喻，说明世上的事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否极泰来，泰极否来。

[17]艰：九三所处的位置“上不在天，下不在地”，本有“夕惕若厉”之心，又位于阴阳相交之处，至六五互有震象，故曰“艰”。贞无咎：三虽“多凶”而“艰”，然以阳居阳，得位居正，又能应于上六，故曰“无咎”。

[18]勿恤其孚：不要担心自己的诚信不为人所理解。恤，忧虑。孚，诚信。

[19]于食有福：九三在乾，乾为福。九二至六四互为兑，兑为口，上应坤象，坤有多食之象，故曰“食有福”。

[20]翩翩：疾飞的样子。四与三接，下应初九之间，互有兑，兑为悦。兑下为乾，乾为天。兑，悦然于天，故有“翩翩”之状。

[21]不富以其邻：《泰》之互卦《归妹》下兑上震，兑与震为邻，故曰“其邻”。《周易本义》曰：“阴虚而阳实，故凡言不富者，皆阴爻也。”六四以阴虚为邻，又有乘阳之嫌，故曰“不富以其邻”。

[22]不戒以孚：六四当位居正，虽有乘阳之嫌，然下应于初九，初九为乾，为君子，故可以“不戒”。

[23]帝乙：据《子夏易传》、京房、荀爽等人注，皆认为是古帝商汤。六五尊居中位，故曰“帝”。归妹：六五下应九二，九二至六四互为兑，兑为少女。九三与六五，互为震，震为长子，以兑为妹而归之于九二。归，古代女子出嫁。妹，古称女子，少女。

[24]祉：获得幸福。元吉：六五居《泰》之主，又有“归妹”之喜，故曰“元吉”。

[25]城复于隍：九三至六五互为震，震为艮之覆象，艮为城，艮覆为震，则曰“城覆”。又九二至六四互为兑，“兑为泽”，“为毁折”，类如护城河，故有“城覆于隍”之象。复，通“覆”，倾覆。隍，护城的壕沟。

[26]勿用师：坤为众，有兵众之象。然上六在穷极之地，阴柔之甚，不可以用兵，故曰“勿用师”。

[27]自邑：坤为土，土筑城邑。坤性阴，阴皆有下降之志，故曰“自邑”。告：请，传达。ft

【译文】

初九，拔出茅草，汇聚同类，有利于出征。

《象传》说：“拔出茅草与前进就会吉祥”，这说明初九的志愿在于向外发展。

九二，以包容之心，囊括之志，徒步涉过河水，无论多远都无所遗弃。心中也不结党营私，而以中正之德去辅佑君王。

《象传》说：“以包容之心，囊括之志，徒步涉过河水，以中正之德去辅佑君王”，这是因为九二有光明正大的道德。

九三，世上的事物未有平坦而无坡的情况，也没有往而不复还的情况。艰难曲折时须守持正道，就会免于灾害，不要担心自己的诚信不能被人理解，在食物供给方面会有幸福。

《象传》说：“世上的事没有往而不复还的情况”，这是因为九三处于天地交接之处。

六四，翩翩地飞来飞去，因上与阴虚为邻，下有乘阳之嫌，故不富裕，这是因其不以诚信戒其行为的缘故。

《象传》说：“翩翩地飞来飞去，因上与阴虚为邻，下有乘阳之嫌，故不富裕”，原因全在于阴虚而失实的缘故。“不以诚信戒其行为”，这说明坤之阴爻都有下降而乘阳的愿望。

六五，帝乙嫁出了自己的妹妹，其妹因下嫁而获得到幸福，这件事很吉祥。

《象传》说：“求福而得吉祥”，六五以“中和”之德实现了自己美好的心愿。

上六，城墙倾覆于壕沟之中，这时不可出征用兵，城邑中的人请命不要用兵。因为占问的结果是有难。

《象传》说：“城墙倾覆于壕沟之中”，这是因为阴乘于阳，尊卑颠倒，政令不顺。

　否卦

否[1]：否之匪人[2]，不利君子贞[3]，大往小来[4]。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5]，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6]；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7]，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8]，不可荣以禄[9]。

【注释】

[1]否（pǐ）：卦名，下坤003-6上乾003-5，象征闭塞。变化之理是《周易》的普遍特征，这在《否》、《泰》两卦体现得最为充分，因为这两卦代表着事物发展变化的两个终极。天上地下是天地的本来面貌，但是，这种固定不变的位置说明天地、上下之间缺乏交流互动，使事物处于闭塞不通的情况下而不能发展。对于人而言，《否》象征着小人行志，君子困厄之时；对于事而言，《否》象征着闭塞不通，难以成就大业。然而至九四则有“否极泰来”之势。总的说来，《否》卦是在说明“小人吉，大人否”道理。物极必反，泰极则反于否，否极则反于泰。事物的变化规律总是以起伏不定的状态和循环往复的方式进行。在展现希望时，也隐藏着危亡；在显示危亡时，又给人们以希望。在此，《否》道启示着人们：尽管天地或有反常之时，但总体上还是以时节有序地成就着万物，而丝毫没有毁灭万物的本性。因此，人应该顺应天地之道，保持热爱生命的信念和希望。

[2]匪人：否与泰反，阴气剥阳，不利君子，又非人道，故云。匪，通“非”。

[3]不利君子贞：《否》下之三阴剥上之三阳，阴阳两种势力对峙僵持，闭塞不通，三阳有渐去之势，故不利于君子之行。

[4]大往小来：阳为大，阴为小，“大往”即阳消而去，“小来”即阴来而长。

[5]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乾居上而不降，坤居下而不升，上下不通，阴阳不交，故云。

[6]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上为君，下为臣，上下不交则天下不能成邦国。

[7]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坤为阴柔在内，乾为阳刚在外，这种情况也象征着小人在朝内当道，君子流放在外。

[8]俭德辟难：《序卦》曰：“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否》。”《否》卦象征着由通泰转变为否闭的状态。当此之时，君子应不求荣禄有功与闻达显贵，唯以俭德避难为是。

[9]不可荣以禄：乾为福，为禄。乾不施下，故“不可荣以禄”。ft

【译文】

《否》卦象征着闭塞不通：不利于君子之行，因为这时正是正大的阳气消往而去，卑弱的阴气生长而来。

《彖传》说：“闭塞而不利于人道，不利于君子之行，因为正大的阳气消失而去，卑弱的阴气生长而来。”这是因为天地不能交通使得万物的生长不能通达，君臣上下不能相互交流，使得国君的天下没有邦国的辅助。阴气居内，阳气居外，柔顺者居内，刚强者居外，小人居内，君子居外。这种情况就像是小人之道在增长，君子之道在消亡。

《象传》说：天地不能相互交通，象征着“闭塞”不通的情况。君子以勤俭之德避难，不可追求荣幸、俸禄。

初六，拔茅茹[10]，以其汇。贞吉，亨。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11]，小人吉，大人否[12]，亨。

《象》曰：“大人否，亨[13]”，不乱群也。

六三，包羞[14]。

《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九四，有命无咎[15]，畴离祉[16]。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17]，大人吉[18]。其亡其亡[19]，系于苞桑[20]。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上九，倾否[21]，先否后喜[22]。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注释】

[10]茅茹：坤顺而柔，故曰“茅茹”。

[11]包：包容，二五相应，二为五所包容。承：指六二顺承于九五。

[12]大人否：小人受包容则吉，于大人则否。

[13]亨：《经义述闻》：“六二包承于五，小人道也；九五之大人若与二相包承，则以君子而入小人之群，是‘乱群’。故必不与相包承，而其道乃亨。”

[14]包羞：羞耻，羞辱。《否》之所成在于六三，六三处在下卦之终，不中不正，位既不当，又为九四所包，故曰“包羞”。然不言“凶”，似对六三有劝勉之心。六三既能包羞，则有“知耻近乎勇”的德行。《否》之六三启示人们：蒙“羞”而“知耻”，才是有“勇”之人，才是真“男儿”。

[15]命：天命，也就是天之所令。九四互为巽，巽为号令。无咎：九四以阳居阴位，虽有不正之嫌，然受命于上，故“无咎”。

[16]畴（chóu）离祉：乾为福，九四因失位而附于。畴，通“俦”，同类，一起。离，依附，附着。祉，福，得福。

[17]休：止息，停止。六三至九五互为巽。乾为人，人依树木，有休息之象。

[18]大人吉：九五以其正大之道尊处君位，阴不能消其阳刚之正气，故曰“大人吉”。

[19]其（jī）亡：将要灭亡。因《否》道阴浸阳消，坤三阴即将要消去九五之阳，故曰“其亡”。其，将要。

[20]系于苞桑：九五互巽，巽为木。九五为“大人”，有救世之责，故曰“系于苞桑”。苞，丛生，茂盛，根本深固。桑，桑木。

[21]倾否：上九居《否》道终极之时，下应六三，六三失位，且在坤阴之中，虚而不能承阳，故有“倾否”之象。倾，倾覆。

[22]先否：否道在先，故曰“先否”。后喜：上九失位不正，下应六三，动而变正，则三之上，成《咸》卦，下艮上兑，有少女取悦少男之象。动而变，变正而悦，故曰“后喜”。ft

【译文】

初六，拔起茅草，根系相连，这是因为草根以同类相聚的缘故。这种情况是吉祥的，也是亨通的。

《象传》说：初六之所以有“拔起茅草与吉祥如意”的好事，就因为初六有上应九四之君的志向。

六二，被包容且顺承九五之尊，小人吉利，大人不为这种小人之道所包容，故亨通。

《象传》说：“大人不入于小人之道，亨通”，这说明大人不能为小人之道所乱。

六三，被包容而行小人之道，终致羞辱。

《象传》说：“被包容而行小人之道，终致羞辱”，说明六三居于不正当之位。

九四，承受上天之命，没有过错，其同类因依附于它而获得幸福。

《象传》说：“承受上天之命，没有过错”，这说明九四奉命扭转否道的行动正在进行中。

九五，使否闭停止，大人就会得到吉祥。将要灭亡！将要灭亡！要使我系之于如山之固，如桑之坚。

《象传》说：大人能得到吉祥，这是因为他居于九五之正当之位。

上九，倾覆否闭的局势，起先还有否闭之困，尔后则通泰喜悦。

《象传》说：否闭之道终极之时，就会使否道倾覆，如此，则否道怎么能长久呢！

　同人卦

同人[1]：同人于野[2]，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3]。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4]，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5]。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6]。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7]。

《象》曰：天与火[8]，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注释】

[1]同人：卦名，下离003-10上乾003-5，象征着与人同志。下离为日，上乾为天，日附于天，“悬象著明”，此为一同。六二与九五，俱得位而处中正之位，又相互因应，是谓二同。“同”之义因其所言的对象不同，意义也有所不同。《周易》之“同”是指人们在“言行”上保持一致性，因此，在《同人》卦中，没有真正以“吉”对应的爻位，因此王弼于此卦叹曰：“凡处‘同人’而不泰焉，则必用师矣！”言下之意，即今日之“同”实为往日攻战而来。

[2]同人于野：乾为野，有六二上应，故云。《本义》曰：“同人于野，谓旷达而无私也。”

[3]利君子贞：下离卦文明而上乾卦刚健，六二中正而应，心怀文明而健行，故曰“利君子贞”。

[4]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六二以阴柔之德居下《离》之中，上应于乾之九五爻，故曰“应乎乾”。

[5]乾行：指《乾》卦有“刚健”之行。

[6]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六二居其中正之位，上应于乾之九五，即因应君子“正大”之德。

[7]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乾为天，故曰“天下”；离有文明，普照天下；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风，风气传扬、播送天下。其外持刚健之行，内秉文明之德，于象则“悬象著明”，光被四表；于德，则刚健中正，正大光明；于事，则传播文教，教化人心，故而能“通天下之志”。

[8]天与火：天在上，火有炎上之势，故天与火同性，两相亲和。《同人》之六二一心一意上应九五，亲则和，和则同，则《同人》之同，实为君子心志相同。与，犹亲也。ft

【译文】

在广阔的原野上行走，其志气相同，亨通。有利于涉过大河，有利于君子守正持固。

《彖传》说：《同人》卦，六二以其阴柔之爻得中正之位，上应于乾之刚健之德，象征着和同于人。《同人》卦说：“在原野上与人志气相同，亨通。有利于涉过大河”，这正应了乾之刚健之行。其卦内文明而外刚健，位居中正而上应于乾，这是君子和同于人的纯正美德。只有君子才能通达于天下人的心志。

《象传》说：天与火相亲近，象征着人与人之间志气相同。君子以事物的类别来辨别事物的本质特性。

初九，同人于门[9]，无咎。

《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10]，吝[11]。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九三，伏戎于莽[12]，升其高陵[13]，三岁不兴[14]。

《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四，乘其墉[15]，弗克攻，吉[16]。

《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九五，同人先号啕而后笑[17]，大师克相遇[18]。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上九，同人于郊[19]，无悔[20]。

《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注释】

[9]同人于门：初九上应九四，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门。初在巽下，如同门内，同门相亲。

[10]同人于宗：六二以阴柔之性得中正之位，上应九五，九五居一卦之尊，如同宗主一样，故曰“同人于宗”。宗，宗亲。

[11]吝：吝啬，吝惜。在《同人》卦里，除六二之外，均为阳爻。因六二只与九五相应，不与其他阳爻相应，故曰“吝”。

[12]伏戎于莽：《同人》下卦为离，离有兵戎之象。互巽，“巽为伏”，巽又有草木之象，故曰“伏戎于莽”。阳阳相敌，阴阴相斥。九三居离卦之上，不能与上九相应，故与乾之三阳为敌。敌强我弱，则九三只能“伏于莽”，“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孙子兵法》）。

[13]升其高陵：九三与九五互乾，乾为陵，为行，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高。为兵之道，在于占领有利地势，故于理、于象皆有“升其高陵”的理由。

[14]三岁不兴：三年也不兴兵作战。乾为天，一岁等于一周天，因爻在九三之位，故曰“三岁”。兴，兴起。

[15]乘其墉（yōng）：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高，九四在巽上，故云。墉，城墙。

[16]弗克攻，吉：离有兵戎之象，巽为入，兵象入于九四，故有“攻”象。然九四乘墉居高，又依恃乾刚，敌攻而不克，故“吉”。

[17]先号啕而后笑：二与五应，互有巽，巽为风，如号啕之声。先遇敌，故曰“先号啕”。旁通于《师》，大师克敌于号啕之后，故曰“后笑”。

[18]大师：《同人》下离上乾，乾为大，“离为甲胄”，借指军旅征战之事。

[19]郊：城外之地。乾为野，上九处外卦与乾之极，故曰“郊”。

[20]无悔：上九处穷极之处，下无所应，本应“有悔”，而上九逸于兵象相争之外，不参与世事，悠悠于郊野之上，得其“同人”而乐，无违“同人”之道，故“无悔”。ft

【译文】

初九，出门与人志气相同，必无灾害。

《象传》说：“出门与人志气相同”，又有谁能使其有灾害！

六二，仅与同宗血亲的人求同，有难。

《象传》说：“仅与同宗血亲的人求同”，这说明六二以阴柔合和之德与贞静吝惜之心唯与九五和同。

九三，潜伏兵戎于草莽之中，登上高陵频频察看，三年也不敢兴兵作战。

《象传》说：“潜伏兵戎于草莽之中”，这是因为敌人刚强。“三年也不敢兴兵作战”，这说明九三是为了安稳健行。

九四，乘其高墙之上，敌人不能攻打我，吉利。

《象传》说：“乘其高墙之上”，不能为敌方所克，其所以“吉利”，在于九四能知“克”困之因而反正为友。

九五，与人和同时，先号啕而哭，尔后笑容满面，这是因为大军克敌告捷而归，志气相同的人相遇在一起。

《象传》说：一开始就和同于人，乾德真诚中直。待大军相遇，九五战胜三、四之强之后，九五才能与六二言语相合。

上九，在远郊野外而和同于人，也是没有悔恨的。

《象传》说：“在远郊野外而和同于人”，这说明上九的志向未能如愿。

　大有卦

大有[1]：元亨[2]。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3]，而上下应之[4]，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5]，应乎天而时行[6]，是以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7]，顺天休命。

【注释】

[1]大有：卦名，下乾003-5上离003-10。《大有》之所以为“大”，就是因为有五阳之实应一阴之虚。乾为天，离为火，天为大，天上之火就是太阳，她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生命。离本为阴卦，有女象。《大有》以阴居尊位，得上下众阳响应。圣人体验到太阳的灿烂光辉能生长万物，也能驱除腐朽，故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治理天下。这是多么好的太平盛世！

[2]元亨：九二处乾之中正之位，故曰“元”，六五下应九二，故有“亨”。

[3]柔得尊位大中：六五为卦主，以阴柔居五之尊位，有中正之德。

[4]上下应之：六居五位，上下之阳皆应之。

[5]其德刚健而文明：外卦为离，离为火，火有文明之象；内卦为乾，乾有刚健之德。

[6]应乎天而时行：离为日，日行天上，顺应天道，以时而行。

[7]遏恶扬善：《大有》之“火”谓天上之火，即太阳。光天化日之下，恶得以“遏制”，美好的事物得到发扬。ft

【译文】

《大有》卦象征着大有收获：极为亨通。

《彖传》说：“大有收获”，这是因为阴柔居于尊崇之位，身居高位，中正有德。上下响应，这种情况就称之为“大有收获”。《大有》内秉刚健之德，外著文明之光，能顺应天体的规律，按照时节运行，所以大有亨通。

《象传》说：日光如火，高悬于天，象征着“大有收获”。君子遏止邪恶，弘扬善德，顺应天道，美化万物之性和政令。

初九，无交害[8]，匪咎。艰则无咎[9]。

《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九二，大车以载[10]，有攸往，无咎。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11]，小人弗克[12]。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四，匪其尫[13]，无咎[14]。

《象》曰：“匪其尫，无咎。”明辨晰也。

六五，厥孚交如[15]，威如[16]，吉。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上九，自天佑之[17]，吉，无不利。

《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注释】

[8]无交害：四失位为“害”、为恶人，初不应四，故云。

[9]艰：初居乾下，虽秉君子之德，然有“潜渊”之艰。

[10]大车以载：《大有》旁通于《比》，《比》下为坤，“坤为大舆”。乾阳为实，载实于上，故云。

[11]公用亨于天子：九三为公侯。亨，通“享”。九三当位且有刚正之德，因此深受君王的信任和重用。

[12]小人：指九四。

[13]尫（wāng）：邪曲不正。指九四以阳居阴，失位不正。

[14]无咎：九四失位不正，故多非议。《本义》曰：“六五柔中之君，九四以刚近之，有僭逼之嫌。”然若能“匪其尫”、“明辨晰”，也可以“无咎”。

[15]厥孚交如：九二与六五应，六五以诚信接应，故其“交”则“孚”。孚，诚信。

[16]威如：乾有阳刚之德，故曰“威如”。

[17]自天佑之：上九位在离上，离为日，日悬于天，又有六五承之，故得天“佑之”。ft

【译文】

初九，不与恶害相交，自然无有过错。即使是身处患难之中也没有灾祸。

《象传》说：《大有》的初九，无与恶害相交。

九二，用大车承载“大有”之财富，有所前往，没有灾祸。

《象传》说：“用大车承载“大有”之财富”，将物承载在正中就不会失败。

九三，公侯享用天子的宴请之礼，小人则不能享受此种礼遇。

《象传》说：公侯享用天子的宴请之礼，小人受此礼遇必致祸害。

九四，排除自身的邪曲不正，无所祸害。

《象传》说：“排除自身的邪曲不正，无所祸害。”这说明九四能辨明自身的处境。

六五，用诚信与人交往，威严庄重，吉祥。

《象传》说：“用诚信与人交往”，这说明六五用诚信来感化、激发他人的心志；“威严庄重而得到吉祥”，这是因为六五有平易的心情，所以对人无所防备。

上九，得到上天的帮助，吉祥，无有不利。

《象传》说：《大有》上九的吉祥，是来自于上天的佑助。

　谦卦

谦[1]：亨。君子有终[2]。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3]，地道变盈而流谦[4]，鬼神害盈而福谦[5]，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曰：地中有山[6]，谦。君子以裒多益寡[7]，称物平施。

【注释】

[1]谦：卦名，下艮003-11上坤003-6，艮为山，坤为地。山本应在地上，而在《谦》象中，高山却卑处地下以象征“谦虚”。周公曾曰：“夫《易》有一道焉，大足以治天下，中足以安国家，近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韩诗外传》卷三）须要强调的是，《谦》六四至上六为坤，六二至六四互为坎，则二至五有《师》象。故自五爻始，有用兵征伐之语。谦德有礼，礼不能服之，则须用兵征伐。故用礼谦让的同时还须有武力的准备。当谦则谦，谦而好礼，方可谓之“谦谦君子”。当武则武，武而“用师”，凛然难犯，此《谦》之文武之道。

[2]君子有终：《集解》引虞翻曰：“‘君子’谓三，艮‘终万物’，故‘君子有终’。”

[3]亏盈而益谦：如日高则落，月满则亏，故曰“亏盈”。又如日出则上升，月虚则渐盈，故曰“亏盈”而“益谦”。

[4]变盈：如河水满则溢，山陵高则摧。流谦：地洼则渐平，沟虚则水至。

[5]鬼神害盈而福谦：指富裕过甚则为鬼神所忌害。

[6]地中有山：《谦》卦之内为艮，艮为山，外为坤，坤为地。

[7]裒（póu）多益寡：削减过多者以补充寡少者。裒，削减。益，补充，补助。ft

【译文】

《谦》卦象征着谦虚：亨通。君子若保持谦虚的美德，就能得到美好的结果。

《彖传》说：谦虚，亨通。天因为能将其光明、雨露下济于地而愈显其光明，大地的本性在于处于低底之处而地气冉冉上升。天道的规律是亏损满盈而补益谦虚，大地的规律是改变满盈而充实谦虚，鬼神的本性是损害满盈而施福于谦虚，人类的本性是厌恶满盈而爱好谦虚。人爱好谦虚，处于尊位就光荣，即使是处于卑贱之位也不可超越，所以君子能有好的结果。

《象传》说：巍峨的高山就在大地之中，这种情形象征着谦虚。因此，君子对待事物的态度是削减过多的，补充不足的，权衡事物，然后公平地施予。

初六，谦谦君子[8]，用涉大川[9]，吉。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六二，鸣谦[10]，贞吉。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九三，劳谦[11]，君子有终[12]，吉。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六四，无不利，撝谦[13]。

《象》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

六五，不富以其邻[14]，利用侵伐[15]，无不利。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16]。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注释】

[8]谦谦：谦而又谦。

[9]用涉大川：六二至六三互为坎，坎为水。初六本与四应，然失位不能应四，动而变正，则上应六四，涉川而应四，故曰“涉大川”。

[10]鸣谦：九三至六五互震，震为雷，声应六二，故曰“鸣谦”。

[11]劳谦：九三本有“乾乾”、“夕惕”之德，于《谦》中又位居互坎之中，坎为劳，故曰“劳谦”。

[12]君子有终：九三为阳，为一卦之主，故为君子；处艮上，艮为“万物之终始”。

[13]撝（huī）谦：六四本应下应初九，因初九失位不得相应，近取九三而应之。九三居艮上，艮为手，六四在互震中，震为动，手动，故有“挥”象。就卦德而言，六四乘三承五，不敢自安，然因其得位居正，与众阴一起拥护九三，因而与整个《谦》卦的精神保持一致。撝，挥动。

[14]不富以其邻：邻指四、上爻。六五以柔居君位，虽以谦德服众，然众阴乘阳，阴虚而阳实，故不能富。

[15]利用侵伐：六五居尊位，有讨伐之权，故曰“利用侵伐”。

[16]志未得：上六虽有谦虚的美名，但因其柔居偏远之地，使其与九三之相应受到重重阻碍，故“志未得”，有行师之意。ft

【译文】

谦而又谦的君子，可以涉越大河，吉祥。

《象传》说：“君子谦而又谦”，这说明初六以谦卑来制约自己。

六二，宣扬谦虚的美德，吉祥。

《象传》说：“宣扬谦虚的美德能获得吉祥”，这是因为心中坚守正道的缘故。

九三，有功劳而能谦虚的君子，必然有一个美好的结果，吉祥。

《象传》说：“有功劳而能谦虚的君子”，天下的万民都信服他。

六四，无有不利，发挥谦虚的美德。

《象传》说：“无有不利，发挥谦虚的美德”，说明六四不违背谦虚的法则。

六五，不富裕是因为其邻国的原因，我用武力讨伐，无有不利。

《象传》说：“我用武力讨伐”，只是征伐那些骄横不服的邦国。

上六，宣扬谦虚的美德，就有利于用兵作战，征伐那些不服的小国和都邑。

《象传》说：“宣扬谦虚的美德”，然而心中的志向仍然未能实现。“可以出兵作战”，征伐那些不服的邑国。

　豫卦

豫[1]：利建侯行师[2]。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3]，顺以动[4]，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5]，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6]。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7]！

《象》曰：雷出地奋[8]，豫。先王以作乐崇德[9]，殷荐之上帝[10]，以配祖考。

【注释】

[1]豫：卦名，下坤003-6上震003-7，象征着欢乐。从某种意义上看，《豫》是一个描绘音乐和研究乐理的卦，雷声震动万物，这是上天的音乐，它感动着人心，也使整个大地都感到欣喜、振奋、欢乐。圣明的先王感悟雷声之于大地与万物的喜悦和振奋，作乐配天，颂祖娱民，百姓手舞足蹈，歌颂天地，赞扬祖先，敬奉天帝，献给祖先，其乐融融，洋洋大观。《豫》卦以“顺以动”的主要特征启示人们，当雷声在大地上震动时，一则有利于“建侯行师”，二则“天地如之”。雷声是上天献给大地的音乐盛典，表现着地球生命最大的欢乐。

[2]利建侯：震为长子，下临坤，坤为地，为城邑，故曰“利建候”。行师：行军，出征。《豫》六三至六四互有坎象，坎为水，《兵法》云：“兵形如水。”因此，《易》有坎象，多言师。又坎为寇，长子监国御寇，故曰“行师”。

[3]刚应：指九四爻与众阴爻相应。志行：因众阴相应而从，故志向得以实现。

[4]顺以动：坤为顺，震为动，坤下震上，故“顺以动”。

[5]天地如之：指天地之动随着雷声的震动而来。春雷震动时，春天就到了，一年四季之变从此开始。如，随从。

[6]四时：四季。忒（tè）：差错。

[7]豫之时义大矣哉：春雷震动，大地回春，万物欣然复苏，其乐融融，此时、此情、此景关乎民生，故曰“义大”。

[8]雷出地奋：震为雷，坤为地，震为“动”，雷动于地上。

[9]崇：尊崇，赞扬。

[10]殷：兴盛。荐：献。ft

【译文】

《豫》卦象征着欢乐：有利于建立诸侯，行军出征。

《彖传》说：欢乐，（因为在此卦象之中）有阳刚与阴柔相应，使得心中的志向能实现，顺着事物的本性而动，就会得到欢乐。之所以欢乐，是因为顺应事物的本性而动，所以天地的运行也是这样。更何况封侯建国、出师征战这样的事呢？天地能按照事物本性运动，所以日月的运转就不会出现过错，四季的更替也不会出现差错。圣人顺应事物的本性行动，那么运用刑罚就清楚分明，老百姓也就信服。“欢乐”的时候包涵的意义是多么伟大啊！

《象传》说：雷声发出时，大地都感到振奋，欢乐。先代圣明的君王受《豫》情启发而制作音乐以赞赏美德，并以盛大的场面将其乐歌呈献给伟大的天帝，同时，让祖先的神灵配享其乐。

初六，鸣豫[11]，凶[12]。

《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介于石[13]，不终日，贞吉。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14]，悔，迟有悔[15]。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由豫[16]，大有得[17]，勿疑。朋盍簪[18]。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贞疾[19]，恒不死[20]。

《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上六，冥豫[21]，成有渝，无咎[22]。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注释】

[11]鸣豫：初六阴居阳位，失位在下，上应九四，九四为一卦之主，位在震，震为雷，雷动而“鸣”，故曰“鸣豫”。

[12]凶：初六应四，四在坎中，坎为险，失于位而应于险，故曰“凶”。

[13]介于石：六二至九四互为艮，艮为手，三上为震，震为动，手动于石上，故六二为“攻玉”之事。介，间。

[14]盱（xū）豫：忧而未乐。六三失位居互坎下，坎为疾，故云。盱，忧愁。

[15]迟：六二至九四艮，艮为止，故有“迟”象。有悔：本已“盱豫”有悔，若迟缓，则违背《豫》道，又有其“悔”。

[16]由豫：九四为《豫》之卦主，为众阴之宗主，故众阴之乐皆来自于九四一阳之所为。由，自，从。

[17]大有得：九四为阳，阳为大，一阳得众阴，故曰“大有得”。

[18]朋盍簪（zān）：九四如簪子束发一样，将众阴聚合在一起。朋，阴阴为朋。盍，合。

[19]贞疾：六五虽尊居中位，然失位而不能下应六二，其位又在互坎之上，故曰“贞疾”。贞，贞问。

[20]恒不死：六五尊居五位之中，又乘阳于《豫》，故虽有疾，却能久病不死。

[21]冥豫：天昏地暗还在娱乐。冥，幽也，晦也。

[22]成有渝，无咎：上六处《豫》之极，虽得位于上，然与失位之六三无应，变而有应，则豫而不极，故“无咎”。成，变成，成为。渝，变更，改变。ft

【译文】

初六，狂呼乱喊地娱乐，有凶险。

《象传》说：“狂呼乱喊地娱乐”，这是因为它欢乐之极，乐极生凶。

六二，攻石治玉，不到一天就做成了，这是一件吉祥可庆的事。

《象传》说：“攻石治玉，不到一天就做成了，吉祥可庆”，这是因为六二以君子之德当位居正的缘故。

六三，忧而未乐，必有悔恨；若迟缓醒悟，必将更加悔恨。

《象传》说：“忧而未乐，必有悔恨”，这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

九四，人们依赖他而得到欢乐，大有所得，至诚不疑。这会使自己的朋友像头发括束于簪子一样聚拢在一起。

《象传》说：“人们依赖他而得到欢乐，大有所得”，这说明九四的志向大为成功。

六五，要预防疾病，只要长久地预防就不会死。

《象传》说：“六五要预防疾病”，这是因为他凌乘于九四之刚直之上。“只要长久地预防就不会死”，这是因为六五以阴柔处尊位，行中和之道，故不能败亡。

上六，日昏天暗还一味地耽于娱乐，如改正并有所变化则无灾祸。

《象传》说：“日昏天暗还一味地耽于娱乐”，处于上位之极，怎么能够长久呢？

　随卦

随[1]：元亨，利贞，无咎。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2]，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3]，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4]。

【注释】

[1]随：卦名，下震003-7上兑003-12。随，《说文》：“从也。”从卦象看，下震为男长子，上兑为少女子；从卦德看，上兑为悦，下震为动，联想起来，均有“随”意。《说卦》云：“动万物者莫疾乎雷”，“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故《彖传》以“动而悦”来赞美《随》卦之德。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从中可以看出孔子随从善道的乐观情绪。同样，《随》卦以“元亨，利贞”来赞美随从于善道的品德。

[2]刚来：震为阳卦，附内卦而来。下柔：兑为阴卦，震居阴卦之下，又初九居六二、六三之下。九四、九五居上六之下，均为阳刚下居阴柔之下。

[3]天下随时：《随》有雷来入于泽之象，为秋天之卦，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天下随时而动。

[4]向晦：兑为西方之卦，二阳处于一阴之下，为日落之处，震动而入于兑，故曰“向晦”。向，趋向。晦，日暮，晚上。宴息：休息。六二至九四互艮，艮为止，止则安，君子向晦而止，则有“宴息”之象。宴，安然。ft

【译文】

《随》卦象征着随从、顺应：大为亨通，有利于做大事，无灾祸。

《彖传》说：随从，阳刚来屈居于阴柔之下，震动而充满喜悦，故有众人相随。大为亨通，做大事而无灾害，因而使天下之物随之以适宜的时机，随从以适宜的时机，意义是多么的伟大啊！

《象传》说：大泽中有雷声，象征着随从。随着日晦天晚之时来到，君子也回家入室休息。

初九，官有渝[5]，贞吉，出门交有功[6]。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7]，失丈夫[8]。

《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9]，随有求得[10]。利居贞。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九四，随有获[11]，贞凶[12]。有孚在道以明[13]，何咎？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五，孚于嘉[14]，吉。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上六，拘系之[15]，乃从维之[16]，王用亨于西山[17]。

《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注释】

[5]官：官职，职能。初九为阳，为君子，为长子，为下卦之主，主犹“官”。渝：改变。震为动，动而出，故有变。

[6]出门交有功：初九上无所应，须出门有所交往，以“随”其正，故曰“交有功”。

[7]系小子：依附于小子。系，附，依附。小子，喻初九。

[8]失丈夫：丈夫，喻九五。六二系于初九，不能上应九五。

[9]系丈夫，失小子：初九为“小子”，然已为六二所系。故六三舍初系四，志在“丈夫”，而失去“小子”。

[10]随有求得：阴之为物必有所归属，六三以阴居阳，失位而无应，故随而求之于人，求而得其“丈夫”。且六三因有“居贞”之志，舍其不可乘，得其应所承，故虽有失位之憾，也能有“得”。

[11]随有获：六三随从九四而为其所获。

[12]贞凶：因三、四均有失位之嫌，自六三至上成《大过》，为棺椁之象，故曰“贞凶”。

[13]有孚在道以明：九四邻其五，则上成兑卦，兑为悦，邻其六三，则下互有巽，巽为入，九四置其二者之间，蕴有“入”而“悦”之象。孚，诚信。明，显示。

[14]孚于嘉：九五处《随》之中正，能尽“随时”之义，且以中正刚直之诚信得其“随时”之德，故而能获美善之吉。

[15]拘系之：强迫而使之相附于己。六三至九五互有巽，巽为绳，故《随》之六二、六三、上六皆有“系”字。因上六独处《随》卦之极，穷极乘刚，内无所应，不肯相随于五。九五行王道，故“拘系”而使之从。

[16]乃从维之：使其随从并系属于己。维，系结。

[17]王：指九五。亨：通“享”，其义为“祭祀”。西山：《随》之上卦为兑，兑为西方。又《随》互有《渐》，《渐》之下卦为艮，艮为山，故象有“西山”。在周代时，应指镐京之西的岐山。ft

【译文】

初九，思想观念随着时机改变，就吉祥，出门与人交往就能成功。

《象传》说：“思想观念随着时间发生改变后”，随从正道就吉利。“出门与人交往就能成功”，这说明初九随从正道就不会有所失。

六二，依附小子，失去阳刚之大丈夫。

《象传》说，“依附小子”，这是因为六二不能同时兼有“小子”与“丈夫”。

六三，依附于大丈夫，失去了小子，随从于人，求而有所得。利于守居正道。

《象传》说：“依附于丈夫”，这说明六三的心志在于舍弃居于己下的初九。

九四，为六三相随而有所获，却有凶险之兆。然而，若于正道之中保持其诚信，使自己的行为光明磊落，有什么灾害呢？

《象传》说：“六三随从九四而为其所获”，但蕴涵的意义则是凶险。“在正道之中保持其诚信”，这是九四保持了光明磊落所立的功劳。

九五，保持诚信于美善之道中，吉祥。

《象传》说：“保持诚信于美善之道中，吉祥。”这是因为九五处于正中之位的缘故。

上六，九五拘捕上六，强迫其相附于己，并使其随从并系属于己，君王因兴师讨逆，祭祀西山。

《象传》说：“拘捕而强迫其相附于己”，因为上六处于穷极之处。

　蛊卦

蛊[1]：元亨[2]。利涉大川[3]，先甲三日，后甲三日[4]。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5]，巽而止，蛊[6]。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7]。“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8]。

《象》曰：山下有风[9]，蛊。君子以振民育德[10]。

【注释】

[1]蛊（gǔ）：卦名，巽下003-8艮上003-11。《说文》曰：“蛊，腹中虫也。”可引申为蛊惑、蛊乱等意。《序卦传》曰：“蛊者，事也。”事乱则至于“蛊惑”，故《左传》云：“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蛊》卦之义在除弊治乱。就其卦象而言，它以山下有风来喻指“往有事”。苏轼曾就《蛊》卦何以谓“蛊”做了细致的分析：“器久不用而蛊生之，谓之‘蛊’；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谓之‘蛊’；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之‘蛊’。”“蛊之灾非一日之故也，必世而后见，故爻皆以‘父子’言之。”（《东坡易传》）

[2]元亨：九二以阳居中，上应六五，故曰“元亨”。

[3]利涉大川：初六至六四为大坎之象，初六在巽下，巽为入，入于坎，故云。

[4]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古代以天干、地支记日。天干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甲为天干之首，是一个创制法令的日子，先甲三日即为辛，后甲三日即为丁。欲要治乱，须在先甲之日宣传政令，以期于后甲三日得以治理。

[5]刚上：下卦巽以二阳乘于初六一阴爻之上。上卦艮以上九处于二阴之上，上下卦皆阳刚在上。柔下：下卦初六之阴居于二阳爻之下，上卦二阴爻居于阳爻下。

[6]巽而止，蛊：巽为入，艮为止，入而止，止则不通，不通则“蛊”。

[7]往有事：巽为中女，艮为少男，巽入于艮，有蛊惑之事，然止而不得其入，或生乱事。

[8]终则有始，天行也：天之道，有终则有始。天行，天的运行规律。行，规律性。

[9]山下有风：上卦为艮，艮为山。下卦为巽，巽为风。

[10]君子以振民育德：按《象传》以山比贤人，以风比教化，其卦象比喻贤人传德教以教化万民。ft

【译文】

《蛊》卦象征着弊乱和整治：大为亨通，有利于涉过大河；应当在“甲”日的前三天准备，至“甲”日的后三天行动。

《彖传》说：蛊之卦象，阳刚之爻居于阴柔之爻上，政令入而弊乱止。弊乱而最终得到整治，是大有可为的亨通之事，它能使天下得到大治。“利于涉越过大河”，这是因为前往则有事可做。“应当在‘甲’日的前三天准备，至‘甲’日的后三天行动”，有终止，也有开始，终而复始，就如同天体的运行一样。

《象传》说：山下吹来一阵风，象征着有乱事出现。这时君子就应以道德来培养百姓，拯救他们。

初六，干父之蛊[11]，有子考[12]，无咎[13]。厉[14]，终吉[15]。

《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九二，干母之蛊[16]，不可贞[17]。

《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18]，无大咎[19]。

《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六四，裕父之蛊[20]，往见吝[21]。

《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22]。

《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23]。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注释】

[11]干父之蛊：正其父辈的弊乱。干，正。

[12]有子考：考，专指去世之父。按卦象，乾为父，初六失位则乾象毁，毁则无父象，故辞称其“考”。父辈有了过错，子能纠正，故曰“有子”。

[13]无咎：子能正父之过，后继有人，故曰“无咎”。

[14]厉：祸乱。初六本上应四，然失位不正，故“厉”。

[15]终吉：子绪父业，故曰“终吉”。初六之“终吉”在其“有子”。

[16]干母之蛊：九二居巽中，为母象，然失位不正，故有“蛊”。

[17]不可贞：九二居下卦之中，此女主内之象，然以阳居阴，故有失位不正之嫌。

[18]小有悔：九三欲正父辈弊乱，然上九失位，以刚济刚，故“有悔”。九三当位居正，故曰“稍有悔”。

[19]无大咎：巽为入，兑为口为言，言之入，意在“干父之蛊”。上无所应，且有艮止，故终言“无大咎”，不如初六“终吉”之好。

[20]裕父之蛊：六四以阴居阴，柔弱而不能如初六、九三之“干父之蛊”，又为艮所止，故只可“裕”之。裕，宽缓，宽容。

[21]往见吝：六四本应下应初爻，然初爻失位不能应。又居艮下，艮为止，故曰“往见吝”。

[22]用誉：六五以柔处尊，居高位而不骄，执权势而不横。秉持美德，子承父业，故理应赢得人们的赞誉。用，因而。誉，赞誉。

[23]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上九处于《蛊》之极，内无所应，仿佛世外之人，不累于位，故可以逍遥于“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超然之境界。ft

【译文】

初六，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这是说有儿子可以依靠，那么，即使是父辈去世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而且，即使是有一些危害，因为有儿子能纠正并继续父辈未竟的事业，最终也是吉利的。

《象传》说：“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这说明儿子的意愿是继承已去世的父辈的未竟事业。

九二，纠正母辈的弊乱之事，是不可以做的。

《象传》说：“纠正母辈的弊乱之事”，这是因为九二居于下卦之中，得中正之道的缘故。

九三，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稍有悔恨，但没有大的过失。

《象传》说：“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最终并没有什么过失。

六四，慢慢地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前面肯定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慢慢地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即使是往前发展也不能得到功效。

六五，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因而得到人们的赞誉。

《象传》说：“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而受到人们的赞誉”，这是因为六五自己用美德继承了父辈的事业。

上九，不侍奉君王公侯，并把自己的行为看得很高尚。

《象传》说：“不侍奉君王公侯”，这种高尚的心志值得效法。

　临卦

临[1]：元亨，利贞[2]。至于八月有凶[3]。

《彖》曰：临，刚浸而长[4]，说而顺[5]，刚中而应[6]。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曰：泽上有地[7]，临。君子以教思无穷[8]，容保民无疆。

【注释】

[1]临：卦名，兑下003-12坤上003-6。《临》之阳气渐长，其德壮大，临之于阴，阳大而阴下，故曰“临”。“临”有“大”的意思，而《临》卦的真正意思则是“统治”。根据事物发展的规律，统治者认识到物盛则衰，并以“八月有凶”告诫自己，因此卦中各爻所演绎的方法，就是如何避免“凶”而有“咎”的结局。从“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可以说是机关算尽，但是唯一可取的则是教育对于治国的重要作用。

[2]元亨，利贞：按十二辟卦的运行，《临》之二阳有渐趋增长之势，增至三则动而为《乾》，《乾》有元亨利贞四德，《临》欲变至《乾》，故卦辞同。且九二以阳居中正之位，上应六五，大而能应，故曰“元亨利贞”。

[3]至于八月有凶：《临》为十二月之卦，至八月则变至《否》。此时，有阴消阳之势。

[4]刚浸而长：《临》始于《复》，阳气有逐渐增长之势。刚，指《临》之初、二之阳爻。

[5]说而顺：内卦为兑，兑为说（悦），外卦为坤，坤为顺。

[6]刚中而应：九二居内卦之中，故曰“刚中”。上有六五相应。

[7]泽上有地：内卦为兑，为泽，外卦为坤，为地。地包容泽，所以圣人观此象而知包容民众之心。

[8]君子：指九二。教：教育。因内卦为兑，兑为口，有讲习之象。思：思念，关心。无穷：坤为地，地厚而博大，故曰“无穷”。ft

【译文】

《临》卦象征着君临天下：大为亨通，有利于做大事。但是时至八月则有凶险。

《彖传》说：“君临天下”，这是因为阳刚有渐趋增长之势，全国上下心悦诚服，随和顺从，君子秉持阳刚之正气，又有六五顺应相亲。不仅大为亨通，而且守正持固，这顺应了大自然的运行规律。“时至八月有凶险”，那是因为接近消亡之时，“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故曰“有凶”。

《象传》说：水泽之上是大地，象征着“君临天下”。君子以无穷无尽的思想道德教育民众，关心民众，并以宽厚博大的胸怀容纳民众，保护民众。

初九，咸临，贞吉[9]。

《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九二，咸临[10]，吉，无不利[11]。

《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六三，甘临[12]，无攸利[13]；既忧之，无咎。

《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14]。

《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15]，吉。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上六，敦临[16]，吉，无咎。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注释】

[9]咸临，贞吉：初九屈居《临》下，然得位居正，上应六四。六四位在互震，又居坤下。初九在兑，兑为言、为悦。雷震于地，言感于震，悦应于坤，故曰“咸临”。其地有所感应，人心也有所感应，故《象传》以“教思无穷”传《临》之大义。咸，感化，感应。

[10]咸临：九二虽以阳居中，上应六五，然位在兑与互震之中，与初九同应坤象，故辞同初九曰“咸临”。

[11]吉，无不利：兑为悦；二至四互震，震为动；三至五互有坤，坤为顺；于是以愉悦之情入顺利之境，以阳中之德上应六五之尊，故“无不利”。

[12]甘临：以甜美之巧言取悦人。兑为口，坤为土，兑口衔坤，故云。甘，美味，引申为美言。

[13]无攸利：六三失位乘阳，上无所应，故无所利。

[14]至临，无咎：六四下以应初九，故曰“至”。初九而应，当位有实，故“无咎”。

[15]知（zhì）临，大君之宜：六五居君王之位，下与九二相应，犹如任用刚健能干的大臣，辅佐自己君临天下。大君，指六五。

[16]敦临：上六处于《临》之极，又处坤卦之上，“坤厚载物”，故云。敦，敦厚。ft

【译文】

初九，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大事吉祥。

《象传》说：“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大事吉祥”，这说明初九的志向是实行正道。

九二，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吉祥，没有不利的事情。

《象传》说：“以感化之道君临天下，吉祥，没有不利的事情”，这说明九二并非全顺应六五之命。

六三，靠甜美之巧言统治人民，无所利益；若已经为此感到忧虑，则无过失。

《象传》说：“靠甜美之巧言统治人民”，这是因为六三失位不正。“若已经为此感到忧虑”，其过失必不可长久。

六四，以极为亲近的方式统治民众，没有过失。

《象传》说：“以极为亲近的方式统治民众，没有过失”，这是因为六四当位居正。

六五，以聪明睿智统治民众，大人君主应当这样，吉祥。

《象传》说：“大人君主以适宜的方式治理国家”，这说明六五实行的是中和之道。

上六，温柔敦厚地统治民众，吉祥，没有过失。

《象传》说：“温柔敦厚地统治民众，吉祥”，这说明上六的志向在于邦国之内。

　观卦

观[1]：盥而不荐[2]。有孚颙若[3]。

《彖》曰：大观在上[4]，顺而巽[5]，中正以观天下[6]，观。“盥而不荐，有孚顒若”，下观而化也[7]。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8]。

【注释】

[1]观：卦名，坤下003-6巽上003-8。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观。艮下为坤，坤为民，九五居巽中，“中正以观天下”，故曰“观”。“大观天下”的真正意图，是要定出一个上下有别、君臣有分的“礼”来。在这个庄严隆重的《观》礼中，一方面赞美着君王有重才尚贤的胸怀，另一方面则强调作为诸侯、臣子，也要有借“观国之光”之盛典尽朝觐君王的本分。九五不仅尊居中正之位，为一卦之主，有君王之气象，而且还秉持阳刚之德“大观天下”，下应六二，观民于下。他就像一个慎于政事、勤政爱民的君王，“观民风”而察得失。设文教以“服天下”。故研究《观》卦之九五，则可见古代君王仁德之博大。

[2]盥而不荐：王弼曰：“王道之可观者，莫盛乎宗庙。宗庙之可观者，莫盛于盥也。至荐简略，不足复观，故观盥而不观荐也。”盥，古代祭祀宗庙时用香酒灌地以降神的祭礼。荐，献贡，指灌礼完毕后，陈列祭品的仪式。盥礼隆重，荐礼简略。

[3]孚：诚信。颙（yóng）：指严肃端正的样子。

[4]大观在上：指九五以阳刚居正，与下之众阴相比，形成大上而下观之象。

[5]顺而巽：《观》之内卦为坤，坤为顺；外卦为巽，巽为风。

[6]中正以观天下：中正，指九五，九五尊居中正之位“以观天下”。

[7]下观而化：下为坤，坤为众，为顺。众观祭祀之典而知君王之威严，诚信悦服，故为其王风所感化。

[8]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九五中正当位并有上九临之；巽为风，为文教；坤为地，为民众，为邦国。卦象成“观民设教”。先王，指九五、上九。省，视察。方，邦国。ft

【译文】

《观》卦象征着观察：看过祭祀开始时用香酒灌地以降神的隆重仪式后，就可以不再观看后面贡献祭品的过程了。因为你经过庄严隆重的祭典，你的内心对君王的威严已充满崇敬和信服。

《彖传》说：隆重壮观的场面呈现在上面，这种场面蕴涵着和顺和润物的气象，君王以中正之德让天下的人都看到宏大威严的场面。观看的含义在于：“看过祭祀开始时用香酒灌地以降神的隆重仪式后，就可以不再观看后面贡献祭品的过程了，因为你经过庄严隆重的祭典，你的内心对君王的威严已充满崇敬和信服”，这说明在下面观看祭典的人们已从中被感化。而观看大自然的神奇的运行规律，其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不会发生差错，圣人从中悟出“天道”的奇妙，并将其运用于设立教育的意义中，使天下的百姓都能信服。

《象传》说：有风行于大地之上，象征着“观察民风”。先代的君王因此而视察天下邦国，观察民风，实施教化。

初六，童观[9]，小人无咎，君子吝[10]。

《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六二，窥观[11]，利女贞[12]。

《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三，观我生，进退[13]。

《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14]。

《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15]。

《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上九，观其生[16]，君子无咎。

《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注释】

[9]童观：童，指初六。失位在下，位居坤下，晦昧之至，故云。

[10]小人无咎，君子吝：初六失位，本已晦昧无知，又上无所应，故有所“吝”。

[11]窥观：六二以阴柔之德当位中正，因居内卦之中，有“主内”之象。六二上应九五，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观，为门，望门而观，故曰“窥观”。

[12]利女贞：既为女子，当居中主内，故其所“窥”，合情而不违于礼，故曰“利女贞”。

[13]观我生，进退：生，进也。六三虽失位，然与上应，又近四，四与上均在巽，巽为入，入为进。又六三介于上下卦之间，位在互艮与巽之间，入则有止，故有进退之象。

[14]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六四近于九五，九五为君王之尊，近则得“大观”之气象，为君王所重。

[15]观我生，君子无咎：九五尊居中正之位，为《观》卦之主，观民风以察政绩得失，然后以德教正己、正民，故“无咎”。我，自身。生，生民，庶民。

[16]观其生：上九因其居于九五之上，能观九五而自省，故“无咎”。上九处《观》之上极，既为天下所观，又能“观其生”，省人而自省，可谓观中之观。生，生民。ft

【译文】

初六，如幼童一样观看事物，这对于小人而言，并没有什么过失，如对君子而言，则为可羞之事。

《象传》说：“初六，如幼童一样观看事物”，这本是“小人”观看事物的方法。

六二，从内向外窥视，利于女子守正持固。

《象传》说：“从内向外窥视，利于女子守正持固”，这对于女子而言，守正则有利，对于男子而言，则是耻辱的事。

六三，观察我自己的行为，就可知进退之可否。

《象传》说：“观察我自己的行为，就可知进退之可否”，这说明六三没有丢失《观》卦所赋予的道理。

六四，观看国家壮丽辉煌的大气象，有利于成为君王的宾客。

《象传》说：“观看国家壮丽辉煌的大气象”，这说明六四是君王的座上宾。

九五，观看天下生民，就可以使君子不犯错误。

《象传》说：“观看天下生民”，就是观察民风。

上九，观察他所治理的百官庶民，君子就可以不犯错误。

《象传》说：“观察他所治理的百官庶民”，自己心中也难以平静。

　噬嗑卦

噬嗑[1]：亨。利用狱[2]。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3]。噬嗑而亨[4]，刚柔分[5]，动而明[6]，雷电合而章[7]。柔得中而上行[8]，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注释】

[1]噬嗑（shìhé）：卦名，下震003-7上离003-10。噬，啮。嗑，合。九四如颐中有物，有啮嗑之状，故名之以“噬嗑”。《噬嗑》以其雷电之动、之明象征先王“明罚敕法”的法制之严明，又以“啮合”食物为喻，来形象化说明刑罚、罪行的轻重之别。《彖传》释其为“口中有物”，则“啮”去其物而使之通，以喻刑法，则“利用狱”。《象传》释其为“雷电交加”，则威而有明，法明则民服，刑威则民惧，此刑法之所以存。廉洁与光明是维护法律公正的前提，公正与威力则是法律存在的基础。《噬嗑》的卦象，既以互坎、互艮象征着刑律与囚狱，又以雷电交加象征着震憾性的威力，更以“动而明”的意义昭示执法者要“明镜高悬”。

[2]利用狱：六三至六五互坎，坎为狱，也指刑罚。上卦为离，离为日，日为光明。下卦为震，震为动，动而见明，故“利用狱”。

[3]颐（yí）中有物：《噬嗑》之卦象上下为阳爻，阳为实。中阴为虚，九四如虚中之物，故其象如口中有物。颐，面颊，下巴。

[4]噬嗑而亨：有物在口，使上下相隔，若啮之，则又能使上下相通，故曰“亨”。

[5]刚柔分：下卦震为阳卦，为刚，上为离为阴卦，为柔，故曰“刚柔分”。

[6]动而明：下震为动，上离为明，故曰“动而明”。

[7]雷电合而章：雷声以震动显示出威力，闪电以光耀显示出光明。二者相合，就使其威力和光明显示出来。章，通“彰”，显明。

[8]柔得中而上行：六五柔居离中，离为光明。《乾·文言》曰“本乎天者亲上”，故六五能“上行”。ft

【译文】

《噬嗑》象征着啮合与刑罚：亨通。有利于施行刑罚。

《彖传》说：口中含有东西就需要啮合。啮合而亨通，震刚在下，离柔在上。当雷声振动时，雷电闪耀出光芒，雷电交合在一起，就使其雷声的威力和闪电的光明显示出来。阴柔居中，其性如地气喜爱上行一样，虽然六五爻因以阴居阳而不当位，却有利于刑罚。

《象传》说：雷电交加，象征着啮合。先代的君王运用这个卦象中所蕴涵的道理，严明法律，公正刑罚。

初九，屦校灭趾[9]，无咎[10]。

《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六二，噬肤灭鼻[11]，无咎[12]。

《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13]，无咎。

《象》曰：“遇毒”，位不当也。

九四，噬干胏[14]，得金矢[15]。利艰贞[16]，吉。

《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17]。贞厉，无咎[18]。

《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上九，何校灭耳，凶[19]。

《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20]。

【注释】

[9]屦（jù）校灭趾：脚上戴着刑具而伤害了脚趾。初九虽得位，然位处震下，震为足为动。动而前行，遇坎象，坎为险为陷，故有“屦校灭趾”之象。屦，脚上着物。校，古代刑具，桎梏之统称。灭，灭伤，伤没。趾，足。

[10]无咎：初九因“小惩”而防止“大过”，故虽有“灭趾”之苦而终“无咎”。

[11]噬肤灭鼻：《噬嗑》互有《蹇》象，下艮上坎，艮为鼻，鼻没于水中，故曰“灭鼻”。灭，割去。灭鼻，即劓刑，割去犯人鼻子的一种刑罚。

[12]无咎：六二以柔居正，故虽“灭鼻”，终无大刑加身，故曰“无咎”。

[13]噬腊肉遇毒，小吝：六三施刑于人，就像噬咬腊肉一样，不仅很难咬，而且遇到了有毒的物质，故稍有困难。

[14]噬干胏（zǐ）：坎为肉，九四在互坎，故云。胏，肉中有骨。

[15]得金矢：坎为弓，类于箭矢，阳为金。金，为金属材料之统称。矢，指箭镞。这里是以金喻刚，以矢喻直，比喻刑罚之刚直有力。

[16]利艰贞：九四因失位不正，故虽有刑人之力，须从艰难中得之。

[17]噬干肉：六五在互坎上，“坎为血，为赤”，类如干肉，故云。干肉，喻指肉质坚硬。得黄金：黄为中和之色，金为刚直之物。六五失位不正，动而变，阴变阳，则九四至上成乾，乾为金，故曰“噬干肉”。

[18]贞厉，无咎：厉，指危险。六五以阴处阳，以柔乘刚，噬物遇刚，下无所应，故曰“厉”。然处尊柔中，变而成“乾”，故曰“无咎”。

[19]何校灭耳，凶：何，通“荷”，担于肩上。校，刑具。耳，因上九处于《噬嗑》之极，“颐”边近于耳。刑伤至耳，就是伤其首，故曰“凶”。

[20]聪不明：互坎为耳，然上九为坎之不正，故“不聪”。又上卦为离，离为火，本有光明之象，然互为坎，坎为水，为水所灭，故“聪不明”。ft

【译文】

初九，脚上戴着刑具伤没了脚趾，没有太大的罪过。

《象传》说：“脚上戴着刑具伤没了脚趾”，不重犯以前的罪行。

六二，如咬脆肉一样地割除犯人的鼻子，以使其不再犯大的罪行。

《象传》说：“如咬脆肉一样地割除犯人的鼻子”，因为六二有乘刚之嫌。

六三，噬咬腊肉却遇到毒物，稍有困难，却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六三之所以遇到有毒的物质”，就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

九四，噬咬干肉，却遇到了骨中的金属箭头。这有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吉祥。

《象传》说：“有利于在艰难中守正而得到吉祥”，这说明九四不能使刑之威、罚之明发扬光大。

六五，噬咬干肉得到黄金一样的东西。事有危险，但最终没有灾难。

《象传》说：“有危险却没有灾难”，这说明六五所用的刑罚是得当公正的。

上九，肩上荷负的刑具伤没了耳朵，有凶险。

《象传》说：“肩上荷负的刑具伤没了耳朵”，这说明上九积恶不改，如不听话的聋子，太不聪明了。

　贲卦

贲[1]：亨。小利有攸往[2]。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3]，故亨。分刚上而文柔[4]，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5]。文明以止，人文也[6]。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7]。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8]。

【注释】

[1]贲（bì）：卦名，下离003-10上艮003-11。文饰。《贲》卦之所以“亨通”，在于有“文饰”之美。然君子之德在“正而质”，而不在其“美而饰”。“山下有火”的卦象，使人在火光中看到了文采，也看到了光明。这种光彩对于人类而言，上可以焕发出“天文”，下可以焕发出“人文”。圣人以此知《贲》之光明和文采能有“明庶政”、“化天下”之功。将同有“离”象的《噬嗑》与《贲》做比较，《贲》象为山下火；《噬嗑》象为天上之火，《贲》火有文饰之明，而《噬嗑》之火则为威猛之力；故《噬嗑》“明罚敕法”而“利用狱”，而《贲》虽“明庶政”，却“无敢折狱”。

[2]小利有攸往：按前人所注，“小利”有三指：一是指六五，六五为阴，阴为小。二是指下卦离，为光。上卦为艮，为止，光有所止，故“小”。三是指互下为坎，坎为险，上为艮，为止，下陷而上止，故曰“小有利”。

[3]柔来：指下卦本为乾，乾为阳刚，有阴爻下来而居中。文刚：指变乾为离，离为光明，有文采，文饰乾刚。

[4]分刚上而文柔：《贲》之上卦为阳卦“艮”，下卦为阴卦离。又六二、六五皆以柔中而居阳爻下。

[5]天文：下离为文明，上艮为石，为星斗，如日月星辰垂象于天，故云。

[6]人文：初、二、三，三爻均为人象，故其文为“人文”。

[7]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观察人类自身具有的文明气象与文饰之道，则可知文教有化育人心的功能和作用。

[8]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山映火光，就如同君子内心含有光明一样，以此理政则政明，若为“折狱”之事，则《贲》有其明，而无其威，故曰“无敢”。ft

【译文】

《贲》卦象征着文饰：亨通。较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文饰一些事情是亨通的，阴柔前来文饰阳刚，所以亨通。卦分为阳刚在上，阴柔、文饰在下，所以较有利于有所前往。阳刚与阴柔交错，形成天空的文章与文明。离卦焕发文明而艮卦有限制，这是人类的文化与文明。观察上天显示出来的文明与文章，就可以知道四季变化的规律；观察人类的文化与文明，就可以使教化成就天下万物。

《象传》说：“山下燃烧着火焰”，它的光芒象征着文饰。君子因此想到自己应该使政务清楚明确，而不敢判决讼狱之事。

初九，贲其趾[9]，舍车而徒[10]。

《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贲其须[11]。

《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12]。

九三，贲如[13]，濡如[14]，永贞吉[15]。

《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贲如皤如[16]，白马翰如[17]。匪寇[18]，婚媾[19]。

《象》曰：六四，当位疑也[20]。“匪寇婚媾”，终无尤也[21]。

六五，贲于丘园[22]，束帛戋戋[23]，吝，终吉[24]。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贲，无咎[25]。

《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注释】

[9]贲其趾：初九上应六四，六四互为震，“震为足”，故云。

[10]舍车而徒：古时候大夫乘车，初九为“士”，社会地位低下，坐车则与礼不合，故舍车步行。徒，徒步而行。

[11]须：胡须。六二本应上与五应，然五失位无应。六二动而变阳，则二至四互为兑卦，兑为口，六二在口下，故为须。

[12]与上兴：六二以阴居正，然以须为象，则必上附于口，故曰“上兴”。

[13]贲如：指九三在离上，文采焕然。如，语气词。

[14]濡如：九三在互坎之中，坎为水，故云。濡，润泽，滋润。

[15]永贞吉：九三得位居正，变而上应则有《颐》象，《颐》上卦为艮，为万物之终始，故曰“贞吉”。

[16]贲如：六四得位，本与初应，初在离下，离有文明，故云。皤（pó）如：六四动而变，变则为巽，巽为白，故云。皤，白色。

[17]白马翰如：贲互震，震为马。震为动，马动如飞。翰，高。

[18]匪寇：六二至六四互有坎象，坎为寇，然六四动而变则坎象毁，故曰“匪寇”。

[19]婚媾（gòu）：九三之六五互震，震为长子，为夫，下应初九，初九在离，离为中女，卦有婚媾之象。媾，结亲，交合。

[20]当位疑：六四与初应，然中隔有九三，故一方面疑心初九之坚贞，另一方面惧怕九三为难，犹豫不决，徘徊迟疑。

[21]终无尤：若六四守正以待初九之应，则终无他患。

[22]丘园：艮为山，六五为半山，故称。丘，土山。

[23]束帛：六五失位，不能下应六二，动而变阳，则六四与上互为巽，巽为白色，为绳，类如帛。戋戋（jiān）：众多的样子。六五变正则下应六二，六二在离，得文饰之中，故“束帛”有缤纷之状。

[24]吝，终吉：六五失位无应，然变而得正以应二，故始吝而终吉。吝，难。

[25]白贲，无咎：上九处于《贲》之极，绚烂之极而反本，本色为白。又与六五亲比，故“无咎”。ft

【译文】

初九，把文饰好的鞋穿着在自己的脚趾，不坐车，徒步而行。

《象传》说：“不坐车，徒步而行”，这说明按照礼义是不能乘车的。

六二，文饰胡须。

《象传》说：“文饰胡须”，这说明六二是随着九三而兴起。

九三，文饰得那样俊雅，润泽得那样滋润，做事能够长久地吉祥。

《象传》说：“做事能够长久地吉祥”，最终也没有谁能凌辱自己。

六四，文饰得那样俊雅，一身洁白素雅，白色的马，白得是那样纯洁高贵。那不是来抢劫的盗寇，而是拿着聘礼来求婚的人。

《象传》说：六四当位得正，然心中仍有所疑惧。“那不是来抢劫的盗寇而是拿着聘礼来求婚的人”，这说明六四最终并不会有过失。

六五，一束束洁白的丝帛装饰着山上的园圃，虽有困难，但是最终是吉祥的。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最终能得吉祥，这说明他有喜庆的事。

上九，用纯净洁白的颜色文饰，就不会有过失。

《象传》说：“用纯净洁白的颜色文饰就不会有过失”，这说明九五的心志得以实现。

　剥卦

剥[1]：不利有攸往[2]。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3]。“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4]。顺而止之[5]，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6]，天行也。

《象》曰：山附于地[7]，剥。上以厚下安宅[8]。

【注释】

[1]剥：卦名，坤下003-6艮上003-11，象征着剥落。群阴自初至五剥消上九之一阳，阴气盛极，阳气被剥，至于将尽，故曰“剥”。阴盛阳衰，这是《剥》卦总的特征。对于自然而言，阳气将为阴气剥尽，秋风萧瑟，草木凋落。如对社会人生而言，则小人得势，世道混乱，国运衰微。君子观象而知天道，当识时务。一方面，于“剥”之时，“顺而止之”，“不攸往”。另一方面，于《剥》象中，通达物理，“厚下安宅”，守身自重。上九为仅有之阳，悬系于上，如将尽之残阳，令人想起“残阳如血”的凄怆。上九以“硕果”为喻说明阳气之珍贵、重要，并提醒人们戒备“小人”剥削硕果。

[2]不利有攸往：阴长阳消，君子道消，小人道长，故“不利有攸往”。

[3]柔变刚：《剥》道中阴柔使阳刚之气变至五，五本为阳刚之爻，故云。

[4]小人长：阴为小人，阴盛则“小人道长”。

[5]顺而止之：《剥》之卦象为下坤上艮，坤为顺，艮为止。

[6]消息盈虚：即天行，天体运行的规律。消息，消亡与生息。盈虚，盈满与亏虚。

[7]山附于地：山本高峻，其附于地，就有剥落之象。

[8]上：指上卦坤。厚：坤为地，地以“厚德载物”。下：地卑而下。安：地道安静。ft

【译文】

《剥》卦象征着阳气被剥落：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剥，就是指阳气被阴气剥落。阴柔改变了阳刚。所以“不利于有所前往”，因为此时小人的势力得到增长。坤之柔顺被艮止之，从卦象上就可以看出这种情况。君子崇尚阴虚消亡和阳盈息长的节气变化，因为这本来就是天体运行的自然规律。

《象传》说：高山依附于地面而耸立，这种情形象征着“剥落”。君子以此而悟出要想宅第安稳，就应该有厚实坚固的基础。

初六：剥床以足[9]，蔑，贞凶[10]。

《象》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六二：剥床以辨[11]，蔑，贞凶[12]。

《象》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六三：剥之，无咎[13]。

《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六四，剥床以肤[14]，凶。

《象》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15]，无不利[16]。

《象》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上九，硕果不食[17]，君子得舆[18]，小人剥庐[19]。

《象》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注释】

[9]剥床以足：上卦为艮，艮为房屋，下卦为坤，厚而载物，故卦有床象。且初动则变震，震为足。又初在一卦之下，也可以“足”象视之。

[10]蔑，贞凶：床“足”既剥落，则人身也无以安之，故贞凶。蔑，通“灭”。

[11]辨：床头。

[12]蔑，贞凶：六二得位居中，然中正而居“剥”道之中，犹君子处于危难之中，故“凶”。且五失位，六二失上应，使安身之所失于上下之间，故曰“蔑，贞凶”。

[13]剥之，无咎：六三虽身处于“剥”中，然与上能应，于群阴剥阳之时，独协助上阳，故虽处于“剥”阳之时，可以“无咎”。

[14]以：却，然而。肤：以自己身体的皮肤紧贴着地面睡。

[15]贯鱼：贯穿排列的鱼群，这里形容宫人按次序排列。六五动而变，变则上卦为巽。《说卦》曰“巽为鱼”。宫人：后宫嫔妃之人。

[16]无不利：六五为君主之位，阴则为后，五阴率群阴以承上之一阳，如受宠于君。

[17]硕果不食：上卦为艮，艮为坚果，上九处剥之极，所以其果实未被剥食，以至于硕大。

[18]君子：上九为阳，阳为君子。得舆：《剥》之下卦为坤，坤为大舆。

[19]小人：上九变则乾刚尽失，成纯阴之《坤》卦。阴为小人。庐：上卦为艮，为房屋。ft

【译文】

初六，去掉床的足，这就等于削去了正道，结果必然是凶险的。

《象传》说：“去掉床的足”，这等于是毁灭下面的基础。

六二，把床头剥落下来，这同样也是毁灭正道，必有凶险。

《象传》说：“把床头剥落下来”，没有谁赞同，也没有谁来帮助。

六三，处剥落之时，却没有灾害。

《象传》曰：“处剥落之时而没有灾害”，这是因为六三摆脱了处于上下的两阴而独与上九应。

六四，把床剥去而使自己的皮肤紧贴着严寒的地上，有凶险。

《象传》说：“把床剥去而使自己的皮肤紧贴着严寒的地上，有凶险。”这说明六四已经很接近灾难了。

六五，宫人鱼贯而入受君主的恩宠，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引领宫人承接君王的恩宠”，即使是到最终也没有过失。

上九，硕果不曾剥食，当此之时，君子得到大车就会装载着硕果去济世，小人得势则会使天下百姓的房屋也会被剥落殆尽。

《象传》说：“君子得到大车”，这是因为百姓爱戴他，承载他。“小人得势则会使天下百姓的房屋剥落殆尽”，故小人最终也不能使用。

　复卦

复[1]：亨。出入无疾[2]。朋来无咎[3]。反覆其道[4]，七日来复[5]，利有攸往[6]。

《彖》曰：“复，亨。”刚反[7]，动而以顺行[8]。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覆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9]。复，其见天地之心乎[10]。

《象》曰：雷在地中[11]，复。先王以至日闭关[12]，商旅不行[13]，后不省方[14]。

【注释】

[1]复：卦名，震下003-7坤上003-6。群阴剥尽阳气后，有一阳来复生于下，故曰“复”。《复》卦象征着阳气回复，正道复兴的情况。一种严冬即将过去，春天将要来到的生机，生动、形象、可喜地展现在人们眼前。卦之初九因及时地回复阳刚之气而得“元吉”，其余五阴中，凡与初阳相得相应者，皆有所得。唯上六因远于初阳而“迷复”，所以有“凶”有“灾”。

[2]出入无疾：出为阳气外长，入为阳气内生，阳气为“生气”，阳气之长、之生之时，人之出入则“无疾”。按卦象解，阳生于初而成震，震为动，动则出。上卦为坤，坤于卦德为“顺”。动而出，出而顺，故曰“无疾”。

[3]朋来无咎：阴以阳为朋，一阳来复，则曰“朋来”。“君子以朋友讲习”，朋来则阳生，阴阳相感，阴以阳通，阴阳相悦，故“无咎”。

[4]反覆：阳气剥尽之时，一阳归复于下，故曰“反覆”。

[5]七日来复：此有二说。一为卦气说：《剥》自《乾》来，剥尽众阳，需六个月，然后成《坤》，至一阳来复则为七个月，一爻为一月，古人称月为日，故为七日。二为爻象说：《坤》之纯阴六爻，以一爻为一日，至一阳来复，计有七日之长。

[6]利有攸往：因阳气来复，下卦成震，震为动，动而顺，顺而往，阳气更生，故曰“攸往”。

[7]刚反：刚，指初阳。《复》之初阳是自《剥》反于《复》，变成震初，故曰“刚反”。

[8]动而以顺行：《复》下震上坤，震动，坤顺，阳气上行而遇顺，是顺势而行。

[9]刚长：阳生于初，阳气有上长之势。

[10]其见天地之心：阴阳的往复循环，皆为了养育万物而来，其一往一复，一动一静之间，皆有生育万物之心。动则阳生，阳生，则万物也生，以此可见“天地之心”。

[11]雷在地中：上坤为地，下震为雷，故曰“雷在地中”。

[12]先王以至日闭关：先王以《复》之卦象为法，在冬至日闭关静养。《乾》为王、为先，《复》为阳始，故曰“先王”。至日，为冬至之日，因此时阳气始生，还很微弱，宜扶而助之。

[13]商旅不行：《复》之初伏有巽，《说卦》曰巽为“近市利三倍”，故巽有“商旅”之象，因冬至时节“先王”也要“闭关”，故使商旅不行于道路。

[14]后不省方：初阳既动，震闭坤门，商旅不行，君后也掩闭于事。后，泛指君王。方，邦国。ft

【译文】

《复》卦象征着阳气往而复来：亨通。阳气从内生长，出入之间则无从得疾患。朋友前来也不会有什么过失。转来回复是有其规律性的，一般而言，过不了七日就会到了回复之时，在这种情况下，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象征着阳气往而复来，亨通。”阳刚之气又返回于震初，当阳气振动时，顺势往上运行。所以“出入之间则无从得疾患。朋友前来也不会有什么过失”。“阴气剥尽至阳气来复，其运行有其规律性，时间需要七日”，这是天体运行的规律。“不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阳刚之气会随着你的前往而增长。阳气往去复来，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天地哺育万物的善良愿望。

《象传》说：雷处在大地之中，这象征着阳气来复。先代的君王在冬至日要闭关静养，同样，在冬至这一天，商贾旅客也不远行，即使是君王也不巡视四方的邦国。

初九，不远复[15]，无祗悔[16]，元吉。

《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六二，休复[17]，吉。

《象》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频复[18]，厉，无咎[19]。

《象》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四，中行独复[20]。

《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六五，敦复，无悔[21]。

《象》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22]。用行师[23]，终有大败[24]；以其国，君凶[25]，至于十年不克征[26]。

《象》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27]。

【注释】

[15]不远复：阳灭于坤道，而复于《复》。比较而言，初九最先来复，故曰“不远复”。

[16]无祗悔：初动得正，于上有应，故无大悔。祗，大。

[17]休复：六二以柔顺居中，下比初阳，阳为仁，处上而亲仁善邻。休，美，善。

[18]频复：指六三处下卦之终，于复道已远，且上无所应，近无所亲。频，皱眉。

[19]厉，无咎：频而求复，未至于迷道，故虽危无咎。厉，危难。

[20]中行：指六四身居群阴之中，当位应初，以行复道。独复：指独六四在群阴之中，能应于先行复道的初九。

[21]敦复，无悔：六五居坤体之中，坤为地，地博大而厚，故六五得厚之实，以厚实之德行回复之道，则必无所悔。敦，敦厚。

[22]迷复，凶，有灾眚（shěng）：上六远离《复》道，易迷路失道，故云。眚，灾异，灾难。

[23]用行师：若三动而得正，则既有《坤》象，又成《师》象。两象均有“行师”之象。

[24]终有大败：坤有阴死之象，且于迷而难复之时，用兵“行师”终则致败。

[25]以其国，君凶：上六无应于内，远迷于《复》，有悖于君道。凶而行师，兵败则国难存。以，用。

[26]至于十年不克征：师败国凶，在这种形势下估量其国力，虽至“十年”犹不能征伐。《系辞》曰：“天九地十”，坤以十数，故曰“十年”。克，能够。

[27]反君道：《复》之所以为“复”，在于复阳，阳为君。上六远于复，迷于复，故曰“反君道”。ft

【译文】

初九，往而不远就来回复，这样做就没有大的悔恨，大为吉祥。

《象传》曰：“往而不远就来回复”，这说明初九是善于修身正己的。

六二，美的回复，吉祥。

《象传》说：“美的回复，吉祥”，这说明六二能屈己之尊，亲善处在自己下位的仁爱、贤能之士。

六三，蹙额皱眉地回复，虽然有危险，却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蹙额皱眉地回复有危难”，但是，只要努力履行回复善道，就不会有灾祸。

六四，居群阴之中而行为正当，独与先行复道的初九相应以实行回复之善。

《象传》说：“居群阴之中而行为正当，独与先行复道的初九相应以实行回复之善”，这是因为六四能忠诚地遵从“复道”。

六五，敦厚忠实地回复，没有悔恨。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敦厚忠实地回复，没有悔恨”，这是因为他能居中不偏，自我考察是非得失。

上六，迷入歧途而难以回复，有凶险，有灾难。在这种情况下，若用兵作战，则最终必然是大败；同样，若在此时，用于治理国政，则必然使国君也有凶险，以至于十年之期也不能出征。

《象传》说：“迷入歧途而难以回复，有凶险”，这是因为上六有悖于回复阳刚的君道。

　无妄卦

无妄[1]：元亨，利贞[2]。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3]。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4]，动而健[5]，刚中而应[6]。大亨以正[7]，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8]！

《象》曰：天下雷行[9]，物与无妄[10]。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11]。

【注释】

[1]无妄：卦名，震下003-7乾上003-5，天上有雷，雷震天威，戒人不可妄行，故卦名“无妄”，就是指“不妄为”。胡炳文曰：“善学《易》者在识‘时’……时当动而动……时当静而静。”（《周易本义通释》）因为“天”以当令之“时”而“育万物”，故“妄”行则不利。而且，虽不妄行，也遭飞来之灾，原因非己之过而在不得“时”。有时，待“时”而动，本身就是“时”来而运转。

[2]元亨，利贞：阳自上来于初，其卦体为乾，乾元得正，下为震，震为动，正而动，故曰“元亨”。二以阴居阴，五以阳居阳，二者皆以中正之德得位居正，故曰“利贞”。

[3]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非正则有灾，故不利于前往。就卦象而言，天上有雷，预示着暴雨的来临，给出行带来困难和危险。

[4]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因震以初九之阳刚从外而来，为一卦之主，而震为内卦，故曰“主于内”。

[5]动而健：下为震，震为动，上为乾，乾为健，故曰“动而健”。

[6]刚中而应：九五以阳刚处中，六二应之，故曰“刚中而应”。

[7]以正：坚守正道。

[8]天命不佑，行矣哉：“无妄之往”则非正道，非正则有“眚”，即使是上天也不会保佑，实不可以行。行，即俗语之“算了吧”。

[9]天下雷行：乾为天，震为雷，又为行，震在天下，故云。

[10]物与无妄：雷动则阳气生长，万物皆生，物皆“与”而不敢“妄”。与，皆。

[11]先王：指上之乾卦。茂：通“懋”，勉励，努力。对时：即与时节对应，按时令培育万物。ft

【译文】

《无妄》象征着不妄为：大为亨通，有利于做大事。若背离正道就会灾难降临，所以不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无虚妄之行，阳刚自外面而来成为一卦之主而居于《无妄》之卦中，这样的卦象表现出下面是雷声震动上面是刚健威行，九五以阳刚之德居中与六二相应。因为坚守正道，所以有大为亨通的吉祥，这也是自然规律的真实反映。“若背离正道就会灾难降临，所以不利于前往”，也就是说，在天下都没有虚妄之行时，不守正道而有所前往，将到哪里去呢？因为上天是不会保佑，还是算了吧！

《象传》说：天下有震雷之行动，万物皆怀敬畏之心不敢妄为。先代的君王以勤勉之心来配合时节培育万物。

初九，无妄往，吉[12]。

《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13]，则利用攸往[14]。

《象》曰：“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无妄之灾[15]，或系之牛[16]，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象》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九四，可贞，无咎[17]。

《象》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九五，无妄之疾[18]，勿药有喜[19]。

《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20]。

《象》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注释】

[12]无妄往，吉：初九以刚健之德，屈尊处下，以实践其“无妄”之行，故曰“吉”。

[13]菑（zī）：开垦一年的田地。畬（yú）：即耕耘三年的田地。

[14]利用攸往：六二处中得位，上与九五之尊相应，故曰“利有攸往”。

[15]无妄之灾：因为六三以阴居阳，其行为违背了谦和柔顺之道，故虽“无妄”也得灾。

[16]或系之牛：六三至六五成巽象，巽为绳；六二与六四成艮象，艮为手，四爻动则变为坤，坤为牛。故曰“或系之牛”。或，有人。

[17]无咎：九四以阳居阴，本有“咎”象，然下无所应，而上却近于君王之位，乘柔履正，不妄为，故“无咎”。

[18]无妄之疾：四动成巽，巽为木，药材之象。上动则成坎，坎为疾。

[19]勿药有喜：九五居尊处正，以阳履刚，阳盛而疾不深，故其能不服药而自愈。药，服药。

[20]无妄行，有眚，无攸利：上九处于不可妄为之极，唯应静保其身。ft

【译文】

初九，不要虚妄前往，就会得到吉祥。

《象传》说：“不要虚妄前往”，这是因为初九上行前往能够实现他的愿望。

六二，不耕种收获，不开垦良田，却有利于有所前往。

《象传》说：“不耕耘收获”，这说明六二之志不在于求取富裕。

六三，不虚行妄为却遇到灾祸，这就像有一个人把牛拴在树下，过路的人将它牵走，居住在他家附近的人却受到怀疑，遭到拘捕，这可真是飞来的横祸。

《象传》说：路过的行人牵走了牛，居在家中的人却无缘无故地遭到拘捕之灾。

九四，能够坚守正道，则没有灾害。

《象传》说：“能够坚守正道，则没有灾害”，这说明九四乘柔履正，固守其所有之正道。

九五，行为不虚妄却染上了疾病，即使是不服药也能有病愈之喜。

《象传》说：“行为不虚妄却染上了疾病，不服药而有病愈之喜”，这是因为此九五刚健中正，其疾用不着服药也能自愈。

上九，没有虚妄之行，却有灾祸，无有所利之事。

《象传》说：“没有虚妄之行”，这是因为上九位处穷极之地，动即有灾祸。

　大畜卦

大畜[1]：利贞；不家食，吉[2]；利涉大川[3]。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4]，辉光日新[5]。其德刚上而尚贤[6]，能健止[7]，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8]。“利涉大川”，应乎天也[9]。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10]。君子以多识前贤往行[11]，以畜其德。

【注释】

[1]大畜：卦名，乾下003-5艮上003-11。乾为阳为天，天有刚健之德和日月光辉，雨露滋润之美。艮为山，山有藏物之性，笃实厚重之诚。阳实而天大，藏之于山，此“畜”之蓄，象征着大有蓄积。然《大畜》之所以为“大畜”，其根本的意义不仅在“物”，“畜”之于己，则为“以畜其德”；“畜”之于人，则可“尚贤”；“畜”之于上，则可“上合志”、“道大行矣”。概而言之，畜之所谓“大”，就在于以所蓄之资“养贤”。

[2]不家食，吉：既有大畜之资，应当养贤能之士，以不使其在家自食，如此则有吉祥。

[3]利涉大川：有大畜之资，又顺应天道，则无须忧险，故“利涉大川”。

[4]刚健笃实：乾体有刚健之性；艮为山，山有厚实、静止之德。

[5]辉光：辉耀其光荣。日新：日日增新其品德。

[6]其德：指卦体所蕴涵的品格。刚上：指上九，以阳刚之德而居卦之上。尚贤：艮为贤人，居于乾上，乾为君、为朝廷，贤人在朝廷之上，是国君能尊重贤人。尚，崇尚。古代贤者常隐居山中，故以山喻贤人，也是常理。

[7]能健止：健，指下卦乾，乾为健。止，指上卦艮，艮为止。

[8]养贤：《大畜》三至上有《颐》象，颐，颐养。艮为宫阙，在朝廷之上，故《大畜》有“养贤”之象。

[9]应乎天：顺应天道。卦之上体为艮，应下体之乾，故称“应天”。

[10]天在山中，大畜：天本来就大，有山能畜天，山可谓大。天之光辉能照耀山中，使山生出万物而“养贤”，其天德更是大，故曰“大畜”。

[11]君子：指乾。识（zhì）：记住。ft

【译文】

《大畜》卦象征着大有蓄积：利于守正持固；不使贤能之士在家自食，就有吉祥之事；有利于涉越大河。

《彖传》说：大有蓄积，品格笃信诚实，行为刚健，辉耀其光芒以使品德每日都能有所增新。其道德以阳刚充满着上进之势而又崇尚贤能之士，能够刚健而有所抑止，所以宏大而正直。“不使贤能之士在家自食”，所以能够养活贤能之士。“有利于涉越大河大川”，能顺应天道。

《象传》说：天畜于大山之中，这种景象就称作“大畜”。君子效法“大畜”之德，多多地识记前代贤人的事迹，所以能蓄积其美德。

初九，有厉[12]，利已[13]。

《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九二，舆说[14]。

《象》曰：“舆说”，中无尤也。

九三，良马逐[15]，利艰贞[16]；日闲舆卫，利有攸往[17]。

《象》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18]。

《象》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五，豮豕之牙，吉[19]。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九，何天之衢[20]，亨。

《象》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注释】

[12]有厉：初九当位而上应六四，然为九二、九三阻隔，又六四在震，“震为动”，动则不能畜。

[13]利已：既知前进就会有危险，那么停止前进就较为有利。已，止。

[14]舆说（fù）：九二至六五为震，震为动，为车。九二至六四为兑，兑为毁折，有脱落之象。舆，车。说，脱落。，车箱下部勾连底板与车轴的部件。

[15]良马逐：乾为良马，震为警走。九三本与上九应，然均为阳爻，当如无应而有进之象。上九为天衢之途，畅通无阻。

[16]利艰贞：九三得位而正，又有良马为骑，故云。艰贞，占问艰难之事。贞，占问。

[17]日闲舆卫，利有攸往：虽有良马，也要有娴熟的驾驭技能和防卫准备，才能上合其志。闲，习，练习。卫，护，防备。

[18]童牛之牿（gù），元吉：小牛的角初生时，喜用其触物。触物则易折，束缚以牿，既可防牛角不伤，也可防牛角伤人，故“元吉”。童牛，小牛。六四为阴，阴为小，又九二至六四为兑，兑也为小，兑为羊，因有角而类如小牛。且以动变而言，则六四动则与上九成离，离为牛，牛象在下，也有小牛之象。之，犹言“有”。牿，缚在牛角上以防牛触人的横木。

[19]豮（fén）豕（shǐ）之牙，吉：九二动而变正，与六四成坎象。九二居坎中为豕，六五将其阉割，虽有其尖牙，也不能害人，故吉。豮，阉割过的猪。豕，猪。

[20]何天之衢（qú）：艮为路，在乾上，故有天衢通道之象。何，多么。衢，大路。ft

【译文】

初九，有危险，有利于停止前行。

《象传》说：“有危险，有利于停止前行”，这说明初九不冒险前行。

九二，车脱掉了车而不能前进。

《象传》说：“车脱掉了车而不能前进”。然居中而上应于六五，故没有多大的过失。

九三，驾着良马在奔逐时，即使是道路艰险，也是吉利的；不断地熟练车马防卫技能，有利于有所前往。

《象传》说：“有利于有所前往”，这是因为九三与上九的大畜之志相合。

六四，将横木做成的框束缚在小牛的头上，大为吉祥。

《象传》说：“六四爻大为吉祥”，这是因为他有喜庆之事。

六五，被阉割过的猪，其尖利的牙被制服，故吉利。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吉祥”，是因为“豮豕之牙”被制服，值得庆贺。

上九，何等通达的天上大路，亨通。

《象传》说：“何等通达的天上大路”，这说明上九的“大畜”之道如同大路一样畅通。

　颐卦

颐[1]：贞吉。观颐，自求口实[2]。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3]。观颐，观其所养也[4]；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5]！

《象》曰：山下有雷[6]，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7]。

【注释】

[1]颐：卦名，震下003-7艮上003-11。《序卦》曰：“《颐》者，养也。”其卦象中虚外实，有口中含物咀嚼之象，故象征着颐养。众生得养而能生，贤者得养而能用。养有两种，或“求实”自养，震在下为动、为朵颐、为自养；或为人所养，艮在上，为静、为贤者、为灵龟，贤者以灵龟比德，故被养。自养者动，被养者静。《颐》下动而上静，养则以下养上，故下三爻皆“凶”，上三爻皆“吉”而“无咎”。

[2]观颐，自求口实：观其所养，则可知养生的道理。

[3]养正：指六二当位居正，中正仁和，为上下虚涵颐养。

[4]观其所养：观察所养，则可知“所养”者何人、何德而为圣人颐养。

[5]颐之时大矣哉：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万物皆生之以时，人得其养也应之以时。失时则贤者隐，万民苦。

[6]山下有雷：山止于上，雷动于下。一静一动中，言语、咀嚼、饮食之事皆在其中。

[7]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君子观察颐象而知见颐养之道。ft

【译文】

《颐》卦象征着颐养：吉利。观察事物的颐养情况，应当明白自食其力的道理。

《彖传》说：颐养，做事吉利，这说明用正道养身就会吉祥。观察颐养之道，就是观察所颐养的人；而观察自求口中食物，就是观察自养之道。天地之大能养育万物，圣人效法天地养育万物之道，颐养贤能之士及其千门万户的民众，颐养贤人和百姓，时间起着很大的作用。

《象传》说：静止的山下有雷震动，这种情形象征着颐养。君子因此而大受启发，慎言少语，节制饮食。

初九，舍尔灵龟[8]，观我朵颐，凶[9]。

《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六二，颠颐[10]，拂经于丘颐[11]，征凶[12]。

《象》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六三，拂颐，贞凶[13]，十年勿用[14]，无攸利。

《象》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六四，颠颐，吉[15]。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16]。

《象》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六五，拂经，居贞吉[17]；不可涉大川[18]。

《象》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上九，由颐，厉吉[19]。利涉大川[20]。

《象》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注释】

[8]尔：指六四。灵龟：《颐》之上卦为艮，艮有山龟之象。龟在古代为神器，更何况“灵龟”，比喻为美德。

[9]观我朵颐，凶：舍灵龟而观我之大吃大嚼，有贪禄之心，“贪”则不正，故凶。我，指初九。朵颐，鼓腮嚼食。初九在震，震为动，有大吃大嚼的样子。朵，喻腮帮鼓起的样子。

[10]颠颐：指六二处下体之中，本该应于六五，反而颠倒上下去养初九。颠，颠倒。

[11]拂：违反。经：常理。丘：指六五，上艮为山，五在半山，故曰“丘”。

[12]征凶：六五为阴，六二也为阴，因此六五无应于六二，故有“征”则“凶”。征，出行。

[13]拂颐，贞凶：六三失位不正，虽有上应，然上也不正，不正而应，故“贞凶”。拂颐，指六三失位不正。

[14]十年勿用：卦中有坤象，坤为地，地数为“十”。六三失位不正，又与不正之上九相应，故虽待至十年，也不为所用。

[15]颠颐，吉：居位得正，下应于初，虽其“颠颐”之实，也可为“吉”。

[16]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眈眈，威猛而视的样子。逐逐，不断地求取。六四有应于初，其下交也不轻视亵渎，故曰“虎视眈眈”，威而不猛以待之。因有所养，求食不断，故曰“其欲逐逐”。

[17]拂经，居贞吉：六五与六二无应，近顺于上九而居。艮为门阙，有居象，居正则“吉”。

[18]不可涉大川：六五在艮，艮为止，如贤士在上，宜居正静养。《颐》中为坤，坤有川象，然六二失位，六五不得其应，故六五依上而居则吉，不能屈尊而下养不正之人。

[19]由颐，厉吉：《颐》从上九而来，上九为众阴所承，虽失位有“厉”，然有众阴在下，故“厉”而有“吉”。由，从，自。

[20]利涉大川：五、上易位则卦成坎象，虽二者均失位，然上在坎外有应，故“利于涉”，五在坎中无应，故“不利”。ft

【译文】

初九，舍弃你的灵龟，却观看我鼓起腮帮子大吃大嚼，这是有凶险的。

《象传》说：“观看我鼓起腮帮子大吃大嚼”，这没有什么贵重可言。

六二，颠倒“颐养”之理，违反以下养上的常理，而向处在山丘之上的六五去求食，其前行必有凶险。

《象传》说：“六二前行必有凶险”，这说明六二前行将失去同类的帮助。

六三，违背“颐养”之常理，做事就会有凶险，因为十年也不能为君王所用，故无有所利。

《象传》说：“十年也不能为君王所用”，这是因为六三大悖于“养正”之道。

六四，颠倒颐养之道，却有吉祥。这是因为六四如老虎一样威猛地注视着初九，不断地求取所养之食，却没有过错。

《象传》说：“颠倒颐养之道，却有吉祥”，这是因为六四能够向下广施光明的美德。

六五，违背常理，居住在家就吉利，不可以涉越大河。

《象传》说：“居住在家就吉利”，这说明六五顺于上九的缘故。

上九，天下众生依赖他而获得颐养，虽然有危险，但是，最终仍然能获得吉祥。有利于涉越大河。

《象传》说：“天下众生依赖他而获得颐养，虽然有危险，但最终仍然能获得吉祥。”这说明上九得颐养之福，大有喜庆。

　大过卦

大过[1]：栋桡[2]；利有攸往[3]，亨。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4]。“栋桡”，本末弱也[5]。刚过而中[6]，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7]。“大过”之时大矣哉[8]！

《象》曰：泽灭木，大过[9]。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10]。

【注释】

[1]大过：卦名，巽下003-8兑上003-12。过，越也。过分，太甚。阳为大，阴为小，其卦四阳过盛而居中，上下皆为阴小，故曰“大过”。其义有二，一是阳刚之气过大而有失，二是强大过人者才能拯救危难。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在《大过》中，君子于灭顶之灾时，进而不惧，退也“无闷”，令人想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苏洵《权书·心术》）的境界，而其“独立不惧”的精神更能证明君子“拯救危难”的能力和品德。

[2]栋桡（náo）：下巽为木，中阳为大，木而大，故为栋梁。两阴在外而柔弱，力不胜其任，故“栋桡”。栋，房屋的栋梁。桡，通“挠”，弯曲，扭曲。

[3]利有攸往：卦下为巽，为恭顺而入之象；上为兑，为说（悦），是以恭顺而入其喜悦之境，故曰“利有攸往”。

[4]大者过：过，过越。唯阳刚强大之才、之德，方能“过”其大难。

[5]本末弱：初六为本，上六末，两爻均为阴柔弱小之象。

[6]刚过而中：刚为九二，以阳居阴，失位无应，然变而正，则与九五之中正相应。

[7]利有攸往，乃亨：九二过三、四而应九五，恭顺地进入喜悦之境，故利往而“亨”。

[8]“大过”之时大矣哉：栋为屋之脊梁，国之栋梁，“栋桡”则屋坏而国败。此种情况于国、于家都是大难之时，非大能过人者不能胜任拯难之责。

[9]泽灭木，大过：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巽，巽为木；灭，淹没。泽有润木之水，然泽水“大过”，则会淹没近水的树木。

[10]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君子在衰难之时，卓尔独立，没有畏惧，隐遁于世而无所郁闷，其操行品德也不会改变。ft

【译文】

《大过》卦象征着大有过越：栋梁扭曲；有利于有所前往，亨通。

《彖传》说：“大有过越”，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战胜大难。“栋梁扭曲”，这是因为栋梁的本末都弱。越过刚强的九二，然后与九五之中正相应，这种过程说明九二将柔顺地进入喜悦的境界，故有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前往则必得其亨通。这说明“大过”之时的功绩是多么的宏大啊！

《象传》说：水泽淹没了树木，这象征着“大过”。君子处在“大过”之时，独立而无所畏惧，即使是逃避现实世界也不感到郁闷。

初六，藉用白茅[11]，无咎。

《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12]，无不利。

《象》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三，栋桡[13]，凶。

《象》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四，栋隆，吉[14]。有它，吝[15]。

《象》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16]，无咎无誉[17]。

《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18]。

《象》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注释】

[11]藉（jiè）用白茅：古代祭祀时，要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祭口，以示敬神之意。藉，衬垫。白茅，洁白的茅草，指初六，因其在巽下，巽为草木，刚爻为木，阴爻为草，巽为白，故曰“白茅”。

[12]枯杨生稊（tí），老夫得其女妻：下卦为巽，巽为木；九二至九四互有乾象，乾为父，为老。巽木之“父”，故曰“枯杨”。九二生于巽中，上应九五，九五无应，九二动则变，变则有应，应在兑，兑为少女，故曰“老夫得其女妻”。稊，杨柳树上新生的枝叶。

[13]栋桡：九三处巽之极，故有“栋”象。九三上应上六，上六柔弱不能支持，又在兑上，兑为毁折，故曰“栋桡”。

[14]栋隆，吉：九四以阳处阴，在“栋桡”之险中，犹弱而得强之拯救，使栋梁隆起而获得吉利。

[15]有它，吝：本有弱质，因居阳得免，若应于初，将过柔而不能救“桡”。

[16]老妇得其士夫：九五在《乾》为君，故曰“士夫”。《乾》旁通于《坤》，《坤》为老母，《坤》生《乾》而有“士夫”。

[17]无咎无誉：以士夫之才，于“栋桡”之时未拯难建功，只与老妇相配，故“无咎无誉”。

[18]过涉灭顶，凶。无咎：兑泽为水，水太深难以徒步涉越。“灭顶”本为凶事，然死于拯难之义，也是死得其所，故“无咎”。过，超过。涉，徒步过水。顶，头顶。ft

【译文】

初六，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在祭品之下，就没有过错。

《象传》说：“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在祭品之下”，因为初六就如同衬垫的茅草，柔软地处于下位。

九二，枯槁的白杨树生出了嫩芽和新枝，一个老汉娶了一个年少的娇妻，这没有什么不吉利的。

《象传》说：“老汉娶得少妻”，虽然年龄超过很多，但他们相处得还是很亲和的。

九三，栋梁弯曲，有凶险。

《象传》说：“栋梁弯曲”有凶险，但是，因为过刚，九三不能再承受辅助。

九四，栋梁隆起，吉利。若应于其他，则有难。

《象传》说：“栋梁隆起而获得吉利”，这说明九四不应被下柔所“桡”。

九五，枯槁的白杨树开出了新鲜的花朵，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配了一个强壮的丈夫，没有什么过错，也得不到人们的赞誉。

《象传》说：“枯槁的白杨树生出了新鲜的花朵”，这怎么能够长久呢？“老态龙钟的妇人配了个强壮的丈夫”，虽没有什么大过失，但也是可羞、可丑的事。

上六，涉水过深以至于淹没头顶，有凶险。但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涉水过深以至于淹没头顶而造成凶险”，这是因为上六拯难死节，故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可以追究。

　坎卦

习坎[1]：有孚维心[2]，亨。行有尚[3]。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4]。行险而不失其信[5]。维心亨，乃以刚中也[6]。“行有尚”，往有功也[7]。天险不可升也[8]；地险山川丘陵也[9]。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10]！

《象》曰：水洊至，习坎[11]。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12]。

【注释】

[1]习坎：习，按卦象，习有“练习”、“重叠”两义。坎，卦名，坎下003-9坎上003-9。“坎”为水，阳陷于阴中，故曰“坎为险”。又坎又有坑象，故又为“陷”，坎上有坎，就是陷而有险，险中有险，这样的险难之事，必须经过练习，才能涉渡通行。“习坎”就有重险和练习二个意思。按《易》常例，卦名前不加其他的字，唯独《坎》卦因为险难重重，所以特加“习”字以名之。这一方面说明坎“重”则险也“重”，另一方面，则强调人要战胜险陷之难，就必须熟习地掌握技能。而《彖传》则从道德方面指出，战胜险难还要心怀诚信之德，以“常德”来行事，以常德来“习教事”。《坎》卦“险而有凶”与“险而无凶”的爻辞各占一半，这也是《坎》卦含有的深义，即险能害于事，也能利于人。古人对待险陷的态度是积极而乐观的，观象取法于天地之险，然后“设险”而“守国”，于险难之中“行有尚”而“往有功”，如《彖传》之所谓“险之时用大矣哉”。

[2]有孚维心：用诚信之德维系心灵。孚，诚信。阳为实，为君子，阳居坎中，中有诚信。维，维系，系结。心，《说卦》：“坎为心。”

[3]行有尚：这里指九二。九二失位，若变而前行，则与九五之君相应。尚，崇尚。

[4]水流而不盈：此言喻险之极甚，以释其“重险”之义。

[5]行险而不失其信：二、五以阳刚之德居于卦中，刚中而实，实则有诚信。

[6]乃以刚中：指九二、九五以阳刚居坎中。

[7]往有功：九二失位无应，变正而上应于五，五为君王，应之必能建功立业。

[8]天险不可升：天险是相对于地险而言，王公“设险”以“守国”。其地险可以仿效，其天险难以仿效，故曰高“不可升”。

[9]地险山川丘陵：山川丘陵皆含有地险。坎为川，坎之互卦有艮，艮为山，故《坎》中之险全在其中。

[10]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承上句，圣人仿效天险、地险，以山廓为城，沟渠为险，设险以守其国。这是险之“用大”的积极作用。

[11]水洊（jiàn）至：坎与坎相连，即水接连流注之象。洊，一再，接连。

[12]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坎水接连不断地流动，经常如此。君子仿效这种情况，以长久的美德做事、熟习政教之事。君子，指九五。常，长久地保持一种美德。习，熟习。ft

【译文】

《坎》卦象征着重重陷阱和险阻：若以诚信之德维系心灵，也能亨通。勇敢前行会受到人们的赞赏和崇尚。

《彖传》说：“坎水相重”，意味着有重重的险阻。川流不息的水却不能使坎坑满盈。走在险陷之中，却能以诚信之德维系心灵。心气亨通，这是因为九五以阳刚之德居于中正之位。“行为能得到人们的崇尚”，因为前往就可以建立功业。天险有高不可升之势，地险有山川丘陵的坎坷不平。王公从观察天险与地险中，悟出设立险要之关以守卫国家，这说明坎险的意义和作用是多么的宏大。

《象传》说：水流接连不断地来到，险而又险。君子要像不断的水流一样保持持久的德行，常常地熟习教育事务。

初六，习坎[13]，入于坎窞[14]，凶。

《象》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九二，坎有险[15]，求小得[16]。

《象》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六三，来之坎坎[17]，险且枕[18]，入于坎窞，勿用[19]。

《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四，樽酒，簋贰[20]，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21]。

《象》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22]，无咎。

《象》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上六，系用徽，窴于丛棘[23]，三岁不得，凶。

《象》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注释】

[13]习坎：习，指坎坎相重。

[14]窞（dàn）：指小而深的坑。初六在坎底，处在坎之深处，如坎中还有其小坑。

[15]坎有险：九二以阳居阴，失位无应，且九五也陷于坎中，无力为援，只能乘初比三，然初、三均失位，故“有险”。

[16]求小得：九二以刚处中而与初、三相比，此二爻皆力小，故只能“求小得”。

[17]来之坎坎：六三以阴居阳，失位无应，身处两坎之间，出则有坎，居则亦坎。来之，犹言“来往”。

[18]险且枕：六三处于两坎之间，为下坎之极，临上坎之初，其险情、险象迫近于身。枕，临近。

[19]入于坎窞，勿用：进退入于坎，皆遇“坎”险，纵然是有力也是徒劳，故曰“勿用”。

[20]樽酒，簋（guǐ）贰：《坎》互为《颐》，有坤象、食象。坎为酒，坤为器，艮为食物。樽，古代盛酒的器皿。簋，古代盛放食物的器皿。

[21]用缶，纳约自牖（yǒu），终无咎：六四于重险之时，居多惧之地，比五而承阳，有近于九五之君，亲五之象。因九五陷于坎险之中，六四“用缶”，将“樽酒簋贰”从窗户纳入。这种情形就是内结其诚，外尽臣道，故“终无咎”。缶，陶土制成的罐子。纳，入。约，少，俭约。牖，窗户。

[22]祗（zhī）：通“坻”，小丘，指九五。坎互为《颐》，颐上为艮，艮为山，九五为半山之象，故曰“丘”。

[23]系用徽（mò），窴（zhì）于丛棘：上六居险峭之处，就如犯峻峭之法，所以被“徽”之绳系缚后，置于丛棘。系用徽，系，系缚。徽，绳索。上六动则变，变则上卦成巽，巽为绳。徽，三股线扭成的绳索。，绳索。窴，通“置”。丛棘，坎为棘，喻指监狱。ft

【译文】

初六，在重重险陷中，又陷入坎中的坑中，这真是凶险啊！

《象传》说：“在重重险陷中，又陷入坎中的坑中”，这是因为初六违背了战胜险陷之难的道德和方法，所以必有凶险。

九二，坎水之中有凶险，只能于险情中谋求小得。

《象传》说：“于险情中谋求小得”，这是因为九二没有足够的力量出于险难之中。

六三，来去都会陷入坎险之中，凶险难安，因为他陷入坎水的陷坑之中，处于这种境地，即使是有才能，也不能使用。

《象传》说：“来去都会陷入坎险之中”，最终也不会有所功效。

六四，一樽薄酒，两簋淡食，用朴拙的瓦缶盛物，从窗口递给受难的人，最终不会有过错。

《象传》说：“一樽薄酒，两簋淡食”，这说明六四接近刚阳中正的九五之君。

九五，陷坑尚未填满，小丘已经整平，没有灾祸。

《象传》说：“陷坑尚未填满”，这样说明“小丘”的中正之道尚不能光大。

上六，被绳索捆缚后，又被投置于监狱中囚禁，三年而不能释放，这真是一件凶险的事。

《象传》说：上六因为失去正道，凶险之事将延续至三年后。

　离卦

离[1]：利贞，亨[2]。畜牝牛吉[3]。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4]。重明以丽乎正[5]，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曰：明两作[6]，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7]。

【注释】

[1]离：卦名，离下003-10离上003-10。离，丽也；丽，著也，八纯卦，象日，象火。“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给大地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温暖，使“百谷草木丽乎土”。因为她有内柔外刚的品性，并能以柔顺正。这样，就有了《离》卦的“化成天下”之功，也有了《离》卦的“重明”、“两作”之德。圣人效法此德，就以“继明”之志，照耀四方之邦。

[2]利贞，亨：《离》卦的二与五俱是阴爻，处于上下两卦之中，以柔处正，行正则得亨通。

[3]畜：畜养。牝牛：母牛。《离》旁通于《坎》，《坎》之二、五变则为《坤》，《坤》为牛，牛外强而内顺，《离》之本义在柔顺于正。又《离》之二、五皆为阴柔，如牝牛之象。

[4]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离为日，旁通为《坎》，坎为月。《离》互为《大过》，《大过》下为巽，巽为草木，故日月之光照明于天，百谷草木附着于地。

[5]重明：离上有离，就是重明之象。

[6]明两作：二离相重，喻指光明不断。太阳今日落山，明日又升起。作，升起。

[7]大人：指二、五两爻以柔居正，处离之中。四方：即震东兑西，离南坎北。ft

【译文】

《离》卦象征着附着于光明：有利于做大事，亨通。畜养母牛可获得吉祥。

《彖传》说：离，象征着附着。日月附着于天空，百谷和草木附着于土地。离有双重之明附着于正道，于是就化育成天下万物。因为她以柔美之性附着于中正之道，因此就“亨通”，（母牛具有这样的品格）所以这个卦象也象征着“畜养母牛可获得吉祥”。

《象传》说：光明接连不断地升起，象征着“附着”。大人仿效光明所具有的品德，以连续不断的光辉照耀天下四方。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8]。

《象》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六二，黄离[9]，元吉。

《象》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九三，日昃之离[10]，不鼓缶而歌[11]，则大耋之嗟[12]，凶。

《象》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九四，突如其来如[13]，焚如[14]，死如[15]，弃如[16]。

《象》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17]。

《象》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上九，王用出征[18]，有嘉折首[19]，获匪其丑[20]，无咎。

《象》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言所出征者，除去民害，以正邦国故也[21]。

【注释】

[8]履错然，敬之，无咎：因初九在下，为离之始，上无所应，故惧而敬之则“无咎”。错然，恭敬的样子。

[9]黄离：黄，中和之色。这里是以黄色喻六二居中不偏的美德。

[10]日昃（zè）：九三处下离之终，其明将没。昃，偏斜，太阳偏西。

[11]不鼓缶而歌：承上句以日昃喻暮年，劝勉老人要珍惜时光，乐观地对待人生。鼓，敲打。缶，古人敲打作乐的陶制瓦器。

[12]则大耋（dié）之嗟：承前二句，说明若老而不知乐观，就会空有哀嗟。耋，六十岁至八十岁的老人，这里泛指老人。嗟，忧叹之辞。

[13]突如其来如：这里喻指太阳的起落仿佛突然之间的事。如，语气词，表陈述。

[14]焚如：至六四则太阳高照，就像点燃焚烧东西一样的炎热。

[15]死如：九四逼近至尊的九五之位，但因失位，想要再往上进炎热更甚，故其命不能长久。

[16]弃如：九四上无所应，下无所承，故曰“弃如”。

[17]出涕沱若，戚嗟若，吉：六五失位，九四迅速地逼近，欲伤害六五，故六五有“涕沱”、“戚嗟”之哀。六五上居《离》中，下应六二，六二不得其应，形成大坎之象，坎为水，有“涕沱”之象。又三至五互为兑，兑为口，有“戚嗟”之象。但是，六五有柔顺之德，故能得众人之助，嗟而不失其“吉”。涕，眼泪。沱，流泪的样子。戚，忧伤。嗟，哀叹。

[18]王用出征：上九处《离》之极，众皆亲附，若有不亲附者，上则出征用师以伐之。日为君，则《离》也为君王。“离为甲胄，为戈兵”，有“出征”之象。在“修我戈矛”的时代，古代中国的先贤就已经将战争的武器定义为“火”。在六十四卦中，占测战争的卦大都包含有《离》卦的元素。又《离》主南方，所以，谈到战争时，我们往往习惯于说“南征北战”。

[19]嘉：嘉美之功。折首：折断敌人的首级。《离》互为《大过》，兑为毁折，故“折首”。

[20]获：俘获。匪其丑：因上九失位不能应于三，故非其类。匪，通“非”。丑，类。

[21]“言所出征者”三句：在《离》卦中，我们几乎没有感觉到战争的残酷，因为那些“出征、折首”的目的是“为民除害”和“正邦”。ft

【译文】

初九，走路、做事都谨慎，谨重地对待自己的言行，就不会有过错。

《象传》说：“走路、做事恭敬谨慎”，就是为了避免灾害。

六二，黄色附着于天空时，就会有大的吉利。

《象传》说：“黄色附着于天空时就会有大的吉利”，这说明六二秉持着中正之道。

九三，西落的太阳附着于天空，此时若不敲打缶器、唱歌自乐，那么，垂暮之年时就只能徒自哀叹，这本身就是一件凶险的事。

《象传》说：“西落的太阳附着于天空”，夕阳在天的时间怎么能够长久！

九四，太阳的起落仿佛突然之间来到，然后上升到高处，炎热得似燃烧一样，再如死一样的静寂，最终因背离了以柔顺中正的“离道”而为众人所抛弃。

《象传》说：“太阳的起落仿佛突然之间来到”，最终为大家所不容。

六五，泪水涟涟，忧伤地哀叹着，但是结果是吉祥的。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得到吉祥，就是因为他附着于王公的尊位之上。

上九，君王出师征伐，折断敌人的首级，建立了丰功伟绩，又俘获与我方敌对的人，没有过错。

《象传》说：“君王出师征伐”，是为了安定邦国。其之所以讲出征这件事，就是要为民除害，以治理好国家。

下经

　咸卦

咸[1]：亨。利贞。取女吉[2]。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3]。止而说，男下女[4]，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5]。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6]。

《象》曰：山上有泽，咸[7]。君子以虚受人[8]。

【注释】

[1]咸：卦名，艮下003-11兑上003-12。咸，感应。六十四卦中只有两个爻爻相应的卦，《咸》卦即为其一。《咸》上卦为兑，兑为少女；下卦为艮，艮为少男，是一个解释阴阳相感、男女相亲的卦象。《序卦》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男女之事在父子、君臣之前，所以它也就被先儒看做是“国之纲纪”、“人之大伦”。故卦辞以“娶女吉”来鼓励男女感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咸》卦的卦爻辞和卦象描述了“娶女”的方法，从下至上地依次介绍了两情感应的六个步骤。《咸》卦卦象为一少男在下而一少女在上，有男求亲于女之象。韩康伯曰：“夫妇之道，莫美乎斯。”这种令人感动的“美”不仅在于少男少女之间固有的阴阳感应之亲，更在于男子谦卑在下的求女之情。故《仪礼·士昏礼》规定男子必须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过程才能成亲，都是以男子在下相求为礼。

[2]取女吉：取，同“娶”。阴阳相感，男女相亲，六二与九五相应，当位居正，有“亨、利、贞”之美德，更有六爻皆应，故曰“娶女吉”。

[3]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兑为阴柔在上，艮为阳刚居下，阴阳二气相互感应。与，亲和。

[4]止而说，男下女：艮为止，兑为说（悦）。《咸》象，艮男在下，兑女在下，象征着男子谦恭在下求亲于女。

[5]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圣人因《咸》之卦象而感应到众人之心，因而以夫妇之道，立天之纲纪，成人之大伦，使天下安定和睦。

[6]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天地之间无不从阴阳相感中生出万物，从阴阳之道中可以见到天地生育万物的苦心。

[7]山上有泽，咸：艮为山，高而在下，兑为泽，卑而在上。上下阴阳相通感应。

[8]君子以虚受人：山在地下为谦，在泽下为虚。君子效法这种卦象所含的道理，以若谷之虚怀来容纳亲近他人。ft

【译文】

《咸》卦象征着感应：亨通。有利于做事。若娶女子为妻就吉祥如意。

《彖传》说：“咸”，就是指感应。兑为少女，以阴柔之美居于有少男阳刚之强的艮之上，阴阳两种气相互感应，相互亲和。上卦有静止之性，下卦有喜悦之情，男子谦虚地处于女子之下求爱、求亲，所以卦辞曰：“亨通之时，有利于做事，娶女为妻就会吉利。”天地相互感应就会生出万物，圣人与众人的心相互感应就会使天下和睦安定。观察那些所感应的事物，天地万物之性情也就能看得见了！

《象传》说：山上有聚水之泽，山气和泽水相互感应，君子以虚心谦虚的美德容纳和感化众人。

初六，咸其拇[9]。

《象》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凶[10]。居吉[11]。

《象》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12]，往吝。

《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九四，贞吉，悔亡[13]。憧憧往来[14]，朋从尔思。

《象》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五，咸其脢[15]，无悔。

《象》曰：“咸其脢”，志末也。

上六，咸其辅颊舌[16]。

《象》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17]。

【注释】

[9]咸其拇：卦下为艮，“艮为手”，初六在《咸》之初，有拇指之象，故云。拇，大脚趾。

[10]咸其腓（féi），凶：腓，小腿肚。因六二在初之上，与人体相对应的位置相当于“腓”。又二居艮中，当以静守正，若急进而动，则有失位之险，且为九三、九四所忌，故“凶”。

[11]居吉：六二居艮之中，艮为止，男求女当有所止，居有止象，故“吉”。

[12]执其随：九三本与上六相应，因二相随，且近于己，故舍上而专心执二。执，艮为手，以手执物，即掌握。其随，九三乘二，二承三，三与二相比而亲，故二随三。

[13]贞吉，悔亡：凡喜事正则吉，不正则悔。九四虽不当位，然下应于初，艮之初与兑之初相应，虽其位不当，而其应则顺，故“贞吉”。

[14]憧憧（chōng）：心神不定地往来不绝的样子。

[15]咸其脢（méi）：九四既曰“朋从尔思”，则“思”在九四，九五在九四之上，“心之上”为“脢”。脢，背脊肉。

[16]咸其辅颊舌：《咸》上为兑，兑为口。上六处《咸》之末，于体为上，所在位置在“辅颊”。辅颊，即面颊，口舌在其中。

[17]滕口说：上六居《咸》之末，其所动者只在口舌之中。说，借为“悦”。口感滋润，其情相悦，故曰“滕口说”。滕，水向上腾涌。ft

【译文】

初六，使拇指有所感应。

《象传》说：“使拇指有所感应”，这说明初六的志向是向外发展。

六二，当小腿肚有所感应时，就会有凶险。若居住在家，将获得吉利。

《象传》说：“虽然有凶险，但是，居住在家则会吉利”，这说明顺从“感应”之道就不会有害。

九三，使大腿有所感应，牢牢地掌握住跟随自己的人，若急于前往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使大腿有所感应”，也不愿安然不动地处在自己的位置，心里想着在于己下的六二，这说明他所愿抓住的是低于自己的人。

九四，做事吉利，悔恨的事也将会消失。心神憧憧不定地不断往来之时，朋友们会顺从你的意愿。

《象传》说：“做事吉利时悔恨的事也消失了”，因为九四并没有感到自己会有伤害。“心神憧憧不定地不断往来”，这说明九四的“感应”之道并没有发扬光大。

九五，使脊背有所感应，就没有什么悔恨。

《象传》说：“使脊背有所感应”，对九五而言，其感应的志向过于浅小。

上六，使面颊口舌有所感应。

《象传》说：“使面颊口舌有所感应”，滋润口嘴而感到快乐。

　恒卦

恒[1]：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2]。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3]。雷风相与[4]，巽而动[5]，刚柔皆应[6]，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7]。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8]。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9]。

【注释】

[1]恒：卦名，巽下003-8震上003-7，中实外虚，上下俱有所应，男女皆有所亲，因具守恒之志，故以“恒”名。从《恒》卦中，我们可知天地之道在“恒久”；四时变化在“恒久”；圣人之“化成”也在“恒久”。守持“恒”德的前提应该在于保持正确适当的位置，失去这种位置不仅不能“恒其德”，也失去了自身。故《系辞》曰“圣人之宝曰位”。

[2]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上有震动，下有恭顺，顺而动，故能“亨通”、“无咎”。

[3]刚上而柔下：上卦震为阳卦，为长男，为刚。下卦巽为阴卦，为长女，为柔。

[4]雷风相与：震为雷，巽为风，故曰“雷风相与”。

[5]巽而动：巽为恭顺，雷为震动，故曰“巽而动”。

[6]刚柔皆应：震为长男，性阳刚；巽为长女，性阴柔。同性相应相亲，又六爻两两相应，故曰“皆应”。

[7]久于其道：长男在上，长女在下，此为夫妇之正道，须恒久坚持。

[8]天地万物之情可见：天长而地久，可见天地养育万物之深切情怀，故天地万物之情皆可从《恒》道中发现。

[9]易：改变。立身以正，正则不“易”。方：道，道德，品行，这里指正道。ft

【译文】

《恒》卦象征着永恒持久：亨通，没有过错，有利做事，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恒”，就是持久的意思。震为阳刚处在卦上，巽为阴柔处在卦下。雷与风相互亲和，恭顺之后再震动，阳刚与阴柔皆有相应，这是“恒”之道。“永恒持久，亨通，没有过错，有利于做事”，这说明“恒”道在于永久地保持正道。天地的规律在于持久永恒地周流不已。“有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事物的发展是周而复始的。日月在天空的运行能够长久地照亮人间大地，四季的变化也有着永恒的规律。圣人长久地保持正道与美德，就会使教化大有成就。观看“永恒持久”的正道，就会发现天地万物的发展规律。

《象传》说：雷在上，风在下，雷风相伴，这是大自然中的长久不变的现象，所以就以此来命名卦名“恒”。君子应立身守节不改变正道。

初六，浚恒，贞凶[10]，无攸利[11]。

《象》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九二，悔亡[12]。

《象》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三，不恒其德[13]，或承之羞[14]，贞吝。

《象》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九四，田无禽[15]。

《象》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六五，恒其德[16]，贞，妇人吉[17]，夫子凶[18]。

《象》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19]。

上六，振恒，凶[20]。

《象》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注释】

[10]浚（jùn）恒，贞凶：初六以阴柔之性位居于下，软弱无力，欲有深求，则何以能久，故一开始就“深”求“恒”道，本身就违反了“恒”久之道，故“贞凶”。浚，深。

[11]无攸利：初六与九四相应，然为九二、九三所阻隔，且四也不“正”，故曰“无攸利”。

[12]悔亡：九二失位，故有“悔”。然动而得正，处中守正，则“悔亡”。

[13]不恒其德：九三处巽之末，临震之初，或上或下，心无所定，不定则动，动则变，故曰“不恒其德”。

[14]或承之羞：变则上下皆成坎象，坎为险，失身而入险。

[15]田无禽：九四下应初六，初六为巽，巽为雉。九二至九四互为乾，乾为野。九四至上六为震，震为动，动在田野之中，田野之中又有雉。据此象而言，应该是“田有禽”，而爻辞却说“田无禽”。这是因为九四失位不正，则虽“田”有“禽”，却不能得。田，打猎。禽，同“擒”，即擒获。

[16]恒其德：六五虽不当位，然居中而与九二之阳刚相应，阴阳相亲，中中相应，故能恒其德。此妇道之“正”。

[17]妇人吉：六五在震，九二在巽，巽为妇人，六五能与九二“恒其德”，则对妇人吉利。

[18]夫子凶：六五失位于震中，震为长男，故曰“夫”。失位而应，则有利于彼，无利于己，故曰“夫子凶”。

[19]夫子制义，从妇凶：六五所谓的“妇人吉”，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贞”，即贞洁守身；二是“从一而终”。而对男人则许之以因事“制义”之权。实际上，这是以牺牲妇女的利益为前提的。制义，即因事而裁制事宜，从妇则凶。

[20]振恒，凶：静为持久之道，上六处《恒》之极。震在上为动，本来就很难持久坚守正道，又振而动之，则无“恒”有“凶”。ft

【译文】

初六，深入地求取长久之道，占问结果却是“凶险”，无有所利。

《象传》说：“深入地求取长久之道”，却出现了“凶险”，这是因为初六一开始就深求“恒”道。

九二，悔恨之事将要消失。

《象传》说：九二的“悔恨之事将消失”，这是因为他能持久地坚持中和之道。

九三，不能持久地保持自己的美德，时或受到别人的羞辱，做事“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不能持久地保持自己的美德”，则为众人所不容。

九四，打猎没有获得猎物。

《象传》说：久居不正之位，怎么能有所收获呢？

六五，恒久地保持自己的美德，占问吉凶，对于妇人有吉祥，对于男人则有凶险。

《象传》说：妇人吉祥，这说明一个女人应该终身只顺从一个丈夫。而男人则要因事制义，若顺从女人则会有凶险。

上六，振动不安于恒久之道，有凶险。

《象传》说：上六振动不安于恒久之道，结果很不成功。

　遁卦

遁[1]：亨。小利贞[2]。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3]。“小利贞”，浸而长也[4]。遁之时义大矣哉[5]！

《象》曰：天下有山[6]，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7]。

【注释】

[1]遁：卦名，艮下003-11乾上003-5。艮为止，乾为君，为健行。君子之健行为艮所止，故有逃避、退隐之意。乾为君子，艮为山林，《遁》有君子遁入山林之象。《遁》卦的卦辞即紧紧围绕着“天下有山”的卦象而展开，《王注》在注解《遁》之卦辞时，只一句“遁乃通”，一点即透，一语了然，更能真切、深刻地概括遁卦的真正意义。又内阴而外阳，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则小人入于内，而得势，与君子必不利，君子避之于外，故《彖传》曰“遁亨”。进则亡身，不如退而守正。就整个卦象而言，内卦因艮而止，外卦以“健行”速遁而多吉。

[2]小利贞：小，指六二，阴为小。居中曰“利贞”。

[3]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意谓小人得势时，君子就应遁隐避难。刚当位，指九五居阳刚之位。下与六二相应，故曰“应”。时，阴消阳之时势。行，指遁隐。

[4]浸而长：指初六、六二两阴爻有逐渐漫延生长的趋势。浸，漫延，扩张。

[5]时义大：在小人得势时归隐山林，既可远身免祸，又能防止“否”之到来，故云。

[6]天下有山：乾为天，为朝廷；艮为山，为贤人。以天下有山比喻贤人不在朝廷而在山中，这说明有小人在朝，有昏君主朝，故此时就应遁隐。

[7]不恶而严：君子不应与小人斗，但对他们应以严厉的态度，不与他们同朝为政。恶，凶狠。严，严厉。ft

【译文】

《遁》卦象征着退隐和逃避：亨通。做事小有利益。

《彖传》说：所谓“遁亨”，是讲初六在“退隐和逃避后将会得到亨通”。阳刚居中正而应于下，顺应时势而遁隐。“做事小有利益”，这是因为阴气将渐趋浸长。这说明遁隐的时间具有很大的意义！

《象传》说：高高的天空之下耸立着一座座大山，这种景象象征着遁隐。君子因此归隐山林，远避小人，没有凶恶的心，却以严厉的态度对待小人。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8]。

《象》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9]。

《象》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九三，系遁，有疾厉[10]；畜臣妾吉[11]。

《象》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遁[12]，君子吉，小人否[13]。

《象》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九五，嘉遁，贞吉[14]。

《象》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

上九，肥遁，无不利[15]。

《象》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注释】

[8]遁尾，厉，勿用有攸往：艮为狗，也可指类如犬的野兽。初六在艮初，又远于遁形之后，故曰“遁尾”。又此时阴已消阳至二，初在二后，故曰“尾”。遁之时，应速避其小人，初六落后在“尾”，故“厉”。艮为止，应以清静为主，不宜有动，且初六上应九四，九四失位不正，不宜有应。九四若动而变正，则成坎，坎为险，故曰“勿用有攸往”。

[9]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遁》下为艮，艮为手，九二至九四互有巽，巽为绳，艮为狗，类如牛状，三象联系，即出“执之用黄牛之革”之象。六二所处的位置说明阴气已进至《遁》去的状态，同时，因为他处中守正，上应于九五，其势又不能遁去，如牛革束缚在身，故不能脱。胜，能。说，通“脱”。

[10]系遁，有疾厉：九三虽得位于《遁》，然处艮之上，有静止不动之象，故心必有所“系”，故曰“系遁”。

[11]畜臣妾吉：九三心系六二，六二在互巽之下，巽为长女，有臣仆、侍妾之象，故云。

[12]好遁：九四下应于初，初即九四所爱。九四居于乾体，乾有刚健之德，能坚决果断地遁去。好，喜爱。

[13]君子吉，小人否：君子指九四。九四能舍其所恋，断然地避开小人，故对君子“吉”。小人系其所恋，不能舍，故曰“小人否”。

[14]嘉遁，贞吉：九五居乾中，得中正之位，与二有应，当位中正而应。

[15]肥遁，无不利：上九有高飞远引、超然远遁之象。因其与内无应，无牵无挂，故遁隐而去“无不利”。肥，通“蜚”，即“飞”。ft

【译文】

初六，退避之时，落在末尾，这是有危险的，不宜有所前往。

《象传》说：“退避之时落在末尾”就会有“危险”，若不前往，又有什么灾祸呢？

六二，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捆绑，没有人能够解脱。

《象传》说：“用黄牛皮制成的绳索捆绑”，这说明六二有固守不退的意志。

九三，心有所系，不能遁去，有疾患、危险；若用于畜养臣仆侍妾，可获吉祥。

《象传》说：“心有所系，不能遁去”，有“疾患、危险”，这说明九三深受疾患和困惫之苦。“畜养臣仆侍妾可获吉祥”，这说明九三不可胜任国政大事。

九四，喜欢遁隐，对于君子则吉，对于小人则不吉。

《象传》说：“君子喜欢遁隐，小人则做不到。”

九五，嘉美的遁隐，是很吉利的。

《象传》说：“嘉美的遁隐是吉利的”，这说明九五能端正自己退隐的心志。

上九，高飞远举般地退隐而去，没有不利。

《象传》说：“高飞远举般地退隐而没有不利”，这是因为上九心中无所疑虑。

　大壮卦

大壮[1]：利贞。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2]。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3]。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4]！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5]。

【注释】

[1]大壮：卦名，乾下003-5震上003-7，乾阳主内而壮，阳气上升致使阴气消退殆尽，阳盛而阴衰，故曰“大壮”。“大而正”和“刚以动”是《大壮》特有的威力，堂堂正正，威严强大，这是雷在天上发出的力量。这种力量实际也蕴涵着君子的道德力量和非礼勿行的严整人格。故君子唯有“大”而“正”，方可实践其天地仁爱之心。若用《老子》的话来说，《大壮》的真正意义就是“知雄守雌”；若用《彖传》的话来说，就是“非礼勿履”；若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要“泰而不骄”，“富而好礼”。

[2]大者壮：阳爻谓大，乾卦在内为大，四阳比二阴为壮，阳气刚健上行而动。

[3]大者正：乾为大，秉强健刚正之德。

[4]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大壮》内有正直而强大的秉性。宇宙万物中，阳刚为正。乾为天，天正则地正，君正则臣正，上正则下正。故观“正大”之事物，可以发现天地之情。

[5]君子以非礼弗履：按《象传》以震比刑法，以乾比法庭。刑法之威严如雷声震动上天。君子观此象，而知天怒不可触，刑法不可犯，因此劝诫百姓勿为“非礼”之事。ft

【译文】

《大壮》卦象征着大为强盛，有利于做事。

《彖传》说：所谓“大壮”，事物发展到宏大就会强壮。刚健有力，震动强劲，所以被称作强壮。“大为强盛时有利做事”，这说明刚健强大者，必然要守正不阿。保持正直强大，那么，天地之性情就可以发现了！

《象传》说：震雷在天空上发威，象征着伟大而强壮。对于非礼之事，君子是不会实行的。

初九，壮于趾，征凶[6]，有孚。

《象》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九二，贞吉。

《象》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7]，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8]。

《象》曰：“小人用壮”，君子以罔也。

九四，贞吉，悔亡[9]。藩决不羸[10]，壮于大舆之[11]。

《象》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12]。

《象》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13]，艰则吉[14]。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15]。“艰则吉”，咎不长也[16]。

【注释】

[6]壮于趾，征凶：初九在乾，故“壮”。九四在震，震为足，故为“足趾”。初九上应九四，九四失位不应，故“征凶”。

[7]小人用壮，君子用罔：九三处《乾》之上，居健之极。又以阳居阳，健而不谦。若小人当此之时，不知恐惧，故“用壮”；而君子当此之时，就会考虑危难，不用其壮。用罔，不用壮。罔，无，

[8]羝羊触藩，羸（léi）其角：《大壮》互《夬》，其象为下乾上兑。兑为羊，震为竹木，其象“藩篱”，故辞有羊触藩篱之象。羝羊，三岁以上的大牡羊。藩，藩篱。羸，缠绕，纠结。

[9]贞吉，悔亡：九四失位无应，本有其“悔”，但因其居于阳气升至《大壮》之极位，身处本卦强壮之极，能以阳处阴，表现出他有谦虚守正的品德，故能“贞吉”。动而变正则“悔亡”。

[10]藩决不羸：藩篱决开则羊角不能被纠缠。决，开裂。

[11]壮于大舆之：九四动而变正为坤，坤为大舆。，通“辐”。辐壮则能行。

[12]丧羊于易，无悔：《大壮》互《夬》，上为兑，兑为羊。六五不正，下应九二，九二在乾，兑应乾中，乾为马，则有丧羊而得马之象，“丧羊”而得马，故曰“无悔”。又六五失位，动而变正，则五位之下无兑象，失兑羊而得乾马，也是“无悔”。

[13]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上六居《大壮》之终，震卦之极，穷于进；应三则有四阻隔，故不能退。退则失位，上则乘刚，故无利。遂，前进。

[14]艰则吉：虽处进退两难之境，然当位有应，如处困境之中，守正待援，故终吉。艰，艰难。

[15]详：借为“祥”，即吉祥。

[16]咎不长：上六当位，若守正待应，则“咎不长”。ft

【译文】

初九，把刚猛强大的劲头用在足趾上，前行则会遇到凶险，走路的人应当心中怀有诚信之德。

《象传》说：“把刚猛强大的劲头用在足趾上”，这说明初九虽然满怀诚信地走路，却没有路可走了！

九二，做事吉利。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做事吉利”，就是因其居于乾刚之正中。

九三，小人妄用强壮之体，君子则不用其壮，因为占问的结果是有危险。就像羝羊顶触藩篱，结果角被纠结缠绕。

《象传》说：“小人妄用强壮”，君子虽强不用。

九四，做事吉利，悔恨也会随之消亡。藩篱被冲裂开后，羊角也就不会被纠缠住了，于是大舆的辐条也变得强壮起来。

《象传》说：“藩篱被冲裂开后，羊角也就不会被纠缠”，这说明九四要前行向上。

六五，在变化与交易中失去了羊，这没有什么悔恨的。

《象传》说：“在变化与交易中失去了羊”，这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当。

上六，羝羊冲触藩篱时羊角被缠绕住，不能退出，也不能前进，无有所利，虽陷入艰难的困境中，却有一个吉利的结果。

《象传》说：“不能退出，也不能前进”，情况很不吉祥。“陷入困境却得到吉利的结果”，这说明灾害是不能长久的。

　晋卦

晋[1]：康侯用锡马蕃庶[2]，昼日三接[3]。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4]。顺而丽乎大明[5]，柔进而上行[6]，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注释】

[1]晋：卦名，坤下003-6离上003-10。《晋》，进也。有日出地上之象。太阳的升起，总是冉冉上升，柔顺地上行。“柔进而上行”的光明就如同一个谦谦君子，他有“自昭明德”的勤谨、进取精神，于是《晋》卦中凡合乎“柔进”则能吉利。《晋》中的君子，在地为柔，于上为进。在天，有光辉灿烂之美，在地，则有亲民之象，故《彖传》有“丽乎”之言、“三接”之颂。

[2]康侯：犹言“尊贵的公侯”。锡：通“赐”。蕃庶：众多。

[3]昼日三接：多次接见。昼日，谓一日之间。三接，下坤为三阴，数为“三”，故曰“三接”。三，泛指多次。

[4]明出地上：坤为地，离为日、为火，皆有光明之象，如日出地上。

[5]顺：坤为顺。丽：附丽，附着。大明：指上卦离，离为日，日光在天，实为“大明”。

[6]柔进而上行：下三阴为柔，六五也为柔，柔由初上行至五。ft

【译文】

《晋》卦象征着长进：尊贵的公侯接受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一天之内荣获三次接见。

《彖传》说：“晋”的意思是长进，就如同光明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一样。大地上的万物都顺从地承受美丽宏大的太阳光辉，光明柔和地冉冉升起，一直向上行进，所以，就能使得“尊贵的公侯接受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一天之内荣获三次接见”。

《象传》说：光明出现在大地之上，象征着“长进”。君子因此知道自己必须彰显光辉的美德。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7]。罔孚[8]，裕，无咎[9]。

《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10]。受兹介福[11]，于其王母[12]。

《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六三，众允，悔亡[13]。

《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14]，贞厉[15]。

《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五，悔亡[16]，失得勿恤[17]；往吉，无不利[18]。

《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上九，晋其角[19]，维用伐邑，厉吉[20]，无咎，贞吝[21]。

《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注释】

[7]晋如摧如，贞吉：初六为“晋”之始，上与九四应，九四为离，离为光明，故进。进而遇二、三之阻，又三至五互为坎，坎为陷、为险，故退。然进而动，动而变正，故曰“贞吉”。摧，退却。

[8]罔孚：初六失位，创业于始，进明在初，故未被他人信服。罔，无。孚，诚信。

[9]裕，无咎：初既遇二、三、坎险之阻，当宽裕缓进，终则必进于“明”，故于其《晋》道则无咎。裕，宽裕。

[10]晋如愁如，贞吉：六二上进，然六五失位，六二失其所应，其“进”德未得昭明，虽有“晋如”之行，行而未果，失之无应，故“愁如”。但是，因其处中于坤，“坤为顺”，顺而居于中正，且不因上无所应而改其进修之德，终能得“正”而“吉”，故曰“贞吉”。

[11]介：大。

[12]王母：指六五。六五为王位，然以阴居阳，故为“王母”。

[13]众允，悔亡：六三失位，本有其“悔”，但是，因其与众人同志为“进”，受到众人的信任，故“悔亡”。众，六三居坤卦之上，坤为众。允，信任。

[14]鼫（shí）鼠：亦称“硕鼠”。六二至九四互为艮，艮为鼠。

[15]贞厉：九四失位，象如鼫鼠，虽有五能，实无一长，以此为“进”，故“贞厉”。

[16]悔亡：六五居不当位，故有“悔”。然以柔居尊，以阴居阳，又在离中，不“进”自明，变而得正，则“悔亡”。

[17]勿：无。恤：忧虑。

[18]无不利：六五因能自明于“离”，下有坤顺从上，则“无不利”。

[19]晋其角：上九处晋之极，如在角端。阳亢于上，仍然进而不已，故云。角，角端。

[20]维用伐邑，厉吉：上九失位于《晋》，过亢不已，不能为人信服，故“用征伐”以服之。用，犹“宜”。

[21]无咎，贞吝：兵者凶器，因其先“厉”而后“吉”，故“无咎”。用征伐才能服人，服而有“吝”，故曰“贞吝”。ft

【译文】

初六，无论是上进还是退却，都是吉利的。即使是尚未得到众人的信服，宽裕时日，也没有灾害。

《象传》说：“无论是上进还是退却”，初六都能独自实行正道；“宽裕待时则没有过错”，这说明初六尚未授受君王之命。

六二，无论是上进还是忧愁，都能获得吉利。将从尊贵的王母那里接受宏大的福气。

《象传》说：“接受宏大的福气”，这是因为六二身处中正之道。

六三，获得众人的信任，悔恨就会消逝。

《象传》说：“众人的信任”六三的志向，这是因为他与大家同有上进之心。

九四，长进之时却犹如身无一技之长的鼫鼠，这种情况很危险。

《象传》说：“身无一技之长的鼫鼠遇到危险”，这是因其所处的位置不当。

六五，悔恨消逝，不要为得到与失去忧虑；前往必有吉祥，无有不利。

《象传》说：“勿须为得到与失去忧虑”，前往则必有福庆。

上九，长进至极，就像高居尖端一样，宜于征伐邑国建立功绩，虽有危险，但最终还是吉祥的，没有什么灾害，只是有一些困难而已。

《象传》说：“唯有用征伐才能使人信服”，这说明上九的道德并没有光大。

　明夷卦

明夷[1]：利艰贞[2]。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3]。“利艰贞”，晦其明也[4]，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5]。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6]。

【注释】

[1]明夷：卦名，下离003-10上坤003-6。夷，殒灭。以卦象而言，离为明，坤为地，有明隐陷入地中之象。《明夷》卦说明人处在难中应该坚持的品德和方法。当光明殒灭时，作为君子，就应该如《明夷》一样，隐晦自己的美德以使其未来有一种更大的光明。

[2]利艰贞：当光明受到殒灭之伤时，君子就应该像地中有明一样，在心中保持自己的光辉品德，不宜干预朝政大事，以避免小人的暗算、陷害。

[3]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离为火，为文明，在内；坤为地，为柔顺，在外。以此为喻，讲述文王被殷纣王囚禁而蒙受大难时，用“明夷”之法全身而退的故事。以，用。

[4]晦其明：君子当效法天地自然之道，主动地隐晦自己的光辉品德。

[5]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箕子是殷纣王的诸父，在纣王昏庸无道时，他佯装癫狂，内守正道，终免其祸。

[6]用：以。晦：指下卦坤，坤为众。而：如。明：指上卦离。ft

【译文】

《明夷》卦象征着光明殒灭：利于在艰难中守正之人。

《彖传》说：光明隐入地中，象征着“光明殒灭”。内具文明之美，外呈柔顺之德，就可以像周文王蒙受大难那样，躲过劫难。“在艰难的时候有利于坚守正直的品格”，把自己光明磊落的品德隐蔽起来，即使是朝廷内部蒙受艰难的折磨，也要使自己的思想正直无私，就像正直的箕子那样渡过难关。

《象传》说：光明隐陷入地下，这种情况就是“明夷”。君子用这一卦象蕴涵的道理来对待众人，就是以隐晦光明的方法，使自己的美德更加光明正大。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7]。君子于行[8]，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9]。

《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10]，用拯马壮[11]，吉。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九三，明夷于南狩[12]，得其大首[13]，不可疾贞[14]。

《象》曰：“南狩”之志，乃得大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15]，于出门庭[16]。

《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17]。

《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上六，不明晦[18]，初登于天，后入于地[19]。

《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注释】

[7]明夷于飞，垂其翼：《说卦》曰“离为火”，“离为雉”，火性炎上，于雉则有上飞之象，因初在地下，故其飞必“垂其翼”。

[8]君子于行：《说卦》曰“离为日”，日有光明之德，故以喻君子。行，《明夷》上互为《震》，震为行。

[9]主人：指六四，六四互震，震为主人。言：责难，谴责。

[10]夷于左股：夷，受伤。左股，中国古代文化以左为阳，以右为阴。初在足，故曰“行”。二在初之上，故曰“股”。

[11]用拯马壮：因左股受伤，必以马代步，以使伤者能伤愈复壮。拯，拯救。

[12]明夷于南狩：离为南，坤为西南，概言之“南”。南方为火，为“文明”之所。

[13]大首：元凶首恶。

[14]不可疾：九三虽秉阳刚之正，然“明夷”之时，诛凶顽之“大首”宜缓不宜急。

[15]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明夷为明入地下，坤为地，故欲得其明夷之心，须从腹中得之。腹，因六四已在坤体，坤为腹。

[16]出门庭：指六四出庭至门。

[17]箕子之明夷，利贞：六五举例说明，世道处于黑暗时，君子就应当像箕子那样“利贞”于“明夷”。

[18]不明晦：上六处坤之极，为地下最暗处。

[19]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上六之晦，来自于明夷之初，而“明”在初时，还有“于飞”之象，故曰“初登于天”，至上六则“夷”极而入于地，故曰“后入于地”。ft

【译文】

初九，光明殒灭时，向外飞翔要低垂着翅膀。君子行走在路上，已多日没有吃饭了。要有所前往，因为主人有责难之言。

《象传》说：“君子行走在路上”，这是因为君子以仁义为本，在光明殒灭时不食俸禄。

六二，光明殒灭，使左边大腿遭受创伤，此时，若能借助良马来拯救伤者，就会使其恢复强壮，可得吉祥。

《象传》说：六二的吉利，就在于他能柔顺地顺应事物发展的规律。

九三，于光明殒灭之时在南方巡狩并实行征伐，俘获元凶首恶，但不可以过急行事，应当守正持固。

《象传》说：“南狩”的志向，是为了大有所得。

六四，退处于左腹，深刻领会光明殒灭的内涵，然后才跨出门远走高飞。

《象传》说：“退处于左腹”，这是为了获得“明夷”的真正意义。

六五，殷纣时的箕子处于光明殒灭时，其终得吉利就是因为他内蕴光明，坚守正道。

《象传》说：箕子在“明夷”时还守持着正直的品德，这说明六五内心的光明是不可熄灭的。

上六，不发出光明却带来昏暗，起初登临于天上，最终却坠落于地下。

《象传》说：“起初登临于天上”，其光可照耀四方之国；“最终却坠落于地下”，这说明上六丧失了正确的法则。

　家人卦

家人[1]：利女贞[2]。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3]，男正位乎外[4]；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5]。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6]，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7]。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8]。

【注释】

[1]家人：卦名，离下003-10巽上003-8。六二象征女子居正于内，九三象征男子居正于外，男女正则一家正。又据卦象来看，下卦离为妇人，上卦巽为入，女子来入则有家。此卦形象地说明了女正于内、男正于外的中国古代的“家人观”——“男女正”，男子要像《家人》中的上九一样“威严治家”，女子要像六二一样在家中主管饮食之事。又，此卦就爻象而言，六二、六四居女正于内，上九、九五、九三皆居男正于外。

[2]利女贞：《家人》内卦离为中女，外卦巽为长女，且二女皆得正位，故曰“利女贞”。

[3]女正位乎内：六二居内卦之中，以阴居阴，当位而正，以象其女正一家之位。

[4]男正位乎外：九五居外卦之中，以阳居阳，当位而正，以象其男正于外。

[5]男女正，天地之大义：男女之事被看做“国之纲纪，人之大伦”。男主外女主内，在封建社会被看做“男女之正”，男女正则全家正，故为“大义”。

[6]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父子、兄弟、夫妇均为一家之人，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处方法，实为一家之大事。

[7]风自火出，家人：巽为风，为木，在外；离为火，在内。风从火出这是自然之理。木生火，火以木为家。

[8]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人正、家正必始于言、行之正。木大则火大，木小则火也小，君子位大则言大，位小则言小，言合于事、合于物，则为“言之有物”，行事有“恒”则能正己、正家。ft

【译文】

《家人》卦象征着一家人：利于女子守持正道。

《彖传》说：一家人，女子在家应处于正当之位置，男子在外应处于正当之位置；男女得其正当之位，这是天经地义的大道理。一家人应当有严正的君长，即父母。父亲要尽父亲的责任，儿子要尽儿子的责任，长兄要尽长兄的责任，弟弟要尽弟弟的责任，丈夫要尽丈夫的责任，妻子要尽妻子的责任，这样家道才能正当适宜；家道正了，天下也就会随之安定。

《象传》说：风从火的燃烧中生出，这种情景就如同一家人一样。君子应当言之有物，行事有恒心。

初九，闲有家[9]，悔亡。

《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10]。

《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11]。

《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六四，富家，大吉[12]。

《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13]，吉。

《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14]。

《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注释】

[9]闲有家：闲，防止。初九以阳刚居正于《家人》之始，家始于防止邪恶，如筑墙楗户以防盗贼，男女有别以防淫乱等。

[10]无攸遂，在中馈，贞吉：六二居中得正，上应九五，有应有实，相夫而在家中主持饮食之事，为女正之事。遂，成功。馈，饮食。

[11]家人嗃嗃（hè），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九三居下卦离之上，以阳处阳，为一家之主，行刚严之家政，故虽有“悔”、有“厉”，犹能保其吉祥，若笑闹无礼，则终有灾难发生。嗃嗃，严酷的样子。嘻嘻，喜笑的样子。

[12]富家，大吉：六四为阴，阴为虚，本无富实。然上承于尊贵之九五，有食君禄之象；下比于九三之阳刚，且得位应初，故有富家之象。

[13]王假有家，勿恤：九五以阳刚之德居正而应于六二，故有家；居于尊位而明于家道，君王以天下为家，家正则天下正。假，通“格”，正。有，于。

[14]有孚威如，终吉：上九处《家人》之极，下临互卦坎，坎为信，以阳居阴，故有威。有威、有信则家道必正。孚，诚信。威，威严。ft

【译文】

初九，防止邪恶才能保全家人，悔恨也会因此消逝。

《象传》说：“防止邪恶才能保全家人”，这说明初九的心志在未变时就采取防范措施。

六二，无所成事，就在家中主管饮食之事，守持正道可获得吉祥。

《象传》说：六二的吉祥，就在于她有柔顺而谦逊的品德。

九三，一家人相处，家主表现出严酷的样子以治其家，虽有悔恨、危险之事，而最终仍然会得到吉祥。妇人、子女在一起嘻嘻闹闹，最终则有灾难。

《象传》说：“家人相处表现出严酷的样子”，这样家人才不会有过失；“妇人、子女在一起嘻嘻闹闹”，这说明九三失去了家人的礼节。

六四，使家庭富裕，大为吉祥。

《象传》说：“使家庭富裕就大为吉祥”，这是因为六四能顺从在于尊贵之位的九五。

九五，君王以美德正于其家，故无须忧虑，吉祥。

《象传》说：“君王以美德正于其家”，这说明家人相互亲爱和睦。

上九，心存诚信，威严治家，终得吉祥。

《象传》说：威严之所以能得吉利，这说明上九能反躬自省，严以律己的品格。

　睽卦

睽[1]：小事吉。

《彖》曰：睽，火动而上[2]，泽动而下[3]。二女同居[4]，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5]，柔进而上行[6]，得中而应乎刚[7]，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8]！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9]。

【注释】

[1]睽（kuí）：卦名，兑下003-12离上003-10，上下皆为阴卦，为二女同居一室之象。睽，乖异，背离。《睽》卦除初爻外，相错而不当位，此其一“睽”。二女同室，其志不同，此其二“睽”。泽性润下，火性炎上，其质不同，此其三“睽”。睽则不和，故“不可大事”，而“小事吉”，也因此，卦中多无凶、无咎。然《睽》虽有异质、异志，却不失求合之心，故六爻中以遇合之爻为吉，这就蕴涵着“求同存异”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二女同居一室，此为“同”象，然同性相斥，动则乖离，“志不同行”，此为“异”理；故“异”中有“同”，“同”中有“异”。古之君子观此象而悟“同异”之道，即“同而异”本来就是事物存在与发展的客观情况和必然联系，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君子既要秉持求同存异的处世方针，更要具备善于存异的“和同”胸襟和雅量，因为，只有“和”其不同，才能“大同”。

[2]火动而上：上卦离为火，跳动燃烧于上。

[3]泽动而下：下卦兑为泽，泽水有向下流动的特性。

[4]二女同居：离为中女，兑为少女。

[5]说而丽乎明：上卦为离，离为日、为光明，下卦为兑，兑为悦。按卦例，《彖传》是从下往上说，故去。丽，附丽，附着。

[6]柔进而上行：柔，本指二位之爻，在《睽》中则上进于三，再进于五。

[7]得中而应乎刚：指六五。六五以阴居阳，下应九二之阳刚。

[8]睽之时用大：凡天下事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这种对立与统一的关系才促使事物发展进步。

[9]君子以同而异：君子观《睽》而知“睽合”之道，以存“异”之法来谋求事物之大“同”。ft

【译文】

《睽》卦象征着乖异背离：做小事还是可以吉利的。

《彖传》说：睽卦，火焰跳动向上燃烧，泽水流动向下润泽。譬如二个女人虽同居一室，但她们的心志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因为下卦兑能和悦地附丽上卦光明，轻柔地前进上行，上卦离以阴居中而下应九二之阳刚，所以轻柔小心地处事会吉利的。天地万物皆乖异不同，但是，却有相同的生长过程。男女虽有不同的生理特征，但是他们也有志气相投的时候。天下万物的形态和特性千差万别，但他们的生长过程却有着类似的地方，由此来看，乖异背离之时，其作用对于事物演变的作用还是很大的。

《象传》说：上卦为火，下卦为泽，这种现象象征着“乖异背离”。君子则善于求大同存小异。

初九，悔亡[10]。丧马，勿逐自复[11]。见恶人[12]，无咎[13]。

《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

九二，遇主于巷[14]，无咎[15]。

《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16]，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17]。

《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九四，睽孤[18]，遇元夫，交孚，厉无咎[19]。

《象》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六五，悔亡[20]。厥宗噬肤[21]，往何咎？

《象》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22]，载鬼一车[23]，先张之弧，后说之弧[24]；匪寇，婚媾[25]；往遇雨则吉[26]。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注释】

[10]悔亡：初本与四应，四失位而无应，故有“悔”；四动而得正，下应于初，故“悔亡”。

[11]丧马，勿逐自复：《暌》三至五成坎，坎为马，四在坎中，故曰“马”。四变而成坤，坤为丧，坤成而坎亡，故曰“丧马”。占则初爻动，动则下卦成坎，失之彼而得之于此，故曰“勿逐自复”。复，返回。

[12]恶人：指九四。四多凶，而《睽》四又以阳居阴而失位，且在互坎之中，坎为寇。

[13]无咎：因初九当位无应于九四，则九四也无奈何于初九。

[14]遇：不期而遇。主：指六五。

[15]无咎：一是失位而遇主，二是动而变正，各得其位而相应。

[16]见舆曳，其牛掣：四动则坤成，坤为舆、为牛。三在坤下，故有拖舆、牛掣之象。曳，拖曳。掣，牵拉。

[17]其人天且劓（yì），无初有终：三在兑上，为西方之卦，主秋杀之气。六三本与上九应，因不当位而困处二四之间，动则变乾，乾成而上行，应于上九。应于上九必经坎象，坎为刑，故遭天刑。或六三不动，上应上九，上九在离，离象之成皆因九四不得位，若九四得位，则上卦成艮，艮为鼻，离成则艮毁，故有劓刑之象。六三受困于初，故曰“无初”。然终能得“刚助”，故能“有终”。天，墨刑，即古代在人额上刺字涂墨的刑罚。劓，古代割鼻的刑罚。

[18]睽孤：九四以阳居阴，三与五皆与己“睽”，无应独处。

[19]遇元夫，交孚，厉无咎：元夫，指初九。六爻中，唯初九得位，阳大称“元”，于人则称“夫”。九四因失位而无应于初，然初九得位，且与己同为阳爻，因此，九四能无应而有同，同志则“交孚”，虽处乖异背离之时，也能“厉无咎”。

[20]悔亡：以阴居阳，失位有“悔”，居中得应，其悔则亡。

[21]厥宗：指九二，因与六五相应如同宗亲戚一样，以喻亲之甚深。噬肤：此以喻亲和之情。兑为口，九二居中；离为附着，如肤之于身，六五居中。口之于肤，则有“噬肤”之象。

[22]见豕负涂：坎为豕，为雨，四变则三至五成坤，坤为土，土遇雨则成泥，豕背沾泥，即“豕负涂”。豕，猪。涂，泥浆。

[23]载鬼一车：三至五为坎，坎舆为车。四变则三至五成坤，坤死魄，故为鬼。因三与上应，四在坎，故三与上之间有“载鬼一车”之象。

[24]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坎为弧，离为矢，有张弓之象。四变则坎象不见，离象也随之不见，故“后说之弧”。说，通“脱”。

[25]婚媾（gòu）：三与上应，阴阳相和，为结亲之象。媾，结亲，结婚。

[26]往遇雨则吉：坎为雨，三在坎下，上往三“婚媾”则“遇雨”。“雨”为阴阳相和之物，与婚媾同，且雨水会使“涂”、“鬼”等疑洗净，故“遇雨则吉”。ft

【译文】

初九，悔恨消逝。马匹走失，不用追逐，它自己会回来。遇见恶人，也没有灾祸。

《象传》说：“遇见恶人”，要善于避免其所带来的灾祸。

九二，在巷道中不期而遇地碰到主人，必无灾害。

《象传》说：“在巷道中不期而遇地碰到主人”，这说明九二并未迷失道路。

六三，看见大车被吃力地拖曳着，拉车的牛被牵来拉去，难以前进，就如同一个人从上面受了“刺额涂墨”之刑后，又受到割鼻的酷刑，这是因为六三刚开始失位受困，而最终却有一个好的结果。

《象传》说：“看见大车被吃力地拖曳着”，这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没有好的开始，却有一个好的结果”，这说明六三因坚守心志，最终能得到上九阳刚的帮助。

九四，乖异背离的时运使自己孑然孤立，这时遇到了刚强的大丈夫，二人秉持诚信，相互交流，虽然有危险也不会产生灾祸。

《象传》说：“相互之间以诚信交流就没有过错”，那么，异中求合的志向就能得以实行。

六五，悔恨消逝。与之相应的宗亲犹如噬柔咬脆一样容易亲和，就此前往有什么祸害呢？

《象传》说：“与之相应的宗亲犹如噬柔咬脆一样容易亲合”，这样前往则必有吉庆。

上九，乖异背离至极，孤独狐疑，恍惚看见猪背上沾着一身污泥，又仿佛看见一辆大车满载着鬼怪奔驰，先张开弓箭欲射，后来又放下了弓矢；原来那不是强寇，而是来与己婚配的人；若前往遇到雨天就会吉祥。

《象传》说：“前往遇到雨天就会吉祥”，这是因为上九的疑团会因此消逝。

　蹇卦

蹇[1]：利西南，不利东北[2]；利见大人[3]，贞吉。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4]。见险而能止，知矣哉[5]！蹇，“利西南”，往得中也[6]；“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7]；当位“贞吉”，以正邦也[8]；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曰：山上有水，蹇[9]。君子以反身修德[10]。

【注释】

[1]蹇（jiǎn）：卦名，艮下003-11坎上003-9。下艮为山，上坎为险。艮阻坎险，成险阻之象，象征着行旅中的艰难困苦。《蹇》之难，表面上看是行道之难，实际上，更多的意义则是治国理政之难，故《彖传》以“利见大人”、“以正邦”、“往有功”传解卦象。历史上往往是“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左传·昭公四年》）。尽管有“险在前”、“其道穷”之难时，也有“往得中”、“往有功”、“贞吉”、“正邦”之“大用”。这些道理不仅演绎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而且也反映着这个民族“多难兴邦”的坚韧精神。

[2]利西南，不利东北：《乾凿度》曰：“坤位在西南。”坤为地，行路之人取道平地则顺利。艮在东北，艮为山，跋涉于高山则险。

[3]大人：指九五，九五当位居正。

[4]险在前：上卦为坎，坎为险，在艮之前。

[5]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艮为止，在坎下，遇险则止即为有智。知，同“智”。

[6]得中：指九五为乾，来居坤中而得位。

[7]往有功：指六二若前往就会遇上九五，九五为大人。

[8]以正邦：指九五当位居正，君临天下，故能“正邦”。

[9]山上有水，蹇：艮为山，坎为水。山上有水，水不能下流，人不能上行，故曰“蹇”。

[10]君子以反身修德：水本应在山下，而《蹇》之水则在山上，君子观此，知水终必返于山下，而人在遇难时，也应反躬自省，修德以济险难。ft

【译文】

《蹇》卦象征着征途艰难：有利于西南，不利于东北；有利于出现大人，做事吉利。

《彖传》说：“蹇”，就是指行路艰难，因为坎险就在前面。遇见险难而能停下来，真可谓明智之举！“蹇”，有利于往西南方向的平地走，这是因为西南会得中适宜；“不利于往东北方向走”，这是因为山前有险，道路至于穷途不通；“有利于出现大人”，因为在危难之时出现“大人”就会建立功业；九五当位守正、吉祥，能够以正道治理邦国；这说明世道艰难时，“大人”的作用是多么的重大啊！

《象传》说：在险峻的高山有积水，这象征着行走艰难。君子因此而知要反躬自省，修养德行。

初六，往蹇[11]，来誉[12]。

《象》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六二，王臣蹇蹇[13]，匪躬之故[14]。

《象》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九三，往蹇[15]，来反[16]。

《象》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17]。

《象》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九五，大蹇[18]，朋来[19]。

《象》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上六，往蹇，来硕[20]，吉，利见大人[21]。

《象》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22]；“利见大人”，以从贵也[23]。

【注释】

[11]往蹇：初失位无应，往而历坎之险，故曰“往蹇”。

[12]来誉：初变而得位，再以初阳去比二阴，应六四，众爻皆正，故一变而得众爻之誉。

[13]王臣蹇蹇：六二上应九五，九五为王，六二在下为臣。六二至六四成坎，六四至上六成坎，故二要上应九五，就须经历二坎之险，故曰“蹇蹇”。

[14]匪躬之故：六二上应九五，非为己应，实为公应。躬，自己。

[15]往蹇：九三与上六应，然前有坎卦，坎为险，故曰“往蹇”。

[16]来反：三处在艮上，艮为止。进而历险，不如退而止于艮。

[17]往蹇，来连：六四往则无应，处于两坎之间，故往来皆难。连，艰难。

[18]大蹇：《蹇》卦中，唯九五独居坎中，比较它爻而言难更大。

[19]朋来：九五居正君位，又与六二相应，有朋来相助。

[20]往蹇，来硕：上六处难终之地，不宜更有所往，往则难长而无所止。归来则应于三，有大功。硕，大。三阳为大。

[21]利见大人：上六处穷险之地，往则“蹇”，来则“硕”，当下附于九五之君。

[22]志在内：上与三应，三在内卦。

[23]以从贵：上六归来则顺从于九五，九五为阳，为贵。ft

【译文】

初六，往前行走会遇到艰难，返身归来则会得到赞誉。

《象传》说：“往前行走会遇到艰难，返身归来则会得到赞誉”，这说明初六应当等待时机。

六二，君王的臣子往来艰难，但是，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社稷。

《象传》说：“君王的臣子往来艰难”，最终是不会有什么过错。

九三，往前行进有艰难，就回到原处。

《象传》说：“往前行进有艰难，就回到原处”，这是内卦的二阴爻欢喜的事。

六四，往前走会遇到艰难，归来又遭遇艰难。

《象传》说：“往前走会遇到艰难，归来又遭遇艰难”，（若不往来）六四当位有实。

九五，在遇到很大的艰难时，朋友们纷纷前来相助。

《象传》说：“在遇到很大的艰难时，朋友们纷纷前来相助”，这说明九五仍然保持着中正的气节。

上六，往前行会遇到艰难，归来则能建立大功，吉祥，有利于出现大人。

《象传》说：“往前行会遇到艰难，归来则能建立大功”，这说明上六的志向在于居于内卦的九三；“有利于出现大人”，因为归来就可以顺从尊贵的九五之君。

　解卦

解[1]：利西南[2]。无所往，其来复吉[3]；有攸往，夙吉[4]。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5]，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6]。“其来复吉”，乃得中也[7]。“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8]。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9]。解之时大矣哉[10]！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11]。

【注释】

[1]解：卦名，坎下003-9震上003-7。如果说《蹇》以静止而免难，那么，《解》则以震动而免于难。从整个卦象看，雷动于上，雨施于下，因而六爻之关键皆系于一个“动”字。

[2]利西南：初六本与四应，然失位无应，若与四相易位，则四成坤，坤为西南，各得其正以相应，故有利。

[3]无所往，其来复吉：九二在坎险之中，失位不正，本应有所往，然往则入于坎险之中（六三至六五成坎象），故与其往而入险，不如守中。

[4]有攸往，夙吉：指六五尊居震中而为震主，早震动则可纾解各方之难。

[5]险以动，动而免乎险：内卦为坎，坎为险，外卦为震，震为动；动在险外，故曰“动而免乎险”。

[6]往得众：初与四易位则上变成坤卦，坤为众。

[7]得中：指九二爻，前往与六五易位，易则二者各居中而正。

[8]往有功：六五失位，九二前往易位则能使其正，则君得位。

[9]甲：指草木出生于地上。坼（chè）：破裂。

[10]解之时大矣哉：上卦为震，为雷，下卦为坎，为雨。雷以动之，雨以润之。万物生长都依靠“动”、“润”的舒解功效。

[11]君子以赦过宥（yòu）罪：按《象传》以雷比刑，以雨比德泽。雷动于上，雨降于下，比喻刑罚之下有德泽。君子观此则知“赦过宥罪”为“解”之大义。宥，宽宥，宽恕。ft

【译文】

《解》卦象征着解脱：有利于西南众庶之地；没有危难就不必前往，回复到原来的住地就吉利；若有危难必须前往，早行会得到吉利。

《彖传》说：舒解危难，需要在危险中的英勇行动，因为英勇的行动而免除了危险，这就是“解”。“舒解危难，有利于前往西南众庶之地”，因为前往就会解放众人并得到众人的支持。“回复到原来的住地就吉利”，这是因为回复至原位就会处中得正。“若必须前往，则早行会得到吉利”，这是因为前往会建立功业。天地舒解就有雷雨兴起，雷雨兴起时百果草木的种子就会萌芽生长，破土而出。舒解时的功效是多么的伟大啊！

《象传》说：雷雨兴起，（百果草木）就会从土地中“舒解”出来。君子因此赦免别人的过失，宽宥他人的罪恶。

初六，无咎[12]。

《象》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13]。

《象》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六三，负且乘[14]，致寇至，贞吝。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15]。

《象》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16]，有孚于小人。

《象》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17]，获之，无不利。

《象》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注释】

[12]无咎：初六柔弱在下，虽失位，然能与九四相交，交而易位，则变正得位。

[13]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二动而变成艮，艮为狐。下卦为坎，坎为弓矢。故有田猎得狐之象。田，打猎。三，三为成数，举三而言，泛指“多”。黄，为中和之色，在古代象征着中正合和之德。

[14]负且乘：二变则二至四成艮，初至三则为坤，艮为背，坤为舆，故有“负且乘”之象。负，背负。

[15]解而拇，朋至斯孚：九四失位不正，与三相比，三从下来附，就如拇指附之于足。然四本有应在初，若三为之“拇”，则失初之应，所以必须先“解其拇”，然后朋至而信。而，你，你的，这里指六四。拇，足之大指。

[16]君子维有解，吉：六五居中处尊，下应九二，因而能舒解危难。

[17]公用射隼（sǔn）于高墉（yōng）之上：二至四为离，离为朱雀，以象恶鸟，六三在离中，故为隼。下卦为坎，坎为弓矢。上六临之，有射隼之象。隼，一种猛禽。墉，城墙。ft

【译文】

初六，没有什么罪过。

《象传》说：阳刚与阴柔相交之际，其中的道理是没有什么过错的。

九二，打猎时捕获了好几个狐狸，并获得金黄色的箭矢，做事很吉利。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做事吉祥，就在于他能居中而上应于五，因而能得其中正之道。

六三，身负财物而乘坐大车，这样就会招致强寇来劫掠，做事会遇到困难。

《象传》说：“身负财物而乘坐大车”，这种行为本身也很丑恶；由于自己的错误而招致兵戎之难，这又能归咎于谁呢？

九四，解除依附在你足上的拇指，你的朋友就会来到你身边，并相信你。

《象传》说：“解除依附在你足上的拇指”，这是因为你所处的位置不当。

六五，君子能够舒解危难，就是吉利的，以君子之道舒解危难，小人也会信服。

《象传》说：君子舒解危难，小人则退缩不前。

上六，王公用箭射下了栖落在高城墙上的恶隼，猎获它，没有什么不利。

《象传》说：“王公用箭射下了栖落在高城墙上的恶隼”，这说明上六是在舒解悖逆者造成的危难。

　损卦

损[1]：有孚，元吉，无咎[2]，可贞[3]，利有攸往[4]。曷之用？二簋可用享[5]。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6]。损而有孚[7]，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8]：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曰：山下有泽，损[9]。君子以惩忿窒欲[10]。

【注释】

[1]损：卦名，兑下003-12艮上003-11，象征着“减损”。初九应六四，九二应六五，下为阳实，上有阴虚，以实应虚，故卦以损下益上、损刚益柔之象，实现了《损》物之实以“修德”的理想。《易·系辞》曰：“损，德之修也。”损必有所失，然君子“损”不乱志而“修其德”，故《损》卦虽名之“损”，卦中六爻不仅无“凶”，而且六五得以“元吉”。又，臣事君要损身，人侍上要损食，子事父母须损力，上之所益，即下之所损。《损》卦通过“损下益上”方式，一方面培养坚贞利人的品德，另一方面实现一种上下有别的秩序。

[2]有孚，元吉，无咎：让人们去接受“损”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是有所损必有所益。损下益上时，只有心存诚信，才能“元吉，无咎”。

[3]可贞：艮为少男，兑为少女，艮在上，而兑在下，上下皆正。

[4]利有攸往：二失位，所应在五，五也失位，若往而易之，则成《益》卦，且皆得位中正。

[5]二簋：上为宗庙，上据二阴，阴虚能受，则二阴象二簋。簋，陶土制成的古代食器。享：祭祀。

[6]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按《损》之卦象，坤之上六下处乾三，乾之九三上升坤六，损下之乾阳以益于上，阳气上行。

[7]损而有孚：损为益上，心须有诚。孚，诚信。

[8]损刚益柔有时：损之道不可以常，须以时，损非其时则不得其“益”。

[9]山下有泽，损：上艮为山，下兑为泽，泽愈深而山愈高，这正符合损下益上的道理。

[10]君子以惩忿窒欲：艮不止，三至五互为坤，坤虚而受，受之以兑，兑为口。君子知“忿”止忿。知欲而“窒欲”。惩，止住。忿，同“愤”。窒，堵塞，窒息。ft

【译文】

《损》卦象征着减损：心存诚信，大为吉祥，没有灾难，有利于有所前往。减损之道用什么来体现呢？（只要内心真诚）二簋淡食就可以用来祭祀。

《彖传》说：所谓“损”，就是要损减于下，增益其上，其道理就是处于下者要奉献于上。在有所减损时能够心怀诚信，就会大为吉祥，没有过错，可守持正道，有利于有所前往。减损之道将何以用之呢？二簋淡薄的食物就可以用于祭祀。但是，奉献二簋淡薄之食物应有合适的时间，减损阳刚以增益阴柔也应有一个合适的时间：世上的减损、增益、盈满、亏虚要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必须在相应适宜时间共同前进。

《象传》说：高山之下有水泽，象征着减损。君子因此而抑止愤怒，堵塞邪恶的欲望。

初九，已事遄往[11]，无咎。酌损之。

《象》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12]。

《象》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13]，一人行，则得其友[14]。

《象》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15]，无咎。

《象》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16]，元吉。

《象》曰：六五元吉，自上佑也。

上九，弗损益之[17]，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18]。

《象》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注释】

[11]已事遄（chuán）往：与其他各爻比较，唯初与四当位有应，具备着损下益上的条件，故曰“已事”。既然“已事”，就当迅速前往，故曰“遄往”。已，完毕。遄，疾速。

[12]利贞，征凶，弗损益之：二与五俱失位有应，二上至五易位则当位居正，未损而有益。

[13]三人行，则损一人：因损道上行，在六三上行与上九相应时，就有其他二阴同行，但是，上只与三应，故只有一人能损而益上，其余二阴则无损。三人，指自三以上的三个阴爻。

[14]一人行，则得其友：六三一人上行，则与上九相应为友。

[15]损其疾，使遄有喜：六三至六五互成坤象，坤为阴，“四多惧”又在阴中，故有“疾”象。初九自损而“遄往”，六四当位，以柔纳刚，以“损其疾”。疾不能久，故速愈有喜。

[16]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艮内虚而外实，其形象龟，古人以龟为宝，十朋之龟，实为大宝，故不可拒绝。十朋，西周以贝为货币，十贝为一朋。克，能够。违，拒绝。

[17]弗损益之：上九处“损”之极，艮之终，使损之道在此终止，损终反益，故云。

[18]得臣无家：上九秉持阳刚之德，为众阴所归，故“得臣”。得臣则天下为一，故曰“无家”。ft

【译文】

初九，已经具备损下益上的事务，就应当迅速前往，那样才不会有过失。（损下益上时）应当酌情所损之多少并考虑到时间因素。

《象传》说：“已经具备损下益上的事务，就应当迅速前往”，这是因为初阳上合于“益四”之志。

九二，利于守持正道，出征则会有凶险，不用减损自己就能达到益上之目的。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利于做事，就在于他以居中处正作为自己的志向。

六三，三人出行，损失了一人，一人出行，得到了朋友。

《象传》说：一人独自出行能专心致志，而三人同行会因意见不一致而疑惑。

六四，减损其疾病，迅速地接纳上行的阳刚之气以使其病愈是一件可喜的事，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减损其疾病”，说明六四接纳初九的阳刚之气有了十分可喜的结果。

六五，有人献上价值“十朋”的大宝龟，不能拒绝他，大为吉祥。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大为吉祥，是因为他承受了上天的佑助。

上九，不用自我减损就能使他人受益，没有灾祸，做事会获得吉祥，有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得到广大臣民的拥护就不再是一己之家了。

《象传》说：“不用自我减损就能使他人受益”，这说明上九使自己的心志大获成功。

　益卦

益[1]：利有攸往[2]。利涉大川[3]。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4]；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5]；益动而巽[6]，日进无疆[7]；天施地生，其益无方[8]。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9]。

【注释】

[1]益：卦名，震下003-7巽上003-8。卦下多阴，卦上多阳，阴虚阳实，阳以实授之，阴以虚承之，象征着“增益”。《损》以“损下益上”，而《益》则“损上益下”。范仲淹认为：“损上则益下，益下则固其本。”（《范文正公集·易义》）所以卦中上三爻以损而得益，下三爻以守正而受益。由此来看，人处益道时，须持有善念。故《象传》要求君子能“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2]利有攸往：震为出，巽为令。令出则必有行，又动而入，故曰“利攸往”。

[3]利涉大川：坤为川，初九得位，动而上行以应四，故曰“利涉大川”。

[4]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九五居上，下应六二，“损上益下”，所益广大。

[5]木道乃行：上卦为巽，巽为木，木在坤上，故曰“木道乃行”。

[6]动而巽：下卦为震为动，上卦为巽，故曰“动而巽”。

[7]日进无疆：下卦为震为雷，上卦为巽为风。以雷动之威，风行之速，则“进无疆”。

[8]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天道无私，无所不益，不分地域、物类。施，予也。方，类。

[9]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六二、九五皆当中正之位，故为君子。六三失位于君子之位，然远能亲九五，近能比合六二、六四。迁，迁移。ft

【译文】

《益》卦象征着增益：有利于有所前往，有利于涉越过大的河流。

《彖传》说：“增益”，就是要减损于上，增益于下，这样民众就会有无边无际的欢悦。从上面将恩惠降到下面的臣民，这样，为君之道也就发扬光大了；“有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位居中正的九五必有大的喜庆；“有利于涉越过大的河流”，这说明乘舟之木已在水面行驶；增益是以雷震动而巽风来入的方式进行的，所以每日都会增进无限的疆域；上天广施恩惠，大地才能生出万物，而来自上天的恩惠是遍布万方的。凡是增益的道理和方法，是顺应于合适的时间而共同进行的！

《象传》说：风吹雷动，象征着“增益”。君子看见美好的行为就心向往之，有过错就迅速改正。

初九，利用为大作[10]，元吉，无咎。

《象》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11]。王用享于帝[12]，吉。

《象》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13]。有孚中行，告公用圭[14]。

《象》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四，中行[15]，告公从[16]，利用为依迁国[17]。

《象》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18]。有孚惠我德[19]。

《象》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20]。立心勿恒，凶[21]。

《象》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注释】

[10]利用为大作：初九处《益》之始，居震之初，当位有应，故利于“大作”。

[11]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六二至六四成坤，坤为地，地为十。六三至九五互艮，艮为龟。因六二以阴处下，处中当位，为臣位，故受益。

[12]王用享于帝：“帝出乎震”，二在震中，上与五应，五为王，故有此象。帝，天帝。

[13]益之用凶事，无咎：六三失位不正，不应受益，若受益而救凶则“无咎”。凶事，指救灾平凶之事。

[14]有孚中行，告公用圭：都是强调六三要以诚信中正之心受益而救“凶”。中行，中正平和的行为。圭，古代祭祀天地、神灵的玉器。

[15]中行：四在震，居于卦中，震为行，故曰“中行”。

[16]告公从：公，指六四。从，即应而从之。初与四应，故曰“告公从”。

[17]利用为依迁国：四居坤位，坤为地为众。有地有众则有邦，故坤为邦国。四动而坤从，故曰“利用为依迁国”。迁，迁徙。

[18]有孚惠心，勿问元吉：九五在《益》卦中处于王位，本有施恩惠于下的美德，施惠有诚，则何须问“元吉”。惠，施恩惠。

[19]有孚惠我德：我既以诚信惠物、惠人，则人也将以诚信、好惠反归于我。

[20]莫益之，或击之：上九处《益》之穷极之位，故有求益不已之贪，为众人所厌。莫，没有谁。之，这里代指上九。或，有的人。

[21]立心勿恒，凶：居心于贪则不能有平常心，故“凶”。立心，居心。恒，平常。ft

【译文】

初九，有利于做出大事业，大为吉祥，没有灾祸。

《象传》说：“大为吉祥，没有灾祸”，这说明处在下位的初九没有承担过分沉重的劳役（所以能够“为大作”）。

六二，有人赠予价值“十朋”的大宝龟，不能拒绝，可以得到长久的吉祥。君王祭祀天帝，祈求降福，吉祥。

《象传》说：“有人以十朋之龟增益六二”，这说明六二所得的增益是从外而来的。

六三，所得之增益应用于拯凶救难，就没有灾祸。心怀诚信，保持中正平和的行为，然后手持玉圭致意王公以求得信任。

《象传》说：“所得之增益应用于拯凶救难”，这样才能牢固地保持住已得到的益处。

六四，以中正平和的心致意王公自己的顺从之心，就会有利于依附君王做出迁都这样的大事。

《象传》说：“致意王公自己的顺从之心”，以增益其定国安邦之志。

九五，真诚地怀着一颗施惠于民的心愿，就无需疑问是否会大为吉祥，天下人将会真诚地感念我的恩德。

《象传》说：“真诚地怀着一颗施惠于民的心愿”，就无需疑问是否“元吉”；“臣民感激我的恩德”，我的志愿就会大为成功。

上九，没有人增益他，有人攻击他。居心无常，有凶险。

《象传》说：“没有人增益他”，这是因为上九独自发出求益之辞；于是“有人攻击他”，这是从外而来的攻击。

　夬卦

夬[1]：扬于王庭[2]，孚号有厉[3]，告自邑，不利即戎[4]，利有攸往[5]。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6]；“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7]；“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8]；“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9]；“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曰：泽上于天，夬[10]。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注释】

[1]夬（guài）：卦名，乾下003-5兑上003-12。《夬》之卦象本义在于“果决”，但是，五阳的“果决”并没有为他们赢得吉利，因此卦中的五阳爻中无一吉，这实在是说明了“小人难养”的困苦与无奈。当然，将要被铲除的“小人”也定然是在劫难逃。在五阳与一阴的决斗中，双方均不得安宁，故《夬》卦实在是一个杀气腾腾的卦。一个小人使五个君子如此受难，可悲的是，这种情况并非仅存于《夬》卦中，现实生活中更是不乏其例。

[2]扬于王庭：王道荡荡，磊落无隐，以五君子决一小人，无须隐。扬，传扬。

[3]孚号有厉：与小人“决”本来就是件危险的事，而二辅五以决小人，二也失位，故自警其事。孚，诚信。号，号令。厉，危险。

[4]告自邑，不利即戎：九五为王，有众阳辅之，故治邑当以号令告之即可，若用刚动武，必有不利。即戎，从戎。

[5]利有攸往：众阳消一阴，故云。

[6]健而说，决而和：《夬》下卦为乾，乾为健，上卦为兑，兑为悦。刚健能决，兑悦能和。

[7]柔乘五刚：指上六之阴柔在五位阳爻之上。

[8]其危乃光：五阳决一阴，君子除危，小人为危，则其道德能光大。

[9]尚：崇尚。指君子所崇尚的“健而说，决而和”的“夬”道。

[10]泽上于天，夬：上卦兑为泽为水，下卦乾为天。泽水在天，乾阳决之使之为雨，故谓之“决断”。ft

【译文】

《夬》卦象征着决断：在王庭上发挥阳刚之德与小人决断，怀着诚信号令众人戒备危险，从城邑号令告知即可，不利于发兵作战，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夬”，就是决断，以五阳刚与一阴爻决断。刚健而又和悦，刚健能断，兑说（悦）能和；“在王庭上发挥阳刚之德与小人决断”，这是因为有一阴柔小人凌驾于五位阳刚之爻上；“怀着诚信号令众人戒备危险”，那么，君子消除危险的道德就会光大；“从城邑号令告知即可，不利于发兵作战”，这是因为动武用兵就会使君子决断小人的道德穷尽；“有利于有所前往”，这说明以阳刚决断小人的“夬”道终有所成。

《象传》说：泽水化气上达于天，象征着决断。君子观此卦象，知道要像泽水下降于天一样，广施恩禄于下，如果使有德者居家而不食君禄，这是君子所忌讳的事。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11]。

《象》曰：不胜而往，咎也。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12]。

《象》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三，壮于頄，有凶[13]。君子夬夬独行[14]，遇雨若濡[15]，有愠无咎[16]。

《象》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17]；牵羊悔亡[18]，闻言不信。

《象》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九五，苋陆夬夬[19]，中行，无咎[20]。

《象》曰：“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上六，无号，终有凶[21]。

《象》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注释】

[11]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初九在乾阳之下，其应在四，四失位在兑卦，兑为毁折，故有伤于足趾之象，则不宜前往。壮，通“戕”，受伤。

[12]惕号，莫夜有戎，勿恤：九二失位，变正则与四成巽，与初、与三则成离。巽为号令，离为戈兵、甲胄，故有兵戎之象。号，号令。莫，通“暮”。恤，担心，忧虑。

[13]壮于頄（qiú），有凶：九三独与上六应，上在兑极，兑为毁折，有伤且与小人应，故凶。頄，颧骨。

[14]君子夬夬独行：上六为阴，为小人，《夬》中众阳唯九三与之有应，故为独行。

[15]遇雨：上为兑，兑泽降水为雨。濡：淋湿。

[16]有愠：因独行且遇雨湿衣。无咎：自招之，故曰“无咎”。咎，归咎。

[17]臀无肤，其行次且（zījū）：九四居位不正，处在兑下，兑为毁伤，有受笞杖之象，故曰“臀无肤”。伤则“其行趑趄”。次且，趑趄。

[18]牵羊悔亡：兑为羊，既有受刑之事，牵羊以献则可“悔亡”。

[19]苋（xiàn）陆：又名马齿苋，其草柔脆。夬夬：《正义》曰“决之至易”。

[20]中行，无咎：指九五居中处正，有众阳为助而清除小人。

[21]无号，终有凶：上六，居《夬》之极，以小人而居群阳之上，其凶非号咷所能免。ft

【译文】

初九，足趾的前端受伤，贸然前往则不能得胜，反而会导致灾祸。

《象传》说：不能胜利而有所前往，这样做是错误的。

九二，发出警惕的号令，尽管暮夜时分将有战事发生，也不必忧虑。

《象传》说：“不要担心有兵戎之事”，因为九二得中正之道。

九三，颧骨受了伤，有凶险。君子坚决果断地独自出行，遇到雨天润湿了衣服，心中有气，但不可归罪于别人。

《象传》说：“君子坚决果断地独自出行”，但最终没有什么灾祸。

九四，因失位不正，臀部被杖笞去了皮肤，趑趄难行；若牵着一只羊献给当权者，则悔恨就会消逝，但是，他没有听从此言。

《象传》说：“趑趄难行”，这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没有听从智者的话”，这说明他的耳朵失聪。

九五，如斩断柔脆的苋陆草一样，刚毅果断地清除小人，居中行正，则没有过错。

《象传》说：“居中行正仅为没有灾祸”，这说明九五的中正之道尚未光大。

上六，不必号啕痛哭，因为小人最终也是难逃凶险。

《象传》说：“不必号啕痛哭，小人最终也是难逃凶险”，这说明居于上六的小人势力是不可能再延长的。

　姤卦

姤[1]：女壮，勿用取女。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2]。“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3]。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4]。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5]。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天下有风，姤[6]。后以施命诰四方[7]。

【注释】

[1]姤：卦名，巽下003-8乾上003-5。姤，遇也。阳动而阴静，阴不动而求阳，故曰“遇”。《姤》卦的卦辞、《彖传》、《象传》对“姤”的解释有所不同。卦辞曰“勿用娶女”。初六以阴居阳，失位不正，上则消剥众阳，此其所以为“壮”。阳为男，阴为女，以一女遇合五阳，此其所以为淫，故戒之。《彖》则以“不可长也”言其女壮之失，同时又能从天地相遇中，看出“品物咸章”、“天下大行”的好处。而《象传》“天下有风”的卦象则给圣人治国安邦以“天下大行”的启示，圣人从风行天下、无物不遇的作用中看到大行教化和诰命四方的政治力量。故此卦用之于大则吉，用之于小则不吉。

[2]柔遇刚：《姤》下卦为巽，巽为阴卦，又为一阴处下，阴柔上而遇五刚。

[3]不可与长：指初六失位不正，如一女壮而不正，故不能与之长久。

[4]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姤》自《乾》来，初六为阴，阴为坤。乾为天，坤为地，故《姤》处天地相遇之时、之地，此时为夏季，天下万物极兴旺繁荣。品，众多。咸，皆，都。章，通“彰”，显著。

[5]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九五在上为君，九二处下为臣，二爻俱为阳爻居中正之位，君臣皆正，则天下政令“大行”。

[6]天下有风，姤：乾为天，在上，巽为风，在下。风能遍吹万物，也就能与万物相遇。

[7]后：天子，君王，这里指九五。命：号令，巽为号令。诰：帝王的文告，这里作动词，通告。ft

【译文】

《姤》卦象征着邂逅相遇：女子过分强壮，则不宜娶之为妻。

《彖传》说：“姤”，就是指相遇，譬如一个阴柔女子对付五位阳刚大男子。“不宜娶此女为妻”，这是因为不能与失位不正的女子长久相处。天地阴阳之气相遇在一起，万物都会昭彰显明地表现出来。阳刚应当遇合中正之位上，天下的人伦教化就会大为畅行。如此来看，相遇之时的意义是多么的伟大啊！

《象传》说：天下刮着大风，风吹遍大地，无所不遇，这种情况就象征着“相遇”。君王因此而知发号施令，通告四方邦国。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8]。有攸往，见凶[9]，羸豕孚蹢躅[10]。

《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九二，包有鱼[11]，无咎，不利宾[12]。

《象》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13]。

《象》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九四，包无鱼[14]，起凶。

《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九五，以杞包瓜[15]，含章[16]，有陨自天[17]。

《象》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上九，姤其角[18]，吝，无咎[19]。

《象》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注释】

[8]系于金柅（nǐ），贞吉：因初六与九四应，初六失位，应而缚之，则系缚于九四，才能走正道。柅，塞在车轮下阻止启动的木块，即制动器，这里指九四。

[9]有攸往，见凶：初六为阴，往至二则为《剥》，往则与众阳遇，有失身之嫌。

[10]羸（léi）豕孚蹢躅（zhízhú）：《姤》下为巽，巽为绳，初六上应九四，必绳之以大索。羸，借为“累”，即绳索。孚，通“浮”，浮躁。蹢躅，同“踌躇”，不安躁动、徘徊的样子。

[11]包有鱼：包，通“庖”，即厨房。巽为鱼。

[12]不利宾：二阳近初六，据之于己，故云。

[13]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说卦》曰：“巽为股。”三在巽上，故为臀。九三上无所应，下无所据，犹如臀之“无肤”。然九三得位居正，故虽有“厉”而终“无大咎”。

[14]包无鱼：初六为鱼，然已为九二所据，不及于己，故无鱼。

[15]以杞包瓜：杞，杞柳。包，包裹。瓜，巽为木，柔下为瓜。九五与九二应，九二在田，田中之果为瓜。

[16]含章：指九五居尊处中，内蕴中正之德。含，含藏。章，通“彰”，美质。

[17]有陨自天：乾为天，下应初六，至阳刚剥尽时，则果木陨落。

[18]姤其角：乾为首，上九位居首上，故称角。

[19]吝，无咎：相遇一角则有“吝”，动而得正则“无咎”。ft

【译文】

初六，系缚于刚强灵敏的制动器上，守持正道则吉。有所前往，则会有凶，像捆绑的牝猪一样躁动不安。

《象传》说：“系缚于刚强灵敏的制动器上”，这是因为阴柔之道应有所牵系。

九二，厨房里只有一条鱼，没有什么过错，只不过不利于宴请宾客。

《象传》说：“厨房里只有一条鱼”，按其礼义不能食及宾客。

九三，臀部被杖笞去了皮肤，趑趄难行，有危险，但是并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趑趄难行”，这是因为九三的行为未受到牵制。

九四，厨房里没有鱼，就会因兴起争端而有凶险。

《象传》说：“没有鱼而引起了凶险”，这是因为九四远离民众造成的后果。

九五，用高大的杞树叶庇护树下的甜瓜，这就像内心含藏有华彩彰美的品德，必然有可喜的遇合从天而降。

《象传》说：九五内含藏有彰美之质，这是因为他具有中正之德；有可喜的遇合从天而降，所以他矢志不违背天命。

上九，遇到的只是空荡荡的一角，心有悔吝，但终究是没有灾祸。

《象传》说：“遇到的只是空荡荡的一角”，这是因为上九居于遇合极偏远处，故有悔吝。

　萃卦

萃[1]：亨，王假有庙[2]，利见大人[3]，亨利贞。用大牲吉[4]，利有攸往。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5]，刚中而应[6]，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7]；“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8]；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9]。

【注释】

[1]萃：卦名，坤下003-6兑上003-12。坤为地，质本在下，兑为泽，其性润下，同有趋下之德，萃聚一起，故卦名“萃”。《萃》有泽水润地之德，又有“顺以悦”情怀和“聚以正”态度。

[2]亨，王假有庙：亨，祭祀。王，指九五。假，到，至。

[3]利见大人：九五当位与六二有应，二阳处众阴之下，故云。

[4]大牲：下卦为坤，坤为牛，在古代牛为祭祀之“大牲”。

[5]顺以说：下卦为坤，坤为顺，上卦为兑，兑为悦。

[6]刚中而应：刚中，指九五，下应六二，故曰“刚中有应”。

[7]聚以正：九五为《萃》卦之主，居中处正，故而能使物聚之以正。

[8]顺天命：下坤为顺，九五为王、为天子，故曰“顺天命”。

[9]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君子知凡物聚久则生变，故“除戎器”以戒备“不虞”。除，修理。戎器，兵器。虞，料想，预料。ft

【译文】

《萃》卦象征着会聚：祭祀时人物大聚集，此时君王至于太庙祭祀祖宗、天地，所以有利于见大人，亨通而有利于做事。用牛来作大的祭祀品，有利于有所前往。

《彖传》说：“萃”，就是指聚集。下坤顺于上悦，九五以阳刚居中处正下应于六二之阴柔，故能使人物有聚集之象；“君王至于太庙”，向天地之神灵和祖宗致上孝敬的祭祀牲品；“有利于见大人进行祭祀”，人们会聚在一起是因为九五主持正道；“用大牲来作祭祀品会有吉祥，有利于有所前往”，这是因为处在下面的民众能顺应天道；君子观看万物聚集的道理，看到天地万物的本质。

《象传》说：泽水聚于地上，象征着“聚集”。君子观此象而修理兵器，以武力戒备不测之事。

初六，有孚不终[10]，乃乱乃萃[11]，若号[12]，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13]。

《象》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六二，引吉[14]，无咎，孚乃利用禴[15]。

《象》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六三，萃如嗟如[16]，无攸利。往无咎[17]，小吝[18]。

《象》曰：“往无咎”，上巽也。

九四，大吉[19]，无咎[20]。

《象》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五，萃有位[21]，无咎，匪孚[22]。元永贞，悔亡。

《象》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上六，赍咨涕洟[23]，无咎。

《象》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注释】

[10]有孚不终：初本与九四应，因四以阳居阴，不当位，故疑四应三，故云。

[11]乃乱乃萃：因“乱”而“萃”。初六疑四应三，初六、九四皆失位，故有“乱”象。

[12]若号：初六既失位，动则有变，变则下卦为震，上卦为兑。震为动，兑为口，动口则为呼号。

[13]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二至四互有艮，艮为手，故有“一握”之象。初变而正则与四各得其所，故有“笑”。变正而行，则往而“无咎”。

[14]引吉：六二得位居中，上与九五相应，中有六三、九四不得位，阻隔其中，故需牵引至九五。

[15]禴（yuè）：殷商时的春祭之名。

[16]萃如：指三、四皆失位不正而相聚。嗟如：以不正相聚，则有所忧患。

[17]往无咎：三与上应，上六失位无应，处《萃》极而忧，求友心切，故可往而“无咎”。

[18]小吝：因上六为阴，三也属阴，二阴相聚，不若一阴一阳之应，故有“小吝”也。

[19]大吉：指九四下有三阴爻顺承。

[20]无咎：指九四虽失位不正，然上承九五，下应于初六。

[21]萃有位：指九五处会聚之时，处尊得位。

[22]匪孚：九五所乘之爻四失位，以阳居阴，专权跋扈，使政令德化不能取信于民。

[23]赍(jī）咨涕洟：指上六处聚集之时，居于兑极，处于《萃》终，内无所应，远近无助，故哀叹流泪。赍，带着，怀着。咨，叹息。涕洟，痛哭流涕的样子。ft

【译文】

初六，心有诚信之德却不能持之以终，于是就心生疑乱；于是就与他人妄聚；若向自己的所应之爻六四呼号，则能与之握手欢笑，所以不必忧虑，前往没有灾祸。

《象传》说：“心生疑乱而与他人妄聚”；这说明初六的心志已乱。

六二，被牵引到聚集之道中，这是吉祥的，没有什么过错，心怀诚信则有利于祭祀。

《象传》说：“被牵引到吉祥聚集中是一件没有过错的事”，这是因为六二处中守正的意志没有改变。

六三，相聚而朋无应，故嗟叹连连，没有利益。但是，有所前往则不会有过错，唯有小的困难而已。

《象传》说：“有所前往则不会有过错”，这是因为上巽有谦逊恭顺之德。

九四，大为吉祥，无有咎害。

《象传》说：“大为吉祥而却只是无所咎害”，这是因为九四失位“不当”所致。

九五，聚集之时处尊得位，没有过错，但是尚未能取信于民。作为德之元首，应当永远守持正道，那么，悔恨就会消逝。

《象传》说：“聚集之时处尊得位”，（这说明九五仅得其位）而聚集天下民众的意志并没有光大。

上六，带着咨嗟哀叹的声音痛哭流涕，可以免于灾祸。

《象传》说：“带着咨嗟哀叹的声音痛哭流涕”，这因为上六不能安于《萃》上穷极之位。

　升卦

升[1]：元亨[2]，用见大人，勿恤[3]，南征吉[4]。

《彖》曰：柔以时升[5]，巽而顺，刚中而应[6]，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7]。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8]。

【注释】

[1]升：卦名，巽下003-8坤上003-6。巽为木，木在地中必有生长上升之势，故曰“升”。巽为入，坤为顺，入为《升》卦的基本前提，顺是《升》卦的有利条件，入与顺共同形成《升》卦的本质特征。《升》蕴涵着地中生木的情境，卦辞以“南征吉”来喻指生命需要阳光的温暖。《彖传》以“柔以时升”来说明“升”因时来，不能强求。从卦象上看，生长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也是一个积小成大的过程，所以卦中六爻皆有向上演进的情境。总体而言，“升”因符合天道自然，基本没有不好的爻象。

[2]元亨：巽为入，坤为顺，入而顺，故元亨。

[3]用见大人，勿恤：因五失位在坤，三、上皆阴柔晦暗，出现大德之人才“勿恤”。

[4]南征吉：南方为火。坤道阴暗，上卦过于阴柔，故宜征南方光明之地。

[5]柔以时升：草木的生长是以季节的变化而变化的。下卦巽为阴卦，故曰“柔”。

[6]刚中而应：九二虽失位，然有九五相应。刚中，指九二。

[7]志行：指九二不得位，动变而上行，则上应五，五在坤，坤为顺，征而入顺。

[8]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据卦象而言，升有“顺”德而后升。木生由小到大，人做事也要从小事做起，然后才能成就大业。ft

【译文】

《升》卦象征着上升：大为亨通，宜出现大人，无须担忧，向光明的南方行进就能获得吉祥。

《彖传》说：柔顺的草木按照时节生长、上升，这是因为《升》卦的卦象是以谦和的巽卦在下而柔顺的坤卦在上组成的，而且，上升时会刚中而有应，所以大为亨通。“此时会出现大人无须担忧”，因为出现“大人”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向光明的南方行进就能获得吉祥”，这是因为只有如此，巽木生长、上升的目的才能成功。

《象传》说：地中生长出草木，这种情境象征着“上升”。君子以“顺”为美德，积累小善以成就崇高伟大的事业。

初六，允升，大吉[9]。

《象》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九二，孚乃利用禴[10]，无咎。

《象》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三，升虚邑[11]。

《象》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12]，吉，无咎[13]。

《象》曰：“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六五，贞吉[14]，升阶[15]。

《象》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16]。

《象》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注释】

[9]允升，大吉：初六为巽主，然居下柔弱，上无所应，不能单独上升，须与二、三之阳同为一体才能上升。同志上升，故曰“大吉”。

[10]孚乃利用禴：九二升于五，至上卦有坎象，“坎为豕”，较之大牲牛，其祭则微薄，然九二以阳居中，刚中而诚信，故“利用禴”。

[11]升虚邑：阳实阴虚，三上为坤，坤有城邑之象，九三以阳刚亢进阴虚，如入空城。

[12]王用亨于岐山：六四当位居正，位有侯象，祭祀于岐山以明事王之心志。王，指周王。亨，通“享”，祭祀。岐山，在陕西岐山县东北。

[13]吉，无咎：顺而事上，虽无应于下，然能率众阴以升，故云。

[14]贞吉：六五本为阳刚中正之位，有应于九二，待其上升则互为中正。

[15]升阶：坤为土，古之阶梯土筑而成，故坤有土阶之象。九三至六五互有震象，震为足、为动，动而行，故曰“升阶”。

[16]冥升，利于不息之贞：上六处《升》之终，坤之极，坤阴为“冥”。有九三上应，故曰“冥升”。九三如一阳光明来入黑夜，故曰“利于不息之贞”。冥，昏暗。ft

【译文】

初六，宜于上升，大为吉祥。

《象传》说：“宜于上升，大为吉祥”，这说明初六的上升符合二、三的心志。

九二，若心存诚信，即使是祭品微薄也能达到祭祀的目的，没有灾祸。

《象传》说：九二的诚信，会给他带来喜庆。

九三，上升顺利如处空虚之城邑。

《象传》说：“上升顺利如处空虚之城邑”，没有什么可疑惑的。

六四，君王来到岐山祭祀神灵、祖宗，吉祥，没有过错。

《象传》说：“君王来到岐山祭祀神灵、祖宗”，这说明六四要顺从天道，建功立业。

六五，做事吉祥，如沿着阶梯步步上升一样。

《象传》说：“做事吉祥，如沿着阶梯步步上升一样”，这说明六四大得其上升的心愿。

上六，在昏暗中上升，有利于永不停息地生长。

《象传》说：在昏暗中仍继续上升，就会消除虚而不富的情况。

　困卦

困[1]：亨[2]。贞大人吉，无咎[3]。有言不信[4]。

《彖》曰：“困”，刚掩也[5]。险以说，因而不失其所亨[6]，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7]；“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8]。

《象》曰：泽无水，困[9]。君子以致命遂志[10]。

【注释】

[1]困：卦名，坎下003-9兑上003-12。就卦象来看，九二困于两阴之中，陷而入险，此为一困；六三至上六成大坎之象，困九五于其中，此为二困；九四不当位，动则变，变则上卦成坎，仍然陷九五于险中，此其三困；水困于泽下而不能出，此为四困。“刚掩”而困，“尚口乃穷”。这是《困》象的主要内容，也是它的主要特征及君子所以遭困受穷的根本原因。人皆有受困之时，圣人以《困》卦来警戒世人，越是困穷就越能考验人的意志与品格。

[2]亨：卦虽为困，然卦中阴阳相感而通，故亨通。

[3]贞大人吉，无咎：大人，指九五，以阳刚居中处正，虽九二失位无应，然待其厉险而至，则变而有应。

[4]有言不信：兑为口，有言语之象。乾为天，天道有信。兑成则乾道毁。

[5]刚掩：二、五皆承柔，为阴柔所遮掩。

[6]险以说，因而不失其所亨：《困》上为坎，坎为险，下为兑，兑为悦。历险而上至于愉悦之境，唯君子能如此而不失其所亨。

[7]以刚中：指九二、九五，以阳刚居卦中。

[8]尚口：多言。

[9]泽无水，困：水本应在泽上，而《困》则水在下，故有水困于泽下之象。

[10]致命：牺牲生命。遂志：实现志向。ft

【译文】

《困》卦象征着困穷：亨通。对于有德的大人物而言，将是吉祥的，没有灾祸。在困难的时候有所言，未必能受到人的信任。

《彖传》说：所谓“困穷”，就是指阳刚为阴暗所遮掩。面临着险境而心中愉悦，因而不会失去亨通的前景，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对于有德的大人将是吉祥的”，因为作为大人的九五以阳刚之德居于中正之位；“有所言未必能受到人的信任”，这说明崇尚言辞会导致困穷之难。

《象传》说：泽上无水，象征着困穷。君子在此时应当以不惜牺牲生命的坚强意志去实现自己崇高的志向。

初六，臀困于株木[11]，入于幽谷[12]，三岁不觌[13]。

《象》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九二，困于酒食[14]，朱绂方来，利用享祀[15]。征凶，无咎[16]。

《象》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六三，困于石[17]，据于蒺藜[18]，入于其宫[19]，不见其妻[20]，凶。

《象》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九四，来徐徐[21]，困于金车[22]，吝，有终。

《象》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九五，劓刖[23]，困于赤绂，乃徐有说[24]，利用祭祀[25]。

《象》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上六，困于葛藟[26]；于臲卼[27]。曰动悔有悔[28]，征吉[29]。

《象》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注释】

[11]臀困于株木：初应于四，四为三所困，故云。九四互巽，巽为股，四在股上，故为“臀”。株木，枯木，泽上无水则树枯。

[12]入于幽谷：初六在坎初，犹在水下，故有“幽谷”之象。

[13]三岁不觌：阳数为三，阳为阴所掩，又坎初至末有三爻，故曰“三岁”。觌，显示，出现。

[14]困于酒食：九二在中，有主内之职，位居坎中，坎有酒食之象。

[15]朱绂（fú）方来，利用享祀：九二本应上应九五，因失位不正，不能应于上，动而变则上应九五，九五为君王，应则受命于王而主持祭祀。朱，大红色。九二至九四互有离象，离为火，为赤红色。绂，主持祭祀时穿着的祭服。六三至九五互有巽，巽为绳，类如绂带之物。

[16]征凶，无咎：九二在坎险中，征而不利，然以阳居中，且有朱绂之庆，故无咎。征，互卦为离，离有甲胄之象，有兵象。

[17]困于石：六三失位，又被失位之四所据，二变正时四在艮，艮为石，故曰“困于石”。

[18]据于蒺藜（jílí）：六三欲下附于二，二也居位不正，互为巽，巽为木，木刚为“刺”，故云。据，抓，执。蒺藜，一种多刺植物。

[19]入于其宫：六三至九五互有巽象，巽为入。艮伏于巽，艮为宫室。宫，居室。

[20]不见其妻：兑为女，为妻，兑在上，六三失位，上无所应，故曰“不见其妻”。

[21]来徐徐：九四有应于初，然为九二所阻，又要历坎险而至，故缓缓而来。

[22]金车：指九二。九二以阳居阴，刚德过盛，位居坎中，坎为车。九二至九四互有离象，离为日，呈金黄色。

[23]劓刖（yìyuè）：《困》上为兑，兑主刑罚。兑象伏艮，艮为鼻，伏而不现，故有劓刑。又九五在互巽之上，震伏巽中，震为足，伏于巽则不见足，故有刖刑。劓，削鼻之刑。刖，断足之刑。

[24]乃徐有说：九五本应于二，然二失位不正，难与有应，待二变而为正则有应得脱。兑为说，说，通“脱”。

[25]利用祭祀：九五暂不得九二之应，如《象传》所言“志未得”，然尊居君王之位，可主祭祀之事。

[26]葛藟（lěi）：引蔓缠绕之草。与上六应者在三，三在巽，巽为草木，阳刚者为木，阴柔者为草。

[27]臲卼（nièwù）：动摇不安的样子。六无应于己，且在兑毁中，故有不安之象。

[28]曰动悔有悔：兑为口，为毁折，上六处兑上，动而有悔，又以阴乘刚，遂致“刚掩”之祸，故曰“有悔”。有，通“又”。

[29]征吉：上失三应，下卦坎为寇，若上六动而变阳，上卦成乾以应三，则乾刚之君征伐六三之寇，故吉。ft

【译文】

初六，臀部困于株木之中，陷入幽谷后，三年不见其露出面目。

《象传》说：“陷入幽谷之中”，这说明初六困于幽暗不明的深谷之中。

九二，困于酒食之中，此时因受命于君王主持祭祀，祭祀时穿的大红祭服已来到，有利于主持宗庙的祭祀大典。若用兵出征则有凶险，但是没有大的灾祸。

《象传》说：“困于酒食之中”，这是因为九二以阳刚居中而得到的福庆。

六三，困在巨石下，手攀附在刺多的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家后，妻子不见了，有凶险。

《象传》说：“手攀附在刺多的蒺藜上”，这是因为六三以柔乘刚的缘故；“回到自己的家后，妻子不见了”，这说明六三有不吉祥的事发生了。

九四，缓缓前来，受困于一辆金车之中，有困难，但是，最终还是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象传》说：“缓缓前来”，这说明九四的志向在于下应于初；虽然九四以阳居阴，其位不当，却能够得到与自己亲和友好的人。

九五，虽贵为君王遭受削鼻断足的刑罚，以至于受困于赤绂之中，于是渐渐地摆脱困境，有利于举行祭祀。

《象传》说：“深受削鼻断足之罚”，这说明九五的志向没有得到响应；“渐渐地摆脱困境”，这说明九五还是可以守持中和正直之德；“有利于举行祭祀”，这是因为祭祀可以承受上天赐予的福庆。

上六，受困于藤葛蔓藟之间；受困于摇动不安之中。动则悔而又悔，若出征敌寇则获吉利。

《象传》说：“受困于藤葛蔓藟之间”，这是因为与自己相应的六三爻失位不当的所致；在这种情况下，“若乱动则悔而又悔”，但是，如果前行征伐之事还是吉利的。

　井卦

井[1]：改邑不改井[2]，无丧无得[3]。往来井井[4]。汔至，亦未275-2井[5]，羸其瓶[6]，凶。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7]。“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8]；“汔至，亦未275-2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9]。

【注释】

[1]井：卦名，巽下003-8坎上003-9。木处水中，下巽为木质水桶，桶在水中，故有井中汲水之象。古人穿地得水，以水养人，且井终始无改，养物不穷，故“井”象成为古人比喻修德而德不可改的卦象。

[2]邑：城邑，古代邑多为村镇。

[3]无丧无得：日日取水，水不见少，时时流注其中，水不见多。

[4]往来井井：即往来无穷的样子。初至九五谓“往”，九五至初谓“来”。

[5]汔（qì）至，亦未275-3（yù）井：即汲而将出之状。巽为木，为入，木尚在水中，故云。汔，几乎，即将。275-3，汲井水用的绳索。

[6]羸：倾覆。

[7]井养而不穷：井水不竭，养人无数。

[8]乃以刚中：二五以刚居中，以喻井体有常不变，定而不移。

[9]君子以劳民劝相：君子观井水之象，而知劝勉助民之德，以成济养众生之功。劳，劳赉，慰劳赏赐。劝，劝勉。相，帮助。ft

【译文】

《井》卦象征着水井：城邑可以改移，但是水井则不能改移到其他地方，每日汲取也不见其枯竭，时时流注其中也未见其盈满。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地从井中汲取水。汲水时水瓶升到井口还尚未引出井时，若使水瓶倾覆毁坏，必有凶险。

《彖传》说：用木桶深入水中汲水而上，这种情境就是“井”。井水不竭其用，故其养人滋生的功德也是无穷的。“城邑可以改移而水井则不能改移到其他地方”，这就好比君子有刚中不移的美德；“汲水时水瓶升到井口还尚未引出井”，这说明此时未实现井水养人之功；“水瓶倾覆毁坏”，所以会有凶险。

《象传》说：木桶汲水而上则有水之用，这种情境可谓之井。君子效法井水养人之德，使人民劳有所得，劝勉并帮助他们。

初六，井泥不食[10]，旧井无禽。

《象》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11]。

《象》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三，井渫不食[12]，为我心恻[13]。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14]。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六四，井甃，无咎[15]。

《象》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九五，井洌，寒泉食[16]。

《象》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17]，有孚元吉。

《象》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注释】

[10]井泥不食：初六最处井底，故泥污滓秽，不堪食用。

[11]井谷射鲋（fù），瓮敝漏：水本以上为用，九二上无所应而下比于初，有失于用井之道，犹如错将谷当做小鱼而射之，以至于将瓮射穿。谷，井中容水处。鲋，虾蟆，《子夏传》曰“呼为小鱼”。

[12]井渫（xiè）不食：九三得位而正，故除尽井秽。然下不能据阴，上被四所掩，有“不食”之象。渫，除净污秽。

[13]为我心恻：井水清净而不被食用，犹人德才兼备不被任用，故令人悲伤。

[14]王明：王，指九五。九五与九三同功，俱得位而正，互为离，离为光明。并受其福：王明，则众人得用，故云。

[15]井甃（zhòu），无咎：六四本与初应，初失位“井泥”，六四当位而正，故能修井。甃，砖，此指以砖砌井。

[16]井洌，寒泉食：九五居中得正，位在兑口，况且井水已被九三淘清，六四修整，所以可食。洌，水清。

[17]井收勿幕：上六当位，居《井》之极，兑之终，下应九三，犹如井水已从井中汲出。井收，整洁井水的工作已完成。收，成功。勿幕，井水可食，不要盖上井口，而应让大家享用。幕，覆盖。ft

【译文】

初六，井下淤泥沉滞，不堪食用。水井破旧不堪，就连禽鸟也不愿光顾。

《象传》说：“井下淤泥沉滞，不堪食用”，这是因为初六处在井水之下；“水井破旧不堪，就连禽鸟也不愿光顾”，这是因为井中有泥，暂时为人舍弃不用。

九二，错将谷当做小鱼而射之，结果射穿了汲水用的瓮。

《象传》说：“错将谷当做小鱼而射之”，这是因为九二没有可以亲附之人。

九三，水井中的淤泥被掏干净，但还是没有人食用，这使我心中深感凄恻。可汲取饮用，只有遇到圣明君王，才能使贤能之士同受其福禄。

《象传》说：“水井中的淤泥被掏干净，但还是没有人食用”，行道之人也为之生恻隐之心；想寻求君王的圣明之德，期望受到福庆。

六四，用砖砌好井壁，就没有过错和灾祸。

《象传》说：“用砖砌好井壁，就没有过错和灾害”，因为井修好了。

九五，井水清澈，寒冷的泉水可以食用。

《象传》说：“寒冷的泉水可以食用”，这是因为九五居中处正，有正直之德。

上六，水井之功完成后，不要将水井口覆盖上，此时心怀诚信，就会大为吉祥。

《象传》说：“大吉”处于上位，这说明井水的养人之功已经大为成功。

　革卦

革[1]：己日乃孚[2]，元亨，利贞，悔亡。

《彖》曰：革，水火相息[3]，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4]。文明以说，大亨以正[5]。革而当，其悔乃亡[6]。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7]！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8]。

【注释】

[1]革：卦名，离下003-10兑上003-12。离为火，兑为泽，为水，水火相激，激而变革。又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二女同居，同性相斥而有变。因象中具有变革之道，故曰“革”。《周易》的根本哲学观在于“变通”，而《革》无异是“变通”的典型，所以《彖传》以“文明以说，大亨以正”来形容《革》卦的气象。《革》卦在“水火相射”的变革因素冲击中，唯有九四不当位，革之理由是一个不当位的爻处在五个当位的爻象之中，革之形势和力量的对比是五比一，变革的力量便以“物理”的结构产生。而人们的认识却将其对应于相同性质的社会关系，并以“二女同室，志不相得”为喻，形象而生动地揭示了变革的必然性和可能性。所有这些蕴涵在《革》中的意义，最终都集中在“变则通，通则久”的革之大义上。《革》之六爻基本是无“咎”有“吉”，以此可见，圣人赞成变革的意志是明确而坚定的。

[2]己日：古代以十天干记日。

[3]革，水火相息：水火相灭则有变，故谓之“革”。息，灭。

[4]革而信之：于天命之日，发动变革则天下信服。

[5]文明以说，大亨以正：离为火，有文明之象。兑为说（悦），有和悦之容。二、五当位居正，故能“大亨”。

[6]革而当，其悔乃亡：四不正，革而变正，卦成《既济》，则六爻皆当位，四变正悔亡。

[7]革之时大矣哉：天地的变革形成了四时的变化，顺应了万物的生长；社会的革命上合天道，下顺人心，成就了安民定邦的伟业。

[8]君子以治历明时：君子观四季更替，制定历法以明其变。治，制定。时，四季。ft

【译文】

《革》卦象征着变革：至“己日”变革取得民众的信服，大为亨通，有利于做事，悔恨也会消逝。

《彖传》说：变革，譬如水火相灭，又如两个女子同居一室，因为其志趣不投合，所以终将发生变化，这就叫做“变革”。“‘己日’变革取得民众的信服”，这说明这种变革是令人信服的；内含文明之德，外示和悦之色，因守持正直之道而大为亨通。变革合乎正当之理，其悔恨将消逝。天地变革导致四季形成，商汤、周武王变革了夏桀、殷纣的王命，这是顺乎天道又合乎民心的大变革，所以说变革之时的意义是多么巨大啊！

《象传》说：泽水中有烈火，这其中蕴含着“变革”。君子因此而制定历法以辨明四季的更改。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9]。

《象》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六二，己日乃革之[10]，征吉[11]，无咎。

《象》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贞厉[12]。革言三就，有孚[13]。

《象》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14]，有孚改命，吉[15]。

《象》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16]。

《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17]，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18]。

《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注释】

[9]巩用黄牛之革：卦下为离，离为牛。二至四互为巽，巽为绳索。初在互巽和离下，有束缚于牛皮绳索之象。巩，束缚物体。

[10]己日乃革之：己日在十天干中序数在中，古人以数的变革而象征变革的时间。社会变革如四时之更替，要以时为序，因时而变。

[11]征吉：因六二当位居中，趋尊远卑，离三而应五，故曰“征吉”。

[12]征凶，贞厉：九三阳爻刚壮，居火极而有炎上之性，急欲出征。欲往应上六，遇阻于重阳，又乘于四，四不正，故征而有凶。四变则成坎，坎为险，又有凶。

[13]革言三就，有孚：九三因遇众敌为阻，须多次革命，方可有所成功。四变为坎，坎为孚，革之以孚，为革之正道。言，而，乃。就，成功。

[14]悔亡：九四不正，变而正，则悔亡。

[15]有孚改命，吉：四变成坎，坎为孚，以诚信之德去更改旧的体制和命运则吉。

[16]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九五居中处正，为一卦之主，下应于二，有孚于众人。大人，指九五。虎，指上卦兑，兑为虎。占，占问。

[17]君子豹变：兑为虎，豹，其象类虎。阳为虎，阴则为豹。上六为阴，次于君王，故曰“君子”。君子之变，心怀诚信，故能如豹之花斑一样顺应变革。

[18]征凶，居贞吉：上六当位居正，居而守之有吉。ft

【译文】

初九，用黄牛革牢牢地束缚其身。

《象传》说：“用黄牛革牢牢地束缚其身”，这说明初六还不可以有所作为。

六二，己日发动变革，出征则有吉祥，没有什么过错和灾害。

《象传》说：“己日发动变革”，这说明六二努力前行必有嘉美之功。

九三，出征远行则有凶，有危险。变革多次，已初见成效，就应当心怀诚信。

《象传》说：“变革多次已初见成效”，（又往而征之）到哪里去呢？

九四，悔恨消逝，心存诚信革除旧命，吉祥。

《象传》说：“变革更改旧的命运有吉祥”，这说明九四的变革之志得以伸展。

九五，大人像猛虎一样推行变革，不用占问吉凶而要保持诚信之德。

《象传》说：“大人像猛虎一样推行变革”，其文采彪炳焕然。

上六，君子的变革像豹子的斑纹一样，而小人的变革则只是改变其颜面；此时若继续前行则有凶险，居以正位不动则吉祥。

《象传》说：“君子的变革像豹子的斑纹一样”，这是因为其文采华美；“小人的变革则只是改变其颜面”，这说明小人的变革只是从表面上顺从君王而已。

　鼎卦

鼎[1]：元吉，亨[2]。

《彖》曰：鼎，像也。以木巽火，亨饪也[3]。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4]，柔进而上行[5]，得中而应乎刚[6]，是以元亨。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7]。

【注释】

[1]鼎：卦名，巽下003-8离上003-10，象征着“鼎象”。《鼎》之为器，不是像诸卦那样从卦象和《系辞》中直接表现出来的，而是从“木上有火”这一卦象中推理出来的。这种特点说明《鼎》下之物是卦象，而鼎中之物为卦理。《序卦》曰：“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革旧而必要纳新，这是“鼎”器的作用和功能。然而《鼎》卦之“鼎”，非只是调味之器，而实以象喻事，故《九家易》曰：“鼎者，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

[2]元吉，亨：卦象下巽上离，巽为木，木有上升之性，升至五，则当位而正。

[3]亨：同“烹”。

[4]巽而耳目聪明：巽德谦逊，离为目，互卦有坎，坎为耳，故《鼎》有耳聪目明之象。

[5]柔进而上行：《鼎》初、五皆为柔爻，柔由初上升至六五，谓之“柔进而上行”。

[6]得中而应乎刚：指六五居中，下应阳刚之九二。

[7]君子：指九三。《鼎》中唯九三位正。凝：成也。ft

【译文】

《鼎》卦象征着“鼎器取新”：大为吉祥，亨通。

《彖传》说：鼎器，是烹饪养人的物象。鼎器之下有木柴燃烧火，就是烹饪之象。圣人烹饪食物以祭祀上帝，又以大量的烹饪食物以养活圣贤。谦逊恭顺耳聪目明，柔道前进而向上行，于是得居六五之中位而应于九二阳刚之爻，所以大为亨通。

《象传》说：木上燃烧着火焰，象征着“鼎器”在烹煮食物。君子因为居正位而成就“大烹以养贤”的使命。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8]。得妾以其子[9]，无咎。

《象》曰：“鼎颠趾”，未悖也[10]。“利出否”，以从贵也[11]。

九二，鼎有实[12]，我仇有疾[13]，不我能即，吉。

《象》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九三，鼎耳革[14]，其行塞[15]，雉膏不食[16]。方雨，亏悔，终吉[17]。

《象》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18]。

《象》曰：“覆公”，信如何也。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19]。

《象》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20]。

《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注释】

[8]鼎颠趾，利出否（pǐ）：初六在下，如鼎之足趾。上应于四，四不正，故颠倒。颠倒后所出之物为废物，故利。颠，颠倒。趾，足趾。否，恶，鄙劣。

[9]得妾以其子：初六为阴，上之所应九四不正，故为妾。四变正则互震，震为长子。

[10]未悖：颠趾以出废物未悖于《鼎》理，且初虽失位，以阴应阳，未悖人情。

[11]以从贵：鼎之倒趾，在于泻出废物，出旧纳新，弃卑从贵，故云。

[12]鼎有实：阴虚阳实，九二为阳。

[13]我仇：九二与六五应，五以阴居阳位不正，则非其友而为仇。有疾：阳刚健而阴卑弱，《鼎》旁通为《屯》，上为坎，坎为心疾，五在坎中，故有疾。

[14]鼎耳革：九三动而变，成两坎之象，坎为耳，变则不当位，故曰“耳革”。

[15]其行塞：鼎耳为举鼎的结构，“耳革”则不能行。

[16]雉膏：九三变而上应上九，《鼎》上为离，离为雉，雉在鼎中，故为雉膏。不食：“鼎耳革”致使“行塞”，“雉膏”毁坏，不能食用。

[17]方雨，亏悔，终吉：坎为耳，为水，为雨。鼎中美食因雨亏毁，然九三当位居正，其美食还可以再烹，故终吉。

[18]鼎折足，覆公（sù），其形渥（wò），凶：四为王公之位，九四上互兑，兑为毁折，鼎入兑则有折足之失，足折则鼎倾覆，致鼎中食覆于地。地与鼎俱沾湿污乱。这些均由九四不当位所致，故有“凶”。，鼎中食物。渥，沾湿。

[19]鼎黄耳金铉（xuàn），利贞：六五居中处尊，故以“黄耳”喻其贵，下应九二之阳，故以“金铉”喻其刚。因为鼎至五已成王者之器，故言“金”而不言“食”。黄，金黄色。铉，横贯鼎耳以便扛举的木杠。

[20]大吉，无不利：上九以刚居柔，近据五阴，君臣相临，刚柔相济，故云。ft

【译文】

初六，鼎器从脚跟颠倒，有利于倒出废物。为了生个儿子而娶得小妾，没有过错。

《象传》说：“鼎器从脚跟颠倒”，未悖于常理。“有利于倒出废物”，顺从尊贵。

九二，鼎中装满食物，我的仇敌身患疾病，暂时不来找我，吉利。

《象传》说：“鼎中装满食物”，要谨慎地选择所去的方向；“我的仇敌身患疾病”，这说明九二最终并没有过错。

九三，鼎耳变异，鼎器不能移动，吃不上美味可口的雉膏。天正下着雨，鼎中之美味亏毁，此可谓悔恨之事，然最终是吉利的。

《象传》说：“鼎耳变异”，这说明九三的行动有失不当。

九四，鼎器折断了鼎足，王公的美食被倾覆于地，地上和鼎器也被濡湿，有凶险。

《象传》说：“王公的美食被倾覆于地”，这说明九四如何让人信任呢！

六五，鼎器配上金黄色的鼎耳和坚固的鼎杠，这是有利的。

《象传》说：“鼎器配上金黄色的鼎耳”，这说明六五因居离中而获得中实之美。

上九，鼎器配有玉质的鼎杠，大为吉祥，无有不利。

《象传》说：玉质的鼎杠在上，这说明上九能调和刚柔之节。

　震卦

震[1]：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2]，震惊百里，不丧匕鬯[3]。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不丧匕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曰：洊雷，震[4]。君子以恐惧修省。

【注释】

[1]震：卦名，震下003-7震上003-7，震而又震，象征着雷声的震动。《说卦》曰“震为雷”，又曰“震为长子”。《震》具有“震惊百里”的威力，所以六爻皆有恐惧之象。但是，恐惧的结果并不是坏事，所以圣人从《震》卦中归纳出“恐惧修省”的道理来。整个卦象多以象声的连绵叠音词“虩虩”、“苏苏”、“索索”来形容震惊恐惧的样子。

[2]震来虩虩（xì），笑言哑哑（è）：初九为下震之始，当位居正，使九四来应，九四为上震之始，居位不当，且“四多惧”，故对九四而言，则恐惧不已，对于初九而言，则是又说又笑。虩虩，恐惧的样子。哑哑，又说又笑的样子。

[3]震惊百里，不丧匕鬯（chàng）：震为长子，长子主祭，即使是雷声震惊百里，也不能使长子丧失祭祀之礼，此喻社稷之固，皆来自于雷声之威，长子之德。百里，古代诸侯封地以百里，此喻地之广大。鬯，本指香酒。古人宗庙之祭，灌鬯以求神，故此处借指祭祀。

[4]洊（jiàn）雷，震：上下皆震，如雷之相连。洊，一再，接连。ft

【译文】

《震》卦象征着震动：雷声的震动可以使得万物亨通。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同时，也能使人因恐惧而强化修身后，无畏无惧地又说又笑，雷声的威力能震惊方圆百里之地，不断的宗庙祭祀使社稷安稳。

《彖传》说：雷声震动，使万物亨通。“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这说明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谨慎会给人们以带来福祉；“雷声使有些人又说又笑”，这说明震惊之后就会使人们遵守法则；“雷声的威力能震惊方圆百里之地”，雷声之威能震惊百里之远的地方，也能使近处的人惧怕它；“宗庙的祭祀不断”，这是因为作为像震雷一样的长子对外可以守卫宗庙社稷，对内可以主持祭祀。

《象传》说：雷声接着雷声，这就是雷声震动的样子。君子因此而恐惧天威，修身以德，反省过失。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5]，吉。

《象》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6]，億丧贝[7]，跻于九陵[8]，勿逐，七日得[9]。

《象》曰：“震来厉”，乘刚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10]。

《象》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九四，震遂泥[11]。

《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12]，億无丧[13]，有事[14]。

《象》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15]，视矍矍[16]，征凶[17]。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18]。婚媾有言[19]。

《象》曰：“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注释】

[5]后笑言哑哑：初当位居正，处在震初，本上应四，然四失位不能相应，待其变正，方可来应，故曰“后”。

[6]震来厉：六二居于震中，雷来、震来之时感觉危险。厉，危险。

[7]億：通“噫”，感叹词。贝：古代以贝为货币，这里借指宝物。

[8]跻于九陵：六二互卦为艮，艮为山。跻，登高。九陵，形容山势高峻。陵，大土山。

[9]七日得：六二居中得位，能使“贝”七日来复。七日，震纳甲为“庚”，庚在天干中为第七位数。

[10]震苏苏，震行无眚：六三不当位，故震来而惧。但是，虽不当位，却无乘刚之逆，惧而慎行，可无灾祸。苏，畏惧不安的样子。眚，灾异。

[11]震遂泥：九四失位，故闻雷声震动则惧怕之甚，以至于陷坠泥中。遂，通“坠”。

[12]震往来，厉：往则乘阳，来则应阴，失位乘刚，故厉。

[13]无丧：四变正则有坤，五在坤，坤为丧，五变正则坤道毁，则“无丧”。

[14]事：此指祭祀之事。六五处尊居中，为一卦之主，位应主祭之事。又震为长子，为祭主。

[15]震索索：上六居正，欲下应三，三失位，且互有坎象，坎为险，故心不安，犹畏缩不前的样子。索索，心不安的样子。

[16]视矍矍（jué）：犹回头惊顾。三失正，变正则成离，离为目，故曰“视”。矍矍，斜眼看。

[17]征凶：因下无所应，且历坎有险，故曰“征凶”。

[18]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因上六自己居位得正，故震之忧惧不会至于自己，而会降到自己的邻居六五身上。

[19]婚媾有言：上六下应于三，三动成兑，兑为言，为少女。震为出，为长男。故云。ft

【译文】

初九，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因为恐惧而使人强化修身，然后无畏无惧地又说又笑，吉祥。

《象传》说：“震雷会使有些人恐惧发抖”，这说明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谨慎会给人们带来福祉；“雷声使有些人又说又笑”，这说明震惊之后就会使人们遵守法则。

六二，雷声骤然响起，有危险，啊呀！财宝丢失了，这时正在登于险峻的九陵之上，无须追逐，过不了七日必失而复得。

《象传》说：“雷声骤然响起，有危险”，这是因为六二以阴柔卑贱乘于阳刚之上的缘故。

六三，雷声震动时，令六三恐慌不安，在这样的震动声中警惧而行，就不会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雷声震动时令六三恐慌不安”，这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当。

九四，在雷声的震动中陷坠泥中。

《象传》说：“在雷声的震动中陷坠泥中”，这说明九四因失位而道德未有光大。

六五，在雷声震动时上下往来皆有危险，唉！虽然不会有所失，但是还应该保存祭祀之事。

《象传》说：“雷声震动时上下往来皆有危险”，这说明六五在危险中行进；因为他居尊处中，所以主祭祀之事。位尊且主持大事，所以无所丧失。

上六，雷声的震动使人恐慌得脚下哆嗦畏缩，眼睛也显出惊恐不安的样子，此时出征远行，则必有凶险。但是，只要守正不“征”，那么，其震动将不会降落到自己身上，而是会降至邻居六五的身上，所以对自己而言，只要守正则无灾祸。而若有婚媾之约则会导致言语之争。

《象传》说：“雷声的震动使人恐慌得脚下哆嗦畏缩”，这是因为六五虽居中而没有得居正位；虽然有凶险，自己却没有过错，这是因为雷声之威使其邻居六五恐惧而产生戒备心理。

　艮卦

艮[1]：艮其背[2]，不获其身[3]；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4]。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5]，时行则行[6]，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7]。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8]，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9]。

【注释】

[1]艮：卦名，艮下003-11艮上003-11。《艮》卦显现出两个特征：一是无一爻相应，二是当位之六二、九三、六四爻皆不吉。艮为山，两山对峙，则各不相应，故六爻皆无应。《说卦》曰：“艮为止。”山静止而不动，各安其所，故其卦象象征着“抑止”。止有其道，一则为止于背；二则为止于时。止得其时，则“其道光明”，止得其所，则“思不出其位”。《艮》卦的意义全在于抑止其乱。

[2]艮其背：指艮相连而背。

[3]不获其身：指卦无一爻相应。

[4]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说卦》曰：“艮，止也。”施之人，则是防其动。既“不获其身”，则相背离，虽近而不相见。

[5]时止则止：艮为山，山有险阻，又一阳挟制二阴，故能“时止则止”。

[6]时行则行：互卦有震，震阳动于下，故曰“时行则行”。

[7]其道光明：五失正，动而得正，则互有离象，离为日，故曰“其道光明”。

[8]敌应：六爻皆不应，不应之应为“敌应”。

[9]君子：指九三。阳为君子，二阳中唯三得位。以思不出其位：艮一阳止于外，则不出其位。ft

【译文】

《艮》卦象征着抑止：止于其背，则不能使其全身面向应当抑止的欲望；行走在庭院中，（背对着背）未见其人，没有灾害。

《彖传》说：“艮”，就是指静止。时机应当静止就静止，时机应当行动则行动，静止与行动都不要丧失合适的时机，如此则抑止的道理就会光明灿烂。《艮》卦的大义是静止，止于其所应当的地方。《艮》卦爻上下皆为敌对关系，互相之间不亲和相附。既然如此，“不能相互之间看见身体，行走在庭院中也不能见到其人的真面目，没有灾害”。

《象传》说：山上有山，这种卦象就象征着“艮”。君子观此象而知自己所思想的事情应当不超出自己所处的社会地位。

初六，艮其趾，无咎[10]，利永贞。

《象》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11]，不拯其随[12]，其心不快。

《象》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九三，艮其限[13]，列其夤[14]，厉熏心[15]。

《象》曰：“艮其限”，危熏心也。

六四，艮其身[16]，无咎。

《象》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17]，言有序[18]，悔亡。

《象》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上九，敦艮[19]，吉。

《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注释】

[10]艮其趾，无咎：初六在《艮》下，为趾。本宜应四，然失位不能上应，故止；二至四互有坎险之象，止则不入于险，故可无咎。

[11]腓：小腿肚。二在初上，腓在趾上。

[12]不拯其随：六二本应于五阳，实随于阳。然《艮》之五不当位，故不能应，也就不能“随”。拯，兴起，向上提。

[13]限：腰带处。《艮》下互坎为水，有肾之象。《黄帝内经》曰：“腰者，肾之府。”

[14]列：通“裂”。夤（yín）：背脊肉。

[15]厉：危险。薰：焦灼。心：三在坎中，坎为心。

[16]艮其身：上身下体，四在《艮》上，犹在人之上身。

[17]辅：上牙床，这里借指口。六五居“身”于上，其位象“辅”。

[18]言：《艮》旁通为《兑》，兑能言。序：条理。

[19]敦艮：上九居《艮》之终，处“兼山”之顶，故有敦厚之德。敦，敦厚。ft

【译文】

初六，抑止于脚趾迈出之前，就没有灾害，有利于长久之事。

《象传》说：“抑止于脚趾迈出之前”，说明初六动而不失其正。

六二，抑止其小腿肚的运行，不举步上承本应随从的君子，所以心中感到不快。

《象传》说：“不举步上承本应随从的君子”，又不甘心退止原位听从抑止之命。

九三，抑止其腰部的运动，撕裂了背部的脊肉，危险像烈火一样熏灼着人心。

《象传》说：“抑止其腰部的运动”，说明九三的危险就如同烈火一样焦灼其心。

六四，抑止上身的运动，没有过错。

《象传》说：“抑止上身的运动”，这说明六四能自己止其上身。

六五，抑止其口不使妄语，言则有序，悔恨就消逝了。

《象传》说：“抑止其口不使妄语”，这是因为六五守中持正。

上九，以敦厚的品德自我静止，吉祥。

《象传》说：“以敦厚的品德自我静止而获吉祥”，这是因为上九能以敦厚之德得“止”之所成。

　渐卦

渐[1]：女归吉[2]，利贞。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3]。进以正，可以正邦也[4]，其位刚得中也[5]。止而巽，动不穷也[6]。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7]。

【注释】

[1]渐：卦名，艮下003-11巽上003-8。艮为止，巽为入，先止而后有入，有舒缓渐行之象，故卦名为“渐”。且卦辞既言“女归”，则当温柔敦厚，贤淑崇礼，不可躁入，只能渐进。在六十四卦中，《渐》之六爻的爻辞与其他卦相比，有着明显不同的语言风格。其爻辞皆以“鸿渐”开头，成排比之式，如群雁比翼，整齐美观。其喻义有三：鸿无独飞之举，而有共飞之阵。二是《渐》有归女之吉。因为雁有顺阴阳往来和不再另行择偶的贞正之节，所以古人婚礼的“纳采”，就是以雁为见面礼。三是雁飞有自下升高的特点，故爻辞喻指渐进之象。《渐》以“鸿渐”为喻，又以复沓回环式的句式描绘着六种“鸿渐”的景象，渲染烘托出“大雁”渐至吉祥佳地的感人情节。因其旁通《归妹》，有嫁女之象，又互有离、坎，有女进男之象，象征着夫妇之道，就整个卦象上讲，《渐》以解婚姻为主。

[2]女归吉：归，女子出嫁。这是女子的本分，故得之则吉。

[3]进得位，往有功：指二进至五则得位以正。

[4]进以正，可以正邦也：二进至五，二者均尊居中正之位。己正而正人，故可以正邦。

[5]位刚得中：指九五以阳刚位居中正。

[6]止而巽，动不穷：《渐》上卦为艮，为止，下卦为巽，为入。以渐进之德而动、而入，则“不穷”。

[7]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巽比政令教化，君子观此卦象，当自修贤德，教化善俗。善，美化。ft

【译文】

《渐》卦象征着渐进：譬如女子渐进而归于夫家就会吉祥，有利。

《彖传》说：所谓“渐”，就是指渐渐地行进，譬如女子的出嫁要循礼渐进才能获得吉祥。渐进就会各得其位而正，前往就会建立功绩。渐进而得其正道，就能以中正之德端正邦国民心，这是因为渐进至刚健中正的九五之尊位。只要有静止不躁和谦逊随顺的美德，以渐进的方式行动就不会导致困穷。

《象传》说：山上生长着树木，象征着“渐进”。君子因此知道只有具备贤明的道德才能使风俗美善。

初六，鸿渐于干[8]。小子厉[9]，有言，无咎。

《象》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磐[10]，饮食衎衎[11]，吉。

《象》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12]。利御寇[13]。

《象》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14]；“妇孕不育”，失其道也[15]；“利用御寇”，顺相保也[16]。

六四，鸿渐于木[17]，或得其桷[18]，无咎。

《象》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九五，鸿渐于陵[19]，妇三岁不孕[20]，终莫之胜[21]，吉。

《象》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22]，吉。

《象》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注释】

[8]鸿：大雁。初应四，互为离，离为雉，同类为比。渐：渐进。渐进之道，自下升高，故以鸿飞比渐进之势。干：岸边。《说卦》曰：“艮为山。”以山象岸。初始渐进，上无所应，不得安宁，故至于岸。

[9]小子：艮为少男。

[10]磐：大石，这里指水边的小丘。“艮为山，为石。”

[11]饮食衎衎（kàn）：二至四互有坎，“坎为水”，《渐》上为巽，“巽为木”。有山，有水，有草木，有鸟，有阳光，故愉悦快乐。衎，愉悦。

[12]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九三得位，然上无所应，动而应上，则成坤，坤为丧，互卦为坎，坎为中男，故曰“夫”。夫丧坤中，故“征不复”。九三于上无应，则近比于六四，四也无应，故所孕为二者苟合，男女皆不正，故有“凶”。

[13]利御寇：巽为高，艮为山，互成离卦，离为戈兵甲胄，坎为寇，自上御下，故有利。

[14]离群丑：九三本与二、初同属于艮体，因上不能应，则近与四合，四在巽体，非同类。丑，类。

[15]失其道：“夫征不复”，其妇之孕有非道之嫌。

[16]顺相保：九三在艮，顺应静止之道，不要妄动，则能“御寇”而相互保全。

[17]鸿渐于木：六四居于巽下，巽为木。

[18]或得其桷（jué）：四既以阴承五，又下顾三。桷，方椽。这里指平直而可作椽的树枝。

[19]鸿渐于陵：九五下应六二，六二在艮，艮为山，九五在艮上，故在陵。陵，大土山。

[20]妇三岁不孕：九五位居互离之上，离为孕妇。九五本应于二，然三、四阻隔其应合，三至五数为三。

[21]终莫之胜：二与五俱得位处中，秉持中正之德，则其应必合。三、四不能长久阻隔其应。

[22]其羽可用为仪：上九位居六二至六四互离之上，离为雉，雉上则为雉羽。又居巽上，巽为白。洁白的羽毛用以装饰仪表。ft

【译文】

初六，大雁渐渐地飞到河水的岸边。就像一个儿童跑到水边一样，有危险，受到大人的责斥（离开了岸边），所以最终还是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儿童跑到水边一样会有危险”，宜改变其错误则没有灾祸。

六二，鸿飞渐进于磐石之上，正在安逸地、愉快地享用着饮食，吉祥。

《象传》说：“大雁安逸地、愉快地享用着饮食”，这说明六二尽职尽责地任臣下之事，而不是白白地吃饱肚子。

九三，大雁渐进于高平之地。就如同丈夫出征远行不回来，女人怀着孕而不能生育下来，有凶险。有利于防御强寇。

《象传》说：“丈夫出征远行不回来”，这样是因为他离开了属于自己的群体；“女人怀着孕而不能生育下来”，这是因为这个女人失贞节之妇道；“有利于防御强寇”，这说明若九三顺从自己的群体静止不动则夫妇俱能相互保全。

六四，大雁渐进至树木之中，或可得其平直之木枝以栖身，没有灾祸。

《象传》说：“或可得其平直之木枝以栖身”，这说明六四以巽之柔顺承五。

九五，大雁渐进于丘陵，有妇女三年还不能怀孕，但是九五最终是不为外来的侵犯所能胜过的，所以结果是吉祥的。

《象传》说：“最终是不为外来的侵犯所能胜过，所以结果是吉祥的”，这说明九五与六二的相亲相应是得其所愿。

上九，大雁渐进于高平之地，其洁白美丽的羽毛可以用来美化仪表，吉祥。

《象传》说：“洁白美丽的羽毛可以用来美化仪表，吉祥”，这是因为上九高洁的志向是不可以淆乱的。

　归妹卦

归妹[1]：征凶[2]，无攸利。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3]。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4]。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5]。

【注释】

[1]归妹：卦名，兑下003-12震上003-7。归，女子出嫁。妹，少女。下卦为兑，兑为少女、为悦。上卦为震，震为长男、为动，震为兄，则兑为妹，如兄嫁妹，故曰“归妹”，又可理解为长男震动而少女喜悦，这就是《归妹》所蕴涵的“天地之大义”。这个大义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被阐释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生活准则。《归妹》以象征性的情景抒发、描绘着婚姻之美。

[2]征凶：卦中二、五失位无应，三、四失位无应，往无所应。

[3]人之终始：有“归妹”，然后有阴阳和合，男女相配，才能生育子女。终始，终而复始。

[4]柔乘刚：指六三失位不正，以柔乘刚。

[5]永终：归妹以正，则当永终其好。知敝：指六三失位不正，柔乘阳刚，非礼而失正。敝，败坏，衰落。ft

【译文】

《归妹》卦象征着少女出嫁：前行有凶险，没有利益。

《彖传》说：少女出嫁，这是天地之间以阴顺阳的大道理。天地阴阳不相交合，万物就不会兴旺。少女出嫁，人类就可以终而复始地繁衍生息。内心愉悦而外表欢快跳动，这就是少女出嫁的象征。“出征远行就有凶险”，这说明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无所利益”，这是因为阴柔凌乘于阳刚之上。

《象传》说：泽水之上有雷声震动，这种情境象征着“少女出嫁”。君子以此知永恒地保持正当的夫妇和睦之好，也必须知道不正当的婚姻所带来的敝坏之处。

初九，归妹以娣[6]。跛能履[7]，征吉[8]。

《象》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9]，利幽人之贞[10]。

《象》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11]。

《象》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12]。

象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归妹[13]，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14]。月几望，吉。

《象》曰：“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15]；士刲羊[16]，无血[17]。无攸利。

《象》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注释】

[6]归妹以娣（dì）：妹妹随姐姐共嫁一夫。按古代礼制，诸侯嫁女，同姓之国以庶出之女随嫁，谓之媵（yìng）。娣，妹妹。初九在兑下，故为“娣”。

[7]跛能履：初九上应九四，四不正，且陷入坎中，故有跛足之象。然以阳居阳，不失常道，如跛足之人，虽不能正行，却努力行走。

[8]征吉：因所应不正，故以“娣”之身份前往配之则吉。

[9]眇（miǎo）能视：九二在兑，兑为小，又在互离之下，离为目，目小而能视，故云。眇，《说文》：“一目小也。”

[10]利幽人之贞：九二以阳居阴，因失位而无应于五，然得之于离火，光明睿智，故利。幽人，微妙深思、既明且哲之人。幽，微，深。

[11]归妹以须，反归以娣：指六三处“归妹”之时，居兑体之上，然失位不正，不能往应上六，回返则以九四归之，再以“娣”之身份前往应之。初至四，一象为兑，兑为少女，一象为互离，离为中女。根据这种位置，六三为妹，则九四为姐。须，借为“媭”，即姐姐。

[12]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九四失位不正，下无所应，须缓期更待时机。愆，拖延，错过。迟，推迟。

[13]帝乙归妹：六五在震，震为长子，为兄，尊居君王之位，故曰“帝”。六五下应九二，九二在兑，兑为少女，故曰“妹”。二者相应，故“帝乙归妹”之象。

[14]其君之袂（mèi）不如其娣之袂良：比喻六五处贵位应于九二，以上嫁下，以阴居阳，以长从少，具有贵而能谦之德。君，君后，指六五。袂，衣袖。

[15]女承筐，无实：震为筐；三在兑，兑为少女，在下承之。然上阴为虚，故无实。

[16]士刲羊：上六在震，震为长男。上六所应本在三，三在下卦兑，兑为羊。

[17]无血：指三不得应上六，上六当位不宜变而下应。三至五互卦，坎为血，若待六三变而上应，则坎象灭而“无血”。ft

【译文】

初九，少女出嫁时以陪嫁者的身份共嫁一夫。这就像跛脚还能坚持行路一样，前行会有吉利。

《象传》说：“少女出嫁时以陪嫁者的身份共嫁一夫”，因为这是诸侯婚嫁的常理；“跛脚还能坚持行路则前行会有吉利”，这说明初六的吉祥就在于帮助其姊奉承夫君。

九二，目盲却能观看事物，有利于深思明哲之人。

《象传》说：“有利于深思明哲之人”，这是因为居内处中的常理没有改变。

六三，少女出嫁应等待其时，（未当其时）以妹妹的身份返回陪嫁夫家。

《象传》说：“少女出嫁应等待其时”，因为其所居之位不当。

九四，出嫁少女却拖延日期，稍迟出嫁会有合适的时机。

《象传》说：“拖延日期”的心志，在于待至合适的时机再前行。

六五，帝乙出嫁自己的妹妹，其君后的衣饰之美不如其妹的衣饰之美。她就像将近圆满尚未亏盈时的月亮（既美丽又谦逊），吉祥。

《象传》说：“帝乙出嫁自己的妹妹，其君后的衣饰之美不如其妹的衣饰之美”，这说明以阴居中的六五有谦虚中和之德，以其尊贵的身份行事。

上六，女子手捧着竹筐，筐内却空空如也；男子用刀宰割羊，却见不到一滴血。没有所利。

《象传》说：上六阴虚无实，就如同手持着空空的筐子一样。

　丰卦

丰[1]：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2]。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3]；“王假之”，尚大也[4]；“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5]，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6]。

【注释】

[1]丰：卦名，离下003-10震上003-7。从卦象上看，《丰》有“明以动”、“宜日中”、“雷电皆至”三种情境，而这三种情境都象征着“盛大”。就其盛大的气势而言，只有王者才能当得着此种气象。但是，古代圣贤并没有陶醉在盛大的境界中，而是将其应用到“折狱致刑”的实用功能中。

[2]勿忧，宜日中：王者德大，如中天的太阳普照人间。日中之德，无须忧虑。

[3]明以动，故丰：《丰》之内卦为离，离为火，为光明。外卦为震，震为动。光明而又震动，能达到盛大的境界。

[4]尚大：崇尚大事、大德。尚，崇尚。

[5]昃（zè）：倾斜，这里指太阳偏西。

[6]君子以折狱致刑：离有光明，故能断狱。雷有威力，故能动用刑罚。折，判决。致刑，动用刑罚。ft

【译文】

《丰》卦象征着盛大：亨通，君王可以达到盛大的境界；无须忧虑，应该像太阳升到天空正中那样把光辉普照人间。

《彖传》说：所谓丰，象征着盛大。譬如道德光明的人有所行动，所以有盛大的收获；“君王可以达到盛大的境界”，这是因为君王崇尚宏大的美德；“无须忧虑，应该像太阳升到正午时那样”，因为这样才能把太阳的光辉洒遍人间；太阳升到正中时就会逐渐西斜，月亮满盈时就会亏损；天地之间存在着满盈和亏虚，它们都将随着时间而消亡、生息，又何况人呢？又何况鬼神呢？

《象传》说：雷声与闪电一齐到来，这种情境就象征着盛大。君子因此而知如何判决讼狱、动用刑罚。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7]。

《象》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8]，日中见斗[9]。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10]。

《象》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11]，日中见沬[12]，折其右肱，无咎[13]。

《象》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14]。

《象》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15]，有庆誉，吉。

《象》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16]，窥其户，阒其无人[17]，三岁不觌[18]，凶。

《象》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注释】

[7]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初与四应，四失位无应，待变至坤，则能与初九应。坤为地，地数十。四在震，为长男。初在离，为中女，相配为偶则虽待至十日也“无咎”。且待以十日后前往，则必有赏。配，即配偶。主，指九四，下与初应，故曰“主”。尚，通“赏”。

[8]蔀（bù）：覆盖。二上应六五，皆为阴爻，阴暗蔽障。

[9]日中见斗：以喻阴暗至极。日中，离为日，六二居离中。斗，斗星。

[10]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六二往应六五，然以阴见阴，不见其应。如一个昏君暗主，往而不见信，反为其所疑。好在六二自己却居中得位，故能有吉。发，拨开。若，语气词。

[11]沛：通“旆”，布幔。

[12]日中见沬（mèi）：指九三应在上六，上六虽得位能应，然为其阴所蔽。九三仍在离中，故曰“日中”。沬，通“昧”，微暗不明之物，这里指“小星”。

[13]折其右肱（gōng），无咎：九三动则二至四互为艮，艮为手。三至五互成兑，兑为毁折。震动兑西，则兑“折其右肱”。肱，手臂。

[14]遇其夷主，吉：指九四本应与初应，然己失位不正，不得应初，却遇到邻近自己的六五。九四动，变而当位，则下应初九，初九在离，为光明，应于光明，故吉。夷，指东方。因四在震，为东方卦。主，指六五。

[15]来章：六五以柔居尊，动而得正，来应六二。六二兼居离中与互巽之下（二至五互为巽），离为日，光明上升，“巽为入”，故曰“来章”。章，彰显。

[16]丰其屋，蔀其家：指六五、上六皆阴，阴物重重覆于其上。上六在震上，震覆艮，艮为门阙，为家室。

[17]阒（qù）其无人：九三在互巽，巽为伏，故曰“阒其无人”。阒，寂静无声。

[18]三岁：上六所应在三，故云。觌（dí）：看。ft

【译文】

初九，遇见与自己相匹配的配偶，即使是等十日的时间也没有过错，前往必得嘉赏。

《象传》说：“即使是等十日的时间也没有过错”，这是因为超过十日则有灾难。

六二，张大其覆盖物，犹如在阳光下看见星斗。前往则会身患多疑之疾病，若心怀诚信拨开这些覆盖物，就吉祥。

《象传》说：“若心怀诚信拨开这些覆盖物”，说明六二是以诚信来发扬光大其志向。

九三，张大其布幔，犹如在太阳中看小星星，折断了右手臂，但是，最终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张大其布幔”，（这说明九三之光仍被覆盖着）故不能干大事；“折断了右手臂”，这说明九三终不为所用。

九四，张大其覆盖物，犹如在太阳中看小星星，遇见了东方的君主，吉祥。

《象传》说：“张大其覆盖物”，这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的缘故；“犹如在太阳中看小星星”，这是因为张大了覆盖物后就变得幽暗不明了；“遇见了东方的君主”，这说明九四前行是吉利之行。

六五，以阴柔之质居五之尊而彰显君王光明之德，能得到福庆和赞誉，吉祥。

《象传》说：六五之所以能获得吉祥，这是因为他居尊而有福。

上六，丰大其房屋，覆盖好居室，窥探其门户，寂静得没有人影，三年都不见人来，有凶险。

《象传》说：“丰大其房屋”，如巨大的鸟飞翔在天际之间（不见踪影）；“窥探其门户，寂静得没有人影”，这说明上六自己深藏不露。

　旅卦

旅[1]：小亨[2]，旅贞吉[3]。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4]，止而丽乎明[5]，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6]！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7]。

【注释】

[1]旅：卦名，艮下003-11离上003-10。《旅》有“雀鸟焚巢”之象，其“雀鸟”是指上卦离，离为雉，为朱雀，为火。下临艮象，艮为门阙，为宫室。宫室焚于火，则人须远行，故曰“旅”。然以“雀鸟焚巢”来比喻《旅》卦象征的意义，其喻小则为旅行之所失；喻大实为人生之终极。就人生而言，人在世间不过是一种过程，其重要性并不在结局，而在于人们对这个过程的感受和那些留在过程中的记忆。

[2]小亨：谓二、五皆以阴柔居中。

[3]旅贞吉：指《旅》唯二、三爻得正，且二当位居正。

[4]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指六五得中，又在上卦离中，以阴柔之性顺承于上九。

[5]止而丽乎明：止，下卦为艮，艮为止。丽，附丽。明，即外卦离，离为火。其卦象有止而附着于光明之象。

[6]旅之时义大：失其所居，出门行旅，使其依附于光明之处，要实现这样的目标，只有具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做到。

[7]君子：指九三。明慎：离为明，艮为慎。不留狱：互卦兑，兑为刑。六二至六五有大坎之象，坎为狱。《旅》成而坎毁，卦有明慎毁狱之象。ft

【译文】

《旅》象征着行旅：稍有亨通，行旅吉祥。

《彖传》说：“行旅而稍得亨通”，这是因为柔爻六五居中于外卦离，顺从于阳刚，以静止之性附丽于光明，所以能“稍有亨通，行旅吉祥”。这说明行旅之时的意义有多么的宏大啊！

《象传》说：山上燃烧着火光，象征着“行旅”。君子因此知道要明察、慎重地动用刑罚而不要滞留人于狱中。

初六，旅琐琐[8]，斯其所取灾[9]。

《象》曰：“旅琐琐”，志穷灾也。

六二，旅即次[10]，怀其资[11]，得童仆[12]，贞。

《象》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13]，丧其童仆[14]，贞厉[15]。

《象》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九四，旅于处[16]，得其资斧[17]，我心不快[18]。

《象》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19]。

《象》曰：“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九，鸟焚其巢[20]，旅人先笑后号啕[21]。丧牛于易，凶[22]。

《象》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注释】

[8]琐琐：艮为小石，初六居艮初，故为琐细。琐，细小，卑微。

[9]斯其所取灾：指初六失位上应于四，四多凶且不正，所居不当，所应不当。斯，此，这。

[10]旅即次：指六二得位居艮中，艮为宫室。即，就。次，客舍。

[11]怀其资：六二上承三阳，阳为实，又互为巽，巽有“市利三倍”之得。资，资财。

[12]得童仆：艮为少男，初为“琐琐”，六二履初，即以初为僮仆。

[13]旅焚其次：九三所应在离，离为火，三欲应上，故动而往。艮为“次”，动则艮体毁，故曰“焚其次”。

[14]丧其童仆：艮为僮仆，九三动则成坤，坤为丧，故云。

[15]贞厉：正而当位，动而失其正，故曰“贞厉”。

[16]旅于处：九四因失位不正，远应于初，故为暂时之住处，非安居之“次”。处，场所，地方，这里指暂时的栖身之处。

[17]资斧：古代兵器。四居离下，离为戈兵，为甲胄。

[18]我心不快：九四以失位之身而下应失位之初，行旅之途见“资斧”，故心不快。

[19]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离为雉，又有戈兵之象。六五失位不正，变而动，动则乾成而离亡。六五变而得正，下应六二。

[20]鸟焚其巢：离为雉，互有巽，巽为高，上九处巽上之离火，故有“鸟焚其巢”之象。

[21]旅人先笑后号啕：因于旅中处上位，故先笑。然居位不正，终必为人所夺，故曰后号啕。又上在离卦，离为牛，有牛，故而“先笑”。动而变，离象毁，离象毁则无牛，故“后号啕”。

[22]丧牛于易，凶：上本应于三，然三、上皆失位不正，故不能相应。上在离卦，离为牛，动而变，变虽有应，然离象毁，离象毁则丧牛。或以坤为牛，则上九待三变而应上，也有“丧牛于易”之象。易，变易。ft

【译文】

初六，行旅时行为卑贱猥琐，这等于是自取其灾祸。

《象传》说：“行旅时行为卑劣”，这是因为初六志穷所以招致了灾祸。

六二，行旅中住进客舍，怀中藏着资财，随身带着童仆，就当守持正道。

《象传》说：“随身带着童仆，就当守持正道”，所以最终也没有什么过错。

九三，行旅途中被火烧毁了客舍，丧失其僮仆；贞问的结果是有危险。

《象传》说：“行旅途中被火烧毁了客舍”，这说明九三在旅途中受到了损失和伤害；因为与僮仆同行于旅途中，故丧失僮仆也是在情理之中。

九四，于旅途中暂时得到栖身之处，又得到斩除荆棘的利斧，但是我心中还是深感忧虑。

《象传》说：“于旅途中暂时得到栖身之处”，这是因为九四未得其当位之正的缘故；“得到斩除荆棘的利斧”，我心中感到不快。

六五，用箭射击雉，一箭就射了下来，结果受到赞誉、爵命。

《象传》说：“结果受到赞誉、爵命”，这是因为居上而有所获。

上九，高树枝上的鸟巢被焚烧，行旅之人先是欢笑，后来又号啕大哭；在边界上丢失了牛，有凶险。

《象传》说：在树枝的高处旅行，所以就容易被焚烧；“因为在边界上丢失了牛”，最终也没有听到牛的消息。

　巽卦

巽[1]：小亨[2]，利有攸往[3]，利见大人[4]。

《彖》曰：重巽以申命[5]。刚巽乎中正而志行[6]，柔皆顺乎刚[7]，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曰：随风，巽[8]。君子以申命行事[9]。

【注释】

[1]巽：卦名，巽下003-8巽上003-8。两两相重的《巽》是以阴在下而顺于上阳为特征的。《说卦》云：“巽，入也。”有“顺行”的本质，也有“进入”的特点。从爻辞的情况，可以看到《巽》具有两方面的特征：一是君子“巽乎中正”而负“申命行事”之任；二是“柔皆顺乎刚”，故有利于刚健之行。

[2]小亨：指六四为卦主，得位而顺从于九五之刚，四阴为小，顺刚为亨。

[3]利有攸往：二阳失位，变正可往应九五。

[4]利见大人：指九五得位居正，以中正之德尊居君王之位。

[5]重巽：《巽》下、上皆为巽。申命：反复地宣布下令。申，重复，反复。命，命令。

[6]刚：指九五。巽乎中正：九五以阳刚入于巽卦之中正之位。志行：指九五居中得正，又有阴爻顺从。

[7]柔皆顺乎刚：柔，指初、四二阴爻。初顺承于二，四顺承于五。

[8]随风，巽：《说卦》曰：“巽为风。”两巽相重，象风连续而来。随，连续相随。

[9]君子：指九五，居中处正，尊而得位，故曰君子。行事：推行政事。ft

【译文】

《巽》卦象征着“入”：稍有亨通，有利于有所前往，有利于出现大人。

《彖传》说：上下都象征着“入”，就意味着重申命令。阳刚者入于中正之位后他的志向就得以实行，阴柔顺承阳刚，所以卦辞说“稍有亨通，有利于有所前往，有利于出现大人”。

《象传》说：风与风相随，就象征着顺从而入。君子因此知道要像风与风相随那样，反复地宣布政令来推行政事。

初六，进退[10]，利武人之贞[11]。

《象》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12]，用史巫纷若[13]，吉，无咎。

《象》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三，频巽[14]，吝。

《象》曰：“频巽之吝”，志穷也[15]。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16]。

《象》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17]，无初有终[18]。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19]。

《象》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20]，丧其资斧[21]，贞凶。

《象》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注释】

[10]进退：初六失位不正，进则无应，退则失位，有进退犹豫之象。

[11]利武人之贞：六若变而为乾，乾刚健勇武，得位有应。

[12]巽在床下：指九二上不能应五，下据初六，有“在床下”之象。巽为木，二阳居上以象床干，一阴居下以象床足，有床之象。

[13]用史巫纷若：九二上无所应，以阳居阴，又下据初阴，似有人患病在床。在古代，若人有病则以史、巫祝祷天地众神以缓解病情。史，古代在帝王身边掌管卜筮、记事的官员。巫，古代从事占卜、祈祷、沟通鬼神之人。纷，众多。若，句尾语气词。

[14]频：通“颦”，皱眉。九三上为四阴所乘，且居大坎之内，坎为忧，故皱眉。

[15]志穷：指三居于阳刚之位，为四阴所乘，上无所应，又不能进。

[16]悔亡，田获三品：四本与初应，然初失位不能应，故有“悔”。九三至九五互为离，“离为戈兵”。四动而变为阳，则有乾象，乾为野。变而下应初六，初在巽，“巽为鸡”。四临互离而应下巽，有猎获之象。乾为三阳爻，故曰“田获三品”。三品，也可指位于四下的三爻，于初则成巽鸡；于二则成兑羊；于三则成离雉。田有所获，故曰“悔亡”。田，打猎。品，品种，类别。

[17]贞吉，悔亡，无不利：九五当位处中得正，二不能应五，然有六四承之，故悔亡。九五居正处中，又有六四顺承于下，无不利。

[18]无初：指初、二皆失位不正，不能应上。有终：若二变正有应，则下卦成艮象。《系辞》曰“艮为万物之终始”。

[19]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巽为风，比喻政令传播。九五为君王，“先庚三日”即宣布政令，“后庚三日”即实行政令。庚在十“天干”中为第七位，为“过中”之数，过中则变，故庚象征着“变更”。

[20]巽在床下：上九穷尽于上则反于初，二曰“巽在床下”，上反于初也是“巽在床下”。

[21]丧其资斧：资斧，利斧。互卦有离，离为戈兵，有利斧之象。三变而应上，则离毁而无戈兵，故曰“丧其资斧”。ft

【译文】

初六，处于进退之中时，有利于勇武刚健的人。

《象传》说：“初六处于进退徘徊之时”，这说明初六心中有疑虑；“有利于勇武刚健的人”，这是因为勇武刚健的人有志于治国安邦。

九二，谦恭卑顺地屈居于床下，若史、巫纷纷前来祝祷，就会得到吉祥，没有过错和灾害。

《象传》说：“若史、巫纷纷前来祝祷，就会得到吉祥”，这是因为九二居正得中的缘故。

九三，皱着眉头装成驯服的样子，这说明他遇到了困难。

《象传》说：“皱着眉头装成驯服的样子遇到了困难”，这是因为九三心志处于困穷难振的地步。

六四，悔恨消失，田猎时获得三种猎物。

《象传》说：“田猎时获得三种猎物”，这是因为四上承五而建立了功绩。

九五，守持正道则有吉祥，悔恨消失，没有什么不利的事，没有好的开始却有好的结果。预先在象征变更的“庚”日前三天发布政令，而在“庚”日后三天实行这个政令，这样才能获得吉祥。

《象传》说：九五所得到的吉祥，这是因为他居于《巽》之中正之位。

上九，驯服地屈居于床下，因为丧失了刚坚的利斧，占问的结果是凶险。

《象传》说：“驯服地屈居于床下”，这说明上九处于巽之穷尽之位；“丧失了刚坚的利斧”，这是因为三动而失正得凶。

　兑卦

兑[1]：亨[2]，利贞[3]。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4]，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5]。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6]。说之大，民劝矣哉！

《象》曰：丽泽[7]，兑。君子以朋友讲习[8]。

【注释】

[1]兑：卦名，兑下003-12兑上003-12。《说卦》曰：“说万物者莫说乎泽。”说，通“悦”，“兑为悦”，“兑为泽”，万物得润泽则“悦”，故以“兑”为卦名。观《兑》象，确有乐观喜悦的内容，从卦中六爻看，很明显地能看到《兑》有劝勉民众的大义。

[2]亨：阴在上，阳在下，二阴润泽四阳，通融和悦，故有“亨”。

[3]利贞：九五当位居中，刚中柔外，以内征外则有利，以柔悦人也有利。

[4]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九二、九五皆以阳刚居中，六三、上六以阴柔显于二、五之外，内正而悦于外，内刚而应于外，故曰“利贞”。

[5]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天，指九五，五于三才居天位。人，指六三，于三才之中居人位。二、四不正，变正则互坤，坤为顺，二变正则上应五而下承三，故曰“应乎人”。

[6]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指君子当先民而劳则民忘其劳，先民而难则民忘其死。先，引导，率领。犯，抵御。

[7]丽：《尔雅·广言》：“丽，两也。”

[8]君子以朋友讲习：《兑》之二阳同类为朋。《兑》与《艮》为“山泽通气”，《兑》旁通为《艮》，故艮为友。兑为口，两兑相对则有“讲习”之象。ft

【译文】

《兑》卦象征着愉悦：亨通，有利于守持正道。

《彖传》说：“兑”，就是指愉悦。就像一个人内怀阳刚之正气，待人接物则谦虚柔和，愉悦而有利于守持正道，因此也就能上顺承于天，下顺应于民众。大人君子以愉悦之情、不辞劳苦地率领民众，民众就会忘记自己的劳苦跟随自己；大人君子以愉悦的态度迎接危难的挑战，民众就会舍生忘死地跟随自己。愉悦的意义是宏大的，民众就是以此而获得勉励啊！

《象传》说：两泽相连，象征着“愉悦”。君子因为能够与朋友讲论道理、研习学业而感到愉悦。

初九，和兑，吉[9]。

《象》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10]。

《象》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六三，来兑，凶[11]。

《象》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九四，商兑未宁[12]，介疾有喜[13]。

《象》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14]。

《象》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上六，引兑[15]。

《象》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注释】

[9]和兑，吉：初九得位居正，本应九四，然九四失位无应，故与九二同志相和而承阴三之“润”，故“吉”。

[10]孚兑，吉，悔亡：二比近于三相亲，则九二于三为“孚”。三为兑主，“孚”三而悦，故“吉”。二失位而不能应九五之尊，本有“悔”，动而变正，上应九五则“悔亡”。

[11]来兑，凶：来兑，三本为阳位，阴来居之，本为阳刚之身，却变以柔媚之态求悦。来而不正，不能应上，身陷离中，故有“凶”。

[12]商兑未宁：九四以阳居阴，下比于弱三，上承于五尊，且位于两兑之间，故有商谈“未宁”之象。商，商谈。

[13]介疾：因四不正，变则有互艮之象，艮为小。介，通“疥”，即疥癣之疾，亦有“小”义。有喜：指四变则得正，上承九五，则小疾不用药治而愈。

[14]孚于剥，有厉：六三至九五互有巽象，巽为木，上卦为兑，兑于时主秋，木遇秋则有剥落之象。“剥”本有“厉”，若九五动则变为坎，坎为险，为陷，则更有“厉”。

[15]引兑：指上应在三，三不正不能应上，上欲使三变正来上应于己。ft

【译文】

初九，和善愉悦地对待别人，吉祥。

《象传》说：“和善愉悦地对待别人就会吉祥”，这说明初九行事公正不为人所疑忌。

九二，诚信愉悦地对待别人，就会吉祥，悔恨也将消失。

《象传》说：“诚信愉悦地对待别人就会吉祥”，这说明九二的心志是诚实的。

六三，前来谋取愉悦，有凶险。

《象传》说：“前来谋取愉悦却遇到凶险”，这是因为六三居位不当的缘故。

九四，与人商谈喜悦的事情尚未宁定，所患小疾就不治而愈，令人喜悦。

《象传》说：“九四得到了喜悦”，是一件可庆可贺的事。

九五，对消剥阳刚君子的小人讲诚信，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象传》说：“对消剥阳刚君子的小人讲诚信”，这是因为他居于阳刚、诚实的正当之位。

上六，引导他人愉悦。

《象传》说：“引导他人愉悦”，这说明上六的愉悦之道未能光大。

　涣卦

涣[1]：亨，王假有庙[2]。利涉大川[3]，利贞[4]。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5]，柔得位乎外而上同[6]。“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7]。

【注释】

[1]涣：卦名，坎下003-9巽上003-8。象征“涣散”。“涣”之为义，内险外安，故外卦好于内卦。卦中六爻最为吉祥的是六四爻，由此可见，“涣”之大义在“涣散”其不利之事物。故《涣》无一爻有凶，读来有涣然散开、明朗阔大、愉悦舒畅之感。又因为《涣》中含有木行水上之象，卦有舟楫之象，而爻无舟楫之辞，言“涣”而不言“舟”，则“舟楫”快然无阻，仿佛行于无人之境。

[2]王假（gé）有庙：乾为王，三至上互艮，艮为门阙，故有王至“宗庙”之象。假，通“格”，到，至。

[3]利涉大川：坎为水，巽为木，木行水上，有舟楫之象，故“利涉大川”。

[4]利贞：二失位，变正应五，故曰“利贞”。

[5]刚来而不穷：刚，指九二，九二居阴中成坎，坎水流而无阻，故曰“不穷”。

[6]柔得位乎外：指六四得位于外卦。上同：四上承九五，故云。

[7]先王：九二至六四互震，震为长子，有继统之责，九五在震上，尊居君王之位，故曰“先王”。享于帝：震主祭祀，又有虚筐之象，六四在互震之上，承五而享王。立庙：三至五互有艮，艮为庙。ft

【译文】

《涣》卦象征着涣散：亨通，君王至于宗庙祭祀神灵，有利于涉越大河川流，有利于做事。

《彖传》说：“涣散，亨通”，阳刚来居阴位使水流不穷，阴柔得位于外卦而与上之九五协同。“君王来到宗庙祭祀神灵”，这是因为君王居中处正（其诚信能感动天地神灵）。“有利于涉越大河川流”，这是因为《涣》有乘木舟行于水上的功能。

《象传》说：风行于水面上，这种景象象征着“涣散”。先代的君王因此通过祭祀天帝、建立宗庙来教化人心。

初六，用拯马壮，吉[8]。

《象》曰：初六之吉，顺也。

九二，涣奔其机[9]，悔亡[10]。

《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六三，涣其躬，无悔[11]。

《象》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六四，涣其群[12]，元吉[13]。涣有丘[14]，匪夷所思[15]。

《象》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九五，涣汗其大号[16]，涣王居，无咎。

《象》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17]，无咎。

《象》曰：“涣其血”，远害也。

【注释】

[8]用拯马壮，吉：拯，读为“承”，指初六顺承于九二。初六处于《涣》之初，坎之下，“坎为险”，初六陷在下，故需上承九二。九二在坎，坎于马为美脊，故曰“马壮”。因不当位，动而变，变而下卦成兑，九二至六四互为震，兑为悦，震为动，悦而动，且承“壮马”，故曰“吉”。

[9]涣奔其机：指二不能应五，比于初而受初之所承。奔，疾走。机，通“几”，为凭依之物。初承于二，故二以初为“机”。

[10]悔亡：二失位，本有悔，动而变正，上应于五，故“悔亡”。

[11]涣其躬，无悔：三失位不正，以阴居阳，既不能如九二秉持阳刚之德，又不能像初六那样顺承于上。变而得正又不能上应，故唯靠自身之力应上。失位不正，本有“悔”，然身在震卦，震为动，动而上行以应上则无悔。

[12]涣其群：下为坎，坎为水，为众。六四在巽下坎上，有木舟行水之象，以喻破其朋党之险。

[13]元吉：出于坎险，得位于巽，上承九五，与上同志，建立大功，故“元吉”。

[14]涣有丘：四至上互艮，艮为山，四居半山，故曰“丘”。

[15]匪夷所思：非平常的人所能想象。夷，平常。坎为心，有心则“思”。

[16]涣汗其大号：九五处尊居正，在巽中，巽为号令，君王行号令以散险阨。汗，出汗。九五因受惊而出汗。号，号令。

[17]涣其血，去逖出：上九处于卦上，离坎险最远，远出于险而居巽木之上。血，流血，以喻伤害。逖，远。ft

【译文】

初六，顺承于壮马，吉利。

《象传》说：初六之所以能获得吉祥，是因为顺承于二。

九二，涣散之时奔向像几案一样可供依赖的地方，那么，悔恨就会消亡。

《象传》说：“涣散之时奔向像几案一样可供依赖的地方”，这说明九二能得偿阴阳相聚不散的愿望。

六三，涣散自身，无所悔恨。

《象传》说：“涣散自身”，这说明六三的志向在外面。

六四，涣散其朋党，大为吉祥。涣散像山丘一样大的朋党，就非平常的人所能想象的。

《象传》说：“涣散其朋党，大为吉祥”，这说明六四的品德得以光大。

九五，因受惊于险厄之事而散出汗水，但还是发布了大的号令，涣散其君王居处的阴邪之气，没有什么过错。

《象传》说：“君王居其位而没有过错”，这是因为九五得位居正的缘故。

上九，散去流血之伤，远离危险，没有危难。

《象传》说：“散去流血之伤”，这说明上九已远离伤害。

　节卦

节[1]：亨[2]。苦节[3]，不可贞。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4]。“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5]，当位以节，中正以通[6]。天地节而四时成[7]。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曰：泽上有水，节[8]。君子以制数度[9]，议德行。

【注释】

[1]节：卦名，兑下003-12坎上003-9。下泽上水，泽以止水，水被节制在泽中，故曰“节”。《节》之《彖传》曰：“当位以节”，又曰“中正而通”。时以位显，以当位之正而节之以时，其节制可达到“中正而通”的理想境界。天以四时之节则美，人以制度之节则正。故《彖传》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就卦象而言，《节》为六十四卦中唯一公开声张“不害民”的卦。

[2]亨：五当位以节，处中得正，中正而通“坎”，故“亨”。

[3]苦节：当指上六。上本应三，三失位不应，象水在上极难节制。

[4]刚柔分：兑为阴卦，为柔。坎为阳卦，为刚。又九五为刚，六四为阴。刚得中：二、五皆以阳刚居中。

[5]说以行险：内兑为悦，外坎为险，互震为行。

[6]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指五当位居中以节制坎险，又以中正之德居坎，坎为通。

[7]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互有震，震为春。下兑为秋。下坎为冬。三变成离，离为夏。天地之数以六十为“节”，故《周易》至六十而有《节》卦，节之以四时。

[8]泽上有水，节：兑泽在下，坎水在上，泽蓄容水，其蓄积之量当有所节制。

[9]数度：礼数，法度。ft

【译文】

《节》卦象征着节制：亨通。但是，一味地苦苦节制则不利。

《彖传》说：“节制而得亨通。”刚柔以上下区分的制度使阳刚居于中正之位。“一味地苦苦节制则不利”，这是因为过分节制会趋向于困穷。以愉悦的心情经历险情，居于正当之位而行节制之道，处在中正之位行事必然亨通。天地因受到节制而形成四季变化。若以典章制度、度量尺度为节制，则不会损坏财产，也不会伤害民众。

《象传》说：大泽之上蓄积有水，就需要“节制”。君子通过所制定的法度、尺度来衡量人们的德行。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10]。

《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九二，不出门庭，凶[11]。

《象》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12]。

《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六四，安节，亨[13]。

《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14]。

《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15]。

《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注释】

[10]不出户庭，无咎：初得位居正，上应六四，四为艮，艮为止，互为震，震为行，行而遇止。“不出户庭”则不历险，故无咎。

[11]不出门庭，凶：互有艮，艮为“门庭”。二失位，若不变而出应上五则凶。

[12]不节若，则嗟若，无咎：三因失位而不能“节”，故“嗟”。变而正则成《既济》，六爻皆应，故无咎。

[13]安节，亨：六四当位于上，顺承九五，节以适度，无往不通，故“亨”。

[14]甘节，吉，往有尚：九五居于尊位，居正处中，为《节》之主。九二失位不正，若变正上应九五，则必有“嘉尚”。往，指九二。尚，借为“赏”。

[15]苦节，贞凶，悔亡：上六虽得位而正，然三不能应上，自己又处在“节”之穷尽处，故凶。至三变正应上，则卦成《既济》，六爻皆应，则“悔亡”。ft

【译文】

初九，不出于门户庭院，就不会有灾祸。

《象传》说：“不出于门户庭院”，这是因为初九深知畅通则行，阻塞则止的道理。

九二，不走出门户庭院，就会有凶险。

《象传》说：“不走出门户庭院就会有凶险”，这是因为九二失去了适当的时机。

六三，不能自我节制，于是嗟叹哀悔，但最终还是没有灾祸。

《象传》说：“因为不能自我节制而嗟叹哀伤”，这又能怪谁呢？

六四，安于自我节制，所以亨通。

《象传》说：“安于自我节制而获得亨通”，这是因为六四能顺承于尊上的节制。

九五，以节制为美德，吉祥，前往必有所嘉赏。

《象传》说：“以节制为美德而获得吉祥”，这是因为九五居于《节》卦的中正之位。

上六，过分节制，令人苦痛，有凶险，但是悔恨还是会消失。

《象传》说：“过分节制，令人苦痛，有凶险”，这说明上六处于节制之道的穷尽之处。

　中孚卦

中孚[1]：豚鱼[2]，吉。利涉大川[3]，利贞。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4]，说而巽，孚乃化邦也[5]。“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6]。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7]。君子以议狱缓死[8]。

【注释】

[1]中孚：卦名，兑下003-12巽上003-8。《说文》：“孚，信也。”中，指九二、九五，二者皆以刚中当位，中为心，心实则诚，故卦名《中孚》。《中孚》是一个讲诚信的卦，其各爻的吉凶悔吝皆与“诚信”有关。诚信不仅是判断各爻吉凶的标准，而且成为人们观此卦象的心灵感觉。因为，当我们带着对诚信的期待之心去理解《中孚》时，那么，我们对守信者的赞赏与失信者的痛恨之心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入到我们对卦象的理解之中了。

[2]豚（tún）鱼：二、三失位，动而变正则有坎，坎为豚。豚，小猪。上卦为巽，巽为鱼。

[3]利涉大川：坎水为大川，二已变正应五，三阴失位，动而变正则二至四成坎象，坎上为巽，巽为木，一如《涣》之“木道乃行”。

[4]柔在内：三、四以阴柔居于卦内。刚得中：二、五以阳刚居上下卦中。

[5]孚乃化邦：二、三变正则二至四有坎，坎为“孚”。以诚信施之天下，则能感化邦国。

[6]乃应乎天：五在天位，二变而应于五，即诚信感动上天。

[7]泽上有风，中孚：上巽为风，下兑为泽。按《象传》，以风比德教，巽风在上，实际上也就是德教行于上。泽润于下，犹如恩泽布施于下。“德教”与“恩泽”二者皆须心中有诚信才能做得，故其象蕴涵着“中孚”之诚。

[8]君子以议狱缓死：下卦为兑，兑为口。互卦有震，震为声，口动有声，故曰“议”。六三至九五互有艮，艮为室，室不外通，故如“狱”。坤为丧死之象，然九二失位不能应上，则互无坤象，待其九二变正，则二至四互有坤，故曰“缓死”。ft

【译文】

《中孚》卦象征着心怀诚信：（心怀诚信）能感化小猪和鱼，吉祥。有利于涉越河水大川，有利于做事。

《彖传》说：“心中怀有诚信”，柔顺处于内心，阳刚居于中正，和悦而谦逊，那么，诚信之德就会感化邦国。“心中的诚信能感化小猪和鱼就会获得吉祥”，这说明《中孚》的诚信之德能及于豚鱼；“有利于涉越河水大川”，这是因为卦象中含有乘坐内虚外实的木舟；心怀诚信则会有利，于是诚信也就应合于天道。

《象传》说：泽水之上有风吹动，这种情境象征着“心怀诚信”。君子因此而审议讼狱，宽缓死刑。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9]。

《象》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10]。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11]。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六三，得敌[12]，或鼓或罢[13]，或泣或歌[14]。

《象》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四，月几望[15]，马匹亡，无咎[16]。

《象》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17]。

《象》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18]。

《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注释】

[9]虞吉，有它不燕：初得位居正，上应六四，位正有应，故安守则吉。若有它图，则失正不能安。虞，安。有它，另有他图。燕，安宁，安闲。

[10]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鸣，《中孚》下互有震，《说卦》曰“震为善鸣”。鹤，二变正则上应九五，九五在巽，巽为鸡，类如“鹤”。阴，借为“荫”。巽为木，故有“阴”。其子，巽为鸡，喻指老鹤之子。和，下互为震，震为雷。上卦为巽，巽为风，雷与风为同声相应。

[11]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我，指九二。爵，饮酒之器，此处借指“酒”。尔，指九五。靡，即共同。

[12]得敌：三四处上下两卦之间，皆为阴爻，阴阴相斥。

[13]或鼓或罢：古代作战时，击鼓而进，鸣金则退。三失位不正，与四相敌，击鼓而进，不能取胜，故疲惫而退。六三在兑上，兑为口。震为声，为鼓。罢，通“疲”。

[14]或泣或歌：四得位而正，三不能胜则忧惧四反击，故泣，四守正得胜，则歌。

[15]几望：汉帛书《周易》作“既望”，即每月十六日至二十三日之间。

[16]马匹亡，无咎：初与四应，现四承上而舍初，犹如马失其匹配，然舍下顺承九五之尊，故“无咎”。九二至六四互为震，震为马。然九二终要变正上应，变则震象失而坤象成，坤为丧。匹，匹配。

[17]有孚挛如，无咎：五应二，二失位不能应，五以诚信“挛”二，使其变化为坤，坤为城邑，为邦，此为九五以诚化邦之举，故无咎。挛，拘牵连系。

[18]翰音登于天：上应于三，三在下卦，互震为声，上九在巽，巽为高，为鸡，鸟类，故云。翰，高飞。贞凶：指上与三皆不正。ft

【译文】

初九，安于本分则会吉祥，如有它求则不得安宁。

《象传》说：初九之所以“安于本分则会吉祥”，这是因为他的志向未有改变。

九二，白鹤在树荫下鸣叫，小鹤应和着。我有甘甜的美酒，我与你共同享用它。

《象传》说：“小鹤应和着老鹤的鸣叫”，声音中表达着内心真诚的意愿。

六三，面临敌人，有的人击鼓前进，有的人疲惫败退；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欢声歌唱。

《象传》说：“有的人击鼓前进，有的人疲惫败退”，这是因为六三所处的位置不当所致。

六四，在月亮将要满圆时，马失去了自己的匹配，但没有灾祸。

《象传》说：“马失去了自己的匹配”，这是因为断绝了与自己匹配的同类而上承于九五的缘故。

九五，用诚信牵系天下，没有灾祸。

《象传》说：“用诚信牵系天下”，说明九五居于中正适当之位。

上九，高飞的鸟鸣声响彻天宇，此时有凶险。

《象传》说：“高飞的鸟鸣声响彻天宇”，这种声音怎么能够长久呢？

　小过卦

小过[1]：亨，利贞[2]。可小事，不可大事[3]。飞鸟遗之音[4]，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5]。过以利贞，与时行也[6]。柔得中[7]，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8]，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9]。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10]。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11]。

【注释】

[1]小过：卦名，艮下003-11震上003-7。按卦例，阴小而阳大，此卦二阳在内，四阴在外，阴盛于阳，故曰“小过”。《小过》与《大过》相对，过，皆指“过越”。君子知阴盛于阳则不能为“大事”，故以“过恭、过哀、过俭”矫之。《小过》的境界，概言之就是“宜小而不宜大，宜下而不宜上”。由此可见，《小过》在强调“小于过越”时，更向往一种不期而遇的巧遇。

[2]亨，利贞：阴柔得中而应阳刚，正符合礼之用，且如卦辞所言“不宜上，宜下，大吉”。

[3]可小事，不可大事：因二、五皆柔而失位，阴柔为小，故云。

[4]飞鸟遗之音：上卦为震，震为声，《说卦》曰：“震为鹄。”鹄，即天鹅，故卦有飞鸟之象。鸟声遇山而止，只遗其音。遗，遗失，留下。

[5]小者过而亨：阳大阴小。九四应初，初阴过二而去，九三应上，阴过五而去，阴过于阳，五居中见过而不见应。

[6]过以利贞，与时行：五失位不正，过五则变正，变正则卦成《咸》。过，应时而行。

[7]柔得中：指六二、六五以阴爻居下、上卦之中位。

[8]刚失位：指九四为阳刚之爻，以阳居阴位。

[9]上逆：指四、五失位。下顺：指二、三得位。

[10]山上有雷，小过：下艮为山，上震为雷，因为艮一阳在上，故曰山大。震重阴在上，故曰雷小。就卦象而言，是小过于大，故曰“小过”。

[11]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知过而矫之以正，故于其行则过于恭谨；于其丧则过于哀伤；于其用则过于节俭。ft

【译文】

《小过》卦象征着小有过越：亨通，有利。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就像飞鸟越来时留下的声音，不宜飞得太上，使人听不到声音，应该向下飞越，使人听到声音，如此则会获得大的吉祥。

《彖传》说：小有过越，这说明柔小之事有所过越则可亨通。过越则有利，并顺应适当的时间行进。因柔小居于卦中，所以做小事则会吉利。阳刚失位不正且不能居中正之道，所以不可以为大事。因为卦象中含有飞鸟之象，所以卦辞说：“飞鸟越过来时留下的声音，不宜飞得太上，使人听不到声音，应该向下飞越，使人听到声音，如此则会获得大的吉祥”，这说明向上行不能顺利，而向下行则顺利。

《象传》说：山上有雷声震动，象征着“小有过越”。君子因此在行事时，就稍过于恭谨；遇到丧事时就稍过于悲哀；使用东西时就稍过于节俭。

初六，飞鸟以凶[12]。

《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13]。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14]。

《象》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九三，弗过防之[15]，从或戕之，凶[16]。

《象》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17]；往厉必戒[18]，勿用[19]，永贞。

《象》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六五，密云不雨[20]，自我西郊[21]；公弋取彼在穴[22]。

《象》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上六，弗遇过之[23]；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24]。

《象》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注释】

[12]飞鸟以凶：按卦象，初失位，动而变正，卦成离，离为雉。上卦为震，震为动，雉动象如“飞鸟”。然初六不动、不变则应于失位之九四，动而变之则无应，故曰“飞鸟以凶”。

[13]过其祖，遇其妣：父死曰“考”，母死曰“妣”。初为坤体之始，故称“祖母”。二在初上，则二已过初，故曰“过其祖”。筮得六二则动，动则变，变则二至四互有乾，乾为父，为祖，动而有乾，也是“过其祖”。乾伏坤，坤为母，坤伏则母失其象而不显，故曰“遇其妣”。

[14]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二本应五，然中有三、四阻隔，且有艮止。又因五失位不正不能下应二，使二不得应于尊居王位的六五。退而求其次，则与九三、九四相遇，此二位均为臣位。六二在艮而止，止而承三，以阴承阳，以下承上，无咎。

[15]弗过防之：三得位应上，然为四所阻，三恃其阳刚之强，不愿过于防备四。

[16]从或戕（qiāng）之，凶：二至四互为巽，巽为木；三至五互为兑，兑为毁折。九三为九四所阻，阳阳相敌，以木象入于毁折之中。戕，杀害。

[17]无咎，弗过遇之：九四以阳居阴，失位不正，然居互巽之中，巽为入，入则遇五，易位而正，故无咎。四居于《小过》上震之初，震而动，动则上居于五，不用过即能遇五。

[18]往厉必戒：四阳不正，前往会遇互卦兑，兑为毁折，应有戒备之心。

[19]勿用：四阳居《小过》，虽具阳刚之才，却不可以为大事，故曰“勿用”。

[20]密云不雨：上卦为震，震为雷，有雷则必有云。坎为水，有震象而无坎象，故无雨。

[21]自我西郊：六五在互兑之上，兑为西方卦，雷动于兑。

[22]公弋取彼在穴：公，指九三。三以阳刚得位。下卦为艮，艮为山，九三至六五互为兑，兑为口，山中之口，故为穴。辞曰“宜下”而“不宜上”，故曰“公弋取彼在穴”。六二至九四互为巽，巽为高；初六变正则下卦成离，离为雉；上卦为震，震为龙，有腾飞之象，故《小过》之初六、六五、上六辞皆有“鸟飞之象”。

[23]弗遇过之：上六本与三阳有应，然因过至极高，故不能相遇。

[24]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小过》有飞鸟之象，然飞鸟飞至过高，不能有遇，无遇则无所寄托，互兑为毁折，离又有戈兵之象，故必遭受弋射。飞至过高而遭遇凶险，就是灾眚。离，通“罹”，即遭受。眚，灾异。ft

【译文】

初六，飞鸟逆势向上飞行就会遇到凶险。

《象传》说：“飞鸟逆势向上飞行就会遇到凶险”，这是初六自取其咎，谁也不知该如何救它。

六二，越过象征着祖父的初爻，遇到象征着祖母的三爻。然而，还是没有到达象征着君王之位的六五，但是遇到象征着大臣的九三爻，所以还是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没有到达象征着君王之位的六五”，这是因为作为臣仆的六二是不能超过尊上之位。

九三，不仅不肯过分地防备，而且随从其上，可能会受到杀害，有凶险。

《象传》说：“随从其上就可能会受到杀害”，凶险是多么的严重啊！

九四，没有灾祸，不用越过就有遇合；前往有危险，一定要有所戒备，不可施展阳刚之才能，应长久地守持正道。

《象传》说：“不用越过就有遇合”，这是因为九四居位不当所致；“前往有危险，一定要有所戒备”，这说明九四不能长久地居于阳刚之道。

六五，浓云密布却不降雨，浓云从我们所居住城邑的西郊兴起，王公用箭射取藏在洞穴中的鸟兽。

《象传》说：“浓云密布却不降雨”，说明阴柔之气已过于向上。

上六，不能遇合阳刚而超过阳刚；就像飞鸟遭受射杀一样，有凶险，这件事真可谓是“灾异”。

《象传》说：“不能遇合阳刚而超过阳刚”，这是因为上六已到达极高之处。

　既济卦

既济[1]：亨小，利贞[2]；初吉终乱[3]。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4]。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5]。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注释】

[1]既济：卦名，下离003-10上坎003-9。既，已经。济，本义指渡河，既济，则为已经渡过河。在六十四卦中，《既济》是唯一六爻皆当位有应的卦，这给《既济》带来一些好处，被《左传》认为“在祀与戎”的“国之大事”都在其中了，九五也因此得到了“实受其福”的好处，且六爻中无一有“凶”，唯上六因处于穷极之处而有“濡首”之厉。

[2]亨小，利贞：在《既济》中，六爻皆正，各得其应，故柔小者也得以亨通，有利于所“贞”之事。小，指六二。

[3]初吉终乱：初当位有应，所应在四，四当位于互离之中，离为光明，以光明见之于光明，故曰“初吉”。九三上应上六，上六在坎，坎为险，知险而应险，似有乱事，故曰“终乱”。其实，“初吉终乱”也是劝诫之辞，若不居安思危，慎终如始，则“终乱”之事也是当然。

[4]其道穷：《泰》极则反《否》，虽然《既济》中六爻皆正，然正不可极，极则有穷尽之时。又《既济》之上六为阴爻，居一卦之终，象征着《既济》走向终极的阶段；上六居九五之上，这是以柔乘刚，象征着以臣凌驾于君王之上，有臣欺君之象，故曰“乱”，乱则“其道穷”。

[5]水在火上，既济：上坎为水，下离为火。水在火上，有炊事饮食之象，且火在水下烧，则饮食可成，象征着事成。又火上有水，有以水灭火，救火成功之象。ft

【译文】

《既济》卦象征事已成功：能够让小事亨通，有利；开始时吉祥，最终还是会陷入危乱之中。

《彖传》说：“事已成功，亨通”，使柔小者有所亨通。“有利”，这说明阳刚和阴柔各得其正，所居之位也适当；“开始吉祥”，这是因为六二以阴柔得居中位；“最终停止不前就会导致危乱”，这说明《既济》之道已经到了穷尽的地步了。

《象传》说：水在火上，象征着“事已成功”。君子思虑可能出现的祸患而预先做好防备。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6]。

《象》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六二，妇丧其茀[7]，勿逐，七日得[8]。

《象》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九三，高宗伐鬼方[9]，三年克之[10]，小人勿用[11]。

《象》曰：“三年克之”，惫也。

六四，有衣袽[12]，终日戒[13]。

《象》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14]。

《象》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上六，濡其首[15]，厉。

《象》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注释】

[6]曳其轮，濡其尾，无咎：二至四有坎象，坎为轮，坎又为险，见险而“曳其轮”，则无咎。初动则变，变则下卦为艮，艮为狗，类如狐。艮在坎下，初在艮下，如狐之尾，狐在水中，故“濡其尾”。然因初九位正而有应，故无咎。

[7]妇丧其茀（fú）：离为中女，故曰妇。互有坎象，坎为盗，盗其“茀”。茀，遮蔽车辆的竹席。

[8]勿逐，七日得：二当位居中，又与五有应，“逐”则失位、失应，故应“勿逐”。二、五相加为七，故曰“七日得”。

[9]高宗伐鬼方：高宗为殷中兴之主，三以阳刚居卦中，有中兴之象，又三得位于内卦离，离为戈兵，外卦坎阴为鬼方，故有高宗伐鬼方之象。高宗，指殷高宗武丁之号。鬼方，国名，古代西北地区狁部落之一。

[10]三年克之：上六为阴暗之极，九三为离火之阳，明能除暗，故上而征之，以阳胜阴，可以克之。四至上六为三，故曰三年。

[11]小人勿用：伐为国之大事，小人筮得此爻则不能用。小人，庶民之通称。

[12]347-2（rú）有衣袽（rú）：六四在互离之中，以阴柔为美，故有“347-2有衣袽”之象。347-2，彩色的帛，这里借指华美的衣服。袽，旧絮，破布。

[13]终日戒：四上承九五，近尊则多惧，应戒之。处两坎之间（六二至六四互为坎），坎心为疑，且多险，也应戒之。

[14]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yuè）祭，实受其福：五在坎险中，故西邻指九五；九五与六二相应，则东邻指六二。九五当《既济》之主，当受因“禴祭”而获得的福泽。禴，古代祭名。指夏祭或春祭。

[15]濡其首：爻按卦例上为首，坎为水，首应坎中，故曰“濡其首”。ft

【译文】

初九，拖曳住车轮，小狐狸渡河沾湿了尾巴，但没有什么灾祸。

《象传》说：“拖曳住车轮”，这说明了宜使初九不遭受灾祸。

六二，有妇女丢失了遮蔽车辆的竹席，不要去追寻，七日后将失而复得。

《象传》说：“七日后将失而复得”，说明六二处于中正之道。

九三，殷高宗讨伐鬼国，三年后才得到胜利，庶民筮得此爻则不能用之。

《象传》说：“三年后才得到胜利”，这说明仗打得很疲劳。

六四，华美的衣服破成一串串烂衣败絮，应当整日保持戒备之心。

《象传》说：“应当整日保持戒备之心”，这说明六四有所疑惧。

九五，东边的邻邦杀牛盛祭宗庙，不如西边邻邦微薄的“禴祭”，因为西边的邻邦能更为实在地受到神灵降下的福泽。

《象传》说：“东边的邻邦杀牛盛祭宗庙”，不如西边的邻邦以合适的时间祭祀；“西边的邻邦能更为实在地受到神灵降下的福泽”，这说明吉祥宏大，源源而来。

上六，渡河濡湿了头部，有危险。

《象传》说：“渡河濡湿了头部”，这说明上六已处于穷尽之处，何以能长久地保持既济之道呢？

　未济卦

未济[1]：亨[2]。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3]。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4]。“小狐汔济”，未出中也[5]；“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6]。虽不当位，刚柔应也[7]。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注释】

[1]未济：卦名，下坎003-9上离003-10。离为火，坎为水，火在水下则不能炊事饮食，水在火下则不能救火，故曰“未济”。六十四卦以《未济》为结尾，这不能不使人们再三地想起《系辞》所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未济》有水火不容、阴阳错位之象。“未济”之“未”，一方面以“未成”来承前，另一方面，则以“未终”来启后。龚自珍《己亥杂诗》之一云：“《未济》终焉心缥缈，百事翻从缺陷好。”美学中有以缺陷为美的观点，以《未济》求《既济》正好能说明《未济》“美”的一面。

[2]亨：六五失位，但以柔得中，有谦和之气，“谦受益”。且二、五虽皆有失位之憾，却有相应之得，天地之气相交，交而通，故曰“亨”。

[3]小狐汔（qì）济，濡其尾，无攸利：汔，即将，几乎。艮为狗，类为狐。按《尚氏易学》认为“卦有三艮形”，因其卦中有艮形而未具艮象，故谓之“小狐”。坎为水，二在坎水中，故曰“濡其尾”。初、二、三皆失位不能应上，故曰“无攸利”。

[4]柔得中：指六五以阴柔居上卦之中，为一卦之主，下应九二，持中和之道。

[5]未出中：坎为险，九二居下坎之中，未能走出险境。

[6]不续终：初六柔居一卦之下，力弱不能济事，因而使九二也不能脱离险境。

[7]虽不当位，刚柔应：初、三、五爻皆以阴居阳，二、四、六爻皆以阳居阴，皆不当位，然皆能以阴应阳，以刚应柔。ft

【译文】

《未济》卦象征着事未成功：努力促成事情成功也会亨通。小狐狸在即将渡河成功时，濡湿了尾巴，无所利益。

《彖传》说：“事虽未能成功，但努力促成其成功就会获得亨通”，因为有柔顺之德守持正道。“小狐狸即将渡河成功”，这是因为它尚未脱离坎险之中；“濡湿了尾巴，无所利益”，这是因为小狐狸力小不能持续至终。虽然，《未济》中的六爻皆未居适当之位，但是，都能刚柔相应。

《象传》说：火在水上燃烧，象征着“事未成功”。君子因此而知要认真谨慎地分辨事物，使它们能各就其适当的位置。

初六，濡其尾，吝[8]。

《象》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九二，曳其轮，贞吉[9]。

《象》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10]。

《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九四，贞吉，悔亡[11]；震用伐鬼方[12]，三年[13]，有赏于大国[14]。

《象》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六五，贞吉[15]，无悔；君子之光[16]，有孚吉[17]。

《象》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上九，有孚于饮酒[18]，无咎；濡其首[19]，有孚失是[20]。

《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注释】

[8]濡其尾，吝：初六柔居其坎下，如小狐在河水边，无力渡河，渡则“濡其尾”。且初居位不正，所应在四，四互有坎水之险，前往必遭遇困难。

[9]曳其轮，贞吉：《说卦》曰：坎为轮，为曳。九二居未济之时，处险难之内，任重忧深，故“曳其轮”。虽不得位，处中而行，故也能“贞吉”。

[10]未济，征凶，利涉大川：三不正，所应也不正，又居两坎之中，险中有险，且以阴居阳，力弱不应有征。然六三已出于下坎，乘二阳而上，有涉而脱险之象。

[11]贞吉，悔亡：四失正，动而变正则得位，故曰“贞吉”。

[12]震用伐鬼方：九四与二、三互离。离为戈兵，四在离初，故有用兵之象。又四变正后，自初到五有《师》象，故曰“震用伐鬼方”

[13]三年：《既济》在离三，故曰“三年”。又四应初，初至于四有三爻，也是“三年”。

[14]有赏于大国：四变正后，二至四成震，震为诸侯，故曰“大国”。四至上为艮，卦象有坎川，故有赏封“山川”于“大国”。

[15]贞吉：五为《未济》之主，以柔居离中，离为火，有文明之象。

[16]君子之光：五居离中，以柔顺之德居文明之中，有君子之光华。

[17]有孚吉：坎为孚，五居互坎上，所应在二，二也在坎，孚而有应，故曰“孚吉”。

[18]有孚于饮酒：坎为孚，坎水有酒水之象。上之所应在三，三在坎中，上也在居互坎之上，故曰“浮于饮酒”。

[19]濡其首：爻按卦例上为首，动而失位，首应坎中，故曰“濡其首”。

[20]有孚失是：上六所应在坎，坎为孚，失正于《未济》之极，即失于正道。是，正也。ft

【译文】

初六，小狐狸在渡河时濡湿了尾巴，这预示着初六将遇到困难。

《象传》说：“小狐狸在渡河时濡湿了尾巴”，这说明它不知水中有多深。

九二，拖曳着车轮，吉祥。

《象传》说：九二之所以能获得吉祥，原因在于他能以中和之道使自己的行为端正不偏。

六三，事未成功，出征前行必有凶险，有利于涉越大河川流。

《象传》说：“事未成功，出征前行必有凶险”，这是因为六三失位不当。

九四，吉祥，悔恨消失；以雷霆之势讨伐鬼方国，三年大功告成后被封赏为大国诸侯。

《象传》说：“吉祥”，说明九四的志向得以实行。

六五，吉祥，无所悔恨；君子之行有光明磊落，心怀诚信就有吉祥。

《象传》说：“君子光明磊落”，这说明他的光辉焕发出吉祥的瑞兆。

上九，满怀信任地与他人饮酒，没有灾祸；然而，因为无节制地饮酒以至于濡湿了头部，这说明他们虽然有诚信，却因为无节制而失去了正道。

《象传》说：“毫无节制地饮酒以至于濡湿了头部”，这说明上九不知节制。

系辞上传

在易学的体系中，“系辞”有两种意思，一是指系属之义，即“系属其辞于爻卦之下”（《周易正义》）。将卦爻辞系连在卦画与爻画之下，用以解释各卦、各爻的含义。二是指上下两篇的《系辞传》。它是《易传》思想的主要代表作，以上下两篇列于《十翼》中用以说明《易经》的基本意义、原理、功用、起源及筮法等。《系辞传》内容从“一阴一阳谓之道”出发，阐明了自然界中阴阳、动静、刚柔等是两种相反势力的“相摩”、“相荡”，而这种对立与对立所生成的过程反映了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同时，《系辞传》还提出“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辩证观。在承认一切皆变中，又以“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来强调变化之中有不变，不变是变的前提。与现在的辩证观不同的是，《易经》认为变与不变都是必然的，但是，“变”在《易经》中具有的普遍性，而不变只是成为相对的因素而存在。自然和社会总是在不变与变化的交替作用中进行着。

先秦的典籍到了汉代后，就有了“经”与“传”之分，“经”者，典常之意；“传”者，转述之旨。“圣人作经，贤人作传。”（《论衡》卷二十九）班固又曰：“圣人作经，贤者纬之。”（《汉书》卷一〇〇）故经传二者相对而存在，“经”是本干，“传”是枝叶。对于现在学习《易经》的人而言，应该重视对《易传》的认识和理解。因为，从时代上讲，“传”是最接近《易经》本来面目的注释和讲解，此其一。其二，要想真正理解《周易》的卦爻辞，比较好的方法就是以“传”去理解“经”。其三，《易传》包含有很重要的中国古人的辩证哲学观以及朴素的自然科学内容。其四，《易传》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而《系辞传》则是《易传》中的主体。

《系辞上传》第一章，以天地之门户“乾坤”开篇。说明乾坤的变化形成八卦，又演绎出六十四卦，世间万物的变化皆在其中。在这种变化中，《系辞》重点强调了天地皆以“简易”为本。故《正义·序》引郑玄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天地本“简易”，知“简易”则可知天地之理。世间之简易莫过于“一”。乾坤的“简易”之道，不仅揭示了事物的根本特征，而且还为人们认识复杂问题指明了正确的方法。世上的事物也许在表现形式上是复杂多变、繁琐深奥的，但是有了“简易”的“门户”，就可以提纲挈领，以简驭繁，最终抓住事物的本质。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1]。卑高以陈，贵贱位矣[2]。动静有常，刚柔断矣[3]。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4]。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5]。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6]，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7]；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8]。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9]；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10]；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注释】

[1]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易》含万象，天应乾象，地应坤象。乾坤为天下万物之门户，所以《系辞》先从天地讲起。天以刚阳而尊，地以柔阴而卑。天地相分，则乾坤之体各有定分。

[2]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天高则为贵，地卑则为贱，天高地卑之势陈列后，人们也就按照这种情形确立人类的贵贱位置。以，同“已”。陈，陈列。位，定位。

[3]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古人认为乾体刚健而常动，坤体阴柔而常静，阳刚与阴柔也就在乾坤中判然分明。

[4]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韩注》曰：“方有类，物有群，则有同有异，有聚有分也。顺其所同，则吉；乖其所趣，则凶，故吉凶生矣。”方，观念，意识。

[5]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天象因天而示，地物随地而形。天象与地形皆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

[6]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诸卦递相推移，因本从八卦而来，故云。刚，指乾卦（003-5）。柔，指坤卦（003-6）。摩，摩擦，即阴阳刚柔相互摩擦交感。荡，推动，即刚柔相互激荡。

[7]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震为雷，雷震而动。巽为风，坎为雨，雨随风而来，有润泽万物之德。

[8]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阳初至于坤则为震，正所谓初索得男为长男；乾阳二至于坤为坎，为中男；乾阳三至于坤为艮，为少男。坤阴初至于乾为巽，为长女；坤阴二至于乾则为离，为中女；坤阴三至于乾则为兑，为少女。

[9]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为首，光明正大，故能具有智慧，坤因简约而有所作为。平易、简约之极，所以才能有“知”有“能”。易，平易，简约。知，通“智”。

[10]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阴阳相和则有亲，有亲相得，则生生不息，故可以长久；阴阳相合则生成万物，载物众多，繁衍不已，故曰“功大”。ft

【译文】

天尊贵而地卑下，这样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当卑下与高贵陈列出来时，高贵与卑贱也就随之有了各自的位置。天地之间一动一静都有一定的规律性，阳刚与阴柔也因此得以分断清楚。天下的事物各以其类别聚集，各种动物、生物也以其不同的群体而区分，吉与凶就在事物的同异中产生。当阴阳、刚柔分化后，在天空中形成天体如日月星辰的形象，在大地上形成了山川、动植物等景象，事物的变化就是通过它们得以体现。所以阳刚与阴柔相互摩擦交流而生成了八卦，八卦又相互推衍生成了六十四卦，就如同以雷霆鼓动，而风雨润泽；对于天象而言，日月的往来运行之间，形成一寒一暑的交替。对于人类而言，乾道演变成男性，坤道演变成了女性。乾道的智慧在于它是万物的伟大创始者，坤道的作为在于她在大地上生成了万物。乾以其平易而充满智慧，坤以其简易而大有作为；事情只有平易才会使人容易明白，事情只有简易才会使人容易随从；容易为人所知就会有人亲近，容易随从就会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则可以立身长久，建立功业就可立身宏大；立身长久是贤人的美德，立身宏大是贤人的事业。若能明白乾坤的平易与简约，那么，就会晓得天下的道理。晓得了天下的道理后，就能将刚柔、阴阳、贵贱安排在适宜的位置。

圣人设卦观象[11]，系辞焉而明吉凶[12]，刚柔相推而生变化[13]。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14]；悔吝者[15]，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16]；刚柔者，昼夜之象也[17]。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18]。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注释】

[11]圣人：指伏羲氏。设卦：创立六十四卦。设，创立。观象：观察六十四卦之卦象。

[12]系辞焉而明吉凶：指文王推演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吉凶而系属其辞于各卦、爻之下。

[13]刚柔：六爻有阴柔与阳刚之分。推：刚与柔一往一来。变化：阳称“变”，阴称“化”。

[14]失得：指阴阳的失位与当位。当位象征着处事得当，所以就“吉”；失位象征着处事失当，故曰“凶”。

[15]悔吝：小的过失和困难。吝，指困难。

[16]进退：阳息而进，故曰“息卦为进”。阴消为退，故曰“消卦为退”。

[17]昼夜之象：乾阳为昼，坤阴为夜，阴阳消息往来象征着昼夜交替。

[18]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即三才。六爻中，初至二以象地，三至四以象人，五至上以象天。三才象征着宇宙间的三种境界，故六爻的动与变，也就是三才的变动之道。ft

【译文】

圣人通过观察万物之象而设立了六十四卦，又在各卦、爻下系以言辞以说明它们所蕴涵的吉凶征兆，阳爻和阴爻一来一往发生着变化。所以“吉”与“凶”，是处事有得有失的象征；“悔恨”与“困难”是忧愁与忧虑的象征；阳进阴退是旧的事物退去及新的事物进来的象征；阳刚与阴柔的变动是昼夜的象征。六爻的变动包含着天、地、人三种境界的道理，所以君子能安居而稳定的原因在于他们遵循了《周易》所规定的秩序；而君子喜爱和揣摩的是爻下所系的辞义。所以平时居住在家就观察卦象而揣摩其卦爻辞所含的意义，出门行动则观察六爻的变化而揣摩占筮所含的吉凶，所以能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和帮助，因而获得吉祥而无所不利。

彖者[19]，言乎象者也；爻者[20]，言乎变者也[21]。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22]。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23]，齐小大者存乎卦[24]，辩吉凶者存乎辞[25]，忧悔吝者存乎介[26]，震无咎者存乎悔[27]。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注释】

[19]彖：通“断”，判断。是总论卦义的提要。系辞的作者称卦辞为彖，非《彖传》之“彖”。

[20]爻：指爻辞。《系辞》作者称“爻”，非爻画之“爻”。

[21]言乎变者：依《周易》传统筮例，以变动之爻的爻辞来判断吉凶。

[22]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周易》所谓的吉凶，是对人们行为之得失的总结。而悔吝则相对吉凶而言，指德行方面有“小疵”。“小疵”尚能予以补救，所以，在爻辞中常可以看到“悔吝”之后，缀辞以“无咎”。

[23]列贵贱者存乎位：位，指爻位。六爻的顺序是从下往上数。《易传》的作者认为，爻位象征着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故初爻为卑位，上爻为高位，二爻为臣民位，五爻为君位。

[24]齐：陈列。小大：八卦中的《乾》、《震》、《坎》、《艮》为阳卦，《坤》、《巽》、《离》、《兑》为阴卦。阳卦为“大”，阴卦为小。六十四卦皆两卦相重而成，两个阳卦相重则为大。

[25]辩：借为“辨”，辨别。

[26]介：细小，细微。

[27]震无咎者存乎悔：在卦爻中，悔本有其吝，然动而悔过，则无咎。故动往往是悔过的表现。震，震动。ft

【译文】

彖，是从整体上解释卦象的；爻辞，是用来解释爻位的变化情况的。吉凶，是用来说明处事中的得与失；悔恨与困难，是用来说明为人处世中的小过失。没有大的灾祸，是因为人们在处事中善于弥补自己的过失。所以陈列贵贱不同的方法存在于爻位之中，陈列大小不同的方法存在于卦体的大小之中，辨别吉凶的方法存在于具体的卦爻辞中，人们之所以有悔恨且遭受困难在于人们往往忽略小的过失所致，而人们在行动中能免于灾祸的方法在于对自己言行的悔过改错。所以卦体有小大之分，辞义有危险与平易之别；卦爻辞的意义，就在于它能指示给人们应该去的方向。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28]。仰以观于天文[29]，俯以察于地理[30]，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31]，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32]，游魂为变[33]，是故知鬼神之情状[34]。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35]，曲成万物而不遗[36]，通乎昼夜之道而知[37]，故神无方而《易》无体[38]。

【注释】

[28]弥纶：统摄，笼盖。弥，普遍，包络。

[29]天文：天以日月星辰悬示天象如文章。

[30]地理：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条理。

[31]原始反终：原，推究其原。反，反求其理。始、终，生者为“始”，死者为“终”。

[32]精气：指阴阳聚合着生灵之气。

[33]游魂：指精气散去离开人身。

[34]鬼神：《系辞》所言的“鬼”和“神”是指阴阳二气在人和事物间的变化情况。精气散去离开人身变而为“鬼”。精气不依附于实物，则为“神”，即精神。

[35]范围：指模拟效法、周备。化：变化。

[36]曲：细致周密。遗：遗失。

[37]昼夜之道：即一阴一阳之道。知：同“智”，智慧。

[38]神：神妙，神明。无方：无一定之方位。无体：无确定之具体。ft

【译文】

《易经》中所蕴含的道理与天地之间存在的道理相似，所以《易》也就能无所不包地涵盖天地间的道理。而运用《周易》所包含的道理去仰观天上日月星辰所垂示的天文，俯察大地上的山川原野所表现的条理，就能从中了解幽隐无形与明显有形的来龙去脉；推究事物开始的情况，求取万物终结的情况，就可以知道生与死的道理；精气聚集在一起就会变成人身和生物，反之，精气游离于魂魄之外就会改变这种情况，所以通过这种变化就可以了解所谓的鬼神之形状与情况。明白了《周易》所含的道理与天地之间的道理相类似，做起事来就不会违背自然规律；知识能遍布万物之理，就会运用其中的道理成就天下的事业，行为也不会有大的过失；处事应变旁通而不流于滥淫，安于天道，知其天命之变数，就没有忧愁；安分于所处的环境敦厚其仁爱之心，所以才能博爱天下之人。《周易》包容天地之变化的自然规律，细致周密地成就天地万物而无所遗失，通晓阴阳变化的规律而充满智慧。所以说神妙的变化之道，不会拘泥于一种方法，而《易》道的变通也不会局限于一个卦体中。

一阴一阳之谓道[39]，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40]。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41]，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42]，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43]，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44]，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注释】

[39]一阴一阳：谓对立矛盾。道：指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性。

[40]性：本质属性。

[41]不与圣人同忧：“道”以虚无之体化育万物，故知其为而不知其忧，与圣人不同。圣人以有体而化物，故有经营之忧。

[42]富有：圣人效法天地阴阳之道，广大悉备，万事富有。

[43]生生：生而不绝。易：变易。

[44]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此言《易》道在天成象，乾为天，在地成形，坤为地。天地之道皆可从“乾”象、“坤”法中得知。ft

【译文】

一阴一阳的矛盾对立和变化统一就是事物发展的“道”即规律性，继承这个“道”的是美善，而成就这个“道”的则是事物内在的固有本质。有仁爱之心的人从这个“道”中发现的只是“仁爱”，有智慧的人从这个“道”中发现的只有“智慧”，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在运用此“道”却茫然不知，所以通达兼容的君子之“道”就更少为人所知了。阴阳之道往往显示在成就万物的仁爱之心中，隐藏在日常运用之中，“道”能鼓动化育万物，但是因为它是纯然客观的自然体，故不像圣人一样有忧虑，由此可以看出，阴阳之“道”的盛美德行和宏大功业是多么的崇高而又博大。富有万事万物就可以称作是大事业，每日都能使事物有新的面貌，这就是“道”育万物的盛大美德。生生不灭就是阴阳相互转化产生的“变易”，能呈现天象就称作“乾”，能效法地势就称作“坤”，能穷极蓍策之数预知未来之事就称作“占筮”，能通晓阴阳变化然后采取行动就称作“做事”；阴阳变化莫测、微妙难识就称作“神”。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45]，以言乎迩则静而正[46]，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47]，其动也辟[48]，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注释】

[45]不御：无止境。

[46]以言乎迩则静而正：《易》道因为“近”，所以能在宁静中得到它的精审微妙之理。

[47]翕：收敛，合拢。

[48]辟：打开，张开。ft

【译文】

《周易》的内容是多么的广泛而又博大，用它来象征和论说远处的事物则没有止境，用它来论说近处的事物则精审而正确，用它来论说天地之间的事物则万物尽在其中。象征阳刚正气的“天”，当它静止的时候是宁静专一，当它发动起来则刚直正大，所以伟大的精神和力量就产生于“天”。象征阴柔的“地”，当它静止的时候就处于闭合隐藏的状态，当它兴然而动时就开通了生气，所以能广生万物于其中。《易》道博大可以与天相配，而其宽广可以与地合，阴柔与阳刚的变化与交通可以配合四季变化的规律，阴柔与阳刚所产生的作用和意义可以与太阳和月亮相匹配，它平易而又简约，其美善能与至高无上的美德相配合。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49]。”

【注释】

[49]存存：存而又存。永恒地保存万物的存在而不要损伤万物的存在。ft

【译文】

孔子说：“《易》的道理应该是至善至美的吧！《易》，是圣人用来崇高道德而广大事业的。智慧贵在崇高，礼节贵在谦卑，崇高仿效天道，谦卑效法地情。天地设立了尊贵与卑下的位置，而《易》的道理就运行于其中。能成就其万物之性而不要伤害万物之性，能永恒地保存万物的存在而不要损伤万物的存在，这样就会找到通向道义的门户。”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50]，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51]，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52]，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53]。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注释】

[50]赜（zé）：幽深难见的道理。

[51]象：象征。宜：适宜，恰当。

[52]典礼：典章制度。

[53]至动：天下最复杂深刻的变动。不可乱：不可妄谈乱说。ft

【译文】

圣人发现天下之幽深难见的道理，就将它比拟于具体的形象与面貌，并以其作为适宜的物象本性的象征，所以称作“卦象”。圣人发现天下万物的运动变化，而观察其会合变通，从而推行管理社会众象的典章制度，于是在各爻之下系上爻辞以判断其吉凶，所以称作“爻”。论说天下幽深微妙的道理，不可以有鄙贱轻恶的态度；论说天下最复杂的变化和运动，不可以妄谈乱说。这是因为《易》比拟天下复杂的事物然后论说其中的道理，先审议这些道理然后才能揭示其运动规律，通过比拟和审议就形成了变化之道。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54]。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注释】

[54]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枢机，谓弩弓之枢机。《易传》的作者以此来比喻言之所发，如“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的话再也无法收回，而箭或中或否，犹如言之所发有得有失，得则荣至，失则辱来。ft

【译文】

“老鹤在树荫下鸣叫，小鹤应和着。我有甘甜的美酒，我与你来共同享用它。”孔子说：“君子居住在家，若他说出的道理是合理而美妙的，那么千里之外也会有人应和，更何况邻近地方的人呢？若居住在家，所讲说的道理不是合理而美妙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他，更何况邻近地方的人呢？言论出于自身，要施加于民众；行动在近处开始，远方的人也能看见。言行，犹如君子开合思想的枢机。枢机的开启，是荣与辱的关键。言行，是君子之所以鼓动天地万物的工具，怎么可以不谨慎呢？”

“《同人》：先号啕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55]。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56]。”“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57]，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不出户庭，无咎[58]。”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59]。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注释】

[55]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这是儒家对人格的传统要求。在某种意义上，它不是人格的标准而是理想的人格。

[56]臭：气味。

[57]苟：如果。错：借为“措”，放置。

[58]不出户庭，无咎：此引《节》之初九爻辞。因《节》之初九“出户”则上应六四，六四在坎，坎为险，并受互艮所止，故不出则无咎。

[59]几事：办事之始。几，事之初。ft

【译文】

“《同人》之九五爻说：和同于人，起先是痛哭号啕，后来又笑容满面。”孔子解释说：“君子为人处世的方法是，有时要出门行动，有时要安静地处在自己所处的环境，有时要保持沉默，有时要发表意见。若两个人能同心同德，其力量就可以如切断金属的利刃一样强有力。心意相同而说出的话，其气味如同兰草一样芬芳。”《大过》卦的初六说：“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祭品，没有什么过错。”孔子说：“如果直接把祭品放置在地上也是可以的，而用洁白柔软的茅草衬垫祭品，又有什么过错呢？这样做只能说君子办事很谨慎。茅草作为一种物质是微薄的，而它的作用却是重大的。慎重地运用这种谨慎的方法而去做其他的事，也将会没有过失。”《谦》卦之九三说：“有功劳而又谦虚，君子因此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吉祥。”孔子说：“有功劳而不夸耀，有功德而不居功自傲，真可谓是仁厚至极。这说明君子有功德而又能谦虚地对处在下面的人以礼相待。道德贵在盛大，礼节贵在恭敬；而谦虚的含义，就在于对人恭敬以保存自己的地位。”《乾》之上九说：“巨龙飞得过高就会招致悔恨。”孔子说：“身居高贵之处而没有得到适当的位置，就会因为过高而失去民心脱离民众，贤明的人处在下位而得不到帮助，所以行动起来就会有悔恨。”《节》卦之初九说：“不走出门户庭院之外，就不会有灾祸。”孔子说：“危险与动乱的产生，往往是因为言语不谨慎所致。君王不谨慎就会失去大臣的拥护，大臣不谨慎就会失去生命，办事开始时不谨慎就会危害事情的成功。所以君子谨慎缜密而不轻易发言。”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60]。’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61]，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62]，冶容诲淫[63]。《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注释】

[60]负且乘，致寇至：此引《解》六三爻辞。

[61]小人：指庶民。君子之器：车为君子所乘。

[62]慢藏：懒于收藏财物。诲盗：诱诲强寇来盗。

[63]冶容：女子修饰得很妖媚。诲淫：引诱别人产生淫欲。ft

【译文】

孔子说：“创作《易》的人，大概了解盗贼的心理特点吧？《易》说：‘背负着财物乘坐在大车上，这等于是自己招致贼寇到来。’自己背负东西，这是庶民的事务；乘车，这是君子的特权。以庶民之身份而乘坐君子才能乘的车，那么，就会导致盗贼思谋着抢夺。处在上位的人懈怠侮慢而处在下位的人骄横暴虐，就会招致强盗的侵伐。怠慢而不藏好财物就会引来盗贼，将体态装扮得妖冶、艳丽，就会诱发淫荡之心。《易》说：‘背负着财物乘坐在车上，这等于是自己招致贼寇到来。’盗窃就是这样招引来的。”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64]。分而为二以象两[65]，挂一以象三[66]，揲之以四以象四时[67]，归奇于扐以象闰[68]；五岁再闰[69]，故再扐而后挂[70]。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71]，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72]。《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73]，《坤》之策百四十有四[74]，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75]。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76]。是故四营而成《易》[77]，十有八变而成卦[78]，八卦而小成[79]。引而伸之[80]，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81]，可与佑神矣。

【注释】

[64]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用《易经》演算卦，须备有蓍草五十五策，但只用四十九策。其所以余六策舍置不用，以标明六爻之数。衍，演算。先秦人称算卦为“衍”。汉人称算卦为“演”。按：大衍之数应为“五十有五”，疑“有五”二字在转写中脱去。

[65]分而为二以象两：此为演算的第一营（即第一步）：将四十九策蓍草合在一起，以象太极。再将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横置于上方，以象天；一部分横置于下方，以象地。两，谓两仪，以象征天地。

[66]挂一以象三：此为演算的第二营：从象征天数的蓍草中取出一根蓍草挂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或以左右分，则用右手取其右边之一策），如人立于天地之间，曰“挂一”。以配两仪，以象“三才”。

[67]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此为演算的第三营半：在“挂一”之后，先将上方（或左手之策）的蓍草以每四策为一组数之，揲过之策仍置于上方。揲，数。即手持蓍草分而数之。四时，指四季。奇，谓四揲之后的余数。

[68]归奇于扐（lè）以象闰：此为第四营半：“揲四”之后，将所余之蓍草（或一策，或二策，或三策，或四策）置于筮过蓍草之左旁（或挂于无名指与中指之间），以象其闰月。扐，指手指间。闰，闰月。

[69]五岁再闰：此为演算的第三营半：在“归奇”之后，再取下方（或以右手执右边之蓍草）之蓍草，揲之以四。五岁再闰，按古历法，前闰与后闰时间相差三十二个月，故五年之中有两次闰月。

[70]再扐而后挂：此为第四营半：揲过之策仍置于下方，将所余之蓍草（或一策，或二策，或三策，或四策）置于所挂蓍草之右旁，为再归奇于扐（或挂于食指与中指之间），以象五年之中有两次闰月。然后取两次“归奇”之策竖置于上下两部分之间，即所谓“后挂”。以上为一变。再将上下两部分蓍草合并为一（筮过之策不动），如上法数之，为二变。又将上下两部分蓍草并而为一（筮过之策不动）如上法数之，是为三变。三变始得其一爻。其结果上下两部分蓍草之策数各有四种：九揲，有三十六策，为老阳之爻，按筮例为可变之阳爻，《易经》爻题“九”字即“九揲”之九，以标明其为可变之阳爻。七揲，有二十八策，为少阳之爻，按筮例为不变之阳爻。六揲，有二十四策，为老阴之爻，按筮例为可变之阴爻，《易经》爻题“六”字即六揲之六，以标明其为可变之阴爻。八揲，有三十二策，为少阴之爻，按筮例是为不变之阴爻。三变始有一爻，六爻始成一卦。

[71]相得：相加。合：和，即算术中的“和数”。

[72]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成，犹言“定”。行，犹言“通”。根据《周易》筮法，筮得一卦，每爻不外四种：蓍草九揲，为可变之老阳爻，标以“九”字。蓍草七揲，是为不变之少阳爻，标以“七”字。蓍草六揲，是为可变之老阴爻，标以“六”字。蓍草八揲，是为不变之少阴爻，标以“八”字。四种数代表揲数。然后将六爻揲数相加，得其总数。再从大衍之数（天地之数）五十五中减去揲数之总数，得其余数。然后从初爻往上数，数至上爻，再由上爻往下数，数至初爻，如此往来数之，数至某爻而余数尽，则某爻为宜变之爻。宜变之爻为“九”，则其阳爻变为阴爻。若为“六”，则其阴爻变为阳爻，爻变卦也变。不变之爻为“七”、“八”，其爻不变，卦也不变。因为爻卦的变化是以大衍之数而定的。故曰：“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73]《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易经》六十四卦皆以变爻占测吉凶。《乾》六位爻数皆为可变之老阳爻，每爻蓍草九揲，每揲四策，共二百一十六策。

[74]《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坤》六爻皆为可变之老阴爻，每爻蓍草六揲，每揲四策，共一百四十四策。

[75]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期，指一年。《乾》《坤》两卦合计共三百六十策，与一年三百六十日之数相当。乾为天，坤为地。天地变化一年一循环，故《乾》、《坤》两卦之策数就象征着天地变化的循环之日数。

[76]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战国时，《周易》已分为上下两篇。《周易》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共三百八十四爻，阳爻与阴爻各为一百九十二爻。一阳爻蓍草九揲三十六策。一百九十二阳爻则合为六千九百一十二策。一阴爻蓍草六揲二十四策。一百九十二阴爻则合为四千六百零八策。两者相加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此以《周易》总策数来象征万物之数。

[77]是故四营而成《易》：四营，古有两说：其一，即“四象”。《周易》六十四卦皆由四种爻象构成。其二，指四次揲策方法。四次揲策为一变，二变、三度变始成一爻，六爻成一卦。《周易》六十四卦皆以四次揲策演成卦。

[78]十有八变而成卦：揲策时，三变成一爻，一卦六爻，故十八变成一卦。有，通“又”。变，谓蓍草策数的演变。

[79]八卦而小成：八卦仅能象征各孤立之事物，而不能象各种事物之关系，故为“小成”。

[80]引而伸之：指将八卦两两相重为六十四卦。伸，通“申”，重也。

[81]与：以。酬酢：应对报答，古代宴会之礼节，这里借指应付他人及事物。ft

【译文】

博大精深的筮策之数有五十五根蓍草来演绎，而实用则为四十九根。任意地分为两部分以象征天地两仪，然后从中取出一根悬挂起来以象征天地人三才；每四根分成一组以象征四季，将“一仪”中揲算剩余的策数归放于左手无名指间以象征闰月；因五年后会再次产生闰月，所以要将另外一仪演算剩余的策数放于左手中指间，之后，再起一卦，反复揲算。天的数字由一、三、五、七、九五位数字组成，地的数字由二、四、六、八、十五位数字组成，五位奇偶之数相加则各得其和数。天数相加为二十五，地数相加为三十，天地之数相加共计五十五，这就是《周易》运用数字变化而通于鬼神的奥妙境界。《乾》卦的筮策之数有共计二百一十六策，《坤》卦的筮策之数共有一百四十四策，二者合计为三百六十策，相当于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周易》上下二经的策数相加共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相当于万物之数。因此，通过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个演算步骤就形成《周易》中的一爻，策数变十八次后形成一卦，而每九变形成八卦中的一个卦形只能成为小的卦象。然后再将八卦牵引而相重后就形成六十四卦，遇到相应于卦象的事物就增长或扩大它所能象征的意义，这样，天下的事就全在《周易》中了。《周易》的奥妙就在于它能彰显天地运行的规律、筮数应验的神奇、成就万物的道德、缜密不乱的言行，所以运用《易》理就可以应付、处理万物，又可以佑助神化之功。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82]，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83]。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84]，错综其数[85]。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86]；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87]。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88]。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注释】

[82]受命：指《周易》受占筮者所问。响：回声。

[83]来物：未来之事。

[84]参：三。伍：五。变：指爻变、卦变。

[85]错：交错。综：综合。数：指爻之位次。

[86]成：定。文：文采，文章，这里指卦爻辞。

[87]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易》以卦爻之数反映事物之关系，故能穷尽《易》卦爻之数，则能定天下事物之象。极，穷尽。

[88]感：感应阴阳之变化。ft

【译文】

孔子说：“通晓变化道理的人，大概也会通晓神明所做的事吧？”《易经》含有四种圣人运用的道理和方法：应用言辞的人崇尚其中的辞章之美，用来指导行动的人崇尚其中的变化规律，用来指导制作器物的人崇尚其中的卦象和爻象，用来指导占卜决疑的人崇尚其中的卜筮原理。所以君子若有所作为，有所行动之时，就通过筮策来占问吉凶，然后再根据所占得的结果掌握自己的言行，而《周易》也能如同回声一样去响应占筮者的要求，无论是远近还是幽深，都能推演出未来事物的情状。若不是通晓天下最精深的道理，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三变五变之后，再将各爻之数交错综合，会通变化之数，于是就形成天下的文采；极尽筮策之数，于是就确定天下之物象。若非天下最为复杂奇妙的变化，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周易》因为能宁静无思，清静无为，寂然不动，所以人用《易》占事问吉凶，就能敏感地通达于天地之事。若非天下最为神圣之物，又有谁能做到如此呢？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89]。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注释】

[89]几：这里指微妙的《易》理。ft

【译文】

《易》，是圣人以极为深奥精深的道理用于研习极其微妙的事物的一部书。只有精深的道理，才能会通天下的心志；只有研习微妙的道理，才能成就天下之事务；只有掌握《易》道的神妙，才能不用急急忙忙地做事，就能迅速地办成事情，不用亲自行动，吉祥的结果就会自然到来。孔子说“《易》具有圣人常用的四种道理和方法”，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者也[90]？夫《易》开物成务[91]，冒天下之道[92]，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93]，卦之德方以知[94]，六爻之义易以贡[95]。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96]，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97]，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98]。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99]。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100]，辟户谓之乾[101]，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注释】

[90]夫《易》何为者也：《易》为何要用这些数字来表示天地。

[91]开物：揭开事物真相，开启生灵之智慧。成务：成就事务。

[92]冒：覆盖。

[93]蓍：蓍草。这里指用蓍草揲筮演算的方法。德：物质的性质。圆：圆通。以天象尽其妙。

[94]方：方正。以地理见其智。知：同“智”。

[95]易：变化。贡：告知。

[96]退藏于密：圣人心有所疑，则以《易》筮之，借以知吉凶，决进退。

[97]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此二句是赞颂圣人利用《易》以成其“神妙”之智，以预知来事；有知往察看来的神明。

[98]杀：残暴。

[99]兴：举也。神物：指蓍草。前：先导。

[100]阖户谓之坤：秋冬之时，万物入藏，地合如门之闭关。阖，闭合。坤为地，此处指地阴之气。

[101]辟户谓之乾：春夏之时，万物出生，天门开启。辟，打开。乾为天，此处指天阳之气。ft

【译文】

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天数五，地数六；天数七，地数八；天数九，地数十。孔子说：“《周易》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圣人开通天下人的智慧，成就天下之事物，包容天下万物中蕴涵的道理，如此而已。”所以圣人用《周易》来会通天下人的意志和思想，以成就天下之事业，以决断天下之疑难。所以用来演算卦象的蓍草具有圆通而神奇的特征，而用来象征吉凶的卦体则具有方正而明智的特征。六爻的意义在于通过变化告知人们卦爻辞中所包含的吉凶。圣人以此来净化心灵，心有所疑，则以《易》筮之，借以知吉凶，决进退，在吉凶方面则与百姓同忧同患。由此可知，神奇的《易》道不仅能预测未来的情况，同时还蕴涵着过去的经验教训，有谁能做到这样呢？只有古代聪明慧智、神明英武而不好残暴杀虐的君主才能达到如此境界。所以只有明白天地万物之道，才能清楚地了解民众的事情，所以圣人取神妙的蓍草来占验吉凶得失之理，又以此《易》理指导民用之事。圣人用《易经》以肃敬警惕，以神明其道德，所以关闭门户包藏万物叫“坤”，打开门户生成万物就叫“乾”，一闭一开称作“变化”，来来往往地变化无穷叫做会通；将变化的情况表现于具体的事物就叫做“形象”，按照《易》理揭示的物象制作出器物就叫做“方法”，利用乾坤“闭合开启”的道理来出入于宇宙万物之中，民众都用《易》象造就的器物，却浑然不知这些器物从何而来，圣人对民众的教化和恩德真是奇妙如神啊！

是故《易》有太极[102]，是生两仪[103]。两仪生四象[104]。四象生八卦[105]。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106]；崇高莫大乎富贵[107]；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108]，钩深致远[109]，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110]，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111]，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像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112]。《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注释】

[102]太极：宇宙之本体。

[103]两仪：天地之法。

[104]四象：指四季之象。按筮法说，少阳、老阳、少阴、老阴四种爻象以象征四时。

[105]四象生八卦：八卦由少阳、老阳、少阴、老阴四种爻构成。

[106]县：同“悬”，即悬挂。著：显著，显明。

[107]崇高莫大乎富贵：这里指卦中的九五之爻，其崇高则为君王，其富则有天下。

[108]探赜（zé）：探讨事物之复杂微妙的现象。赜，复杂，深奥。索隐：求索事物之隐晦难知的道理。索，求索。

[109]钩深：钩取事物深奥之特征和属性。致远：使事物的发展能深远广达。钩，钩取。致，招致。

[110]亹亹（wěi）：勤勉奋进。亹，勤勉的样子。

[111]神物：指蓍、龟。

[112]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黄河。洛，洛水。据传说：伏羲氏时，有龙马负图出于河，身有文符如八卦状，伏羲氏取法图文而画八卦。夏禹时，有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文字，禹取法之，以作书。ft

【译文】

所以《周易》包含有宇宙生成的本体“太极”，由它生成天地阴阳“两仪”，由两仪生成象征四时的四种爻象，再由这四种爻象生成象征着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符号的八卦。八卦相重成六十四卦，是用来断定一件事物是吉是凶的演算系统，有了对吉与凶的判断就可以确立天下大业。所以效法物象没有什么比天和地更大；而变化与会通也没有什么比四季的变化更大；而高高悬起在天空之中显示光明的也没有什么比日月更大；而尊崇高尚也没有什么比九五的富贵更大；具备天下之物以使之有所用，建立成就天下之器以使其能有利于天下，没有谁能比圣人的功德更大；探索复杂事物，求取隐秘事物，由此及彼、由内到外、由表及里地观察事物，并用这些事物来断定天下之事的吉凶，使天下的人能勤勉努力做事，在这方面，没有什么能大过蓍策和龟卜的作用。所以大自然生成神奇奥妙的蓍草和灵龟，圣人效法其中原理；天地本来就存在着四季的变化，圣人就效法这些变化来创立与之相应的刑律政令；天上通过日月星辰等垂示含有吉凶征兆的天象，于是圣人模仿这些“天象”创作六十四卦的卦象以表示吉凶的情况；黄河中出现龙马背负着图示，龟从洛水中出现，背上显示出图示,圣人效法这些图像制作八卦、九畴。《周易》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象，是用来显示事物之阴阳刚柔及其变化与否的；在每个卦、爻下系上文辞，是用来告知人们事物变化中的吉凶情况；而根据这些变化，文辞确定了吉凶的意思，这就是圣人所以用来判断吉凶祸福、得失悔吝的依据。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113]。”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114]，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115]，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注释】

[113]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此引《大有》上九爻辞。

[114]履：履行，践行。

[115]情伪：诚实与虚伪。ft

【译文】

《易》说：“来自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说：“佑助，就是帮助的意思。上天所帮助的人，是那些顺从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人，是那些笃实守信的人。能够履行诚信的人也就时时想着要顺从正道，又能以这种诚信的态度去尊重崇尚有贤德的人。所以说‘来自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说：“书面上的文字不能完全表达作者想要说的话，而作者说出的话也不能完全表达其所思所想。”那么，圣人的思想，难道就不可以显现了吗？孔子说：“圣人创立象征性的图像以全面详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通过设立六十四卦象来揭示事物中的真假，又在每个卦、爻下系上文辞来完整详细地发表他们的言论。又变化出三百八十四爻来会通万物以全面地有利于天下，并用以鼓舞百姓以尽可能地发挥《周易》的神奇作用。”

乾坤，其《易》之缊邪[116]？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117]。《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118]，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像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119]；默而成之，不言而信[120]，存乎德行。

【注释】

[116]缊：深奥。

[117]乾坤毁，则无以见《易》：如天地毁灭，则无以见阴阳之矛盾对立，也无以知阴阳变化之《易》道。

[118]形而上者：谓处于实有形体之上的思想意识、理论方法、制度等。道：道理，客观规律，此处指思想意识。

[119]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要能达到神而明，则非圣人不可。神而明之，至诚若神，由诚而神，由神而明，则能明《易》。

[120]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天不言而四时成焉，《易》不言而能成万物，如圣人之德行。默，是定力的一种表现，心不能定，则浮躁轻狂，不能成就事业。故“定”心“默”言，是儒家的心性之学，也是儒家所提倡的高远沉静的人格境界。ft

【译文】

乾坤，这两卦可以说是《周易》的精微深奥之处了吧？乾坤的创立与上下分列，其中也就象征着《周易》的基本原理。若是乾坤的卦象毁灭，那么也就无从发现《周易》的道理了。若《周易》的道理不可以发现，那么，乾坤化育万物的道理也就大概要接近停止或熄灭了。所以居于形体之上的意识形态叫做“道理”，而处在形体之下的客观物质叫做“器物”。化育而裁制万物的就称作“变化”，推广并实行这种变化的就叫做“旁通”，将《周易》中的这些道理用之于天下的民众就可以称之为事业。因此，所谓“象”，就是所以用来发现天下幽深复杂事物的象征性符号，将这些象征性的符号比拟成具体可观的形体和面貌，以象征其所对应的事物的意义，就称作“象”。圣人用来发现天下变动，并因此而观察其中的融会与变通，以有利于制定和实行典章制度、礼仪法度，并在三百八十四爻下系上判断吉凶的爻辞，所以就称作“爻”。使能够穷尽天下幽深难现道理的存在于卦象中，鼓舞天下万物振作运动的存在于卦爻辞中，化育而裁制万物的存在于卦爻的“变通”之中，推广并实行这种变化的存在于卦爻“旁通”之中，使《易》道神奇而又显明的则在于运用《周易》的人；静默潜修就会有所成就，无须言辞就能取信于人，则在于运用《周易》占验吉凶的人们的德行。

系辞下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1]；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2]。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3]。吉凶者，贞胜者也[4]；天地之道，贞观者也[5]；日月之道，贞明者也[6]；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7]。

【注释】

[1]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焉：阳爻为刚，阴爻为柔。相推而互变，刚变柔是刚推去柔，柔变刚是柔推去刚。

[2]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易》作者系卦爻辞于卦爻之下，以辞告知人们吉凶得失情况，人们行动的得失都是通过卦爻的变动来说明。命，告知。

[3]变通者，趣时者也：识时务并以变通顺应其形势的变化。趣，疾走。时，指当时之具体形势、环境与条件。

[4]贞胜：以正当的方法和正直的品德取得吉利的结果。

[5]贞观：以“正”示之于人。观，示。

[6]贞明：因为有“正”而有光明。

[7]贞夫一：正于一。夫，犹言“于”。ft

【译文】

八卦形成而分列其相应之位后，对物质的象征也就在其中了；然后再将八卦两两相重后就形成六十四卦，则三百八十四爻就存在于其中了；柔爻与刚爻相互推移，变化的道理就存在于其中了；系卦爻辞于各卦、爻下告知人们吉凶后，人们行动得失的规律也就存在其中了。吉、凶、悔、吝皆体现于卦象与爻象的变动之中；阳刚与阴柔是确立六十四卦的根本；而卦中刚柔的变通，是为了趋向于适宜的时机。吉凶的变化，说明坚持正义的人会获得胜利；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将“正义”显示给人们；日月运行的规律是将光明显示给人们；天下的运动规律告诉人们应当守正以专一。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8]；夫《坤》，然示人简矣[9]。爻也者，效此者也[10]。象也者，象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11]，圣人之情见乎辞[12]。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13]，禁民为非曰义。

【注释】

[8]确：坚定、刚健的样子。易：平易。

[9]389-2（tuí）：安然。简：简约。《坤》从其爻象而言，皆为阴柔而无杂。

[10]效此：用爻象效法天地之道。

[11]功业见乎变：因人依据爻象之变采取趋吉避凶之措施，始能成其功业，所以人之功业则见之于爻象之变。

[12]情：谓思想感情。辞：指卦爻辞。

[13]理财：指圣人治理财政，用之以节。正辞：指正定号令之辞。ft

【译文】

《乾》的特征，是坚定刚健地将平易展示给人们；《坤》的特征，是柔顺安然地将简约显示给人们。卦之爻，就是仿效刚与柔的变动；卦之象，就是模拟事物的形象。爻与象变动于卦体之内，吉凶则表现于卦体之外，功绩与事业表现于爻象变动之中，圣人的思想和情感则表现在卦爻辞里。天地的宏大恩徳润泽、生育万物，圣人的重大珍宝在于得到适宜的位置。用什么来坚守重要的位置呢？应当是仁爱之心。用什么来聚集人呢？应当是财物。治理财政，正定号令，禁止民众为非作歹就是“道义”。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14]，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15]，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16]，近取诸身[17]，远取诸物[18]，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19]。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20]。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21]。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22]。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23]。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24]。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25]。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26]。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27]。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28]。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29]。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30]，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31]。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32]。

【注释】

[14]包牺氏：古书多作“伏牺”或“伏羲”，是传说中的文化始祖和氏族领袖。古人认为三皇始于庖牺太昊氏，以木德王天下，象日月之明，故曰“太昊”。

[15]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雷风日月在天为象，故曰“观象于天”。地有草木鱼虫、河海川泽，故曰“观法于地”。法，法则。

[16]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如震为龙、为竹、为雷，乾为天、为马、为玉，坤为地、为牛，兑为羊、为泽等。

[17]取诸身：如乾为首，坤为腹，坎为耳等。

[18]取诸物：如巽为风，离为火之类。

[19]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庖牺氏画八卦，对相同性质的物质则以同一卦形代表，以会通天地万物的神明之德。通，会通。德，性质。类，分类。情，情况。

[20]作结绳而为网罟（ɡǔ），以佃以渔，盖取诸《离》：《离》（）是两离相重，象重绳结网，故曰取象于《离》而作网罟。罟，古人用以统称“网”。佃，通“田”，打猎，古人捕鸟兽也常用网罗。渔，捕鱼。

[21]斫（zhuó）木为耜（sì），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益（392-2）是上巽下震。《说卦》曰：“巽为木。”又曰：“震，动也。”二者合起来解释则《益》的卦象就是“木动”。耒耜以木制成，动而耕田，所以说神农创造耒耜盖取象于《益》卦。斫，砍削。耜，古代翻土犁地的农具。揉，用火烤软后使木弯曲。耒，犁。耨（nòu），锄草。

[22]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噬嗑》（392-3）是上离下震。《说卦》曰：“离为日。”又曰：“震，动也。”那么，《噬嗑》之卦就象征着人在日下动。按卦象，“震为苍筤竹、为萑苇、为蕃鲜”。离为贝类，西周以贝为货币。货物与货币在日下流动，故曰“日中为市”。《噬嗑》卦三、四、五、上爻皆不正，三往交四，则四退至三，五与上交，则上退于五，退而各得其正而成《既济》，故曰“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23]盖取诸《乾》、《坤》：《乾》为天在上，以象衣在上，《坤》为地在下，以象裳在下。

[24]刳（kū）木为舟，剡（yǎn）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涣》（392-4）是上巽下坎。《说卦》曰：“巽为木。”“坎为水。”则《涣》之卦象是木在水上，黄帝、尧、舜以木为舟楫，浮行于水上，大概是取象于《涣》。刳，挖空，挖掘。剡，削尖。楫，划船的桨。

[25]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随》（），上兑下震，即前兑后震。按古代当有“兑为畜牲”之说，又有震为车之说，《随》象是畜牲在车之前，就是牛马在前牵引车。服，驾驭。乘，乘坐，驾驭。用牛马驾车，以运重物，则能行远路。

[26]重门击柝（tuò），以待暴客，盖取诸《豫》：《豫》（393-2），是震上坤下。《说卦》曰：“震为雷。”又曰：“震，动也。”“雷”为动而有声之物。坤为地，则《豫》之卦象是动而有声之物震行于地上。人击柝以巡行于地上，防备“暴客”，也是动而有声之物行于地上。柝，指古代巡夜打更的梆子。暴客，指盗贼。

[27]断木为杵（chǔ），掘地为臼（jiù），杵臼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小过》（393-3），卦象上震下艮。震为雷，震为木，即动而有声之木。《说卦》曰：“艮为果蓏（luǒ）。”象征着谷实。置谷实于臼中，持杵捣之，正是动而有声之木动在谷实之上。杵，舂米、捣衣用的棒槌。臼，舂米的器具，古时掘地为臼，后多以木、石制成。

[28]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睽》（393-4），是上离下兑。离为绳。《睽》卦互有坎，坎为弓，上离为矢。《睽》必有乖违之事，有而决之以弓箭之威。原始社会初期造弓矢，用于射猎，征服自然，其后又用于部族间战争，“以威天下”。弦木为弧，给木杆上加上弦以制成弓箭。弦木，加弦于木上。弧，木弓。剡木为矢，将木棍削尖以制成箭头。剡，削尖。矢，箭头。

[29]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大壮》卦（），是上震下乾。《大壮》所易之卦为《无妄》，上为震，震为木，在上，故曰“上栋”。《说卦》曰：“震为雷。乾为天，为圆。”人自下观之，天体穹隆似圆盖，覆于地上，《大壮》下为乾，故曰“下宇”。《大壮》之卦象是上有雷雨，下有穹隆似天体之物，雷雨不能侵入。所以说古人创建宫室，以御风雨。上栋，上之栋梁。下宇，屋之四边墙壁。

[30]不封：不聚土为坟。不树：不植树作标记。

[31]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大过》（394-2）卦，是外兑内巽。巽为木、为入，兑为口，乾为人，木入口中，如棺椁入于坑洼之地。棺椁，棺之内一层为“棺”，外层为“椁”。《庄子·天下》篇：“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32]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夬》（394-3），是下乾上兑。乾为金，兑有尖角，金器有尖角，乾于器为石，用尖角的金属器物在石上刻字。圣人因此受到启发而发明了“书契”记事。书，指文字。契，刻，这里指刻于竹简上。ft

【译文】

上古的圣人包牺氏治理天下时，抬头仰望天象，俯身观察形成地形的法则，观看飞鸟、走兽身上华丽的文饰，以及与地情相适宜的种种动物、植物，在近处则从身体上取其象征，在远处则从各类事物中取其象征，于是创立了八卦，用来会通神明的美德，用来归类天下万物的情态。包牺氏发明了编结绳子并用其编织成罗网，用它来打猎和捕鱼，这大概是吸取了《离》卦之中虚外实的形象特征。包牺氏去世后，神农氏兴起，他砍削树木制成犁地的耜，又将树木用火烤软后弯曲成耜上端的曲柄，而将这些翻土除草的好处，教给天下的人们，大概是吸取了《益》卦的特征。又在中午时分设立市场交易，使天下的百姓来到市场，使天下的货物聚集于市场，使他们相互交易货物后退回家中，各自取得自己需要的货物，这大概是吸取了《噬嗑》卦的象征性意蕴。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先后兴起，他们会通并变革前人发明的器物、制度，使百姓用起来不至于厌倦，又加以神妙的变化，以适宜于百姓使用。《周易》中蕴涵的道理是事物发展到穷极时就促使其变化，变化后就能使事物达到通顺，通顺了就能长久。所以就如同《大有》之上九爻所说的那样，“来自上天的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黄帝、尧、舜改制前人的服饰让人们穿着长垂的衣服使天下大治，这大概是取象于《乾》、《坤》中的上衣而下裳特征吧。他们将树木挖空后做成木舟，又砍削树木为划船的桨，船和舟楫的好处，就在于可以用它们来渡过艰险不通的河流，使人们能达到遥远的地方以有利天下之事，这大概是取象于《涣》卦中木浮于水上的特征吧。用牛马驾车，牵引着重物直到远方，以有利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随》卦中的下卦动而上卦愉悦的特征吧。设立重重门户夜间击柝警戒，以防备暴徒和强盗，这大概是取象于《豫》卦中雷声在大地上震动的特征吧。斩断树枝做成舂米的杵，在地面上挖掘一个坑臼，杵臼的好处，使万民都能利用它们来舂米为食，这大概是取象于《小过》中含有的上动而下为果蓏的卦象吧。在弯曲的弓形木上加上弓弦，再削尖木杆做成箭，弓箭的好处，可以用来威服天下，这大概是取象于《睽》卦中含有的上有戈兵下有毁折的特征吧。上古时候的人们是居住在洞穴里面，散落在野地里，后代的圣人用宫室代替了洞穴，上有栋梁下有屋边，用来遮蔽风雨，这大概是取象于《大壮》中的上震动而下刚健稳固的卦象特征。古代埋葬人的办法，只用柴草厚厚地裹缠在身上，然后埋葬在荒野中，不堆土为坟，也不植树作标记，居丧的日期也没有规定的天数。后代圣人发明了棺椁代替了过去的丧葬办法，这大概是取象于《大过》木在洼坑中的卦象特征。上古时的人结绳记事，后代的圣人发明了雕刻的文字代替了过去结绳记事的方法，百官可以用它来治理政务，万民用它来明察事务，这大概是取象于《夬》卦中乾金刻木之卦象特征。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33]；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34]。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阳卦多阴，阴卦多阳[35]，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36]。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37]。

【注释】

[33]彖者，材也：彖，这里指《彖传》。材，当读为“才”，即卦中的天、地、人三才。

[34]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周易》各卦六爻皆可以变动，以爻之动仿效天下事物之动，再以爻辞告知人之所以行动。

[35]阳卦多阴，阴卦多阳：阳卦中阴爻居多，阴卦中阳爻居多。除《乾》卦外，《震》、《坎》、《艮》三卦，其爻皆两阴爻一阳爻，五画，奇数为阳数，故此三卦为阳卦；除《坤》卦外，《巽》、《离》、《兑》三卦，其爻皆两阳爻一阴爻，四画，偶数为阴数，故此三卦为阴卦。《乾》为纯阳之卦，其爻三画，亦奇数。《坤》为纯阴之卦，其爻六画，为偶数。

[36]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按卦例以阳爻象君，以阴爻比民。《震》、《坎》、《艮》三阳卦皆一阳爻、两阴爻，象征着一君二民，犹如官少民多，故曰“君子之道”。阳，指阳卦。君子，指统治者。小人，指庶民。

[37]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巽》、《离》、《兑》三阴卦皆两阳爻、一阴爻。故阴卦象征着二君一民，犹如官多而民少，民不堪其重，故曰“小人之道”。阴，指阴卦。ft

【译文】

《周易》一书，主要讲的是卦象；卦象，就是用象征的方法模仿物象的特征的。彖辞，是通过天、地、人“三才”来论断卦象蕴涵的大义；六爻，是效法天下万物的变动。所以变动中就会产生吉凶而且悔吝也会随之显露出来。阳卦中阴爻居多，阴卦中阳爻居多。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三个阳卦的数字是奇数“五”，三个阴卦的数字为偶数“四”。那么，它们的德行又如何呢？阳卦是一阳爻为“君”二阴爻为“民”，所以是君子之道；阴卦是二阳爻为“君”一阴爻为“民”，这是小人之道。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38]。”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39]，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40]。尺蠖之屈[41]，以求信也[42]；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43]；穷神知化[44]，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45]。”子曰：“非所困而困焉[46]，名必辱[47]。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48]。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49]。”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50]。”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51]。小惩而大诫[52]，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履校灭趾，无咎[53]。’此之谓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54]。’”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55]。’”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56]。’言不胜其任也。”

子曰：“知几其神乎[57]！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58]。’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59]。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60]。’”

“天地399-2缊[61]，万物化醇[62]；男女构精[63]，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64]。’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65]，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66]。’”

【注释】

[38]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此句是引《咸》之九四爻辞。

[39]涂：通“途”，道路。

[40]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此所谓“屈信”之说还是来自于《咸》之九四，九四“来”初，则四变为阴，阴为屈，初变为阳，阳变为伸。往者屈而退，来者伸而进。屈伸相感交替，而后有利于物，有利于人。信，借为“伸”，伸展。

[41]尺蠖（huò）：一种生活在树上的虫子，行进时一屈一伸，如用尺量布。

[42]信：同“伸”。

[43]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入神”、“安身”已经是人生很难达到的境界，超过这种境界则圣人也不可知。过此，指上述往来、屈伸、学用之事。以往，即超出上述所叙之事。

[44]穷神：穷究事物之神妙。知化：认识事物之变化。

[45]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此引《困》六三爻辞。

[46]非所困：指九四。若六三不往犯九四，则不会为之所困，六三犯之是自取其困。

[47]名必辱：自取其困，故所困者必受其名誉上的污辱。

[48]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指六三以阴乘阳，则六三虽不为其害，然非所据。六三凌乘九二，就等于非所据而据。非所据而据，虽不至于受辱，然必危于身。

[49]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此引《解》上六爻辞。

[50]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此言君子应该藏善道于身，待可动之时而动，也会象“射隼之人”一样，行无阻碍，出而有获。括，闭塞，阻塞。

[51]威：临之以刑威。惩：惩戒。

[52]小惩而大诫：指受小惩罚以警惕大事。诫，戒。

[53]屦校灭趾，无咎：此引《噬嗑》之初九爻辞。

[54]何校灭耳，凶：此引《噬嗑》之上九爻辞。

[55]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此引《否》九五之爻辞。

[56]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此引《鼎》九四之爻辞。

[57]几：微妙，细微。

[58]介于石，不终日，贞吉：此引《豫》之六二爻辞。

[59]断可识矣：当时就可悟知。断，断然，迅速。

[60]不远复，无祗悔，元吉：此引《复》之初九爻辞。

[61]天地401-2缊：天之阳气与地之阴气交融。401-2缊，借为“氤氲”，指阴阳二气相互交融。

[62]化醇：化育醇厚。醇，醇厚。

[63]男女构精：男女，泛指世间万物之阴阳。构，合也。

[64]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此引《损》之六三爻辞。

[65]易其心而后语：君子发言之时，当先平心静气。易，平和。

[66]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此引《益》上九之爻辞。ft

【译文】

《易·咸》之九四爻说：“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但是，朋友会顺从你的思想。”孔子说：“天下的事为何一定要这样的思虑不定呢？天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归宿，只不过是走着不同的道路而已；都到达一个地点，而心中的想法却各不相同。天下的事为何一定要思虑不定呢？譬如太阳西下后月亮就要升起来，月亮落下山太阳就从东方升起来，太阳和月亮相互推移就产生了光明。寒季去了暑季就要到来，暑季去了寒季就会到来，寒季与暑季相互推移就形成了年岁。‘过去的’就曲着身子，‘到来的’则伸直身子，屈与伸相互感应则有利的因素就从中产生了。尺蠖之虫在蜷屈身子时，为的是求得伸展身子；龙蛇在处于蛰伏时，是为了之后更好的动。精研事物的道理，并使其进入到神妙的境界，就是为了这种学识能得到有效的使用；利用精研的学识安身立命，提高自己的道德修养。超过这些境界再往前发展，大概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穷究事物的神妙，了解事物的变化，才能算得上是伟大的道德。”

《易·困》之六三爻辞说：“困在巨石下，手攀附于刺多的蒺藜上，回到自己的家后，妻子不见了，有凶险。”孔子说：“不是应该受困的地方而遭受到困厄，其名声一定会受辱。不是应该凭依据守而去凭依据守，其身体必定会受到危险。已经受到耻辱和危险，死期都将要来到了，还哪有可能见到妻子呢？”

《易·解》之上六说：“王公用箭射下了栖落在高城墙上的恶隼，猎获它，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隼这种鸟，是一种猛禽；弓箭，是一种武器；用弓箭射猛禽的是人。君子随身藏着器具，等待合适的时机而采取行动，有什么不利的呢？有所行动而不会受到塞结阻碍，所以能够出动就有所收获，这说明人备有可用之器具才能采取行动。”

孔子说：“小人不知羞耻，不讲仁爱，不畏惧真理，不履行道义，不见到有利可图就不会勉励自己，不受到威胁就不知道有所惩戒。直到受到小的惩罚后才会在大事上有所警惕，这是小人的幸运。《易·噬嗑》之初九说：‘脚上戴着刑具伤没了脚趾，但是没有大的灾祸。’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不积累美善之行就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积累罪恶就不足以使自己灭亡。小人把小的善事当做是无益于己的事而不去做，又把小的恶事当做无伤大体的事而不去不做，所以积累下了恶行是不可以遮掩的，罪恶大了就不能得到解脱。《易·噬嗑》之上九爻辞说：‘肩上荷负的刑具伤没了耳朵，有凶险。’”

孔子说：“危险，可以提醒人们如何安居其位；灭亡，可以提醒人们如何保持存在；动乱，可以提醒人们如何维持治世。所以君子应该在安居其位时不忘记危险的存在，在家国存在时不忘记有可能会遭受灭亡，在天下大治时不忘记会有动乱的隐患，这样，自身才可能安居其位，国家才能保持长久。《易·否》之九五爻辞说：‘将要灭亡！将要灭亡！要使我系之于如山之固，如桑之坚。’”

孔子说：“德行微薄而居位尊贵，智慧微小而企图很大，力量微弱而任务重大，很少有不遭受灾祸的。”《易·鼎》之九四爻辞说：‘鼎器折断了鼎足，王公的美食被倾覆于地，地上和鼎器也被濡湿，有凶险。’讲的就是力不能胜任的情况。”

孔子说：“人若能预知微妙的事理大概就达到了神明的境界了吧！君子与处在上层的人士交往而不谄媚，与处在下层的人士交往而不轻视、怠慢，大概就能算得上是预知微妙之事吧？几，是指事物变动中的微小征兆，是吉凶征兆的预先显现。君子发现这些微妙的征兆后就立即开始行动，而不去等到一天终了。《易·豫》之六二爻辞说：‘攻石治玉，不到一日就完成了任务，这是一件吉利的事。’这说明如果我们有了耿介如石的精神，又怎么等到一日之终呢？当时就能断然可知中正之理。君子既能知道隐微之事，也能知道彰显之事；既能知道阴柔之理，也能知道阳刚之理，这样就可以得到万民的仰望。”

孔子说：“颜家的儿子颜渊，大概算得上是道德上近于完美的贤能之士了吧？一旦有什么不好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不再重复错误了。《易·复》之初九爻辞说：‘前行不远就来回复，就没有大的悔恨，大为吉祥。’”

孔子说：“天地二气交融在一起，则万物化育醇厚；阴阳精气交合，则万物化育生成。《易·损》之六三爻辞说：‘三人出行，损失了一人，一人出行，得到了朋友。’这说明专心致志则能得到阳刚之友。”

孔子说：“君子先安定自身，然后才有所行动，先平和心情，然后才发表自己的言论，先稳定其所交往的友情然后才对朋友有所求助。君子能修养好这三种品性，所以于人于己才能两全。若冒险采取行动，民众就不会给予帮助；在自己内心处于恐惧中发表言论，就不会得到民众的响应；平时不与民众交流，民众就不会予以帮助；没有人能给予帮助，那么伤害自己的人和事就会到来。《易·益》之上九爻辞说：‘没有人增益他，有人攻击他，居心无常，有凶险。’”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67]，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68]，杂而不越[69]。于稽其类[70]，其衰世之意邪[71]？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72]。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73]。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74]，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75]。

【注释】

[67]体：体现。撰（suàn）：数。

[68]称名：指卦爻辞所称之物名。

[69]不越：《易》卦爻辞，辞理杂碎，虽各有其叙述，然皆不相乖越、混淆。

[70]于：发语词。稽：考。类：事类。

[71]衰世：指殷纣之时。

[72]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名、物、言、辞，均指卦爻辞中所具备的内容。

[73]取类：取类似之事物以为喻。《周易》常常举小事物以比喻大事物。

[74]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此句意在说明《周易》卦爻辞的语言特色。旨远，近说此物，远指彼事，其旨意深远。辞文，不直言所论之事，而以辞文饰其言。中，指言辞符合事实。

[75]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周易》是通过阴阳符号的组合方式和变化特征来象征事物发展的规律，通过这些规律预知吉凶，则可以避凶而趋吉，并进而明得失之报，故能济民行事。因，依靠。贰，指阴阳之道，吉凶之理。济，成。ft

【译文】

孔子说：“《乾》、《坤》两卦，应该算得上是《周易》的门户吧？”《乾》卦，是阳刚之物的象征；《坤》卦，阴柔之物的象征。阴阳两种性质配合在一起而刚与柔都有各自的体性。依靠阴阳两德与大衍之数，则可会通创造万物的神明之德。《周易》所称谓的六十四卦之物名，虽然具有一定的复杂性，但是它们都不相互逾越混淆。稽考卦爻辞表述忧患警戒的事类，或许是作者处于衰危之世的缘故吧？《周易》能彰显以往的事情并察觉未来之事，显示细微之事而阐明幽隐之事，作《易》者以开释卦爻之义来正卦爻之名而辨别物类，端正言辞，判断卦爻辞义，则天下之道理全部具备。其卦爻辞所称述的物名虽然小，但是它们象征的事类却很大。其意旨深远，其言辞有文采，其语言虽然委婉曲折而切中事理，其言辞放肆直白而所论义理幽深。用吉凶之兆中蕴涵的道理来帮助百姓的行动，揭示吉凶得失的应验。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76]？作《易》者，其有忧患乎[77]？是故《履》，德之基也[78]，《谦》，德之柄也[79]，《复》，德之本也[80]，《恒》，德之固也[81]，《损》，德之修也[82]，《益》，德之裕也[83]，《困》，德之辨也[84]，《井》，德之地也[85]，《巽》，德之制也[86]。《履》，和而至[87]。《谦》，尊而光[88]，《复》，小而辨于物[89]，《恒》，杂而不厌[90]，《损》，先难而后易[91]，《益》，长裕而不设[92]，《困》，穷而通[93]，《井》，居其所而迁[94]，《巽》，称而隐[95]。《履》以和行[96]，《谦》以制礼[97]，《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98]，《井》以辨义[99]，《巽》以行权[100]。

【注释】

[76]《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兴，兴起。中古，指《周易》创作时代。历来有二说：一是以庖牺氏（即伏羲氏）为作者，以其所处的时代为中古，二是以文王之世为中古。

[77]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因《周易》中颇多危辞和劝诫之语，故《系辞》作者认为文王作《周易》卦爻辞时，怀有忧国忧民之心。

[78]是故《履》，德之基也：履，《序卦》曰：“履者，礼也。”《履》之《象传》曰：“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辩上下，就是辨别上下等级之礼。《履》的意义是履行礼义，德以礼为基础。

[79]《谦》，德之柄也：《谦》象征着谦虚。柄，权柄。人谦虚始能执德。

[80]《复》，德之本也：《复》以“一阳来复”象征着回复正道。“人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故《复》为德之本。

[81]《恒》，德之固也：《恒》象征着永恒，以恒心守持正道、德操，其德操才能坚固。

[82]《损》，德之修也：《损》的义理就是人须减损其之恶念与过错，才能修养道德。修，修养。

[83]《益》，德之裕也：《益》象征着增益。人只有在增益善念与美行之后，才能扩充其德，《益》启发人们增益其善念与美行。裕，充裕，扩充。

[84]《困》，德之辨也：《困》象征着人处于穷困之境。《困》之《象传》曰：“君子以致命遂志。”就是说君子穷困，虽死也不愿屈其志，故曰“《困》为德之辨”。

[85]《井》，德之地也：《井》象征着“井水养人”。《井》之《彖传》曰：“井养而不穷也。”井能以水养人，则为君子居德之处所。

[86]《巽》，德之制也：《巽》象征着“号令”。巽以九五之中正，申明号令，以示法制，故能为德之制度。

[87]和：不争。至：达到。

[88]《谦》，尊而光：《谦》之《彖传》曰“天道下济而光明”，若人能谦卑，则其德更为尊崇、光明。

[89]小：《复》之卦象是一阳回复，始见于初，故曰“小”。

[90]杂：《恒》风雷相杂，阴阳相交。

[91]《损》，先难而后易：《损》之道在先自损其恶而获益于后。

[92]《益》，长裕而不设：《益》有德之裕，故不虚设其法，而能宽裕长养于物。设，设置。

[93]《困》，穷而通：穷则变，变则通。朱熹曰：“身困而道亨。”亨即通。

[94]《井》，居其所而迁：井永居其处，而井水则可迁移以养人。比喻人居于其位，而能施德于人。

[95]《巽》，称而隐：《说卦》曰“巽为风”，“巽为入”。风有其入，而不见其入；风见其扬，而不显其身。此象征着君子敢于申命，又不彰显自己。称，扬。隐，隐藏，

[96]《履》以和行：人有矛盾，皆循礼而行，则其行能和而不争。

[97]《谦》以制礼：《谦》象为一阳制五阴，五阴顺从谓“礼”，一阳制约谓“制”。

[98]《困》以寡怨：此言困而不为非义之事，则怨者也少。

[99]《井》以辨义：辨，通“辩”。井水养人，损己以利人，故曰“义”。而辨别义与非义，当以井德为准。

[100]《巽》以行权：巽又象征着文教宣化之事，政令如风传播于民间，才能执权行政。ft

【译文】

《周易》的兴起，大概在殷商之末的中古时代吧？创作《周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吧？所以《履》卦是树立道德的基础，《谦》卦是实行道德的权柄，《复》卦是遵循道德的根本，《恒》卦是巩固道德的前提，《损》卦是修养道德的方法，《益》卦是充裕道德的途径，《困》卦是辨别道德的标准，《井》卦是聚集道德的处所，《巽》卦是展示道德的规范。《履》卦教人平和而能履礼，《谦》卦教人谦虚才能受到尊崇而光明其德，《复》卦教人返归善道要从小的征兆去辨析事物的善恶，《恒》卦教人在邪正相杂的环境中坚守德操而不厌倦，《损》卦教人先以修身为难事才能达到获益的平易之境界，《益》卦教人长久地充裕其德行而不虚设其“益”名。《困》卦教人在困穷时要守正才能得到亨通，《井》卦教人居得其所并广施润泽之惠于外，《巽》卦教人顺势称扬号令而不要彰显自己。《履》卦启发人们保持平和的言行，《谦》卦启发人们以礼节约束自己，《复》卦启发人们要自知其得失之道，《恒》卦启示人们要始终如一地坚守其美德，《损》卦启示人们要减损其恶念以远远地避开祸害，《益》卦启示人们要增益其美德善行以振兴利益，《困》卦启示人们要在困穷时减少报怨，《井》卦启示人们要辨别什么是真正的仁义，《巽》卦启示人们要顺时、顺势地行使权力。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101]，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102]，上下无常[103]，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104]，唯变所适。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105]。又明于忧患与故[106]。无有师保[107]，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108]，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注释】

[101]《易》之为书也，不可远：《周易》这本书包含有天地万物之理，对人生有着切实的指导意义，故不能远离它。

[102]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爻之变动不固定于一位，而周流于六位，六爻皆可变。不居，不停。六虚，指卦中的六爻之位。虚，位本无体，因爻始见，故称虚。

[103]上下：六爻之变或在上位，或在下位。

[104]典要：典常纲要。

[105]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出入”与“内外”互文，“出”即“外”，“入”即“内”。《韩注》以为“出入”犹“行藏”，“外内”犹“隐现”。度，即法则，法度。

[106]故：事情的原委。

[107]师保：古代贵族之子弟皆有师保。师保承担教育辅导之责。

[108]率：循。辞：卦爻辞。揆：揆度。方：意义，方式。ft

【译文】

《周易》这本书，人们不应该须臾远离，其中所体现的道理不断运动着，变动而不固定于某一位，循环往复于六爻之间，或往上或往下并无常规可寻，阳刚与阴柔也相互变易，我们不应视它为典常纲要，只有在变动中求其适宜的方法。《周易》启示人们出入时应遵守法度，无论是内藏还是外露都要有所警惕。《周易》又可以使人明察忧患和事故，虽然没有师保的监督，却如同当面领受父母教诲一样。人们在开始研习时要遵循卦爻辞的本旨而揆度其卦义，就可以掌握事物变化中的普遍规律。如果不是贤明的人研习《易》理，则《周易》的道理也不会凭空虚浮地推行。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109]，以为质也[110]。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111]。初辞拟之[112]，卒成之终[113]。若夫杂物撰德[114]，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115]。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116]，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117]，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118]。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119]。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120]，五多功[121]，贵贱之等也。其柔危[122]，其刚胜耶[123]？

【注释】

[109]原：推究，考察。要：求取。

[110]质：卦体。

[111]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初，指初爻。上，指上爻。在占筮时，仅得初爻，难知全卦，既得上爻，则易知全卦之义。以此比喻人事，仅有开端，难知全部，既有结果，易知全部之概况。

[112]初辞：初爻之辞。拟：比拟。

[113]卒：上爻之辞。成：犹言“定”。

[114]杂物：指刚柔之物相杂。撰（suàn）：算，数。

[115]中爻：指二、五两爻。

[116]知：读为“智”。彖辞：指卦辞。

[117]二与四：指第二爻与第四爻。同功：二、四同为阴爻，属性相同。异位：二位在下，四位在上，且二爻居下卦之中正之位，四爻居上卦之偏位。两爻之位既有下卦、上卦之分，又有中偏之别。

[118]二多誉，四多惧，近也：第二爻居于内卦在近处，故多誉。第四爻居于外卦在远处，故多惧。又四近于五，五为君王，四之位如臣之伴君之侧，伴君如伴虎，故多惧，二远于君王，且居柔处中，故多誉。

[119]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二、四之爻因其位在阴柔，应以其柔顺从命为宜，关键在于做到“无咎”。而二爻居下卦之中位，象征着人处正中之道，则以其柔中为用，故“无咎”。要，概要，关键。用，功用。

[120]三多凶：第三爻爻辞多凶，以其居下卦之偏位，刚健自主。

[121]五多功：第五爻爻辞多功，因其居上卦之中位，处尊贵之位，宜刚健自主。

[122]其柔危：阴爻为柔，阳爻为刚。柔，象征着人之才德弱小。三、五两爻本为阳位，是职事自主之位，如为阴爻，以才德弱小之人处职事自主之位，则危险。

[123]其刚胜：刚，象征着人之才德强盛。三、五两爻为阳位，就象征着才德刚强之人处职事自主之位，定能胜任其职。ft

【译文】

《周易》这本书，追溯事物的原始情态，寻求事物最终结局，然后将这些由始至终地反映事物的道理归纳为一个个卦体。六爻互相错综，只是反映特定时间内的阴阳物象。象征事物开始的初爻的意义难以理解，而象征事物终极的上爻的意义则比较好理解，这就像是事物发展的本末一样。初爻的爻辞比拟事物的开端，上爻则决定了事物的最终形态。如果错综其物象而数算其卦德，辨别是非吉凶之理，则没有二、五之中爻就不能完备其道理。是啊！若理解了二、五之中爻的吉凶之理，求知人事吉凶存亡，安坐在家中就可以知晓。明智的人只要观察《周易》的卦辞，就可以将一卦的大半意义掌握了。二爻与四爻俱以柔顺之道为事，但是，因为它们所处的位置不相同，所以二者所象征的吉凶得失也各有不同，一般而言，二爻多得赞誉，四爻却多有忧惧之心，因为它太靠近君王之位了。像六四这样阴柔的爻象，它象征弱小的力量不利于远行。因此，六四的关键作用在于不犯错误就可以了，而六二则可以“柔中”之德大有作为。三与五俱以阳刚为事而居于一卦之不同之位，但是，三多有凶险之辞，五多有功德之占，这是因为它们有上下贵贱的不同。概而言之，若三、五爻为阴柔则有危险，若二者为阳刚之爻则能胜任其职。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124]，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125]；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126]；文不当[127]，故吉凶生焉。

【注释】

[124]兼三才：一卦之六爻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初二两爻象地，三四两爻象人，五上两爻象天。两之：有二义：一是三才各有二爻，奇数为阳爻，偶数为阴爻；二是六十四卦，每卦皆为两两相重，以六爻组成上下两卦。

[125]爻：《说文》：“爻，交也。”《小尔雅·广诂》：“交，易也。”

[126]文：《易》卦之文。

[127]文：物相杂形成文，这里指阴阳两种爻画。当：指阴爻得阴位，阳爻得阳位。ft

【译文】

《周易》这本书，广泛博大，万事俱备于其中。其中含有天的道理，含有人的道理，也有地的道理。它兼容天、地、人三才而两两相重，就形成了六爻。六爻并没有指向其他的意义，说的其实就是“三才”的道理。“三才”的道理在一卦中有所变动，这种变动在《周易》中是通过阴阳两爻的交易来象征的，故谓之“爻”；爻有阴阳两类，象征着阴阳两类事物，所以爻本身也是象征着实有之物，故谓之“物”；物象相互错综，形成卦象，象征阴阳两类事物相杂后形成的文理与文章；卦象中的爻画有当位的，有不当位的，所以吉凶就产生了。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128]？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129]。危者使平，易者使倾[130]。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131]。

【注释】

[128]周之盛德：指文王姬昌当政西岐时，因其有美德盛誉。《集解》引虞翻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德其可谓至德也。”

[129]辞：卦爻辞。危：危难，危险。此处指卦爻辞多自危其辞，以警戒世人。

[130]易：平易。倾：倾覆。

[131]此之谓《易》之道也：《易传》的作者认为只有始终怀有警惧之心，慎守正道以求其“无咎”，才是《易》道的真谛。ft

【译文】

《周易》这本书的创作时代，大概是在殷商之末年，周文王道德隆盛的时候吧？其内容反映的是文王与纣之事吧？因此其卦爻辞中多含警戒危惧之辞。知道危险的存在就能使人平安，而自以为平安而怠慢疏忽就将导致倾覆。此中包含的道理是很广大的，一切事物都不能除外。若人自始至终都能保持警惧之心，那么，做起事来大体上就“没有过失”，这就是所谓《周易》的真谛。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132]，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133]。是故变化云为[134]，吉事有祥[135]。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136]，圣人成能。人谋鬼谋[137]，百姓与能[138]。八卦以象告[139]，爻彖以情言[140]，刚柔杂居[141]，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142]，远近相取而悔吝生[143]，情伪相感而利害生[144]。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145]。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注释】

[132]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说，同“悦”。诸，即“之于”之合音。研，研习。司马光、朱熹并谓“侯之”二字是衍文，当做“能说诸心，能研诸虑”。

[133]亹（wěi）：勤勉的样子。

[134]云为：有为。

[135]祥：征兆。

[136]天地设位：犹如《系辞上传》“乾坤定位”。

[137]人谋：由人谋之。鬼谋：通过卜筮，由鬼神谋之。

[138]与：帮助。

[139]象告：通过卦象来告知。

[140]爻：指爻辞。彖：指卦辞。

[141]刚柔：阳爻为刚，阴爻为柔。杂居：相交杂处。

[142]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在卦中，阴阳相爱而求其合，阴阴、阳阳相遇则恶而攻之。

[143]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远，指上下卦中之爻的相应；近，指相邻之爻的相比。一般而言，远则相应、相取，近则相攻、相比。

[144]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情伪，犹言“真伪”。真阳而阴伪，世之利害当从阴阳相感中生发出来。

[145]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此指爻与爻相近而比，并不意味着吉利，若相近而不相得，则相憎恶，相贼害，所以就“凶”。ft

【译文】

乾，是天下最为刚健的象征，因为有正常的规律，其德行常常平易而又能在平易中预知危险的因素。坤，是天下最为柔顺的象征，其德行常常简易并能在简易中预知前面可能存在的阻碍。领会这些道理就能悦天地之道，就能在心中研习天地之道，借助占筮就能断定天下的吉凶得失的情况，并以此促成那些勤勉有为的人。所以《周易》的作为是通过变化来体现的，因为通过变化就可以预知未来事物的吉凶征兆。用《易经》模拟事物就可以知道如何制作器物的方法，用《易经》来占验事情就可以知道未来事情的吉凶情况。天地设立了刚柔尊卑的位置，圣人遵循天地之道就能成就功德。因此，先由人谋略其事，再求证于像“鬼神”一样神奇的占筮之谋虑，则天下的百姓也会帮助谋略得当的人。八卦以形象来表示吉凶道理，卦爻辞以事物变动的情况来反映吉凶的道理，刚与柔错综相处，则吉凶之理就可以显现出来。事物变动的吉与凶由爻位变动是否有“利”来决定，而事物变动的吉凶则因变动的具体情况而转移。所以人们所厌恶的与人们所爱好的相互攻击则吉凶就从中得以产生。远与近或有所应，或有所比，若比应不当，悔恨与困难就从中产生了。或以真情相感悦，或以虚伪相感应，利益与损害就在这种真实与虚伪的相互感应中产生。凡是《周易》各卦、爻所比拟的事物情态，相近而不相投合就会有凶险，或有人来伤害就会有悔恨和困难。将有叛逆之心的人其言辞必然是惭愧不安，内心有所疑惧的人其言辞必定是散乱无章，贤美吉善的人言辞少，浮躁轻薄的人言辞多，诬蔑善良的人言辞浮游虚妄，失去操守的人言辞邪曲不正。

说卦传

《说卦》的主要内容是记述了八卦所象征的事物，故名之以《说卦》。古人说的卦象是八种基本的卦象，如乾为天，坤为地等。也有后来演绎引申的卦象，如乾为马，震为龙等。这些或引申、或演绎的卦象大部分是触类旁通、由此及彼的合理演绎，有些则是占筮时灵活运用、机智应变的结果。所以，对于我们今天研习《周易》的人而言，应注意两个方面的问题，其一，对前人在《说卦》提出的象征物象，要区别分析，不可全信其说，也不可拘泥于其说。其二，要以发展的观点看待古人从卦象中找出的对应物象，因为有些过去存在的物象今天已经不存在了，而有些过去不存在的物象则出现在今天的日常生活中。对于前者，不能抱残守成，对于后者则应善于探索、善于发现。由于《说卦》中解说的卦象与卦爻辞中阐释的道理有着直接而又紧密的联系，所以认真、审慎地研习《说卦》有助于我们正确地理解卦爻辞的真正含义。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1]，参天两地而倚数[2]，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3]。

【注释】

[1]幽赞于神明：幽，幽隐，暗中。赞，佐助。神明，神祇，实际上是指造化万物的大自然。此处实际是喻指偶然得之的感慨。蓍：蓍草。

[2]参：三。代表奇数。两：代表偶数。倚数：立其卦爻之数。

[3]穷：穷究，极尽。性：性质。命：天命，即自然规律。ft

【译文】

从前圣人创作《周易》时，偶然得到自然的帮助而生出了神圣的蓍草作为占筮之物，于是就用象征天的“三”数和象征地的“两”数建立了卦中的奇偶之数，并且通过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建立了卦象，将客观事物中固有的刚柔两种性质的物质大加发挥就生成了阴爻和阳爻，和谐顺从圣人的道德并以适宜的方法整治道理，穷极万物深妙之理，究尽生灵所禀的特性以至于通达天下万物运动的规律性。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天地定位[4]，山泽通气[5]，雷风相薄[6]，水火不相射[7]，八卦相错[8]。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注释】

[4]天地定位：天在上，地在下，天地定高下之位。

[5]山泽通气：艮为山，为土。兑为泽，泽水润土。又据纳甲法，艮纳丙，兑纳丁，二者皆内秉“火”性。

[6]雷风相薄：震为雷，巽为风，同声相应，故相应和。薄，这里指应和。

[7]水火不相射：水火相克而实通，可谓相反相成的两类事物。射，厌。

[8]数（shǔ）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卦有六爻，其顺序如自上而下数之，是顺数；自下而上数之，是逆数。数往者顺，人在历数往事时，皆自远而近，是顺数。知来者逆，人之知来者皆自近而远，是逆数。用《易》占事，在于知来，所以六爻逆数。数，犹言“推算”。ft

【译文】

从前圣人创作《周易》的时候，是要通过它来顺从天地生成万物的性命之理。所以确立天的道理有“阴”有“阳”，确立地的道理有“刚”有“柔”，确立人的道理有“仁”有“义”。兼容天、地、人三才并使阴阳两种卦象两两相重，所以《周易》以六画形成一卦。六画之中又分为阴阳两种爻位，然后迭用柔刚之爻，所以《周易》是由六爻相互错综而形成文章的。

天地确定了上下之位，山与泽气息交流相通，雷风相互应和，水火之性相异却不相厌弃而相资助，数以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莫不交错。如果人们想知道既往之事，顺着推演就可知道；人欲知将来之事，逆着推演就可知道，所以《周易》的推演是逆着数的。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9]，艮以止之[10]，兑以说之[11]，乾以君之，坤以藏之[12]。

【注释】

[9]烜（xuān）：晒干。

[10]艮以止之：艮，阳止于上。

[11]兑以说之：泽能润泽万物，故能使万物愉悦。说，同“悦”。

[12]坤以藏之：坤为地，地能生万物，也能藏纳万物。ft

【译文】

雷（震）是用来鼓动万物的，风（巽）是用来散布流通万物的，雨（坎）是用来滋润万物的，日（离）是用来晒干万物的，艮（山）是用来抑止万物的，兑（泽）是用来愉悦万物的，乾（天）是用来君临天下的，坤（地）是用来藏纳万物的。

帝出乎震[13]，齐乎巽[14]，相见乎离[15]，致役乎坤[16]，说言乎兑[17]，战乎乾[18]，劳乎坎[19]，成言乎艮[20]。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21]。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22]。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23]，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注释】

[13]帝出乎震：天帝出万物于震。按古代历法，一年约三百六十日。《说卦》分一年为八季节，每卦配一季节，用八除之，则各占四十五日。震为正春四十五日，于时节当春分时，此季节万物皆生出。帝，天帝，这里指生育万物的阳气。震，阳生初而成《震》卦。

[14]齐乎巽：巽，时值立夏，万物皆长至整齐兴旺。齐，整齐。

[15]相见乎离：离卦当值夏至时，此时万物皆出现在大地之上。

[16]致役乎坤：坤为西南之卦，位在七月，此时万物皆得其地养。役，《集解》曰“事也”。

[17]说言乎兑：兑卦于时令当值秋分，此时万物成熟。

[18]战乎乾：乾为秋末冬初四十五日之季节，时令立冬。此季节为阴阳二气相交接时，如万物处在阴阳搏斗之中。战，交接。

[19]劳乎坎：坎为正冬四十五日之季节。万物在战乎乾后，皆已疲劳而归藏。劳，疲劳。

[20]成言乎艮：冬末是万物有成而终之时，春初是万物有成之始。艮于时节值立春，此时是冬终春初时分，于新于旧都意味着“成”。

[21]震东方也：《说卦》以八卦配八方，震为东方。

[22]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这里形容万物在春天出生后，崭新整洁、欣欣向荣的样子。絜，整洁。

[23]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离为日，为南方之卦。ft

【译文】

天帝从震卦象征的东方和春分时节生出万物，在巽卦象征的东南方与立夏时节生长整齐，又纷纷显现于象征夏至与南方的离卦方向，在坤卦象征的西南方和立秋时节颐养万物，在兑卦象征的西方和秋分时节愉悦万物，在乾卦象征的西北和立冬时节交接，因此而疲劳于象征北方与冬至时节的坎卦，万物的终结与开始都存在于象征东北和立春的艮卦。万物生于震，因为震卦象征着东方；生长整齐于巽，因为巽为东南方；所谓“齐”，就是讲万物的状态整洁一致。离卦是光明的象征，万物皆生长茂盛，纷纷显现于大地之上，它代表的是南方之卦，古代的圣人面朝南而听政于天下，面向光明而治理政务，大概是效法于此卦吧。坤卦，象征着大地，大地养育天下万物，所以说“使之有助于颐养万物于坤”。兑卦，象征着正秋时节，万物皆在这个季节成熟，因而愉悦于此时，所以说“能愉悦万物在于兑”。交接于乾卦，乾卦是象征着西北的卦，讲的是阴阳于此相互交接迫近。坎卦，象征着水，是代表着北方的卦，万物在此处疲劳，归藏休息于此，所以说疲劳于坎卦。艮卦是象征着东北方的卦，这是造就万物的地方，也是万物终了的地方，所以说“终成万物在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24]。动万物者莫疾乎雷[25]，桡万物者莫疾乎风[26]，躁万物者莫熯乎火[27]，说万物者莫说乎泽[28]，润万物者莫润乎水[29]，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30]。故水火不相逮[31]，雷风不相悖[32]，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注释】

[24]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自然界往往有神妙而不可言之物景，人之所见则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如神明为之。神，神明。

[25]动万物者莫疾乎雷：震为雷，震为动，雷动急而迅猛。疾，急。

[26]桡万物者莫疾乎风：巽为风，能吹拂万物，狂风、飓风则非常猛烈。桡，同“挠”。吹拂。

[27]熯（hàn）：热。

[28]说万物者莫说乎泽：兑为泽，泽水能润物。

[29]润万物者莫润乎水：这里指坎兑两卦，因两卦皆有水气润物。

[30]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艮时值冬末春初时节，故终于旧而始于新皆于此为盛。

[31]故水火不相逮：水火不相及而可以并存。逮，及。

[32]雷风不相悖：以五行言，则震为木，巽也为木；以纳甲言，震纳庚，巽纳辛，属性相同；以自然现象言，则雷风可以同时并作，故二者为“同声相应”之物，不相悖逆，相容共存。悖，逆。ft

【译文】

所谓“神”，是指它能神奇微妙地化育万物。鼓动万物的没有比雷更为迅猛的，吹拂万物的没有比风更为疾速的，干燥万物的没有比火更为炎热的，愉悦万物的没有比泽更为喜悦的，滋润万物的没有比水更湿润的，最终成就万物的没有比艮更为盛美的。所以说水火不处在一起，雷与风不相互排斥，山泽高低不一却能气息相通，然后阴阳二气才能在变化中形成万物。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33]；巽，入也[34]；坎，陷也；离，丽也[35]；艮，止也[36]；兑，说也[37]。

【注释】

[33]震，动也：震为雷，雷能自行震动，又能震动万物，故曰“动”。

[34]巽，入也：巽为风，风吹万物，无孔不入，故曰“入”。

[35]离，丽也：离为火，火必附丽于可燃之物，故曰“丽”。丽，附着。

[36]艮，止也：艮为山，山为静止不动之物，故曰“止”。

[37]兑，说也：兑为泽，水草生于泽，鱼游于泽，鸟飞于泽，兽饮于泽，人取养于泽，泽能使万物欣悦其中，故曰“悦”。说，同“悦”。ft

【译文】

乾，象征着刚健；坤，象征着顺从；震，象征着震动；巽，象征着潜入；坎，象征着险陷；离，象征着附丽；艮，象征着静止；兑，象征着愉悦。

乾为马[38]，坤为牛[39]，震为龙[40]，巽为鸡[41]，坎为豕[42]，离为雉[43]，艮为狗[44]，兑为羊[45]。

【注释】

[38]乾为马：马为家畜中之行健者，故以乾象征。

[39]坤为牛：牛性柔顺，也能载物，故以坤象征。

[40]震为龙：雷动于云中，古人视为神物，龙能飞于云中，古人也视之为神物，故以震象征。

[41]巽为鸡：巽为风，风吹而万物动，鸡晨鸣而人与鸟兽等皆兴起而活动，故以巽象征。

[42]坎为豕：坎为水。豕喜处有水之洼渎中，故以坎象征。

[43]离为雉：离为文明，雉也有鲜明之文采，故以离象征。

[44]艮为狗：艮，止也。狗守家，所以禁止外人入内，故以艮象征。

[45]兑为羊：羊性柔顺，为人所喜悦，故以兑象征。ft

【译文】

乾象征着马，坤象征着牛，震象征着龙，巽象征着鸡，坎象征着猪，离象征着雉，艮象征着狗，兑象征着羊。

乾为首[46]，坤为腹[47]，震为足[48]，巽为股[49]，坎为耳[50]，离为目[51]，艮为手[52]，兑为口[53]。

【注释】

[46]乾为首：乾为天。天尊在上，为宇宙之最上部分，首为人身之最上部分。

[47]坤为腹：坤为地。地柔顺而能藏纳万物，腹于人身而言，柔而能藏纳食物。

[48]震为足：震为动。震卦一阳动于下，足于人身处下而动。

[49]巽为股：巽为顺。人之股能顺随于足。又巽下有一阴二分，象人之股。

[50]坎为耳：坎为陷，如地之洼坑。耳于人之头部凹陷处。

[51]离为目：离为日光能照明万物。目能视物之明如日。

[52]艮为手：艮为山。山有峰。手之掌与指似山峰，故云。又震一阳动于下，艮一阳止于上，上下相对如人之手足上下相对。

[53]兑为口：兑为泽，泽吞吐河流，口在人身吞吐饮食。ft

【译文】

乾为头象，坤为腹象，震为足象，巽为大腿象，坎为耳象，离为眼象，艮为手象，兑为口象。

乾，天也，故称乎父[54]；坤，地也，故称乎母[55]；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56]；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57]；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58]；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59]；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60]；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61]。

【注释】

[54]乾，天也，故称乎父：天为万物之首，父为一家之主，故以天比父。称，比。

[55]坤，地也，故称乎母：地为阴之盛，母为众阴之主，故以二者相比。

[56]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震（003-7）之第一爻为阳爻，阳爻象男，故一索而得长男。“一索”象征着父母的初次（第一次）交合。索，求也。也就是说，父母之交合为求其男女。

[57]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巽（003-8）之第一爻为阴爻，阴爻象女，故一索而得长女。

[58]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坎（003-9）之第二爻为阳爻，故再索而得中男。

[59]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离（003-10）之第二爻为阴爻，故再索而得中女。

[60]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艮（003-11）之第三爻为阳爻，故三索而得少男。

[61]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兑（003-12）之第三爻为阴爻，故三索而得少女。ft

【译文】

乾，是天的象征，所以称作父；坤，象征着地，所以称作母；震是阴阳二气第一次交合而得的男性，所以称作长男；巽是阴阳二气第一次交合而得的女性，所以称作长女；坎为阴阳二气第二次交合而得的男性，所以称作中男；离为阴阳二气第二次交合而得的女性，所以称作中女；艮为阴阳二气第三次交合而得的男性，所以称作少男；兑为阴阳二气第三次交合而得的女性，所以称作少女。

乾为天，为圆[62]，为君，为父，为玉，为金[63]，为寒，为冰[64]，为大赤[65]，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66]，为木果[67]。

【注释】

[62]为圆：天圆地方，天行地静，能行者圆，能止者方，故曰“圆”。

[63]为玉，为金：天道刚硬，其体清明。玉金也性刚硬，其体清明。

[64]为寒，为冰：以八卦配四时，乾为秋末冬初，此时天寒，水结冰。

[65]为大赤：天以太阳为主，太阳最红。

[66]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乾为马，能行健，则为良马。瘠马，以骨多言，骨为阳，肉为阴。乾六爻皆阳。驳马以毛色言。老马以齿显示年龄，此取其行健之久象。

[67]为木果：乾为圆，木果也是圆形。ft

【译文】

乾为天象，为圆象，为君王象，为父亲象，为玉象，为金属象，为寒冷象，为冰象，为大红颜色象，为良马象，为老马象，为瘦马象，为花马象，为木类果实象。

坤为地，为母，为布[68]，为釜[69]，为吝啬[70]，为均[71]，为子母牛[72]，为大舆[73]，为文[74]，为众[75]，为柄[76]，其于地也为黑[77]。

【注释】

[68]为布：布，古代指钱币。地广而能遍布万物于其上，钱币也能流通遍布使用。

[69]为釜：地能使物成熟以供人食用，釜也能煮物使之熟而供人食用。釜，锅。

[70]为吝啬：地生养草木，草木固植于一处，离地则死，有保守其财物之性。地又深藏金银铜铁之矿物，不以示人，故坤为“吝啬”。

[71]为均：地之于万物无不载之，无不育之。均，平均。

[72]为子母牛：坤为牛，离也为牛，坤为离之母，故谓之子母牛。或曰：子母牛，指子牛与母牛。

[73]为大舆：地载万物，大车也能载人载物。舆，车。

[74]为文：地有草木文饰大地，如图画、文章饰于纸上。

[75]为众：三者为众，坤以三阴比物之众。又众指民众，与乾君相对。

[76]为柄：万物以地为本。柄，根本。

[77]其于地也为黑：坤为纯阴之卦，纯阴则为黑。天象阳明，地象阴暗，黑是阴暗之色。ft

【译文】

坤为地象，为母亲象，为钱币象，为釜锅象，为吝啬象，为平均象，为子牛母牛象，为大车象，为文采文章象，为众多象，为根本象，对于大地来说为黑色土壤之象。

震为雷，为龙[78]，为玄黄[79]，为旉[80]，为大途[81]，为长子，为决躁[82]，为苍筤竹，为萑苇[83]。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84]；其于稼也，为反生[85]。其究为健[86]，为蕃鲜[87]。

【注释】

[78]为龙：东方为青龙，震主东方之卦。

[79]为玄黄：天玄而地黄，乾阳始交于阴土，故其色混合，故曰“玄黄”。

[80]为旉（fū）：旉，花之通名。震为正春之季节，此季节百花齐放。

[81]为大途：震为动，大路上有人与车马行动。

[82]为决躁：决躁就是行动迅速刚决。震为雷，雷之动迅速。决，刚决。躁，急躁。

[83]为苍筤竹，为萑（huán）苇：震为东方，为正春，为木，为青。苍筤，青色。竹与萑苇皆为青色木类。萑，荻类植物。苇，芦苇。

[84]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zhù）足，为作足，为的颡（sǎng）：震为雷，雷声能震百里，善鸣，鸣声宏大。馵，马后左足为白色。作足，马蹄双举。的颡，额头上有白毛长出。的，白色。颡，额头。

[85]其于稼也，为反生：震（003-7）是两阴爻在上，一阳爻在下，象倒生之庄稼，果实刚而在地下，茎叶柔而在地上。稼，庄稼，包括菜蔬。反生，即倒生，如葱蒜、萝卜、地瓜、土豆、山药等。

[86]其究为健：震为雷，雷之动极健。究，极也。

[87]为蕃鲜：震值正春时节，此时草木茂盛而新鲜。蕃，草木茂盛。鲜，新鲜。ft

【译文】

震为雷象，为龙象，为青黄颜色交杂之象，为花朵象，为宽阔的大路象，为长子象，为刚决躁动象，为青竹象，为萑苇象。对于马而言，为善于鸣叫象，为左后足为白色象，为举双足腾跃象，为额首斑白象。对于庄稼而言，为果实在下茎叶在上的反生之象。震卦发展到极端就会产生刚健之象，为草木繁茂新鲜之象。

巽为木[88]，为风[89]，为长女，为绳直，为工[90]，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91]。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92]，为近利市三倍[93]，其究为躁卦[94]。

【注释】

[88]巽为木：阳动而阴静，巽二阳动于上，以象枝叶，一阴静于下，以象树根。又巽卦时值立夏时节，此时草木茂盛。

[89]为风：巽阴自坤来，一阴静下，二阳动上，于风象则取其静于本而动于末。

[90]为绳直，为工：巽为木。木匠制木为器，引绳为准以取直。工人制木为器或以木盖屋，此皆为工匠之事。

[91]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皆从巽为风而来。为白，孔颖达曰：“取其风吹去尘，故洁白也。”为长，风能行万里之遥。长，长远。为高，风上至云霄之高。又阳高而阴下，巽有二阳在上，也象其“高”。为进退，风常转变方向。为不果，风多变无常，没有果决之性。为臭（xiù），风吹则物之气味远闻。臭，气味的总称。

[92]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寡发，谓天生发少之人，巽为风，秋风之落木如人之落发。广颡，宽额。乾阳为首，巽有二阳在上，以象其宽额。多白眼，巽二阳在上，阳白而阴黑，故“巽为白”，两巽相重则为六十四卦中的《巽》，互有离卦，离为目，故曰“多白眼”。

[93]为近利市三倍：巽为木。人栽植树木，树木长成，或售其果，或卖其材，可在市场上得近于三倍之利。

[94]其究为躁卦：巽为风，然风极则为急躁，动而不止。ft

【译文】

巽为树木之象，为风象，为长女之象，为拉直的绳子之象，为工匠、工巧之象，为白色象，为长远之象，为高象，为进退转变之象，为迟疑不决之象，为气味之象。对于人而言，为头发稀少之象，为额头宽阔象，为多以白眼视人之象。为交易可得近于三倍之利之象。巽卦发展到极点会转化为浮躁之卦。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为弓轮[95]。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96]；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97]；其于舆也，为多眚[98]；为通[99]，为月[100]，为盗[101]；其于木也，为坚多心[102]。

【注释】

[95]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436-2，为弓轮：坎卦（003-9）是一阳爻在内，两阴爻在外，即内刚而外柔。其象如水之内刚而外柔。以下皆从水象而来。沟渎，为水流之地。隐伏，有时水隐藏地中。矫436-2，水之流也可直可曲。矫，矫正。436-2，使木弯曲。弓轮，皆矫436-2制成之器物。

[96]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坎为陷、为险。人在险难，则增加忧虑，增加忧虑，则成心病，坎为水，又为耳，耳中有水，则成耳病。血，液体类，红色，故又“为血卦，为赤”。

[97]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一阳处在二阴之中，象马有健美的脊背。亟心，坎内为阳爻，故曰“亟心”。此处指马性敏捷。亟，迅速。下首，乾为首，陷于阴下，故曰“下首”，此处谓马低头不振。薄蹄，水流趋下，马蹄也在下，分流易散，故曰“薄蹄”。曳，拖曳。以象其摩地而行。

[98]其于舆也，为多眚：坎为沟渎，为坑陷，车遇沟渎、坑陷，或阻而不能行，或陷而不能出，甚至于倾覆，此皆常有之事，坤为大车，坎以一阳折之，故曰“多眚”。眚，灾异。

[99]为通：坎为水。水流则曲折前行，终能通达。

[100]为月：坎为水，水寒白而有光，月也寒白有光，又坎为弓，月形亦如弓。

[101]为盗：水伏地而行，如盗之所行潜伏而行。

[102]其于木也，为坚多心：坎卦内刚而外柔，木坚多心，亦内刚而外柔。ft

【译文】

坎为水象，为沟渠之象，为隐伏之象，为曲变直而直变曲之象，为弓箭和车轮之象。对于人而言，为增加忧虑之象，为心病之象，为耳有病痛之象，为鲜血卦，为红色象。对于马而言，为脊背壮美的马象，为内心焦急的马象，为头部下垂的马象，为马蹄频频跳动的马象，为拖曳吃力的马象。对于车而言，为多灾多难的车象。为通行之象，为月亮象，为盗寇之象。对于树木而言，为坚硬多心之象。

离为火、为日、为电[103]，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104]。其于人也，为大腹[105]。为干卦[106]，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107]。其于木也，为科上槁[108]。

【注释】

[103]离为火：阳爻在外，象火外照。为日：阳光外照，以象日。为电：电有光，火也有光。

[104]为甲胄、为戈兵：离卦两阳爻在外，一阴爻在内，外刚保卫内柔。甲胄戈兵保卫人身，正是外刚保卫内柔。

[105]其于人也，为大腹：离之中爻为阴，上下两爻为阳，中柔而上下刚。以象其腹在人身之中部，无骨而柔。

[106]为干（gān）卦：离为火，为日。火日能使物干燥。干，干燥。又外实而内虚，取其“怀阴气”。

[107]为鳖、为蟹、为蠃（luǒ）、为蚌、为龟：离外刚保卫内柔。鳖、蟹、蠃、蚌、龟皆是外有硬壳，内有肉身，外刚保卫内柔。蠃，回旋形硬壳软体动物的统称。

[108]其于木也，为科上槁：离外刚实而内柔虚，树干外刚而内柔，则外实而内空，即空心木，空心木之上部枝叶枯槁。科，空。ft

【译文】

离为火象，为太阳象，为闪电之象，为中女之象，为护身之甲胄之象，为戈矛兵器之象。对于人而言，为大腹之象。为干燥之卦。为鳖象，为蟹象，为螺象，为蚌象，为龟象。对于木而言，为枝干上部枯槁的空心木象。

艮为山[109]，为径路[110]，为小石[111]，为门阙[112]，为果蓏[113]，为阍寺[114]，为指[115]，为狗，为鼠[116]，为黔喙之属[117]。其于木也，为坚多节[118]。

【注释】

[109]艮为山：艮（003-11）之卦象是一阳居上，二阴居下，一阳高而显，二阴内藏不露，象山。

[110]径路：小路。艮为阳卦之小，故有“小”义。

[111]为小石：石性硬而刚，艮为阳卦之“小”，故为“小石”。

[112]为门阙：艮为山。门阙高崇，似两山对峙。阙，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

[113]为果蓏（luǒ）：艮为山，山体外坚实，果蓏外壳亦坚实。蓏，木实曰果。草实曰蓏。

[114]为阍（hūn）寺：“艮，止也。”阍人守门，寺人守巷，禁止人妄入。阍，守门人。

[115]为指：艮为手，为山，山之峰象人手之指。

[116]为狗，为鼠：艮卦一阳在上二阴在下，形象洞穴，狗、鼠皆穴居动物。

[117]为黔喙（qiánhuì）之属：黔，黑色。喙，鸟兽的嘴。鸟兽皆为黔喙之属。

[118]其于木也，为坚多节：艮为指，指多节，以此象木，也为多节之木。ft

【译文】

艮为山象，为小路象，为小石象，为高阙之象，为草本植物的果实象，为阍人寺人之象，为手指象，为狗象，为鼠象，为黑嘴之野兽象。对于树木而言，为木质坚硬而多节之象。

兑为泽[119]，为少女，为巫[120]，为口舌[121]，为毁折[122]，为附决[123]。其于地也，为刚卤[124]。为妾[125]，为羊[126]。

【注释】

[119]兑为泽：兑卦（003-12），一阴在上，二阳在下。虞翻曰：“坎水半现，故为泽。”宋衷曰：“阴在上，令下湿，故为泽。”

[120]为巫：兑为女，为口。女巫恃口取食。巫，指巫师，古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

[121]为口舌：上阴象口，中阳象舌。

[122]为毁折：震为足。震二阴变阳则兑成震毁，故为“毁折”。又兑主秋天之卦，秋风过后能毁折草木，也为“毁折”。于五行则兑为金，震为木也为“毁折”。

[123]为附决：决，开裂。阴如口开于二阳之上。

[124]其于地也，为刚卤：兑为泽，泽水所停之地，则坚硬而含盐碱。卤，盐碱地。

[125]为妾：兑为泽，泽之位卑下。兑又为少女，少女在家庭中处卑下之位。又泽能悦人，妾亦好取悦于上，取悦于夫。

[126]为羊：兑形阴爻二分，其形象羊角，故为羊。ft

【译文】

兑为湖泽之象，为少女象，为巫师之象，为口舌之象，为毁坏摧折之象，为附岸溃决之象。对于地而言，为坚硬的盐碱地。对于人而言，为妾妇之象，对于动物而言，为羊象。

序卦传

《序卦传》分析了六十四卦之所以如此编排顺序的原因，故名之以《序卦》。因文中所释卦义与《彖传》、《象传》或相同，或不相同，所以一般认为《序卦》与《彖传》、《象传》非同一个作者。《序卦》以极其简略的概括性语言解释卦名，同时又按照事物发展的规律使各卦之间产生必然的联系，其中包含有中国古代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序卦的作者认为客观事物总是处在不断的运动变化之中，但是，在整个发展过程中，有时是相因相成的，有时则表现为相反相成，即有时是向着正面发展，有时是向反面转化。如解释《屯》、《蒙》、《需》、《讼》、《师》、《比》之类是顺着事物发展的轨迹解释；而解释《乾》、《坤》、《坎》、《离》、《泰》、《否》之类则从事物发展的相反方向解释。正如《折中》引蔡清所言：“《序卦》之义，有相因者，有相反者。相反者，极而变者也；相因者，其未至于极者也。总不出此二例。”但是，我们应该认识到，《周易》一书是先有六十四卦，后有《序卦》之说，所以并不是所有的顺序都有合理的解释，而且从卦名理解一卦之真义也过于简单化、概念化。因此，我们要想理解《周易》中各卦的真正意思，还是应该先从卦象和卦爻辞入门。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1]。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2]。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3]，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比必有所畜[4]，故受之以《小畜》。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者，礼也。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有大而能谦必豫[5]，故受之以《豫》。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6]，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7]。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8]，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9]，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10]，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物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注释】

[1]屯者，物之始生也：屯，刚柔始交，万物初生。

[2]稚：《说文》：“稚，幼禾也。”引申之，物之幼小者皆可谓之稚。

[3]比：人之相亲。《彖传》曰：“比，辅也。”谓《比》有比辅相亲之义。

[4]畜（xù）：积蓄。

[5]豫：安乐，顺适，喜悦。

[6]可观而后有所合：《韩注》：“可观则异方合会也。”

[7]嗑者，合也：《噬嗑》本是合口含食之象，而《序卦》则引申至合于人之意。

[8]致饰然后亨则尽矣：物加以文饰，应恰到好处，如过分文饰，则失其质朴之美。

[9]穷上：指《剥》一阳将要剥尽。反下：指阳穷于上位后，必返于下位而复升。

[10]复则不妄矣：阳复于初，阳实而阴虚，实则不妄。ft

【译文】

有天地，然后万物才开始产生，最初充盈于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所以《周易》在《乾》、《坤》定位后首先继之于象征事物初生状态的《屯》卦。“屯”表示阴阳二气在孕育生命时生气充盈的状态，“屯”又表示事物开始萌生的状态。万物初生时必定会处在蒙昧之中，所以继之以象征蒙昧幼稚的《蒙》卦。“蒙”表示蒙昧，是万物处在幼稚的状态，处在幼稚状态时不能不去养育，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饮食之道”的《需》卦。“需”表示需待饮食的道理。面临饮食问题必有所争讼，所以就继之以象征着“争讼”的《讼》卦。争讼必定有众人兴起，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兵众”的《师》卦。“师”表示兵众兴起的意思。兵众兴起必定互相比辅，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比辅”的《比》卦。“比”表示比辅的意思。万物相互比辅才能有所蓄积，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小有蓄积”的《小畜》卦。“小畜”表示财物稍有蓄积的意思，只有蓄积了财物，才能知道以礼节来约束自己的言行，所以继之以象征“履行礼仪”的《履》卦。“履”表示言行要有礼节之义。人只有行而有礼才能泰然安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安泰亨通”的《泰》卦。“泰”表示亨通的意思。事物不可能总是处于安泰亨通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否闭”的《否》卦。事物不可能长久地处在否闭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与人同心同行”的《同人》卦。与人同心同行，则物必定纷纷来归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有所得”的《大有》卦。大有所得的人，不可以盈余自满，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谦虚”的《谦》卦。大有所得而又能谦虚必定是安乐愉快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愉快安乐”的《豫》卦。愉快安乐的人必定有人随从，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随从”的《随》卦。因为随从别人必定要有事可为，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有事可为”的《蛊》卦。“蛊”，表示有事可为的意思。能有事可为才能建立大的功业，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以盛大面临他人”的《临》卦。“临”，表示盛大的意思。事物盛大才有可观之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观瞻”的《观》卦。物有可观之处才能有所融合，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啮合”的《噬嗑》卦。“嗑”，表示啮合的意思。事物不可以苟合，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文饰”的《贲》卦。“贲”，表示文饰的意思。过分文饰就会因失真而穷尽其亨通之义，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剥落”之义的《剥》卦。“剥”，就是剥落的意思。事物不可以剥落终尽，剥落穷尽于上就会导致回复于下，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回复”的《复》卦。能回复正道就不会虚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不妄为”的《无妄》卦。能够不虚妄然后就可以蓄积众物，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有蓄积”的《大畜》卦。物大有蓄积才能施之于颐养，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颐养”的《颐》卦。“颐”，表示颐养人生的意思。人不能颐养身体，就不能有所行动，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为过越”的《大过》卦。事物不可能始终处于“大有过越”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陷险”的《坎》卦。“坎”，就是陷险的意思。人陷入于危难之中，就应该依附于他人而得其援助，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附丽”的《离》卦。“离”的意思是将光明与美丽付着于实体之上。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遯，故受之以《大壮》。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11]。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12]。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13]。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14]，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决必有遇[15]，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乎上者必反下[16]，故受之以《井》。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若鼎[17]，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18]，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说而后散之[19]，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节而信之[20]，故受之以《中孚》。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有过物者必济[21]，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注释】

[11]晋者，进也：卦象火升于地上，故有阳升阳“进”象。物不可终止于壮，壮则前进，壮于羽者则飞，壮于足则走。

[12]蹇者，难也：《蹇》水漫患于山上，山路更为难行，故曰“难”。

[13]解者，缓也：困难解除，则事情可以得到缓和。

[14]益而不已必决：益极则必反而决溃，如水太益则必决。决，决裂。

[15]决必有遇：《韩注》曰：“以正决邪，必有喜遇也。”

[16]困乎上者必反下：这里指泽水困穷于上，必返于下而为“巽”，成《井》。

[17]革物者莫若鼎：鼎煮生物为熟物，改生为熟，故云。

[18]主器者莫若长子：鼎为礼器。古代宗法世袭制度，王侯大夫之国与邑原则上由长子继承。主，主持。长子，《说卦》曰：“震为长子。”

[19]说而后散之：旅客于外，得居其所，虽有喜悦，然也不能久居，必离散而去。

[20]节而信之：有制度必须以诚信守之，不然则制度也等同于虚设。信，诚信。

[21]有过物者必济：有过而能吸取教训，则事必有成。过，指《小过》。物，事。济，成功。ft

【译文】

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后才有男人女人，有了男人女人然后才能配成夫妇。有了夫妇繁衍后代才有了父子之序，有了父子之序然后才有了君臣关系。有了君臣关系然后才有了上下之别，有了上下之别然后才有实行礼义的地方。夫妇之间的规矩不可以不长久保持，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永恒”的《恒》卦。“恒”的意思是长久。但是事物不可以长久地处于一个处所，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逃避归隐”的《遁》卦。“遁”的意思是退避。事物不可以终结于退避，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大为强盛”的《大壮》卦。事物不可以终于壮大强盛之中，所以继之以象征“进取”的《晋》卦。“晋”，表示有所进取。有所进取就必然导致有所伤害，所以就继之以象征着“光明殒伤”的《明夷》卦。“夷”的意思是损伤。在外面受到伤害必要返回家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一家人”的《家人》卦。家道穷困必定是因为有背离差错之事，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背离乖违”的《睽》卦。“睽”有乖违背离的意思。乖违背离就必然导致危难，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路途艰难”的《蹇》卦。“蹇”的意思是艰难。事物不可以始终处在艰难之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舒缓和解脱”的《解》卦。“解”就是舒缓解脱的意思。而事物舒缓必定就有所损失，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有所减损”的《损》卦。能够不断自我减损反而会受到益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增益”的《益》卦。增益不止，就必定会溃决，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决断”的《夬》卦。“夬”的意思是决断。有所决断则必有所喜遇，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不期而遇”的《姤》卦。“姤”的意思是邂逅相遇。物有所相遇然后才能聚集，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荟萃聚集”的《萃》卦。“萃”的意思是会聚。物聚在一起就会引起上升，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上升”的《升》卦。物上升不停则必然导致困穷，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困穷”的《困》卦。困穷于上必然要返归于下，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井养无穷”的《井》卦。治理水井的道理是不可以不革除泥污，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变革”的《革》卦。革故鼎新没有比“鼎”器更好的东西，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鼎立新事物”的《鼎》卦。用鼎器来主持祭祀的人没有比长子更为合适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长子”的《震》卦。“震”的意思是震动。事物不可以终止于震动之中，应当有所抑止，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抑止”的《艮》卦。“艮”的意思是抑止。事物不可以最终还处在抑止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渐进”的《渐》卦。“渐”的意思是渐进。渐进就必然有所依归，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归于夫家”的《归妹》卦。得到了应该归依的人和事就必然丰大，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丰大”的《丰》卦。“丰”的意思是丰大。极尽其丰大的人必定要失去安居之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行旅之事”的《旅》卦。旅行中没有容身之处，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恭顺而入”的《巽》卦。“巽”的意思是恭顺而入。能进入到适宜的住所中就会感到愉悦，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愉悦”的《兑》卦。“兑”就是愉悦。愉悦以后就会离散而去，所以就继之以象征“涣散”的《涣》卦。“涣”的意思是离散。事物不可以最终处于离散中，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节制”的《节》卦。有制度节制，就必须以诚信去坚守，所以就继之以象征“诚信”的《中孚》卦。心中怀有诚信就必然要履行诚信，行动就会有所过越，所以就继之以象征“小有过越”的《小过》卦。有所过越就可能有所成功，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事已成功”的《既济》卦。事物的发展不可以穷尽其成功，所以就继之以象征“事未成功”的《未济》卦作为六十四卦的终结。

杂卦传

《杂卦》之所以称“杂”是因为孔子在创作它时，没有像《序卦》那样依照文王所创的六十四卦卦序来解说卦义，而是错杂其卦序，以相对、相应两种方法来解释卦义。这种解释或一两个字，或二三句话，言简而意深，有的符合经义，有的则不合经义。重要的是，《杂卦传》解释卦义的方法具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这为后来解《易》的人，又拓展了一种新的思路。《杂卦》的创作特征主要集中在“杂”的表现方法上，是在形式方面的“杂”。作者通过六十四卦本身固有“错”（揭示着卦象中的旁通关系，如《师013-2》旁通于《同人》）与“综”（揭示着卦象中的反对关系，如《谦452-2》反对于《豫452-3》）的对应关系，将六十四卦组成两两相对的、相反相成的分组形式，然后以精审、简洁的辞句高度概括了各卦的主要特征。这样做的好处，一是揭示了卦象中的对立统一与普遍联系的特征。二是通过卦象上的对应特征，使其揭示的意义在对比中更加明确。《杂卦》在创作思路上，实际上是《说卦》的延续。因为，其一，《说卦》通过八经卦来说明卦象的，而《杂卦》则通过六十四卦来揭示其主要特征的。在逻辑思维的形式上，《说卦》主要是运用演绎方法来扩展八卦在象征物上的外延，而《杂卦》则更多是运用归纳的方法来概括六十四卦的本质属性和行为特征。在具体分析卦象及其卦爻辞的过程中，将《说卦》与《杂卦》联系起来看，也就等于我们在认知思维的形式上将两种逻辑方法贯通了起来，这极有益于我们更加全面而深刻地理解六十四卦的变化形式及其丰富博大的思想内容。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1]；《临》《观》之义，或与或求[2]。《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3]。《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4]。《大畜》，时也[5]。《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噬嗑》，食也。《贲》，无色也[6]。《兑》见而《巽》伏也[7]。《随》无故也。《蛊》则饬也[8]。《剥》，烂也。《复》，反也[9]。《晋》，昼也。《明夷》，诛也[10]。《井》通而《困》相遇也[11]。《咸》速也。《恒》，久也。《涣》，离也。《节》，止也。《解》，缓也。《蹇》，难也。《睽》，外也。《家人》，内也。《否》、《泰》反其类也[12]。《大壮》则止[13]，《遁》则退也。《大有》，众也。《同人》，亲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14]。《小过》，过也。《中孚》，信也。《丰》，多故也[15]。亲寡《旅》也。《离》上而《坎》下也。《小畜》，寡也。《履》，不处也[16]。《需》，不进也。《讼》，不亲也。《大过》，颠也[17]。《姤》，遇也，柔遇刚也[18]。《渐》，女归待男行也[19]。《颐》，养正也[20]。《既济》，定也。《归妹》，女之终也[21]。《未济》，男之穷也[22]。《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23]。

【注释】

[1]《比》乐《师》忧：《比》之义为臣辅其君，乐得爵禄。师，军旅。“比”和则有其乐，而兴师动众则有忧患。

[2]《临》《观》之义，或与或求：能临民则能施其政，故为“与”。能观其民风，则能知其所求，故为“求”。

[3]杂：交错加杂。著：显明。

[4]《损》、《益》盛衰之始也：《序卦》曰：“损而不已必益。”益则盛，故《损》为盛之始。《序卦》又曰：“益而不已必决。”决则衰，故《益》为衰之始。

[5]《大畜》，时也：因时而畜，故能大。

[6]《贲》，无色也：贲饰应以无色为贵。贲，文饰。

[7]《兑》见而《巽》伏也：《兑》卦贵在能显示其喜悦之情，巽为一阴隐伏于二阳之下，故贵其能隐伏。见，显现。

[8]《蛊》则饬也：《蛊》表现的卦义是国家有乱事则予以治之的道理。饬，整治。

[9]《剥》，烂也。《复》，反也：《复》卦之义为复返于善道。返归善道，则不腐烂剥落。此处，两义相对而有劝诫之义。剥，剥落。烂，腐烂。

[10]《明夷》，诛也：《明夷》卦象象征着日入地中。以此比喻人事，则为贤人受罚而被囚禁于暗囚。夷，诛杀。

[11]《井》通：《井》之卦象是木上有水，即以木瓶汲水而出，井水通于地上，人得其利。

[12]《否》、《泰》反其类也：否，闭塞。泰，通达。二者为相反之事类。

[13]《大壮》则止：物壮则老，老则止。

[14]《鼎》，取新也：鼎，是煮生成熟之器，宜得其新食。

[15]《丰》，多故也：故，故旧。丰家大业，则势力也大，则故旧之人多来亲近攀附。又《正义》释“故”犹“事”，意谓业大则事也大，家业丰大则忧其失，与理也通。

[16]《履》，不处也：履地而行，非静居不动。处，居住，停留。

[17]《大过》，颠也：《大过》之卦象是舟覆而沉于泽底，则舟中之人亡。

[18]《姤》，遇也，柔遇刚也：《姤》之《彖传》曰：“姤，遇也，柔遇刚也。”

[19]《渐》，女归待男行也：《渐》之卦象是以男下女，即女子出嫁，待男亲迎而行。归，女子出嫁。

[20]《颐》，养正也：《颐》之《彖传》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养正”强调所养者应守持正道。

[21]《归妹》，女之终也：少女得嫁夫家，则得其终身归宿。

[22]《未济》，男之穷也：《未济》谓事未成，即男子志未达，行未通，业未立，功未成。穷，困穷。

[23]《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柔，喻指小人；阳，喻指君子。则《夬》乃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象。ft

【译文】

《乾》象征阳刚而《坤》象征阴柔，《比》象征娱乐而《师》象征忧虑；《临》、《观》两卦的意义，或有所施予或有所求。《屯》象征生物出现于大地之上而各居其所。《蒙》交杂万物萌芽的状态而昭明显著。《震》奋发振起。《艮》象征着静止。《损》、《益》象征着盛衰的开始。《大畜》因时蓄积。《无妄》要防备意想不到的灾祸。《萃》处在会聚之时，《升》上升之后就不回返。《谦》轻己而重人而《豫》娱愉懈怠。《噬嗑》象征着嚼食物。《贲》饰应以无色为贵。《兑》愉悦外显而《巽》顺从内伏。《随》不应拘系于故旧成见。《蛊》则有事要整饬。《剥》腐烂剥落。《复》返于正道。《晋》象征着白昼的太阳在上升。《明夷》则象征着光明受到损伤。《井》卦象征着水通于上而《困》象征着泽水与坎水相遇。《咸》感应迅速。《恒》象征着恒心长久。《涣》象征离散。《节》节制而有止。《解》象征着缓解。《蹇》象征着艰难。《睽》象征着人情相疏乖违则离家外出。《家人》象征着亲和于内。《否》、《泰》两卦是相反的事类。《大壮》则其壮将止而渐衰，《遁》则有所退避。《大有》象征着所得众多。《同人》象征着相亲相和。《革》象征着除去陈旧。《鼎》象征着取得新食。《小过》象征小有过越。《中孚》象征着诚信。《丰》因家业丰大而多故旧之亲。亲朋寡少于《旅》途之中。《离》火势炎上而《坎》水向下流动。《小畜》所积甚少。《履》践行而不安处于一地。《需》象征着等待而不躁进。《讼》象征着纷争而不亲。《大过》象征着舟船倾覆于泽水中。《姤》象征着不期而遇，因为是阴柔遇合阳刚。《渐》象征着女子出嫁要等待男子礼毕才能成行。《颐》培养正直之德。《既济》象征着事情已成。《归妹》是女子的归宿。《未济》象征着男子困穷于事业。《夬》象征着处事决断，以阳刚决断阴柔，这说明君子之道在生长，小人之道正在消逝。

中华经典藏书

礼记
孝经

胡平生　陈美兰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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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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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义

经解

缁衣

冠义

昏义

孝经

前言

开宗明义章第一

天子章第二

诸侯章第三

卿、大夫章第四

士章第五

庶人章第六

三才章第七

孝治章第八

圣治章第九

纪孝行章第十

五刑章第十一

广要道章第十二

广至德章第十三

广扬名章第十四

谏诤章第十五

感应章第十六

事君章第十七

丧亲章第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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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

前言

传世《礼记》有《大戴礼记》与《小戴礼记》之分，本书指的是《小戴礼记》。以下从作者与编者、来源与成书、内容与分类、意义与价值等四个方面，分别介绍《礼记》。

一《礼记》的作者与编者

《礼记》是一部以儒家礼论为主的论文汇编。

较早提出著述《礼记》的，如《史记·孔子世家》认为《礼记》传自孔子，《孔子世家》所谓的《礼记》是广义的，包含《仪礼》、先秦古礼在内的礼论作品。到了东汉，《汉书·艺文志》礼类有“《记》百三十一篇”一条，班固自注：“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以孔子弟子及其后学概括，无法确认具体的作者。再到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认为，《礼记》本是孔子门徒共撰所闻的著作，后人通儒又各自斟酌损益以续学。陆氏并进一步指出，《中庸》是子思伋所作，《缁衣》是公孙尼子所撰，又引郑玄说《月令》乃吕不韦所撰，引卢植说《王制》是汉文帝时博士所为。孔颖达《礼记正义》的看法与陆氏大体相同。后世也不乏讨论《礼记》作者的论述，但除了少数单篇作者或可具体落实之外，大多篇章的作者已不可考。

自郑玄以来，传统观点都认为《礼记》是由西汉戴圣编纂成书的。郑玄《六艺论》说：“戴德传《记》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礼》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也。”戴德、戴圣是叔侄关系，后世又以大、小戴分别之。

戴圣，字次君，《汉书·儒林传》说：

德号大戴，为信都太傅；圣号小戴，以博士论石渠，至九江太守。由是《礼》有大戴、小戴、庆氏之学。

石渠，即石渠阁，是汉代的国家图书馆，兼具收藏珍本秘籍与举办学术会议的功能。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由太子太傅萧望之主持，召集儒生若干人齐聚石渠阁，讲论五经异同，戴圣也在其列。戴圣在宣帝时立为博士，后来官至九江太守。他的著作，除了编纂《礼记》之外，还有《石渠礼论》、《群经疑义》等著作。

近世有学者质疑《礼记》编纂者的传统说法，较具影响力的应属洪业的《礼记引得序》（1936年），他认为《礼记》不是戴圣编纂的，其编纂时间应在大、小戴之后、郑玄之前，而且不一定是一人所辑、一时所成。

二《礼记》的来源与成书

今本《礼记》有四十九篇，各篇来源不尽相同，王锷《礼记成书考》汇集各家见解后指出：《礼记》应是选辑自《汉书·艺文志》所录“《记》百三十一篇”、《明堂阴阳记》等几种著作，以及《曾子》、《子思子》等已亡佚的儒家文献；而这些“礼记”所议论的内容，是今本《仪礼》十七篇以及散见其他古书或早已亡佚的古礼。

有关《礼记》的成书经过，历来论著甚多，台湾学者周何《礼学概论》分为附经而作、单独成篇、选编成书、定本流传四大阶段。我们结合出土文献来看，前两阶段的顺序是否必然，还有待商榷，因为先秦既有附经而作的记文，也有单独成篇的记文。本书将这两阶段放在一起，并根据出土文献补充说明如下：

（一）附经而作与单独成篇

早期《礼记》附经而作，可从今本《仪礼》看到证据。今本《仪礼》十七篇，其中十一篇经文末端都有个“记”字，然后接着书写发明经文的内容，如《士冠礼》、《士昏礼》、《乡饮酒礼》、《乡射礼》……这可能是当时学者读礼经时，在每卷经文后面的空白竹简随手附记说明或感想，这些记文便是早期附经而作的痕迹。

单独成篇的形态，在先秦也已经出现。以今本《缁衣》为例，战国时期郭店楚墓竹简及上海博物馆购藏竹简各有一篇《缁衣》，内容大同小异；又如今本《孔子闲居》，部分文字也见于上海博物馆购藏简（题为《民之父母》），这都是最好的明证。

汉初所见的《礼记》，也可能是单篇形式。据《汉书·景十三王传》，景帝时河间献王刘德修学好古，从四方民间搜集不少古书：

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

颜师古注：“《礼》者，礼经；《礼记》者，诸儒记礼之说也。”《礼记》与《礼》并列，可见学者有意将“礼记”别为一类。

又据《汉书·艺文志》、《说文解字·叙》，汉武帝末年，鲁恭王坏孔壁而得古文典籍数十篇，其中就有《礼记》。据此，李学勤《郭店简与〈礼记〉》认为：“《汉志》的‘《记》百三十一篇’便包括孔壁所出和河间献王所得两来源。”至于这两种“礼记”的流传形式，李学勤认为由于先秦简帛流传不易，书籍多以单篇行世，所以不管是河间献王得书或孔子壁中书，必有许多书的单篇；也就是说，上述所谓的“礼记”未必指书籍，可能只是通称。

这些先秦至汉初的“礼记”与戴圣所编纂《礼记》的关系，吴承仕《经典释文序录疏证》认为，后者（戴圣编《礼记》）犹如“晚出之丛书”，而前者（各种《礼记》来源）则如“稍古之丛书”，这可以算是一个贴切的比喻。

（二）选编成书

汉宣帝时期，戴圣与其叔戴德都在学官讲授《礼》。从今本《仪礼》可知，各篇备载的仪节虽然十分具体，但这种行礼如仪的节目单，难免枯燥乏味。而传世“礼记”，累积了历来儒家学者的精彩阐释，对各种仪节赋予精神与意义，可让平板无奇的礼单变得生动，深化礼意，因此二戴选编适用的礼学参考数据，而成大、小戴《礼记》，作为讲学的辅助材料。

（三）定本流传

戴圣虽然编纂了《礼记》一书，但为了配合讲学需要，篇目未必始终相同，因此定本未必在西汉就已成形。到了东汉，郑玄为三《礼》作注，据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马融、卢植考诸家同异，附戴圣篇章，去其繁重，及所叙略，而行于世”，经过名重士林的经学大师郑玄作注，使《礼记》的可读性更加提高，于是有了定本《礼记》流传至今。

三《礼记》的内容与分类

今本《礼记》共四十九篇，其中《曲礼》、《檀弓》、《杂记》三篇因篇幅较长而分上下篇，实际为四十六篇。本书因篇幅之限，无法全部注译，因此依今本《礼记》篇次，略述各篇内容要旨如下：

1.《曲礼》上下：略记吉、凶、军、宾、嘉五礼仪文，兼及日常洒扫应对进退之法。

2.《檀弓》上下：杂记各种行礼故事，尤以丧礼为多数。

3.《王制》：记述君王应有的行政制度，其中部分有历史依据，部分则是理想之言。

4.《月令》：按十二个月次，记录各月天象特征，并说明政令、祭祀、行礼等事宜。

5.《曾子问》：以孔子与曾子问答方式，记录丧礼中的特殊事例，也兼及冠、昏等吉礼。

6.《文王世子》：记世子的教育问题，以及相关教育制度等。

7.《礼运》：主要叙述礼义、礼制的源流与运行。

8.《礼器》：阐述礼能使人成器之义，成器指成德器之美或用器之制。

9.《郊特牲》：杂记各礼，发挥礼义，其中又以祭祀较多。

10.《内则》：记家庭内各种人际关系的日常生活准则。

11.《玉藻》：记天子诸侯的饮食衣饰居处之法，以及其配偶的服制等。

12.《明堂位》：记鲁国国君因周公之德而可袭用古代天子衣服、器物之事。

13.《丧服小记》：主要记丧礼中特殊的服饰要求。

14.《大传》：记服制、宗法、祭法等制度。

15.《少仪》：记各种应对仪节，与《曲礼》相近。

16.《学记》：记古代学校教人、传道、授受的顺序以及教育得失与兴废之故。

17.《乐记》：主要阐述乐的形成与功能，并论述礼乐的关系及影响等。

18.《杂记》上下：以杂记丧礼细节为主。

19.《丧大记》：记国君、大夫、士之丧制，器物方面的介绍尤其详细。

20.《祭法》：记载有虞氏至周朝制定祭祀天地众神的法度。

21.《祭义》：记祭祀主敬之义，同时述及孝悌祭先之道、养老尊长之义，可与《祭法》互相发明。

22.《祭统》：从不同方面论祭祀的意义。

23.《经解》：讲六经的教化功能，兼及天子德配天地、霸王治民之器、治国隆礼之道。

24.《哀公问》：记鲁哀公向孔子问礼、问政，旨在解说为政先礼、礼为政教之本的精神。

25.《仲尼燕居》：借孔子与弟子问答，说明礼的本质、内容、作用、意义。

26.《孔子闲居》：借孔子与子夏问答，阐述如何修身行事才能成为民之父母。

27.《坊记》：记如何透过礼的消极节制作用防禁各种过失。

28.《中庸》：主要阐述中庸之道。

29.《表记》：记君子如何处世为人以作为人民表率。

30.《缁衣》：多记君臣上下关系、君化民之道，兼及君子交友之道与言行准则等。

31.《奔丧》：主要记士身在异国他乡而返乡奔丧之礼，兼及天子与诸侯。前人指出本篇应属礼经，而非礼记的性质。

32.《问丧》：阐述丧礼某些仪节的意义，如始死、敛尸、安魂之祭、寝苫枕块、束发、拄杖等，并说明丧礼之制乃本于人情等。

33.《服问》：记丧服有关问题。

34.《间传》：记居丧时由于亲疏不同而表现的各种行止。

35.《三年问》：记父母丧所以三年之义，兼阐述服丧期限何以长短不同之理。

36.《深衣》：记深衣制度及意义。

37.《投壶》：专记投壶之礼。本篇应属礼经，而非记文。

38.《儒行》：记儒者德行的特征。

39.《大学》：记博学而可以为政治国之义。

40.《冠义》：记《仪礼·士冠礼》之义。

41.《昏义》：记《仪礼·士昏礼》之义。

42.《乡饮酒义》：记《仪礼·乡饮酒礼》之义。

43.《射义》：记《仪礼》之《乡射礼》与《大射仪》。

44.《燕义》：记《仪礼·燕礼》之义。

45.《聘义》：记《仪礼·聘礼》之义。

46.《丧服四制》：阐述制定丧服所根据的四种原则——恩（恩情）、理（义理）、节（节制）、权（权变），分别本之于仁、义、礼、智。

最早为《礼记》分类者，应属刘向《别录》，刘向将《礼记》分为十一类：

（一）通论：《檀弓》上下、《礼运》、《玉藻》、《大传》、《学记》、《经解》、《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坊记》、《中庸》、《表记》、《缁衣》、《儒行》、《大学》，共十六篇。

（二）制度：《曲礼》上下、《王制》、《礼器》、《少仪》、《深衣》，共六篇。

（三）丧服：《曾子问》、《丧服小记》、《杂记》上下、《丧大记》、《奔丧》、《问丧》、《服问》、《间传》、《三年问》、《丧服四制》，共十一篇。

（四）祭祀：《郊特牲》、《祭法》、《祭义》、《祭统》，共四篇。

（五）吉事：《冠义》、《昏义》、《乡饮酒义》、《燕义》、《聘义》、《射义》，共六篇。

（六）吉礼：《投壶》，一篇。

（七）明堂阴阳：《明堂位》，一篇。

（八）明堂阴阳记：《月令》，一篇。

（九）世子法：《文王世子》，一篇。

（十）子法：《内则》，一篇。

（十一）乐记：《乐记》，一篇。

刘向的分类，虽然可使读者提纲挈领了解《礼记》，但囿于《礼记》内容实在驳杂，不免未惬人意，因此后世也有不少学者重新分类：如吴澄《礼记纂言》分为通礼、丧礼、祭礼、通论四大类，几乎打散刘向原来的分类；又如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分为记述礼节、记述政令、解释礼经、专记孔子言论、记孔门及时人杂事、杂记制度、考证缺席礼节、通论礼意、杂记格言、专记掌故十类，分类标准颇异于前人。我们再介绍另一种分类方法，高明《礼学新探·礼记概说》：

（一）通论

1. 通论礼意：《礼运》、《礼器》、《郊特牲》、《经解》、《哀公问》、《仲尼燕居》。

2. 通论与礼有关之学术思想：《孔子闲居》、《乐记》、《学记》、《大学》、《中庸》、《坊记》、《表记》、《缁衣》、《儒行》。

（二）通礼

1. 关于世俗生活规范：《曲礼》上下、《内则》、《少仪》、《深衣》、《玉藻》。

2. 关于国家政令制度：《月令》、《王制》、《文王世子》、《明堂位》。

（三）专论

1. 丧礼

甲. 逸礼正经：《奔丧》。

乙. 论变礼：《檀弓》上下、《曾子问》。

丙. 记丧制：《丧大记》、《丧服小记》、《杂记》上下、《服问》。

丁. 论丧义：《大传》、《间传》、《问丧》、《三年问》、《丧服四制》。

2. 祭礼

甲. 祭制：《祭法》。

乙. 论祭义：《祭义》、《祭统》。

3. 冠礼：《冠义》。

4. 昏礼：《昏义》。

5. 乡饮酒礼：《乡饮酒义》。

6. 射礼：《射义》。

7. 燕礼：《燕义》。

8. 聘礼：《聘义》。

9. 投壶礼（含逸礼正经一篇）：《投壶》。

分类往往是见仁见智的，所持标准不同，类目自然就有别。高氏分类，对于想初步掌握《礼记》驳杂内容的读者而言，应有所帮助。

四《礼记》的意义与价值

《仪礼》或其他古礼经是研究古代礼制的重要文献，但由于内容多是礼节仪式，对于各种仪节设计的用意，读者往往难以知晓，《礼记》补足了这点缺憾。今本《礼记》的《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等篇，正是阐释《仪礼》中相应的专礼，而与丧服有关的《丧服小记》、《问丧》、《间传》等篇，则是补记《仪礼》的《丧服》、《士丧礼》等篇的不足。《礼记》关于阐释礼经意涵的篇章，可指引后人阅读礼经的思考方向。

除了阐释古礼经义之外，《礼记》也选编儒家礼论著述，因此也是后人深究儒学思想的重要资料，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说：

欲知儒家根本思想及其蜕变之迹，则除《论语》、《孟子》、《荀子》外，最要者实为两《礼记》。而《礼记》方面较多，故足供研究资料者亦较广。

透过《礼记》，可以看到儒家小至修身、大至治国的种种思想。

以教育思想为例。我们从《论语》里可以看到孔子与学生之间的互动，可以基本勾勒出儒家教育思想的概貌，而通过《学记》，我们看到的是完整地体现儒家教育理念的专论。《学记》所提出的教育思想及方法，至今仍对学校教育，乃至所有广义的“教育者”与“学习者”都具有指导意义。以教学方法为例，《学记》提出“豫”、“时”、“逊”、“摩”四种理论：“豫”是预防，一如现代学校要订定共同生活常规，导引学生品行，使学生懂得为与不为的分寸，这便是“豫”的观念；“时”是适时，意指在适当时机教育学生合宜的知识，可说是结合孔子“因材施教”与兵家“因势利导”的观念；“逊”是渐进，指循序渐进地施教，就像各级学校选编教材莫不由浅至深、由简及繁、由具体而抽象，以配合学生逐步成长的理解能力；“摩”是观摩，意指互相观摩学习，其中含藏着孔子见贤思齐的学习精神，也是现代学校教育甚至社会各行各业善用的方法。《学记》的意义不止是后人研究儒家教育观的学术资料，两千多年来，它一直为历来无数“教者”、“学者”指引方向，韩愈写出有名的《师说》、《进学解》，岂能不受《学记》启发！现代校园有所谓的观摩教学、鼓励各级教师应该多多进修等，其理念源头焉能与《学记》以至孔子无关！

此外，《礼记》也保留了许多值得深思遵循的处世之道。如《少仪》说“不窥密”，即不窥探他人的私密，今天常讲保护个人的隐私权，而各类大众传媒上却总是流言满天飞，狗仔队大行其道，因此这古老而又陈旧的道德规范，至今并不过时。《礼记》中所记个人修身养性的基本准则，俯拾即是。研读《礼记》不只让我们了解古代儒家的思想，更可鉴古知今，为现代人安身立命的处世之道。

《礼记》的今注今译，近十年来有许多新著问世，如杨天宇的《礼记译注》（中华书局，1997），姜义华的《新译礼记读本》（台湾三民书局，1997），吕友仁、吕咏梅的《礼记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王文锦的《礼记译解》（中华书局，2001），钱玄、钱兴奇的《礼记》（岳麓书社，2001），潜苗金的《礼记译注》（浙江古籍，2007）等。本书编写旨在推广，希望以平浅易读的文字，引领一般读者了解《礼记》的要义。考虑出版字数的限制，我们只能选录部分篇章：全篇选释的篇目有《学记》、《祭法》、《经解》、《缁衣》、《冠义》、《昏义》；部分选释的篇目有《曲礼》上、《曲礼》下、《王制》、《礼运》、《乐记》、《祭义》。

各篇内容分为四部分：首先是题解，先引郑玄《礼记目录》，然后再概括通篇内容旨意。其次是正文，参考其他版本据实校勘，有误者于注释中说明。再次是注释，注释兼及章句训诂与名物制度解释，引述各家说法以简明为原则，常见的郑玄注、孔颖达疏简称郑注、孔疏，其他注家或相关著作则引用作者与书名，如陈澔《礼记集说》、孙希旦《礼记集解》。最后是译文，译文以直译为主，原文过于精干无法直译表达时，才兼用意译。

作者

2015年12月

曲礼上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曲礼’者，以其篇记五礼之事。祭祀之说，吉礼也；丧荒、去国之说，凶礼也；致贡、朝会之说，宾礼也；兵车、旌鸿之说，军礼也；事长、敬老、执贽、纳女之说，嘉礼也。”

“曲礼”一语，除了见于本篇题之外，又见于《礼记·礼器》：“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经礼是指礼的主要内容，曲礼是指礼的各种详细仪节。本篇以“曲礼”命名，自来有几种不同看法：一、郑玄《礼记目录》认为本篇内容包含吉、凶、军、宾、嘉五礼，故名“曲礼”；此“曲”字有周遍之意。二、陆德明《经典释文·礼记音义》认为“曲礼”乃“仪礼”的旧名，委曲详细说礼之事。三、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曲礼”之命名，只是取篇首“曲礼”二字，篇首《曲礼》乃是古礼篇名。四、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认为“曲礼”之名得之于《汉书·艺文志》之《曲台后仓》九篇（《儒林传》作《后氏曲台记》）。该书是汉代礼学家后仓在汉宫曲台说礼的著作，书已亡佚；任氏认为可能以此书说于曲台，故称之；也可能以其内容多引古说、曲尽礼义，故称之。

综观《礼记·曲礼》全篇，的确包括郑玄所说的五礼的各个方面，且细微末节十分周全，又有平日举手投足、进退应对、饮食出行等生活礼仪，内容十分驳杂，郑、陆之说应该是有道理的。然而，《礼记》全书又不乏以篇首字句题名者，如《曾子问》、《文王世子》、《郊特牲》、《哀公问》等，故孙、任解题也未必不可信。

《曲礼》本为一篇，由于篇幅较大，简册繁重，所以分为上、下两篇，《檀弓》、《杂记》亦然。

本篇《曲礼上第一》，选释62小节。

1.《曲礼》曰：毋不敬[1]，俨若思[2]，安定辞[3]，安民哉。

【注释】

[1]毋不敬：郑注：“礼主于敬”，所以开宗明义便说，“毋不敬”。

[2]俨：庄严、庄重的样子。

[3]安定：和气，合理，审慎。辞：指言语。ft

【译文】

《曲礼》说：遇事待人无不恭敬严谨，神态端庄持重，若有所思，说话言辞审慎，和气，合理，这样就能安定民心了。

2. 敖不可长[4]，欲不可从[5]，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注释】

[4]敖：同“傲”，傲慢。

[5]从（zònɡ）：同“纵”。ft

【译文】

傲气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志气不可自满，享乐不可超限。

3. 临财毋苟得[6]，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7]，分毋求多。疑事毋质[8]，直而勿有。

【注释】

[6]苟：苟且，随便。

[7]很：通“狠”。郑注：“谓争讼也。”

[8]疑事毋质：是指一旦对事情有所疑惑，切莫以既定的成见下判断。质，郑注：“成也。”ft

【译文】

面对财物，不该取得的东西绝不取得；面对危难，不该避开的责任绝不避开。与人争执时不求胜利，分配财物时不求多得。对于有疑的事情，不以自己的成见擅加判断，意见正确时也不自以为是。

4. 若夫坐如尸[9]，立如齐[10]。礼从宜，使从俗。

【注释】

[9]若夫（fú）：如果。夫，为语助词。尸：古代祭祀时用以代替神鬼受祭的人。孔疏：“尸居神位，坐必矜庄。”

[10]齐（zhāi）：通“斋”。ft

【译文】

如果坐着就要像尸那样庄重地端坐，站着就要像斋戒时那样恭敬地肃立。行礼要顺从时宜，出使要遵从他国的风俗。

5.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不妄说人[11]，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注释】

[11]说（yuè）：后作“悦”。ft

【译文】

礼，是用来决定亲疏、判断嫌疑、分别异同、明辨是非的。礼，不胡乱取悦、讨好人，不说多余的话。礼，不逾越节度，不侵犯侮辱，不轻佻亲狎。修养自身、实践所言，叫作善行。行为有修养，说话合于道理，这是礼的本质。礼，只听说要主动向人取法学习，没听说硬让人取法学习的。礼，只听说学礼者要前来学习，没听说授礼者跑上门去传授的。

6.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12]，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13]，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14]。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15]。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

【注释】

[12]宦学：“宦”指为吏者，“学”指学习六艺者。孙希旦曰：“宦，谓已仕而学者；学，谓未仕而学者。”

[13]祷祠祭祀：吴澄曰：“祷祠者，因事之祭；祭祀者，常事之祭。”

[14]撙（zǔn）节：节制。

[15]麀（yōu）：牝鹿，泛指雌兽。ft

【译文】

道德仁义，若没有礼就不能实行、完成；教导训诫、端正风俗，若没有礼就不能完备；分辨争讼，若没有礼就不能决断是非曲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间，若没有礼就不能确定尊卑名分；为学习做官、学习道艺而侍奉师长，若没有礼就不能亲近和睦；上朝按官位依次排列、治理军队，做官在位、执行法令，若没有礼就没有威严，一事无成；无论特别的祭祀或定期的祭祀，供奉鬼神时，若没有礼就不能虔诚庄重。因此君子抱持恭敬、节制、退让的态度，以彰显礼。鹦鹉虽能说话，终究不过是一种飞鸟；猩猩虽能说话，终究不过是一种禽兽。而今要是作为人却没有礼，虽然能说话，不也还是禽兽之心吗？只因禽兽不知礼，所以父子与同一雌兽交配。因此圣人兴起，制定礼法来教导人，使人从此而有礼，知道把自己与禽兽区别开来。

7. 大上贵德[16]，其次务施报[17]。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18]。

【注释】

[16]大上：指上古的三皇五帝之世。大，同“太”。郑注：“大上，帝皇之世。”

[17]其次：指上古以后的世代。孙希旦曰：“其次，谓后王也。”

[18]慑（shè）：胆怯，困惑。郑注：“犹怯惑。”ft

【译文】

上古时以德为贵，后世才讲究施惠与回报。礼，崇尚有往有来，施惠于人而人不来报答，这是失礼；人来施惠而不去报答，也是失礼。人有礼，人际关系就会安定平和，无礼就会危险。所以说，礼是不可不学的。所谓礼，须自我谦卑而尊重别人，虽然是挑担做买卖的人，也一定有值得尊重的，何况是富贵的人呢？富贵的人而知道喜好礼，就能不骄奢淫逸；贫贱的人而知道喜好礼，心志就能够不怯懦疑惑。

8.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19]。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20]，服官政[21]。六十曰耆[22]，指使。七十曰老，而传[23]。八十、九十曰耄[24]，七年曰悼[25]。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

【注释】

[19]冠（ɡuàn）：冠礼，举行加冠的仪式，表示已成年。其礼节可参阅《仪礼·士冠礼》、《礼记·冠义》。

[20]艾：衰老，指发色苍白如艾。

[21]服官政：成为行政主管。孔疏：“五十堪为大夫，大夫得专事其官政，故曰‘服官政’。”

[22]耆（qí）：年老，六十岁以上的人。

[23]传：指将家族大事传给子孙。孔疏说，传给子孙的家族大事，主要是祭祀之事。

[24]耄（mào）：年老，八九十岁的年纪。

[25]悼：爱怜。ft

【译文】

人生十岁称为幼，可开始学习。二十岁称为弱，举行成人加冠礼。三十岁称为壮，可娶妻成家。四十岁称为强，可当官。五十岁称为艾，可做行政主管。六十岁称为耆，可指使人做事。七十岁称为老，可将家族事务传给子孙。八十岁、九十岁称为耄，七岁称为悼。悼与耄年龄段的人，虽然有罪，也不施以刑罚。满百岁称为期，由人赡养，颐养天年。

9. 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26]，行役以妇人。适四方，乘安车[27]。自称曰老夫，于其国则称名。越国而问焉[28]，必告之以其制。

【注释】

[26]几（jī）杖：几，一种可以靠背的用具。古人席地跪坐，为照顾老人不致过于劳累，赐几凭靠而坐可以比较舒服。杖，拄杖，拐杖。这里应特指君王赐给高龄老人的“王杖”、“鸠杖”，是一种端首装有木刻鸠鸟的木杖。武威出土《王杖十简》及《王杖诏令册》都有汉代给高龄老人颁王杖及各种优待的诏令：“高皇帝以来至本始二年，朕甚哀怜耆老，高年赐王杖，上有鸠，使百姓望见之，比于节；吏民有敢骂詈殴辱者，逆不道；得出入官府节第……”《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年律令·傅律》：“大夫以上年七十，不更七十一……皆授杖。”在甘肃武威发掘出土的“王杖”，木制，长2米，顶端安有木刻的鸠鸟。

[27]安车：可安稳乘坐的小车。

[28]越国而问：郑注：“邻国来问。”ft

【译文】

大夫七十岁时即可退休，如果无法辞官，就一定要赐给他凭几与拄杖，出差办事要带着伴随看护的妇人。出使四方，要乘坐安车。可以自称老夫，但在本国之内仍然称名。他国使者来访问，一定要把本国的典章制度告诉对方。

10. 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29]。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

【注释】

[29]从：往。郑注：“犹就也。”ft

【译文】

跟长者商议事情，一定要拿着凭几与拄杖前往。长者问话，不谦让就直接回答，是不合礼仪的。

11.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30]，昏定而晨省[31]，在丑夷不争[32]。

【注释】

[30]凊（qìnɡ）：凉。

[31]定：指铺设安放床褥被枕等。省：问候安适与否。

[32]丑：众人。夷：平辈，同侪。ft

【译文】

举凡做儿子之礼，要使父母冬天感到温暖而夏天感到清凉，晚上要为父母铺床而早晨要向父母请安，在众同辈之中不和人争斗。

12. 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33]，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34]，兄弟亲戚称其慈也，僚友称其弟也[35]，执友称其仁也[36]，交游称其信也；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此孝子之行也。

【注释】

[33]三赐：三命之赐，指为官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君王的任命封赏。郑注：“凡仕者，一命而受爵，再命而受衣服，三命而受车马。”孝子做到三命之官，接受官位却不受车马，因为受命可光宗耀祖，受车马则只能安己身，因此不接受车马之赐。

[34]州闾乡党：地方上的各级单位。据《周礼》记载，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

[35]弟（tì）：同“悌”，敬顺兄长。这里指以对兄长的态度来对待同僚。

[36]执友：指志同道合的朋友。执，同志。ft

【译文】

做儿子的，受到三命之赐而不敢接受车马，因此州、闾、乡、党地方各级都称赞他孝顺，兄弟亲戚都称赞他慈爱，共事的同僚称赞他恭顺，志同道合的朋友称赞他是仁人，平时交往的人都称赞他诚信可靠；见父亲的友人，不告诉他可以进前来就不敢任意进前来，不告诉他可以退下去就不敢任意退下去，不向他发问就不敢任意说话。这就是孝子应有的品德行为。

13. 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37]，所习必有业，恒言不称老[38]。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39]。群居五人，则长者必异席[40]。

【注释】

[37]常：常规，经常不变。这里指出游有规律，总去一定的地方，以免父母担心。

[38]不称老：以免父母听了“老”字因联想而伤感。

[39]肩随：并行而稍居后，表示谦逊。

[40]异席：古人铺席而坐，每席坐四人，并推年长者坐席端，若有五人，其中一人必须另外设席，则推长者异席，表示尊敬长者。ft

【译文】

做儿子的，出门前一定要禀告父母，返家后一定要面告父母；出游有常规，有一定的地方；学习一定有专业，平常说话不说老字。比自己年长一倍的人，就像父辈一样侍奉他；比自己年长十岁的人，就像兄长一样侍奉他；比自己年长五岁的人，与他差不多并肩而行但稍后一些。有五人同处而坐，年最长者必须另设一席单坐。

14.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41]，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食飨不为槩[42]，祭祀不为尸[43]。听于无声，视于无形[44]。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孝子不服暗[45]，不登危，惧辱亲也。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不有私财。

【注释】

[41]奥：室中的西南角，古人认为是室内最尊的位置。

[42]食（sì）飨：食礼和飨礼。食、飨礼皆行于宴会宾客或宗庙祭祀。槩（ɡài）：同“概”，限量。

[43]不为尸：如儿子充当宗庙的尸，父参加祭祀，尸将尊临其父，这是孝子不能接受的。古代一般以孙辈小孩子为尸。

[44]听于无声，视于无形：父母没有说话，就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父母没有动作，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指在父母示意之前，就揣知父母的心意。

[45]暗：此处指暗中。ft

【译文】

做儿子的，居处不敢占据室内西南角的位置，坐时不敢坐在席的中间，行走时不敢行在路的中间，站立时不敢站在门的中央。举行食、飨礼招待宾客时，饮食多寡由尊长决定，不敢擅自做主限量；祭祀时，不充当尸。虽未听到父母的声音、未见到父母的身形，就能在父母指使之前揣知他们的心意。不攀登高处，不身临深渊。不随便诋毁，不随便嬉笑。孝子不在黑暗中做事，不到危险的地方，惧怕因此使父母受辱。父母在世，不向朋友承诺可以献身去死，不背着父母私存钱财。

15. 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46]。孤子当室[47]，冠、衣不纯采[48]。

【注释】

[46]不纯（zhǔn）素：不以白色镶边，这是因为白色是丧服之色。纯，指衣、冠的镶边。

[47]孤：未婚娶而父已亡故。

[48]不纯采：采是喜庆之色，孝子为寄托丧父哀思，衣冠不用彩色镶边。ft

【译文】

做儿子的，父母在世，帽子与衣服不敢以白绸镶边。孤子当家，帽子与衣服不敢以彩绸镶边。

16. 幼子常视毋诳[49]。童子不衣裘裳[50]，立必正方，不倾听。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51]，辟咡诏之[52]，则掩口而对。

【注释】

[49]视：通“示”，示范。

[50]童子不衣裘裳：小孩子穿裘皮袄、着裙装，既不合身体需求，又不便做事活动，所以“不衣”。

[51]剑：指牵在身旁。

[52]辟咡（èr）：指转头对童子说话。诏：教，告。ft

【译文】

对幼儿要正确引导，不能说谎骗人给他做示范。儿童不穿皮裘与裙裳，站立时必须姿势端正，听人说话不歪头侧耳。长者牵着儿童行走时，儿童应该用双手捧着长者的手。长者将小孩子背在背上或领在身旁，转头侧脸跟儿童说话，小孩子要掩着口回答。

17. 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从长者而上丘陵，则必乡长者所视[53]。

【注释】

[53]乡（xiànɡ）：通“向”，面向。ft

【译文】

跟随先生走路时，不可自顾自跑到路对过去跟人说话。在路上遇到先生，应快步前进，对先生立正拱手。先生跟他说话就应答，不跟他说话就快步退下。跟随长者登上丘陵时，则一定要面向长者所看的方向。

18. 登城不指，城上不呼[54]。

【注释】

[54]登城不指，城上不呼：这是怕城下的人望见、听见，因不知其故而感到疑惑害怕。ft

【译文】

登城时不要指指点点，在城上时不要喊叫。

19. 将适舍，求毋固[55]。将上堂，声必扬。户外有二屦[56]，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57]。将入户，视必下[58]。入户奉扃[59]，视瞻毋回；户开亦开，户阖亦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60]。毋践屦，毋踖席[61]，抠衣趋隅[62]，必慎唯诺。

【注释】

[55]固：指平常固有的习惯。

[56]户外有二屦（jù）：户外有两双鞋，指室内有两个人。旧注说，因长者的鞋可放在室内，所以也可能室内有三个人。

[57]言不闻则不入：指在外面听不见室内说话的声音，那么室内的人可能在密谋私事，因此不入内打搅别人。

[58]视必下：眼光向下，是为了避免看到他人隐私。

[59]奉扃（jiōnɡ）：双手犹如捧着门闩的样子。这里是表示恭敬之意，不是真的捧扃。扃，门闩、门杠，是关闭门户用的横木。

[60]阖而勿遂：慢慢地掩上门，但不关死，表示不拒绝后来的人。

[61]毋踖（jí）席：古人席地而坐，到席子上就位时，要从席子的后方走上坐下，不能从席子的前方走上去。如果从席子的前方走上去，就叫做“踖席”。踖，踩踏。

[62]抠（kōu）：提起。ft

【译文】

将出外投宿馆舍，各种要求不能像平时在家的习惯一般。快走到堂上时，要先发出声音表示自己的来到。如果门户外放着两双鞋，听得到室内说话的声音就进去，听不到室内说话的声音就不进去。将要进室门时，眼光要朝下。进门时，双手要像捧着门栓一样恭敬地放在胸前，不回头四处张望；进入室内时，门若本来就开着，进了门也还是让它开着；门若本来就关着，进了门也还是让它关着；如果后面还有人要来，就把门慢慢掩上，不要关死。不可践踏别人的鞋子，不可从坐席前方上席，要提起衣服快步走到席的下角上席就座。谈话时，一定要小心谨慎地应对。

20. 大夫、士出入君门，由闑右[63]，不践阈[64]。

【注释】

[63]闑（niè）：门橛，即大门中竖立的短木。照礼制规定，进大门主人走闑右，宾客走闑左。大夫、士进门走闑右，表示以臣从君，臣统于君，不是宾。

[64]阈（yù）：门槛。ft

【译文】

大夫、士出入国君的大门，要从门橛的右侧走，不能践踏门槛。

21. 凡与客入者，每门让于客。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65]。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主人固辞，然后客复就西阶。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拾级聚足[66]，连步以上。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注释】

[65]肃客：指引导客人进入。肃，进。

[66]拾（shè）级聚足：上台阶时，前脚登一阶，后脚跟上与前脚并立。据《仪礼·燕礼》贾公彦疏，古时登阶有四法：一是“连步”，即前脚登一阶，后脚跟上与前脚并立，逐阶并脚而登；二是“栗阶”，即快速登阶，开始也是聚足连步，接着改为左右脚各登一阶；三是“历阶”，即左右脚一脚各登一阶；四是“越阶”，即左右脚跨越三级而上。ft

【译文】

凡主人与客人一起进门，每过一门，主人都要让客人先进。客人走到寝门口，主人先请入内铺席，然后再出来迎客。客人一再推辞后，主人就引导客人入门。主人进门后朝右走，客人进门后朝左走。主人到东阶，客人到西阶。客人身份爵级若低于主人，就跟随主人到东阶前。主人一再推辞，然后客人又回到西阶前。登台阶时，主人与客人彼此谦让，主人先登一阶，客人也随之登一阶，登阶时都是前脚登上而后脚随之并立，两脚连步相随，后脚不越过前脚。若从东阶上，则右脚在前先登；若从西阶上，则左脚在前先登。

22. 帷薄之外不趋[67]。堂上不趋。执玉不趋。堂上接武[68]。堂下布武[69]。室中不翔[70]。并坐不横肱[71]。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注释】

[67]帷：布幔。薄：帘子。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的礼节。

[68]接武：小步行走，左右两脚脚步接续。武，足迹。

[69]布武：指迈开步子行走，左右两脚脚步分开。

[70]翔：指行走时张开双臂。

[71]肱（ɡōnɡ）：指胳膊。ft

【译文】

走到布幔、帘子外就不必小步快走了。在堂上不要小步快走。拿着玉不要小步快走。在堂上行走步子要小，脚印相续。在堂下行走迈开步子而行。在室内行走不要张开手臂。与人并坐时不要横伸手臂。交付物品给站着的人不可下跪。交付物品给坐着的人不可站立。

23. 凡为长者粪之礼[72]，必加帚于箕上[73]，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74]。奉席如桥衡[75]。请席何乡，请衽何趾[76]。席南乡、北乡，以西方为上；东乡、西乡，以南方为上。

【注释】

[72]粪：扫除，指扫除垃圾污秽。

[73]必加帚于箕上：把扫帚放在簸箕上须两手捧箕，是向长者表示恭敬。

[74]乡：通“向”。下同。扱（xī）：收取。

[75]桥：桔槔（ɡāo）。衡：指桔槔中用作杠杆的横木。据郑注，捧席时应当让席像桔槔上的横木，要左高右低。

[76]衽（rèn）：卧席。ft

【译文】

凡是为长者扫除之礼，一定要把扫帚放在簸箕上，扫的时候用长袖遮挡着扫帚所扫之处，边扫边后退，不要让扬起的灰尘飘向长者，把簸箕朝着自己将垃圾扫进去。捧着卷席给长者时，要像桔槔上的横木一样左高右低。为长者铺坐席，要先请示长者面朝什么方向；为长者铺卧席，要先请示长者脚朝什么方向。席如果向南或向北，则以西方为上位。如果向东或向西，以南方为上位。

24. 若非饮食之客[77]，则布席，席间函丈[78]。主人跪正席，客跪抚席而辞。客彻重席[79]，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主人不问，客不先举。将即席，容毋怍[80]。两手抠衣去齐尺[81]。衣毋拨，足毋蹶[82]。

【注释】

[77]非饮食之客：即“讲问之客”，指来讨论学问的客人。

[78]函：容，指席间的距离。

[79]彻：撤去，撤除。重席：为了表示尊敬，主人给客人铺两重坐席。

[80]怍（zuò）：改变脸色。

[81]齐（zī）：衣服的下摆。

[82]蹶（jué）：急遽。ft

【译文】

如果不是前来饮食的客人，为客人铺坐席，席与席之间距离一丈远。主人跪下为客人摆正席子，客人要跪下按着席子辞谢。客人要撤去重席，主人坚持不许。客人上席之后，主人才坐下。主人不发问，客人就不先主动问话谈论。客人将要就座时，脸色不要有所改变。用双手提起下身衣裳，让下摆离地一尺。衣裳不要乱抖，脚步不要急促。

25. 先生书策琴瑟在前，坐而迁之[83]，戒勿越。虚坐尽后[84]，食坐尽前。坐必安，执尔颜。长者不及，毋儳言[85]。正尔容，听必恭。毋剿说[86]，毋雷同。必则古昔，称先王。侍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请业则起，请益则起。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87]。侍坐于所尊敬，毋余席。见同等不起。烛至，起。食至，起。上客，起。烛不见跋[88]。尊客之前不叱狗。让食不唾。

【注释】

[83]坐：跪。古人席地而坐，坐姿与跪姿没有很大差异。

[84]虚坐：也叫“徒坐”，即非饮食之坐。“虚坐尽后”是为了表示谦逊，“食坐尽前”则避免玷污坐席。

[85]毋儳（chàn）言：如长者正谈论甲事，少者不得忽然以乙事打岔搀入。

[86]剿（chāo）说：取人之说以为己说。

[87]诺、唯：皆应答之辞，郑注说“唯恭于诺”。“诺”是嘴上答应却未行动也；“唯”是嘴上一答应，立即付诸行动。

[88]烛不见跋：是说，不要等烛火燃尽才更换，烛火燃尽会使客人生发厌倦之心而告辞。跋，指烛火的底部。ft

【译文】

先生的书册、琴瑟陈设在前，弟子要跪着将它移开，切不可跨越。不是饮食的坐席要尽量往席后坐，饮食时的坐席就要尽量往席前坐。坐时要安稳，保持你的容色。长者还未提及的话题，不可忽然打岔先说。端正你的仪容，听话时一定要态度恭敬。不可抄袭别人的说法，也不可与别人随声附和。一定要效法古代，称扬先王贤君。在先生跟前陪坐，先生问话，要待先生说完才回答。请教问题时要起立，再次请教时也要起立。父亲召唤时不要答诺而不行动，先生召唤时不要答诺而不行动，要答唯后随即起身行动。在所尊敬的人跟前陪坐时，要坐在最靠近尊者的地方，不要让坐席空着位子。见到同辈时，不必起立。烛火送来时，要起立。食物送来时，要起立。贵客来到时，要起立。不要等烛火烧到底部才更换。在尊敬的客人面前，不呵叱狗。在主人劝食时，不要吐口水。

26.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89]，侍坐者请出矣。侍坐于君子，君子问更端，则起而对。侍坐于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间[90]，愿有复也。”则左右屏而待。毋侧听，毋噭应[91]，毋淫视[92]，毋怠荒。游毋倨，立毋跛[93]，坐毋箕，寝毋伏。敛发毋髢[94]，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

【注释】

[89]蚤：通“早”。莫（mù）：“暮”的古字。

[90]间（xián）：空闲。

[91]噭（jiào）：声响高急。

[92]淫视：眼光游移不定，左顾右盼。

[93]跛：郑注：“偏任也。”指站立时身体歪斜，重心只偏于一脚。

[94]毋髢（tì）：郑注云：“毋垂余如髲也。”髲（bì）是假发。这是说，不要披头散发，让长发垂下像一头假发似的。ft

【译文】

在君子跟前陪坐，君子打哈欠、伸懒腰时，就拿着手杖、穿着鞋子，看看天色早晚，然后陪坐者就该主动请求离开了。在君子跟前陪坐，君子问话转到另一个话题时，要起立回话。在君子跟前陪坐，如果有人来报告说：“等稍有空闲时，希望能向您报告。”左右之人就要退避到别处等待。不要歪着头、侧着耳听别人说话，回话不要大声叫喊，眼光不要游移不定，身体不要放纵懈怠。行走时态度不要傲慢，站立时身体不要倾斜，坐着时两脚不要像簸箕一样前伸张开，睡觉时不要趴着睡。头发要收束齐整，不要披头散发；戴着帽子不要随意摘下，劳动时不要袒胸露肩光膀子，天热时不要拉起裙裳。

27. 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解屦不敢当阶。就屦，跪而举之，屏于侧。乡长者而屦[95]，跪而迁屦，俯而纳屦。

【注释】

[95]乡：通“向”。ft

【译文】

在长者跟前陪坐，鞋子不穿到堂上，脱鞋时不敢对着阶梯处。穿鞋时，先跪着拿起鞋子，再退避到一旁穿鞋。穿鞋时若面向长者，就跪着把鞋移开，然后俯身穿鞋。

28. 离坐离立[96]，毋往参焉。离立者，不出中间。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97]，不同巾栉，不亲授。嫂叔不通问。诸母不漱裳[98]。外言不入于梱[99]，内言不出于梱。女子许嫁，缨[100]，非有大故[101]，不入其门。姑、姊妹、女子子[102]，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父子不同席。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103]；非受币[104]，不交不亲。故日月以告君，齐戒以告鬼神[105]，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以厚其别也。取妻不取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弗与为友[106]。

【注释】

[96]离坐离立：指两人并坐或并立。离，郑注云：“两也。”

[97]椸（yí）：晾衣服的竿子。枷：通“架”，衣架。

[98]诸母：孔疏云：“谓父之诸妾有子者。”即庶母。漱：洗涤。古人认为下身所穿的衣服较卑亵，不能让诸母洗涤，以示尊重。

[99]梱（kǔn）：门槛。

[100]缨：女子许婚后，系上缨带作为标志。

[101]大故：灾变或疾变。

[102]女子子：女儿。古代儿女通称为“子”，为区别儿子，就称“女子”或“女子子”。

[103]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男女之间只有通过媒人传话才相知姓名。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为“问名”，男方通过媒人请问女方的名字以占卜吉凶。

[104]受币：指女方接受男方的聘礼。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为“纳币”，又名“纳征”。

[105]齐（zhāi）：通“斋”。

[106]“寡妇”三句：是说，寡妇之子假如有奇才异行，就可以与之为友；假如此子平庸，则不与其往来。这是为了避免与寡妇往来的嫌疑。见（xiàn），同“现”，表现。ft

【译文】

有两人并坐并立时，不可插身到其中。见两人并立时，不从当中穿过。男女不随意混杂坐在一起，不共用衣竿衣架，不共用毛巾、梳子，不亲手递送物品。嫂嫂、小叔之间不相问候。不让庶母洗涤裙裳。男人在外的职事不带入家门讨论，家务事也不出去宣扬。女子许婚后，要系上缨带，没有特别的变故，不可进入她的闺门。若已出嫁的姑姑、姊妹、女儿返家，兄弟不与她们坐在同一张席子上，不与她们共用食器一起吃饭。父子不坐在同一张席子上。男女之间没有媒人从中引介，不会互相知道彼此的名字；女方没有接受男方的聘礼，男女双方就不交往、不亲近。因此，把结婚的日期禀告君主，斋戒后报告家庙中的神鬼，置办酒食招待同乡同事和朋友，凡此都是为了使男女之间更加慎重。娶妻不娶同姓之女，所以买妾时若不知其姓，就要占卜贞问来确定。寡妇的儿子，若非表现出众，不与他交朋友。

29. 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107]，闻子有客，使某羞[108]。”贫者不以货财为礼，老者不以筋力为礼。

【注释】

[107]某子使某：前“某”指代贺者，后“某”指代表贺者送礼的使者。

[108]羞：进献。ft

【译文】

祝贺别人娶妻，要说：“某人派某前来，听说您有客人，派我来进献礼物。”贫穷人家不必以财物作为贺礼，老年人不耗费体力行礼。

30. 名子者不以国[109]，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

【注释】

[109]不以国：古人名子不以国、日月、山川，是因为凡此皆日常用语，难以避讳，因此不用。ft

【译文】

给儿子起名，不用国名，不用日月名，不用身体隐蔽之处的疾病名，不用山川名。

31. 男女异长[110]。男子二十，冠而字[111]。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女子许嫁，笄而字[112]。

【注释】

[110]男女异长：兄弟与姊妹各自排行，不相杂混。

[111]冠：冠冕，这里指冠礼，是男子的成人礼，要加戴冠冕。

[112]笄（jī）：发簪，这里指笄礼，是女子的成人礼，要绾发加笄，与男子的冠礼相似。ft

【译文】

家中男女各按性别依长幼排行。男子到了二十岁，行加冠成年礼且另外取字。在父亲面前，儿子自称名；在君主面前，臣子自称名。女子许婚后，要为她绾发加筓且另外取字。

32.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113]，食居人之左[114]，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115]，葱渫处末[116]，酒浆处右。以脯脩置者[117]，左朐右末[118]。客若降等，执食，兴，辞。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座。主人延客祭[119]，祭食，祭所先进，殽之序，遍祭之。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辩殽[120]。主人未辩，客不虚口[121]。

【注释】

[113]殽：通“肴”，带骨切块的熟肉。胾（zì）：切片的纯肉。

[114]食（sì）：饭食。

[115]醯（xī）：醋。

[116]渫（xiè）：蒸葱。

[117]脯脩：干肉。“脯”、“脩”小有不同，“脯”是条状干肉，“脩”是用姜桂等调料加工并捶捣结实的条状干肉。

[118]朐（qú）：干肉中央呈弯曲状的部位。

[119]延客祭：孔疏说，客人地位不及主人，则由主人引导祭祀，其祭法是各取少许席前各种食物，放在豆器之间，表示报答古代造食之人，不忘本；若主客地位相当，则主人毋须“延客祭”。延，引导。

[120]辩：通“遍”。

[121]虚口：郑注说这是指“酳”（yìn），即食毕以酒漱口。ft

【译文】

凡进餐之礼，左边放置带骨的熟肉，右边放置切片的熟肉，饭食放在人的左边，羹汤放在人的右边。细切的肉与烤熟的肉放在外边，醋与酱放在里边，蒸葱佐料放在末端，酒与浆放在右边。若加设脯、脩两种干肉，则把干肉弯曲的部位朝左，而将干肉的末端朝向右边。客人如果地位低于主人，应该拿着饭起身，向主人辞谢说不敢当。主人也要起身，向客人推辞，然后请客人就座。进食前，主人引导客人祭祀，行食前祭礼时，要从先端上的食物开始，然后依次遍祭所有食物。客人吃过三口饭后，主人要请客人先吃纯肉，然后再逐一品尝各种食物，最后吃到带骨的熟肉。主人还没有吃遍各种食物前，客人不饮酒漱口。

33. 侍食于长者，主人亲馈[122]，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

【注释】

[122]馈（kuì）：进奉食馔。ft

【译文】

陪长者吃饭，主人亲自进送食物，要拜谢后才吃；主人未亲自进送食物，就不必拜谢，自己取了吃。

34. 共食不饱[123]，共饭不泽手[124]。

【注释】

[123]共食：指共用食器吃饭。

[124]不泽手：古人直接用手抓饭吃，与人一同吃饭，手应洁净，吃饭时搓揉双手会把手弄脏，污染饭食，对共饭者不敬。ft

【译文】

与人共用食器吃饭，不求自顾吃饱；与人共用食器吃饭，不得搓揉双手。

35. 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125]，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126]，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127]，毋嚃羹[128]，毋絮羹[129]，毋刺齿，毋歠醢[130]。客絮羹，主人辞不能亨[131]。客歠醢，主人辞以窭[132]。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毋嘬炙[133]。卒食，客自前跪，彻饭齐以授相者[134]，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

【注释】

[125]流歠（chuò）：喝汤像流水一样长长地、不停地喝。

[126]毋投与狗骨：旧注认为此举有轻贱食物之意，因此不能这样做。

[127]饭黍毋以箸：古人原本用手抓饭吃，就要等饭稍晾凉后方得食用。用筷子吃饭则是急不可待，不愿等饭黍稍凉后再吃。

[128]嚃（tà）：不嚼而食。羹中有菜，不嚼菜而吞食，有贪快之嫌，吃相不好。

[129]絮羹：调理羹汤味道，指往羹里添加盐、梅等调味品。这样做令人觉得是嫌主人的食物味道不好。

[130]醢（hǎi）：蘸食用的肉酱。这样做会令人觉得是在嫌主人的酱味道太淡。

[131]亨（pēnɡ）：同“烹”。

[132]窭（jù）：指因贫穷而不能使礼数周到、客人满意。

[133]嘬（chuài）炙：有贪婪之嫌，吃相难看。嘬，大口吞食。

[134]彻：撤掉。齐：通“齑”，调味的酱。相者：主人派以向客人进食者。ft

【译文】

不要用手把饭团成饭团来吃，不要把手里拿过不吃的饭再放回盛饭的食器中，喝汤不要长长地喝个不停，吃东西不要嘴里吃得“喀嚓喀嚓”地响，不要啃食骨头，不要把拿起的鱼肉又放回食器，不要把骨头扔给狗吃，不要一个劲地专挑某种特定的食物吃，不要迫不及待地扬去饭中的热气，不要用筷子吃黍饭，不要不咀嚼羹汤里的菜就急忙喝下羹汤，不要往盛给自己的羹汤里再添加调味品，不要在吃饭时剔牙，不要喝调味的蘸酱。客人若为自己的羹汤调味，主人要致歉表示不善于烹煮羹汤。客人若饮调味的蘸酱，主人要致歉表示家贫以致礼不周备。吃湿软的肉可直接用牙齿咬断，吃坚硬的干肉则不宜用牙齿咬食，应用手撕开而食。吃烤肉不要一口吃下一大块。用餐完毕，客人应从席前跪起，撤下饭、酱交给相者，主人起身，不让客人自己动手撤除饭、酱，然后客人再坐下。

36. 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135]；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长者举，未釂[136]，少者不敢饮。

【注释】

[135]尊：盛酒器。

[136]釂（jiào）：喝光爵中的酒。ft

【译文】

陪长者喝酒，见长者为晚辈斟酒时就要赶紧起身，并到放置酒尊的地方向长者行拜礼后接受酒；长者对晚辈的行礼表示推辞，晚辈返回坐席而饮酒。长者举爵邀大家饮酒时，在长者没有喝光爵中酒之前，晚辈不敢喝酒。

37. 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赐果于君前，其有核者怀其核。御食于君[137]，君赐余，器之溉者不写[138]，其余皆写[139]。

【注释】

[137]御食：主人吃饭时陪在身边照料劝食。与前文的“侍食”不同，御食者只劝食却不陪同着一起吃。

[138]溉：洗涤。据郑注，“器之溉者”指陶器、木器等可洗涤者。写：通“泻”，倾倒。

[139]其余：指食器中不可洗涤者，郑注认为指藤器、竹器等。放在不可洗涤的食器里的食物，之所以必须倒出来另换食器盛放，是怕玷污了国君的器具。ft

【译文】

长者有所赏赐时，晚辈或身份低下的人不敢推辞。若在国君跟前接受国君赏赐水果，吃剩的果核要藏在怀中表示尊敬。劝国君进食，国君把吃剩的食物赏给劝食者，如果食物放在可洗涤的食器中，就不必倒出来、另换别的食器盛放；如果食物放在不可洗涤的食器里，那就必须倒出来、另换别的食器盛放后，才能食用。

38. 馂余不祭[140]。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注释】

[140]馂（jùn）：剩下的饭菜。又，吃剩下的饭菜也叫“馂”。祭：指食前祭，参本篇32节注⑦。ft

【译文】

吃剩下的饭菜，食用前不必行祭食礼。父亲吃儿子剩下的饭菜，不祭；丈夫吃妻子剩下的饭菜，不祭。

39. 御同于长者[141]，虽贰不辞[142]，偶坐不辞[143]。

【注释】

[141]御：此处的“御”指陪食。

[142]贰：指双重的殽膳。不辞：作为长者的陪食者，主人送双重的殽馔是为长者，陪食者不要推辞。

[143]偶坐不辞：作为陪客也不推辞主人的盛馔，主人设盛馔是为主客，陪客毋须推辞。ft

【译文】

陪侍长者受邀用餐，待遇与长者相同，虽然主人进上双份的菜殽也不推辞；作为陪客与主客并坐共食，也不推辞主人所进上的菜殽。

40. 羹之有菜者用梜[144]，其无菜者不用梜。

【注释】

[144]梜（jiā）：筷子。ft

【译文】

羹汤中有菜的，就用筷子吃；那些没有菜的羹汤，就不用筷子吃。

41. 为天子削瓜者副之[145]，巾以絺[146]。为国君者华之[147]，巾以绤[148]。为大夫累之[149]，士疐之[150]。庶人龁之[151]。

【注释】

[145]副：剖分。据郑注，切瓜要先削去瓜皮，将瓜切成四瓣，再横切一刀。

[146]絺（chī）：细葛布。

[147]华：从当中剖开，再横切一刀。

[148]绤（xì）：粗葛布。

[149]累：从当中剖开，不横切，不覆盖。

[150]疐（dì）：通“蒂”。指不从当中剖开，只横切一刀，去除瓜蒂而已。

[151]龁（hé）：咬嚼。指不用刀切，去除瓜蒂后就啃着吃。ft

【译文】

为天子削瓜，去皮后要切作四瓣，再从中间横切开来，以细葛布覆盖。为国君削瓜，去皮后切成两瓣，再从中间横切开来，以粗葛布覆盖。为大夫削瓜，削皮后切成两瓣而不覆巾；为士削瓜，削皮后只要横切一刀、去除瓜蒂。庶人只要去除瓜蒂就啃着吃。

42. 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152]，言不惰[153]，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154]，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155]，怒不至詈。疾止复故。有忧者侧席而坐[156]。有丧者专席而坐。

【注释】

[152]冠者不栉，行不翔：这是说孝子因为心中担忧父母的疾病而不顾及容颜装束，走路也不能自在轻松。

[153]言不惰：指说话不戏谑玩笑。

[154]变味：吃肉吃到口味发生变化。旧注说，吃一种食物少食则味不变，多食口味就会发生变化。

[155]矧（shěn）：齿龈。

[156]有忧：指因父母患病而担忧。侧：特。ft

【译文】

父母患病，儿子因担忧，以致戴帽子时无暇梳理头发，行走时也不张开双臂迈步走路，说话不戏谑玩笑，不弹奏琴瑟。吃肉不能多到口味发生改变，喝酒不能多到脸色改变，笑不能露出齿龈，怒不能怒到发火骂人。等父母病愈了，才回复平时的状态。心中有忧虑的人特置一席而坐。守丧的人单独坐在专席上。

43. 凡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于家。君言至，则主人出拜君言之辱。使者归，则必拜送于门外。若使人于君所，则必朝服而命之。使者反，则必下堂而受命。

【译文】

凡被委任为国君的使者，既已接受君命，应尽快奉命行事，不能还带着君命住在家里。君命到达时，主人要出门拜谢使者，说委屈使者屈尊前来传命。使者要回去时，主人一定要送到大门外拜谢致礼。如果要派人到国君处，就一定要穿着正式的朝服委任使者。使者返回时，也一定要下堂听取使者带回的君命。

44.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译文】

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而谦让，一贯坚持做好事而不懈怠，这样的人就称之为君子。君子不强求别人全心全意的喜欢，也不强求别人尽心竭力的忠诚，这样才能使交情得以保全。

45. 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157]。”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尸必式[158]，乘必以几。

【注释】

[157]君子抱孙不抱子：古代祭祀礼仪要用尸充当祭祀的对象，尸一般要以孙辈的男孩子担当，如果孙子年纪幼小，可以由成人抱着孙子为尸，但不得抱年幼的子为尸。

[158]式：通“轼”。古代车厢前有供站立乘车人扶持凭靠的横木，此处表示乘车人伏轼致敬行礼。ft

【译文】

礼书上说：“君子抱孙不抱子。”这是说孙子可以在祭祀时充当代表祖父的尸，儿子则不可以充当父亲的尸。作为国君的尸，大夫、士见到了，就要下车致敬。国君知道充当先君之尸的人，要亲自下车致敬。尸在车上必须凭轼行答谢之礼，尸登车时必须用几做踏脚。

46. 齐者不乐不吊。

【译文】

斋戒中的人为求心诚志专，不聆听音乐，也不吊唁丧家。

47. 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升降不由阼阶[159]，出入不当门隧。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唯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160]。

【注释】

[159]阼阶：堂前东阶，本是主人上下堂所行，居丧时升降不由东阶，因为这是父亲过去所走的台阶，追忆思念，所以就不忍心从阼阶上下了。

[160]处于内：据丧礼，孝子为父母守丧时，不得住在室内，要在门外临时搭建的“倚庐”中。ft

【译文】

守丧之礼，要节制哀伤，不要消瘦到变形，视力、听力不要因此衰减。上下堂时不走东边的阼阶，出入时不走大门正中的道路。守丧之礼，头部有了疮才洗头，身体发痒才洗澡，有疾病了才能够喝酒吃肉，等病愈后再回到当初守丧时的状态。如果不能承受丧事的悲痛而身体崩溃，就等于是不慈不孝。五十岁守丧不要因悲痛而过度伤身。六十岁守丧，不能伤身。七十岁守丧，只要穿着丧服，可照常饮酒吃肉，并住在屋里。

48. 生，与来日；死，与往日[161]。

【注释】

[161]与：数，计算。据郑注，“生”指生者服丧日期，“来日”指人死后第二天。“死”指死者殡殓日期，“往日”指人死当天。ft

【译文】

生者服丧，要从死者去世的第二天算起；死者的殡殓日期，要从死者去世的当天算起。

49. 知生者吊[162]，知死者伤[163]。知生而不知死，吊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

【注释】

[162]吊：慰问辞。

[163]伤：悼念辞。ft

【译文】

认识死者家属的，就向家属致辞慰问；认识死者的，就为死者致辞悼念。只与死者家属相识而不认识死者的，只向家属致辞慰问而不对死者致辞悼念；只与死者相识而不认识家属的，只对死者致辞悼念而不向家属致辞慰问。

50. 吊丧弗能赙[164]，不问其所费。问疾弗能遗[165]，不问其所欲。见人弗能馆，不问其所舍。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166]。临丧不笑。揖人必违其位。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邻有丧，舂不相[167]；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168]。送丧不由径，送葬不辟涂潦[169]。临丧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国君抚式[170]，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

【注释】

[164]赙（fù）：送财物给丧家助办丧事。

[165]遗（wèi）：馈赠。

[166]绋（fú）：牵引棺柩车往墓穴的绳索。

[167]相：舂米打杵时唱歌助兴。

[168]哭日：指吊唁死者的日子。

[169]潦（lǎo）：雨后积水。

[170]式：通“轼”，参本篇45节注②。ft

【译文】

吊丧时，若不能用财物帮助丧家办丧事，就不要问丧家花费多少。探望病人，若不能馈赠礼物，就不要问病人需要什么。看到旅人，若不能为人家安排住宿，就不要问人家住在何处。送人东西，不能说“你来拿”；送人东西，不要问人家想不想要。去墓地不要登上人家的坟头。参加葬礼一定要牵着引柩车的挽绳。参加丧礼不可面带笑容。对人作揖，一定要离开原位。望见运柩车，不要唱歌。参加丧礼，不可张开双臂迈步行走。面对食物不可叹气。邻家有丧事，舂捣时不唱歌助舂；同里有丧事，不在巷子里唱歌。到墓地去不唱歌。吊唁的日子不唱歌。送丧时不抄近道而走小路，送葬时不避积水的道路。参加丧礼，脸上一定要有哀戚的神情。挽着棺柩车的绳索时不要嘻笑，身在欢乐场合不要叹气。穿着铠甲、戴着头盔时，就要有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神色。所以君子要小心谨慎，不在人前失态。国君若行凭轼之礼，大夫就要下车示敬；大夫若行凭轼之礼，士就要下车示敬。

51.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

【译文】

礼，不为下等的庶民定规矩；刑，不为上等的大夫定条法。受过肉刑处罚的人，不得呆在国君左右。

52. 兵车不式[171]。武车绥旌[172]，德车结旌[173]。

【注释】

[171]式：通“轼”。

[172]武车：即兵车，车上用兵器装饰。绥：垂舒貌。

[173]德车：非军用之车，指“玉路（辂）”、“金路（辂）”、“象路（辂）”、“木路（辂）”等分别以玉饰、金饰、象牙饰及漆木制的车子，与用兵器装饰的“武车”对言。ft

【译文】

在兵车上，不行轼礼。武车上的旌旗要任其舒展，德车上的旌旗则要收束起来。

53. 史载笔，士载言[174]。

【注释】

[174]史载笔，士载言：这是指国君与诸侯举行会同时，史、士随同前往。史，即史官，负责记录君事。士，即司盟之士，负责盟会事务。ft

【译文】

史官带着书写工具，士带着会盟资料。

54. 前有水，则载青旌[175]。前有尘埃，则载鸣鸢[176]。前有车骑，则载飞鸿[177]。前有士师，则载虎皮。前有挚兽[178]，则载貔貅[179]。行[180]，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181]，急缮其怒[182]。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

【注释】

[175]载：指在车上竖起旗帜为后面的队伍报告前方道路上的情况，以使后队警备。青：青雀，一种水鸟。

[176]鸢（yuān）：老鹰。据说，鸢鸣则风生，风生则尘埃起，因此前有尘埃，则载画有鸣鸢的旌旗。

[177]鸿：大雁。

[178]挚：通“鸷”，凶猛狠戾。

[179]貔貅（píxiū）：古代猛兽名。

[180]行：行军。此下几句说行军之法。古人行军作战迷信天文星象，这里是说行军时应前方为朱鸟（又名朱雀），后方为玄武（龟），左方为青龙，右方为白虎。朱鸟、玄武、青龙、白虎为二十八宿之南、北、东、西四方的星宿。或说朱鸟、玄武、青龙、白虎为四方军阵，要分别使用绘四兽之旗。

[181]招摇：北斗七星中位于勺端的一星，此处指北斗星。这是说北斗星应在行军队伍的上方。或说军阵上方要高举绘有北斗的旌旗。

[182]急：坚挺。缮：强劲。怒：指士气高昂。ft

【译文】

行军时，前方若有水，前导车就挂起画有青雀的旗帜。前方若有尘土，就挂起画有鸣鸢的旗帜。前方若有车马，就挂起画有飞雁的旗帜。前方若有军队，就挂起老虎皮。前方若有猛兽，就挂起貔貅皮。行军时，前应南方朱鸟七宿，后应北方玄武七宿，左应东方青龙七宿，右应西方白虎七宿，上方是北斗七星，令兵将士气高昂威猛强健。进退有节度，左右有布局，将士各司其职。

55. 父之雠[183]，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184]；交游之雠，不同国。

【注释】

[183]父之雠：据旧注，特指杀父之仇。下文“兄弟之雠”、“交游之雠”也特指杀害兄弟与朋友的仇家。

[184]不反兵：谓随身携带武器，遇仇人即可杀之，不必返家拿武器。反，同“返”。兵，指武器。ft

【译文】

杀害父亲的仇人，不能与他共处于同一天地间；杀害兄弟的仇人，要随时携带兵器以备报仇；杀害朋友的仇人，不与他共处于同一国家。

56. 四郊多垒[185]，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

【注释】

[185]多垒：由于常受敌寇侵伐，因此多军垒。垒，军事壁垒。ft

【译文】

国都四郊有很多堡垒，说明常受侵略，国家孱弱，这是卿大夫的耻辱。国土虽然广大，却荒废而没有得到开发，这也是管理乡邑的士的耻辱。

57. 临祭不惰。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筴敝则埋之[186]，牲死则埋之。凡祭于公者[187]，必自彻其俎[188]。

【注释】

[186]筴（cè）：同“策”，指占筮用的蓍草。古代卜筮，卜用龟甲，筮用蓍草。

[187]祭于公者：指士带着祭品到宗庙去助国君祭祀。

[188]俎（zǔ）：祭祀或宴会时盛放牲肉的礼器。ft

【译文】

参加祭祀时，不可惰怠。祭服穿坏了就烧掉，祭器用坏了就埋掉，卜筮用的龟甲、蓍草坏了就埋掉，祭祀用的牲畜死了就埋掉。凡拿着祭品到国君的宗庙去助祭，祭后一定要自行撤除祭品牲俎。

58. 卒哭乃讳[189]。礼：不讳嫌名[190]。二名不遍讳。逮事父母，则讳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则不讳王父母。君所无私讳，大夫之所有公讳。《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191]，臣不讳也。妇讳不出门。大功、小功不讳[192]。入竟而问禁[193]，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

【注释】

[189]卒哭：丧礼的祭名之一，在死者安葬后的“三虞”之祭后举行。丧礼规定，孝子丧亲因哀痛朝夕之间随时都会哭起来，从此祭起不再随时号哭，只在早晚哭。讳：避讳。古人对活着的人是不避名讳的，人死后在卒哭祭前仍按生者对待，卒哭祭后神灵迁庙，要以神鬼事之，故卒哭祭后要避讳。

[190]嫌名：指声音相近的名，如禹与雨、丘与区。

[191]质：对。

[192]大功：丧服五服之一，着布衰裳、牡麻绖、冠布缨、布带、绳屦，服丧期九个月，适用于堂兄弟、已嫁的姑母、姊妹、女儿，未嫁的堂姊妹及孙女，嫡长孙之外的众孙等，此外已嫁女为兄弟，已嫁未嫁之女为伯叔父母、姑母等也服大功之服。小功：丧服五服之一，着布衰裳、澡麻带、绖、冠布缨、布屦无絇，服丧期五个月，适用于为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祖兄弟、未嫁堂祖姑姐妹，已嫁堂姊妹及孙女等，此外，妻为妯娌、夫之姑母等，也服小功。

[193]竟：通“境”。ft

【译文】

丧礼举行过卒哭祭礼之后才避说死者的名讳。按礼仪规定：不避讳同音的名字。二字的名不必同时都避讳。得以侍奉父母的，就要避称祖父母之名。没能赶得及侍奉父母的，就不必避称祖父母之名。为了表示尊君，在国君跟前不避个人的家讳，在大夫跟前则要避国君之名讳。诵读《诗》、《书》时不必避讳，写文章时不必避讳，在宗庙中祝告时不必避讳。国君夫人的家讳，臣子虽然当着国君的面也不必避讳。妇人之名只在宫门内避讳。服大功、小功之丧的人可以不避死者的名讳。进入别国国境要问清当地的禁忌，到了别国要问明当地的风俗，到了别人家要问问人家有什么忌讳。

59. 外事以刚日[194]，内事以柔日[195]。凡卜筮日，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196]。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197]。”“假尔泰筮有常。”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198]。

【注释】

[194]外事：指郊外之事，如用兵、郊祭、田猎等事。刚日：古代以十天干记日，十日中有五奇五偶，奇数日为刚日。

[195]内事：指郊内之事，如宗庙祭祀之事等。柔日：参上注，偶数日为柔日。

[196]吉事：如祭祀、冠礼、婚礼等。

[197]泰：大。

[198]卜筮不相袭：不能反复多次使用龟卜、蓍草占问，这样做有亵渎神明之嫌。郑注说：“卜不吉则又筮，筮不吉则又卜，是渎龟筴也。”ft

【译文】

外事要在奇数日进行，内事要在偶数日进行。凡以卜筮来选定日期，若在一旬之外的某天就称为“远某日”，若在一旬之内的某天就称为“近某日”。办丧事要先卜问远日，办吉事要先卜问近日。卜筮时要说：“为选择良辰吉日，要藉你这恒常灵验的大龟来占卜。”或说：“要藉由你这恒常灵验的大蓍来占卜。”无论以龟甲占卜或以蓍草占问，都不能超过三次。占问同一件事，卜与筮不能交替反复使用。

60. 龟为卜，筴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199]。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200]。”

【注释】

[199]犹与：犹豫，游疑。

[200]践：善。ft

【译文】

以龟甲占问叫作卜，以蓍草占问叫作筮。卜与筮，是前代圣王用来使人民信服所选定的日期、崇敬所祭祀的鬼神、畏惧所制定的法令的；用来让人民判断嫌疑、确定犹豫不决的事情的。因此说：“有疑问而卜筮，则不会再有非议；依选定时日而行事，就会有好结果。”

61. 客车不入大门。妇人不立乘。犬马不上于堂。

【译文】

客人的车不驶入主人家的大门。妇人乘车时不站立。赠人犬马时不牵到堂上。

62. 故君子式黄发[201]，下卿位[202]，入国不驰，入里必式。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御之[203]。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拜[204]。祥车旷左[205]。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206]，左必式[207]。仆御妇人，则进左手，后右手。御国君，则进右手，后左手而俯。国君不乘奇车[208]。车上不广欬[209]，不妄指。立视五嶲[210]，式视马尾，顾不过毂[211]。国中以策彗恤勿驱[212]。尘不出轨。国君下齐牛，式宗庙[213]。大夫士下公门，式路马[214]。乘路马，必朝服载鞭策，不敢授绥，左必式。步路马，必中道。以足蹙路马刍，有诛。齿路马，有诛。

【注释】

[201]君子：指国君。式：通“轼”，参本篇45节注②。黄发：高龄老人。古人说，初老为白发，太老为黄发。

[202]卿位：卿的朝位。

[203]御：迎也。

[204]蓌（cuò）：挫，指行拜礼时失态。因身着铠甲时，铠甲坚硬笨重妨碍行礼，一定要行拜礼反而会失去常态，仪容不雅，显得没礼貌。

[205]祥车：死者平时所乘车子，下葬时作为随葬品，称为魂车。旷左：御者坐在右边，而把左边的位子空出来，供死者的神魂乘坐。

[206]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君王有五路（辂），出行时君王自乘一辆，其余四辆都供给随行大臣乘坐，大臣乘坐这种车不敢把左边的座位空出来，因为祥车才旷左，而今君王健在，所以不敢旷左。

[207]左必式：大臣乘坐君王的乘车，不能不处车左，但又不敢安然居于尊位，因此虽居于车左，却必须凭轼为礼。式，通“轼”。

[208]奇（jī）车：奇邪不正之车。

[209]广：大。欬（kài）：同“咳”。

[210]巂（ɡuī）：规，指一轮转一圈的长度。据旧注，五巂约九十九尺，约合今23米左右。

[211]毂：车轮中心部位，外接车辐内受车轴。

[212]策彗：带叶的竹帚。恤勿驱：不用鞭策抽打马匹，而是轻轻地搔摩马匹，不让它奔跑。

[213]下齐牛，式宗庙：此句据《周礼·夏官·司马》郑玄注引《曲礼》当作“下宗庙，式齐牛”。齐：通“斋”。

[214]路马：专驾国君车乘的马。ft

【译文】

所以国君乘车遇到老年人就要凭轼行礼，经过卿的朝位时要下车，进入国都时不快马奔驰，进入里巷要凭轼致敬。若国君传命召唤，即使是地位低贱的人，大夫、士也要亲自迎接。穿着铠甲的人不行跪拜礼，因为穿着笨重的铠甲行礼会因举止不便、动作失调显得失礼。随葬的祥车要把左边的座位空下。臣子乘国君的车不敢将左位空着，在车子左位就一定要俯身凭轼以表示谦逊不敢自大。驭手为妇人驾车，驭手坐在中央，妇人在左，为避嫌起见，驭手左手在前操控缰绳，右手在后，稍侧身背对妇人。为国君驾车，驭手居中，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并稍微俯身以示敬意。国君不乘奇邪不正的车。在车上不大声咳嗽，不随便指画以免让人疑惑。站着乘车，向前看时只能看轮转五周的距离；凭轼示敬时，眼光要落在马尾上；回头看时，眼光不得超过车轴两端。在国都之中行车，用竹帚搔摩马身，不让马奔驰。尘土不自车辙中飞扬出来。国君行经宗庙要下车，见到祭祀用的牛牲要凭轼行礼。大夫、士经过国君宫门，一定要下车；遇上国君专用的马，要凭轼行礼。乘坐国君专用的马车，一定要穿着朝服，马鞭只能放在车上不能使用，不敢让驾车者向自己递送登车挽绳，在车子左边的位置时一定要俯身凭轼表示谦逊。牵着国君的马行走，一定要走道路的中间。以脚践踏路马所需的草料，要受罚。掰开马口以探看路马的年纪，要受罚。

曲礼下

关于“曲礼”的内容，请参见上篇“题解”。

本篇《曲礼下第二》，选释31小节。

1. 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言曰：“某有负薪之忧[1]。”

【注释】

[1]负薪：背柴。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ft

【译文】

国君让士参加射箭，士如果不会射，就以自己有病来推托，说：“我有背柴落下的伤病。”

2. 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

【译文】

陪在君子身边，君子发问时，不先四下里看看有没有胜过自己的人而贸然张口就答，这是不合礼仪的。

3. 君子已孤不更名，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谥。

【译文】

君子在父亲去世之后就不再更改名字，父亲去世后即使自己猛然发达显贵了，也不为亡父再拟定谥号。

4. 居丧未葬，读丧礼[2]；既葬读祭礼[3]；丧复常，读乐章。居丧不言乐，祭事不言凶，公庭不言妇女。

【注释】

[2]丧礼：指人死后、下葬前各种有关的丧礼，如朝夕奠哭、殡葬等。

[3]祭礼：指下葬后、除服前各种有关的祭礼，如虞、卒哭、祔、小祥、大祥等。ft

【译文】

守丧，未下葬时，要研读有关丧礼的内容；下葬后，要研读有关祭礼的内容；除丧服恢复日常生活后，才研读诗歌乐章。守丧时不谈诗乐之事，祭祀时不谈凶事，办理公务的场所不谈妇女之事。

5. 公事不私议。

【译文】

公事不在私下议论商量。

6. 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4]，祭器为先，牺赋为次[5]，养器为后[6]。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7]。君子虽贫，不粥祭器[8]；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9]。

【注释】

[4]家造：谓大夫置办家中各种器物与用品。家，大夫称家。

[5]牺赋：大夫有采地，可向人民征收祭祀用的牺牲作为赋税。

[6]养器：指供养生活的实用器具。

[7]先为祭服：先制作祭服。之所以不先为祭器而先为祭服的缘故，据郑注，乃因祭器尚可借用，而祭服是自身所穿，应该自己拥有才是。

[8]粥（yù）：同“鬻”，卖。

[9]丘：坟丘。ft

【译文】

君子即将营造宫室时，首先建造宗庙，其次是马厩仓库，最后才是生活起居之室。凡大夫之家制作器物用具，首先作祭祀用器，其次征收祭祀用牲，最后才是制造生活用具。没有田地俸禄收入的人不置办祭器，有田地俸禄收入的人要先制作祭服。君子即使贫穷，也不卖祭器；即使寒冷，也不穿祭服。建造宫室，不砍伐坟地的树木。

7. 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10]。大夫寓祭器于大夫[11]，士寓祭器于士。大夫去国，逾竟，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12]，鞮屦[13]，素簚[14]，乘髦马，不蚤鬋[15]，不祭食，不说人以无罪[16]，妇人不当御[17]，三月而复服。

【注释】

[10]竟：通“境”。

[11]寓祭器：寄放祭器。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离开家国的大夫、士必须寄放祭器，原因有三：一是别人可用；二是使祭器得保存而不致朽坏；三是自己返回家国时可取回再用。

[12]彻缘：除去衣服的彩边。祭服或朝服内的中衣（里衣），或饰有彩边。这里讲的是出亡，是凶事，因此去除彩缘而穿纯素。

[13]鞮（dī）屦：指鞋面没有配件与装饰的草鞋。

[14]素簚（mì）：用白狗皮制成的车轼上的覆盖物。素，指白狗皮。簚，车轼上的覆盖物。

[15]蚤：通“爪”，指手脚的指甲。鬋（jiǎn）：同“剪”，剔去须发。

[16]不说人以无罪：不向人诉说自己无罪。据孔疏，这是说大夫、士所以会离开家国，是因再三劝谏国君而不被采纳（参本篇20节），若在异国向他人辩解说自己无罪，则有归咎国君之嫌。

[17]御：同房，行房。ft

【译文】

大夫、士离国，自家的祭器不可带着出境。大夫将祭器寄存在大夫家，士将祭器寄存在士家。大夫离国，越过边境，设置祭坛，面向祖国而哭，穿戴素色的上衣、下裳、帽子，除去中衣的彩色镶边，穿着没有装饰的草鞋，所乘之车的车轼上覆盖白狗皮，乘坐不剔鬃毛的马，不剪手脚指甲、不剔须发，饮食前不行祭食礼，不向人辩解说自己无罪，不与妇人行房，三个月之后才恢复正常生活。

8. 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麛卵[18]。

【注释】

[18]麛（mí）：幼鹿。卵：鸟蛋。ft

【译文】

春天，国君打猎不合围动物生长的湖泽山林，大夫打猎不包围成群的野兽，士不捕捉幼鹿、不到鸟巢掏鸟蛋。

9. 岁凶，年谷不登[19]，君膳不祭肺[20]，马不食谷，驰道不除[21]，祭事不县[22]。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

【注释】

[19]登：成也。

[20]祭肺：据郑注，古人用牺牲进行食前礼，殷人用肝，周人用肺。这里说“不祭肺”，指不杀牲。

[21]驰道：国君驰走车马的专用道路。除：修治，维护。

[22]县（xuán）：同“悬”，指乐悬，悬挂钟、磬等乐器。ft

【译文】

遭逢水旱灾害的年岁，禾谷歉收，国君用餐时不杀牲取肺做祭奠，马匹不吃谷物，驰道不加以修治，举办祭祀活动不用钟、磬等乐器伴奏。大夫不吃稻粱米饭，士宴会饮酒不奏乐。

10. 君无故玉不去身。大夫无故不彻县。士无故不彻琴瑟。

【译文】

国君没有特别原因时，不让佩玉离身。大夫没有特别原因时，不撤除家中悬挂的钟磬。士没有特别原因时，不撤除屋内摆设的琴瑟。

11. 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23]，士死制[24]。

【注释】

[23]众：指大夫所统率的国君的军队。

[24]制：指士所遵行的国君所定的教令与法制。ft

【译文】

国君为社稷而死，大夫为率众统军而死，士为遵行国君的教令而死。

12. 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践阼[25]，临祭祀，内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26]。临诸侯，畛于鬼神[27]，曰有天王某甫[28]。崩，曰天王崩。复[29]，曰天子复矣。告丧，曰天王登假[30]。措之庙[31]，立之主，曰帝。天子未除丧，曰予小子。生名之，死亦名之[32]。

【注释】

[25]践阼：登上阼阶，以就天子之位。阼，堂前东阶，一般是主人所走。天子为天下之主，升堂当然走阼阶。参《曲礼上》47节注①。

[26]内事、外事：参《曲礼上》59节注①、②。某：代称天子之名。

[27]畛（zhěn）：致，这里是说对鬼神致告辞。

[28]甫：通“父”，古代男子的美称。

[29]复：人始死时，招唤死者魂魄回到躯体的礼仪。

[30]登假（xiá）：犹升天。假，通“遐”，遥远。

[31]措之庙：据丧礼，天子下葬后，卒哭礼毕，将神主安置于宗庙。措，安置。

[32]生名之，死亦名之：据郑注，守丧期间，嗣王无论生死，都称为“小子王某”。某，即嗣王的名。ft

【译文】

君临天下的，称为天子。天子朝会诸侯、分派职务、授予政事、委任工作时，自称予一人。天子上阼阶登王位，主持祭祀，若是宗庙祭祖就称为孝王某，若是郊祀天地神祇就称为嗣王某。天子视察诸侯国，向当地鬼神致祭祝告时，称有天王某甫。天子去世，称天王崩。为天子招魂，称天子复矣。为天子发讣告，称天王登遐。安置天子灵位于宗庙，为他树立木主，称帝。继位天子守丧而尚未除丧时，称予小子。继位天子守丧时，称为小子王某；守丧期间死亡，也称为小子王某。

13. 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33]，有妻，有妾。

【注释】

[33]嫔（pín）：帝王侍妾。ft

【译文】

天子内宫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

14. 天子建天官[34]，先六大[35]，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天子之六府[36]，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

【注释】

[34]天官：郑注说，此盖殷时制也。孙希旦《礼记集解》引吕大临说，谓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大宗以下，皆事鬼神、奉天时之官，故总谓之天官。周制则不同，以大宰为天官，大宗曰宗伯，与大史、大祝、大士、大卜等皆为春官。

[35]大（tài）：同“太”。下同。

[36]六府：主管收藏六种税赋物品的府库。ft

【译文】

天子建立天官，先设立六个太官，分别是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掌管六种典章法制。天子设立的五官，分别是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掌管所属五类属吏。天子设立的六府，分别是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掌管收藏六种税赋的职务。天子设立的六工，分别是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掌管六种材料及制作。

15. 五官致贡曰享。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其摈于天子也[37]，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自称于诸侯，曰天子之老，于外曰公，于其国曰君。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38]。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于外曰侯，于其国曰君。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于内自称曰不穀[39]，于外自称曰王老。庶方小侯[40]，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注释】

[37]摈（bìn）：或本作“傧”，天子身边负责上传下达、接待来宾及司掌礼仪的人。

[38]牧：据陈澔《礼记集说》，天下分为九州，天子在每州选择众诸侯的贤者一人，主管州内事务，因有牧养下民之义，所以称为“牧”。

[39]不穀：不善，谦称。穀，善。

[40]庶：众。ft

【译文】

公、侯、伯、子、男五官向天子报告功绩、进贡献纳叫作享。五官之长叫作伯，执掌一方的事务。他担任天子傧相时，自称为天子之吏。伯若与天子同姓，天子就称之为伯父，异姓就称之为伯舅。伯对其他诸侯自称天子之老，在封国之外称公，在封国之内称君。九州的首领进入王畿内，称为牧。牧若与天子同姓，天子就称之为叔父，异姓就称之为叔舅，在封国之外称侯，在封国之内称君。那些东夷、北狄、西戎、南蛮的首领，领土虽大，仍称为子。这些子在国内自称不穀，在国外自称王老。其他各方众多小侯，进入天子畿内自称为某人，在国外称子，自称孤。

16. 天子当依而立[41]，诸侯北面而见天子曰觐[42]。天子当宁而立[43]，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44]。

【注释】

[41]依：或作“扆”（yǐ），屏风。通常设置在户牖之间，绘有斧文，故又名斧依（扆）。

[42]觐：诸侯在秋季朝见天子称作觐。

[43]当宁（zhù）而立：据孔疏，天子在路门外正对屏风的地方站立，等候诸侯来朝见。宁，门与屏风之间，是天子、诸侯国君视朝之处。

[44]朝：朝见天子之礼，这里说的是行朝礼时天子、诸公、诸侯各自的位置。ft

【译文】

天子南向，站在斧依前，诸侯朝北面见天子叫作觐。天子站在宁的地方，诸公站在天子西边面朝东，诸侯站在天子东边面朝西，叫作朝。

17. 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相见于郤地曰会[45]。诸侯使大夫问于诸侯曰聘，约信曰誓，莅牲曰盟[46]。

【注释】

[45]郤（xì）地：指两国交界处。郤，通“隙”。

[46]莅牲：结盟者杀牲，取牲血涂口以示诚信，即歃（shà）血为盟。ft

【译文】

诸侯在非约定之时相见叫作“遇”，在约定之时相见于两国交界之间叫作“会”。诸侯派遣大夫访问其他诸侯叫作“聘”，相约彼此信守某些条约叫作“誓”，杀牲歃血保证承诺叫作“盟”。

18. 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47]，其与民言自称曰寡人。其在凶服，曰適子孤[48]。临祭祀，内事曰孝子某侯某，外事曰曾孙某侯某。死曰薨，复曰某甫复矣。既葬，见天子曰类见[49]。言谥曰类[50]。诸侯使人使于诸侯，使者自称曰寡君之老。

【注释】

[47]臣某侯某：诸侯向天子的自称，前“某”代称国名，后“某”代称诸侯名。下同。

[48]適（dí）：同“嫡”。依孔疏，此记文不足，孤后应有某字，代称名。

[49]类见：依孔疏，守丧之继位诸侯必须三年除丧后方能面见天子，受命袭爵，在守丧期间若谒见天子，则不敢执正式之礼，只能是类似诸侯谒见天子之礼，因此称为“类见”。

[50]类：谥号反映当事人的生平德行，故曰类。ft

【译文】

诸侯拜见天子时称臣某侯某，诸侯与臣民对话时自称寡人。诸侯在服丧期间称嫡子孤某。诸侯主持祭祀，宗庙祭祀自称孝子某侯某，郊祭天地神祇时自称曾孙某侯某。诸侯死称薨，招魂时称某甫复矣。下葬后未除丧前，继位诸侯见天子称类见。向天子请赐谥号叫作类。诸侯派人出使于其他诸侯国，使者自称为寡君之老。

19. 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夫人自称于天子曰老妇；自称于诸侯曰寡小君；自称于其君曰小童[51]。自世妇以下自称曰婢子。子于父母则自名也。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自称曰陪臣某。于外曰子，于其国曰寡君之老。使者自称曰某。

【注释】

[51]小童：这是一种谦称，说自己未成年，很无知。ft

【译文】

天子的配偶称后，诸侯的配偶称夫人，大夫的配偶称孺人，士的配偶称妇人，庶人的配偶称妻。公、侯都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公侯的夫人对天子自称老妇；在其他诸侯前自称寡小君；在自己国君前自称小童。从世妇以下都自称婢子。子女向父母自称名。各诸侯国的大夫进入天子畿内时称某士；自称陪臣某。在他国被称为子，在本国被称为寡君之老。使者对他国自称某。

20. 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

【译文】

为人臣的礼，不明言国君的过错进行劝谏，若再三劝谏而君不听，就去职逃离他。儿子侍奉父亲，再三劝谏而父亲不听，号哭着跟随着他。

21. 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译文】

国君有病，服药时，臣要先尝药。双亲有病，服药时，儿子要先尝药。行医假如不是前后相传三代，不敢服用他开出的药。

22.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52]，祭山川，祭五祀[53]，岁遍。诸侯方祀[54]，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

【注释】

[52]祭四方：指以望祭形式在国都四郊祭祀四方、五岳、四镇（山）、四渎（河）等方位、山川之神。

[53]五祀：指在五个时段分别祭祀五种神，即春祭户、夏祭灶、季夏祭中霤、秋祭门、冬祭行。

[54]方祀：祭祀该国所在之方。据陈澔《礼记集说》，诸侯之国，各居一方，诸侯只能祭其国所居之方，不祭其他方位。ft

【译文】

天子祭天地之神，祭四方之神，祭山川之神，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神，一年之内祭遍。诸侯祭国家所在之方，祭山川之神，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神，一年之内祭遍。大夫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神，一年之内祭遍。士祭其祖先。

23. 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55]。淫祀无福。

【注释】

[55]淫：过度，过甚。ft

【译文】

凡祭祀，有已经废止的就不敢再举行，有已经举行的就不敢废止。不是自己所该祭的却去祭祀，就叫作淫祀。淫祀不会带来福佑。

24. 天子以牺牛，诸侯以肥牛[56]，大夫以索牛[57]，士以羊豕。

【注释】

[56]肥牛：指在屋内喂养三个月以上的牛。

[57]索牛：临时挑选求得的牛，有别于特地喂养的牛。ft

【译文】

天子祭祀用专门喂养的纯毛色牛，诸侯用特别喂养的肥牛，大夫用临时寻找挑选的牛，士用羊和猪。

25. 支子不祭[58]，祭必告于宗子。

【注释】

[58]支子：指嫡长子以外的诸子，含嫡子与庶子。ft

【译文】

支子不主持宗庙祭祀，支子若有必要祭祀，要事先禀报嫡长子。

26. 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59]，豕曰刚鬣[60]，豚曰腯肥[61]，羊曰柔毛[62]，鸡曰翰音[63]，犬曰羹献[64]，雉曰疏趾[65]，兔曰明视[66]，脯曰尹祭[67]，槀鱼曰商祭[68]，鲜鱼曰脡祭[69]，水曰清涤[70]，酒曰清酌[71]，黍曰芗合[72]，粱曰芗萁[73]，稷曰明粢[74]，稻曰嘉蔬[75]，韭曰丰本[76]，盐曰咸鹾[77]，玉曰嘉玉，币曰量币[78]。

【注释】

[59]一元大武：依孔疏，牛若肥，则足迹大，故“一元大武”犹言一头肥牛。元，头。武，足迹。以下各种祭牲得名，孔疏多依其特征解释。

[60]刚鬣（liè）：猪肥大则毛鬣刚硬。

[61]腯（tú）：肥。

[62]柔毛：羊肥则毛细而柔弱。

[63]翰：长。鸡肥则其鸣声长。

[64]羹献：人将所吃剩的羹给犬，犬食之而肥，可以献祭于鬼神，故曰羹献。

[65]疏趾：雉肥则两足张开，足趾相距疏远。

[66]明视：兔肥则双目张开而目光清明。

[67]尹祭：指切割方正的干肉。尹，正。祭，古文字本象以手持肉进行祭祀。

[68]槀：干。商祭：用干鱼祭祀，要估量其燥湿程度。商，商量。

[69]脡（tǐnɡ）祭：祭祀用鲜鱼，鱼熟则脡直，若是不鲜之鱼则会碎而不直。脡：直也。

[70]清涤：古代祭祀，以水代酒，又名玄酒，以其清澈洁净，故名清涤。

[71]清酌：指其清澈可斟酒而饮。

[72]芗（xiānɡ）合：黍味香而性黏，故曰香合。芗，通“香”。

[73]芗萁：粱气息香而茎高大。萁，茎。

[74]明粢（zī）：洁白的稷米。

[75]嘉：美。蔬：通“糈”，精米。《庄子·天道》“余疏”，《释文》引司马云：“蔬读曰糈。”

[76]丰本：韭菜之美在根部。本，根。

[77]鹾（cuó）：郑注：“大咸曰鹾。”

[78]量币：指帛的长短广狭合于制度。币，帛。ft

【译文】

凡祭祀宗庙所用的礼物，其称呼如下：牛称一元大武，猪称刚鬣，小猪称腯肥，羊称柔毛，鸡称翰音，犬称羹献，雉称疏趾，兔称明视，干肉称尹祭，干鱼称商祭，鲜鱼称脡祭，水称清涤，酒称清酌，黍称芗合，粱称芗萁，稷称明粢，稻称嘉蔬，韭称丰本，盐称咸鹾，玉称嘉玉，币称量币。

27. 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羽鸟曰降，四足曰渍。死寇曰兵[79]。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80]。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

【注释】

[79]死寇曰兵：指被寇贼所杀者，称为“兵”。

[80]嫔（pín）：据《周礼·天官·大宰》“嫔妇”郑玄注，嫔是妇人的美称，本为生称，此处特指已死妇女。ft

【译文】

天子死称崩，诸侯死称薨，大夫死称卒，士死称不禄，庶人死就称死。死者放在床上的称尸，放在棺内的称柩。飞鸟死称降，四足之兽死称渍。被敌寇杀死的称兵。祭祀祖父称皇祖考，祭祀祖母称皇祖妣。祭祀父亲称皇考，祭祀母亲称皇妣，祭祀丈夫称皇辟。在世时，称父、称母、称妻，死后称父为考、称母为妣、称妻为嫔。长寿而老死的称卒，短命夭折而死的称不禄。

28. 天子视不上于袷[81]，不下于带；国君绥视[82]；大夫衡视[83]；士视五步[84]。凡视，上于面则敖[85]，下于带则忧，倾则奸。

【注释】

[81]袷（jié）：衣领交迭的地方。

[82]绥（tuǒ）视：正常的视线为平视，绥视视线稍偏下，即在脸部与“袷”之间。绥，下垂，下落。

[83]衡视：看大夫时，可平视对方脸部，视线比看国君略高。衡，平。

[84]视五步：看士时，视线不只可以平视，还可以在五步范围之内移动。

[85]敖：同“傲”。ft

【译文】

面对天子，视线上不高于交迭着的衣领，下不低于腰带；面对国君，视线稍低于脸部以下；面对大夫，可以平视他的脸部；面对士，视线可以看在五步之内。但凡看人时，视线高于对方脸部的就显得傲慢，视线低于对方腰带的就显得忧郁，视线乜斜不正的就显得奸恶。

29. 君命，大夫与士肄[86]。在官言官[87]，在府言府[88]，在库言库[89]，在朝言朝。朝言不及犬马。辍朝而顾[90]，不有异事，必有异虑；故辍朝而顾，君子谓之固[91]。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

【注释】

[86]肄（yì）：学习。

[87]官：放置图版文书的地方。

[88]府：宝藏财货的地方。

[89]库：收纳车马兵甲的地方。

[90]辍（chuò）：止。

[91]固：陋，失礼、无礼的意思。ft

【译文】

国君有命令时，大夫与士应该加以学习。在官衙就谈论官衙之事，在府仓就谈论府仓之事，在武库就谈论武库之事，在朝廷上就谈论朝政之事。在朝廷上说话，不涉及犬马逸乐等事。如果散朝后还回头张望，不是有其他异常的事情，就是有其他异常的念头；所以散朝后还回头张望的，君子把这种不合礼仪的行为叫作“固”。在朝廷上，一切都讲究礼，问话要合礼，对答也要合礼。

30. 大飨不问卜[92]，不饶富[93]。

【注释】

[92]大飨：郑注认为，这是一种祭祀五帝的典礼。孙希旦《礼记集解》说，这是指“王飨诸侯”，即天子宴请诸侯。

[93]富：备。ft

【译文】

举行“大飨”礼仪，不占问、不卜卦；礼数仪节不过度，周备就好。

31. 凡挚[94]，天子鬯[95]，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96]。童子委挚而退[97]。野外军中无挚，以缨、拾、矢，可也。妇人之挚，椇、榛、脯、脩、枣、栗[98]。

【注释】

[94]挚：通“贽”，古代拜访时相赠的礼物。

[95]鬯（chànɡ）：祭祀用的酒，以黑黍所酿，气味芬芳。

[96]匹：家鸭，古称鹜（wù）。

[97]童子委挚而退：据孔疏，童子之挚为束脩，因其不敢与成人行授受礼，所以把礼物放在地上而自行退避。

[98]椇（jǔ）：枳椇，一种树木，也指其果实，味甘可食。ft

【译文】

凡拜访相见时所赠的礼物，天子用鬯酒，诸侯用圭，卿用羔羊，大夫用雁，士用雉，庶人用家鸭。童子把见面礼放在地上就退避到一边去，不行授受之礼。野外军中没有可用的见面礼时，用马缨、射箭用的束袖臂套、箭也可以。妇人的见面礼是椇、榛、肉脯、长条干肉、枣子、栗子。

王制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

“王制”之题，取自篇首“王者之制禄爵”一句的浓缩。内容主要记载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各种制度，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认为，这应该是因革损益虞、夏、商、周四代的制度所定，未必在当时实际执行过。关于制度的种类，郑玄《礼记目录》提出班爵、授禄、祭祀、养老四类；任铭善提出十类：“兹篇所记者十事：班爵，禄田，任官，巡狩，朝聘，教学，养老，国用，丧祭，职方”。通观《王制》全篇，应以任氏分类较能涵括内容。

《王制》成作时代，历来有异说，如：东汉卢植以为汉文帝命博士诸生所作；郑玄以为在孟子之后；孔颖达以为在秦汉之际；廖平、康有为等以为是孔子遗书；任铭善认为是战国之末。目前尚无确切的定论。

本篇《王制第五》，选释45小节。

1. 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译文】

君王制定俸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共五等。诸侯国的上大夫（即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也是五等。

2. 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1]，附于诸侯，曰附庸[2]。天子之三公之田视公、侯[3]，天子之卿视伯，天子之大夫视子、男，天子之元士视附庸[4]。

【注释】

[1]不合：不朝会。《孟子·万章下》有类似记载：“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

[2]附庸：附属于诸侯国的小国。

[3]三公：天子的三位最重要的大臣，太师、太傅、太保。或说为司马、司徒、司空。

[4]元士：上士。ft

【译文】

天子的田有一千平方里，公爵侯爵的田有一百平方里，伯爵有七十平方里，子爵男爵有五十平方里。不足五十平方里的，不能朝会于天子，附属于诸侯国的，称附庸。天子的三公所占田地，比照公爵、侯爵，天子的卿比照伯爵，天子的大夫比照子爵、男爵，天子的元士比照附庸。

3. 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5]，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6]，其禄以是为差也。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注释】

[5]上农夫：耕种上等田的农夫，指所耕百亩之田肥沃而收获丰厚。食（sì）：供养，给人吃。

[6]庶人在官者：指在官府服务的庶人，是由官吏自行选用的，因不是正式命官，仍是庶人身份，所以称为“庶人在官”。ft

【译文】

制度规定一个农夫受田百亩，田地又依肥瘠分级，百亩上等农田一个农夫可供养九人，其次可供养八人，再其次可供养七人，再其次可供养六人，下等农田一个农夫可供养五人。在官府服务的庶人，其俸禄也是依此为等差的。诸侯的下士比照上农夫，他们的俸禄足以替代他们务农耕田的收获；中士的俸禄比下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下大夫比上士多一倍；卿的俸禄，四倍于大夫。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次一等诸侯国之卿的俸禄，三倍于大夫；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小国之卿的俸禄，比大夫多一倍；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

4. 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7]。其余以为附庸、间田[8]。八州[9]，州二百一十国。

【注释】

[7]名山大泽不以封：不分封名山大泽的缘故，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有两个原因，一则恐受封者专擅财利而不与民同享，一则恐其据险阻而易于负固。

[8]附庸、间（xián）田：指分封二百一十国之外的其余土地，若已分封给人，附属于大国，称为“附庸”；若没有分封给人，称为“间田”。

[9]八州：这是九州中的八州，另外一州是天子直辖的王畿，制度不同，见下文。ft

【译文】

四海之内共有九州，每州一千平方里。其中八州，每州建立一百平方里的国家三十个，七十平方里的国家六十个，五十平方里的国家一百二十个，共计二百一十国。各州著名的山川湖泽不分封。分封后剩余的土地为附庸小国及间田。这样的州有八个，每州有二百一十国。

5. 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朌[10]。其余以禄士，以为间田。

【注释】

[10]朌（bān）：颁赐。ft

【译文】

天子所管辖的王畿之内，一百平方里的国家有九个，七十平方里的国家有二十一个，五十平方里的国家有六十三个，总计九十三国。王畿内的名山大泽不颁赐给臣属。分封剩下的土地作为士的俸禄田，或作为间田。

6. 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与。

【译文】

天下九州共有一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元士的封地及诸侯的附庸，不计算在内。

7. 天子百里之内以共官[11]，千里之内以为御。

【注释】

[11]共（ɡōnɡ）：通“供”，供给。ft

【译文】

天子都城百里之内的赋税供王朝官员办公开销，千里之内的赋税则作为天子御用之膳食服饰车马开销。

8. 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12]，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

【注释】

[12]天子之老：指上公。又据《周礼·春官·典命》郑注，上公是特指天子之三公中有德者。ft

【译文】

王畿千里之外设置方伯。以五国为一属，每属设有一属长；十国为一连，每连设一帅；三十国为一卒，每卒设一正。二百一十国为州，每州设一伯。八州，有八个伯，五十六个正，一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个长。八伯各以他们统领的部属归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将天下分为左右两部分，由二老掌管，称为二伯。

9. 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13]。

【注释】

[13]采：九州之内的地方。流：九州之外夷狄的居处。ft

【译文】

王畿千里之内称甸。王畿千里之外称采、称流。

10.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译文】

天子的属官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

11. 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译文】

大诸侯国设三卿，都由天子任命，另设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一等的诸侯国设三卿，其中二卿由天子任命，一卿由国君任命，另设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诸侯国设二卿，都由国君任命，另设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12. 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

【译文】

天子派所属大夫担任三监，监察各方伯之国，每国派三人。

13. 凡官民材，必先论之[14]，论辨然后使之[15]，任事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注释】

[14]论：考核其德行道艺。

[15]论辨：考校民材而后分别其高下。辨，辨别。ft

【译文】

凡从庶民中选拔人材任官，一定要先考核其才能德行，考定其才能高下后派任工作，胜任工作后确认官爵，官爵确认后授予俸禄。

14. 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是故公家不畜刑人[16]，大夫弗养，士遇之涂弗与言也[17]。屏之四方[18]，唯其所之，不及以政，亦弗故生也[19]。

【注释】

[16]畜（xù）：养。与下文之“养”为互文。

[17]涂：同“途”。

[18]屏（bǐnɡ）：摒弃。

[19]亦弗故生也：也不想他们活下去。王引之《经义述闻·礼记上》“亦弗故生也”条指出，据孔疏“非但不使，意在亦不欲使生”，《通典·刑四》引《大戴礼》作“不及以政，不欲生之故也”，《孔子家语·刑政》作“不及与政，弗欲生之也”等；可知“故”字当为“欲”字之误。ft

【译文】

授人爵位要在朝廷上，让众官员共同参与。处决犯人要在市集上，表示与众人一起抛弃罪犯。所以公家不收养受过刑罚的人，大夫也不收养，士在路上遇到受过刑罚的人不跟他们说话。把受过刑罚的人流放到四方，随他们任意流浪，不让他们参与政务，就是不想让他们生存。

15. 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20]，三年一大聘[21]，五年一朝。

【注释】

[20]小聘：古代聘问之礼，诸侯派遣大夫朝见天子。

[21]大聘：古代聘问之礼，诸侯派遣卿朝见天子。ft

【译文】

诸侯对天子，每年派大夫去聘问一次，每三年派卿去聘问一次，每五年诸侯亲自去朝见一次。

16. 天子五年一巡守[22]。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23]，柴而望祀山川[24]。觐诸侯[25]，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26]，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27]。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28]，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29]，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30]，畔者君讨。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31]。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如西巡守之礼。归，假于祖祢[32]，用特[33]。

【注释】

[22]巡守（shòu）：天子巡视天下。

[23]岱宗：东岳泰山。

[24]柴：或本作“祡”，祭名。燔柴祭天以告。望祀山川：遥望山川的方向祭拜祷祠，而不在当地举行祭祀。

[25]觐：古代觐见之礼，诸侯朝见天子曰觐。

[26]市：掌管市场买卖的官吏。贾（jià）：通“价”，物价贵贱。

[27]辟：偏邪不正。

[28]举：祭。

[29]不顺：指宗庙昭穆排列不当或祭祝不依时序。

[30]畔：通“叛”。

[31]进律：犹晋爵。陈澔《礼记集说》引应氏：“律者，爵命之等。”

[32]假（ɡé）于祖祢（nǐ）：到祖庙、祢庙告归。假，至也。祖，祖庙，指太祖、高祖、曾祖、祖父庙。祢，父庙。

[33]特：特牲，特选一头供祭之牛。ft

【译文】

天子每五年巡视天下一次。视察之年的二月出发，先巡视东方，到东岳泰山，举行柴祭上天之礼，并望祀当地的山川。接见东方各国诸侯，慰问当地百岁的老人，登门造访会见。命掌管音乐的太师进陈采集的诗歌民谣，以观察当地的风俗民情。命掌管市场买卖的官员汇报各种物价，以观察人民的好恶，如果民心不正，则人民所喜好的物品也会偏邪不正。命令掌管礼俗的官员考正四时、月份，排定日历，统一法律、礼仪、乐律、制度、衣服，有不符原则的都加以订正。对当地山川神祇有不祭祀的就是不敬，有不敬者则国君就要削减封地；对宗庙有不顺的就是不孝，有不孝者则国君就要贬削爵位；擅改礼乐制度的就是不从，有不从者则国君就要遭到流放；任意改革制度和衣服的就是叛逆，有叛逆者则国君要加以讨伐。对人民有功德的国君，要加封土地或晋升爵位。五月，巡视南方，到南岳衡山，如同巡视东方的礼节。八月，巡视西方，到西岳华山，如同巡视南方的礼节。十一月，巡视北方，到北岳恒山，如同巡视西方的礼节。天子巡视后回到京畿，要到祖庙、祢庙禀报巡视归来，用特牲一牛进行祭祀。

17. 天子将出，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34]。诸侯将出，宜乎社，造乎祢。

【注释】

[34]类、宜、造：据郑注，三者都是祭名，具体的礼典、仪式已不可考。ft

【译文】

天子将外出，要类祭上帝，宜祭社稷，造祭祢庙。诸侯将外出，要宜祭社稷，造祭祢庙。

18. 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朝[35]。考礼，正刑，一德，以尊于天子。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36]；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37]。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38]，赐圭瓒然后为鬯[39]。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

【注释】

[35]无事：指没有战争死丧之事。

[36]柷（zhù）：一种木制打击乐器，形如方漆桶，其中有椎，以椎击底有声，奏乐前先击之，用以节制音乐。将：持。据郑注，指送人礼物，只授以物之小者作为代表。

[37]鼗（táo）：长柄小鼓，两旁有耳坠，状似今之拨浪鼓，在乐曲结束时摇以止乐。

[38]鈇：同“斧”。

[39]圭瓒（zàn）：灌酒器，一种柄似玉圭的勺子，用以盛酒祭祀。鬯（chànɡ）：祭祀用的酒，以黑黍所酿，气味芬芳。ft

【译文】

天子在平常情况下与诸侯相见称为朝。会朝时，考订礼仪，订正刑法，统一道德规范，使各诸侯都尊崇天子。天子赐给诸侯（公爵、侯爵）乐器，以柷作为代表物；赐给伯爵、子爵、男爵乐器，以鼗作为代表物。诸侯，由天子赏赐弓矢之后，才有出征的权力；由天子赏赐斧钺之后，才有诛杀的权力；由天子赏赐圭瓒之后，才有自行酿鬯酒的权力。未获赏赐圭瓒的，就由天子赐给鬯酒。

19. 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40]，诸侯曰頖宫[41]。

【注释】

[40]辟雍：周天子为世子及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其形四方环水，形如璧，故称辟雍。

[41]頖（pàn）宫：又作“泮宫”，诸侯为世子及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其形东西两门以南有水相环而通。ft

【译文】

天子下令开办教育，然后设立学校。小学设在国君宫廷之南的左侧，大学设在国都郊区。天子所设的大学称辟雍，诸侯所设的大学称頖宫。

20. 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于所征之地[42]。受命于祖，受成于学。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43]，以讯馘告[44]。

【注释】

[42]祃（mà）：一种军祭，具体礼典、仪式已不可考。

[43]释奠：设置酒食以奠祭先圣先师。

[44]讯：俘虏。《诗经·小雅·出车》：“执讯获丑。”馘（ɡuó）：原指杀死敌军后取其左耳以计军功，也借指所杀之敌。《诗经·鲁颂·泮水》：“在泮献馘。”ft

【译文】

天子即将出征之前，要类祭上帝，宜祭社稷，造祭祢庙，并在开战的地方举行祃祭。出征前在祖庙占卜并祭拜先祖表示受命出征，并在大学里决定策略。出兵征伐，擒获有罪的人，归返后，在大学设奠拜祭先圣先师，以禀告所获俘虏与杀死敌军的人数。

21.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45]，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无事而不田曰不敬[46]，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天子杀则下大绥[47]，诸侯杀则下小绥，大夫杀则止佐车[48]，佐车止则百姓田猎。獭祭鱼[49]，然后虞人入泽梁[50]；豺祭兽[51]，然后田猎；鸠化为鹰[52]，然后设罻罗[53]；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54]，不卵，不杀胎，不殀夭[55]，不覆巢。

【注释】

[45]干豆：将捕获的动物制成干肉，盛放于豆等祭器以供祭祀。

[46]无事而不田曰不敬：据郑注，没有大事而不依时节田猎，则会简慢祭祀、忽略宾客，所以说“不敬”。

[47]大绥：天子田猎时所使用的大旗。

[48]佐车：协助驱赶野兽的车辆。

[49]獭（tǎ）祭鱼：水獭以鱼为主食，常将捕获的鱼陈列于水边，犹如祭祀时陈列供品，故称獭祭鱼。按照《月令》规定，每年孟春正月“獭祭鱼”，此后，就可以入湖泽下网捕鱼了。

[50]虞人：掌管山林湖泽的官员。

[51]豺祭兽：生性凶猛的犬科动物，捕兽时围阵若祭，故称豺祭兽。据说，“豺祭兽”，是在秋天九、十月时。

[52]鸠化为鹰：古人以为鸠与鹰是可以互相变化的，据说“鸠化为鹰”在仲秋八月。其实，鸠、鹰不能互化，这是古人的误解。

[53]罻（wèi）：小网。

[54]麛（mí）：又作“麑”，幼鹿，泛指幼兽。此处指捕捉幼兽。

[55]殀（yǎo）：断杀。夭：未成年的禽兽。ft

【译文】

天子、诸侯在平常无战争或凶丧之事时，每年狩猎三次：一是为了祭祀准备供品，二是为了招待宾客准备菜肴，三是为了充实天子、诸侯的厨房膳食。平常无战争或凶丧之事却不狩猎就是不敬，狩猎而不依循相关的礼仪规定就是戕害上天所生之物。为了避免物种灭尽，天子狩猎不采取四面合围的方式，诸侯狩猎不杀尽成群的野兽。天子猎获时就放下指挥的大旗，诸侯猎获时就放下指挥的小旗，大夫猎获时就停下助猎的佐车，佐车停下后百姓就可以开始田猎。孟春正月，水獭将捕获的鱼陈列如祭品以后，管理川泽的虞人可以进入湖泽并设鱼梁捕鱼；季秋九月，豺兽如祭祀般围猎以后，才能开始狩猎；仲秋八月，鸠化为鹰以后，才能设罗网捕飞鸟；草木凋零后，才进入山林砍伐树木。昆虫还未冬眠蛰居时，不能放火烧草以获取猎物。不捕取幼兽，不掏取鸟卵，不杀怀胎的母兽，不杀小兽，不毁坏掀覆鸟巢。

22. 天子七日而殡[56]，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三年之丧，自天子达。庶人县封[57]，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58]。丧不贰事，自天子达于庶人。丧从死者，祭从生者。支子不祭。

【注释】

[56]殡（bìn）：死者入殓后暂置灵柩以待葬。

[57]县（xuán）封：指直接悬绳下棺而不立碑。县，同“悬”。封，堆土为坟包。郑注以为当作“窆”（biǎn），将棺木放入圹穴。

[58]不封不树：据考证，我国在春秋以前，安葬死者墓穴上是不起封土堆，也不种植树木的。ft

【译文】

天子死后第七天殡，第七个月下葬。诸侯死后第五天殡，第五个月下葬。大夫、士、庶人死后第三天殡，第三个月下葬。为父母服三年之丧，从天子以至庶人都是一样的。庶人的棺以悬吊的方式下葬，棺柩安葬不因下雨而停止，墓圹上不堆土为坟也不种树。服丧期间要专一而不从事其他活动，从天子到庶人都一样。丧礼的规格要依照死者生前的身份地位而定，祭礼则依照主祭者的身份地位而定。支子不能主持祭祀。

23.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59]，与大祖之庙而七[60]。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大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

【注释】

[59]三昭三穆：指父、祖、曾祖、高祖、高祖之父、高祖之祖的宗庙排列次序，若子为昭，则父为穆、祖为昭、曾祖为穆，依次递推。昭、穆，周代祖先宗庙排列之次序，左为昭庙，右为穆庙。

[60]大祖：即太祖，指始封之祖，周王天子以后稷为太祖，诸侯、大夫则以始封之君为太祖。ft

【译文】

天子设立七庙，三座昭庙，三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七庙。诸侯设立五庙，两座昭庙，两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五庙。大夫设立三庙，一座昭庙，一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三庙。士设立一庙。庶人不设庙，就在住所中祭祀祖先。

24. 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61]，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62]。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63]，四渎视诸侯[64]。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天子诸侯祭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65]。

【注释】

[61]礿（yuè）：据郑注，礿、禘、尝、烝为夏殷的祭名，周代则改春曰祠、夏曰礿。

[62]五祀：指祭户、灶、中霤、门、行五种神。

[63]视三公：据郑注，指祭祀规格，即所用祭牲、祭器及仪式比照祭祀三公。

[64]四渎：《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

[65]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据郑注，指世代承袭之故国，其先王先公有功德本应世世代代受祀，却无后嗣为之主祭者。因，承袭。ft

【译文】

天子、诸侯四时的宗庙祭祀，春祭称为礿，夏祭称为禘，秋祭称为尝，冬祭称为烝。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社稷，大夫祭祀五祀。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祭五岳比照三公祭祀的祭牲与祭器规格，祭四渎比照诸侯的祭牲与祭器规格。诸侯祭祀在自己领土境内的名山大川。天子、诸侯祭祀境内没有后嗣为之祭祀的故国之主。

25. 古者公田藉而不税[66]；市，廛而不税[67]；关，讥而不征[68]。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69]。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田里不粥[70]，墓地不请。

【注释】

[66]藉而不税：征借民力耕种，可以抵税。藉，借也。

[67]廛而不税：租用公家店铺做买卖，只收房租，不另征收货物税。廛，公家所建的店铺。

[68]讥：稽查，指稽查往来的异言异服之人。

[69]圭田：卿、大夫、士用以供奉祭祀的田。

[70]粥（yù）：同“鬻”，卖。ft

【译文】

古时候，协助耕种公田者，不征收田税；在市集租借公家店铺做买卖者，只收店租而不征收货物税；各大小关口，负责稽查往来的异言异服之人而不征收关税。森林、山麓、河川、沼泽，若按照适当的时节伐木、渔猎，就不加禁止。耕种供奉祭祀的田不征赋税。公家征用民众服劳役，一年不超过三天。公家分配给人民的田宅不得出卖，丧葬都用公家规划的墓地，不得另有请求。

26. 凡居民材[71]，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72]，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被发文身[73]，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74]，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75]。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76]，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注释】

[71]材：材艺。郑注说“使其材艺堪地气”，是说人之秉性、材艺因为各地环境不同而有差异。

[72]齐（jì）：同“剂”，分量。

[73]被（pī）：披。

[74]雕题：在额头上刺青。雕，刻镂。题，额头。交趾：两足足趾向内相交。

[75]不粒食：不吃粮食而食禽兽之肉，是因为当地气候寒冷、少五谷。粒，谷物。

[76]寄：与以下“象”、“狄鞮”（dī）、“译”是四方各地对于翻译的称呼。ft

【译文】

凡各地居民的秉性材艺，必会因为当地天候寒暖燥湿、居处环境为山谷大川等差异而有不同的类型，人民生活在不同的天候、地理条件下，发展出不同的风俗民情，性格中刚柔、轻重、快慢的特点各不相同，对五味的偏好各不相同，使用的器械形制各不相同，衣服的材质样式各不相同。国家要施行礼法教化各地人民，而不改变他们原有的风俗；统一政令，而不改变适宜于各地的习俗。中原与四方民族，所有的人民，都有各自的习性，不可勉强改变。东方民族称为夷，披头散发，身上绘着花纹，有的人不生火烧饭吃熟食。南方民族称为蛮，额头刺刻着花纹，左右两脚相交错，有的人不生火烧饭吃熟食。西方民族称为戎，披头散发，穿着兽皮衣服，有的人不吃五谷食粮而食禽兽之肉。北方民族称为狄，穿着鸟羽、兽皮的衣服，住在洞穴里，有的人不吃五谷食粮而食禽兽之肉。中原、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各地，各自都有舒适的住所、可口的味道、适当的衣饰、便利的用品、周备的器具。五方各地的人民，语言不相通，嗜好与需求也不相同。为了传达思想意志，了解彼此的需求，有人负责沟通翻译工作：东方叫作寄，南方叫作象，西方叫作狄鞮，北方叫作译。

27.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参相得也。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学。

【译文】

凡是安顿人民，要根据地势高低广狭确定城邑的大小规模，要根据土地的宽窄多寡来决定居民的多少。地理环境、城邑规模、居民数量，三者一定要配合得当。没有荒废的土地，没有无业游民，饮食有所节制，使用民力都依照四时节令，人民都安心地居住生活，快乐地工作富于成效，尊敬君王，亲爱长辈与上级，然后兴办学校，教化人民。

28. 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77]，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不足，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绌恶[78]。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79]。耆老皆朝于庠[80]。元日，习射上功[81]，习乡上齿[82]，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83]。不变，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不变，移之郊[84]，如初礼。不变，移之遂[85]，如初礼。不变，屏之远方，终身不齿[86]。

【注释】

[77]司徒：掌管教化的官员。六礼：指古代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和乡射礼、相见礼。参本篇45节。

[78]简：选。绌（chù）：去除。

[79]乡：基层行政单位。帅：遵循。

[80]耆老：指乡中退休的高官及前辈贤人。朝：会。庠（xiánɡ）：古代的学校，特指乡学。

[81]习：演习。射：乡射礼。功：指射中者。演习乡射礼，由射中者居上位，故称“上功”。

[82]乡：指乡饮酒礼。齿：年纪。演习乡饮酒礼，老者居上位，故称“上齿”。

[83]俊士：从乡学择优进入大学的人。参本篇29节。

[84]郊：乡界以外的行政区划。

[85]遂：郊以外的行政区划。

[86]齿：录用，收纳。ft

【译文】

司徒修习六礼以节制人民的习性，阐明七教以兴发人民的德性，整齐八政以防止淫邪放肆，统一道德规范以形成共同的社会风俗，赡养老人以提倡孝道，抚恤孤独的人以引导人民救济困乏，尊重贤人以示崇尚道德，举发小人以示罢斥邪恶。命各乡挑出不服从教管的人上报。让高龄老人都到学校聚会。选一个吉日，演习乡射礼，以射中者为上；行乡饮酒之礼，以老者居上；大司徒率领国家选出的俊士参与演习礼仪之事。如不服从教管的人仍不改变，就命右乡挑出不服教管的人，将他们迁到左乡，命左乡挑出不服管教的人，将他们迁到右乡，在异乡，如前演习各种礼仪以教化他们。如果再不改变，就把他们迁到郊区，也如前演习各种礼仪以教化他们。如果再不改变，就把他们迁到远郊的遂，也如前演习各种礼仪以教化他们。最后如果依旧不变，就把他们驱逐到远方，终身不录用。

29. 命乡论秀士[87]，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乐正崇四术[88]，立四教[89]，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凡入学以齿。将出学[90]，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以告于大乐正[91]，大乐正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92]，屏之远方[93]，西方曰棘，东方曰寄，终身不齿。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94]，曰进士。

【注释】

[87]论：考评。

[88]乐正：乐官之长，掌管贵族子弟的教务。四术：指《诗》、《书》、《礼》、《乐》。

[89]四教：以四术为本的教化。

[90]出学：郑注：“谓九年大成，学止也。”

[91]小胥：掌管学生征令。大胥：掌管学籍。小乐正：为大乐正副手。三者皆大乐正的部属。

[92]不举：食不举乐，表示自责。

[93]屏（bǐnɡ）：摒。

[94]司马：掌管政务的官员。ft

【译文】

命各乡考评优秀人才，推荐给司徒，称为选士。司徒考核选士中优秀的人推荐给大学，称为俊士。推荐给司徒的免服乡中的徭役；推荐给大学的免服国家的徭役，统称为造士。乐正推崇《诗》、《书》、《礼》、《乐》四种学术，设立四类教程，遵循先王传下来的《诗》、《书》、《礼》、《乐》以造就人才。春、秋二季教《礼》、《乐》，冬、夏二季教《诗》、《书》。王太子、王子、诸侯各国的太子、卿大夫及元士的嫡子、国中的俊士选士，都来就学。凡入学，依照年龄长幼安排各种学习，不论身份尊卑。即将学成时，小胥、大胥、小乐正要挑选出不服从管教的人上报大乐正，大乐正再上报天子。天子于是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都到大学，演习各种礼仪，为不服管教的子弟示范。如果不改变，天子就亲自去大学视察。如果还不改变，天子三天用膳时不举乐，并将不服管教的子弟驱逐到远方，到西方的称为棘，到东方的称为寄，终身不再录用。大乐正考核学有所成的造士，选拔优秀的人才上报于天子，并推荐给司马，称为进士。

30. 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大夫废其事，终身不仕，死以士礼葬之。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

【译文】

司马辨析考评这些进士的为官能力，评选出进士中的优秀人才上报给天子，由天子进行最后的裁定。天子论定后就派任官职，出任官职后再颁授爵位，爵位确定后再发给俸禄。大夫如果荒废政事，则终身不再委任，死后也只能以士的礼仪安葬。国家有战事要征发兵卒时，就命大司徒教士子有关乘车戴甲等征战之事。

31. 凡执技[95]，论力，适四方，臝股肱[96]，决射御。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仕于家者，出乡不与士齿[97]。

【注释】

[95]执技：指从事祝、史、射、御、医、卜、百工等工作。

[96]臝（luǒ）：赤身露体。

[97]不与士齿：据郑注，执技者地位低贱，容许他们在乡可与士并列，是执政者为了表现亲和的治民原则。ft

【译文】

凡有一技之长的，考校他们的能力，派他们到各地，裸露臂腿，比赛射箭、驾车。凡以一技之长事奉君王的人，有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凡以一技之长事奉君王的人，不能兼职，不能改行，出了乡不能与士排序并列。在卿大夫家任职的，离开本乡出外，也不能与士排序并列。

32. 司寇正刑明辟[98]，以听狱讼，必三刺[99]。有旨无简[100]，不听。附从轻[101]，赦从重。凡制五刑[102]，必即天论[103]，邮罚丽于事[104]。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疑狱，氾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105]。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106]，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107]。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108]，然后制刑。凡作刑罚，轻无赦。刑者侀也[109]，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

【注释】

[98]司寇：掌管刑法的官员。辟：罪。

[99]三刺：三度讯问调查，以弄清罪案，明断是非。据《周礼·秋官·小司寇》，三刺是，一讯群臣，二讯群吏，三讯万民。刺，侦讯，讯问。

[100]旨：内在的意念，指犯罪意图。简：外显的表征，指犯罪事实。

[101]附：判刑，施刑。

[102]五刑：指墨（在脸部刺字）、劓（yì，割鼻）、剕（fèi，断足）、宫（割除或破坏生殖器）、大辟（死刑）五种刑罚。

[103]论（lún）：通“伦”，伦理。

[104]邮：据郑注，指断人罪过。丽（lí）：附。

[105]比：以前的案例。

[106]史：负责整理狱讼记录的史官。狱成：即狱辞。正：长，官长。

[107]棘木：指天子外朝左右有九棵棘木，用以标示众朝臣之位。

[108]三又：即“三宥”。又，通“宥”，宽宥。据《周礼·秋官·司寇·司刺》，三宥是指在三种情况下犯罪则考虑宽宥：一为“不识”，指愚民因无知而犯罪；二为“过失”，即非故意的过失犯罪；三为“遗忘”，指因客观状况造成当事人一时遗忘法令而犯罪。

[109]侀（xínɡ）：成形。ft

【译文】

司寇负责审定刑法、明辨刑罪，以审理狱讼，审理罪案时，一定要谨慎地侦讯案情，再三调查侦讯。对于有犯罪意图而无犯罪事实的人，不予起诉。定刑时，凡刑罚可轻可重的，则从轻；刑罚可赦免时，按照可以赦免的重罪予以赦免。凡终审要判处五刑的，一定要考虑天伦关系，使断案刑罚与犯罪事实相符。凡审理要判处五刑的诉讼，一定要考虑父子的亲情、确定君臣之义，以权衡刑罚；依据犯罪情节认真思量刑罚的轻重，审慎考虑罪行的深浅程度，以判定刑罚的差别；充分发挥耳之聪、目之明，秉持忠恕仁爱的原则，使犯罪之人得尽情表述，使案情能真正清楚。有疑问的狱案，要广泛地听取众人的意见；如众人也疑而不决，就先赦免当事人。一定要考察罪行的大小，比照以前发生过的案例，完成审理。完成审判过程记录之后，文书官就将案件审判结果上报给负责司法的正。正审核之后，再将案件审判结果上报大司寇，大司寇在天子外朝的棘木下审理案件。大司寇将审理结果上报天子，天子命三公一起参与审理。三公审理后把结果上报天子，天子再考虑是否在三宥的范围内，然后就判定刑罚。凡制定刑罚，罪刑轻的不予赦免。刑，就是“侀”；侀，是成形、定型，形体既成而不可改变，人体一旦受刑，也不可改变，所以君子审理刑案一定要尽心尽责。

33. 析言破律[110]，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111]，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凡执禁以齐众[112]，不赦过。

【注释】

[110]析言破律：指巧言玩弄辞藻以曲解法律。

[111]泽：化妆用的膏脂，引申有粉饰掩过之意。

[112]禁：禁令。据《周礼·秋官司寇·士师》，国有五禁之法，即宫禁、官禁、国禁、野禁、军禁等。ft

【译文】

诡辩巧言、玩弄辞藻以曲解法律，混乱名分，变易制度，搞歪门邪道来干扰国政者，杀。制作淫邪的音乐、奇装异服、诡异的技术、怪诞的器物来迷惑大众者，杀。行为虚伪而貌似坚贞，言语虚伪而诡辩其辞，学非正道而貌似广博，道理乖谬而巧饰，以此迷惑大众者，杀。假借鬼神、时日吉凶、卜筮等以迷惑大众者，杀。这四种该杀者，都不必再审理。凡是执行禁令、要求众人一律遵守时，对犯禁者，不赦免。

34. 有圭璧金璋[113]，不粥于市[114]。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牺牲不粥于市。戎器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关执禁以讥，禁异服，识异言。

【注释】

[113]金：王引之《经义述闻·礼记上》“圭璧金璋”条说，“金”当是“宗”之误，“宗”是“琮”的假借。圭、璧、琮、璋，《聘礼》称为“四器”，文献多见。王说似可信。

[114]粥（yù）：同“鬻”，卖。ft

【译文】

有圭、璧、琮、璋贵重器物，不得在市场买卖。国君赏赐的衣物、车辆，不得在市场买卖。宗庙祭祀用具，不得在市场买卖。祭祀用的牺牲，不得在市场买卖。军队用的武器，不得在市场买卖。生活用器不合标准规格的，不得在市场买卖。兵车不合标准规格的，不得在市场买卖。布帛的经纬线精粗不合标准规格的，门幅宽度不合尺寸规格的，不得在市场买卖。不正之色混淆正色、压过正色的，不得在市场买卖。用锦纹、珠玉制成的器物，不得在市场买卖。日常的衣服饮食，不得在市场买卖。五谷未到成熟季节，果实尚未成熟的，不得在市场买卖。树木过小、不合砍伐标准的，不得在市场买卖。禽兽鱼鳖过小、不合捕捉标准的，不得在市场买卖。各关卡依照禁令稽查往来人员，禁止奇装异服，辨识不同语言。

35. 大史典礼，执简记[115]，奉讳恶[116]。

【注释】

[115]简记：册书，用单枚的简编连成册。

[116]奉：进奉。讳：先王的名讳。恶：先王的忌日。ft

【译文】

太史掌管礼仪，手持简册文书，并进奉应避讳的先王名字与忌日。

36. 天子齐戒受谏[117]。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118]，冢宰齐戒受质。大乐正、大司寇、市三官[119]，以其成从质于天子，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齐戒受质。百官各以其成质于三官，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以百官之成质于天子，百官齐戒受质。然后，休老劳农[120]，成岁事，制国用。

【注释】

[117]齐戒受谏：据郑注，此指岁末之际，群臣奏报当年的事务并对应当改进的地方提出谏议，因此天子要斋戒以示敬慎。齐：通“斋”。本节“齐”字皆同此。

[118]司会：冢宰的属下，主管财政以及考察群臣政绩。成：统计的簿书。质：评断，评定。

[119]市：司市，司徒属官，主管市场。

[120]劳：犒劳。ft

【译文】

年终时，天子斋戒以接受群臣奏报当年事务并提出谏议。司会将一年来的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天子评断，冢宰斋戒接受天子的评定。大乐正、大司寇、司市三官员，随从司会将各自的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天子评断，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斋戒接受天子的评定。百官各以其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三大官员评断，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再将百官的行政业绩统计簿书呈报天子评断，百官斋戒接受评定。然后，使老年人休养，犒劳农夫，完成一年应办理的事，即可制定国家下一年预算。

37. 凡养老[121]，有虞氏以燕礼，夏后氏以飨礼，殷人以食礼，周人修而兼用之。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

【注释】

[121]养老：指养老礼，古代以养老之礼以倡导尊老、敬老。ft

【译文】

凡养老之礼各朝皆不同，有虞氏举行燕礼，设宴于正寝且仪式比较轻松；夏后氏举行飨礼，设宴于朝而仪式比较隆重；殷人举行食礼，设酒不饮而以食为主；周人斟酌去取而兼用这三种礼。对五十岁以上老人，在乡中行养老礼；对六十岁以上老人，在国都行养老礼；对七十岁以上老人，在大学行养老礼。此例天子、诸侯通用。

38. 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122]，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五十异粻[123]，六十宿肉，七十贰膳[124]，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离寝，膳饮从游可也。六十岁制[125]，七十时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绞、紟、衾、冒[126]，死而后制[127]。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矣。五十杖于家[128]，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129]，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唯衰麻为丧。

【注释】

[122]一坐再至：君王有所赏赐时，本应行隆重跪拜之礼，但是念及老年人体衰不胜劳顿，只须一跪二叩首。坐，即今之跪。至，指俯首至地。

[123]粻（zhānɡ）：粮食。

[124]贰膳：佐以佳肴。贰，副，佐。

[125]制：指预备制作丧葬用品。

[126]绞：包束尸体殓衣的布带。紟（jīn）：单被，大殓时用。衾：被子，大小殓均用。冒：包裹尸体的最外层布套。此四者皆是人死后敛尸所用的物品。

[127]死而后制：人死后才开始制作。据《礼记·檀弓上》：“丧具，君子耻具，一日二日而可为也者，君子弗为也。”是说君子若急急准备丧具，则有速弃其亲之嫌，故上述用以收殓尸体的物品，只要在死后第二天小殓、第三天大殓前赶制即可。

[128]杖：拄杖，以下可以拄杖的场所，随着老者年龄增长而愈来愈大，表示对老年人的体恤。在汉代，由皇帝向高龄老人颁授王杖，成为养老、敬老的象征。甘肃武威磨嘴子出土汉简明文规定“七十以上，人所尊敬也……高年赐王杖”（《王杖诏书令册》）、“年七十者授之以王杖”（《王杖十简》），磨嘴子汉墓出土王杖长约2米，端首有木刻的鸠鸟。

[129]不俟朝：指年老的大夫、士上朝，向君王作揖行礼后即可退朝，不必等朝毕。ft

【译文】

八十岁时拜谢君王赏赐，可以一跪二叩首，双目失明的人也如此。九十岁的人可以找人代为接受君王赏赐。关于用餐，五十岁，可以享用较精美的粮食；六十岁，可以隔天吃一次肉；七十岁除了吃肉之外，可佐以另一种佳肴；八十岁，可以时常吃珍贵的食物；九十岁，饮食就在寝室中，若出游则饮食应随时供给。关于制作丧具，六十岁要每年准备，七十岁要每个季节准备，八十岁要每个月准备，九十岁则每天都要准备；只有绞、紟、衾、冒等，是人死后才置办的。人五十岁开始衰老，六十岁没有肉就吃不饱，七十岁没有丝帛衣物就不暖和，八十岁不依傍他人的身体就睡不暖，九十岁虽然有人可依傍也不暖和了。五十岁可在家拄杖，六十岁可在乡中拄杖，七十岁可在国都中拄杖，八十岁可在朝廷中拄杖，九十岁的人，天子若有事问，就要到老人家中去，带着珍贵物品前往。七十岁上朝见君王，可以不必伫立等到朝毕才退朝；八十岁，君王每个月要派人去问候；九十岁，君王每天要派人致送膳食。五十岁可以不服劳役，六十岁可以不参与战事，七十岁可以不参与宴会宾客，八十岁可以不参与祭礼及丧礼。大夫五十岁封爵位，六十岁不亲自到学校学习，七十岁辞官退休，遇到丧事只要服丧服，不必参与丧礼众多仪式。

39. 凡三王养老皆引年[130]。八十者一子不从政[131]。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家，期不从政[132]。

【注释】

[130]引年：根据户籍核定年龄。

[131]政（zhēnɡ）：通“征”，徭役的征召。

[132]期（jī）：满一年。ft

【译文】

凡夏、商、周三代行养老礼都根据户籍以核定年龄，以确定资格。家有八十岁以上的人，可有一个儿子不服徭役。家有九十岁以上的人，可全家都不服徭役。家有残废、生病无人照料就无法生活的人，可有一人不服徭役。为父母守丧，三年不服役。服齐衰或大功之丧的，三月不服徭役。即将迁居到诸侯国采地的人，三月不服徭役。从其他诸侯国迁来定居的，一年不服徭役。

40.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133]，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134]。

【注释】

[133]矜（ɡuān）：亦作“鳏”。

[134]饩（xì）：粮食。ft

【译文】

年幼而没有父亲的人叫作孤，年老而没有儿子的人叫作独，年老而没有妻子的人叫作矜，年老而没有丈夫的人叫作寡。这四种人，是人民中困乏而无处可投诉的人，都要定期供应粮食。

41. 瘖、聋、跛、躃、断者、侏儒[135]，百工各以其器食之。

【注释】

[135]躃（bì）：亦作“躄”，足不能行。ft

【译文】

哑吧、聋子、瘸子、不能行走的人、四肢断残的人、天生特别矮小的人，各种工匠都以各自的技能供养他们。

42. 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136]，重任分，班白者不提挈[137]。君子耆老不徒行[138]，庶人耆老不徒食。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

【注释】

[136]任：指有担负的人。

[137]班白者：指头发斑白的老人。班，通“斑”。挈（qiè）：提。

[138]君子：与下文“庶人”相对。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是指大夫与士。ft

【译文】

在道路上行走时，男子从右边走，妇女从左边走，车辆从中间行驶。与父亲年龄相当的人同行，应跟随在他后方；与兄长年龄相当的人同行，应该如雁行一样并行而稍后；与朋友同行，并肩而走不超越抢先。两个各有担负的人同行，如果两人担负都轻，就合在一起由比较年轻的人挑担；若两人担负都重，则各自挑担，由比较年轻的人挑重的，年长的人挑轻的；头发斑白的老人不提着东西走路。年老的大夫、士不徒步走路，年老的庶人吃饭要有肉。大夫应自备祭祀用器而不向他人借用。祭器未制成之前，不制造生活用器。

43. 方一里者为田九百亩[139]。方十里者为方一里者百，为田九万亩。方百里者为方十里者百，为田九十亿亩[140]。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为田九万亿亩。

【注释】

[139]方一里：一里见方，即呈正方形时长一里宽一里。

[140]亿：相当于汉代的十万。ft

【译文】

一里见方的土地可以划分田地九百亩。十里见方的土地是一里见方的一百倍，可以划分田地九万亩。一百里见方的土地是十里见方的百倍，可以划分田地九百万亩。一千里见方的土地是一百里见方的百倍，可以划分田地九万万亩。

44. 古者以周尺八尺为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为步[141]。古者百亩，当今东田百四十六亩三十步。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注释】

[141]今：指汉代。下同。ft

【译文】

古时候以周尺的八尺为一步，现代则是以周尺的六尺四寸为一步。古时候田地百亩，相当现代东方齐鲁一带田地的一百四十六亩三十步。古时候的一百里，相当现代一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45. 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142]。

【注释】

[142]异别：指五方用器各不相同。度：丈尺等长度单位。量：斗斛等容量单位。数：百十等计数单位。ft

【译文】

六礼：是指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乡饮酒礼及乡射礼、相见礼。七教：是指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等人际关系的教育。八政：是指饮食、衣服、百工技艺、各类用器、长度单位、容量单位、计数单位、布帛规格等八方面的制度规定。

礼运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礼运’者，以其记五帝三王相变易，阴阳转旋之道。”

“运”是运行的意思，本篇论礼的源流与运行、运用，因此称为“礼运”。本篇由孔子答言偃问的形式，论述五帝三王的“大同”、“小康”之治，提出礼的起源、发展、演变至完善的过程，探讨圣王制礼的原则，批评周末礼衰、天子诸侯违礼失政，进一步论述礼在治国安民方面的重要作用，同时指出人与天地、阴阳、鬼神、五行的密切关系。

本篇《礼运第九》，选释2小节，即对“大同”与“小康”社会的论述。作者认为，“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是一个“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理想社会；而在大道既隐之后，“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因而需要推行礼义，摆正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设立制度，这就是“小康”社会。

1.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1]，事毕，出游于观之上[2]，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3]：“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4]，与三代之英[5]，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6]。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7]，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8]，皆有所养。男有分[9]，女有归[10]。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注释】

[1]蜡（zhà）宾：蜡祭的助祭之宾。蜡，祭名。据《仪礼·郊特牲》，蜡祭在每年十二月举行，合祭百神。宾，助祭者。当时孔子在鲁国居官，在助祭者之列。

[2]观（ɡuàn）：或称“阙”，或台。

[3]言偃：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字子游。

[4]大道之行：指能够遵行非常广大的道的五帝时代。“五帝”历来有不同说法，《史记·五帝本纪》为轩辕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5]英：指才德出众的人，即下文所说禹、汤、文、武、成王、周公。

[6]志：识，指记载。

[7]与（jǔ）：通“举”。《大戴礼记·主言》作“选贤举能”。

[8]矜（ɡuān）：同“鳏”。

[9]分（fèn）：职分，职业。

[10]归：女嫁曰归。ft

【译文】

以前仲尼参与鲁国蜡祭的宾，祭事结束后，他外出游览，登于门楼之上，不禁叹息。仲尼的叹息，大抵是为鲁国而发的。当时言偃在旁，说：“君子为什么叹息？”孔子说：“五帝时期是大道施行的时代，三代时英明的君臣，我都没能赶得上，但古书记载了当时的情况。大道施行的时代，天下为人民公有。选拔有德行的贤人、举荐有道德的能人，讲求诚信、修行和睦，所以人民不只是孝敬自己的双亲，不只是慈爱自己的子女，而是使老年人可以颐养天年，使壮年人可以发挥所能，使幼年人能健康地成长，鳏夫或寡妇、孤儿或无后者、残疾或生病的人，都可以得到照顾与供养。使男子各有职业，使女子出嫁各有归属。财货，厌恶它被任意抛弃在地上，却不必只是自己想占有收藏；力气，厌恶自己有能力却没有用出来，尽力却不必只是为自己。因此，阴谋被堵住了，没有人搞了，盗窃、作乱、贼杀都不会发生，所以家家户户大门可以不关闭。这就叫作大同社会。”

2.“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11]。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12]。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注释】

[11]大人：指诸侯。世及：诸侯传位，父子相传为世，兄弟相传为及，即世袭制度。

[12]由：用。选：英才。ft

【译文】

“而今大道已衰微不行，天下成了一家所有。人们各自孝敬自己的双亲，各自慈爱自己的子女，财货人力都只为了自己，诸侯世袭相承成为礼制。修筑城郭沟池以防守，将礼义视为纲纪；以此端正君臣关系，以加深父子关系，以和睦兄弟关系，以调和夫妻关系，以设立制度规章，以划分田土宅里，以尊敬勇士与智者。由于成就功业都是为了自己，因此阴谋也就产生了，而战争也由此而发生。禹、汤、文、武、成王、周公，都是用礼义来治国的英才。这六君子，没有不谨慎实行礼制的人。透过礼制以彰显道义，以成就诚信，以明察过失，以仁为模范且讲求谦让，向人民昭示治国的常法。如果有不遵行礼义的，在位者就会因罪而被黜退，百姓会认为这是祸害。这就叫作小康社会。”

学记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学记’者，以其记人学、教之义。”

本篇所谓的“学”，意涵相当丰富，有教导、学习、学校、教育等不同意义。郑玄认为此篇内容乃记载人们学习与教育的意义；朱熹《仪礼经传通解》更具体指出，本篇是谈古代学校教人、传道、授业的顺序以及教育得失与兴废的原由，因此称为“学记”。

本篇是相当完整而且成熟的教育论著，开宗明义便提出了化民成俗的教育意义，也指出教学相长的重要观念，并提供教育者具体可行的教学方法——预防、适时、循序、观摩，尤其重视导引启发学生，而非一味强迫学生记诵；同时又从教育者与学习者的角度各自谈论有关的学习原则。本篇论述的时代背景虽然距今久远，但放诸今日，仍具有相当高的参考价值。

本篇《学记第十八》，全篇选释。

1. 发虑宪[1]，求善良，足以謏闻[2]，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注释】

[1]宪：法。

[2]謏（xiǎo）：小。闻（wèn）：声誉，名声。ft

【译文】

思想符合法则，招徕善良之士，能博取小名声，不足以感动大众。亲近贤人、体恤远方的臣民，能感动大众，不足以教化人民。君子如果想要教化人民并形成良好的风俗，就必须从办学校、兴教育入手。

2.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3]：“念终始，典于学[4]。”其此之谓乎。

【注释】

[3]《兑（yuè）命》：“兑命”当作“说命”，《尚书》佚篇名。郑注：“高宗梦傅说，求而得之，作《说命》三篇，在《尚书》，今亡。”今《伪古文尚书》有《说命》上、中、下三篇，不可信。

[4]典：常。ft

【译文】

玉不雕琢，就不能成为有用的器物；人不学习，就不能知晓道理。所以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治理人民，以兴办教育为先。《说命》说：“自始至终，常常都惦记着致力于学习。”就是这个意思吧。

3.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5]：“学学半[6]。”其此之谓乎。

【注释】

[5]兑命：参上节注①。

[6]学（xiào）学半：教与学，各获益一半。上“学”字，即“敩”，教。ft

【译文】

虽有美食佳肴，不亲口一吃，不知道它的美味；虽有深刻的道理，不亲自一学，不明白它好在哪里。所以，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困惑。知道自己不足，然后才能够反省自己；发觉自己的困惑，然后才能发奋图强。所以说：教与学是相互促进的。《说命》说：“教与学，各获益一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4. 古之教者，家有塾[7]，党有庠[8]，术有序[9]，国有学。比年入学[10]，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曰[11]：“蛾子时术之[12]。”其此之谓乎。

【注释】

[7]塾：与下列“庠”、“序”、“学”皆古代学校名。据孔疏，古代二十五家为闾，同在一巷，巷首有门，门边有塾，居民子弟受教于塾。

[8]党：据《周礼·地官·大司徒》，五百家为党。党属于乡。

[9]术：郑注说，当为“遂”。据《周礼·地官·大司徒》，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在远郊。

[10]比（bì）年：每一年。

[11]《记》：孔疏：“旧人之记先有此语，记礼者引旧记之言。”

[12]蛾（yǐ）子时术之：旧注说，蚂蚁不停地衔土，最终垒成了土丘。蛾，蚂蚁。ft

【译文】

古代的教育，二十五家的闾有塾，五百家的党有庠，一万二千五百家的遂有序，天子、诸侯的国都有学。每年有新生入学，隔一年考核一次。入学一年后，考核句读能力并辨别学习兴趣的方向；入学三年后，考核是否专心课业且善于合群；入学五年后，考核是否精专广博且敬爱师长；入学七年后，考核讲论学问及识人交友的能力；完成七年学习，通过考核，称为小成。入学九年后，知道触类旁通，能独立、有原则而不违反师教，称为大成。学业大成后，就足以教化人民、改变风俗，使亲近的人心悦诚服，而远方的人都来归附。这就是大学之道。《记》说：“蚂蚁不停地衔土，终于垒成了土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5.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13]，示敬道也。《宵雅》肄三[14]，官其始也[15]。入学鼓箧[16]，孙其业也[17]。夏、楚二物[18]，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视学[19]，游其志也[20]。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21]。此七者，教之大伦也。《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注释】

[13]皮弁：即皮弁服，一种礼服名。祭菜：祭菜礼，将菜置放在先圣、先师的神位前进行祭祀典礼。

[14]《宵雅》：即《小雅》。宵，通“小”。肄三：学习三篇诗歌。郑注说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肄，习。

[15]官其始：劝诱初学学生立志任官事上。郑注认为，安排学生学习《小雅》这三篇诗歌，都属于君臣宴乐、犒劳辛苦的内容，可以劝诱学生为事上的意愿。

[16]鼓箧：一种入学的仪式。开学时，大胥之官击鼓以召集学生，到齐后，打开书箱，取出书籍。

[17]孙（xùn）：通“逊”，敬顺。

[18]夏、楚：两种教鞭，夏是用槄木制作的，楚是用荆条制作的。

[19]视学：孔疏谓即考校评判优劣。

[20]游：优游从容。

[21]躐（liè）：超越。ft

【译文】

大学开学时，穿着皮弁服，在先圣先师神位前祭菜，表示敬重师道。诵习《小雅》中的三篇诗歌，这是为了诱导学生在开始学习时就立志做官事奉君王。入学时，击鼓召集学生，打开书箱取出书籍，使学生敬顺学业。使用夏、楚两种教鞭威慑违规的学生，收敛他们的气势。天子、诸侯没有经过占卜举行禘祭，不到学校视察考核，使学生志意从容宽松，学习不会紧迫急切。教师注意观察学生，却不事事叮咛，让学生动脑筋、存疑问，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年幼的学生只听讲而不随意提问，因为学习不能逾越等级。这七项，就是教学的大纲。《记》说：“凡是学习，学做官就先学为官之事，学做士就先学学士之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6.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22]，退息必有居学[23]。不学操缦[24]，不能安弦；不学博依[25]，不能安《诗》；不学杂服[26]，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27]。《兑命》曰：“敬孙务时敏[28]，厥修乃来[29]。”其此之谓乎。

【注释】

[22]时教：因时施教。正业：孔疏说，即先王正典，而非诸子百家。朱熹将“时”字属上句，读为“大学之教也时”，认为即春夏读礼乐，秋冬读诗书。

[23]居学：指居家休息时的辅助性的学习。以下“安弦”、“博依”、“杂服”、“兴艺”等，都是“居学”的内容。

[24]操缦：操弄琴弦。缦，弦索。

[25]博依：广博的譬喻。《诗》善用比兴的写作手法，读者必须博学多闻，知道天地万物草木、鸟兽、虫鱼之事，才能理解《诗》的内在意涵。

[26]杂服：据郑注，指各种弁冕、服饰。

[27]辅：指朋友。

[28]孙（xùn）：通“逊”。

[29]厥：其。修：修正业，指修业的成果。ft

【译文】

大学的教学，要因时施教安排授课内容，教学内容必是先王的正典，课后休息必有各种在居所的学习。不学拨弄琴弦的指法，就不能把琴弹好；不广博地学习比兴比喻，就不能真正领会理解《诗》义；不学习各种服饰弁冕知识，就不能很好操持执行礼典礼仪；不喜好精深博雅的技艺，就不能有乐趣地学习。所以，君子对于学习这件事，时刻怀藏着学习的心愿，不断地研修肄习，休息时不忘学习，游乐时也不忘学习。这样一来，才能安心学习并亲近师长，快乐地与朋友交往，而信奉所学的道理。所以，即使离开师友也不会违反所学的道理。《说命》说：“敬重道义，谦逊问学，努力学习，时刻学习，尽快实行，那修业的成果才会到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7. 今之教者，呻其佔毕[30]，多其讯言[31]，及于数进[32]，而不顾其安[33]，使人不由其诚[34]，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35]。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36]，其此之由乎。

【注释】

[30]呻其佔（shān）毕：指教师不懂经义，只会照本宣科吟读简册，而无法为学生诠释义理。佔毕，简册。佔，通“笘”。

[31]讯：王引之说，应读为“谇”。“多其谇言”，即多其告语，指不等学生自己思考领悟，就告诉学生。

[32]及于数进：汲汲于求速进。及，通“汲”，汲汲。数，读为“速”。

[33]安：通晓。

[34]使人：即教人。

[35]佛：通“拂”，乖戾。

[36]刑：成功。ft

【译文】

今天的教师，只知道照本宣科拿着简册吟读，不等学生自己思考领悟就生硬灌输，急急忙忙只求进度，而不管学生是不是真的通晓道理，教授学生不是诚心诚意的，给学生传授知识也有所保留。教师施教就违背常理，学生求学也拂逆。正因如此，所以学生厌恶学习而且痛恨自己的教师，畏惧学习，感到痛苦，而不知道学习的好处。即使完成了学业，也必然很快地会忘掉学过的东西。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8.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37]，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38]，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注释】

[37]豫：预备，预防。

[38]陵节：超越阶段。孙（xùn）：通“逊”，顺也。ft

【译文】

大学教育的方法是，在邪念未萌发之时就加以防止，这叫作预防；在可以接受教育之时就加以教育，这叫作适时；不超越阶段而循序渐进地施教，这叫作顺序；互相观察而学习别人的优点，这叫作观摩。这四项，是教育之所以能兴盛的方法。

9. 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39]；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40]；燕辟废其学[41]。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注释】

[39]扞（hàn）格：抵触。

[40]燕：轻慢。

[41]燕辟：郑注云：“亵师之譬喻。”ft

【译文】

在邪念萌发后才加以禁止，就抵触抗拒而不能战胜邪念；在过了应当学习的年纪之后才学习，就会劳累辛苦而难有成效；教学杂乱而不依顺序，就搞乱搞坏了教学体系而无法治理；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相互交流切磋，就会孤陋寡闻；轻慢朋友就会违背师教；轻慢老师教学的训喻，就会荒废学业。这六项，是教育之所以会失败的原因。

10.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42]，强而弗抑[43]，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注释】

[42]道（dǎo）：导引。下同。

[43]强（qiǎnɡ）：劝勉。ft

【译文】

君子已经知道教育之所以兴盛的方法，又知道教育之所以失败的原因，然后就可以为人师表了。所以君子教育学生时，引导而不牵制，劝勉而不压抑，启发思考而不说尽。引导而不牵制能使师生关系融洽，劝勉而不压抑能使学生学习时容易接受，启发而不说尽能使学生思考。使学生和顺，易于领会接受，又能独立思考，这就称得上善于教谕的了。

11.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44]。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注释】

[44]止：指学者尚未知晓通透道理，却不肯请教谘问，以为自己所想的即是结论。孔疏认为，这种缺失在于自我阻碍，犯了“思而不学则殆”的毛病。ft

【译文】

学生容易产生四种过失，教师必须了解。人们学习时，有的失于贪婪求多，有的失于孤陋寡闻，有的失于肤浅而不知深究，有的失于自以为是而固步自封。这四项过失的产生，各自的心理是不同的。教师必须知道他们的心理，然后才能纠正他们的过失。教育，就是让学生发挥所长，并纠正他们的过失。

12.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45]，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注释】

[45]臧（zānɡ）：善也。ft

【译文】

善于唱歌的人，能使人感动而不知不觉地跟着唱；善于教育的人，能使人听懂他讲的道理、继承他的志向。言语简约而通达，精微而妙善，少用譬喻而意义明白，能够做到这几点的，就称得上是能使人继承志向的人。

13.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46]。”此之谓乎。

【注释】

[46]三王：夏、殷、周三代之王。四代：三代加虞。ft

【译文】

君子知道到达学问之路的难易，而且知道学生的素质有好有坏，然后能广用比喻、因材施教。能广用比喻、因材施教，然后才能为人师表；能为人师表，然后才能做官长；能做官长，然后才能做国君。所以，跟着老师学习，就是在学习做国君。因此，选择老师不可不慎重。《记》说：“三王、四代都是以老师为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14.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47]。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48]，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注释】

[47]严：尊敬。

[48]诏：教。ft

【译文】

凡学习之道，最难的就是尊敬老师。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才会受到尊重；道受到尊重，然后人民才知道认真学习。因此，国君不把臣子当作臣子看待，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当臣子担任祭祀的尸时，就不敢把他看作是臣子。另一种是当臣子是自己的老师时，就不敢把他看作是臣子。大学的礼仪，虽然是给天子讲学，老师不必面向北方表示居臣位，就是为了表示尊敬老师。

15.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49]。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50]；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注释】

[49]庸：功劳。

[50]说（tuō）：通“脱”，解脱。ft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轻松而效果加倍，学生又从而归功于老师。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辛勤而效果减半，学生又从而埋怨老师。善于发问的人，好比攻治坚硬的木材，要先从容易的部位开始，然后再砍伐坚硬的关节处，等到时间久了，木材就可以分解了；不善于发问的人正与此相反。善于回答问题的人，好比撞钟，小力地敲打钟声就小，用力地敲打钟声就大，让钟声从容不迫地发出回响，然后渐渐鸣响完。不善于回答问题的正与此相反。这都是推进学习的方法。

16.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译文】

只靠预先记诵书中的资料来给学生讲授的，不足以成为老师。必须是要听了学生发问后才加以解答吧！如果学生有疑惑却没有发问的能力，他才主动为学生解惑；如果为学生讲解了而学生仍然无法理解，先搁置一旁，以后再讲解也是可以的。

17.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51]；良弓之子必学为箕[52]；始驾马者反之[53]，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注释】

[51]冶：冶铸。为裘：以兽皮缝缀裘衣，把一片片的兽皮拼合成皮衣。

[52]为箕：畚箕必须弯曲柳条编制。本节前两句，李调元《礼记补注》认为，虽然冶铸与缝制裘衣、制弓与编制簸箕，表面上是不相关的事，但方法与道理却是可以借鉴学习的，作者是借此说明“学者贵于善悟也”，也就是举一反三的学习之道。

[53]始驾马：初学驾车的幼马。反之：据孔疏，指由大马驾车在前，而习驾的小马系在车后，一反大马驾车的常态，主要是为了让未曾驾车的小马免于因惊恐而奔驰。ft

【译文】

优秀的冶铸工之子，一定要学习缝制裘衣；优秀的制弓匠之子，一定要学习编制畚箕；刚开始学习驾车的幼马，与大马驾车的位置正相反，大车行在幼马前。君子明白了这三件事的道理后，就可以触类旁通，立志向学了。

18.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54]。鼓无当于五声[55]，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56]，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57]，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58]，五服弗得不亲。

【注释】

[54]比物丑类：指排比并列各类事物。丑，郑注：“犹比也。”

[55]当：主也。五声：宫、商、角、徵、羽。

[56]五色：青、赤、黄、白、黑。

[57]五官：据《曲礼下》14节，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这里泛指政府各级官吏。

[58]五服：指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种丧服。这是按照与死者的亲疏关系确定的穿着丧服的规格、服丧时间长短、服丧内容的丧礼制度。ft

【译文】

古代的学者，喜欢排比并列各类事物。鼓，本不是五声中的一项，而五声没有鼓的调节就不能和谐；水，本不是五色中的一项，而绘画时若没有水的调和，五色就无法彰显色彩；学，本不是五官中的一项，而五官若不通过学，就无法学习治理之道；老师，本不在五服之中，而五服之内的亲属不通过老师教导，就不知道应当怎样相亲近。

19.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译文】

君子说：“最大的德性不局限于任何官职，最高的道理不拘泥于任何器用，最大的诚信不必符券约束，最要紧的天时不会将万物消长、荣枯、兴衰整齐划一。明白了这四项，就可以有志向学了。”

20.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59]，或委也[60]。此之谓务本。

【注释】

[59]源：据孔疏，指河。

[60]委：据孔疏，指海。ft

【译文】

夏、商、周三代君王祭祀河川，都先祭河再祭海，河是源头，海是众水所汇聚。这就叫作务求根本。

乐记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乐记’者，以其记乐之义。”

本篇所谓的“乐”不同于今天的音乐，它包含音乐、舞蹈（或兼诗歌）的表现形式。记文主要阐述乐的形成与功能，并论述礼乐的关系及影响等，因此题为“乐记”，是中国最早的音乐理论著作。刘向《别录》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今本《乐记第十九》乃将前十一篇合为一篇，各篇篇目及主旨为：一、乐本：论乐之起源，提出声、音、乐意义不同，并谈及乐的社会功能。二、乐论：论礼、乐之别，以及其各自的社会功能。三、乐礼：论礼乐与社会、天地、自然之关系。四、乐施：论乐与统治者的德行及事功的关系、礼乐的教化功能。五、乐言：论乐对性情的影响，圣王制乐必须深思。六、乐象：论乐对思想情绪的影响及乐教意义，另及礼乐之教化功能。七、乐情：论乐与情的关系、礼与乐之区别及社会功能。八、魏文侯：论古乐与郑卫之音之别、德音与溺音之异。九、宾牟贾：论周乐舞《武》的舞蹈结构、内容及意义。十、乐化：论乐对修养及人伦的教化作用，以及先王制《雅》、《颂》的意义。十一、师乙：论人性情不同，各有所宜之歌，且歌舞乃喜悦的自然流露。

近十年来，由于郭店楚墓竹简《性自命出》与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性情论》两篇先后面世，《乐记》再度引起学界的高度关注。学者指出，这两篇出土简文的部分内容，其根本思想与《乐记》一致，如人性乃感于物而生情，乐则足以陶冶性情，发挥教化的社会功能等。

本篇《乐记第十九》，选释28小节，分属《乐本》、《乐论》、《乐礼》、《乐施》、《乐言》、《乐象》。

1. 凡音之起[1]，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2]，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3]。

【注释】

[1]音：曲调。《乐记》中，“音”与“声”、“乐”相对，郑玄以为宫、商、角、徵、羽五音相杂调和谓之音，单出谓之声。

[2]方：声按照一定方式、形式排列组合，即曲调。

[3]干戚羽旄：跳舞时所持的四种舞具。干，盾。戚，斧形的器具。羽，雉羽。旄，旄牛尾。武舞执干盾，文舞执羽旄。本篇所谓“乐”，正是音乐与舞蹈的结合。ft

【译文】

音的缘起，是从人心所产生的。人心的灵动，是外界事物触发的结果。有感于外界事物而心动，所以用声表现出来。不同的声彼此应和，所以产生变化。变化而成为一定形式，就称作音。排列这些音而且配上乐器演奏，并手持干、戚、羽、旄跳舞，就称作乐。

2.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4]；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5]；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6]；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注释】

[4]噍（jiāo）：急促。杀（shài）：衰微。

[5]啴（chǎn）：宽舒。

[6]发：扬。ft

【译文】

乐是从音产生的，它的根源在于人心感应外界的事物。因此当哀伤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急促而悒郁的；当欢乐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宽绰而舒缓的；当喜悦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开朗而自由的；当愤怒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粗暴而严厉的；当虔敬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刚直而廉正的；当爱慕的心有所感应时，发出的声音是和美而温柔的。这六种声音，并非天性，而是受到外界事物感动才发生的。因此前代先王对于能感动人的事物十分慎重。所以用礼制来引导人民的心志，用音乐来和同人民的声音，用政治来齐一人民的行止，用刑法来防止人民的奸邪。礼、乐、刑、政，它们终极目标是一致的，都是用来统一人民思想而使社会安定、天下大治的。

3.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7]。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8]，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9]。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注释】

[7]生人心者也：本篇6节作“生于人心者也”。

[8]文：指文采，“成文”与第1节“成方”意同，合成为一定的形式，即曲调。

[9]乖：反常，不和谐。ft

【译文】

音是产生于人的内心的。感情在心中激宕，因此表现为声。声组合成一定形式的曲调，就称作音。所以治世之音安详而喜乐，表示政治和谐。乱世之音怨恨而愤怒，表示政治混乱。亡国之音悲哀而忧郁，表示人民困苦。声音的道理，与政治是相通的。

4.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10]，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11]。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12]，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13]，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

【注释】

[10]宫、商、角、徵（zhǐ）、羽：我国古代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音级，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称为“五音”或“五声”。这里的宫、商、角、徵、羽，不是指五个单音，而是曲调的调式。

[11]怗懘（zhānchì）：敝败不和。

[12]陂（bì）：倾。

[13]迭（dié）：互。ft

【译文】

宫是君，商是臣，角是民，徵是事，羽是物。宫、商、角、徵、羽，五种调式都不混乱，就不会有不和谐的声音了。宫调混乱，音调就散漫，象征君主骄纵；商调混乱，音调就倾颓，象征吏治腐败；角调混乱，音调就忧郁，象征人民怨恨；徵调混乱，音调就哀伤，象征役事劳苦；羽调混乱，音调就危殆，象征财用匮乏。五种调式都发生混乱，彼此侵凌干犯，就叫做慢。如此，国家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5. 郑、卫之音[14]，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15]，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16]，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注释】

[14]郑、卫之音：指春秋时期郑、卫两地的音乐。孔子以为“郑声淫”（《论语·卫灵公》），而且“恶郑声之乱雅乐”（《论语·阳货》）；又本篇记子夏的批评更为具体，子夏认为郑、卫之音皆属陷溺人心的“溺音”：“郑音好滥淫志”、“卫音趋数烦志”。此外，战国中晚期的出土文献，对郑、卫之音的观感亦同，郭店楚墓竹简《性自命出》、上海博物馆所藏战国楚竹书《性情论》皆作：“郑、卫之乐，则非其声而纵之也。”谓郑、卫之间的音乐皆非雅正之声，而是放纵不知节制之音，与传世文献可互相印证。

[15]桑间濮上之音：濮水之上有桑间，属卫地。据《史记·乐书》，卫灵公访问晋国，在濮水之上听到一首乐曲，命乐师师涓记下。到了晋国，师涓为晋平公献奏，曲未终了，晋平公乐师师旷即按住乐器，制止师涓继续演奏。平公不知何故，师旷答说，那乐曲是殷纣王乐师师延为纣王作的靡靡之音，武王伐纣，师延投濮水自尽，那是亡国之音。《史记·乐书》正义、《韩非子·十过》也有类似记载，可参看。

[16]流：放纵，不受约束。ft

【译文】

郑、卫两地的音乐，是乱世之音，已接近于慢了。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之音，它象征着政教散乱，人民放纵，臣下犯上欺上、图谋私利而无法遏止。

6.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17]，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18]。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19]，非致味也。《清庙》之瑟[20]，朱弦而疏越[21]，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22]，尚玄酒而俎腥鱼[23]，大羹不和[24]，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25]。

【注释】

[17]审：审察，研究。

[18]几：接近。

[19]食（sì）飨（xiǎnɡ）之礼：食礼和飨礼，古代招待宾客及宗庙祭祀的礼仪，具体仪式仪节已不得而知。

[20]《清庙》：《诗经·周颂》篇名。周人祭祀先祖文王时演奏的乐章。

[21]朱弦：即“练朱弦”，指弹奏的琴弦是经过练制并染红的。古代以水煮生丝叫做“练”，经过练制的琴弦，声音较低沉稳重，符合宗庙音乐的需求。疏：通。越：瑟底孔。战国早期曾侯乙墓出土漆瑟，瑟底板前后两端各有一个椭圆形孔，即“越”。孔疏引熊氏说“瑟两头有孔”，出土实物正相合。该孔有调节琴音的作用，孔小则声急促，孔大则声舒迟。

[22]大飨之礼：合祭先王的祭礼。

[23]玄酒：指水，在祭礼中以水当酒。腥鱼：生鱼。

[24]大羹：不调以盐、菜的肉汁。

[25]平好恶：据孔疏即“均平好恶”，节制、调节好恶之情。ft

【译文】

音产生于人的内心，乐是可以通达人事伦理的。因此，禽兽只懂得声而不懂得音；庶民大众只懂得音而不懂得乐。唯有君子是能够懂得乐的。因此，从审察声而懂得音，从审察音而懂得乐，从审察乐而懂得政治，这样，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完备了。不懂何谓声的人，就不能与他讨论音；不懂何谓音的人，就不能与他讨论乐。懂得了乐，就接近于懂得礼了。礼、乐都懂，都有心得，称之为有德。德，就是有得于礼乐。所以，乐的规模盛大隆重，不是为穷极地满足对音乐欣赏；举行食飨之礼，不是为穷极地满足对美味的享受。伴奏《清庙》乐章的瑟，拨着红色的弦，疏通琴底的调音孔，一人领唱，三人应和咏叹，形式简朴但余音袅袅。大飨之礼，将实为清水的玄酒放在上位，俎上摆置的是未经烹调的生鱼，肉汁里不用盐、菜调和，食物简单却余味无穷。所以，先王制礼作乐，并不是用以穷极口腹耳目等感官的欲望，而是用以教导人民节制欲望、平衡好恶，进而归返人性的正道。

7. 人生而静[26]，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27]，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28]。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29]。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注释】

[26]静：平静，指人初生时没有外物的影响，还没有情感、欲望的躁动。

[27]知（zhì）知：前“知”同“智”，指心智；后“知”为感知、知晓。

[28]天理：上天之理，犹天性，指天所决定的人的本性，即天赋善性。

[29]人化物：人化于物，即人天赋的善性受外物影响而异化。ft

【译文】

人生之初是平静的，没有情欲的躁动，这是天赋的本性；感受到外物影响而心动，这是人的本性产生的欲求。外物来到，人性的智便不断地感知它，然后内心就表现出好恶。如果好恶在内心无法制约，智又被外物诱惑，不能回到自身初生时平静的本性，天理就泯灭了。外物对人的影响是无穷尽的，倘若人的内心好恶没有节制，这样，随着外物的到来，人就渐渐被物化了。人被物化，就会泯灭天理而穷尽欲求。于是就有了悖乱叛逆、狡诈虚伪之心，有了骄纵淫逸、为非作乱之事。所以，强者胁迫弱者，多数欺侮少数，聪明人欺骗愚钝者，胆大的凌辱胆小的，有病的人无法治病疗养，老人、幼童、丧父的孤儿、丧子的独身老人，都找不到安置之所，这是导致国家社会大乱之道。

8.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30]，所以节丧纪也[31]；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昏姻冠笄[32]，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33]，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注释】

[30]衰（cuī）麻：指丧服，用粗麻布制成。丧礼规定，死者亲属按照亲疏远近关系要穿着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不同的丧服，服丧时间各不相同，并须严格遵守相关的规定。哭泣：指丧礼中各种有关哭泣的规定。

[31]丧纪：丧事。

[32]昏姻：即“婚姻”。昏，同“婚”。冠笄（jī）：指男女的成年礼。古代男子二十而冠（加冠），行冠礼，取字，许婚；女子十五而笄（加笄），行笄礼，许嫁。笄，簪子。

[33]射：大射礼。乡：乡饮酒礼，举行射礼时饮酒为礼。ft

【译文】

所以，先代君王制礼作乐，使人以此节制自己。如制定丧服与哭泣的礼仪，这是用来节制丧事的；制定钟鼓干戚乐舞礼制，这是用来调和安乐的；制定婚礼、冠礼、笄礼，这是用来区别男女的；制定射礼、乡饮酒礼、食礼、飨礼，这是用来规范交际的。礼可以节制民心，乐可以和合民声，政可以推行国政，刑可以防止奸邪。礼、乐、刑、政，通达于四方而不悖乱，这样王道之治就完备了。

9.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34]，礼胜则离[35]。合情饰貌者[36]，礼乐之事也。礼义立[37]，则贵贱等矣；乐文同[38]，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注释】

[34]乐胜则流：乐的功能是使人和合亲近，若用乐过度，则容易发生轻慢不敬。胜，过度。流，放任失敬，不讲尊卑。

[35]礼胜则离：礼的功能在使人分别远近亲疏，若用礼过度则使人疏离不和。

[36]合情：调和内在的感情，这是乐的功能。饰貌：修饰外在的行为仪态，这是礼的功能。

[37]义：仪。

[38]乐文：指乐曲。ft

【译文】

乐是为了和合情感，礼是为了区别差异。情感和合就能彼此亲近，区别差异就能互相尊敬。乐如果过度就会轻慢不敬，礼如果过度就会疏离失和。调和感情、修饰行为仪态，这是礼和乐的功能。礼仪确立，贵贱等级就分明了；乐曲和谐，上下关系就和睦了。喜好与厌恶明确，贤人与不肖，好人与坏人就分清了。用刑罚来禁止暴虐，用爵位来选拔贤能，政治就平和清明。以仁来爱护人民，以义来管教人民。这样，就能把人民治理好了。

10. 乐由中出[39]，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40]。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41]，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注释】

[39]中：内心。出：产生。

[40]文：文饰，文采，指仪式、仪节。

[41]五刑：参《王制》32节注⑤。ft

【译文】

乐是从内心产生的，礼是从外表反映的。乐从内心产生，所以就平静；礼从外表反映，所以就显现文采。大乐一定是平易的，大礼一定是简单的。乐教施行了，就没有怨恨；礼教施行了，就不会相争。靠着谦让就能治理天下的，说的就是礼乐了。不会有暴民暴乱，诸侯臣服于天子，武器军备不动用，五刑不施行，百姓没有忧患，天子不必恼怒，这样，乐教的目的就达到了。使四海之内父子亲情融合，长幼秩序分明，人人尊敬天子，这样，礼的教化就推行了。

11.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42]，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43]，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44]，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45]，名与功偕[46]。

【注释】

[42]不失：指不失其本性。

[43]幽：幽冥世界，与人间相对。

[44]礼乐之情同：指礼乐虽然殊事异文，但是其合敬同爱的内在精神却是一致的。情，犹精神。

[45]事与时并：行事须因应时宜，视时而起事。事，指礼。

[46]名与功偕：乐名都与功业匹配。据说，圣王制乐，都依得天下之功而名乐曲，如尧作《大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汤作《大濩》、武王作《大武》等皆是。名，指乐。ft

【译文】

大乐与天地一样协和万物，大礼与天地一样节制万物。因为能协和，所以万物不失本性；因为有节奏，所以用以祭祀天地。人世间有礼乐教育教化，幽冥中有鬼神佑护扶持，这样，四海之内就能使人民互相尊敬、互相亲爱。礼，以不同的仪节使人彼此敬重；乐，以不同形式的乐曲使人亲近相爱。礼与乐的精神作用是相同的，所以圣明的君王都重视礼乐，世代沿袭，因此，圣王所定礼仪与所处时代相符，所制乐名与所建功业相称。

12. 故钟鼓管磬[47]，羽钥干戚[48]，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49]，乐之文也。簠簋俎豆[50]，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51]，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注释】

[47]管：吹管乐器的通称。“钟鼓管磬”与下列“羽钥干戚”都是“乐之器”，前者为演奏之乐器，后者为跳舞之舞具。

[48]钥：编管乐器，也可作为舞具。《诗经·邶风·简兮》：“左手执钥，右手秉翟。”文舞执羽钥，武舞执干戚。

[49]缀：舞队的位置。兆：舞队的活动界域。舒疾：指舞蹈节奏舒缓与急促。

[50]簠（fǔ）簋（ɡuǐ）：都是盛放黍稷稻粱等饭食的器具，簠为长方形，簋则多为圆形。俎（zǔ）：用以盛放牲体的食器。豆：盛放肉的食器。

[51]周：环绕。还（xuán）：转体。裼（xī）袭：古代的礼服制度，裼指袒开外衣而露出部分里衣，不裼则称为袭；礼盛时以袭为敬，礼不盛时则以裼为敬。ft

【译文】

所以，钟鼓管磬，羽钥干戚，都是乐的表现器具；屈身、伸展、下俯、上仰，舞队定位、舞蹈范围、动作节奏舒缓急促，都是乐的表现形式。簠簋俎豆，衣食住行的仪节制度、图案文饰，都是礼的表现器具；升阶降阶、上堂下堂，环绕转身、袒露外衣掩住外衣，都是礼的表现形式。所以懂得礼乐精神和作用的人能够制作礼乐，懂得礼乐表现形式的人能够传授礼乐。能制作礼乐的人称为圣，能传授礼乐的人称为明。所谓明圣，就是传授礼乐、制作礼乐的意思。

13.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译文】

乐，象征天地的和谐。礼，象征天地的秩序。有和谐所以万物化生，有秩序所以万物有别。乐是按照天的道理而创作的，礼是按照地的道理而制作的。乐若过度就会造成秩序紊乱，礼若过度就会产生暴戾暴虐。明了天地运行的道理，然后才能制礼作乐。

14. 论伦无患[52]，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53]。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

【注释】

[52]论伦无患：裴骃《史记集解》引王肃说：“言能合道，论中伦理，而无患也。”伦，伦理道德。

[53]官：功能。ft

【译文】

合乎伦理道德，对社会没有危害，是乐的精神；欣喜欢爱，是乐的功能。中正平和而无邪恶，是礼的本质；待人接物庄敬恭顺，是礼的作用。至于将礼乐借由金石乐器表现出来，透过声音传播出来，用于宗庙社稷的祭祀，用于山川鬼神的祭奠，这些则是天子与百姓相同的。

15.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54]。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非达礼也[55]。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56]，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

【注释】

[54]辩：通“遍”。

[55]孰：同“熟”。亨：同“烹”。

[56]敦：厚，盛大。ft

【译文】

君王大功告成后就制作乐，政治安定后就制定礼。王道功业伟大的，所制作的乐就完备；治国政绩宏大的，所制定的礼就周全。拿着干戚跳跳舞不算完备的乐，烹熟食物祭祭神不是通达的礼。五帝时代不同，因此不互相沿袭乐制；三王时代不同，因此不互相沿袭礼制。乐，超过极限就会生发忧虑；礼，制作粗疏就会出现偏差。如果是能使乐盛大而又无忧虑，能使礼完备而无偏差，那只有大圣人才能做到吧！

16.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57]，而乐兴焉。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58]；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59]。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60]。

【注释】

[57]合同而化：合同阴阳，化育万物。

[58]率：遵循，遵从。

[59]居：遵循，遵从。

[60]天地官矣：天地的职能得以发挥。官，职能。ft

【译文】

天在上地在下，万事万物品类各异，为区别上下尊卑，因而制定了礼。天地之气流动不止，合和阴阳，化育万物，为表现调理燮和，因而兴起了乐。春天萌生夏天成长，体现了天地的仁；秋天收获冬天储藏，体现了天地的义。仁与乐相近，义与礼相近。乐能敦睦亲和，就是要遵循神的旨意而顺从天之道；礼能区别异同，就是要遵从鬼的旨意而顺从地之道。所以圣人制礼作乐，以配天地运行之道。礼乐制度明白完备，天地的职能就能够发挥了。

17-18.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61]，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62]。方以类聚[63]，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64]，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煖之以日月[65]，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注释】

[61]卑高：据郑注，卑指泽，高指山，尊卑之位像山泽。这是借自然地势高低，喻人之贵贱。

[62]小大：泛指万物。

[63]方：郑注说“方，谓行虫也”，即走兽飞禽之类，亦泛指万物。

[64]齐（jī）：通“跻”，上升。

[65]煖：同“暖”。这里是照耀的意思。ft

【译文】

天高而尊，地下而卑，君臣尊卑取法天地而定。山高泽低自然形成，身份贵贱取法自然而定。天地阴阳的动静有一定规律，大小万物的差异就显现了。飞禽走兽，各以类聚；草木竹树，各以群分，万物天赋的禀性、生命是各不相同的。天空中日月星辰形成各种天象，大地上鸟兽草木生成各种形态，这样，礼就是用以显示天地万物的差异和区别的。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交接摩擦，天地互相激荡，雷霆震响鼓动，风雨飞动振奋，四时运转更迭，日月光明照耀，而万物便就产生。这样，乐就是用以显示天地万物的协调与燮和的。

19.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66]，夔始制乐以赏诸侯[67]。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68]，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69]；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70]，知其行也。

【注释】

[66]《南风》：古诗歌名。此诗亦见《孔子家语·辨乐解》、《尸子》。“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67]夔（kuí）：舜时乐官。

[68]孰：同“熟”。

[69]舞行缀远：天子赏赐给诸侯的舞队规模小，人数少，舞蹈场地上为确定舞者的位置所设标记就隔得远。缀，为了舞队的整齐，舞蹈场地在舞者的位置上所设标志的间隔。标志间隔远，表示舞队人数少，规模小；与后文“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正相反。

[70]谥（shì）：谥号。人死后依其德行功过所定的称号。ft

【译文】

从前，舜制作五弦琴以歌唱《南风》，乐官夔才开始制乐，用来赏赐给诸侯。所以天子制乐，是为了赏赐给有德的诸侯的。德行高尚而教化尊崇，五谷按时成熟丰收，那么就把乐赏赐给诸侯。所以，诸侯治理人民而使人民劳苦的，天子赏赐给诸侯的舞队规模小，人数少，舞蹈场地上为舞者的位置所设标记就隔得远；诸侯治理人民而使人民安逸的，天子赏赐给诸侯的舞队规模大，人数多，舞蹈场地上为舞者的位置所设标记就隔得近。所以观看诸侯所展示的舞蹈，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听到诸侯死后的谥号，就知道他的行为。

20.《大章》[71]，章之也。《咸池》[72]，备矣。《韶》[73]，继也。《夏》[74]，大也。殷周之乐[75]，尽矣[76]。

【注释】

[71]《大章》：尧时乐名。章，彰明。

[72]《咸池》：黄帝时乐名。据郑注，“咸”有皆、遍之意，“池”通“施”，此乐名是指黄帝之德无所不施。

[73]《韶》：舜时乐名。据郑注：“韶，绍也。”舜绍承尧，所以乐名“韶”。

[74]《夏》：禹时乐名。夏，大也，禹能光大尧舜之德，所以乐名“夏”。

[75]殷周之乐：殷乐指《大濩》，周乐指《大武》。

[76]尽：指尽人事，是说殷周之乐表现文治武功达到了极致。ft

【译文】

《大章》，彰显尧的德治。《咸池》，表现黄帝之德遍施天下。《韶》，体现舜能继承尧志。《夏》，反映禹能光大尧舜之德。殷、周的乐，充分反映了当时的文治武功的盛况。

21. 夫豢豕为酒[77]，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78]。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79]，宾主百拜[80]，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81]。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82]，皆以礼终。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83]，故先王著其教焉。

【注释】

[77]豢（huàn）：养。

[78]流：放纵无度。

[79]一献之礼：士的饮酒之礼，包含献、酢、酬三个基本仪节，献指主人向客人进酒，酢指客人以酒回敬主人，酬指主人再斟酒劝敬客人。

[80]百拜：泛指宾主彼此跪拜多次。行饮酒礼时，除了基本的献酢酬之外，还包含许多仪节，宾主在各种仪节进行时，必须互行拜礼，所以称“宾主百拜”。参看《仪礼·乡饮酒礼》。

[81]缀：通“辍”，止也。

[82]分：分寸，程度。

[83]移风易俗：王引之说，“移风易俗”一句应从《汉书·礼乐志》作“故其移风易俗易”，其说可从。ft

【译文】

养猪酿酒本为宴飨祭祀，不是为了制造祸患，而诉讼官司日益频繁，就是因为饮酒放纵无度而造成的祸患。因此，先王制定饮酒礼。饮酒行一献之礼，宾主之间须进行种种拜礼，所以喝上一整天也不会醉倒，这是先王用来预防喝酒酿祸的方法。所以，酒食是用来聚会同欢的，乐是用来表现德行的，礼是用来防止淫逸的。因此，先王遇死丧大事，一定用相应的礼来表示哀伤之情；遇吉庆大事，一定用相应的礼来表示喜乐之心。哀伤与喜乐的程度，最终都是合乎礼的规范。乐，是圣人所喜爱的，它可以使民心向善。它可以感人至深，它容易移风易俗，改变民情民俗，所以先王特别强调乐教。

22.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84]。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85]，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86]，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87]，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88]，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89]，而民淫乱。

【注释】

[84]心术：心志，思想感情。

[85]志微：细微。噍杀：参本篇2节注①。

[86]啴（chǎn）谐：宽舒和谐。慢易：平缓。繁文：曲调曲折多变。简节：节奏徐缓。

[87]奋末：奋发，奋动。广贲：昂扬。贲，通“愤”。

[88]肉好：圆润。

[89]狄成：指音乐疾速。涤滥：指音乐如水之泛滥，往而不返。ft

【译文】

人生来就有血气、有感知外物的天性，而哀乐喜怒的情思却不是恒常不变的，都是对外物有所感应而产生激动，然后才有哀乐喜怒之情的表现。所以，细微、急促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感到忧郁。宽舒、平和、调子曲折而徐缓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感到康乐。激烈、威猛、奋发、昂扬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变得刚毅。廉正、厚重、端庄、诚恳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肃然起敬。宽和、圆润、流畅、和顺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变得慈爱。邪僻、怪诞、疾速无度、放纵散漫的音乐产生，人们就会变得淫乱。

23.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90]，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91]，道五常之行[92]，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93]。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94]，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95]，比终始之序[96]，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97]，故曰：“乐观其深矣。”

【注释】

[90]稽：考核。度数：音律的度数。

[91]生气：天地所生的阴阳之气。

[92]道（dǎo）：引导。五常：金、木、水、火、土五行。

[93]慑（shè）：畏惧。

[94]四畅：阴、阳、刚、柔四气畅通。

[95]律：规范。小大：指音律高低。称：使之适合，使之合宜。

[96]比：按一定规律排列组合。

[97]形见（xiàn）：表现。ft

【译文】

因此，先王制乐根据人天生的情思心性，审核音律的度数，制定礼仪制度，融合阴阳二气化生万物的和谐，遵循五行相生相代的运行规律，使得阳气不流散，阴气不密闭，刚气不暴怒，柔气不畏惧。阴、阳、刚、柔四种气质在内部交合通畅，在外部抒发表现；四种气质各得其所而不互相干扰侵夺。然后，订立学习的进度等级，逐步增加学习乐节奏，审察乐章文采，用以考量德行之深厚。规范音律高低合度，排列音乐前后顺次，用以象征人事等级伦理的关系，使得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的区别，都经由乐表现出来。所以说：“通过乐可以深刻地观察社会！”

24.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98]。倡和有应[99]，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100]，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101]，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102]。

【注释】

[98]和乐（yuè）：和谐的音乐，与上文“淫乐”相对。

[99]倡：唱。和（hè）：应答。

[100]反情：返回人的天性，恢复天赋的善性。

[101]聪明：指耳与眼。

[102]义：宜。ft

【译文】

凡是奸邪的声音感染人，人们内心就产生邪逆之气来应和；内心的邪逆之气显现出来的时候，放荡淫乱的音乐就产生了。中正的声音感染人，人们内心就产生和顺之气来应和；内心的和顺之气显现出来的时候，和谐中正的音乐就产生了。唱与和彼此响应对答，回曲正直各自回归本分，而世上万事万物的道理，也一样是同类互相感动应答。因此君子回归天性以和谐心志，比照善类用以成就自身的德行。奸邪之声、迷乱之色不在耳朵、眼睛驻留；淫乱之乐、邪恶之礼不与心志相接，怠惰轻慢邪戾之气不让身体沾染，让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心智以及身体的各种部分都能循着和顺中正之气而得到正常的发展。

25.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103]。五色成文而不乱[104]，八风从律而不奸[105]，百度得数而有常[106]，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107]，可以观德矣。

【注释】

[103]还（xuán）：旋。

[104]五色：青、赤、白、黑、黄，古人以五色、五音与五行相配，所以这里指宫、商、角、徵、羽五音与金、木、水、火、土五色。

[105]八风：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八方之风。这里指八音，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

[106]百度得数而有常：指音乐节奏像昼夜计时百刻那样有一定之规。百度，即百刻，古代计时分一昼夜为一百刻。

[107]乡（xiànɡ）：通“向”。方：道。ft

【译文】

然后，用声音表达出来，用琴瑟来演奏，用干戚来舞蹈，用羽旄来装饰，用箫管来伴奏。发扬最高之德的光辉，感应四时之气的和谐，彰显天地万物的道理。所以，音乐像天一样清明，像地一样广大，乐章终始有常像四季，乐舞周旋往来像风雨。五音构成音乐，像五色一样不紊乱；八种乐器和谐成律，像八风一样不侵夺；音乐的节奏变化，像昼夜百刻一样有规律。音律的高低相辅相成，乐曲首末承转呼应。唱和、清浊，相互交错，彼此糅和。所以，音乐推行了，人事伦理清明，人会变得耳聪目明，血气平和，移风易俗，天下安宁。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君子乐在得到仁义之道，小人乐在满足欲望。用仁义之道来节制欲望，就能快乐而不迷乱；由于欲望而忘却仁义之道，就会迷乱而不快乐。所以，君子回归天赋的本性以和谐心志，推广正乐以成就教化。音乐推行了，人民就向着正道前行，这样正可以观察君子德行的高尚了。

26.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108]，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注释】

[108]文：文采。ft

【译文】

道德，是天性的根端；乐，是道德的花朵。金、石、丝、竹，是演奏乐的器具。诗篇可以表达乐的精神，歌咏可以传达乐的声音，舞蹈可以展现乐的仪容。心志、心声、仪容三者都是发自内心，然后以乐器配合演奏。所以乐的情意深刻而形象显明，气势旺盛而千变万化。和谐顺正的精神蓄积于心中，然后音乐的精彩才能展露出来，唯有乐是不可以作伪的。

27.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109]，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110]，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111]，复乱以饬归[112]。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注释】

[109]文采：据郑注，“文采，乐之威仪也”，指音乐的规模构架。

[110]先鼓以警戒：此句至“极幽而不隐”是以周乐《大武》为例。

[111]再：第二段舞蹈。始：起始。据旧注，这是表现武王两次出征伐纣。

[112]乱：乐舞之终。饬归：整饬舞队，表现武王凯旋。ft

【译文】

乐，是内心感动的反映。声，是乐的表现手法。文采节奏，是声的加工修饰。君子天赋的本性受到感动，便以乐来展现，然后加工修饰文采节奏。所以，演出《大武》时要先击鼓以表示警戒，舞蹈开始时先举足跺脚三回，以表示舞队行进的方向；第二段舞蹈开始时，也一样要先举足跺脚三回，以表示舞队前往的方向，表现武王伐纣两次进兵；到舞蹈终结时，再整饬舞队表现武王凯旋。舞蹈动作迅疾而不紊乱，音乐意味深长而不隐晦。《大武》乐舞表现了武王实现灭商之志的欣喜，又不违背仁义之道；它充分地称扬仁义之道，不纵容个人的私欲。所以，《大武》乐舞表达了情感而又确立了义理；乐舞终了，而它所倡导的德行受到尊重。君子因此更加乐于行善，小人因此发现自己的过错。所以说：“教育民众的方法，乐是最重要的了。”

28.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

【译文】

乐，是施予；礼，是报答。乐，是生自内心的欢乐，而礼是追念起始的先祖。乐是彰显德行，礼则是报答恩情，追念本始。

祭法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祭法’者，以其记有虞氏至周天子以下所制祀群神之数。”

“祭法”之题，郑玄《礼记目录》认为，本篇乃记载有虞氏至周朝制定祭祀天地群神的法度，故以“祭法”为题；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认为是以篇首之字命名。两说皆可成立。

本篇首节谈四代禘郊祖宗四祭之法，末节论圣王制祀之原则，与《国语·鲁语》“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之辞大同小异，学者多主张应是《祭法》录自《鲁语》，只是文字略异。此外，其他内容较为驳杂，不过皆与祭祀有关：或记祭祀百神之场所；或记天地万物生死之名及五代改变祭祀对象之祭；或记天子至庶人设庙祭祖之法度；或记天子以至庶人立社（土地神）制度；或记天子以至庶人所祭小神之名称与数量，章太炎《大夫五祀三祀辨》据“司命”、“泰厉”之小神名推论此乃采楚俗而成；或记天子以至庶人下祭未成年子孙之制。

本篇《祭法第二十三》，全篇选释。

1. 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1]，祖颛顼而宗尧[2]。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禘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注释】

[1]禘：祭名。郊：祭名。郊某，指祭天时以某先祖配祭。喾（kù）：传说的上古帝王。本节写在古帝先王之前的禘、郊、祖、宗四字都是祭名。

[2]颛顼（zhuānxū）：传说的上古帝王。ft

【译文】

上古时的祭祀方法：有虞氏以禘祭祭黄帝，在南郊祭天时以喾配祭，以祖祭祭颛顼而以宗祭祭尧。夏后氏也以禘祭祭黄帝，在南郊祭天时以鲧配祭，以祖祭祭颛顼而以宗祭祭禹。殷人以禘祭祭喾，在南郊祭天时以冥配祭，以祖祭祭契而以宗祭祭汤。周人以禘祭祭喾，在南郊祭天时以后稷配祭，以祖祭祭文王而以宗祭祭武王。

2. 燔柴于泰坛[3]，祭天也；瘗埋于泰折[4]，祭地也。用骍犊[5]。埋少牢于泰昭[6]，祭时也。相近于坎坛[7]，祭寒暑也。王宫[8]，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坛[9]，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10]，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亡其地则不祭。

【注释】

[3]燔柴于泰坛：古代祭天，在祭坛上堆积薪柴，将玉帛与牺牲放在柴上燔烧，使祭祀的心意透过气味上达天神。燔柴，祭仪之一。泰坛，是为祭天而设的坛，在都城南郊。坛，堆土而成的高台。

[4]瘗（yì）埋于泰折：古时祭地，将缯帛牺牲埋于祭祀的地方，使祭祀的心意下通于地祇。瘗埋，是祭仪之一。瘗，埋。泰折，为祭地而设的土台，在都城北郊。

[5]骍（xīnɡ）犊：赤色的小牛。骍，赤色马。

[6]少牢：以羊、豕为牺牲。埋少牢也是祭仪之一。泰昭：祭四时的坛名。

[7]相近：郑注认为是“禳祈”二字的声误，禳是禳却灾患之祭，祈是祈求福报之祭，寒于坎，暑于坛。

[8]王宫：与下列“夜明”、“幽宗”、“雩（yú）宗”，都是祭坛之名。

[9]四坎坛：祭四方东南西北各有一坎一坛，孔疏：“坛以祭山林丘陵，坎以祭川谷泉泽。”

[10]见（xiàn）：“现”的古字。ft

【译文】

在泰坛上堆柴焚烧玉帛、牺牲，使气味上达天神，这是祭天；在泰折坛上掩埋缯帛、牺牲，以下通地祇，这是祭地。两种祭祀都用赤色的小牛。在泰昭坛上掩埋羊、豕，这是祭四时。在坎穴、祭坛上进行禳祈仪式，这是祭寒暑。在王宫坛，是祭日神；在夜明坛，是祭月神；在幽宗坛，是祭星辰之神；在雩宗坛，是祭水旱之神；在四方各设一坎一坛，是祭四方之神。山林、川谷、丘陵能够形成云气，能呼风唤雨，出现怪物，这都是神。统治天下的人，要祭祀天地之间的各种神祇。至于诸侯，在他分封领地就祭祀那些神祇，失去了分封的领地就不再祭祀那些神祇。

3.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变也[11]。七代之所以更立者[12]，禘、郊、宗、祖，其余不变也。

【注释】

[11]五代：据郑注，指黄帝、尧、舜、禹、汤。

[12]七代：五代及其前之颛顼、帝喾。ft

【译文】

大体只要生于天地之间都叫作命，万物死亡都叫作折，人死了叫作鬼，这些名称是五代以来不曾改变的。七代以来所更动确立的，只有禘祭、郊祭、宗祭、祖祭四种祭祀的对象，其余的都没有改变。

4. 天下有王，分地建国，置都立邑[13]，设庙、祧、坛、墠而祭之[14]，乃为亲疏多少之数。是故王立七庙、一坛、一墠[15]。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16]，享尝乃止[17]。去祧为坛[18]，去坛为墠[19]。坛、墠，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墠曰鬼。诸侯立五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去祖为坛，去坛为墠。坛、墠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墠为鬼。大夫立三庙、二坛。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享尝乃止。显考、祖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适士二庙、一坛[20]。曰考庙，曰王考庙，享尝乃止。显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官师一庙[21]，曰考庙。王考无庙而祭之。去王考为鬼。庶士庶人无庙[22]，死曰鬼。

【注释】

[13]置都立邑：封给卿大夫采地及赏赐有功之士土地。

[14]庙：宗庙。祧（tiāo）：远祖庙。坛：祭坛。墠（shàn）：经扫除整洁可供祭祀的地面。

[15]七庙：指下列“考庙”至“祖考庙”五庙，加上二祧庙，共七庙。

[16]二祧：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应指高祖之父、高祖之祖之庙。

[17]享尝：享祀与尝祀。此处泛指四时祭祀。

[18]去祧为坛：指从祧庙往上数一代的祖先，就设坛祭祀。

[19]去坛为墠：承注⑥，再往上数一代的祖先，就设墠祭祀。

[20]适士：据郑注，指上士。

[21]官师：据郑注，指中士、下士。

[22]庶士：府史之属。ft

【译文】

天下有天子统治，天子分封土地建立诸侯国，又为卿大夫及有功之士建置都邑，设立庙、祧、坛、墠四种祭祀制度，依地位尊卑确定所祭先祖的亲疏关系以及庙数与祭祀的多少。所以，天子设有七庙、一坛、一墠。一是考庙即父庙，二是王考庙即祖父庙，三是皇考庙即曾祖父庙，四是显考庙即高祖父庙，五是祖考庙即高祖父之父庙，五庙都按月祭祀。另外两庙是远祖庙，远祖庙就是祧庙，祧庙有二，按四时祭祀即可。祧庙往上数一代的祖先就设坛祭祀，从设坛所祭的祖先再往上数一代就设墠祭祀。设坛、墠祭祀的祖先，如果有所祈祷才祭祀，没有祈祷就不必祭祀。设墠祭祀的祖先再往上称为鬼。诸侯设有五庙、一坛、一墠。一是考庙，二是王考庙，三是皇考庙，三庙都按月祭祀；另外两庙——显考庙、祖考庙，按四时祭祀即可。祖考庙往上数一代的祖先设坛祭祀，从设坛所祭的祖先再往上数一代就设墠祭祀。设坛、墠祭祀的祖先，如果有所祈祷才祭祀，没有祈祷就不必祭祀。设墠祭祀的祖先再往上称为鬼。大夫设有三庙、二坛。一是考庙，二是王考庙，三是皇考庙，按四时祭祀即可。显考、祖考没有庙，如果有所祈祷，才设坛祭祀。显考、祖考以上的祖先称为鬼。上士设有二庙、一坛。一是考庙，二是王考庙，按四时祭祀即可。显考没有庙，如果有所祈祷，才设坛祭祀。显考以上的祖先称为鬼。中士、下士设有一庙，是考庙。王考没有庙，可在考庙祭祀他。王考以上的祖先称为鬼。庶士、庶人没有庙，死后称为鬼。

5. 王为群姓立社[23]，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24]，曰置社。

【注释】

[23]群姓：百官以下至人民。社：土地神。此处指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24]成群立社：大夫以下不可独自立社，大夫与民群居，满一百家以上可共立一社。ft

【译文】

天子为百官众民立社，称为大社。天子也为自己立社，称为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称为国社。诸侯也为自己立社，称为侯社。大夫以下包括士、庶人，聚居满百家就可以立社，称为置社。

6. 王为群姓立七祀[25]，曰司命[26]，曰中霤[27]，曰国门[28]，曰国行[29]，曰泰厉[30]，曰户，曰灶。王自为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霤，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31]。诸侯自为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厉[32]，曰门，曰行。适士立二祀，曰门，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

【注释】

[25]七祀：祭祝七种在人间司察小过并发出警告的小神。

[26]司命：宫中小神。

[27]中霤：掌管堂室的小神。

[28]国门：掌管城门的小神。

[29]国行（hánɡ）：掌管道路的小神。

[30]泰厉：古代没有后嗣的帝王，死后之鬼无所归依，喜欢作祟，因此必须祭祀。

[31]公厉：参注⑥，特指诸侯之鬼。由于诸侯称公，所以称“公厉”。

[32]族厉：参注⑥，特指大夫之鬼。由于大夫众多，死后之鬼也多，所以称“族厉”。族，众也。ft

【译文】

天子为百官众民设立祭祀七种神的典礼：一是司命之神，二是中霤之神，三是国门之神，四是国行之神，五是泰厉之神，六是户神，七是灶神。天子也为自己设立祭祀七种神的典礼。诸侯为国民设立祭祀五种神的典礼：一是司命之神，二是中霤之神，三是国门之神，四是国行之神，五是公厉之神。诸侯也为自己设立祭祀五种神的典礼。大夫设立祭祀三种神的典礼，一是族厉，二是门神，三是行神。上士设立祭祀两种神的典礼，一是门神，二是行神。庶士、庶人设立祭祀一种神的典礼，有的祭户神，有的祭灶神。

7. 王下祭殇五[33]：適子、適孙、適曾孙、適玄孙、適来孙[34]。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

【注释】

[33]殇：未成年而死者。

[34]適（dí）：通“嫡”。下同。ft

【译文】

天子下祭其五代未成年而死的嫡系子孙：有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诸侯下祭三代：嫡子、嫡孙、嫡曾孙，大夫下祭两代：嫡子、嫡孙，上士与庶人，只祭到嫡子一代而已。

8.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35]，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36]，故祀以为稷[37]。共工氏之霸九州也[38]，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帝喾能序星辰以著众，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勤众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39]，禹能修鲧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注释】

[35]厉山氏：传说中的古帝王炎帝，起于厉山，故名厉山氏，或烈山氏。

[36]弃：周先祖后稷的名字。

[37]稷：谷神。

[38]共工氏：传说中的古帝王，据孔疏，在大昊（伏牺氏）之后，炎帝之前。

[39]鲧障洪水而殛（jí）死：传说鲧因治水不成，被流放到羽山而死。孔疏认为，鲧虽治水失败，但仍对人民有微功，所以祭祀他。殛，流放。或说为诛杀。ft

【译文】

圣王制定祭祀制度规定：能实行法制于人民的就祭祀他，因勤劳国事而死的就祭祀他，因建立功劳平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抵御重大灾害的就祭祀他，能抗御特大祸患的就祭祀他。所以，厉山氏统治天下时，他的儿子名农，能播种百谷；到夏朝衰微时，周族的弃继承了农，因此就把弃与农作为稷神来祭祀。共工氏称霸九州时，他的儿子名后土，能平治九州，因此就把后土作为社神来祭祀。帝喾能观测天空星辰运行次序而颁布于天下；尧能赏赐公平、依法行刑，并最终禅让于舜；舜因勤于众人之事而死于苍梧之野；鲧围堵洪水不成，遭到流放而死；禹能修正父亲鲧的办法而治服洪水；黄帝为百物确定了名称并教给人民，与人民共享天下财利；颛顼能修订黄帝之法；契担任掌教化的司徒之官而使人民受到熏陶；冥担任水官勤劳而死；汤用宽容之道治理人民而除去夏桀的暴政；文王以文韬治国；武王以武功为人民翦除商纣为虐之灾。以上这些都是对人民有功劳的人，所以要祭祀他们。至于日月星辰，是人民所瞻仰的；山林、川谷、丘陵，是人民获取财用的地方。这些与上述祭祀类别不同，所以不包括在此类祭祀中。

祭义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祭义’者，以其记祭祀、斋戒、荐羞之义也。”

“祭义”之题，郑玄认为是因为内容记载祭祀、斋戒、荐羞的意义。具体而言，本篇主要阐释祭祀主敬的意义，同时述及孝悌祭先之道、养老尊长之义，可与《祭法》互相发明。其中“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一节，谈礼乐能修身养性并治理天下的意义，与《乐记》（本书未选）大同小异，孔颖达认为重出的原因是由于作记者不同；但为何以祭祀为主的本篇亦见礼乐之道，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以为是取礼乐亦主庄敬之义，所以抄附于本篇。另，“曾子论孝”、“乐正子春下堂伤其足”两节，与《大戴礼记·曾子大孝》文字大体相同，内容虽未及祭祀，但皆与孝亲有关，作记者可能因此抄附于本篇，以足其义。

本篇《祭义第二十四》，选释3小节。

1.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1]。”致乐以治心[2]，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3]。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望其容貌而众不生慢易焉。故德煇动乎内[4]，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5]，而众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而天下塞焉[6]，举而错之无难矣[7]。”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8]，乐主其盈[9]。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10]。

【注释】

[1]斯须：须臾，片刻。

[2]致：深审，深入体会研究。

[3]子：慈爱。谅：信。

[4]德煇：郑注：“颜色润泽。”指透过乐教，使厚德润泽内在。煇，同“辉”。

[5]理：指合礼的应对进退。

[6]塞（sè）：充满。

[7]错：通“措”，安置。

[8]减：简约。礼的仪节若过度繁缛，则易生倦心，失去敬意，所以主“减”。

[9]盈：充盈。乐的功能在和同人心，应该充满和顺之情，所以主“盈”。

[10]本节内容又见于《乐记》，文字基本相同。ft

【译文】

君子说：“礼乐不可须臾离身。”深入体会用乐来修养心性，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产生了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感到喜乐，内心感到喜乐就能使心灵安定，心灵安定就能使生命长久，生命长久就能通达天理，通达天理就能出神入化。通达天理，不用说话就令人感到诚信可靠；出神入化，不须动怒就令人感到威严庄重，这就是深入体会用乐来修养心性啊！深入体会用礼来修养自身，就能显得端庄尊贵，外在端庄尊贵就有威严。内心如有片刻不和谐、不喜乐的话，鄙陋狡诈之心就会乘机侵入。外貌如有片刻不端庄、不敬谨的话，怠慢轻易之心就会乘机侵入。所以，所谓乐，是作用于内心的；所谓礼，是作用于外表的。乐能达到内心和谐，礼能达到外貌和顺，内心和谐而外貌和顺，那么人民瞻望他的表情而不会同他争抢，瞻望他的容貌而不会产生怠慢轻易之心。所以，德性润泽内在的修养，而人民没有不听从的；合礼的举止表现在外，而人民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说：“深入体会礼乐的道理，将礼乐之道运用于治理天下，天下就没有什么难事了。”所谓乐，是作用于内心的；所谓礼，是作用于外表的。所以，礼承担退减的功能，乐承担增盈的功能。礼承担退减的功能而令人自勉精进，通过自勉精进表现善与美；乐承担增盈的功能而令人归返本性，通过归返本性表现善与美。礼承担退减的功能而不自勉精进就会销蚀志意，乐承担增盈的功能而不归返本性就会放荡荒淫。所以，礼讲求往来报答而乐讲求返回本真。礼能做到往来报答就令人喜乐，乐能做到返回本真就令人心安理得。礼的往来报答，乐的返回本真，它们的意义是一致的。

2.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公明仪问于曾子曰[11]：“夫子可以为孝乎？”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涖官不敬[12]，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13]，非孝也。五者不遂，烖及于亲[14]，敢不敬乎？亨孰羶芗[15]，尝而荐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众之本教曰孝，其行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16]，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17]，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18]：‘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曾子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父母爱之，嘉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谓礼终。”

【注释】

[11]公明仪：曾子弟子，春秋鲁国人。

[12]涖官：居官。涖，临。

[13]陈（zhèn）：同“阵”。

[14]烖（zāi）：通“灾”。

[15]亨（pēnɡ）：同“烹”。孰：同“熟”。羶（shān）：郑玄认为应是“馨”字之误。芗（xiānɡ）：通“香”。

[16]溥（fū）：通“敷”，传布，流布。

[17]放（fǎnɡ）：至。准：准则。

[18]《诗》云：以下四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ft

【译文】

曾子说：“孝有三等：大孝是使父母受到他人的敬重，其次是不令父母蒙羞，最下等是只能养活父母。”公明仪问曾子说：“老师您可以称得上孝吧？”曾子说：“这是什么话呀！这是什么话呀！君子所说的孝，是在父母未张嘴说话之前就预先体察他们的心意，就按照他们的意志去做；并让父母知晓事物的道理。曾参我只不过是能养活父母而已！怎么能称得上孝呢？”曾子说：“身体，是父母留给我们的。用父母给予的身体去行事，怎敢不敬慎呢？日常生活举止不庄重，是不孝；事奉君主不忠心，是不孝；身居官位不恭谨，是不孝；与朋友交往不讲信用，是不孝；临阵作战没有勇气，是不孝。这五件事做不到的话，灾祸就会延及父母，怎敢不敬慎呢？烹熟食物，馨香芬芳，自己试尝过，然后才进献给父母享用，这不是孝，只是奉养而已。君子所谓的孝，是做到让全国人都羡慕地称赞说：‘真幸运呀，有这样的儿子！’这才是孝呀！教化众人的根本是孝，孝行就是奉养父母。平常的奉养还是可能做到的，一直保持敬慎之心去奉养就难了；以敬慎之心去奉养父母还是可能做到的，要让父母感到安适而快乐就难了；让父母感到安适而快乐还是可能做到的，要一直做到父母去世就难了。父母去世后，能谨慎行事，不让坏名声玷污了父母，这就称得上是终生行孝了。所谓仁，就是以孝行仁；所谓礼，就是以孝践履礼；所谓义，就是以孝做合宜的行为；所谓信，就是以孝为诚信；所谓强，就是以孝为强盛。喜乐由于顺应孝道而生，刑罚由于违反孝道而成。”曾子说：“孝，树立它而充塞于天地之间，传播它而横溢四海之内，施行于后世而没有一朝一夕片刻的停止，推行至东海而成为准则，推行到西海而成为准则，推行至南海而成为准则，推行至北海而成为准则。《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服从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曾子说：“树木要在适当的时节砍伐，禽兽要在适当的时节猎杀。孔子说：‘砍断一株树，猎杀一头兽，若不在适当的时节，就是不孝。’孝有三等：小孝用体力，中孝用功劳，大孝不匮乏。想着父母的慈爱，努力耕作而忘记了劳累，可称为用体力的孝。能尊重仁德、安行道义，可称为用功劳的孝。在天下广施德教，国家繁荣而物品齐备，父母去世后天下都来助祭，可称为不匮乏之孝。父母疼爱自己，就喜乐而不敢忘怀；父母厌恶自己，就戒惧而没有怨恨。父母有过错，委婉劝谏而不违逆；父母去世后，再贫困也不能用不义之财侍奉亡亲，一定要用从仁者那里获得的粟米来祭祀父母。这就是所谓依礼行孝，善始善终。”

3.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其足[19]，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20]，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21]。’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注释】

[19]乐正子春：曾子弟子，春秋鲁国人。

[20]瘳（chōu）：痊愈。

[21]顷（kuǐ）步：半步。顷，通“跬”，古人迈步行走，迈出一脚为跬，再交替迈出一脚为一步，所以跬为半步。ft

【译文】

乐正子春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脸上还有忧虑的神色。他的学生说：“老师您的脚伤已经痊愈了，几个月养伤不出门，脸上却还有忧虑的神色，这是为什么？”乐正子春说：“你问得真好呀！你问得真好呀！我听我的老师曾子说，我的老师曾子听孔子说：‘上天所生的，大地所养的，没有比人还大的了。父母完完整整地生下儿子的身体，儿子死后也要完完整整地归还父母，这就可以称得上孝了。不亏损自己的身体，不使自己蒙受恶名，这就可以称为完完整整归还父母了。所以君子半步也不敢忘记孝道。’现在我忘记了孝的道理，我因此有忧虑的神色。每迈出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由于每迈出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走路时要走大道而不抄小路，过河时要乘坐舟船而不敢游水，这都是因为不敢用父母留给我们的身体去冒险。由于每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所以坏话不出于自己的口中，怨恨的话也就不会反过来报复自己，不使自身受辱，不使父母蒙羞，就可以称得上孝了。”

经解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经解’者，以其记六艺政教之得失也。”

“经解”之题，乃概括首节文意而得，其内容是解释《诗》、《书》、《乐》、《易》、《礼》、《春秋》六经对人民潜移默化的教育功能，一如郑玄《礼记目录》所释。皇侃认为，六经教化虽然各自有别，但总体都是以礼为本，所以作记者录入于礼。通篇只有首节内容与“经解”相关，其他文字则无直接关系，或记天子德配天地、能行仁义方可治天下，或记霸王必须以和、仁、信、义四器方能治民，或记治国之本莫若隆礼之要义。

本篇《经解第二十六》，全篇选释。

1.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1]，《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2]，《春秋》教也。故《诗》之失[3]，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絜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注释】

[1]絜静精微：据孔疏，《易》对于人的启发，得正则获吉，得邪则获凶，可以戒慎己身不为淫滥之事，所以是絜静；而《易》的内涵能穷理尽性、明察秋毫，所以是精微。

[2]属（zhǔ）：连缀。比（bì）：排比。

[3]失：指过度强调而不能节制平衡各种教化功能，便会有所缺失。ft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观察民情风俗就可以知道国家的教化如何。一国人民的为人表现，如果是神情温柔、品性敦厚，那就是《诗》教的作用；如果是政见通达、洞悉史实，那就是《书》教的作用；如果是闻见广博、情性和顺，那就是《乐》教的作用；如果是神清心静、精深微妙，那就是《易》教的作用；如果是恭敬勤俭、庄重谨慎，那就是《礼》教的作用；如果是连缀文辞、排比史事，那就是《春秋》教的作用。所以，《诗》教若过度强调神情温柔、品性敦厚，会造成愚戆不智的失误；《书》教若过度强调政见通达、洞悉史实，会造成偏信诬妄的失误；《乐》教若过度强调闻见广博、情性和顺，会造成奢侈挥霍的失误；《易》教若过度强调神清心静、精深微妙，会造成戕害正理的失误；《礼》教若过度强调恭敬勤俭、庄重谨慎，会造成繁缛琐碎的失误；《春秋》之教若过度强调连缀文辞、排比史事，会造成妄议生乱的失误。一国国民的为人表现，如果能神情温柔、品性敦厚而不愚戆不智，那便是深通《诗》教的成果；如果能政见通达、洞悉史实而不偏信诬妄，那便是深通《书》教的成果；如果能闻见广博、情性和顺而不奢侈挥霍，那便是深通《乐》教的成果；如果神清心静、精深微妙而不戕害正理，那便是深通《易》教的成果；如果能恭敬勤俭、庄重谨慎而不繁缛琐碎，那便是深通《礼》教的成果；如果能连缀文辞、排比史事而不妄议生乱，那便是深通《春秋》之教的成果。”

2. 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4]，燕处则听《雅》、《颂》之音[5]，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6]。居处有礼[7]，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云[8]：“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注释】

[4]道（dǎo）：引导。

[5]燕处：退朝而居。

[6]鸾和：鸾与和，都是马车上的装饰性的车铃，随着马跑车动而鸣响。

[7]居处：指在朝廷上及退朝而居时。

[8]《诗》：以下四句引自《诗经·曹风·鸤鸠》。ft

【译文】

天子，与天、地并列而为三，所以天子的德行与天地相配，恩泽普及万物，光辉与日月齐明，光照四海而不遗漏任何微小之处。天子在朝廷就要用仁、圣、礼、义的道德规范来引导臣下；退朝而居时，就欣赏《雅》、《颂》音乐；走路时，佩戴的玉环、玉佩随着脚步而有声；登车上路时，马车上鸾铃、和铃伴着车马行进而鸣响。在朝廷或居所，都合乎礼仪；进退举止，皆有法度，使百官各得其所，使万物生长能井然有序。《诗经·曹风·鸤鸠》说：“那善良的君子，他的仪表美好无差错。他的仪表美好无差错，可以作为四国的表率。”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3. 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9]，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

【注释】

[9]说（yuè）：后作“悦”。ft

【译文】

发号施令而人民感到喜悦就称为和，上下之间彼此相亲相爱就称为仁，人民不须提出要求就能满足希望就称为信，除去天地之间的灾害就称为义。义与信，和与仁，是霸者、王者统治天下的工具。有治理人民的意愿却没有治理的工具，就不能成功。

4. 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县[10]，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故朝觐之礼[11]，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12]。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13]。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14]：“君子慎始，差若豪氂[15]，缪以千里[16]。”此之谓也。

【注释】

[10]县（xuán）：同“悬”。

[11]朝觐（jìn）：臣子朝见天子。

[12]坊：堤防。

[13]倍：通“背”，背弃。

[14]《易》：据孔疏，此《易·系辞》之文；今本《系辞传》未见。

[15]豪：通“毫”。氂：通“厘”。形容数量极小。

[16]缪（miù）：错误。ft

【译文】

礼对于统治国家的作用，就如同秤对于度量轻重，墨斗墨线对于测量曲直，圆规方尺对于画方角圆圈。所以，如果把秤挂上，度量轻重有了标准就不能任意欺骗人；墨斗线绳拉开，测量曲直有了标准就不能任意欺骗人；圆规方尺用起来，画方画圆有了标准就不能任意欺骗人；君子明辨于礼，就无法以奸诈来欺骗他。所以，重视礼、实践礼，称为有道的人；不重视礼、不实践礼，称为无道的人。这个道就是虔敬谦让之道。所以，以礼来侍奉宗庙祖先就会显得虔敬；让礼进入朝廷，就能使百官各有其位，贵贱各得其所；以礼来管理家庭，就能使父子相亲、兄弟和睦；以礼来治理乡里，就能使长幼有序。孔子说：“使君主安心、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朝觐之礼，是用来明确君臣关系的。聘问之礼，是用来使诸侯之间互相尊敬的。丧、祭之礼，是用来表明臣下、人子对君、对父的感恩之情的。乡饮酒之礼，是用来明确长幼之序的。婚姻之礼，是用来表明男女有别的。礼，防止纷乱的发生，就如同大堤防止水患的发生。所以，如果认为旧的大堤没有用处而加以破坏，就一定会发生水患；认为旧礼没有用处而予以废除，就一定会发生危乱之患。因此，如果废除婚姻之礼，那么夫妇之道就会有障碍，而奸淫邪僻的罪行就会增加。如果废除乡饮酒之礼，就会使长幼之间失去秩序，而争斗的狱讼就会增多。如果废除丧、祭之礼，那么臣下、人子就会薄情寡义，而背叛死者、忘记君父的人就会增多。如果废除聘问、朝觐之礼，那么君臣上下关系就遭到破坏，诸侯会行乱作恶，而背叛君王、侵凌他国的祸乱就会产生。所以，礼的教化作用是细微而隐蔽的，它在邪恶还没形成或产生时就予以防止，让人每天不知不觉中趋向善良、远离罪恶，因此先王特别重视它。《易》说：“君子慎重对待事物的起始，一开始的差失仅仅只有一毫一厘，最后导致的错误就会有千里那么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缁衣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缁衣’者，善其好贤者厚也。《缁衣》，郑诗也。”

“缁衣”二字，见本篇第2节引用《诗经·郑风·缁衣》“好贤如《缁衣》”一句，故用以名篇。出土资料郭店楚墓竹简、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两篇简本《缁衣》皆无今本第1节文字。王锷《礼记成书考》认为今本第二章应该是原本首章，故取篇首文字命名，此说可从。“缁衣”本指黑色布帛所制的朝服，又指《郑风·缁衣》篇名，因首章“缁衣之宜兮”为题。

本篇议论主题多在君臣上下关系、君化民之道，也论及君子交友之道与言行准则等。行文风格明显，多先记孔子言论，再引《诗》、《书》、《易》等经文以证明，所引经文或断章取义，未必符合原作旨意。《隋书·音乐志》引梁朝沈约之言，认为本篇与《坊记》、《中庸》、《表记》四篇都取自已亡佚的《子思子》一书；任铭善《礼记目录后案》则认为本篇是《表记》的下篇，而与《坊记》三篇出于一人之手。无论三篇或四篇同出一人之手，其主要考察关键在于，文例多先议论后引书证。

今本《礼记·缁衣》现有两个出土的战国时期的版本可供比对研究，一是1993年在湖北荆门市郭店一号战国楚墓出土的简本《缁衣》篇（见《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一是1994年上海博物馆从香港购回收藏的战国简本《缁衣》篇（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本篇《缁衣第三十三》，全篇选释。

1.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译文】

孔子说：“做君王的让臣下容易侍奉，做臣下的让君主容易了解，这样就不必多用刑罚了。”

2. 子曰：“好贤如《缁衣》[1]，恶恶如《巷伯》[2]，则爵不渎而民作愿[3]，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国作孚[4]。”

【注释】

[1]《缁衣》：《诗经·郑风》篇名。诗旨是赞美郑武公好贤下士。

[2]《巷伯》：《诗经·小雅》篇名。诗旨是讽刺谗人并警告在位者应远离小人。

[3]渎：滥。愿：敬谨。

[4]“仪刑”两句：《大雅》，此诗句引自《诗经·大雅·文王》。孚，信。今本《毛诗》作“万邦作孚”。ft

【译文】

孔子说：“如果喜爱贤人就如同《缁衣》所描写一般，厌恶坏人就如同《巷伯》所描写一般，爵位就不会滥授，而人民也会形成敬谨的风气，不必动用刑罚而人民都会服从。”《诗经》说：“效法周文王，所有国家都会信服。”

3.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5]；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6]。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7]；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8]。《甫刑》曰[9]：‘苗民匪用命[10]，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

【注释】

[5]格心：指向善、进取之心。格，至。

[6]遁心：指逃避刑狱、免于责罚之心。

[7]倍：通“背”，背叛。

[8]孙（xùn）：通“逊”，顺也。

[9]《甫刑》：即《吕刑》，《尚书·周书》篇名。甫字，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缁衣》皆作“吕”，吕、甫音近可通。该篇内容记西周刑罚，由吕侯受命而作，故名《吕刑》。

[10]苗民：指三苗部族，亦称有苗，原住在长江中游，后被驱赶到今敦煌三危山一带。匪：同“非”。命：政令。ft

【译文】

孔子说：“人民，如果用道德来教育他们，用礼义来统领他们，那么，人民就有向善、进取之心；如果用政令来教训他们，用刑罚来统管他们，那么人民就只会有逃避刑狱、免于责罚之心。所以，领导人民的人，对待人民如同爱护自己的儿子，那么人民就会亲近他；如果秉持诚信来团结人民，那么人民就不会背叛他；如果以恭敬的心情来面对人民，那么人民就会有顺服之心。《甫刑》说：‘三苗不听从政令，就制定刑罚，制作五种酷虐的刑罚，称为法。’因此而造成三苗品德恶劣，到后世终于就灭绝了。”

4.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11]，岂必尽仁？《诗》云[12]：‘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甫刑》曰[13]：‘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雅》曰[14]：‘成王之孚，下土之式。’”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15]。《诗》云[16]：‘有梏德行[17]，四国顺之。’”

【注释】

[11]遂：达，成。

[12]《诗》：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13]《甫刑》：参本篇3节注⑤。

[14]《大雅》：指《诗经·大雅·下武》。

[15]说（yuè）：后作“悦”。

[16]《诗》：指《诗经·大雅·抑》。

[17]梏（jué）：读为“觉”，大也。今本《毛诗》作“有觉德行”。ft

【译文】

孔子说：“臣下侍奉君上，不是听从他的命令，而是服从他的行为。君上爱好的物事，臣下必然有更爱好的人。所以，君上的喜好与憎恶，不可以不谨慎，这是人民的表率啊！”孔子说：“禹即位三年，百姓就具有仁的道德了，难道是所有的人本性都具有仁的道德吗？《诗经》说：‘显赫的太师尹氏，人民都瞻望着你。’《甫刑》说：‘天子一人有善行，兆亿人民仰赖他。’《诗经·大雅》说：‘成王的诚信，是臣民的表率。’”孔子说：“君上喜好仁德，那么臣下就会争先恐后地行仁。所以领导人民的人应该彰明心志、导正教化、尊重仁德，爱民如子，人民就会尽心行仁以使君上愉悦了。《诗经》说：‘德行宏大而端正，四方之国就会来归顺。’”

5.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18]；王言如纶，其出如綍[19]。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20]，而行不危言矣。《诗》云[21]：‘淑慎尔止，不諐于仪[22]。’”

【注释】

[18]纶：由丝线编绞而成的绶带。

[19]綍（fú）：通“绋”，牵引棺木的绳索。

[20]言不危行：即言不高于行，所谓言行一致。危，高。或据王引之《经义述闻·礼记下》“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条，将“危”读为“诡”，释为“违”、“反”，亦通。“言不危行”，即言不违于行。

[21]《诗》：指《诗经·大雅·抑》。

[22]諐（qiān）：过失。今本《毛诗》作“愆”。ft

【译文】

孔子说：“天子讲的话假如是像丝那么细，传到外边会给放大到像绶带那么粗；天子讲的话假如是像绶带那么粗，传到外边会给放大到像拉棺材的绳子那么粗。所以，在上位者不能提倡那种虚浮不实的话。可以说而不可以做的话，君子就不说；可以做而不可以说的事，君子就不做。那么，民众就言不会高于行，行也不高于言。《诗经》说：‘你的容止要善美谨慎，不要使礼仪有过失。’”

6.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23]，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云[24]：‘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大雅》曰[25]：‘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26]！’”

【注释】

[23]道（dǎo）：引导。

[24]《诗》：指《诗经·大雅·抑》。

[25]《大雅》：指《诗经·大雅·文王》。

[26]於：叹词。缉熙：光明。敬止：敬慎，“止”是语词。ft

【译文】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引导人民向善，而以行动制止人民作恶。所以，说话时必定考虑最终的结果，行动时必定核察可能的弊端，那么人民就会谨言慎行。《诗经》说：‘你说出话语要谨慎，你显示仪态要端庄。’《大雅》说：‘堂堂皇皇，美好文王，啊！多么光明，多么敬慎！’”

7.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27]，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诗》云[28]：‘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注释】

[27]贰：差池。

[28]《诗》：指《诗经·小雅·都人士》。ft

【译文】

孔子说：“领导人民的人，衣服要有一定的样式，言行举止要从容有规矩，以身作则来规范人民，那么，人民的道德就能够齐一。《诗经》说：‘那京都的人士呀，穿着黄黄的狐皮裘衣，他们的容止规矩合度，说话有条理有文采；他们回到周都镐京，是万民仰望效仿的榜样。’”

8.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尹吉》曰[29]：‘惟尹躬及汤，咸有壹德。’《诗》云[30]：‘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注释】

[29]《尹吉》：郑玄指出，吉为告字之误，《尹吉》当作《尹告》，《尹告》即《伊尹之诰》，《书序》认为即《咸有壹德》，已亡佚。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缁衣》皆作“尹诰”，证明郑注可信。

[30]《诗》：指《诗经·曹风·鸤鸠》。ft

【译文】

孔子说：“做人君的表里一致，使臣子一望而可知其思想；做臣子的诚恳坦然，使人君看到外貌就可以知晓心志，那么，人君就不会怀疑他的臣子，而臣子也不会怀疑人君了。《尹诰》说：‘伊尹自己与汤，都有专一不变的道德。’《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表没有差错。’”

9. 子曰：“有国者，章善215-a恶[31]，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诗》云[32]：‘靖共尔位[33]，好是正直。’”

【注释】

[31]215-a（dǎn）：憎恶。

[32]《诗》：指《诗经·小雅·小明》。

[33]靖：安。共（ɡōnɡ）：通“恭”。ft

【译文】

孔子说：“领导国家的人，要表彰良善、憎恨罪恶，向人民展现淳厚的政风，那么，人民就能团结齐一。《诗经》说：‘安详恭谨地恪守你的职位，喜好这种正直的人。’”

10.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臣仪行[34]，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诗》云[35]：‘上帝板板[36]，下民卒騃[37]。’《小雅》曰[38]：‘匪其止共[39]，惟王之邛[40]。’”

【注释】

[34]仪：郑注认为应是“义”字，音近致误。

[35]《诗》：指《诗经·大雅·板》。郑注：“君使民惑之诗。”

[36]上帝：托言君王。板板：乖戾邪僻。

[37]卒：尽。騃：病。

[38]《小雅》：指《诗经·小雅·巧言》。郑注：“臣使君劳之诗。”

[39]匪：同“非”。止：容止。共（ɡōnɡ）：通“恭”。

[40]邛（qiónɡ）：劳病。ft

【译文】

孔子说：“君上多疑而好恶不定，百姓就困惑而无所适从；臣下心意难以知晓，君上就会非常辛劳。所以，治理人民的人，要表彰良善以昭示人民良好的风俗，要惩戒罪恶以防止人民放纵奢侈，那么，人民就不会困惑了。臣下遵行应做的事，不尚空谈，不强求君上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不烦扰君上去纠缠那些搞不清的事，那君上就不会太辛劳了。《诗经》说：‘上帝假如乖戾邪僻，臣民因此受尽困厄。’《小雅》说：‘他不是在奉行职责，他是让君王备受辛苦。’”

11.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亵刑而轻爵。《康诰》曰[41]：‘敬明乃罚。’《甫刑》曰[42]：‘播刑之不迪[43]。’”

【注释】

[41]《康诰》：《尚书·周书》篇名。即康叔之诰，内容是西周早期康叔受封时，武王告诫之辞。

[42]《甫刑》：参本篇3节注⑤。

[43]播：传布。不：郑玄以为是衍字，《尚书·吕刑》作“播刑之迪”。迪：道。ft

【译文】

孔子说：“政令不能施行，教化不能成功，这是由于封爵、俸禄不当而不足以劝勉臣民守法向善，刑法惩罚失据而不足以使人民感到耻辱。所以，居于上位的人不可以滥用刑罚且轻率地封赏、俸禄。《康诰》说：‘要敬谨明察你所执行的刑罚。’《甫刑》说：‘颁布刑罚要根据道理。’”

12.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44]。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叶公之顾命曰[45]：‘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46]，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47]。’”

【注释】

[44]迩臣：近臣。比：私下相亲。

[45]叶公之顾命：孙希旦《礼记集解》认为“叶”字当为“祭”（zhài）字之误，指祭公（字谋父）临终前告诉周王的话，事见《逸周书·祭公解》。顾命，临死前的遗言。

[46]嬖（bì）御人：指宠妾。庄后：端庄得体的后妃。

[47]庄士：据孔疏，指士之齐庄得礼者，今为大夫、卿、士。ft

【译文】

孔子说：“大臣与国君不相亲，百姓生活不安宁，这是因为国君不敬重大臣、大臣不忠于国君，而安享富贵却已过度。大臣不治理国政，近臣就会朋比为奸。所以，国君不可以不敬重大臣，大臣是人民的表率；国君不可以不慎择近臣，近臣是人民的引导者。国君勿与小臣谋议大臣的事，勿与远臣谈论近臣的事，勿与内臣商讨外臣的事；那样，大臣就不会有怨怼，近臣就不会有非议，远臣就不会障蔽了。叶公在遗嘱中说：‘不要因为小计谋而败坏了大作为，不要因为宠妾而非议端庄的后妃，不要因为宠臣而非议庄重的端正之士——大夫、卿、士。’”

13.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诗》云[48]：‘彼求我则[49]，如不我得。执我仇仇[50]，亦不我力。’《君陈》曰[51]：‘未见圣，若己弗克见[52]；既见圣，亦不克由圣[53]。’”

【注释】

[48]《诗》：指《诗经·小雅·正月》。

[49]则：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释为句末语助词，无义。

[50]仇仇：犹謷謷，傲慢。

[51]《君陈》：《尚书》篇名。

[52]克：能。

[53]由：用。ft

【译文】

孔子说：“在上位者不亲近有德的贤人，而信任鄙贱无德的小人，人民会因而失去他们所应亲近的准则，而政教因此会变得烦乱。《诗经》说：‘那君王有求于我的时候，好像唯恐得不到的样子。等得到了我之后就变得傲慢，也不重用我。’《君陈》说：‘在尚未见到圣人时，就好像自己不能见到圣人一般；等已经见到圣人了，又不能遵用圣人之道。’”

14. 子曰：“小人溺于水[54]，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55]，易以溺人。口费而烦[56]，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57]，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太甲》曰[58]：‘毋越厥命以自覆也[59]。’‘若虞机张[60]，往省括于厥度则释[61]。’《兑命》曰[62]：‘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63]，惟干戈省厥躬。’《太甲》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64]。’《尹吉》曰[65]：‘惟尹躬天见于西邑夏[66]，自周有终[67]，相亦惟终。’”

【注释】

[54]小人：据陈澔《礼记集说》，小人指民，以下君子指士大夫，大人指天子诸侯。

[55]德：指水的特点。狎：轻狎，轻慢。

[56]费：言多而不行。“口费而烦”以下三句，乃针对“君子溺于口”加以申说。

[57]闭：阻塞。人：人情事理。

[58]《太甲》：《尚书》篇名。

[59]厥：其。覆：败。

[60]虞：管理田猎之地的官员。机：弩牙，本指弩机钩弦的部件，此代指弩机。弩机是安在弩弓臂后部的机械装置，用以控制发射。

[61]括：矢括，指箭的末端。度：打算射箭的角度。释：放。

[62]《兑命》：《尚书》篇名，参《学记》2节注①。

[63]衣裳：指朝祭之服。笥：衣箱。

[64]逭（huàn）：逃。

[65]《尹吉》：即《尹诰》，《尚书·周书》篇名，参本篇8节注①。

[66]天：郑注认为是“先”字之误。西邑夏：指夏都安邑，位处商都亳之西，故称西邑夏。

[67]周：郑注：“忠信为周。”周本有周备严密之意，君子尽忠守信，人格周备，故引申有忠信之意。《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ft

【译文】

孔子说：“小人被水淹死，君子被口淹死，在上位者被人民淹死，这都是因为他们轻亵不慎所造成的。人容易与水接近却会被水淹死，因为水德柔弱易于轻慢狎玩而难于亲和，这就是小人被水淹死。说话尽是空话而烦扰多多，过头话容易说出而难以反悔，这就是君子被口淹死。百姓不通人情而有卑鄙之心，在上位者要敬谨面对而不可怠慢，这就是在上位者被民众淹死。所以，君子不可以不谨慎也。《太甲》说：‘勿逾越天命以自取覆灭。’‘如同虞人的弩机张开后，还要往前看清箭端至目标的角度，看准了再发射。’《说命》说：‘说话的嘴可能招来羞辱，防身的甲冑可能引起战争，用于朝祭的服装却放在衣箱里，要大动干戈动武兴兵还是先自我察省。’《太甲》说：‘上天作孽兴灾，还能避开；自己作孽惹祸，却是无所遁逃。’《尹诰》说：‘伊尹我的先人曾亲见西邑夏的先君，他们国君自始至终都能以忠信相待，辅政大臣也能一直奉行忠信到最后。’”

15.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诗》云[68]：‘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君雅》曰[69]：‘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70]；资冬祁寒[71]，小民亦惟曰怨。’”

【注释】

[68]《诗》：以下“昔吾”至“以生”前五句，今本《毛诗》未见，当是逸诗；后“谁能”至“卒劳”等句引自《诗经·小雅·节南山》。

[69]《君雅》：郑注据《书序》以为当作“君牙”，郭店楚墓竹简《缁衣》正引作“君牙”，《尚书》佚篇名。

[70]曰：此与下文的“曰”均当作“日”，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缁衣》俱作“日”，应是秦汉传抄致误。日，指太阳，引申为老天，表面上指太阳在冬夏不能以日照适时调节天候，使得百姓无力对抗寒热雨旱，因此怨天，实乃借日喻君。

[71]资：郑注以为是“至”字之误，因齐鲁方言致误。祁：《伪古文尚书》孔传释为“大”。ft

【译文】

孔子说：“人民把君主当作自己的心，君主把人民当作自己的身体。心庄正，身体就能感到舒畅；心肃穆，容止就会显得敬谨。心里喜欢，身体必能安适；君主爱好，人民必定也爱好。心在身体之内而受到保护，也因身体牵累而受到伤害；君主依靠人民而存在，也因人民而灭亡。《诗经》说：‘以前我们有位先君，他的言论明白而清楚，国家因此得到安宁，都城因此得以建成，百姓因此得以安生。’‘有谁能好好执掌国政，不自以为是，让百姓老是劳累受苦。’《君牙》说：‘夏季天气暑热又多雨，小老百姓会抱怨老天；冬季天气又大冷，小老百姓也会抱怨老天。’”

16.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行无类也。”

【译文】

孔子说：“臣下侍奉君上，自身不行正道，说话不讲信用，那么就会道义不守专一，行为没有准则。”

17.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72]，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73]；多志[74]，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75]。《君陈》曰[76]：‘出入自尔师虞[77]，庶言同[78]。’《诗》云[79]：‘淑人君子，其仪一也。’”

【注释】

[72]格：法规。

[73]质：主。

[74]多志：据郑注，指广博地与人交往。

[75]略：约要。

[76]《君陈》：《尚书》篇名。

[77]师：众。虞：谋虑。

[78]庶：众。

[79]《诗》：指《诗经·曹风·鸤鸠》。ft

【译文】

孔子说：“说话有具体内容而行事有遵循的法规，所以活着的时候就不能夺走他的志向，死了也不能夺走他的名声。因此，君子闻见要广博，确定基本原则少而精，实行它、恪守它；君子交往要广泛，选择挚友少而精，友善它、亲近它；君子谋虑要广阔，制定计划少而精，执行它、实现它。《君陈》说：‘政令出入都来自众臣的谋虑，众人赞同再实行。’《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威仪始终如一。’”

18.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80]，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诗》云[81]：‘君子好仇[82]。’”

【注释】

[80]乡（xiànɡ）：通“向”，方向。

[81]《诗》：指《诗经·周南·关雎》。

[82]好仇（qiú）：理想的配偶。仇，今本毛诗作“逑”。ft

【译文】

孔子说：“只有君子能喜欢别人纠正自己的失误，小人会痛恨别人纠正自己的失误。所以，君子结交朋友有一定原则，他讨厌别人也必有一定道理；因此，远近之人都信任他，靠近他的人不会感到迷惑，远离他的人也不会怀疑他。《诗经》说：‘君子的理想配偶。’”

19. 子曰：“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著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诗》云[83]：‘朋友攸摄[84]，摄以威仪。’”

【注释】

[83]《诗》：指《诗经·大雅·既醉》。

[84]攸：所。摄：辅助，佐理。ft

【译文】

孔子说：“轻易与贫贱者绝交，而难以与富贵者绝交，就是喜好贤人的志意不坚定，而厌弃恶人的态度不明确。虽然有人说他是不为利，我也决不相信。《诗经》说：‘朋友交往要辅助佐理，辅助佐理靠的是礼仪。’”

20. 子曰：“私惠不归德[85]，君子不自留焉。《诗》云[86]：‘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注释】

[85]私惠：私下赠送礼物。

[86]《诗》：指《诗经·小雅·鹿鸣》。ft

【译文】

孔子说：“私下送礼不符合公德的，君子不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诗经》说：‘喜爱我的人，为我指示坦荡大道。’”

21. 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87]；苟有衣，必见其敝[88]；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葛覃》曰[89]：‘服之无射[90]。’”

【注释】

[87]轼：车上供凭扶的横木。

[88]敝：通“蔽”，遮蔽。

[89]《葛覃》：《诗经·周南》篇名。

[90]服之无射（yì）：今本《葛覃》第二章作：“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意谓妇人割取、濩煮葛草，用来织粗细不同的葛布，将自制的衣服穿在身上一点也不厌倦。《葛覃》一诗本写出嫁妇人归宁父母前的喜悦之情。射，同“斁”，厌也。ft

【译文】

孔子说：“如果有车子，必定能看到车上供人凭靠的车轼；如果有衣服，必定能看到它用来遮蔽身体；如果有人在说话，必定能听到他的声音；如果有人在做事，必定能看到他最后做成。《葛覃》说：‘这衣服穿着从不感到厌倦。’”

22. 子曰：“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诗》云[91]：‘白圭之玷[92]，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小雅》曰[93]：‘允也君子，展也大成。’《君奭》曰[94]：‘昔在[95]，上帝周田观文王之德[96]，其集大命于厥躬。’”

【注释】

[91]《诗》：指《诗经·大雅·抑》。

[92]玷（diàn）：圭玉上的斑点。

[93]《小雅》：指《诗经·小雅·车攻》。

[94]《君奭（shì）》：《尚书·周书》篇名。奭为周召公之名，内容为周公劝勉召公之言。

[95]在：通“哉”。

[96]周田观：郑玄根据古文改作“割申劝”，郭店楚墓竹简《缁衣》作“割绅观文王之德”。据此应订为“割绅观文王之德”。今本“周”为“害”字之误，害、割古通，割、盖也。申、绅可通，有重申、一再之意。可参见屈万里《尚书集释》。ft

【译文】

孔子说：“说了之后跟着就去做，那么所说的话就不能掩饰；做了之后跟着就来说，那么所做的事就不能掩饰。所以，君子总是少说话，而以实际行动成就他的诚信。这样，人民就不能夸大自己的美好而缩小自己的丑恶。《诗经》说：‘洁白的玉圭上有斑点，还可以打磨清除；说出的话有了污点，那可就无法挽回。’《小雅》说：‘实在是君子呀，果真有大作为。’《君奭》说：‘从前，上帝反复观察文王的德行，才将统一天下的天命降于他的身上。’”

23.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97]？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诗》云[98]：‘我龟既厌，不我告犹。’《兑命》曰[99]：‘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100]，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易》曰[101]：‘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侦[102]，妇人吉，夫子凶。’”

【注释】

[97]与：通“欤”，疑问语气词。

[98]《诗》：指《诗经·小雅·小旻》。

[99]《兑命》：《尚书》篇名，参《学记》2节注①。

[100]纯：郑注：“或为烦”，繁多之意。

[101]《易》：《周易·恒卦》九三、六五爻辞。

[102]侦：今本《周易》作“贞”。贞，占问。ft

【译文】

孔子说：“南方人有俗话说：‘人如果情性无常，就不可以为他卜卦、占筮。’这是古代留下来的话吧？龟卜、占筮尚且不能知道这种人的吉凶，更何况是人呢？《诗经》说：‘我们的灵龟已经厌烦了，不会告诉我们吉凶之道了。’《说命》说：‘爵位不能授予那些道德恶劣的人，否则，人民将误以为他们是正道而仿效。过繁地祭祀，是对神明不敬；事情过于纷繁就会烦乱，祭祀神鬼就难以祈福。’《周易》说：‘不能恒久地保持德行，有时就会蒙受羞辱。’‘能恒久地保持德行，贞问，妇人吉，男子凶。’”

冠义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冠义’者，以其记冠礼成人之义。”

冠，指加冠礼。古代男子成年时，举行加冠典礼以表示成人，本篇主旨就是解释《仪礼·士冠礼》的意义。本篇首先强调冠礼乃“礼之始”，古代圣王重视冠礼；其次乃就《士冠礼》的若干具体仪节，如筮日、筮宾、冠于阼、命字、见母与兄弟、见君卿大夫乡先生等，阐释其意义；然后反复申说冠礼的重要性。《礼记》从《冠义》起，有《昏（婚）义》、《射义》、《乡义》、《燕义》、《聘义》等一连六篇诠释礼经（《仪礼》）相关篇章的意义。

本篇《冠义第四十三》，全篇选释。

1.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1]，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

【注释】

[1]冠（ɡuàn）：加冠礼。ft

【译文】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礼义。礼义的起始，在于端正容貌体态、神色表情得体恰当、言语辞令合宜顺畅。容貌体态端正，神色表情得体恰当，言语辞令合宜顺畅，然后礼义的要素就算齐备了。其次，在于君臣关系正确、父子情感亲善、长幼相处和睦。君臣关系正确，父子情感亲善，长幼相处和睦，而后礼义就算确定了。因此，举行加冠礼之后，服装就会完备，服装完备之后，才能容貌体态端正，才能神色表情得体恰当，才能言谈辞令合宜顺畅。所以说：“冠礼，是一切礼的开始。”因此，古代圣王都重视冠礼。

2. 古者冠礼筮日、筮宾[2]，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

【注释】

[2]筮日：使用蓍草占问吉日。ft

【译文】

古代举行冠礼时，要先占筮以决定行礼的吉日与协助行礼的贵宾，这是因为敬重冠礼的缘故。敬重冠礼是因为重视礼，重视礼是因为礼是国家的根本。

3. 故冠于阼[3]，以著代也。醮于客位[4]，三加弥尊[5]，加有成也。

【注释】

[3]阼：堂前东阶，主人之位。

[4]醮（jiào）：一种饮酒的仪节。主人酌酒于宾，宾饮后不必回敬。客位，在户西。此后三句，《仪礼·士冠礼》记文作：“醮于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弥尊，谕其志也。”略异。

[5]三加：行冠礼时，初加缁布冠，次加皮弁，最后加爵（què）弁，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ft

【译文】

所以冠礼在阼阶上举行，以表明成年后的受冠者具备代父亲理事的含义。在户西客位上向宾客酌酒，三次所加之冠，一次比一次更尊贵，这都是勉励尊重受冠者已经成年独立了。

4. 已冠而字之[6]，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7]，奠挚于君[8]，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9]，以成人见也。

【注释】

[6]字：取字。成年后，在外以字行。

[7]玄端：一种黑色的礼服。

[8]奠挚：把见面礼放在地上，因为国君位尊，不敢亲自递交，只敢放在地上。挚，见面礼。

[9]乡大夫：“乡”为“卿”字之讹。乡先生：指卿大夫退休后居住在乡里的。ft

【译文】

已经加冠后就取字，这是成人的标志。然后去见母亲，母亲要向他行拜礼；见到兄弟，兄弟也要向他行拜礼。这都是因为他已经是成人了，要向他行成人之礼了。戴着黑色的礼冠、穿着黑色的礼服，将见面礼放在地上拜见国君，然后带着见面礼去拜见卿大夫、乡先生，都是以成人之礼拜见。

5.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10]。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11]？

【注释】

[10]责：求。

[11]与：通“欤”。ft

【译文】

已经成年的人，就要以成人之礼要求他。所谓以成人之礼要求他，就是要求他按照为人之子、为人兄弟、为人臣下、为人晚辈的礼节行事。要冠者用这四方面的礼待人行事，那冠礼能不特别重视吗？

6. 故孝弟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礼。故曰：“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12]。”

【注释】

[12]嘉事：即嘉礼，五礼之一。古人把礼分为吉、凶、军、宾、嘉五种，其中冠、婚、饮食、射、燕飨等皆属嘉礼。ft

【译文】

所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君王、顺从长辈的行为做到了，然后才算可以做人。可以做人，然后才能够治理人。所以圣王重视礼。所以说：“冠礼，是礼的开始，是嘉礼中最重要的。”

7. 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于庙。行之于庙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译文】

所以，古代重视冠礼，因为重视冠礼，所以冠礼是在宗庙举行的。之所以在宗庙举行，是因为对冠礼这种重要事务非常尊崇。对冠礼这种重要事务非常尊崇，因而重要事务不敢擅自做主；对重要事务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行冠礼要在宗庙举行，表示谦卑而尊敬祖先。

昏义

郑玄《礼记目录》云：“名曰‘昏义’者，以其记娶妻之义、内教之所由成也。”

古代婚礼在黄昏举行，所以古本写作“昏礼”。本篇主旨是诠释《仪礼·士昏礼》的意义，其中特别强调的是“妇顺”之道，古人认为妇顺则家和，家和足以兴邦，所以说“昏礼者，礼之本也”。

本篇1—7节与《士昏礼》关系较密切：第1、2节，从婚礼亲迎前至完婚后，针对其中几种仪节，加以诠释其礼义；第3、4节，泛论婚礼及其他诸礼的重要性；第5、6节，记新妇在完婚后的翌日，“待晓堂前拜舅姑”的仪节与意义；第7节，记录女子出嫁前必须完成妇道教化的时间、地点、内容、意义。第8、9节，则与《士昏礼》关系较远，从夫妇有义、男女有别，进一步推衍至天子、王后各主外政、内政，各领六宫、六官教化统一天下，一如天地相辅、阴阳相济。

本篇《昏义第四十四》，全篇选释。

1.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1]，皆主人筵几于庙[2]，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注释】

[1]纳采：据《仪礼·士昏礼》，古代婚礼迎娶有六道主要仪节，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俗称六礼，本节先谈前五礼，亲迎见下节。在行六礼之前必须先“下达”，即男方请媒人至女方表达提亲之意，女方同意后才“纳采”。纳采是指男方备礼派人至女方家，表示已选择其女为婚配对象，正式请女方接受此选择。纳，接纳。采，选择。问名：纳采后，男方请媒人询问女方的名字。《曲礼》：“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古代男女不经过媒人无以得知彼此名字，男方主动问名的目的是为了要占问婚事吉凶。纳吉：问名占卜得吉兆，男方就请媒人至女方家，请女方接纳此吉兆，谓之纳吉。征：聘礼。纳吉后，男方派媒人至女方家致送聘礼，又称纳币。请期：纳征后，男方经过占卜选出婚礼的吉日，派媒人至女方报告，征得女方同意，表示尊重。

[2]主人：指女方家长。筵（yán）：坐席。以下仪节，据《仪礼·士昏礼》，男方行媒至女方时，女方要在宗庙接待行礼，以示敬慎。ft

【译文】

所谓婚礼，是用以结合两姓家族的欢好，对上得以祭祀宗庙祖先，对下得以传宗接代延续子嗣，所以君子重视它。因此，婚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道仪节，都由女方主人在宗庙设置坐席、几案，然后亲自在庙门外拜迎男方媒人，进入宗庙后，拱手行礼，引导来宾升堂，并在庙堂上聆听媒人转达男方的各种意见，如此是为了表示对婚礼敬谨、审慎、尊重、正规的态度。

2.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3]，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雁入[4]，揖让，升堂，再拜[5]，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6]，御轮三周[7]，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8]，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注释】

[3]父亲：指男方主人。醮子：男方至女方家亲迎之前，男方主人向儿子敬酒，并期勉儿子传承之责，醮辞可参《仪礼·士昏礼·记》。醮，参《冠义》3节注②。

[4]雁：婿所执的见面礼。

[5]再拜：拜两次。据《仪礼·士昏礼》“奠雁，再拜稽首，降出”，婿应该是先把雁放下，然后再拜，《昏义》此处颠倒。

[6]绥：登车时用以挽持的绳索。

[7]御轮三周：指婿亲自驾车使车轮绕三圈后，就交由随从车夫驾车。

[8]卺（jǐn）：饭后用以盛酒漱口的容器，将瓠瓜剖成两半以为瓢，夫妇各持一半，以示“合体”。酳（yìn）：食毕以酒漱口。ft

【译文】

男方的父亲向儿子敬酒，然后命他亲自去迎娶，这是表示由男方相迎于前而女方相随于后。儿子秉承父亲的命令去迎亲，女方主人在宗庙设置坐席几案，然后亲自在庙门外拜迎。婿带着雁进庙门，拱手行礼相让升上庙堂，放下雁，拜两次，这是表示他亲自从女方父母手中迎受新妇。婿下堂，出门，驾驶新妇乘坐的车，然后婿把登车绳交给新妇让她挽持上车，驾着车子让车轮转三圈，将车子交给随行车夫驾驶，然后先行回到自己家门外等候。新妇到时，婿拱手行礼，请新妇入门。新人共同吃饭，吃同一组牲牢。饭后，饮酒漱口，这是用同一个瓠瓜剖成的两半，两人各持一瓢盛酒而饮。这两种仪节表示夫妇从此合为一体、同尊卑，相亲相爱。

3. 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9]，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注释】

[9]礼之大体而：或说此五字为衍文。ft

【译文】

举行婚礼，敬谨、审慎、尊重、正规，然后夫妇相亲相爱，这是礼的要点，用以认定男女之别，而确保夫妇之间的道义。男女有别，而后确保夫妇之间有道义；夫妇之间有道义，而后父子之间就能亲和；父子之间能亲和，而后才有正确的君臣关系。所以说：“婚礼，是礼的根本。”

4. 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此礼之大体也。

【译文】

礼，冠礼是起始，婚礼是根本，丧礼、祭礼最隆重，朝礼、聘礼最尊贵，乡饮酒礼和乡射礼最和谐，这是礼的主要内容。

5. 夙兴[10]，妇沐浴以俟见。质明[11]，赞见妇于舅姑[12]，妇执笲——枣、栗、段脩以见[13]。赞醴妇[14]，妇祭脯醢[15]，祭醴，成妇礼也。舅姑入室，妇以特豚馈[16]，明妇顺也。厥明[17]，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18]，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以著代也。

【注释】

[10]夙兴：早起。本节简述为妇之礼，即婚后新妇拜见舅姑的各项仪节的意义。仪节详见《仪礼·士昏礼》。

[11]质明：指天刚亮，成婚后隔天。质，正。

[12]赞：协助行礼的人。见（xiàn）：同“现”。舅姑：即公公、婆婆。

[13]笲（fán）：竹制的容器，盛放下文所说的“枣、栗、段脩”。段脩：指用佐料加以捶治的肉干。段，通“腶”。

[14]赞醴妇：赞者代表舅姑向新妇进醴酒。

[15]祭：指食前祭饮食之神的礼仪。醢（hǎi）：肉酱。

[16]特豚：一只煮熟的小猪。据《仪礼·士昏礼》：“舅姑入于室，妇盥馈，特豚，合升，侧载，无鱼、腊，无稷，并南上。”

[17]厥明：据孙希旦《礼记集解》，指明日，即成婚后第三天早上。

[18]飨：以酒食招待人。一献之礼：饮酒之礼，参《乐记》21节注③。ft

【译文】

成婚后第二天一早起床，新妇洗头洗澡以等候拜见公婆。天刚亮时，赞者带领新妇去拜见公婆。新妇带着盛放枣子、栗子、干肉的笲拜见公婆。赞者代表公婆向新妇进醴酒，新妇用肉条、肉酱行祭食礼，用醴酒行祭食礼，完成了为人媳妇之礼。公婆回到室中，新妇进献一只煮熟的小猪等食物，这是用以表明新妇顺从公婆的心意。第三天早上，公婆一起招待新妇，行一献之礼，新妇再次拿到公婆酬答的酒后，放在食物的左侧不再饮用。然后，公婆从西边客阶先下堂，新妇则从东边阼阶下堂，这是用以显示新妇此后将接替婆婆料理家务。

6. 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也。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19]，以成丝麻、布帛之事，以审守委积、盖藏[20]。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故圣王重之。

【注释】

[19]当：称，配合。

[20]委积：财物。盖藏：储粮。ft

【译文】

完成为人媳妇之礼，表明媳妇顺从公婆的心意，又显示了媳妇此后将接替婆婆料理家务，这都是为了特别强调为人媳妇要顺从。所谓媳妇顺从，指顺从公婆，使家人关系和谐，而后才能与丈夫的地位作用相称，据以完成纺丝、制麻、织造布帛的工作，据以严格地保守住家庭的财产、粮食、房屋、收藏。所以，媳妇具备了顺从的德行，而后家庭就能和谐有条理。家庭和谐有条理，而后家就可以长长久久绵延不绝，所以圣王特别重视妇顺之德。

7. 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21]，祖庙未毁[22]，教于公宫[23]；祖庙既毁，教于宗室[24]。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祭之，牲用鱼，芼之以苹藻[25]，所以成妇顺也。

【注释】

[21]先嫁三月：出嫁前三个月。此节针对与国君同姓同族的许嫁女子而言。

[22]祖庙未毁：据孔疏，这是指许嫁女子与国君的关系是同一高祖（由自己往上数四世祖先）的，这样，其高祖之庙则尚未迁毁。如果许嫁女子与国君高祖之上的祖先才相同（关系更为疏远），则许嫁女子之高祖庙已迁毁了。

[23]公：指国君。

[24]宗室：据郑注，指宗子之家。

[25]芼（mào）：做羹汤所用的菜。ft

【译文】

所以，古代妇女在出嫁前三个月，如果高祖之庙还没迁毁，就在国君的宫室教育她；如果高祖之庙已经迁毁，就在宗子的宫室教育她。教她学习为人媳妇应具备的德行、为人媳妇应说的言语辞令、为人媳妇应维持的容貌装扮、为人媳妇应该做的事功。教育完成后，就祭告祖先，祭牲用鱼，以苹、藻调和羹汤，这是为了使她养成为妇顺从的品行。

8. 古者天子，后立六宫[26]，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27]，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28]，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国治。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治。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

【注释】

[26]六宫：六座寝宫，据孙希旦《礼记集解》，自三夫人至八十一御妻皆分属六宫，以辅佐王后管理内治。

[27]内治：指料理家政、操持家务。

[28]六官：指管理国务的主要机构与负责官吏，具体所指，其说不一。或说，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合称六官。ft

【译文】

古代的天子，王后设立六宫，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管理天下之家政、家务之事，以彰显妇女顺从的德行，所以，使得天下所有的家庭都能内部和谐而管理有方。天子设立六官，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管理天下之政事、政务，以明确天下男子的教育，因此，政治和睦而国家安定。所以说：“天子负责对男子教化，王后负责令女子顺从；天子管理阳刚之道，王后管理阴柔之德；天子负责王宫之外的国家政事、政务，王后负责王宫之内的家政家务。男子受到良好教化，女子养成顺从品行，全国形成良好风俗；王宫之外和和睦睦，王宫之内和和顺顺，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就是天子与王后伟大的德行。

9. 是故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適见于天[29]，日为之食；妇顺不修，阴事不得，适见于天，月为之食。是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30]；月食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阴事。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31]。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故曰：“天子之与后，犹父之与母也。”故为天王服斩衰，服父之义也；为后服资衰[32]，服母之义也。

【注释】

[29]適（zhé）：通“谪”，责备。见（xiàn）：同“现”。

[30]荡：荡涤，清除，指除去污秽。

[31]须：待也，引申有依靠的意思。

[32]资衰：即齐衰。“资”、“齐”，古音相近，可以通假。ft

【译文】

所以，男子的教化如果不修治完善，阳刚之事就不能办好，上天所显现的谴责，就是日蚀；妇女的顺服之道如果不修治完善，阴柔之事就不能办好，上天所显现的谴责，就是月蚀。所以，如果发生日蚀，天子就穿上纯白的衣服，并检讨改进六官的职事，对天下阳事中的污秽加以清除；如果发生月蚀，王后就穿上纯白的衣服，并检讨改进六宫的职事，对天下阴事中的污秽加以清除。所以，天子与王后，就如同太阳与月亮，阴与阳，彼此互相依存辅佐才能成功。天子负责男子的教化，就像为父之道；王后负责教育妇女顺从，就像为母之道。所以说：“天子与王后，如同父亲与母亲。”所以，为天子服丧要服斩衰，就是为父亲服丧的意义；为王后服丧要服齐衰，就是为母亲服丧的意义。

孝经

前言

中国的古书浩如烟海，如果说让我们从这浩茫的书海中评选出一部字数最少、内容最浅，而影响最大、争议最多的著作的话，那毫无疑问要数《孝经》了。

《孝经》总字数不过一千八百余言，可是，两千年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广为传习，备加尊崇，影响所及，远至异族异国。《孝经》文义浅白，基本上没有诘屈聱牙的字句，可是围绕着它的作者、成书时代、文字异同、传注源流等一系列问题，千余年来论战不休。爰及近代，更将邻邦日本的学者也牵扯进这场笔墨官司中。我们认为，《孝经》确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重要的典籍之一，要了解古代的中国社会，要了解源远流长的封建宗法制度，要了解根深蒂固的以“忠孝”为核心的封建思想，就必须对《孝经》作一番透彻的研究。有人说，“孝道是中国固有文化的精华，而《孝经》是阐发此种精华的典籍”。但此说未必允当。《孝经》一书，虽也谈孝，但核心却并不在阐发孝道，而在以“孝”劝“忠”。今天读《孝经》必须用新的观点和材料，对其作全面的考察，给予正确的、公允的评价。

一《孝经》的作者、成书及书名

《孝经》的作者，历来众说纷纭，概括起来大约有八种说法。

1. 孔子说。见班固《汉书·艺文志》。

2. 曾子说。见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3. 曾子门人说。宋人胡寅说，见朱彝尊《经义考》卷二二二。

4. 子思说。宋人冯椅说，见王应麟《困学纪闻》。

5. 孔子门人说。见司马光《古文孝经指解·序》。

6. 齐鲁间儒者说。朱熹说，见《经义考》卷二二二。

7. 孟子门人说。近人王正己说，见《古史辨》第四册《孝经今考》。

8. 汉儒说。姚际恒说，见《古今伪书考》。

这八种说法，反映了《孝经》真伪之争中两种完全对立的观点。前五说，还把《孝经》看作上古之书。后三说，都把《孝经》看成是后人编撰之书，即是伪书。还有一种折衷意见说，先秦虽然确实有《孝经》，但因文简义浅，传诵者甚少，经秦始皇焚书坑儒，遂告绝亡。到汉初，有些儒生利用《吕氏春秋》引用过的《孝经》文字，杂糅先秦各书，伪纂成今本《孝经》。指斥《孝经》是伪书的人，都是使用传统的辨伪方法得出这一结论的。特别是近代“疑古派”的先生们，“辨伪”大帚几乎要把早期的古籍都扫进伪书的行列中。然而，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地下出土的大量的战国、秦、汉简帛文书的整理成果，却从根本上动摇了这旧有的方法和旧日的结论。近来，已有学者利用丰富的地下发现对古书的年代进行了“再认识”。他们指出，古书往往不题撰人，并没有概念明确的作者；许多古籍非成于一时，又非出于一手；有些古籍又经过后人整理，甚至也有附益和增饰，尽管如此，也不能把这些古籍斥为伪作。我们是赞同这种看法的。

《孝经》记载了孔子向曾参讲述孝道的言论，上古时没有后代那样的著作意识，讲述就是一种创作。孔子当然是《孝经》作者。但是，孔子最初的讲述可能是零散的，不系统的，比较口语化的，他的学生把这些言论记录下来，归纳整理，甚至还进行过文字上的润饰、加工。最初做这项工作的可能是曾参，后来是曾参的学生，因此，文中曾参也被称为“曾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曾子和他的学生（或学生的学生）都是《孝经》的作者。

《孝经》的成书，至迟不晚于公元前241年，这一年《吕氏春秋》修成，其中《察微篇》和《孝行览》都引用了《孝经》文字。所以，汪中《经义知新记》说：“《孝行》、《察微》二篇并引《孝经》，则《孝经》为先秦古籍明。”

有人指出，《孝经》与《荀子》、《左传》、《孟子》等书文字内容有雷同之处，乃是《孝经》抄袭了这几种书。这个问题需要分析。如其所引《左传》有关文字，全是当时的名臣名言，这些言论也会通过一定的渠道在社会上传播，也可能载入官方的“史记”，其他人就有可能借用或发挥。这里并不存在谁抄袭谁的问题，而是《左传》与《孝经》有着共同的史实依据。有人认为《孝经》与《孟子》也有些联系。清人陈澧《东塾读书记》说：“《孟子》七篇中，多与《孝经》相发明。”清人任大椿《孝经本义·序》说：“《孝经》一书，孔子为曾氏而作，而曾氏门人次而成之者也。……再传至孟子，复推明是书以昭后世。”（《有竹居集》卷八）他注意到孟子与《孝经》的关系是对的，但说孟子“推明是书”却缺乏根据。实际上，《孟子》思想与《孝经》的一些观点并不一致。那么，在《孟子》成书前后，对《孝经》进行过整理工作的人是谁呢？我们推测，可能是乐正子春和他的学生，或者是他的学生的学生。

乐正子春似乎与“孝道”、《孝经》有些特殊的关系。文献中关于他的孝行故事很多，而且往往与《孝经》的内容有联系。《礼记·祭义》里也记了他的论孝言论，说是“吾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礼记》及《公羊传》都有他孝亲的故事。从师承关系上说，乐正子春是曾子的学生，曾子临终，他与曾子的两个儿子曾元、曾申守在病榻边。他与孟子时代较近，而孟子约生于公元前385年，卒于公元前304年。认定《孝经》在战国晚期曾由乐正子春的弟子（或再传弟子）加以整理，就能够解释许多现象。

关于《孝经》的名称，也是一个长期纷争不已的问题。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说：

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

后人对此大有怀疑。我们认为，《孝经》称之为“经”，与《易》、《诗》、《书》称“经”意思并不完全相同。《易经》、《诗经》、《书经》是汉人把儒家著作奉为经典后加上去的，《孝经》的“经”是道理、原则、方法的意思。事实上，书名、篇名中的“经”字并不都是“后代俗人”所加，先秦诸子书中其例甚多，出土材料中也有例证。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中有《经法》、《十六经》等，皆为战国晚期的著作。邢昺《孝经注疏》说“经”是“常行之典”，突出了“典”的意思是不对的。皇侃在《孝经义疏》中说：“经者，常也，法也。……言孝之为教，使可常而法之……故名曰《孝经》。”这样诠释就比较妥当。用今天的话说，《孝经》就是“关于孝的道理”、“行孝的方法”的意思。《吕氏春秋》已引用了《孝经》这一名称，可见它在战国时甚至在最早成书时固已有之，并不是后代将它奉为经典后才加上去的。

二《孝经》的今文和古文、郑注和孔传

战国时期，秦国用“籀文”（大篆），而东方六国各有自己的文字，汉代人称之为“古文”。先秦典籍多用“古文”书写流传，在秦代被禁绝，至汉代复出，一些学者用当时流行的隶书转录或抄写这些典籍，于是便有了“今文”本。学习研究与传布不同的文本，便成为不同的学派。《孝经》也有今文和古文之别，今文有郑注，古文有孔传，历史上斗争十分激烈。

今文《孝经》，据《隋书·经籍志》说：“遭秦焚书，为河间人颜芝所藏。汉初，芝子贞出之，凡十八章，而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议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皆名其学。”又说：“至刘向典校经籍，以颜本比古文，除其繁惑，以十八章为定。郑众、马融并为之注。又有郑氏注，相传或云郑玄，其立义与玄所注余书不同，故疑之。”

而古文《孝经》，据《汉书·艺文志》和《说文解字·叙》说，武帝时，鲁恭王得之于孔子故居的墙壁之中，同时发现的还有《尚书》、《论语》、《礼记》等数十篇古文典籍。许慎之子许冲在《上〈说文解字〉表》里却说：

慎又学《孝经》孔氏古文说。古文《孝经》者，孝昭帝时，鲁国三老所献。建武时，给事中议郎卫宏所校，皆口传，官无其说，谨撰具一篇并上。

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解释说，这是因为汉武帝时发现的壁中书，孔安国只献出了古文《尚书》一种，所以才有昭帝时鲁国三老献古文《孝经》之事。

《汉志》又收录有“《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颜师古注曰：“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最早提到孔安国为古文《孝经》作传的是王肃的《孔子家语后序》。而后，《隋志》也记载了孔传流传的情况，说古文《孝经》与古文《尚书》同出，“孔安国为之传。……梁代，安国及郑氏二家，并立国学，而安国之本，亡于梁乱。陈及周、齐，唯传郑氏。至隋，秘书监王劭于京师访得孔传，送至河间刘炫”。刘炫为此作了《议疏》，但一些儒者怀疑这是刘炫伪造之作，非孔安国旧本。

关于《孝经》今文与古文，郑注与孔传的一次大论争发生在唐开元七年（719）。当时，唐玄宗诏令群儒质定《孝经》。左庶子刘知几主张行用古文，国子祭酒司马贞则指斥孔传“文句凡鄙，不合经典”。结果，玄宗最后裁定：“郑仍旧行用，孔注传习者稀，亦存继绝之典。”开元十年（722），唐玄宗参用孔传、郑注以及韦昭、王肃、虞翻、刘劭、刘炫、陆澄等人的注解，以今文《孝经》为底本，作了“御注”。天宝二年（743），玄宗又作了增补修订，重注《孝经》，并刻石颁行天下。

五代之乱，郑注与孔传都亡佚了。北宋时，日本奈良东大寺高僧奝（diāo）然出使中国，所献古书有《孝经》郑注，其事约在太宗雍熙元年（984）。大概到北宋末年，《孝经》郑注又在战火中佚失。

唐以后，《孝经》今、古文之争仍在延续。北宋王安石用今文作《孝经解》，司马光则从国家书库里找到一个古文本，作了《古文孝经指解》。后来，朱熹以古文本为依据，把《孝经》分割为经、传两个部分。元代吴澄则用类似的方法，以今文本为依据，分《孝经》为经、传。清代，顺治帝《御注孝经》、雍正帝《御纂孝经集注》及康熙时颁行的“满汉合璧本”《孝经》都用今文。总的说来，唐以后《孝经》传播的大势是今文占主导地位，而古文也代有传人。

《孝经》郑玄注和孔安国传，现在多数学者都认为并不真的出自郑玄和孔安国本人之手。所谓郑玄注，最初只题“郑氏注”。根据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唐宋时的《孝经》郑氏注残卷，结合古文献中所引郑注资料，现在已经能够基本上恢复郑氏注的旧貌。对照郑玄所注其他经籍，《孝经》郑注体例、文气的确与之不同。王应麟《困学纪闻》等都说“郑氏”是郑玄的孙子郑小同。他是郑玄独子益恩的遗腹子，因他的手掌纹理与郑玄相似，郑玄便为他起名叫“小同”。

孔传，隋代人怀疑是刘炫伪作，千余年来几成定谳，但此案并不能成立。1942年，日本发现了刘炫《孝经述议》古抄本。后来，林秀一利用日本各种古抄本撰成《关于〈孝经述议〉复原的研究》，补足了《孝经述议》残本所缺的二、三、五卷。我们仔细研究了《孝经述议》，完全不相信刘炫伪造孔传的说法。

清人丁晏曾怀疑古文《孝经》孔传的作伪者是王肃。现在地下出土的材料业已证明此说不可靠。这起冤案应当平反，由此而推导出的王肃伪造古文《孝经》孔传的疑案也应推翻。

三《孝经》在历史上的影响

《孝经》受到历代封建统治者的尊崇。西汉时，自文帝开始置《孝经》博士。昭帝始元五年（前82），诏令举贤良文学，治《孝经》。宣帝地节三年（前67），诏令郡县乡学皆置《孝经》师一人。由于《孝经》成为小学课本，它便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普及。为了表示对孝道的重现，汉代从惠帝以后，皇帝的谥号中都加了一个“孝”字。后来各封建王朝效法者甚多。

东汉时，光武帝下令不仅儒生要读《孝经》，虎贲士（宫廷卫兵）也必须学习《孝经》。六朝时，《孝经》的注解、讲授，最为热闹。皇帝、皇太子听经、讲经、注经，成了宫廷的重要活动。东晋元帝作《孝经传》，吹捧《孝经》是：“天经地义，圣人不加；原始要终，莫逾孝道。能使甘泉自涌，邻火不焚；地出黄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称。”穆帝、孝武帝都多次亲讲《孝经》，还召集群臣讨论《孝经》经义。北魏时，孝文帝令侯伏侯可悉陵把《孝经》翻译成本民族的语言，“教于国人，谓之《国语孝经》”（《隋书·经籍志》）。

隋唐皆以《孝经》颁行天下。唐太宗对皇太子读《孝经》大加称赞，说“行此足以事父兄，为臣子”（《旧唐书·高宗纪》）。高宗仪凤三年（678），诏令以《道德经》和《孝经》为上经，“贡举皆须兼通”（《唐会要》卷七五）。玄宗二度亲注《孝经》，诏令“天下家藏《孝经》，精勤教习”（《唐会要》卷七五）。天宝四年（745），玄宗又亲以八分书写《孝经》，刻石立于太学。这一形似经幢的巨大石刻，至今仍屹立在西安碑林。

宋代时，宋太宗御书《孝经》赐给李至，说：“千文无足取，若有资于教化，莫《孝经》若也。”（《宋史·李至传》）真宗咸平二年（999），诏令邢昺撰《孝经义疏》。大中祥符八年（1015），真宗又亲撰《孝经》诗，命群臣赋和。金、元两朝，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也“拜倒”在《孝经》之下。金海陵王天德三年（1151），诏令用唐玄宗御注《孝经》，授于各级学校。金世宗大定二十三年（1183），仿效汉代羽林军通《孝经》故事，以女真文《孝经》千部交检点司，分赐给护卫亲军。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定国子学制，凡读书必先读《孝经》。元武宗时，命中书右丞孛罗帖木儿以蒙古文翻译《孝经》。武宗下诏云：“此乃孔子之微言，自王公达于庶民，皆当由是而行。其命中书省刻板模印，诸王而下皆赐之。”（《元史·武宗纪》）

明代，《孝经》仍是必读必尊的经典。明太祖说，《孝经》是“孔子明帝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以垂万世”（《明会要》卷二六）。清代，顺治皇帝曾亲注《孝经》。康熙四十六年（1707），翻书处刊刻“满汉合璧”《孝经》。雍正五年（1727），又刊行了《钦定翻译孝经》。雍正帝将历代有关《孝经》的重要注解汇集成《孝经集注》行世。乾隆时，宫廷画家金廷标绘《孝经图》，乾隆帝亲自作题记，御书《孝经》全文与图相配。咸丰时，诏令各省学校，科举考试都要加试《孝经》。

由于封建帝王的尊崇和提倡，《孝经》在历史上具有其他典籍无可比拟的特殊地位。它既是最重要的经典文献，又是最普及的通俗读物；既被看作人伦百行的纲纪，又被当作科举仕宦的阶梯，影响之深远，其他书不可同日而语。

从传播的范围来看，敦煌出土的“和平二年十一月六日康丰国写”《孝经》残卷，据考是北魏遗物，时为公元461年。这是在西北地区发现的时间最早的《孝经》资料。《周书》说，高昌“有《毛诗》、《论语》、《孝经》，置学官弟子以相教授，虽习读之，而皆为胡语”（《高昌传》）。现在，在新疆吐鲁番高昌古墓中也发现了《孝经》和《孝经解》的残卷，实物印证了《孝经》在高昌传布的情形。其中“张孝章墓”出土《孝经》，同墓有“高昌建昌四年（558）张孝章随葬衣物疏”。在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孝经》写本，有的也有明确的时间。如伯3369，《孝经》文后有两条题记，一条是“咸通十五年八月五日沙州学生索什德”，一条是“乾符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学生索什德书券”。这些材料告诉我们，《孝经》在当时中国的土地上已是无远弗届的了。

两千年来，《孝经》对于中国社会具有巨大的影响力。

1.《孝经》被视为思想权威，在著述与论辩中被广泛地征引。汉代迄于清季，私家著述、官方文告引《孝经》作为指导思想或理论依据者不胜枚举。如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说：“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即径用《孝经》之语。在各种论辩中，《孝经》常被双方作为理论“武器”。

2.《孝经》被当作伦理道德的规范，用以抑恶劝善。甚至把《孝经》当做万应的灵药、无所不能的法宝。如《后汉书·独行列传》记向栩，黄巾起义爆发后，他主张“但遣将于河上，北向读《孝经》，贼自当消灭”。

3. 推衍、发明《孝经》的旨意，借用《孝经》制定不同的社会身份和职业的人的道德规范，如有《演孝经》、《广孝经》、《临戎孝经》、《武孝经》、《大农孝经》、《道孝经》、《佛孝经》、《女孝经》等。

4. 依据《孝经》议定礼仪制度与律令。

《孝经》在海外，特别是东亚日本、朝鲜等国，也有巨大的影响。《孝经》传入朝鲜，至迟在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3）朝鲜王归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前后。周世宗六年（959），高丽国王遣使进《别叙孝经》一卷、《越王孝经新义》八卷、《皇灵孝经》一卷、《孝经雌图》一卷。《孝经》传入日本，可能在梁武帝时，《日本书纪》卷十记载，继体天皇七年（513），百济五经渡日，《孝经》应当也在此时随之传入。推古天皇十二年（603，隋文帝仁寿三年），圣德太子制定宪法，其中已有“上下和睦”之语，即出自《孝经》。文武天皇大宝二年（702），以《大宝律令》颁行天下。其《学令》规定：“凡学生治一经或二经，必兼通《孝经》、《论语》。”孝谦天皇天平宝字元年（757）下诏，“令天下家藏《孝经》一本，精勤诵习”。仁明天皇天长十年（833），皇太子“御读书始”，即讲习《孝经》。历代成为定制。至镰仓时代（1192—1333），幕府将军的“读书始”也讲习《孝经》。到德川时代（1604—1867），日本的汉学空前兴盛，各藩学校普遍采用《孝经》为教科书，学校的开学典礼即焚香俯伏再拜，齐声诵读《孝经》。

《孝经》传至欧洲可能在十八世纪初。德国人雷赫定（A.Reichwein）所著《中国欧洲文化交通史略》（吴宓摘译）中说：“1711年，耶苏会士、比利时人卫方济（Frangois Noёl）刊行《中国六经》之拉丁文译本（6 Libri classici Sinenses），于Pague地方。《六经》者，《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孝经》与《三字经》也。”十九世纪前后，《孝经》亦陆续被译为其他几种欧洲文字。

本书为《孝经》全文译注，每章前作了简要的题解，注释主要依据唐玄宗“御注”及邢昺“正义”，兼采“孔安国传”、“郑玄注”及历代注经家的意见，择善而从，尽量简明扼要，总的原则是让读者了解古人是怎样理解《孝经》的。我们希望这本小书能帮助大家读懂《孝经》，为研究伦理学问题的读者提供一些相关的资料。

作者

2015年12月

开宗明义章第一

开宗明义，即阐述本书宗旨，说明孝道的义理。

《孝经》本无章名，邢昺《正义》云，梁代皇侃给天子至庶人等五章“标其目而冠于章首”；后来唐玄宗为《孝经》作注时，才由儒官集议“题其章名”。《隋书·经籍志》说，《古文孝经》长孙氏“而有《闺门》一章”。按，这是用章首二字称呼该章，乃古书篇章命名惯例，不应与现有的章名混为一谈。

仲尼居[1]，曾子侍[2]。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3]，以顺天下[4]，民用和睦[5]，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6]：“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7]。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8]，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9]，中于事君[10]，终于立身[11]。《大雅》云[12]：‘无念尔祖，聿修厥德[13]。’”

【注释】

[1]仲尼：孔子的字。我国传统以“伯、仲、叔、季”表示排行，“仲”是老二。尼，指尼丘山。孔子得名于故里的尼丘山，名丘，字尼。孔子，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是儒家学派的鼻祖，著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居：闲待在家里。

[2]曾子：曾参，字子舆，鲁国南武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孔子的学生。据说曾子能孝顺父母，孔子认为他可通孝道，因此向他传授关于孝的道理。侍：陪坐。

[3]先王：先代的圣贤帝王，旧注指尧、舜、禹、文王、武王等。至德：至善至美的品行和道德。要道：至关重要的道理。要，又有简要、要约的意思。邢疏引殷仲文曰：“以一管众为要。”

[4]以顺天下：使天下人心顺从。顺，顺从。

[5]用：因而。

[6]避席：古代的一种礼节。席，铺在地上的草席，这里指自己的座位。古人席地而坐，在对方（一般是师长或尊者）提问、施礼、祝酒等场合，要回答、回礼、准备饮酒时，坐在席上的人要起身离开自己的席位，表示对对方的礼貌和尊敬。

[7]教之所由生也：古有“五教”之说，即：教父以义，教母以慈，教兄以友，教弟以恭，教子以孝。儒家学者认为，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本，一切教育的出发点。

[8]不敢毁伤：毁伤，毁坏，残伤。《礼记·祭义》乐正子春云：“吾闻诸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孔传：“能身保全而无刑伤，则其所以为孝之始者也。”以为“毁伤”特指“刑伤”。日本太宰纯说：“盖三代之刑，有劓（yì，割鼻）、刵（èr，割耳）及宫（割除或破坏生殖器官），非伤身乎；剕（fèi，断足），非伤体乎；髡（kūn，剃发），非伤发乎；墨（额上刺字，染以黑色），非伤肤乎。以此观之，孔传尤有所当也。”

[9]始于事亲：以侍奉双亲为孝行之始。一说指幼年时期以侍奉双亲为孝。郑注云：“父母生之，是事亲为始。”孔传：“自生至于三十，则以事父母，接兄弟，和亲戚，睦宗族，敬长老，信朋友为始也。”

[10]中于事君：以为君王效忠、服务为孝行的中级阶段。一说指中年时期以效忠君王为孝。郑注云：“四十强而仕，是事君为中。”孔传：“四十以往，所谓中也，仕服官政，行其典谊，奉法无贰，事君之道也。”

[11]终于立身：以建功扬名，光宗耀祖为孝行之终。一说指老年时期以扬名后世为孝。郑注云：“七十致仕（离职退休），是立身为终也。”孔传：“七十老致仕，悬其所仕之车，置诸庙，永使子孙鉴而则焉，立身之终。”

[12]《大雅》：《诗经》的一个组成部分，主要是西周官方的音乐诗歌作品。

[13]“无念”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尔，你，你的。祖，祖先，诗中指文王。聿（yù），句首语气词。修厥德，指继承、发扬光大文王的美德。厥，其。ft

【译文】

孔子在家中闲坐，曾参在一旁陪坐。孔子说：“先代的圣帝贤王，有一种至为高尚的品行，至为重要的道德，用它可以使得天下人心归顺，百姓和睦融洽，上上下下没有怨恨和不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曾子连忙起身离开席位回答说：“我生性愚钝，哪里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呢？”孔子说：“那就是孝！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本，所有的品行的教化都是由孝行派生出来的。你还是回到原位去，我讲给你听。一个人的身体、四肢、毛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得来的，所以要特别地加以爱护，不敢损坏伤残，这是孝的开始，是基本的孝行。一个人要建功立业，遵循天道，扬名于后世，使父母荣耀显赫，这是孝的终了，是完满的、理想的孝行。孝，开始时从侍奉父母做起，中间的阶段是效忠君王，最终则要建树功绩，成名立业，这才是孝的圆满的结果。《大雅》里说：‘怎么能不想念你的先祖呢？要努力去发扬光大你的先祖的美德啊！’”

天子章第二

天子，统治天下的帝王。《礼记·曲礼下》：“君天下曰天子。”旧说帝王受命于天，天为其父，地为其母，故称“天子”。《白虎通》：“王者父母天地，为天之子也。”此处应指周王，是周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孝经》从这一章起，按尊卑次序分述自天子至庶人的五种孝行，照唐玄宗的说法，叫做“百行之源不殊”，“五孝之用则别”（《御注孝经·序》）。但此处所论“天子之孝”，其实只是一种祈愿，并不是道德的规范。

子曰[1]：爱亲者，不敢恶于人[2]；敬亲者，不敢慢于人[3]。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4]，刑于四海[5]。盖天子之孝也[6]。《甫刑》云[7]：“一人有庆，兆民赖之[8]。”

【注释】

[1]子曰：今文本，自《天子章》至《庶人章》，只在最前面用了一个“子曰”，而古文本则每章都以一“子曰”起头。这可能是整理或传抄过程中造成的差异。

[2]爱亲者，不敢恶（wù）于人：全句是说天子将对自己父母的亲爱之心（孝心）扩大到天下所有的人的父母。爱亲，亲爱自己的父母。恶，憎恶，厌恶。

[3]慢：傲慢，不敬。

[4]德教：道德修养的教育，即孝道的教育。加：施加。

[5]刑：通“型”，典范，榜样。四海：指全天下，旧说以为我国被四海包围，因此用“四海”代指全国。唐玄宗注以“四夷”释“四海”。“四夷”即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泛指四方少数民族。意思是天子的孝行与德教，也是四方异族的榜样。

[6]盖：句首语气词。

[7]《甫刑》：《尚书·吕刑》篇的别名。吕，指“吕侯”。周穆王任命吕侯为周司寇（职掌刑狱的最高长官），吕侯依据夏代赎刑的法律，以周王的名义颁布了新的规定，即《吕刑》。《尚书·吕刑》孔安国传曰：吕侯“后为甫侯，故或称《甫刑》”。这是说吕侯的子孙后来改封为甫侯，因此《吕刑》也称为《甫刑》。

[8]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人，指天子。商、周时，商王、周王都自称“余一人”。庆，善。兆民，极言民人数目之多。古代计数，下数以十亿为“兆”，中数以万亿为兆，上数以亿亿为兆；而现代以一百万为一兆。赖，仰仗，依靠。《吕刑》原文下面还有一句“其宁惟永”。意思是：天子有善行，就能够以善事教化天下，天下的人民都可以信赖他，依靠他，因此便能够长治久安。ft

【译文】

孔子说：天子能够亲爱自己的父母，也就不会厌恶别人的父母；能够尊敬自己的父母，也就不会怠慢别人的父母。天子能以爱敬之心尽力侍奉父母，就会以至高无上的道德教化人民，成为天下人效法的典范。这就是天子的孝道啊！《甫刑》里说：“天子有善行，天下万民全都信赖他，国家便能长治久安。”

诸侯章第三

诸侯，天子所分封的各国的国君。西周开国时，周天子曾依亲疏与功勋分封诸侯，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可以世袭。《礼记·王制》孔颖达疏：“此公、侯、伯、子、男，独以侯为名而称诸侯者，举中而言。”一说称“诸侯”而不称“诸公”，是为了避免与辅佐天子的“三公”（太师、太傅、太保）相混淆。此处对诸侯劝孝，要求诸侯“在上不骄”，“制节谨度”，“长守富”，“长守贵”，“保社稷”，作为诸侯尽“孝”的职责。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1]，满而不溢[2]。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3]，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诗》云[4]：“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5]。”

【注释】

[1]制节：指费用开支节约俭省。谨度：指行为举止谨慎而合乎法度。

[2]满：指财富充足。溢：指超越标准的奢侈、浪费。邢昺疏引皇侃说：不溢，“谓宫室车旗之类，皆不奢僭也”。僭越礼制，追求超过合乎身份、地位的享受，在古代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3]社稷：社，土地神。古人有“五土”之说，认为土地有山林、川泽、丘陵、原隰（低洼湿地）、坟衍（水滨平地）五类，社是“五土”的总神，后以五色土为象征：东方青土、南方赤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中央黄土。相传共工氏之子勾龙，为管理田土之官，即“后土”，后来被当作土地神，祭“社”时立有勾龙神主（牌位）。稷，谷神。“五谷”有黍、稷、菽、麦、麻，这里举“稷”为代表。上古有烈山氏之子柱，被尊为五谷之神。周人的先祖弃，传说生而有神，擅农艺稼穑，率人民播殖百谷，自商汤以来被祀为稷神。土地与谷物是国家的根本，古代立国必先祭社稷之神，因而，“社稷”便成为国家的代称。

[4]《诗》：即《诗经》。汉代以前《诗经》只称为《诗》，汉武帝尊崇儒术，重视儒家著作，才加上“经”字，称为《诗经》。

[5]“战战兢兢”三句：语出《诗经·小雅·小旻》。战战，恐惧貌。兢兢，谨慎貌。如临深渊，是说唯恐失足坠入深渊。如履薄冰，是说唯恐不慎陷入冰水中。孔传：“夫能自危者，则能安其位者也；忧其亡者，则能保其存者也；惧其乱者，则能有其治者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ft

【译文】

身居高位而不骄傲，那么尽管高高在上也不会有倾覆的危险；俭省节约，慎守法度，那么尽管财富充裕也不会僭礼奢侈。高高在上而没有倾覆的危险，这样就能长久地保守尊贵的地位。资财充裕而不僭礼奢侈，这样就能长久地保守财富。能够紧紧地把握住富与贵，然后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使自己的人民和睦相处。这就是诸侯的孝道啊！《诗经》里说：“战战兢兢，谨慎小心；就像身临深渊唯恐坠陨；就像脚踏薄冰唯恐沉沦。”

卿、大夫章第四

卿、大夫，指辅佐天子处理国家事务的高级官员，地位次于诸侯。卿，又称“上大夫”，地位比大夫略高。周代各诸侯国中也有“卿、大夫”，地位比周天子朝中的“卿、大夫”低一等。清雍正皇帝《御纂孝经集注》认为，此“卿、大夫”兼包王国及侯国，“章中乃统论其当行之孝，不必泥引《诗》‘以事一人’之词，而谓专示王国之卿、大夫也”。此处论卿大夫之孝是一切遵循先王的礼法，“保其禄位”，“守其宗庙”，更多的是在讲忠君。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1]，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2]，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3]。是故非法不言[4]，非道不行[5]；口无择言，身无择行[6]。言满天下无口过[7]，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8]，然后能守其宗庙[9]。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10]。”

【注释】

[1]法服：按照礼法制定的服装。古代服装式样、颜色、花纹（图案）、质料等，不同的等级，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规定。卑者穿着尊者的服装，叫“僭上”；尊者穿着卑者的服装，叫“偪（逼）下”。旧注云，天子衣裳图案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纹样；诸侯有龙以下八种；卿、大夫有藻、火、粉、米四种；士有藻、火两种，服饰必须合乎礼度。

[2]法言：合乎礼法的言论。

[3]德行：合乎道德规范的行为。一说指“六德”，即仁、义、礼、智、忠、信。敦煌遗书伯3378《孝经注》云：“好生恶死曰仁；临财不欲，有难相济曰义；尊卑慎序曰礼；智深识远曰智；平直不移曰忠；信义可复曰信。”

[4]非法不言：不符合礼法的话不说，言必守法。孔传：“必合典法，然后乃言。”

[5]非道不行：不符合道德的事不做，行必遵道。孔传：“必合道谊，然后乃行。”

[6]“口无”二句：张口说话无须斟酌措词，行动举止无须考虑应当怎样去做。这是说，因为言行都自然而然地能遵循礼法道德，所以无须反复考虑，细细斟酌。

[7]言满天下无口过：全句是说，虽然言谈传遍天下，但是天下之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过错。满，充满，遍布。口过，言语的过失。

[8]三者备矣：三者，指服、言、行，即法服、法言、德行。孔传：“服应法，言有则，行合道也，立身之本，在此三者。”备，完备，齐备。

[9]宗庙：祭祀祖宗的屋舍。《释名·释宫室》：“庙，貌也，先祖形貌所在也。”古人认为，亲人亡殁后，设宗庙加以祭祀，侍奉死者如同生人，若见鬼神之容貌。

[10]“夙夜”二句：语出《诗经·大雅·烝民》。夙，早。匪，通“非”。懈，怠惰。一人，指周天子。原诗赞美周宣王的卿大夫仲山甫，从早到晚，毫无懈怠，尽心竭力地奉事宣王一人。ft

【译文】

不合乎先代圣王礼法所规定的服装不敢穿，不合乎先代圣王礼法的言语不敢说，不合乎先代圣王规定的道德的行为不敢做。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德的事不做。由于言行都能自然而然地遵守礼法道德，开口说话无须斟字酌句，选择言辞，行为举止无须考虑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虽然言谈遍于天下，但从无什么过失；虽然做事遍于天下，但从不会招致怨恨。完全地做到了这三点，服饰、言语、行为都符合礼法道德，然后才能长久地保住自己的宗庙，奉祀祖先。这就是卿、大夫的孝道啊！《诗经》里说：“即使是在早晨和夜晚，也不能有任何的懈怠，要尽心竭力地去奉事天子！”

士章第五

士章，敦煌遗书伯3378作“士仁章”，伯3428作“士人章”。士，指国家的低级官员，地位在大夫之下，庶人之上。此处论士人之孝，归结到“夙兴夜寐”，强调事君尽忠的责任。

资于事父以事母[1]，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2]。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3]。忠顺不失[4]，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5]。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6]。”

【注释】

[1]资：取。

[2]兼之者父也：指侍奉父亲，则兼有爱心和敬心。兼，同时具备。

[3]长：上级，长官。唐玄宗注：“移事兄敬以事于长，则为顺矣。”

[4]忠顺不失：指在忠诚与顺从两个方面都做到没有缺点、过失。

[5]而守其祭祀：刘炫认为：“上云宗庙，此云祭祀者，以大夫尊，详其所祭之处；士卑，指其荐献而说，因等差而详略之耳。”（《复原》）

[6]“夙兴”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小宛》。兴，起，起来。寐，睡。忝，辱。尔所生，生你的人，指父母。ft

【译文】

取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母亲，那爱心是相同的；取侍奉父亲的态度去侍奉国君，那敬心是相同的。侍奉母亲取亲爱之心，侍奉国君取崇敬之心，只有侍奉父亲是兼有爱心与敬心。所以，有孝行的人为国君服务必能忠诚，能敬重兄长的人对上级必能顺从，忠诚与顺从，都做到没有什么缺憾和过失，用这样的态度去侍奉国君和上级，就能保住自己的俸禄和职位，维持对祖先的祭祀。这就是士人的孝道啊！《诗经》里说：“要早起晚睡，努力工作，不要玷辱了生育你的父母！”

庶人章第六

庶人，平民，在上古一般指具有自由身份的农业劳动者。《孝经》为不同等级的人规定不同内容的“孝”。《礼记·祭统》《正义》引《孝经援神契》概括“五孝”说：“天子之孝曰就，诸侯曰度，大夫曰誉，士曰究，庶人曰养。”又说：“五孝不同，庶人但取畜养而已。”对庶人之孝表现出鄙薄和轻蔑。

用天之道[1]，分地之利[2]，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3]，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4]。

【注释】

[1]天之道：指春温、夏热、秋凉、冬寒季节变化等自然规律。用天道，按时令变化安排农事，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2]分地之利：唐玄宗注：“分别五土，视其高下，各尽所宜，此分地利也。”五土，见《诸侯章》“社稷”注。这是说，应当分别情况，因地制宜，种植适宜当地生长的农作物，以获取地利。

[3]孝无终始：指孝道的义理非常广大。从天子到庶人，不分尊卑，超乎时空，无终无始，永恒存在。不管什么人，在“行孝”这一点上都是一致的。

[4]未之有也：没有这样的事情。意思是孝行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不会做不到。ft

【译文】

利用春、夏、秋、冬节气变化的自然规律，分别土地的不同特点，使之各尽所宜；行为举止小心谨慎，用度花费节约俭省，以此来供养父母。这就是庶民大众的孝道啊！所以，上自天子，下至庶民，孝道是不分尊卑，超越时空，永恒存在，无终无始的。孝道又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如果有人担心自己做不来，做不到，那是根本不会有的事。

三才章第七

三才，天、地、人的合称。《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又，《易·系辞》：“《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才）而两之。”本章说孝道是“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圣王能遵天地之道，顺人性人情，因此篇题拟为《三才章》。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1]，地之义也[2]，民之行也[3]。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4]。则天之明[5]，因地之利[6]，以顺天下[7]。是以其教不肃而成[8]，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9]，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10]；导之以礼乐[11]，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12]，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13]。’”

【注释】

[1]天之经：是说孝道是天之道。天空中日月、星辰，永远有规律地照临人世。孝道也是如此，乃是永恒的道理，不可变易的规律。经，常，指永恒不变的道理和规律。

[2]地之义：是说孝道又如地之道。大地化育万物，生生繁衍，山川原隰为人类提供丰饶的物产，皆有合乎道理的法则。孝道也是如此，乃是必须严格遵从的义务，是有利、有益的准则。义，利物为义。古文本“义”作“谊”。孔传：“谊，宜也。”指应当遵循的道理和原则。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对》：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何谓也？”对曰：“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为冬，金为秋，土为季夏，火为夏，木为春。春主生，夏主养，秋主收，冬主藏。藏，冬之所成也。是故父之所生，其子长之；父之所长，其子养之；父之所养，其子成之。诸父所为，其子皆奉承而绪行之，不敢不致，如父之意，尽为人之道也。故五行者，五行也。由此观之，父授之，子受之，乃天之道也。故曰：‘夫孝者，天之经也’，此之谓也。”王曰：“善哉！天经既得闻之矣，愿闻地之义。”对曰：“地出云为雨，起气为风。风雨者，地之所为，地不敢有其功名，必上之于天，命若从天气者。故曰‘天风天雨’也，其曰‘地风地雨’也。勤劳在地，名一归于天，非至有义，其孰能行此？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谓大忠矣。……此谓孝者‘地之义’也。”这是董仲舒对“天之经，地之义”的理解。

[3]民之行：是说孝道是人之百行中最根本、最重要的品行。董鼎《孝经大义》云：“人生天地之间，禀天地之性，如子之肖像父母也，得天之性而为慈爱，得地之性而为恭顺，慈爱恭顺，即所以为孝。”行，品行，行为。

[4]则：效法，作为准则。

[5]天之明：指天空中的日月、星辰。日月、星辰的运行更迭是有规律的，永恒的，这可以成为人民效法的典范。

[6]地之利：指大地孳生万物，供给丰饶的物产。

[7]以顺天下：这里是说圣王把天道、地道、人道“三才”融会贯通，用以治理天下，天下自然人心顺从。顺，理顺，治理好。

[8]肃：指严厉的统治手段。

[9]教：这里指合乎天地之道，合乎人性人情的教育。化民：指用教育的办法感化人民，使人民服从领导。

[10]不争：指不为获得利益、好处而争斗、争抢。孔传：“上为敬则下不慢，上好让则下不争，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故每辄以己率先之也。”

[11]礼：礼仪，指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及对社会行为的各种规范。乐：音乐。儒家认为：“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史记·乐书》）也就是说，“乐”使天地之间万物和协，“礼”使天地之间万物尊卑高下皆有秩序；和协使万物融洽共处，有秩序使万物各得其所，有所区别。儒家学者把“礼乐”作为治理天下，教化人民的重要工具。

[12]好（hǎo）：善。恶（è）：不良行为，罪恶。邢昺疏云：“故示有好必赏之令，以引喻之，使其慕而归善也；示有恶必罚之禁，以惩止之，使其惧而不为也。”好恶，或读为hàowù，亦可通。

[13]“赫赫”二句：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赫赫，声威显扬、气派宏大的样子。师，指太师。太师、太傅、太保为周的三公，是周王朝的最高行政长官。尹，尹氏。尹，本是官职名，古人常常以官职名作为氏名，故称“尹氏”。尔，你。瞻，仰望。此处引用诗句，着重是用“民具尔瞻”的意思，古人引书经常有断章取义的情形。ft

【译文】

曾子说：“多么博大精深啊，孝道太伟大了！”孔子说：“孝道，犹如天有它的规律一样，日月星辰的更迭运行有着永恒不变的法则；犹如地有它的规律一样，山川湖泽提供物产之利有着合乎道理的法则；孝道是人的一切品行中最根本的品行，是人民必须遵循的道德，人间永恒不变的法则。天地严格地按照它的规律运动，人民以它们为典范实行孝道。效法天上的日月星辰，遵循那不可变易的规律；凭藉地上的山川湖泽，获取赖以生存的便利，因势利导地治理天下。因此，对人民的教化，不需要采用严肃的手段就能获得成功；对人民的管理，不需要采用严厉的办法就能治理得好。先代的圣王看到通过教育可以感化人民，所以亲自带头，实行博爱，于是，就没有人会遗弃自己的双亲；向人民讲述德义，于是，人民觉悟了，就会主动地起来实行德义。先代的圣王亲自带头，尊敬别人，谦恭让人，于是，人民就不会互相争斗抢夺；制定了礼仪和音乐，引导和教育人民，于是，人民就能和睦相处；向人民宣传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人民能够辨别好坏，就不会违犯禁令。《诗经》里说：‘威严显赫的太师尹氏啊，人民都在仰望着你啊！’”

孝治章第八

孝治，论明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就能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后代夸大“孝治”功能，说“天子孝，天龙负图，地龟出书，妖孽消灭，景云出游”（《太平御览》卷四一一引《孝经左契》），已是谶纬家的荒诞之言了。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1]，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2]？故得万国之欢心[3]，以事其先王[4]。治国者[5]，不敢侮于鳏寡[6]，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7]。治家者[8]，不敢失于臣妾[9]，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10]。夫然，故生则亲安之[11]，祭则鬼享之[12]，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13]。《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14]。’”

【注释】

[1]小国之臣：指小国派来的使臣。小国之臣容易被疏忽怠慢，明王对他们都礼遇和关注，各国诸侯来朝见天子受到款待就无庸赘言了。

[2]公、侯、伯、子、男：周朝分封诸侯的五等爵位。《礼记·王制》：“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相传周公摄政，为诸侯扩大封地，公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除封邑有广狭之别外，诸侯的其他各种待遇，也依爵位高低有所不同。

[3]万国：指天下所有的诸侯国。万，是极言其多，并非实数。

[4]先王：指“明王”，已去世的父祖。这是说各国诸侯都来参加祭祀先王的典礼，贡献祭品。按照周代的宗法制度，由嫡长子继承王位，只有他才能主持对先王的祭祀。他的其他弟兄分别封予各等爵位，成为诸侯。参加祭祀时，他们按关系亲疏及爵位高低来“助祭”。

[5]治国者：治理国家的君王，即诸侯。国，指诸侯的封地。

[6]鳏（ɡuān）寡：《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后代通常称丧妻者为鳏夫，丧夫者为寡妇。

[7]先君：指诸侯已故的父祖。这是说百姓们都来参加对先君的祭奠典礼。

[8]治家者：指卿、大夫。家，指卿、大夫受封的采邑。

[9]臣妾：指家内的奴隶，男性奴隶曰臣，女性奴隶曰妾。也泛指卑贱者。

[10]以事其亲：这是说卿、大夫因为能得到妻子、儿女，乃至奴仆、妾婢的欢心，所以全家上下都协助他奉养双亲。天子与诸侯之位，都是父死子袭，因此，他们只能事“先王”、“先君”；而卿、大夫的职位不必父死子袭，因此，他们得以在双亲健在时侍奉双亲。亲，父母双亲。

[11]生则亲安之：生，活着的时候。安，安乐，安宁，安心。之，指双亲。《大戴礼记·曾子大孝》：“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久为难；久可能也，卒为难。”可见曾子认为，实行孝道其中以使父母长久地安乐及有一个完满的终结为最困难。

[12]鬼：指去世的父母的灵魂。《论衡·讥日》：“鬼者死人之精也。”《礼记·礼运》郑玄注：“鬼者精魂所归。”古人认为，人死后灵魂脱离躯体而存在，成为“鬼”。享：祭祀时要给死者供献酒食，让亡灵享用。

[13]如此：指“天下和平”等福应。孔传：“行善则休征（吉祥的征兆）报之，行恶则咎征随之，皆行之致也。”这是说由于明王用孝道治理天下，有美德善行，因此才有这种种福应。

[14]“有觉”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抑》。意思是，天子有伟大的德行，四方各国都顺从他的教化，服从他的统治。觉，大。四国，四方之国。ft

【译文】

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帝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就连小国的使臣都待之以礼，不敢遗忘与疏忽，何况对公、侯、伯、子、男这样一些诸侯呢？所以，就得到了各国诸侯的爱戴和拥护，他们都帮助天子筹备祭典，参加祭祀先王的典礼。治理封国的诸侯，就连鳏夫和寡妇都待之以礼，不敢轻慢和欺侮，何况对士人和平民呢？所以，就得到了百姓们的爱戴和拥护，他们都帮助诸侯筹备祭典，参加祭祀先君的典礼。治理采邑的卿、大夫，就连奴婢僮仆都待之以礼，不敢使他们失望，何况对妻子、儿女呢？所以，就得到大家的爱戴和拥护，大家都齐心协力地帮助主人，奉养他们的双亲。正因为这样，所以父母在世的时候，能够过着安乐宁静的生活；父母去世以后，灵魂能够安享祭奠。正因为如此，所以天下和和平平，没有风雨、水旱之类的天灾，也没有反叛、暴乱之类的人祸。圣明的帝王以孝道治理天下，就会出现这样的太平盛世。《诗经》里说：‘天子有伟大的道德和品行，四方之国无不仰慕归顺。’”

圣治章第九

圣治，圣人之治，即圣人对天下的治理。此处所说明堂祭祀制度，与其他儒家经典不全相合，在各朝制定礼仪制度时或依据《孝经》之说，如晋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就颁诏按《孝经》制定祭祀天地及配祀制度（《宋书·礼志》三）。《孝经》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1]，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2]，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3]，则周公其人也[4]。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5]，宗祀文王于明堂[6]，以配上帝[7]。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8]。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9]，以养父母日严[10]。圣人因严以教敬[11]，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12]。君亲临之，厚莫重焉[13]。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14]；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15]，民无则焉[16]。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17]。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18]。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19]。’”

【注释】

[1]敢：谦词，有冒昧的意思。

[2]性：指性命，生灵，生物。敦煌遗书伯3382此句作“天地之性，人最为贵”。孔传：“言天地之间，含气之类，人最其贵者也。”

[3]配天：根据周代礼制，每年冬至要在国都郊外祭天，并附带祭祀父祖先辈，这就叫做以父配天之礼。配，祭祀时在主要祭祀对象之外，附带祭祀其他对象，称为“配祀”或“配享”。

[4]则周公其人也：以父配天之礼，由周公始定。周公，姓姬，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他协助武王灭商，武王死，成王年幼，他摄行王政，平定了管叔、蔡叔和商王之后武庚的叛乱，营建成周雒邑城池，制定礼乐典章制度。在成王长大后，他便归政于成王。后来周公被儒家学者尊为圣人。

[5]郊祀：古代帝王每年冬至时在国都郊外建圜丘作为祭坛，祭祀天帝。后稷：名弃，为周人始祖。相传其母姜嫄行于郊野，脚踩巨人足迹，孕而生子，生后弃于小巷、山林与冰上，皆得不死，遂收留养大。生性好农耕稼穑，帝尧命为农师，封于邰（今陕西武功境内），号后稷。这里是说周公在制定郊祀礼仪时，规定了以始祖后稷配祀天帝。

[6]宗祀：即聚宗族而祭。宗，宗族。文王：姓姬名昌，商时为西伯，据说能行仁义，礼贤者，敬老慈少，从而使国家逐渐强大，为日后武王灭商奠定了基础。明堂：古代帝王布政及举行祭祀、朝会、庆赏、选士等典礼的地方。《大戴礼记·明堂》说，它是一座上圆下方的建筑，共九室，一室有四户（门）八牖（窗），共三十六户，七十二牖，有天圆地方等许多象征的意义。

[7]上帝：旧说在明堂中祭天，要按季节祭祀五方上帝，即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光纪，中央黄帝含枢纽。这里是说周公制礼，规定了在明堂聚宗族祭祀上帝，以亡父文王配祀。

[8]职：职位。这是说海内诸侯，各按职位，进贡财物特产，趋走服务，帮助完成祭祀典礼。

[9]故亲生之膝下：这是说子女对父母的亲爱之心在幼年时期即自然天成。明人项霦《孝经述注》云：“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自生育膝下，侍奉父母，渐长则严敬之心日加。”亲，亲爱父母之心。膝下，膝盖之下，喻年幼之时。

[10]日严：日益尊敬。

[11]因严以教敬：孔传：“言其不失于人情也。其因有尊严父母之心，而教以爱敬；所以爱敬之道成，因本有自然之心也。”这是说圣人以人的自然天性中的尊父之心为凭依，加以教育培养，使之升华为理性的“敬”。

[12]续：指继先传后。这是说父母生下儿子了，使儿子得以继承父母，如此连续不绝，这是人伦关系中，最为重要的。

[13]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是说父亲对儿子，具有国君与父亲的双重意义的身份，既有君王的尊严，又有为父的亲情，既有君臣之义，又有天性之恩，在人伦关系中，厚重莫过于此。

[14]悖（bèi）德：违背常识的道理、道德。悖，违背，违反。刘炫《孝经述议》残卷：“世人之道，必先亲后疏，重近轻远，不能爱敬其亲而能爱敬他人，自古以来恐无此。”

[15]以顺则逆：是“以之顺天下则逆”的省略，是说，如果用“悖德”和“悖礼”来教化人民，治理人民，就会把一切都弄颠倒。

[16]民无则焉：人民无所适从，没有可以效法的。

[17]不贵：即鄙视，厌恶。贵，重视，赞赏。

[18]“是以”二句：敬畏君王的威严，爱戴君王的美德，以君王为楷模，仿效他。

[19]“淑人”二句：语出《诗经·曹风·鸤鸠》。淑，美好，善良。仪，仪表，仪容。忒，差错。ft

【译文】

曾子说：“请允许我冒昧地提个问题，圣人的德行中，难道就没有比孝行更为重要的吗？”孔子说：“天地之间的万物生灵，只有人最为尊贵。人的各种品行中，没有比孝行更加伟大的了。孝行之中，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加重要的了。对父亲的尊敬，没有比在祭天时以父祖先辈配祀更加重要的了。祭天时以父祖先辈配祀，始于周公。从前，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周公在国都郊外圜丘上祭天时，以周族的始祖后稷配祀天帝；在聚族进行明堂祭祀时，以父亲文王配祀上帝。所以，四海之内各地的诸侯都克尽职守，贡纳各地的特产，协助天子祭祀先王。圣人的德行，又还有哪一种能比孝行更为重要的呢！子女对父母的亲爱之心，产生于幼年时期；待到长大成人，奉养父母，便日益懂得了对父母的尊敬。圣人根据子女对父母的尊崇的天性，引导他们敬父母；根据子女对父母的亲近的天性，教导他们爱父母。圣人教化人民，不需要采取严厉的手段就能获得成功；他对人民的统治，不需要采用严厉的办法就能管理得很好。这正是由于他能根据人的本性，以孝道去引导人民。父子之间的关系，体现了人类天生的本性，同时也体现了君臣关系的义理。父母生下儿子，使儿子得以上继祖宗，下续子孙，这就是父母对子女的最大恩情。父亲对于儿子，兼具君王和父亲的双重身份，既有为父的亲情，又有为君的尊严，父子关系的厚重，没有任何关系能够超过。如果做儿子的不爱自己的双亲而去爱其他什么别的人，这就叫做违背道德；如果做儿子的不尊敬自己的双亲而去尊敬其他什么别的人，这就叫做违背礼法。如果有人用违背道德和违背礼法去教化人民，让人民顺从，那就会是非颠倒；人民将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效法什么。如果不能用善行，带头行孝，教化天下，而用违背道德的手段统治天下，虽然也有可能一时得志，君子也鄙夷不屑，不会赞赏。君子就不是那样的，他们说话，要考虑说的话能得到人民的支持，被人民称道；他们做事，要考虑行为举动能使人民高兴；他们的道德和品行，要考虑能受到人民的尊敬；他们从事制作或建造，要考虑能成为人民的典范；他们的仪态容貌，要考虑得到人民的称赞；他们的动静进退，要考虑合乎规矩法度，成为人民的楷模。如果君王能够像这样来统领人民，管理人民，那么人民就会敬畏他，爱戴他；就会以他为榜样，仿效他，学习他。因此，就能够顺利地推行道德教育，使政令顺畅地得到贯彻执行。《诗经》里说：‘善人君子，最讲礼仪；容貌举止，毫无差池。’”

纪孝行章第十

纪孝行，纪录孝行的内容，即孝子在侍奉双亲时应当做到的具体事项，此处强调孝子的道德与品行方面的表现，比吃饱吃好的“三牲之养”更为重要，反映了儒家对思想精神的重视。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1]，养则致其乐[2]，病则致其忧[3]，丧则致其哀[4]，祭则致其严[5]，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6]。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7]，犹为不孝也[8]。”

【注释】

[1]居：平日家居。致：尽。孔传：“谓虔恭朝夕，尽其欢爱。”

[2]养：奉养，赡养。乐：欢乐。孔传：“和颜说（悦）色，致养父母。”郑注：“若进饮食之时，怡颜悦色。”

[3]致其忧：充分地表现出忧伤焦虑的心情。孔传：“父母有疾，忧心惨悴，卜祷尝药，食从病者，衣冠不解，行不正履，所谓致其忧也。”郑注：“若亲之有疾，则冠者不栉，怒不至詈，尽其忧谨之心。”明黄道周《孝经集传》：“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疾止复故。”诸家注所举皆“致其忧”的表现，主要是子女不能有愤怒高兴的神态，不能讲究服饰打扮，不能参加娱乐活动，不注重生活享受。

[4]丧：指父母去世，办理丧事的时候。孔传：“亲既终没，思慕号咷，斩衰（穿着丧服）歠粥，卜兆祖葬，所谓致其哀也。”郑注：“若亲丧亡，则攀号毁瘠（因悲哀而消瘦），终其哀情也。”

[5]祭则致其严：《礼记·祭义》说，祭祀时事死如生，“入室，僾然（微微）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玉藻》说：“丧容累累（疲倦貌），色容颠颠（忧思貌），视容瞿瞿梅梅（恍惚不清貌），言容茧茧（声细气微貌）。”这些都是“致其严”的表现。

[6]在丑：指处于低贱地位的人。丑，众，卑贱之人。

[7]三牲：牛、羊、豕。旧俗一牛、一羊、一豕称为“太牢”，是最高等级的宴会或祭祀的标准。说每天杀牛、羊、豕三牲来奉养父母，这是极而言之的说法。

[8]犹为不孝也：如果不能去除前面所说的三种行为：“居上而骄”、“为下而乱”、“在丑而争”，那么都将造成生命危险，使父母忧虑担心，因此，这样的人就不能算作孝子。ft

【译文】

孔子说：“孝子奉事双亲，日常家居，要充分地表达出对父母的恭敬；供奉饮食，要充分地表达出照顾父母的快乐；父母生病时，要充分地表达出对父母健康的忧虑关切；父母去世时，要充分地表达出悲伤哀痛；祭祀的时候，要充分地表达出敬仰肃穆，这五个方面都能做齐全了，才算是能奉事双亲尽孝道。奉事双亲，身居高位，不骄傲恣肆；为人臣下，不犯上作乱；地位卑贱，不相互争斗。身居高位而骄傲恣肆，就会灭亡；为人臣下而犯上作乱，就会受到刑戮；地位卑贱而争斗不休，就会动用兵器，相互残杀。如果这三种行为不能去除，虽然天天用备有牛、羊、猪三牲的美味佳肴奉养双亲，那也不能算是行孝啊！”

五刑章第十一

五刑，指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见《尚书·吕刑》。墨，在额上刺字后，涂上墨色的刑罚。劓（yì），割掉鼻子的刑罚。剕（fèi），砍断脚的刑罚，也称为“刖”（yuè）。宫，男子割掉睾丸，女子破坏生殖器官的刑罚；一说女子幽闭，囚于宫室。大辟，死刑。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1]，而罪莫大于不孝[2]。要君者无上[3]，非圣者无法[4]，非孝者无亲[5]。此大乱之道也[6]。”

【注释】

[1]五刑之属三千：指应当处以五种刑罚的罪有三千条。《尚书·吕刑》说：“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2]罪莫大于不孝：在应当处以五种刑罚的三千条罪行中，最严重的罪行是不孝。刘炫《孝经述议》残卷说：“江左名臣袁宏、谢安、王献之、殷仲文之徒皆云：五刑之罪，可得而名，不孝之罪，不可得名，故在三千之外。”（参见邢疏）认为不孝之罪，罪大恶极，无法确定罪名，因而不包括在“三千”条罪行中。后人多不采纳此说。

[3]要（yāo）：以暴力要挟、威胁。无上：藐视君长，目无君长，即反对或侵凌君长。

[4]非：责难反对，不以为然。无法：藐视法纪，目无法纪，即反对或破坏法纪。

[5]无亲：藐视父母，目无父母，即对父母没有亲爱之心而为非作歹。

[6]此大乱之道也：孔传：“此，‘无上’、‘无法’、‘无亲’也，言其不耻、不仁、不畏、不谊（义），为大乱之本，不可不绝也。”ft

【译文】

孔子说：“应当处以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的罪有三千种，最严重的罪是不孝。以暴力威胁君王的人，叫做目无君王；非难、反对圣人的人，叫做目无法纪；非难、反对孝行的人，叫做目无父母。这三种人，是造成天下大乱的根源。”

广要道章第十二

广要道，推广、阐发“要道”二字的义理，即进一步讲述为什么说“孝道”是至为重要的道德。这是儒家强调礼乐与孝道的教化作用的一贯思想。《孔传》说：“孝行著而爱人之心存焉，故欲民之相亲爱，则无善于先教之以孝也。”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1]。教民礼顺，莫善于悌[2]。移风易俗[3]，莫善于乐[4]。安上治民，莫善于礼[5]。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6]，而千万人悦[7]。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矣。”

【注释】

[1]“教民亲爱”二句：孔子认为，孝道就是热爱自己双亲，由此进而推及热爱别人的双亲，人民之间就能亲爱和睦。

[2]“教民礼顺”二句：悌，就是敬重并服从自己的兄长，由此进而推及敬重并服从所有的长上，人民之间就能有礼、讲理。

[3]移风易俗：改变旧的、不良的风俗习惯，树立新的、合乎礼教的风俗习惯。

[4]莫善于乐：儒家学者认为，音乐生于人情人性，通于伦理道德，因此，君王可以利用音乐，转移风气，引导人民接受新的风俗习惯。《乐记·乐施章》：“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史记·乐书》）《白虎通·礼乐》：“王者所以盛礼乐何？节文之喜怒，乐以象天，礼以法地，人无不含天地之气，有五常之性者，故乐所以荡涤，反其邪恶也；礼所以防淫佚，节其侈靡也。故《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5]莫善于礼：儒家学者认为，礼的作用是“正君臣父子之别，明男女长幼之序”，即维护社会固有的秩序和等级制度。《礼记·曲礼上》：“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礼运》说：“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治政安君也。”

[6]一人：指父、兄、君，即受敬之人。

[7]千万人：指子、弟、臣。千万，只是举其大数而已。ft

【译文】

孔子说：“教育人民相亲相爱，再没有比孝道更好的了；教育人民讲礼貌，知顺从，再没有比悌道更好的了；要改变旧习俗，树立新风尚，再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使国家安定，人民驯服，再没有比礼教更好的了。所谓礼教，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敬’字而已。因此，尊敬他的父亲，儿子就会高兴；尊敬他的哥哥，弟弟就会高兴；尊敬他的君王，臣子就会高兴。尊敬一个人，而千千万万的人感到高兴。所尊敬的虽然只是少数人，而感到高兴的却是许许多多的人。这就是把推行孝道称为‘要道’的理由啊！”

广至德章第十三

本章推广、阐发“至德”二字的义理，即进一步讲述为什么说“孝道”是至为高尚的道德的理由，讲君王能够以身作则行孝道，为天下做表率，从而使天下为人子、人臣者知道孝悌父兄、尊敬君王。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1]。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2]。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3]。《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4]。’非至德，其孰能顺民[5]，如此其大者乎[6]！”

【注释】

[1]家至：到家，即挨家挨户地走到。日见之：天天见面，指当面教人行孝。郑注：“非门到户至而见之。”

[2]“教以孝”二句：君子以身作则行孝悌之道，为天下做人子的做了表率，使他们都知道敬重父兄。孔传：“古之帝王，父事三老，兄事五更，君事皇尸，所以示子、弟、臣人之道也。”“三老”、“五更”，是由德高望重的老人所担任的顾问职务，天子要以敬父之礼敬“三老”，以事兄之礼事“五更”，为天下做出孝悌的典范。

[3]“教以臣”二句：孔传说是天子在祭祀时，对“皇尸”行臣子之礼。皇，即先王。尸，是祭祀时由活人扮饰的受祭的对象。天子通过祭祀行礼，做出尊敬君长、当好人臣的榜样。

[4]“恺悌”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泂酌》。据说原诗是西周召康公为劝勉成王而作。恺悌，和乐安详，平易近人。

[5]孰：谁。

[6]如此其大者乎：本章在引《诗》句后，又有一句概括性的结语，刘炫《孝经述议》说：“余章引《诗》，《诗》居章末，此于《诗》下复有此经者，《诗》美民之父母，以证君之能教耳，不得证至德之大。故进《诗》于上，别起叹辞，所以异于余章也。”（见《复原》）ft

【译文】

孔子说：“君子以孝道教化人民，并不是要挨家挨户都走到，天天当面去教人行孝。以孝道教育人民，使得天下做父亲的都能受到尊敬；以悌道教育人民，使得天下做兄长的都能受到尊敬；以臣道教育人民，使得天下做君王的都能受到尊敬。《诗经》里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人民的父母。’如果没有至高无上的道德，有谁能够教化人民，使得人民顺从归化，创造这样伟大的事业啊！”

广扬名章第十四

广扬名，推广、阐发首章“立身行道，扬名后世”所说的“扬名”的义理，即进一步讲述行孝和扬名的关系，强调“移孝作忠”的理论。孔传曾说：“能孝于亲，则必能忠于君矣。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也。”儒家认为，“扬名后世”是“孝”的更高级的标准，它只能与忠君紧密联系才可能实现。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1]；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2]；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3]。是以行成于内[4]，而名立于后世矣[5]。”

【注释】

[1]“君子”二句：这是儒家学者“移孝作忠”的理论。孔传：“能孝于亲，则必能忠于君矣。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也。”黄道周《孝经集传》说：“所谓治国在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2]“事兄”二句：孔传：“善事其兄，则必能顺于长也。忠出于孝，顺出于弟。”

[3]“居家”二句：指家务、家政管理得好，就能把管理家政的经验移于做官，管理好国政。孔传：“君子之于人……内察其治家，所以知其治官。”

[4]行：指孝、悌、善于理家三种优良的品行。内：家内。

[5]名立于后世：由于在家内养成了美好的品德，在外必能成为忠臣，成为驯顺可靠的部下，成为善于治理一方的行政官员，因而，就能扬名于后世。立，树立。这里指名声长远地流传。ft

【译文】

孔子说：“君子奉事父母能尽孝道，因此能够将对父母的孝心，移作奉事君王的忠心；奉事兄长知道服从，因此能够将对兄长的服从，移作奉事官长的顺从；管理家政有条有理，因此能够把理家的经验移于做官，用于办理公务。所以，在家中养成了美好的品行道德，在外也必然会有美好的名声，美好的名声将流传百世。”

谏诤章第十五

谏诤，对尊者、长者或友人进行规劝。这一章叙述遇到君父有失误时，臣子应当谏诤的道理。《谏诤章》提出“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的原则，体现了其进步因素。姚际恒《古今伪书考》批评这些话“何其径直而且伤于激也”，说它不像《论语》里“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那样，“多少低徊曲折”！并且以此怀疑《孝经》是伪书。不过，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它的意义。当封建专制制度确立后，“当不义则争之”的进步原则便不再可能真正去实行了，取而代之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之类的说教。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1]，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2]！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3]，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4]，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5]，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6]；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注释】

[1]若夫：句首语气词，用于引起下文。慈爱：指爱亲。慈，通常指上对下之爱，但也可指下对上之爱。刘炫《孝经述议》引《礼记·曲礼上》“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庄子·渔父》“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等，说：“此等诸文，慈皆发于父母，则慈爱亦施上，非独以接下也。”（见《复原》）阮福《孝经义疏补》也说：“子孝亲亦曰慈，慈爱即孝爱也。王引之《经义述闻》历引《孟子》‘孝子慈孙’、《齐语》‘慈孝于父母’、《谥法解》‘慈惠爱亲曰孝’，以证之，是也。”

[2]与：通“欤”（yú），句末语气词，表感叹或疑问语气。

[3]天子有争臣七人：旧注说，天子的辅政大臣有三公、四辅，合在一起是七人。“三公”是太师、太傅、太保。“四辅”是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争臣，敢于直言规劝的臣僚。

[4]诸侯有争臣五人：诸侯的辅政大臣五人，或说是三卿及内史、外史，合计五人。孔传说，五人是天子所任命的孤卿（天子派去辅佐诸侯的师、傅一类的官员）、三卿（指司马、司空、司徒）与上大夫。

[5]大夫有争臣三人：大夫的家臣，主要有三人。孔传说，三人是家相（管家）、室老（家臣之长）、侧室（家臣）。王肃说，“三人”无侧室，而有邑宰（见邢疏）。刘炫《孝经述议》说，以上“七、五、三”，都不是实数，“以其位高者易怠，务广者难周，贵者谏宜多，贱者谏宜少，父有争子，士有争友，子、友虽无定数，要以一人为率，即自下而上，稍增以二，从上而下，则如礼之隆杀，故举七、五、三耳，非立七、五、三官，使主谏诤”（见《复原》。“一人为率”，《复原》“率”误为“主”，据邢疏改）。

[6]令名：好名声。令，善，美好。ft

【译文】

曾子说：“诸如爱亲、敬亲、安亲、扬名于后世等等，已听过了老师的教诲。现在我想请教的是，做儿子的能够听从父亲的命令，这可不可以称为孝呢？”孔子说：“这算是什么话呢！这算是什么话呢！从前，天子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大臣七人，天子虽然无道，还是不至于失去天下；诸侯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大臣五人，诸侯虽然无道，还是不至于亡国；大夫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家臣三人，大夫虽然无道，还是不至于丢掉封邑；士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朋友，那么他就能保持美好的名声；父亲身边有敢于直言劝谏的儿子，那么他就不会陷入错误之中，干出不义的事情。所以，如果父亲有不义的行为，做儿子的不能够不去劝谏；如果君王有不义的行为，做臣僚的不能够不去劝谏；面对不义的行为，一定要劝谏。做儿子的能够听从父亲的命令，又哪里能算得上是孝呢！”

感应章第十六

感应，互相影响，交感相应。这里指孝悌之道，可以通于天地之神，神明受到感动而降下福祐。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五行对》中即用“木火土金水”五行模式来讲孝；东晋元帝作《孝经传》说，孝“能使甘泉自涌，邻火不焚；地出黄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称”。受此影响，历代孝行感动神鬼，天降灵验的迷信故事不计其数。“感应章”，古文本及石台本皆作“应感章”。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1]；事母孝，故事地察[2]；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3]。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4]；必有先也，言有兄也[5]。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6]。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7]，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8]。’”

【注释】

[1]“明王”二句：明王能够孝顺地奉事父亲，也就能够虔敬地奉事天帝，祭祀天帝，天帝能够感受，能够明了孝子的敬爱之心。孔传：“孝，谓立宗庙，丰祭祀也。”

[2]“事母孝”二句：明王能够孝顺地奉事母亲，也就能够虔敬地奉事地神，祭祀地神，地神能够感受，能够清楚孝子的敬爱之心。

[3]“天地”二句：明王能明察天之道，明晓地之理，以奉事父母的孝顺奉事天地，天地之神也就能明察明王的孝心，充分地显现神灵，降下福祐。神明，指天地神灵。彰，显著，明显。

[4]“故虽”三句：天子虽然地位尊贵，但是必定还有尊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父辈。郑注：“虽贵为天子，必有所尊，事之若父，即三老是也。”唐玄宗注：“父谓诸父。”孔传说，父是死去的父亲。参见下注。

[5]“必有”二句：天子必还有长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兄辈。郑注：“必有所先，事之若兄，即五更是也。”唐玄宗注：“兄谓诸兄。”

[6]著：一说音zhù，昭著之意，指神灵显著彰明。一说音zhuó，就位、附著之意。指鬼魂归附宗庙，不为凶厉，从而祐护后人。

[7]光：通“横”，充满，塞满。《礼记·祭义》：“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尚书·尧典》：“光被四表。”《汉书》引作“横被四表”。

[8]“自西”三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原诗歌颂周文王和武王显赫的武功。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指包括了东西南北的四面八方。思，语气词。关于方位的顺序，邢疏引皇侃说云：“自言西者，此是周诗，谓化从西起，所以文王为西伯，又为西邻，自西而东灭纣。”《礼记·祭义》：“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颇疑后人据曾子放诸四海——东西南北顺序而改《诗经》。又，敦煌遗书伯3428等今文本也有作“自东自西”顺序的。ft

【译文】

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天子，奉事父亲非常孝顺，所以也能虔敬地奉祀天帝，而天帝也能明了他的孝敬之心；他奉事母亲非常孝顺，所以也能虔敬地奉祀地神，而地神也能洞察他的孝敬之心；他能够使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和顺融洽，所以上上下下太平无事。天地之神明察天子的孝行，就会显现神灵，降下福祐。虽然天子地位尊贵，但是必定还有尊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父辈；必定还有长于他的人，那就是他的兄辈。在宗庙举行祭祀，充分地表达对先祖的崇高敬意，这是表示永不忘记先人的恩情。重视修养道德，行为谨慎小心，这是害怕自己出现过错，玷辱先祖的荣誉。在宗庙祭祀时充分地表达出对先人的至诚的敬意，先祖的灵魂就会来到庙堂，享用祭奠，显灵赐福。真正能够把孝敬父母、顺从兄长之道做得尽善尽美，就会感动天地之神；这伟大的孝道，将充塞于天下，磅礴于四海，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它不能达到，没有任何一个问题它不能解决。《诗经》里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没有人不肯归顺、服从。’”

事君章第十七

君，君主。这一章是讲孝子在朝廷奉事君主时应有的表现。《孝经》论孝，核心却是以孝劝忠，以孝治天下，本章置于《丧亲章》前为压卷之章。《三国志》记载，孙权让严畯背小时候念过的书，严畯背起《孝经》“仲尼居”来，张昭骂他是“鄙生”，说道：“臣请为陛下诵之。”他诵的是“君子之事上”。结果，在场的大臣们“咸以昭为知所诵”。可见《孝经》的事上忠君思想深入人心，有学者批判《孝经》乃是“变相《忠经》”，是很有道理的。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1]，退思补过[2]，将顺其美[3]，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4]。《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5]？’”

【注释】

[1]进：上朝见君。孔传：“进见于君，则必竭其忠贞之节，以图国事，直道正辞，有犯无隐。”

[2]退：下朝回家。孔传：“退还所职，思其事宜，献可替否，以补主过。”刘炫《孝经述议》说：“炫以为尽己之忠，无事不尔，非独进见于君方始尽也；补君之过，每处皆然，非独退还其职始思补也。”“施之于君则称进，内省其身则称退。尽忠者，尽己之心，以进献于君；补过者，修己心以补君失。故以尽忠为进，补过为退耳，非谓进见与退还也。”（见《复原》）按，“进”、“退”对举，是一种修辞手段，不能过于死板生硬地理解它们的意义。

[3]将顺其美：这里是说，君王的政令、政教是正确的、美好的，那么就顺从地去执行。将，执行，实行。

[4]上下能相亲也：概括而言，臣能效忠于君，君能以礼待臣，君臣同心同德，就能相亲相爱。孔传：“道（导）主以先王之行，拯主于无过之地，君臣并受其福，上下交和，所谓相亲。”

[5]“心乎”四句：语出《诗经·小雅·隰桑》。原诗相传是一首人民怀念有德行的君子的作品。这几句诗说，尽管心中热爱他，却因为相隔得太远，无法告诉他；只好把热爱之情藏在心中，不论何日何时都不会忘记。遐，远。ft

【译文】

孔子说：“君子奉事君王，在朝廷之中，尽忠竭力，谋划国事；回到家里，考虑补救君王的过失。君王的政令是正确的，就遵照执行，坚决服从；君王的行为有了过错，就设法制止，加以纠正。君臣之间同心同德，所以，上上下下能够相亲相爱。《诗经》里说：‘心中洋溢着热爱之情，相距太远不能倾诉。心间珍藏，心底深藏，无论何时，永远不忘！’”

丧亲章第十八

丧亲，指父母亡殁。这一章讲父母去世，孝子办理丧事和祭祀时应有的表现。此章内容只是孝子料理丧事的一些原则和纲要，具体的礼节可参看《仪礼》、《礼记》的相关内容。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1]，礼无容[2]，言不文[3]，服美不安[4]，闻乐不乐[5]，食旨不甘[6]，此哀戚之情也[7]。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8]。毁不灭性[9]，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10]，示民有终也[11]。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12]；陈其簠、簋而哀戚之[13]；擗踊哭泣[14]，哀以送之[15]；卜其宅兆[16]，而安措之[17]；为之宗庙，以鬼享之[18]；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19]，死生之义备矣[20]，孝子之事亲终矣。

【注释】

[1]不偯（yǐ）：是指哭的时候，哭声随气息用尽而自然停止，不能有拖腔拖调，使得尾声曲折、绵长。偯，哭的尾声迤逦委曲。按，据《礼记·间传》，哭丧者应按照与死者关系的亲疏远近，穿着斩衰等五种不同的丧服，也有不同的表现和哭法，“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缌麻，哀容可也。”父母之丧，孝子服斩衰，哭的时候应“若往而不反”。孔颖达疏云：“斩衰之哭，一举而至气绝，如似气往而不却反声也。”

[2]礼无容：这是说丧亲时，孝子的行为举止不讲究仪容姿态。唐玄宗注说：“触地无容。”指孝子稽颡（把额头贴近地面停留一些时间）行礼时，不讲究仪容姿态。《礼记·问丧》：“稽颡触地无容，哀之至也。”容，仪态容貌。

[3]言不文：这是说丧亲时，孝子说话不应词藻华美，文饰其辞。文，指文辞方面的修饰，有文采。

[4]服美不安：孝子丧亲，穿着华美的衣裳会于心不安，因此，丧礼规定孝子要穿缞麻。服美，穿着漂亮、艳丽的衣裳。

[5]闻乐不乐：由于心中悲哀，孝子听到音乐也并不感到快乐。所以，丧礼规定，孝子在服丧期内不得演奏或欣赏音乐。前一“乐”字指音乐，后一“乐”字指快乐。

[6]食旨不甘：这是说即使有美味的食物，孝子因为哀痛也不会觉得好吃。《礼记·间传》说：“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既虞（下葬后）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满一周年）而小祥，食菜果；又期（又满一周年）而大祥，有醯酱；中月（服丧期满之月）而禫（除去丧服前的祭祀），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丧礼规定，服丧期间是不能吃美味食物的。旨，美味。甘，觉得好吃。

[7]哀戚：忧愁，悲哀。

[8]“三日”二句：《礼记·间传》：“斩衰三日不食。”丧礼规定，孝子三天之内不进食，三天之后即进粥食；如果悲哀过度，因为长久不吃饭而伤害了身体，也与孝道不合。

[9]毁不灭性：虽因哀痛而消瘦，但是不能瘦到露出骨头。毁，哀毁，因悲哀而损坏身体健康。《礼记·曲礼上》：“居丧之礼，毁瘠不形。”性，命。

[10]丧不过三年：孝子为父母之死服丧三年。《礼记·三年问》：“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三年之丧，实际上是二十五个月；服丧期间，孝子单独居住在服舍（服丧的庐舍）内，不能参加政治、文化和娱乐活动。

[11]示民有终也：唐玄宗注：“圣人以三年为制者，使人知有终竟之限也。”终，指礼制上的终结。对于父母之丧，孝子虽有终身之忧，但丧礼是有终结的。

[12]棺、椁（ɡuǒ）：古代棺木有两重，里面的一套叫棺，外面的一套叫椁。衣：指殓尸之衣。衾：指给死者铺、盖的被褥。据礼书，死者的地位身份高低尊卑不同，衣、衾的多寡也不同，棺、椁的厚薄、数量也不同。《礼记·檀弓上》：“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

[13]陈其簠（fǔ）、簋（ɡuǐ）而哀戚之：丧礼规定，从父母去世，到出殡入葬，死者的身旁都要供奉食物，用簠、簋、鼎、笾、豆等器具盛放，此处只举“簠、簋”为代表。簠簋，古代盛放食物的两种器皿。

[14]擗（pǐ）踊哭泣：擗，捶胸。踊，顿足；或作“踊”。孔传：“搥心曰擗，跳曰踊，所以泄哀也。男踊女擗，哀以送之。”《礼记·问丧》：“动尸举柩，哭踊无数。恻怛之心，痛疾之意，悲哀志懑气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动体安心下气也。妇人不宜袒，故发胸，击心，爵踊，殷殷田田，如坏墙然，悲哀痛疾之至也。故曰：‘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15]送：指出殡、送葬。《礼记·问丧》：“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把遗体送往墓地，把精魂迎回宗庙。

[16]卜其宅兆：孔传：“卜其葬地，定其宅兆。兆为茔域，宅为穴。……卜葬地者，孝子重慎，恐其下有伏石漏水，后为市朝，远防之也。”《仪礼·士丧礼》记载有“筮宅”的礼仪，命辞说：“哀子某，为其父某甫筮宅，度兹幽宅，兆基无有后艰。”然后由筮者算出卦来，观看吉凶。占卦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日后墓地发生变故，干扰死者。卜，占卜，指用占卜的办法选择墓地。宅，墓穴。兆，坟园，陵园。

[17]安措：安置，指将棺椁安放到墓穴中去。措，或作“厝”，二字可通。

[18]“为之”二句：《礼记·问丧》记载，父母安葬后，“祭之宗庙，以鬼飨（通“享”）之，徼幸复反也”。这是将死者的魂神迎回宗庙的祭祀，称之为“虞祭”。邢疏说：“既葬之后，则为宗庙，以鬼神之礼享之。”孔传说，“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是指服丧三年期满后，“立其宗庙，用鬼礼享祀之也”。

[19]生民之本尽矣：这是说，能够做好上述事情，人民就算是尽到了根本的责任，尽到了孝道。孔传：“谓立身之道，尽于孝经之谊也。”生民，人民。本，根本，指孝道。

[20]死生之义：指父母生前奉养父母，父母死后安葬、祭祀父母的义务。孔传：“事死事生之谊备于是也。”ft

【译文】

孔子说：孝子的父母亡故了，哀痛而哭，哭得像是要断了气，不要让哭声拖腔拖调，绵延曲折；行动举止，不再讲究仪态容貌，彬彬有礼；言辞谈吐，不再考虑词藻文采；要是穿着漂亮艳丽的衣裳，会感到心中不安，因此要穿上粗麻布制作的丧服；要是听到音乐，也不会感到愉悦快乐，因此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即使有美味的食物，也不会觉得可口惬意，因此不吃任何佳肴珍馐；这都是表达了对父母的悲痛哀伤的感情啊！丧礼规定，父母死后三天，孝子应当开始吃饭，这是教导人民不要因为哀悼死者而伤害了生者的健康。尽管哀伤会使孝子消瘦羸弱，但是绝不能危及孝子的性命，这就是圣人的政教。为父母服丧，不超过三年，这是为了使人民知道丧事是有终结的。父母去世之后，准备好棺、椁、衣裳、被褥，将遗体装殓好；陈设好簠、簋等器具，盛放上供献的食物，寄托哀愁与忧思；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悲痛万分地出殡送葬；占卜选择好墓穴和陵园，妥善地加以安葬；设立宗庙，让亡灵有所归依，供奉食物，让亡灵享用；春、夏、秋、冬，按照时令举行祭祀，表达哀思，追念父母。父母活着的时候，以爱敬之心奉养父母；父母去世之后，以哀痛之情料理后事，能够做到这些，人民就算尽到了孝道，完成了父母生前与死后应尽的义务，孝子奉事父母，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中华经典藏书

论语

陈晓芬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论语》是一部主要记述孔子言行的著作，由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纂集而成。《论语》是我们了解和研究孔子思想最基本最可靠的典籍，也是了解和研究儒学理论的重要文献。

孔子生活在春秋后期。这是一个社会大变革的时代，政治结构发生急剧变化，社会各阶层都处于动荡之中，原有的统治秩序和思想意识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形成了所谓“礼崩乐坏”的局面。孔子目睹动乱的现状，内心充满焦虑和忧患。他以西周的社会结构为政治蓝图，怀着强烈的责任感，思考政治，思考人生，提出一系列治国修身的主张，力图改变当前的局势。孔子积极参政，曾出仕鲁国，还周游列国，竭力说服当时的统治者接受自己的政治主张。但由于不能顺应变革发展的形势，他屡屡受挫，难有成就。孔子也大力招收学生，讲学授道，尤其到晚年，更是集中精力从事教育和文献整理工作，把自己的政治理想注入人才培养和文化传承的事业中。

《论语》就是以记录言谈举止的方式，真实表达了孔子的社会理想和政治追求，以及关于人生、伦理、教育等多方面的主张，揭示出孔子思想的哲学内涵和逻辑依据，从而全面反映了由孔子开创的儒学理论体系的内容和构成方式。

诚然，随着一代代学人的演绎发展，儒学理论不仅越来越丰富，而且还发生着重要演变，但是，孔子的原创理论始终是儒学的主干，体现在《论语》中的思想特质也始终是儒学理论品貌的核心构成。历经漫长的封建时代，儒学作为社会主流思想，一方面在政治上产生了重要作用，另一方面，也全面渗入各个领域，对我们的民族文化与民族精神发生了无可估量的影响。稍加检视即可看到，经长期积淀而形成的传统认识，包括人格理想、社会价值取向、思维方式、处世形态等各个范畴，儒学的印痕无处不在，而且，其影响的深入程度，是难以用简单的语言表述的。这说明，了解和研究儒学，不只是单纯的理论问题，还是一个关乎全面审视和把握我们民族文化传统的问题。孔子曾被奉为至高无上的圣人，孔学相应地成为圭臬信条；孔子也曾被“五四”运动的浪潮所淹没，孔学遭到严厉抨击。在历史的长河中，孔学的命运数次起落，这种情况的产生，固然有时代背景的作用，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孔子思想的复杂构成。今天，当我们以改革开放的政策，大踏步地走向世界的时候，我们需要以更理性的态度，重新解读孔子思想，重新解读我们的传统思想文化，抵排糟粕，张皇精华，坚持发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自豪地置身于世界之林。

无疑，儒学存在着先天的局限。孔子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所表现出来的政治理想的保守性，决定了他整个理论体系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缺陷。在政治上，儒学几乎成为汉武帝以后每个皇帝的御用法宝，尤其经过后世儒者的理论发展，对于稳固封建统治的社会结构，儒学起到了其他任何学说无可取代的作用。从等序严明的社会结构，到相应的社会观念和意识形态，儒学构成一个自制度到思想的严密体系。政治状态必定影响到人格形态，孔子思想的成熟性，也体现为其理论自身的完备周全，他在提出政治理想的同时，还充分表述了与之一致的人格理想。认同等级秩序，约束自我以服从封建统治，成为孔子构建的人格理想的内核；合于中庸，本分内敛，则成为其人格形态的主要特征。这种人格类型的不足，已经被人们普遍认知。显然，在社会进入到现代化的今天，认清儒学的历史局限对我们发生的影响，是使我们更好地健全自我的重要一环。

然而，儒学的理论品格也闪烁着眩目的光彩。尤其是未羼入后儒思想的孔子原态理论，如果厘剔其特定的政治内涵和相关观念，那就有许多宝贵的要素，是我们应该珍惜并且传扬的。孔子思想的一个重要基点是对人的认识，他从血缘亲情出发，认定人天然懂得爱，并认定人能够以其知性，进而把爱延伸到相处的社会群体之中。这就是他大力倡导的仁爱。人正是在实施仁爱的过程中获得尊敬，并最大程度地实现自我价值。孔子是把人格的尊严与社会群体的和谐相处作为一体加以认识的。孔子的认识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人的社会特性，而且把人类社会的和谐有序作为追求的目标，充分突现了人类质性的优越。

孔子的可贵，还在于把社会理想的追求与社会成员的自律结合起来，对于各个社会层面的个体都提出了严格的行为要求。他强调每个社会成员都应自觉地担起社会责任，主张以小我服从社会大局，为安国安民而尽心尽力。他极力提倡通过学习来加强自我修养，使每个社会成员懂得处世规范，从内在素养到外在形表都透现出文明的光泽。可以看出，孔子的这些主张，是社会稳定发展的基本保障，其意义已经超越了时代的限制。而他倡导的对父母须孝，对长者应尊等关系准则，实应视作符合人类共性的普遍道德规范，事实上也得到了现代社会的广泛认同。孔子坚持追求理想人格，把价值意义建立在崇高的美德之上，同时又把价值的追求作为精神的享受，使人生的意义在快乐的过程中得到体现。孔子热爱民族文化，满腔热忱地讴歌发扬民族传统文化，并竭尽心力，为保存民族文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孔子重视教育，重视对人的培养，并通过一系列具体的教学原则，使自己的主张得到有效的传播。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孔子思想，它对于当今社会的巨大的价值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论语》是博大精深的，虽然它呈现为零散的语录体形式，但孔子的思想脉络却贯通其中。从对现状的批判，到提出目标清晰的政治理想，从人类本质的思考，到人生行为规范的制定，从治政措施到文明教化，从求学态度到认识方式，再加上从思想主干上孳生出的各个分支，孔子完整的理论体系，以及孔子思想的完备结构，在《论语》中都得到了充分展现。这就像奠定了坚固的基石，使得儒学有可能在后来的两千余年历史中，成为耸立于中国思想文化领域中心的大厦。

《论语》又是浅近生动的。亲切的交谈口吻，具体的对话环境，还时有人物音容笑貌的记叙，这使得孔子和他的弟子们绘声绘影地跃现于文字中。在《论语》中，孔子的思想与他的形象直接联系在一起，我们不仅能读到孔子的理论，也读到了孔子的个性和孔子的人格。孔子强烈的忧患意识，高度的社会责任感，高昂的用世热情，执着的理想追求，组合成积极向上的人生精神，留给后人的是生命的无限活力，是人生的厚重意义，是效力于社会的价值追求。性格鲜明的孔子形象，使孔子理论产生出直观的效果。可以这么说，阅读《论语》，是思想的启悟，但也会获得文学的享受；阅读《论语》需要思索，但也会受到情志的感动和激励。

《论语》在汉代有三个传本，分别是《齐论语》、《鲁论语》和发现于孔子旧宅壁中的《古论语》，这几个《论语》传本的篇目数及章句文字皆有所不同。西汉后期，安昌侯张禹合《齐论语》、《鲁论语》二书重新修订，形成了一个新的《论语》改编本，当时称为《张侯论》，这个本子受到广泛重视，诸多儒者为之作注。流传至今的《论语》基本上是张禹的这个本子。

本书正文以中华书局1990年出版的程树德《论语集释》为底本，个别字参照《十三经注疏》影印本作了改正。本书章节的划分依据中华书局1980年出版的杨伯峻《论语译注》。

陈晓芬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学而篇第一

为政篇第二

八佾篇第三

里仁篇第四

公冶长篇第五

雍也篇第六

述而篇第七

泰伯篇第八

子罕篇第九

乡党篇第十

先进篇第十一

颜渊篇第十二

子路篇第十三

宪问篇第十四

卫灵公篇第十五

季氏篇第十六

阳货篇第十七

微子篇第十八

子张篇第十九

尧曰篇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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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篇第一

《论语》各篇的题目都取自首章第一二句的两字或三字，故篇题本身没有意义。《论语》是语录体裁，从学术角度看，全书编排显然缺乏整体性的建构，各章内容互有交叠，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但是，这也并不表示绝对的杂乱无章，部分篇章的内容比较集中，又多少见出编辑者的用心。

本篇共十六章。作为全书的首篇，从总体看，所涉及的内容比较广泛，也比较重大，其中包括孝、仁、礼、政、学习等一系列论题，可以说，以下各篇进一步展开的论述内容在首篇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展露。孔子思想体系的中心部分是“仁”与“礼”，孔子对这两个问题有丰富的论述，提出了明确的主张。这里由有若所说的“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以及“礼之用，和为贵”等观点，表达了仁与礼的特征和效能，这就是以血缘亲情为社会关系的基础，由此维系社会秩序，形成一种既有严格等序又和谐融洽的理想化社会状态。这是对孔子思考走向的初步显示。

1.1　子曰⁽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²⁾？有朋自远方来⁽³⁾，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⁴⁾，不亦君子乎？”

【注释】

(1)子：《论语》中“子曰”的“子”皆指孔子。

(2)说：同“悦”，高兴，喜悦。

(3)朋：在同一师门受学者。这里指志同道合的朋友。

(4)愠（yùn）：怨恨，恼怒。

【译文】

孔子说：“学习中时时加以温习，不是很愉悦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别人虽不了解我，但我不怨恨，这不正是君子吗？”

1.2　有子曰⁽¹⁾：“其为人也孝弟⁽²⁾，而好犯上者，鲜矣⁽³⁾；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⁴⁾！”

【注释】

(1)有子：孔子的学生。姓有，名若。

(2)弟：同“悌”，敬顺兄长。

(3)鲜（xiǎn）：少。

(4)与：同“欤（yú）”，语气词。

【译文】

有子说：“一个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触犯在上位的人，这种人是很少的；不喜欢犯上却喜欢作乱，这种人是不会有的。君子行事致力于根本，确立了根本，道也就产生了。孝悌就是仁道的根本吧！”

1.3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

1.4　曾子曰⁽¹⁾：“吾日三省吾身⁽²⁾：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³⁾？”

【注释】

(1)曾子：孔子学生。名参，字子舆。

(2)三：泛指多次。省（xǐng）：反省检查。

(3)传（chuán）：传授，指老师传授的学业。

【译文】

曾子说：“我每天数次自我反省：为别人办事是否尽心尽力了？与朋友交往是否真诚守信了？对老师传授的学业是否认真复习了？”

1.5　子曰：“道千乘之国⁽¹⁾，敬事而信⁽²⁾，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³⁾。”

【注释】

(1)道：治理。乘（shèng）：古代以四匹马拉的兵车。

(2)敬事：指严肃的治事态度。

(3)时：这里指农时。

【译文】

孔子说：“治理一个具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严肃治事并有诚信，要节约财用并爱护百姓，要根据农时来使用民力。”

1.6　子曰：“弟子入则孝⁽¹⁾，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注释】

(1)弟子：指年少者。

【译文】

孔子说：“一个年轻人，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敬顺兄长，谨慎而有信用，泛爱众人而亲近仁者。能做到这些尚有余力，那就去学习文章典籍。”

1.7　子夏曰⁽¹⁾：“贤贤易色⁽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³⁾；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注释】

(1)子夏：孔子学生。姓卜，名商，字子夏。

(2)贤贤：尊崇贤者。易：改变。色：女色。这里指好色之心。或说“贤贤易色”专指对妻子应重品德而轻姿色。

(3)致：奉献。

【译文】

子夏说：“尊崇贤者而改变喜好女色之心，侍奉父母能尽心竭力，事奉君上能不惜性命，与朋友交往中说话有诚信。这样的人即使没有经过学习，我也一定说他学习过了。”

1.8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¹⁾，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²⁾。过，则勿惮改。”

【注释】

(1)重：庄重。

(2)不如己：指道德品性不同于己者。

【译文】

孔子说：“君子如果不庄重就不会有威严，他即使学习了也不会牢固。为人要以忠信为主。不要与不同于自己的人交友。有了过失，就不要害怕改正。”

1.9　曾子曰：“慎终追远⁽¹⁾，民德归厚矣。”

【注释】

(1)终：老死寿终。这里指父母去世。追远：追念死亡久远者。这里指祭祀远祖。

【译文】

曾子说：“能谨慎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死亡已久的远祖，这样就能使百姓的德性趋归敦厚。”

1.10　子禽问于子贡曰⁽¹⁾：“夫子至于是邦也⁽²⁾，必闻其政⁽³⁾。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⁴⁾？”

【注释】

(1)子禽：陈亢，字子禽。子贡：孔子学生。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2)夫子：古代对男子的敬称。这里指孔子。

(3)闻：听见，知悉。

(4)其诸：语气词，表示推测。

【译文】

子禽向子贡问道：“夫子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获知这个国家的政事。是他自己求得的呢？还是别人主动提供予他的？”子贡说：“夫子是以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的德行而得知国家政事的。夫子求得政事的方式，应是不同于别人求取的方式吧？”

1.11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¹⁾，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注释】

(1)没（mò）：通“殁”，死。

【译文】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儿子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儿子的行为；他能三年不改变父亲生前的行事之道，可说是尽孝了。”

1.12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¹⁾。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注释】

(1)和：和谐，协调。

【译文】

有子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可贵。过去圣明君王的治政之道，美好的地方就在这里，无论小事大事都这样来实行。但是，如遇行不通的时候，只是为了和谐而求和谐，而不用礼加以节制，那也是不可行的。”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¹⁾。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²⁾，亦可宗也⁽³⁾。”

【注释】

(1)复：实践，履行。

(2)因：依靠，凭借。旧注或以“因”通“姻”，全句意为缔结婚姻择其可亲之人。

(3)宗：尊敬。

【译文】

有子说：“所定的信约必须合于道义，这才是能够履行的。态度恭敬应合于礼，这才能远离耻辱。所依靠的都是可亲之人，这也就可尊敬了。”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译文】

孔子说：“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适，行事勤敏而言语谨慎，能到有道的人那里辨正是非，这可说是好学的了。”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¹⁾，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²⁾。’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注释】

(1)未若贫而乐：一本“乐”下有“道”字。

(2)“如切如磋（cuō）”两句：语见《诗经·卫风·淇奥》。切、磋、琢、磨，指对骨器、玉器等器物的不同加工方式，比喻在道德学问上的磨砺研修。切，切断。磋，锉平。琢，雕刻。磨，磨光。

【译文】

子贡说：“贫困而不对人阿谀奉承，富贵而不骄傲自大，这怎么样？”孔子说：“这样也可以了。但还不如贫困而乐道，富贵而好礼的人。”

子贡说：“《诗经》中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就是说明这个道理吧？”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与你谈论《诗经》了，因为告诉你这一层意思，你能进一步领会到那一层意思了。”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译文】

孔子说：“不担忧别人不了解我，担忧的是我不了解别人。”

为政篇第二

本篇共二十四章，所论内容比较广泛。这里记录了孔子提出的为政以德的原则，使道德与政治联为一体，这正是孔子政治思想的基本特征。孔子所说的“德”是伦理道德，是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其最重要的表现是孝悌，同时也包括人与人相处的其他各项要求，如忠、信、敬等等。这样的道德规范体系与他的政治理想是一致的，他提出以德治政是逻辑的必然。根据这一原则，首先要求统治者自身遵循道德规范，同时也要求统治者把道德教化作为治政的重心。从本篇关于孝悌、修身、为人处世等内容的言论中，可看到孔子对如何达到道德要求的具体阐述。此外，本篇记述了孔子对《诗经》所下的断语“思无邪”，这对后人解读《诗经》产生了巨大影响，尤其汉、宋儒者，常以之为据而对《诗经》进行狭隘的道德解说。由于表达的简洁，学者对《论语》中不少章节的理解颇有争议，第16章关于“异端”的涵义，第21章孔子之言的产生时间及具体所指等，就存在较多异说。

2.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¹⁾。”

【注释】

(1)北辰：指北极星。共：通“拱”，环绕。

【译文】

孔子说：“以德治政，当政者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其位，而众星都环绕着它。”

2.2　子曰：“诗三百⁽¹⁾，一言以蔽之⁽²⁾，曰：‘思无邪⁽³⁾。’”

【注释】

(1)诗三百：即《诗经》。《诗经》共三百零五篇，“三百”举其整数。

(2)蔽：概括。

(3)思无邪：语见《诗经·鲁颂·（jiōng）》，“思”原为语首助词，无义。这里全句意谓思想感情纯正无邪。

【译文】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

2.3　子曰：“道之以政⁽¹⁾，齐之以刑⁽²⁾，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³⁾。”

【注释】

(1)道：引导。政：政令法规。

(2)齐：整治。

(3)格：正。

【译文】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民众，用刑法制约民众，民众虽会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民众，用礼教规范民众，民众有羞耻心，而且能自觉归正。”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¹⁾，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注释】

(1)有：通“又”。

【译文】

孔子说：“我十五岁有志于学习，三十岁能立身于世，四十岁对世事不再有疑惑，五十岁懂得什么是天命，六十岁对听到的一切都深明其义，七十岁可随心所欲，却不会违反规矩。”

2.5　孟懿子问孝⁽¹⁾。子曰：“无违。”

樊迟御⁽²⁾，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³⁾，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注释】

(1)孟懿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何忌，谥号懿。

(2)樊迟：孔子学生。名须，字子迟。御：驾车。

(3)孟孙：即孟懿子。

【译文】

孟懿子向孔子问孝道。孔子说：“不要违背礼。”

当樊迟为孔子驾车的时候，孔子告诉他说：“孟孙向我问孝道，我回答他不要违背礼。”樊迟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父母活着，按照礼侍奉他们；父母去世，按照礼安葬他们，按照礼祭祀他们。”

2.6　孟武伯问孝⁽¹⁾。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²⁾。”

【注释】

(1)孟武伯：孟懿子之子，名彘，谥号武。

(2)其：指子女。全句意谓父母不用担忧子女的为人行事，只担忧其患病。此句或解为要懂得父母唯恐子女患病，以此为忧。或说“其”指父母，意谓子女当担忧父母的疾病。今从第一说。

【译文】

孟武伯问孔子怎样才是孝。孔子说：“让父母只须担忧子女的疾病。”

2.7　子游问孝⁽¹⁾。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²⁾。不敬，何以别乎？”

【注释】

(1)子游：孔子学生。姓言，名偃，字子游。

(2)“至于”两句：此句有二说，一说犬马也得到人的饲养。另一说犬能守御，马能代劳，即犬马也能养人。今从前说。

【译文】

子游问孔子怎样才是孝。孔子说：“现在的所谓孝，认为能够供养父母就行了。照这样，连犬马也有人喂养着。如果不存孝敬之心，供养父母与喂养犬马有何区别？”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¹⁾。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²⁾，曾是以为孝乎⁽³⁾？”

【注释】

(1)色：容色。这里指子女侍奉父母时的和颜悦色。

(2)先生：年长者。这里指父母。馔（zhuàn）：吃喝。

(3)曾：乃，表示疑问。

【译文】

子夏问孔子怎样才是孝。孔子说：“在侍奉父母时能和颜悦色，这才是很难的。若仅仅是有事情由子女去操劳，有酒食先让父母享用，难道这就算是孝了吗？”

2.9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¹⁾，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注释】

(1)回：孔子学生。姓颜，名回，字子渊。

【译文】

孔子说：“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不表示任何疑问，如愚者一般。但事后省察其言行举止，完全能发挥所学内容，回呀，他并不愚笨。”

2.10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¹⁾。人焉廋哉⁽²⁾？人焉廋哉？”

【注释】

(1)安：指心里安乐。

(2)廋（sōu）：隐匿。

【译文】

孔子说：“观察他的所作所为，考察他做事的动机依据，了解他的心情安乐与否。这样，这个人还怎么能隐藏得了呢？这个人还怎么能隐藏得了呢？”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译文】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而能产生新的见解，这可以为人师了。”

2.12　子曰：“君子不器⁽¹⁾。”

【注释】

(1)器：器皿。器皿各有其专门的用途，这里用来比喻才识狭隘而不博通。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能像器皿一样。”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译文】

子贡问怎样才能成为君子。孔子说：“对于想说的话首先要付诸行动，然后才说出来。”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¹⁾，小人比而不周。”

【注释】

(1)周：因忠信而亲密的意思。比：勾结，即以私利相亲。

【译文】

孔子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¹⁾，思而不学则殆⁽²⁾。”

【注释】

(1)罔（wǎng）：迷惘。一说诬罔，即不辨真义，诬罔所学之道。今从前说。

(2)殆（dài）：疑惑。一说疲殆。今取前说。

【译文】

孔子说：“只是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不解；只是思考而不学习，就会疑惑不定。”

2.16　子曰：“攻乎异端⁽¹⁾，斯害也已。”

【注释】

(1)攻：致力研究。一说攻伐。今从前说。异端：指各种杂学、技艺等。

【译文】

孔子说：“专力攻治杂学技艺，这是有害的呀。”

2.17　子曰：“由⁽¹⁾，诲女知之乎⁽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³⁾。”

【注释】

(1)由：孔子学生。姓仲，名由，字子路。

(2)女：通“汝”，你。

(3)知：同“智”。

【译文】

孔子说：“由，我教你怎样才叫作知道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聪明的。”

2.18　子张学干禄⁽¹⁾。子曰：“多闻阙疑⁽²⁾，慎言其余，则寡尤⁽³⁾；多见阙殆⁽⁴⁾，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注释】

(1)子张：孔子学生。姓颛（zhuān）孙，名师，字子张。干：求取。禄：官吏的俸禄。

(2)阙疑：保留有疑惑的问题，不妄作推断。

(3)尤：过失。

(4)阙殆：义同“阙疑”。

【译文】

子张请教如何求官得禄。孔子说：“多听别人说，自己保留有疑惑的问题，其余可确定的问题则谨慎表达，那样就能少有过失；多看别人行事，自己不做有疑惑的事情，其余可确定的事情则谨慎实行，那样就能少生后悔。言语少过失，行事少后悔，官禄就在其中了。”

2.19　哀公问曰⁽¹⁾：“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²⁾，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注释】

(1)哀公：鲁国国君。姓姬，名蒋，谥号哀。

(2)错：通“措”，放置。枉：邪曲。

【译文】

鲁哀公问道：“怎么做才能使百姓服从？”孔子答道：“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恶的人之上，那么百姓就会服从；举用邪恶的人，置于正直的人之上，那么百姓就不服从。”

2.20　季康子问⁽¹⁾：“使民敬、忠以劝⁽²⁾，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注释】

(1)季康子：鲁国大夫。姓季孙，名肥，谥号康。

(2)劝：勤勉，努力。

【译文】

季康子问：“要使百姓恭敬、忠诚而努力，应该怎么做？”孔子说：“你庄重地对待他们，他们就对你恭敬；你孝顺老者，慈爱幼小，他们就对你忠诚；你举用善人，并教导能力弱的人，他们就会勤奋努力。”

2.21　或谓孔子曰⁽¹⁾：“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²⁾：‘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³⁾。’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注释】

(1)或：有人。

(2)《书》：即《尚书》。

(3)“孝乎惟孝”三句：此三句可能是《尚书》佚文，伪古文《尚书·君陈》有“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数语，语义大致相同。或以为“施于有政”一语是孔子的话。有，语助词，无义。

【译文】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做官参与政治？”孔子说：“《尚书》说：‘孝啊，只有孝顺父母，又友爱兄弟，并施行于政治。’这也是参与政治，为什么一定要做官参政呢？”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¹⁾，小车无⁽²⁾，其何以行之哉？”

【注释】

(1)大车：指牛车。（ní）：牛车上车辕与横木连接处的活销，可衔接横木以驾牲口。

(2)小车：指马车。（yuè）：性质与同，用于马车上称“”。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可做什么。犹如牛车没有，马车没有，怎么能行进呢？”

2.23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¹⁾？”子曰：“殷因于夏礼⁽²⁾，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注释】

(1)世：朝代。

(2)因：承袭。

【译文】

子张问：“十代以后的礼仪制度能预知吗？”孔子说：“殷朝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其增加和废除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承袭殷朝的礼仪制度，其增加和废除的地方，也是可以知道的。那么以后继承周朝的朝代，即使历经一百代，也是可以预知的。”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¹⁾，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注释】

(1)鬼：一般指祖先，也可泛指鬼神。

【译文】

孔子说：“不该由你祭的鬼你却祭他，这是谄媚。遇见合乎道义的事你却不做，这是没有勇气。”

八佾篇第三

本篇共二十六章，内容比较集中，论说的问题基本与礼乐相关。孔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已极为衰微，列国争雄，大夫专权，原有的统治秩序正在急剧瓦解，作为维系这一统治秩序的礼乐制度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这就是所谓的“礼坏乐崩”。孔子对这样的社会现状极度不满，他把西周社会制度当作政治蓝图，因此竭力弘扬周礼，严厉抨击各级统治阶层违背周礼的举动，力图通过周礼的恢复重建等级分明的稳定秩序。但孔子的政治理想不符合社会发展的内在必然，在时代潮流面前，他除了表达愤怒，其实很难在政治上真正有所作为。本篇正是从一个角度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情势，也反映了孔子关于礼乐的认识观念。

3.1　孔子谓季氏⁽¹⁾：“八佾舞于庭⁽²⁾，是可忍也⁽³⁾，孰不可忍也⁽⁴⁾？”

【注释】

(1)季氏：鲁国大夫季孙氏，可能指季平子，名意如。

(2)八佾（yì）：天子所用的一种乐舞。佾，乐舞行列，每列定为八人。八佾即八列六十四人。按礼制，诸侯用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一说每佾人数与佾数相等。

(3)忍：忍心。一说容忍。今取前说。

(4)孰：什么。

【译文】

孔子谈及季氏，说：“他在庭院中使用八佾的乐舞，这样的事他都忍心去做，还有什么事会不忍心做？”

3.2　三家者以《雍》彻⁽¹⁾。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²⁾。’奚取于三家之堂⁽³⁾？”

【注释】

(1)三家：指鲁国当政的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雍》：《诗经·周颂》篇名，为周天子行祭礼后撤去祭品时所唱。彻：撤除。

(2)“相（xiàng）维辟公”两句：《雍》中诗句。相，助祭的人。辟公，指诸侯。天子，主祭的周天子。穆穆，形容端庄恭敬的仪态。

(3)堂：庙堂。

【译文】

仲孙、叔孙、季孙三家在家祭完毕时，唱着《雍》诗撤去祭品。孔子说：“《雍》诗中说：‘助祭的是诸侯，主祭的天子端庄恭敬。’在三家大夫的庙堂上，凭借哪一点唱此诗呢？”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没有仁德，怎么来遵循礼？一个人没有仁德，怎么会懂得音乐？”

3.4　林放问礼之本⁽¹⁾。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²⁾，宁戚。”

【注释】

(1)林放：鲁国人。

(2)易：整治。这里是治办丧事过重礼仪的意思。

【译文】

林放问礼的本意是什么。孔子说：“你问的问题意义很大啊！礼的实行，与其奢侈，宁可节俭。至于丧礼，与其仪节上过度周备，宁可感情过度悲哀。”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¹⁾，不如诸夏之亡也⁽²⁾。”

【注释】

(1)夷狄：古代对华夏族以外异族的泛称。

(2)诸夏：指中原地区的各诸侯国。亡（wú）：无。

【译文】

孔子说：“夷狄虽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各国没有君主。”

3.6　季氏旅于泰山⁽¹⁾。子谓冉有曰⁽²⁾：“女弗能救与⁽³⁾？”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⁴⁾？”

【注释】

(1)旅：祭名。据礼制，唯有天子才能祭天下名山大川，诸侯则能祭封地内名山大川。季氏作为鲁大夫而祭泰山是僭越行为。

(2)冉有：孔子学生。姓冉，名求，字子有。时任季氏家臣。

(3)救：阻止。

(4)“曾谓”句：意谓难道说泰山神还不如林放知礼，而会接受季氏的祭祀吗？

【译文】

季氏将祭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阻止此事吗？”冉有回答：“不能。”孔子叹道：“唉！难道说泰山神还不如林放懂得礼吗？”

3.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¹⁾！揖让而升⁽²⁾，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注释】

(1)射：指射礼，有大射、乡射等名目。统治阶层通过射箭比赛选士或会民，其过程有固定的仪式程序。

(2)揖让：宾主相见的礼节。升：指登堂。射礼在堂上进行。

【译文】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如果有争则一定是在射礼上吧！但他们首先相互行礼，然后登堂进行比赛，赛毕则下堂共同饮酒。这样的争才是君子之争。”

3.8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¹⁾。’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²⁾。”

曰：“礼后乎⁽³⁾？”子曰：“起予者商也⁽⁴⁾！始可与言《诗》已矣。”

【注释】

(1)“巧笑倩兮”三句：前两句见《诗经·卫风·硕人》，第三句未见于《诗经》中，此可能是逸诗。倩，形容笑容美好动人。盼，眼睛黑白分明，形容眼目流转的美丽。素，白色。绚，色彩华丽。

(2)绘事后素：绘画时先以素色为底，后施五彩。一说绘画先布五彩，再用白色线条勾勒。今从前说。

(3)礼后乎：意谓礼形成于仁义的基础之上。这是以上句“素色”喻“仁义”之质。

(4)起：开启，发明。

【译文】

子夏问道：“‘美好的笑容真动人啊，眼目的流转真妩媚啊，白净的脸上妆饰得真美丽啊。’这几句诗表达了什么意思呢？”孔子说：“有了白色的底子，然后画上色彩。”

子夏说：“就是说礼形成于仁义之后吗？”孔子说：“能够阐发我的意思的是商啊！现在可以与你谈论《诗经》了。”

3.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¹⁾；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²⁾。文献不足故也⁽³⁾。足，则吾能征之矣。”

【注释】

(1)杞：国名。国君是夏禹的后代。征：证明。

(2)宋：国名。国君是商汤的后代。

(3)文：指典籍。献：贤者。

【译文】

孔子说：“夏礼我能够阐明，但夏的后代杞国却不足为证；殷礼我能够阐明，但殷的后代宋国却不足为证。这是因为杞、宋两国的典籍和贤者不足的缘故。如果有足够的典籍和贤者，那我就能引以为证了。”

3.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¹⁾，吾不欲观之矣。”

【注释】

(1)禘（dì）：祭名。这里指隆重的宗庙大祭，只有天子才能举行。周成王因周公旦有重大功勋，封周公于鲁，特令鲁君以禘礼祀周公。后鲁国国君把禘祭扩大到其他范围，是越礼行为，因此孔子不愿看。灌：祭祀开始时，献酒于受祭者的仪式。

【译文】

孔子说：“举行禘礼时，第一次献酒以后，我就不愿再看下去了。”

3.11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¹⁾！”指其掌。

【注释】

(1)示：通“置”。

【译文】

有人问关于禘祭的道理。孔子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治理天下，犹如把东西放在这上面一样容易吧！”他一面说，一面指着手掌。

3.12　祭如在⁽¹⁾，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²⁾，如不祭。”

【注释】

(1)祭：这里指祭祖先。

(2)与：参与。

【译文】

孔子祭祖先时，好像祖先真在那里，祭神时，好像神真在那里。孔子说：“如果我不能亲自参加祭祀，就会觉得像没有祭祀过一样。”

3.13　王孙贾问曰⁽¹⁾：“与其媚于奥⁽²⁾，宁媚于灶⁽³⁾，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⁴⁾。”

【注释】

(1)王孙贾：卫国大夫。

(2)奥：居室的西南角，古代以为那里有神。

(3)灶：指灶神。古人以为奥神位尊，灶神位低，但灶为烹饪食物的地方，对人有更实际的作用。这里可能分别以奥神和灶神比喻朝中近臣和权臣。

(4)无所祷也：此句意谓祭什么神都没有用处了。

【译文】

王孙贾问道：“与其求媚于奥神，宁可求媚于灶神，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这话不对。如果得罪了上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

3.14　子曰：“周监于二代⁽¹⁾，郁郁乎文哉⁽²⁾！吾从周。”

【注释】

(1)监：借鉴。二代：指夏、商两朝。

(2)郁郁：形容文采富盛。文：指礼乐仪制。

【译文】

孔子说：“周朝借鉴了夏、商两朝，它所制定的礼乐仪制是多么丰富多彩啊！我主张遵从周朝的制度。”

3.15　子入大庙⁽¹⁾，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²⁾？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注释】

(1)大庙：开国君主的庙。这里指周公庙。大，同“太”。

(2)鄹（zōu）人之子：指孔子。鄹，鲁国地名，今山东曲阜东南。孔子父亲叔梁纥曾做过鄹邑大夫，这里的“鄹人”即指孔子父亲。

【译文】

孔子进入周公庙，对每件事都发问。有人说：“谁说这个鄹人的儿子懂得礼呀？他进了太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子听到这话，说：“这正是礼啊。”

3.16　子曰：“射不主皮⁽¹⁾，为力不同科⁽²⁾，古之道也。”

【注释】

(1)射：射箭。这里指仪礼中的射箭，不是军中的射箭。皮：用兽皮制成的箭靶。

(2)科：等级。

【译文】

孔子说：“射箭主要不在于穿透靶子，因为人的力量各不相同，这是古人的道理。”

3.17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¹⁾。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注释】

(1)告朔：一种礼仪。天子于每年秋冬之交向诸侯颁发第二年的历书，告知每月初一的日期以及该年有无闰月，称“颁告朔”。诸侯把历书藏于祖庙，并在每月初一杀活羊祭于庙，然后到朝廷听政。其时鲁国国君已不再亲临祖庙行祭，仅保留供羊的形式而已。朔，农历每月初一。饩（xì）羊：用作祭品的羊。

【译文】

子贡打算取消每月初一用于告祭祖庙的那只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那礼。”

3.18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译文】

孔子说：“完全按照礼节事奉君主，别人却认为这是谄媚。”

3.19　定公问⁽¹⁾：“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注释】

(1)定公：鲁国国君。名宋，谥号定。

【译文】

鲁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事奉君主，应该怎么做？”孔子答道：“君主按照礼节使用臣子，臣子忠心耿耿事奉君主。”

3.20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¹⁾，哀而不伤⁽²⁾。”

【注释】

(1)《关雎》：《诗经·国风》首篇，写一男子追求少女的情思。淫：过度，没有节制。

(2)伤：这里指过度悲伤。

【译文】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伤情。”

3.21　哀公问社于宰我⁽¹⁾。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²⁾，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³⁾，既往不咎⁽⁴⁾。”

【注释】

(1)社：土地神。这里指社主，即为土地神所立的木制牌位。宰我：孔子学生。姓宰，名予，字子我。

(2)夏后氏：即夏朝。

(3)遂：完成。

(4)咎：追究罪过。

【译文】

鲁哀公问宰我做社主应该用什么木头。宰我答道：“夏代用松木，殷代用柏木，周代用栗木，意思是使百姓畏惧而战战栗栗。”孔子听到此话后，说：“已经做了的事不必再解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规劝，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¹⁾！”

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²⁾，官事不摄⁽³⁾，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⁴⁾，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⁵⁾，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注释】

(1)管仲：春秋时齐国人。名夷吾，字仲，齐桓公的宰相。

(2)三归：其说甚多，主要有：一、按常例应缴纳给公家的市租。二、三处府第。三、管仲所筑台名。四、藏钱币的府库。五、地名，乃管仲采邑。六、娶三个女子。今取第一说。

(3)摄：兼职。

(4)塞门：筑于门口以挡视线的屏墙，如同后来的照壁。按礼制，此为天子诸侯所用。

(5)反坫（diàn）：土筑的平台，用于国君间会见的仪式上，宾主饮酒后，把空酒杯置于其上。

【译文】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很小啊！”

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仲获取了本该缴纳公家的许多市租，其下属人员都是专职而不兼任职事，哪里说得上节俭呀？”

人又问：“那么管仲懂得礼吗？”孔子说：“国君在门口树立屏墙，管仲也在门口树立屏墙。国君为了两国之间的友好交往，设有反坫，管仲也设有反坫。如果说管仲懂得礼，那还有谁不懂得礼呢？”

3.23　子语鲁大师乐⁽¹⁾，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²⁾；从之⁽³⁾，纯如也⁽⁴⁾，皦如也⁽⁵⁾，绎如也⁽⁶⁾，以成。”

【注释】

(1)大师：乐官名。大，同“太”。

(2)翕（xī）如：形容乐声始起的热烈。

(3)从（zònɡ）：同“纵”，放纵，展开。

(4)纯如：形容乐声的和谐。

(5)皦（jiǎo）如：形容乐声的清晰。

(6)绎（yì）如：形容乐声的连绵不断。

【译文】

孔子把演奏音乐的过程告诉鲁国太师，说：“奏乐的过程是可以知道的：演奏开始，乐声热烈振奋，随着演奏的继续，乐声纯静和谐，清晰明亮，连绵悠长，乐曲就这样完成了。”

3.24　仪封人请见⁽¹⁾，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²⁾？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³⁾。”

【注释】

(1)仪：卫国邑名。封人：镇守边疆的官员。

(2)丧：这里指失去官位。

(3)木铎（duó）：以木为舌的铜铃，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常摇铃召集众人。这里比喻孔子将传道天下。

【译文】

仪邑的边防官请求与孔子见面，说：“凡君子来到这里，我没有不相见的。”跟随孔子的学生带他见了孔子。他出来后对这些学生说：“你们这些人哪里用得着担心没有官位呢？天下无道的情况已经很久了，上天将要把你们老师当作木铎了。”

3.25　子谓《韶》⁽¹⁾：“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²⁾：“尽美矣，未尽善也。”

【注释】

(1)《韶》：舜时乐曲名。

(2)《武》：周武王时乐曲名。

【译文】

孔子论《韶》乐，说：“音乐美极了，表现的内容好极了。”论《武》乐，说：“音乐美极了，但表现的内容则有不足。”

3.26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译文】

孔子说：“居于上位不宽厚待人，施行礼仪不严肃恭敬，逢临丧事不悲戚哀伤，我怎么能看得下去呢？”

里仁篇第四

本篇共二十六章，除了末章，其他基本上是孔子简短的言论。本篇从一开始就集中在仁的话题上，孔子认为仁是礼乐得以实施的根本，所以本篇接于以论礼为中心内容的《八佾》之后，依稀可见结构上的一点联系。如果说关于礼的内容，孔子更强调对西周制度的承袭，采取的是“述而不作”的态度，那么在仁的问题上他则多有开创性的理论建树，使得“仁”成为他思想体系的核心内容。仁集中体现了孔子对于人的哲学思考，是一个直接关系到孔子社会理想与政治原则的重大问题。但另一方面，仁作为道德修养，又以各种表现形式，随时随地反映在实际生活中。孔子自称“吾道一以贯之”，曾参用“忠恕”二字作了解释。后人对这一章有诸多解说，甚至有以禅宗传授心印来拟之者。其实“忠恕”所体现的就是仁的精神。钱穆先生说：“尽己之心以待人谓之忠，推己之心以及人谓之恕。”又说：“而言忠恕，则较言仁更使人易晓。因仁者至高之德，而忠恕则是学者当下之工夫，人人可以尽力。”（《论语新解》）这一说法比较妥切，“至高之德”与“当下之工夫”也准确地概括了仁的表现特性。

4.1　子曰：“里仁为美⁽¹⁾。择不处仁，焉得知⁽²⁾？”

【注释】

(1)里：居住。

(2)知：同“智”。

【译文】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风气的地方是美好的。选择住所而不择有仁风的地方，怎么能说是聪明的呢？”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¹⁾，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注释】

(1)约：穷困。

【译文】

孔子说：“不仁之人不能长久处在穷困之中，也不能长久处在安乐之中。有仁德的人安于仁道，聪明的人知道行仁道有利于己。”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译文】

孔子说：“只有仁者能真正喜爱人，能真正厌恶人。”

4.4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译文】

孔子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行了。”

4.5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¹⁾，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²⁾？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³⁾，造次必于是⁽⁴⁾，颠沛必于是。”

【注释】

(1)得：或以为“去”字之误。今仍据原文译之。

(2)恶（wū）：疑问代词，何，怎么。

(3)终食：一顿饭时间。

(4)造次：急遽，仓猝。

【译文】

孔子说：“财富与权贵是人人所向往的，但若不以正当的方法获得，君子不会去享有这样的富贵。贫穷与卑贱是人人所厌恶的，但若不是行为失当而得此结果，君子不会去摆脱这样的贫贱。君子丧失了仁德，又怎么能成就声名？君子即使是一顿饭的片刻时间也不会违背仁德，虽仓猝急迫也一定实行仁德，虽颠沛流离也一定实行仁德。”

4.6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¹⁾；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注释】

(1)尚：超过。

【译文】

孔子说：“我未曾见到喜好仁的人和厌恶不仁的人。喜好仁的人，认为没有任何事物能高于仁；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是不使任何不仁的事情出现在自己身上。有谁能在一天里用全力去实施仁呢？我没见过力量有不够的。或许还是有这样的人吧，只是我没有见到。”

4.7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¹⁾。观过，斯知仁矣⁽²⁾。”

【注释】

(1)党：类别。

(2)仁：通“人”。

【译文】

孔子说：“人的过失，可以各各归入不同的类别。只要审察那人的过失，就能知道他是哪一种人了。”

4.8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译文】

孔子说：“早晨若得到了真理，当晚死去都可以啊。”

4.9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译文】

孔子说：“士人有志于真理，却又以穿旧衣吃劣食为耻辱，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谈论真理。”

4.10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¹⁾，无莫也⁽²⁾，义之与比⁽³⁾。”

【注释】

(1)适（dí）：专主。或说“适”通“敌”，敌对的意思。今从前说。

(2)莫：不肯。或说“莫”通“慕”，羡慕，与上句敌对义相对。今从前说。

(3)比：附从，合。

【译文】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之事，没有必定要这样做的，也没有必定不这样做的，所做唯求合乎义。”

4.11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心怀道德，小人心怀乡土；君子心怀法度，小人心怀恩惠。”

4.12　子曰：“放于利而行⁽¹⁾，多怨。”

【注释】

(1)放（fǎng）：依据。

【译文】

孔子说：“依据个人利益行事，必定招致很多怨恨。”

4.13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¹⁾？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注释】

(1)礼让：守礼谦让。

【译文】

孔子说：“能以礼让的原则治国吗？这有什么困难呢？不能以礼让的原则治国，那对礼怎么办呢？”

4.14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译文】

孔子说：“不要愁没有职位，而应愁自己用什么胜任其位。不要愁没有人知道自己，而应求自己能有什么可以使人知道的。”

4.15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¹⁾。”

【注释】

(1)忠：尽心待人。恕：推己及人。

【译文】

孔子说：“参啊！我的学说贯穿着一个基本原则。”曾子说：“是的。”

孔子出去后，其他学生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曾子说：“老师的学说，就是忠恕二字呀。”

4.16　子曰：“君子喻于义⁽¹⁾，小人喻于利。”

【注释】

(1)喻：知晓。

【译文】

孔子说：“君子懂得的是义，小人懂得的是利。”

4.17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译文】

孔子说：“看见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反省自己做得怎么样。”

4.18　子曰：“事父母几谏⁽¹⁾，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²⁾。”

【注释】

(1)几（jī）：隐微。这里是委婉的意思。

(2)劳：忧愁。

【译文】

孔子说：“事奉父母，若父母有过错应委婉地劝阻，看到自己的意思不被听从，仍然恭恭敬敬而不冒犯他们，只是内心忧愁，但不怨恨。”

4.19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译文】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离家远行，如果要外出也必须有确定的去处。”

4.20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¹⁾

【注释】

(1)已见《学而篇》十一章。

【译文】

孔子说：“能三年不改变父亲生前的行事之道，可以说是尽孝了。”

4.21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¹⁾。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注释】

(1)知：记住。

【译文】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不记在心中。一方面为他们的高寿而欢喜，一方面为他们的衰老而忧惧。”

4.22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¹⁾。”

【注释】

(1)躬：自身。逮（dài）：及，追上。

【译文】

孔子说：“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因为他们以自己的行为跟不上为可耻。”

4.23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译文】

孔子说：“对自己加以约束而犯过失的情况是很少的。”

4.24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¹⁾。”

【注释】

(1)讷：言语迟钝。

【译文】

孔子说：“君子要出言迟钝而行事敏捷。”

4.25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译文】

孔子说：“有德之人不会孤单，必定会有与他亲近的人。”

4.26　子游曰：“事君数⁽¹⁾，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注释】

(1)数（shuò）：频频。这里有烦琐、琐屑的意思。

【译文】

子游说：“事奉君王时过于烦琐，就会遭受羞辱。朋友交往中过于烦琐，就会导致疏远。”

公冶长篇第五

本篇共二十八章，主要记述孔子言谈中对人的评论，尤其集中在对自己学生的评论上。从片言只语的人物评说中，反映出孔子的人才标准与他的思想体系是完全一致的。这首先表现为价值取向很明确，无论是道德还是才干，都以有用于现实政治为根本的标尺。孔子论子产时说的行己、事上、养民、使民所谓君子四道，是他对人才价值目标的高度概括。其次反映在德才的表现形态上。在同一个价值标准的前提下，因个性不同，或因具体环境的差异，形成风格各异的道德表现方式，这是必然的，这也是孔子所认同的。正因为如此，才有孔子对自己学生的不同分类，才有对各种人的循循善诱，而不是简单化地否定某种表现类型。然而，尽管如此，孔子对道德的基本表现形貌还是具有明确的指向，其主要特征就是克制和内敛，于是，恭敬、谦让、忠厚等形态成为道德范式，反之，刚勇、好胜、善言等表现形态，则很难得到孔子的青睐。显然，这是以道德的外在形态体现了礼与仁的本质走向。

5.1　子谓公冶长⁽¹⁾：“可妻也⁽²⁾。虽在缧绁之中⁽³⁾，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⁴⁾。

【注释】

(1)公冶长：孔子学生。姓公冶，名长，字子长。

(2)妻：以女嫁人。

(3)缧绁（léixiè）：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监狱。

(4)子：儿女。这里指女儿。

【译文】

孔子谈及公冶长，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曾被关入监狱，但不是他的罪过。”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5.2　子谓南容⁽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注释】

(1)南容：孔子学生。姓南宫，名适（kuò），字子容。

【译文】

孔子谈及南容，说：“国家政治清明，他不会被废弃不用；国家政治黑暗，他能免遭刑罚。”于是把自己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

5.3　子谓子贱⁽¹⁾：“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²⁾？”

【注释】

(1)子贱：孔子学生。姓宓（mì），名不齐，字子贱。

(2)斯：此。前一“斯”字指子贱，后一“斯”字指品德。

【译文】

孔子谈及子贱，说：“这人真是个君子啊！假如鲁国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得这样的品德呢？”

5.4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¹⁾。”

【注释】

(1)瑚琏（húlián）：宗庙中盛黍稷的贵重礼器。

【译文】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如同一个器具。”子贡问：“什么器具？”孔子说：“如同宗庙中盛放黍稷的礼器。”

5.5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¹⁾。”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²⁾，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注释】

(1)雍：孔子学生。姓冉，名雍，字仲弓。佞：口才好，能言善辩。

(2)御：抵挡，应对。口给：口才敏捷。

【译文】

有人说：“冉雍有仁德，但没有口才。”孔子说：“何必要有口才呢？巧嘴利舌地与人辩对，常常被人讨厌。我不知道冉雍是否可称为仁，但何必要有口才呢？”

5.6　子使漆雕开仕⁽¹⁾。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注释】

(1)漆雕开：孔子学生。姓漆雕，名开，字子开，一作“子若”。

【译文】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听了很高兴。

5.7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¹⁾。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²⁾。”

【注释】

(1)桴（fú）：竹木制的小筏子。

(2)材：通“哉”，语气词。或说“材”指制作桴的竹木。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我的主张不能实行，我就乘坐小筏子漂往海外。能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到这话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在好勇这点上超过我，但这是不足取的。”

5.8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¹⁾。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²⁾，百乘之家⁽³⁾，可使为之宰也⁽⁴⁾。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⁵⁾？”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⁶⁾，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注释】

(1)赋：指军队。

(2)千室之邑：有一千户人家的大邑，是卿大夫能有的领地。邑，百姓聚居的地方。

(3)家：指卿大夫家。

(4)宰：家臣。

(5)赤：孔子学生。姓公西，名赤，字子华。

(6)束带：束紧腰带，指整饰衣服。

【译文】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回答：“不知道。”孟武伯再问。孔子说：“由啊，一个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治理军事。至于他的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孟武伯问：“冉求怎么样？”孔子说：“求啊，一个千户人口的大邑，有百辆兵车的大家，可以让他任家臣。至于他的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孟武伯问：“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赤啊，可以让他穿上礼服，站在朝廷接待宾客。至于他的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5.9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¹⁾？”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²⁾。”

【注释】

(1)愈：胜过。

(2)与：连词，和。一说赞同，即赞许子贡不如颜回的自我评价。今取前说。

【译文】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一些？”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同颜回相比？颜回听得一事，能推知十事，我听得一事，只能推知两事。”孔子说：“是不如他啊，我和你都不如他啊。”

5.10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¹⁾。于予与何诛⁽²⁾？”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注释】

(1)杇（wū）：粉刷。

(2)诛：责备。

【译文】

宰予在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般的墙壁不能粉刷。对于宰予，还有什么值得我责备的？”孔子又说：“先前我对别人，听了他的话便相信他的行为；如今我对别人，听了他的话还得观察他的行为。是因为宰予让我有了这样的改变。”

5.11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¹⁾。”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注释】

(1)申枨（chénɡ）：孔子学生。

【译文】

孔子说：“我没有见到过刚强不屈的人。”有人回答：“申枨是这样的人。”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哪里能刚强不屈？”

5.12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¹⁾，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注释】

(1)加：欺侮，侵凌。

【译文】

子贡说：“我不愿别人欺侮我，我也不愿欺侮别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做得到的。”

5.13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¹⁾，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注释】

(1)文章：泛指诗、书、礼、乐等古代文献方面的学说。

【译文】

子贡说：“老师在古代文献方面的学说，我们能够听到。老师在人性和天道方面的见解，我们就听不到了。”

5.14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¹⁾。

【注释】

(1)有：通“又”。

【译文】

子路听到一种道理，如果还没能去实行，便只怕又听到新的道理。

5.15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¹⁾？”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²⁾，是以谓之‘文’也。”

【注释】

(1)孔文子：卫国大夫。名圉（yǔ），谥号文。

(2)下问：问在自己之下的人，如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等。

【译文】

子贡问道：“孔文子根据什么得到‘文’的谥号？”孔子说：“他聪敏而又好学，向不及自己的人请教而不以为耻，所以给他‘文’的谥号。”

5.16　子谓子产⁽¹⁾：“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注释】

(1)子产：郑国大夫。姓公孙，名侨，字子产。在郑国二十余年。

【译文】

孔子评论子产，说：“他有四个方面合于君子之道：他自己的行为庄重谦逊，他事奉君主恭敬有礼，他养护民众有恩惠，他役使民众合于道理。”

5.17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¹⁾，久而敬之。”

【注释】

(1)晏平仲：齐国大夫。名婴，字仲，谥号平。

【译文】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交越久，别人越敬重他。”

5.18　子曰：“臧文仲居蔡⁽¹⁾，山节藻棁⁽²⁾，何如其知也？”

【注释】

(1)臧文仲：鲁国大夫。姓臧孙，名辰，谥号文。蔡：用于占卜的大龟。

(2)节：斗拱，柱上承受大梁的方木。棁（zhuō）：梁上的短柱。

【译文】

孔子说：“臧文仲把一只大乌龟养在屋子里，乌龟的居室有雕刻成山形的斗拱和绘有藻草的梁上短柱，他的聪明怎么是这个样呢？”

5.19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²⁾，陈文子有马十乘⁽³⁾，弃而违之⁽⁴⁾。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注释】

(1)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宰相。子文：姓鬭，名穀於菟，字子文。

(2)崔子：指齐国大夫崔杼。弑：臣子杀死君主叫“弑”。齐君：齐庄公，名光。

(3)陈文子：齐国大夫。名须无。

(4)违：离开。

【译文】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数次担任令尹，没显出高兴的样子，数次被罢免，也没显出怨恨的样子。他还必定把自己任令尹的政事告诉接替他的新令尹。他这个人怎么样呢？”孔子说：“这人忠啊。”子张问：“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但怎么能算仁呢？”

子张又问：“崔子杀了齐庄公，陈文子虽有四十匹马，却舍弃不要，离开了齐国。到了别的国家，他说：‘这里的执政者同我们齐国的大夫崔子一样。’又离去。再到一个国家，又说：‘这里的执政者同我们齐国的大夫崔子一样。’还是离去。他这个人怎么样呢？”孔子说：“这人清啊。”子张问：“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但怎么能算仁呢？”

5.20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¹⁾。子闻之，曰：“再⁽²⁾，斯可矣。”

【注释】

(1)季文子：鲁国大夫。姓季孙，名行父，谥号文。

(2)再：两次。

【译文】

季文子凡事要思考三次才行动。孔子听到了，说：“思考两次，也就可以了。”

5.21　子曰：“宁武子⁽¹⁾，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注释】

(1)宁武子：卫国大夫。姓宁，名俞，谥号武。

【译文】

孔子说：“宁武子这个人，国家政治清明时，就很聪明；国家政治危乱时，则显得很愚笨。他的聪明别人可以达到，他的愚笨是别人达不到的。”

5.22　子在陈⁽¹⁾，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²⁾，斐然成章⁽³⁾，不知所以裁之⁽⁴⁾。”

【注释】

(1)陈：国名。

(2)党：古代户籍编制单位，五百家为党。这里是家乡的意思。狂简：谓志向远大。简，大。

(3)斐然成章：意谓富有文采，文章可观。

(4)裁：裁剪。这里指对人才的教育培养。

【译文】

孔子在陈国，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学生怀有远大志向，文采斐然可观，我不知怎样去造就他们。”

5.23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¹⁾，怨是用希。”

【注释】

(1)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死后，两人因互让王位而出逃。周武王伐纣，两人极力劝谏，武王灭商后，他们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过去的仇恨，因此别人很少对他们有怨恨。”

5.24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¹⁾？或乞醯焉⁽²⁾，乞诸其邻而与之。”

【注释】

(1)微生高：鲁国人。姓微生，名高。

(2)醯（xī）：醋。

【译文】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这个人直爽？有人向他讨一点醋，他不直说没有，却向邻居讨来给那个人。”

5.25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¹⁾，左丘明耻之⁽²⁾，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注释】

(1)足：过分。

(2)左丘明：古代一位名人，或说此即《左传》作者，疑非是。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过度恭顺，这种态度，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内心藏着怨恨，表面却与人友善，这种行为，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5.26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¹⁾？”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²⁾。”

颜渊曰：“愿无伐善⁽³⁾，无施劳⁽⁴⁾。”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注释】

(1)盍（hé）：何不。

(2)轻：据考证，此字为后人所加。敝：破旧。

(3)伐：夸耀。

(4)施：显耀。

【译文】

颜渊、季路侍立在孔子身旁。孔子说：“你们何不各谈谈自己的志向？”

子路说：“我愿拿自己的车马衣服与朋友共同享用，用坏了也无憾恨。”

颜渊说：“我愿不夸耀自己的好处，不显扬自己的功劳。”

子路对孔子说：“我们也想听到您的志向。”

孔子说：“使老人得到安逸，使朋友们信任我，使年轻人怀念我。”

5.27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¹⁾。”

【注释】

(1)讼：责备。

【译文】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见过能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责的人。”

5.28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译文】

孔子说：“只要有十户人家聚居的地方，一定会有像我这样忠心诚实的人，不过是不像我这样爱好学习呀。”

雍也篇第六

本篇共三十章。前十五章多为孔子与学生的交谈内容或评价学生的言论，后十五章内容比较泛，对于道、治政、学习、为人等一系列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皆有所论。值得注意的是，《论语》中孔子唯一一次直接说及“中庸”的言论即出现在本篇，孔子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表明了他对“中庸”的高度肯定。所谓“中庸”，何晏在《论语集解》中说：“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礼记·中庸》对中庸思想作了充分演绎，其中提出“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并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的根本精神是避免极端，“中庸”既体现了真理的本质，又体现了真理在实行中的适度和协调，因而事物就能按正常规律得到切实有效地运行发展。虽然“中庸”二字在《论语》中只出现一次，但它体现的思想特征却充分反映在孔子的其他言论中。孔子提出的“过犹不及”“和而不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等观点，都是中庸思想的具体体现。

6.1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¹⁾。”

【注释】

(1)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帝王、诸侯、卿大夫听政皆面南而坐。这里指诸侯之位。

【译文】

孔子说：“雍啊，可以让他担起一国君王之任。”

6.2　仲弓问子桑伯子⁽¹⁾。子曰：“可也，简。”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注释】

(1)子桑伯子：事迹不详。

【译文】

仲弓问到子桑伯子这个人。孔子说：“可以啊，他做事简单。”

仲弓说：“如果内心严肃认真，而行事则简单，这样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如果是内心疏简而又行事简单，这不就太简单了吗？”孔子说：“雍说得对。”

6.3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学生中哪个好学？”孔子答道：“一个叫颜回的学生好学，他有怒气不会发到别人身上，不会重犯同样的过失。他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我没再听到有好学的人了。”

6.4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¹⁾。”

请益。曰：“与之庾⁽²⁾。”

冉子与之粟五秉⁽³⁾。

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注释】

(1)釜：古代量器名。容量六斗四升。

(2)庾（yǔ）：古代量名。合二斗四升。

(3)秉：古代量名。一秉为十六斛。一斛十斗。

【译文】

子华出使到齐国去，冉有替他母亲向孔子请求给予小米。孔子说：“给她六斗四升。”

冉有请求增加一点。孔子说：“再给她二斗四升。”

冉有却给了她八百斗小米。

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乘坐着壮马驾的车，穿着轻柔的皮袍。我听说的是：君子周济穷急的人，而不是为富有的人再增富。”

6.5　原思为之宰⁽¹⁾，与之粟九百⁽²⁾，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注释】

(1)原思：孔子学生。姓原，名宪，字子思。

(2)九百：其后没有量名，或说斛，或说斗。

【译文】

原思在孔子家任总管，孔子给他俸米九百，原思推辞不受。孔子说：“不要推辞！有多余就接济你的乡邻吧！”

6.6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¹⁾，虽欲勿用⁽²⁾，山川其舍诸？”

【注释】

(1)犁牛：耕牛。骍（xīnɡ）：赤色。周朝尚赤，用作祭品的牲畜也要赤色。角：谓牛角长得周正。这也是选择牲畜作为祭品的条件。

(2)虽欲勿用：古代祭祀不用耕牛作为祭品，因此认为耕牛之子也不可用作祭品。用，即用以祭祀。

【译文】

孔子谈及仲弓，说：“耕牛所生的小牛有赤色的皮毛和端正的两角，即使人们不想把它用于祭祀，但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6.7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¹⁾，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²⁾。”

【注释】

(1)三月：泛言长久。

(2)日月：指短时间。

【译文】

孔子说：“颜回呀，他的心长久地不背离仁，其他人只能是短时间地做到仁罢了。”

6.8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

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译文】

季康子问：“仲由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仲由果敢决断，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季康子又问：“端木赐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端木赐通达事理，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季康子再问：“冉求可以让他治理政事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让他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

6.9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¹⁾。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²⁾。”

【注释】

(1)闵子骞：孔子学生。姓闵，名损，字子骞。费：地名。季氏封邑。

(2)汶上：即汶水以北。这里暗指齐国。汶，水名。在齐、鲁两国交界处。

【译文】

季氏派人请闵子骞任费邑的邑宰。闵子骞对来人说：“好好地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逃到汶水北面去了。”

6.10　伯牛有疾⁽¹⁾，子问之⁽²⁾，自牖执其手⁽³⁾，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注释】

(1)伯牛：孔子学生。姓冉，名耕，字伯牛。

(2)问：问候。

(3)牖（yǒu）：窗户。

【译文】

伯牛有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伸手进去，握着伯牛的手，说：“要失去这个人了，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得这种病！这样的人竟得这种病！”

6.11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¹⁾，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注释】

(1)箪（dān）：盛饭的竹器。

【译文】

孔子说：“颜回多么有修养啊！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小巷，别人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多么有修养啊！”

6.12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¹⁾。”

【注释】

(1)画：停止。

【译文】

冉求说：“不是我不喜欢您的学说，是我的力量不够。”孔子说：“如果力量不够，应是走到中途而停下来。你现在是还未用力就已经停止了。”

6.13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译文】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6.14　子游为武城宰⁽¹⁾。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²⁾，行不由径⁽³⁾，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注释】

(1)武城：鲁国邑名。

(2)澹（tán）台灭明：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后成为孔子学生。

(3)径：小路。这里喻指不正当的途径。

【译文】

子游任武城邑宰。孔子说：“你在那里得到什么人才吗？”子游说：“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人，他走路不穿小道捷径，如不是公事，从不到我屋里来。”

6.15　子曰：“孟之反不伐⁽¹⁾，奔而殿⁽²⁾，将入门，策其马⁽³⁾，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注释】

(1)孟之反：鲁国大夫。名侧。伐：自夸。

(2)奔：败逃。殿：在最后。

(3)策：鞭打。

【译文】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耀自己，军队打仗败退，他留在最后作掩护，将进城门时，他却鞭打着马，说：‘不是我敢于殿后，是我的马不肯快跑。’”

6.16　子曰：“不有祝之佞⁽¹⁾，而有宋朝之美⁽²⁾，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注释】

(1)祝（tuó）：卫国大夫。字子鱼。佞：有口才。

(2)宋朝：宋国公子朝，容貌美丽。

【译文】

孔子说：“如果没有祝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貌，在当今之世是难免灾祸的。”

6.17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译文】

孔子说：“有谁能不经过门户走到屋外去呀？可为什么没有人从我这条道行走呢？”

6.18　子曰：“质胜文则野⁽¹⁾，文胜质则史⁽²⁾。文质彬彬⁽³⁾，然后君子。”

【注释】

(1)质：朴实。文：文采。

(2)史：指文辞繁多浮夸。

(3)彬彬：形容交杂而均和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朴实胜过文采就会显得粗野，文采胜过朴实就会显得浮夸。文采与朴实两者兼备，这才是君子。”

6.19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¹⁾。”

【注释】

(1)罔：枉曲，不正直。

【译文】

孔子说：“人能生存于世上是由于正直，而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那只是侥幸地避免了祸害。”

6.20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译文】

孔子说：“对于学问事业，懂得它的人不如喜好它的人，喜好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

6.21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译文】

孔子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对他说高深的道理；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不可对他说高深的道理。”

6.22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¹⁾，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注释】

(1)务：致力。

【译文】

樊迟问怎样才算聪明。孔子说：“把力量用在人事方面的道义之上，尊敬鬼神而远离它，这可说是聪明的。”

樊迟又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有仁德的人遇到困难的时候做在前，获取成果的时候退在后，这可说是仁了。”

6.23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译文】

孔子说：“智者喜好水，仁者喜好山。智者好动，仁者沉静。智者快乐，仁者长寿。”

6.24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译文】

孔子说：“齐国一行变革，可以达到鲁国的程度；鲁国一行变革，可以达到与道相合的程度。”

6.25　子曰：“觚不觚⁽¹⁾，觚哉！觚哉！”

【注释】

(1)觚（ɡū）：古代酒器。或说觚本当上圆下方，其上有棱角，后去除棱角而制成圆形，故孔子有此叹。另说觚本容酒二升或三升，其后增大了容量，故孔子叹息。

【译文】

孔子说：“觚而没有觚的样子，这也叫觚啊！这也叫觚啊！”

6.26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¹⁾，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²⁾。”

【注释】

(1)逝：往。

(2)罔：迷惑。

【译文】

宰我问道：“一个有仁德的人，如告诉他‘井里掉下去一个仁人’，他会跟着跳下去吗？”孔子说：“为什么这么做呢？君子可以到井边去设法救人，但不可自己也陷入井中；可以受骗前往，但不可被迷惑而跳入井中。”

6.27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¹⁾。”

【注释】

(1)畔：通“叛”。

【译文】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典籍，并以礼约束自己，也就能不背离道了。”

6.28　子见南子⁽¹⁾，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²⁾：“予所否者⁽³⁾，天厌之！天厌之！”

【注释】

(1)南子：卫灵公夫人。当时把持着卫国朝政，且有淫乱行为。

(2)矢：发誓。

(3)所：假如，常用于誓词中。否：意谓不合道义。

【译文】

孔子去见了南子，子路对此不高兴。孔子发誓说：“假如我做得不对，天会厌弃我！天会厌弃我！”

6.29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¹⁾，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注释】

(1)中庸：孔子倡导的道德标准，即中和可常行之道。中，表示无过无不及。庸，平常。

【译文】

孔子说：“中庸这一道德，应该是至高无上的了！人们缺乏这一道德已经很久了。”

6.30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¹⁾！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²⁾！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³⁾，可谓仁之方也已⁽⁴⁾。”

【注释】

(1)事：止，仅。

(2)病：难，不易。

(3)取譬：寻取比喻。这里的比喻指由自己出发而比方到别人，即上“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意思。

(4)方：方法，途径。

【译文】

子贡说：“如果有人能对民众广施恩惠，能周济民众，怎么样？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岂止是仁啊！一定是圣德了！恐怕尧、舜也会觉得难以做到吧！那仁者啊，自己想立身于世，也使别人立身，自己想做事通达，也使别人通达。能从眼前的实际事情这样去做，可说是实行仁道的途径了。”

述而篇第七

本篇共三十八章，比较集中地记录了孔子在文化、教育方面的言行。孔子对古代文化充满了敬仰和神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他对待古文化的原则。显然，这一传承原则与孔子的政治理想是一致的，正是在这样的原则指导下，孔子整理编撰了《春秋》《诗》《书》《礼》《乐》《易》等重要文献，在中国传统文化领域作出了辉煌的贡献。而他事实上对传统文化在理论和认识观念上的开拓创新，也载入了思想文化史册。孔子在教育方面的实践和总结同样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他提出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诲人不倦”“举一反三”等一系列教学原则和教学方法，至今仍有重要的实践价值。本篇还记述了孔子对富贵的认识观念。孔子并不笼统地排斥富贵，关键是富贵的获得必须合于道义，否则，就像他所表示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子的思考既体现了一贯的道德原则，也并不偏颇。

7.1　子曰：“述而不作⁽¹⁾，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²⁾。”

【注释】

(1)作：创始，创作。

(2)老彭：商朝贤大夫，名见《大戴礼记》。据传他好述古事。

【译文】

孔子说：“只阐述典籍而不进行创作，相信且爱好古代文化，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

7.2　子曰：“默而识之⁽¹⁾，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注释】

(1)识（zhì）：记住。

【译文】

孔子说：“默默地把所见所闻记在心中，努力学习而不厌弃，教导别人不知疲倦，这些事对于我有什么困难的呢？”

7.3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¹⁾，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注释】

(1)徙：迁移。这里指迁而从义。

【译文】

孔子说：“品德不加培养，求学问不进行讲习，听到义不能相从，有缺点不能改正，这些是我忧虑的事。”

7.4　子之燕居⁽¹⁾，申申如也，夭夭如也⁽²⁾。

【注释】

(1)燕居：闲居。

(2)申申、夭夭：都是形容舒畅和乐的样子。

【译文】

孔子在家闲居时，是那样的舒畅，那样的和乐。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¹⁾！”

【注释】

(1)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鲁国始祖。

【译文】

孔子说：“我真是衰老得厉害了！我很长时间没再梦见周公了！”

7.6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¹⁾。”

【注释】

(1)艺：指古代教育学生的科目，即礼、乐、射、御、书、数六艺。

【译文】

孔子说：“志向在道上，据守在德上，依靠在仁上，游憩在艺上。”

7.7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¹⁾，吾未尝无诲焉。”

【注释】

(1)束脩（xiū）：十条干肉。脩，脯，即干肉。十条脯为一束。这是古人入学拜师的薄礼。一说“束脩”指束带修饰之礼。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凡自己带着十条干肉来求见的，我从没有不予教诲的。”

7.8　子曰：“不愤不启⁽¹⁾，不悱不发⁽²⁾。举一隅不以三隅反⁽³⁾，则不复也。”

【注释】

(1)愤：心欲求通而未能做到的意思。

(2)悱（fěi）：口想说而不能说出来的样子。

(3)隅：指方形物体的角。反：类推。

【译文】

孔子说：“教导学生，不到他力求明白而未能明白的时候，我不去开导他；不到他想说却又说不出的时候，我不去启发他。对他举出一个角，他不能推知另外三个角，我就不再教他了。”

7.9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译文】

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

7.10　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译文】

孔子在那一天哭泣过，就不再唱歌。

7.11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¹⁾，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三军⁽²⁾，则谁与⁽³⁾？”

子曰：“暴虎冯河⁽⁴⁾，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注释】

(1)舍：舍弃。

(2)三军：按周制，诸侯大国有中、上、下三军。这里指军队。

(3)与：陪从，偕同。

(4)暴虎：徒手与虎搏斗。冯（pínɡ）河：不乘船而徒步过河。

【译文】

孔子对颜渊说：“如用我，我就做事，如不用我，我就藏身，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

子路说：“您若率领军队，那么与谁共事呢？”

孔子说：“徒手斗虎，徒步过河，死了都不后悔的人，我不会与他共事。与我共事的一定是遇事小心谨慎，善于谋略而能成事的人。”

7.12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¹⁾，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注释】

(1)执鞭之士：古代执鞭有两种人，一是为高官开道的差役，一是市场的守门人。这里指贱职。

【译文】

孔子说：“财富如果可以求得，虽是执鞭贱职，我也愿意做。如果不可求得，还是做我喜欢的事情。”

7.13　子之所慎：齐⁽¹⁾，战，疾。

【注释】

(1)齐：同“斋”。古人在祭祀或重要典礼前整洁身心，表示庄敬，称为“斋”或“斋戒”。

【译文】

孔子谨慎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

7.14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译文】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很长时间感觉不出肉的滋味，他说：“真没想到音乐之美会达到这样的境界。”

7.15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¹⁾？”子贡曰：“诺，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²⁾？”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注释】

(1)为：帮助。卫君：指卫出公蒯辄，卫灵公的孙子，太子蒯聩的儿子。蒯聩因得罪灵公的夫人南子而逃往晋国。灵公死，即立蒯辄为君。晋国把蒯聩送回卫，欲借此侵略卫，因而卫国拒绝蒯聩回国。

(2)伯夷、叔齐：前已有注。其父孤竹君死，两人为互让王位而出逃，这与卫国父子争君位的情况正成对照，故子贡借此事了解孔子对卫出公的态度。

【译文】

冉有说：“老师会帮助卫君吗？”子贡说：“是啊，我去问问他。”

子贡走进孔子屋里，说：“伯夷、叔齐是怎么样的人呢？”孔子说：“是古代的贤人。”子贡说：“他们有怨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而得到了仁，又怨恨什么？”

子贡出来后说：“老师是不会帮助卫君的。”

7.16　子曰：“饭疏食饮水⁽¹⁾，曲肱而枕之⁽²⁾，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注释】

(1)疏食：粗粝的饭食。

(2)肱（gōng）：手臂。

【译文】

孔子说：“吃粗粮，喝清水，弯着手臂当作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啊。如不合道义而得来的富贵，对于我如同浮云一样。”

7.17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¹⁾，可以无大过矣。”

【注释】

(1)《易》：书名。古代用于卜筮。

【译文】

孔子说：“给我增加几年寿命，让我在五十岁的时候去学《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失了。”

7.18　子所雅言⁽¹⁾，《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注释】

(1)雅言：指当时中国通行的语言，与方言相对。

【译文】

孔子有用雅言的时候，读《诗》、《书》，以及执行礼事，都用雅言。

7.19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¹⁾，子路不对。

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注释】

(1)叶公：楚国大夫。姓沈，名诸梁，字子高，为叶县尹。

【译文】

叶公向子路问孔子的为人，子路不知如何对答。

孔子说：“你为什么不这样说：‘他的为人啊，发愤而忘了吃饭，快乐而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如此而已。’”

7.20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译文】

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爱好古代文化，勤奋敏捷地去求得它的人。”

7.21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译文】

孔子不谈论怪异、强力、叛乱、鬼神。

7.22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译文】

孔子说：“三人同行，其中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我择取他们的优点而学习效法，看到他们的缺点而借鉴改正。”

7.23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¹⁾？”

【注释】

(1)桓魋（tuí）：宋国司马向魋，因是宋桓公的后代，所以称“桓魋”。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经过宋国，与弟子在大树下习礼，桓魋欲杀孔子，弟子催孔子快离去，孔子说了此话。

【译文】

孔子说：“天让我生有这样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

7.24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¹⁾，是丘也。”

【注释】

(1)与：这里是示的意思。

【译文】

孔子说：“你们这些学生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什么隐瞒的。我没有一事不向你们公开，这就是我孔丘的为人。”

7.25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译文】

孔子以四项内容教育学生：文献、德行、忠心、诚信。

7.26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¹⁾，难乎有恒矣。”

【注释】

(1)泰：奢侈。

【译文】

孔子说：“圣人，我是不能看见了；能看见君子，就可以了。”

又说：“善人，我是不能看见了；能看见保持操守的人，就可以了。本来没有却装作有，本来空虚却装作充实，本来穷困却装作豪奢，这样的人是很难保持操守的。”

7.27　子钓而不纲⁽¹⁾，弋不射宿⁽²⁾。

【注释】

(1)纲：网上的大绳。这里指捕鱼的方式，即以纲系住网截断水流，并在绳上挂钩以取鱼。

(2)弋：用带丝绳的箭来射。宿：指歇宿巢中的鸟。

【译文】

孔子钓鱼，不用大绳系住网钩截流取鱼；孔子射鸟，不射在巢中栖息的鸟。

7.28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¹⁾。”

【注释】

(1)知之次：《季氏篇》第九章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这里说的“知之次”即指“学而知之者”，这是比较“生而知之者”而言。

【译文】

孔子说：“大概有一种无知却凭空造作的人吧，我没有这种毛病。多多地听，选取那好的便依从它；多多地看，把看到的记在心里。这样学得知识，仅次于那种生来就知的情况。”

7.29　互乡难与言⁽¹⁾，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²⁾，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注释】

(1)互乡：地名。据说其地民风不善。

(2)与：赞许。

【译文】

互乡这个地方的人难于交谈，但那里一个少年得到了孔子的接见，学生们疑惑不解。孔子说：“我是赞许他的进步，不是赞许他的退步，何必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呢？别人怀着洁身自好的想法来了，我赞许他的就是洁身自好的态度，不是确保他过去的表现。”

7.30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译文】

孔子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行仁，仁就来了。”

7.31　陈司败问⁽¹⁾：“昭公知礼乎⁽²⁾？”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³⁾，曰：“吾闻君子不党⁽⁴⁾，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⁵⁾，为同姓⁽⁶⁾，谓之吴孟子⁽⁷⁾。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注释】

(1)陈：国名。司败：官名，即司寇。或说“陈司败”是人名。

(2)昭公：鲁昭公，名稠，一作“禂”。

(3)巫马期：孔子学生。姓巫马，名施，字子期。

(4)党：偏私。

(5)取：同“娶”。

(6)为同姓：鲁是周公后代，吴是太伯后代，都是姬姓。根据礼制，同姓不能通婚。

(7)吴孟子：春秋时，国君夫人的称号应是她本国国名加上她的姓，因此昭公夫人应该称吴姬，现在为了回避同姓而婚的事实，故省去“姬”而有此称，“孟子”可能是这位夫人的字。

【译文】

陈司败问孔子：“鲁昭公懂得礼吗？”孔子答道：“懂礼。”

孔子出去后，陈司败向巫马期作了个揖，请他走近自己，说：“我听说君子没有偏私，难道君子也会偏私吗？鲁君从吴国娶了夫人，这是同姓国家，为掩饰而称她为吴孟子。如果鲁君也算懂礼，那还有谁不懂礼？”

巫马期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很幸运啊，若有过错，人家一定会知道。”

7.32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译文】

孔子与人一起唱歌，如唱得好，必定让人再唱一遍，然后和他一同唱。

7.33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¹⁾。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注释】

(1)莫：表示揣测，或许，大概。

【译文】

孔子说：“就书本上的学问而言，大概我与别人差不多。但身体力行地做一个君子，我还没有达到。”

7.34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译文】

孔子说：“若说圣与仁，我怎么敢当？我只是学习工作从不厌烦，教诲别人从不疲倦，可说就是如此罢了。”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弟子学不到的。”

7.35　子疾病⁽¹⁾，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²⁾：‘祷尔于上下神祇⁽³⁾。’”子曰：“丘之祷久矣。”

【注释】

(1)疾病：轻者称疾，重者称病，这里二字连用表示病重。

(2)诔（lěi）：为生者所作的祈祷文。

(3)祇（qí）：地神。

【译文】

孔子病重，子路请求为他祈祷。孔子说：“有这事吗？”子路回答：“有的。《诔》中说：‘为你向天神地祇祈祷。’”孔子说：“我已经祈祷很久了。”

7.36　子曰：“奢则不孙⁽¹⁾，俭则固⁽²⁾。与其不孙也，宁固。”

【注释】

(1)孙：通“逊”。

(2)固：固陋。

【译文】

孔子说：“豪奢就会显得傲慢，省俭就会显得固陋。与其傲慢，宁可固陋。”

7.37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心胸平坦宽广，小人经常局促忧愁。”

7.38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译文】

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刚猛，恭敬而安详。

泰伯篇第八

本篇共二十一章，比较集中的内容有两个方面：一是记录孔子对尧、舜、禹等古代圣君的赞美，二是连续五章记录了曾参的言论。其他记述的孔子言谈则泛及礼乐、治政、学习、品格等内容。孔子一再称颂古代圣君，实质上是表达了对现实政治的期待，古圣贤的道德表现，正反衬出当今统治者的严重不足。孔子一向认为，居于当政的地位，自然有别于被统治的普通百姓，他理应具备相应的品性，担当起相应的责任。从这个意义看，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主张也就比较容易理解。统治者应该高度负责地把握政事，那么普通百姓只要执行即可，百姓是不需要也不应该议政干政的。这是孔子一贯的思想逻辑。本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语，是从另一个角度表达的同一个道理。不过后世学者对上一语的理解存在较多争议，有的对“民”的内涵作出别一种解释，有的把句子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这样，语意就变得截然不同。显然，这些理解都希望回避原句中显露出来的愚民思想。关于曾参，因《论语》中唯他与有若基本上都以“子”尊称，故有人以为《论语》出于曾参、有若的弟子所记。后《孟子》对曾参事迹有较多记载，宋、明儒者遂有曾参、子思、孟子为儒学正传的说法，不过此说并无有力的证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曾参后来授徒讲学，对儒学的传扬确实起了重要作用。

8.1　子曰：“泰伯⁽¹⁾，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²⁾，民无得而称焉。”

【注释】

(1)泰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长子，也作“太伯”。古公另有二子仲雍、季历。据传古公因见季历贤明，且其子姬昌有圣德，欲传位于季历，于是太伯偕同仲雍出逃至勾吴，后又创造各种条件使季历合理继承王位。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

(2)天下：指中国全部土地，当时周室仅为一个部落，这是以后来周实现了天下统一而言之。

【译文】

孔子说：“泰伯，可说是具有最高的道德了。他屡次辞让王位，老百姓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称颂他。”

8.2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¹⁾，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²⁾。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³⁾。”

【注释】

(1)葸（xǐ）：畏惧，胆怯。

(2)绞：急切，偏激。

(3)偷：轻薄，不厚道。这里特别指人与人感情的冷漠。

【译文】

孔子说：“只讲恭敬而不知礼，就会劳倦不安；只讲谨慎而不知礼，就会胆怯懦弱；只讲勇敢而不知礼，就会犯上作乱；只讲直率而不知礼，就会偏激刺人。君子对亲族感情深厚，百姓就会兴起仁风；君子不遗弃故交旧友，百姓就不会冷漠无情。”

8.3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¹⁾！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²⁾。’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注释】

(1)启：通“”，视。

(2)“战战兢兢”三句：见《诗经·小雅·小旻》。

【译文】

曾子病了，他把自己的学生召集到身边，对他们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谨慎啊，好像身临深渊旁，好像行走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是可以免于刑戮毁伤了！学生们！”

8.4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¹⁾。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²⁾。笾豆之事⁽³⁾，则有司存⁽⁴⁾。”

【注释】

(1)孟敬子：鲁国大夫仲孙捷。

(2)倍：通“背”，指违背道理。

(3)笾（biān）豆：古代用于祭祀的两种礼器，“笾”为竹器，“豆”为木器。

(4)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务的官吏。

【译文】

曾子病了，孟敬子去探望他。曾子对他说：“鸟快死了，它的叫声是悲哀的；人快死了，他说的话是善意的。君子所重视的事有三个方面：使自己容貌严肃，就可远离粗暴懈怠；使自己神色端庄，就近于真诚可信；使自己言辞和顺，就可远离粗蛮无理。至于仪礼的具体事宜，自有主管人员去承担。”

8.5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¹⁾。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²⁾。”

【注释】

(1)校：计较。

(2)吾友：前人多以为指颜回。

【译文】

曾子说：“虽则有才能却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虽则知识丰富却向知识贫乏的人请教；有就像没有一样，充实就像虚空一样，即使受人侵犯也不计较。以前我的一个朋友曾是这样做的。”

8.6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¹⁾，可以寄百里之命⁽²⁾，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注释】

(1)六尺之孤：指未成年的孤儿。古代尺短，身长六尺一般指十五岁以下孩童。

(2)百里：指诸侯国。

【译文】

曾子说：“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于他，可以把国家的政令托付于他，面临紧要关节不会动摇屈服，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啊。”

8.7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¹⁾，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注释】

(1)弘：心胸宽广。毅：坚毅。

【译文】

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宽宏坚毅，因为他们责任重大，路途遥远。把实现仁道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不是很重大吗？一直到死才卸下重任，这不是很遥远吗？”

8.8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译文】

孔子说：“诗激发人的心志，礼使人立身于社会，乐使人所学得以完成。”

8.9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译文】

孔子说：“对于百姓，可以使他们遵照道理去做，不可使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8.10　子曰：“好勇疾贫⁽¹⁾，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注释】

(1)疾：厌恶，憎恨。

【译文】

孔子说：“喜好勇力而厌恶贫困，就会生乱。对于不仁之人痛恨得过分，也会生乱。”

8.11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译文】

孔子说：“如果一个人有周公那样优秀的才能，但他骄傲而且吝啬，那其他方面也就不值得一看了。”

8.12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¹⁾，不易得也。”

【注释】

(1)谷：古代以谷米为俸禄。这里指做官得禄。

【译文】

孔子说：“读书三年，还没有产生做官的心念，这是很难得的。”

8.13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¹⁾，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注释】

(1)见：同“现”。

【译文】

孔子说：“信念坚定而且好学，宁死也坚守大道。不进入局势危急的国家，不居住在动荡混乱的国家。天下政治清明就出来效力，天下政治黑暗就隐居。国家政治清明，自己却身处贫贱，这是耻辱；国家政治黑暗，自己却享有富贵，这也是耻辱。”

8.14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译文】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考虑那方面政事。”

8.15　子曰：“师挚之始⁽¹⁾，《关雎》之乱⁽²⁾，洋洋乎盈耳哉⁽³⁾！”

【注释】

(1)师挚：鲁国乐师，名挚。始：乐曲的开始，古代叫“升歌”，一般由乐官之长太师演奏。

(2)乱：乐曲的末章。

(3)洋洋：形容乐声的美盛。

【译文】

孔子说：“从太师挚开始演奏乐曲起，到乐曲末章演奏《关雎》，美妙的乐声充满我的耳中！”

8.16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¹⁾，悾悾而不信⁽²⁾，吾不知之矣。”

【注释】

(1)侗（tónɡ）：幼稚无知。愿：质朴。

(2)悾悾（kōnɡ）：诚恳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狂妄而不直率，幼稚而不朴实，貌似诚恳而没有诚信，我真不能懂得这样的人。”

8.17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译文】

孔子说：“学习时总觉得像赶不上，学得了还总怕再丢失。”

8.18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¹⁾。”

【注释】

(1)禹：夏朝开国君主，据传受舜禅让而得位。不与：不相关。这里表示处之泰然，不以得位为乐。或说这是指舜、禹任贤使能，不亲自干预具体政事。

【译文】

孔子说：“这是多么崇高伟大啊！舜、禹得有天下，却好像与他们个人不相关一样。”

8.19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¹⁾。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²⁾！”

【注释】

(1)则：效法。

(2)文章：指礼乐制度等。

【译文】

孔子说：“尧这样的君王多么伟大啊！多么崇高啊！只有天是最大的，只有尧能效法天。多么宽广啊！百姓不知该如何称颂他。他的功绩真壮伟啊，他的礼乐制度真辉煌啊！”

8.20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¹⁾。”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²⁾，于斯为盛⁽³⁾。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⁴⁾，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注释】

(1)乱：治。

(2)唐、虞：即尧、舜。尧曾封于唐，故称“唐尧”，舜曾封于虞，故称“虞舜”。

(3)斯：指周武王时。

(4)三分天下有其二：据传当时天下分为九州，周文王有六州，占三分之二。

【译文】

舜有五位贤臣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周武王说：“我有十位能治理天下的臣子。”孔子说：“人才难得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在尧、舜之际，以及周武王那个时候，人才算最兴盛了。而武王的十个臣子中还有一个是妇女，实际上只能算九个人罢了。周文王的时候得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但还以臣的身份事奉殷朝。周朝的道德，可说是最高尚的了。”

8.21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¹⁾。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²⁾，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³⁾，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⁴⁾。禹，吾无间然矣。”

【注释】

(1)间（jiàn）：空隙。这里指可以非议的不足之处。

(2)菲：微薄。

(3)黻（fú）冕：古代祭祀时穿戴的礼服礼帽。

(4)卑：低矮。沟洫：田间水道，指农田水利。

【译文】

孔子说：“禹啊，我对他是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他自己的饮食粗陋，却尽心于鬼神的祭祀；自己的穿着破旧，却把祭服做得很华美；自己的住房低矮，却尽力于农田水利。禹啊，我对他是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

子罕篇第九

本篇共三十一章，从各个方面记述了孔子的德行，除了孔子本人的言论，也多有他人对孔子的评说。虽然内容丰富，孔子的政治理想、为人、学识等都有所涉及，不过细加寻绎，还是能看到本篇最核心的内容则是如何在一个变化万端的社会中安身立命的问题。孔子重视把握人类发展规律，并严格掌控自我以适应客观规律，正是这样，他始终保持着高昂的人生态度，也正是这样，才使得他的言行能够超越内在的思想局限，而对后人久远地发生影响。本篇首章提出的论点是学界讨论较多的一个问题。孔子“罕言利”是不言而喻的，在《里仁篇》，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表明了他重义轻利的基本态度。但孔子并非绝对地排斥利，关键在于利的获得不能违背道义。至于孔子罕言“命”与“仁”的问题，则众说纷纭，甚至有截然相反的解释，难以取得统一。

9.1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¹⁾。

【注释】

(1)罕：少。与：连词。一说赞许，如作此说，那么句子在“利”后断开。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很少谈到利、命和仁。

9.2　达巷党人曰⁽¹⁾：“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注释】

(1)达巷：地名。

【译文】

达巷这个地方有人说：“孔子真伟大！他学识渊博，而不以一项专长来树立名声。”孔子听到后，对学生们说：“我专干哪一项呢？驾车吗？射箭吗？我还是驾车吧。”

9.3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¹⁾，俭，吾从众。拜下⁽²⁾，礼也。今拜乎上，泰也⁽³⁾。虽违众，吾从下。”

【注释】

(1)纯：黑丝。

(2)拜下：指臣见君的行礼，先在堂下磕头，然后再到堂上磕头。

(3)泰：骄纵。

【译文】

孔子说：“礼帽用麻料制作，这合乎礼的规定。现在用丝料制作，这样省俭一些，我赞同大家的做法。臣见君，在堂下跪拜磕头，这合乎礼的规定。现在要到堂上才跪拜磕头，这是傲慢的表现。虽然违背大家的做法，我仍然坚持在堂下跪拜磕头的主张。”

9.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译文】

孔子绝无四种毛病：不凭空揣测，不主观臆断，不固执己见，不唯我为是。

9.5　子畏于匡⁽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²⁾。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注释】

(1)子畏于匡：孔子离开卫国前往陈国时，途经匡。匡人曾受到鲁人阳虎的掠杀，孔子容貌与阳虎相像，匡人误把孔子认作阳虎，因此囚禁了他。畏，拘囚。匡，地名。

(2)后死者：孔子自谓。

【译文】

孔子被拘禁于匡地。他说：“文王死了以后，传下来的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天若要使这些文化丧失不传，我也不会掌握这些文化。天若不想让这些文化丧失，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9.6　太宰问于子贡曰⁽¹⁾：“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²⁾，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注释】

(1)太宰：官名。其人不详。

(2)纵：赋予。将：大。

【译文】

太宰向子贡问道：“你们先生是一位圣人吗？他怎么有那么多才技呢？”子贡说：“是上天赋予他大圣之德，又使他多有才技。”

孔子听到后，说：“太宰知道我呀！我小时候贫贱，所以学会很多鄙贱的技艺。一个君子会学那么多技艺吗？不会的。”

9.7　牢曰⁽¹⁾：“子云：‘吾不试⁽²⁾，故艺。’”

【注释】

(1)牢：孔子学生。姓琴，名牢，字子开，一字子张。因不见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或以为不是孔子学生。

(2)试：任用。

【译文】

牢说：“孔子说：‘我没有为世所用，所以学了不少技艺。’”

9.8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¹⁾。”

【注释】

(1)叩：询问。竭：尽。

【译文】

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啊。有一个浅陋的人来向我提问，我对他的问题一无所知。我就从问题的本末终始这样两端向他询问，直至把问题全部搞清楚。”

9.9　子曰：“凤鸟不至⁽¹⁾，河不出图⁽²⁾，吾已矣夫⁽³⁾！”

【注释】

(1)凤鸟：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神鸟，常作为圣王受命的瑞兆。

(2)河：黄河。出图：传说伏羲时黄河中有龙马负图而出，后也作为圣王受命的吉兆。

(3)已：停止。

【译文】

孔子说：“凤凰不飞来了，黄河不出图了，我的一生没有希望了吧！”

9.10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¹⁾，见之，虽少，必作⁽²⁾，过之，必趋⁽³⁾。

【注释】

(1)齐衰（zīcuī）：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冕衣裳者：指穿戴整齐的贵族。冕，指贵族所戴的礼帽。衣，上衣。裳，下衣。瞽（gǔ）：眼睛失明。

(2)作：站起，表示敬意。

(3)趋：快走，表示敬意。

【译文】

孔子遇到穿丧服的人、穿戴着官服礼帽的人和盲人，与他们相见时，即使他们很年轻，也一定由座位上站起来；经过他们面前时，一定快走几步。

9.11　颜渊喟然叹曰⁽¹⁾：“仰之弥高⁽²⁾，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³⁾，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⁴⁾，虽欲从之，末由也已⁽⁵⁾。”

【注释】

(1)喟（kuì）然：长叹的样子。

(2)弥：更加。

(3)循循然：有顺序的样子。

(4)卓尔：高峻的样子。

(5)末：无。

【译文】

颜渊感叹道：“老师的道，抬头仰视，越觉其高，用力钻研，越觉其深。望过去似在前面，忽然间又似在后面。老师有步骤地引导着我，用文献来丰富我的学识，用礼节来约束我的行为，令我想停下来也不可能。我已经竭尽全力，但它如在面前高高地耸立着，虽想攀从，却觉无路可由。”

9.12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¹⁾。病间⁽²⁾，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注释】

(1)臣：家臣。为卿大夫家所有。

(2)病间：病稍愈。

【译文】

孔子病重，子路让孔子的学生以家臣的身份，预备料理丧事。孔子病渐愈，说：“仲由做这种欺假的事很久了吧！我不应该有家臣而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还不如死在你们学生手里！而且我纵使不能用卿大夫的盛大葬礼，难道我会死在路上没人葬吗？”

9.13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¹⁾？求善贾而沽诸⁽²⁾？”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注释】

(1)韫（yùn）：藏。椟（dú）：木匣。

(2)贾（ɡǔ）：商人。沽：卖。

【译文】

子贡说：“如果有一块美玉在这里，是放在匣中藏起来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它啊！卖掉它啊！我等待着识货的人呢。”

9.14　子欲居九夷⁽¹⁾。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注释】

(1)九夷：指东方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

【译文】

孔子想到九夷去居住。有人说：“那里非常鄙陋，怎么能住？”孔子说：“有君子去住了，哪里还会鄙陋呢？”

9.15　子曰：“吾自卫反鲁⁽¹⁾，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²⁾。”

【注释】

(1)反：同“返”。

(2)《雅》《颂》：《诗经》中的两类诗，主要根据乐曲性质分类。

【译文】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对乐曲作了整理订正，使《雅》《颂》两类诗各有了适当的安置。”

9.16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译文】

孔子说：“在外事奉公卿，在家事奉父兄，对丧事不敢不尽力去办，不要被酒困扰，这些事对于我有什么困难呢？”

9.17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¹⁾。”

【注释】

(1)舍：停留，止息。

【译文】

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时光像这河水一样呀！日夜不停地流去。”

9.18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译文】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爱道德如同喜爱美貌一样的人。”

9.19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¹⁾，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注释】

(1)篑（kuì）：盛土的竹筐。

【译文】

孔子说：“好比积土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可堆成了，然而停止了，那是我自己停息下来的。好比在平地堆山，虽然才倒上一筐土，但继续堆下去，那是我自己在往前努力。”

9.20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译文】

孔子说：“我对他说话时始终不懈怠地听讲的，大概只有颜回一个人吧！”

9.21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译文】

孔子谈到颜渊，说：“可惜他死了呀！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没见他停下来过。”

9.22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¹⁾！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注释】

(1)秀：谷类植物开花抽穗。

【译文】

孔子说：“庄稼有出苗而不开花抽穗的吧！有开花抽穗而不结实的吧！”

9.23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译文】

孔子说：“年轻人令人畏惧，怎么知道他们的将来比不上现在这辈人呢？如果人到四五十岁还没有声望，那他也不值得畏惧了。”

9.24　子曰：“法语之言⁽¹⁾，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²⁾，能无说乎？绎之为贵⁽³⁾。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注释】

(1)法：指礼法正道。

(2)巽：恭顺。与：称赞。

(3)绎：寻绎，分析。

【译文】

孔子说：“正言相告的话，能不听从吗？但听后改正错误才可贵。谦恭赞许的话，听了能不高兴吗？但听后要分析才可贵。高兴而不加分析，听从而不加改正，这种人我就对他没办法了。”

9.25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¹⁾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学而篇》第八章。

【译文】

孔子说：“为人要以忠信为主。不要与不同于自己的人交友。有了过失，就不要害怕改正。”

9.26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¹⁾。”

【注释】

(1)匹夫：指平民中的男子。

【译文】

孔子说：“军队可被夺去主帅，一个男子却不可被夺走志向。”

9.27　子曰：“衣敝缊袍⁽¹⁾，与衣狐貉者立⁽²⁾，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³⁾？’”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注释】

(1)缊（yùn）袍：用旧丝绵絮制成的袍子。或说以乱麻为絮的袍子。

(2)狐貉（hé）：指用狐貉皮制成的皮袍。

(3)“不忮（zhì）不求”两句：语见《诗经·邶风·雄雉》。忮，嫉妒。臧，善，好。

【译文】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惭的，恐怕只有仲由吧。《诗经》中说：‘不嫉妒，不贪求，做什么还会不好？’”子路听了总是念诵这两句诗。孔子说：“仅做到这点，哪里就能说是很好了？”

9.28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¹⁾。”

【注释】

(1)雕：同“凋”。

【译文】

孔子说：“到严寒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9.29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译文】

孔子说：“聪明的人不迷惑，仁德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

9.30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¹⁾；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²⁾。”

【注释】

(1)适：往，到。

(2)权：变通，即权衡利弊轻重，因事制宜。

【译文】

孔子说：“可共同学习的人，未必可共同走向道；可共同走向道的人，未必可共同依道立身；可共同依道立身的人，未必可共同通权达变。”

9.31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¹⁾。”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注释】

(1)“唐棣之华”四句：这是逸诗，不见于今《诗经》。唐棣，一种植物。华，花朵。偏其反而，花朵摆动的样子。偏，通“翩”。反，翻。

【译文】

古诗中说：“唐棣树的花，翩翩翻舞。难道我不想你吗？是我住处太遥远。”孔子说：“还是没有想念，真要想念，有什么遥远的呢？”

乡党篇第十

本篇原为一章，现分为二十七节。着重记录孔子在各种场合的神貌举止，尤其详尽地叙写了孔子在朝廷、宗庙等重要场所的一举一动。这犹如礼的演示，具体反映出礼制在仪态形表上的严格要求，对于考察礼制文化有一定的文献价值。此外，孔子平素衣食住行中的神情意态在本篇也得到生动的记叙。孔子倡导周礼直接关联着他的政治理想，但礼的本质体现又往往离不开仪式表象。春秋时代周礼日益衰败，原有的等级秩序遭到破坏，而变化的端倪常常首先在礼仪形式上表露出来。这就是孔子特别注重礼制外在形态的社会原因。孔子自身一丝不苟地遵循礼制，从他的行为表现中，能够形象地领悟到他对礼的作用的期待，体会到他主张克己复礼的意义所在，同时也能感受到他对人与人和谐相处的真诚希冀。本篇末章与全篇内容很不一致，读之令人费解，前人解释多有歧义，朱熹认为“必有阙文，不可强为之说”（《论语集注》）。

10.1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¹⁾，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²⁾，唯谨尔。

【注释】

(1)恂恂（xún）：温和恭顺的样子。

(2)便便（pián）：形容语言流畅。

【译文】

孔子在本土乡里显得温和恭顺，好像不善言辞一样。

他在宗庙朝廷，说话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

10.2　朝，与下大夫言⁽¹⁾，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²⁾。君在，踧踖如也⁽³⁾，与与如也⁽⁴⁾。

【注释】

(1)下大夫：职官名。卿以下的大夫。卿即上大夫。

(2)訚訚（yín）：恭敬而正直的样子。

(3)踧踖（cùjí）：恭敬而不安的样子。

(4)与与：仪容合度的样子。

【译文】

孔子上朝时，与下大夫说话，显得温和快乐；与上大夫说话，显得恭敬正直。君主临朝，孔子显得恭敬不安，仪容合度。

10.3　君召使摈⁽¹⁾，色勃如也⁽²⁾，足躩如也⁽³⁾。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⁴⁾。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⁵⁾。”

【注释】

(1)摈：通“傧”，迎接宾客。

(2)勃：脸色变得庄重的样子。

(3)躩（jué）：快步走的样子。

(4)襜（chān）：整齐的样子。

(5)不顾：不回头。这里表示走远。

【译文】

君主召孔子去接待宾客，孔子的脸色便庄重起来，行走时步履疾速。他向同立于身边的人作揖，或向左或向右地拱手，衣服前后摆动，显得整齐不乱。快步向前走的时候，如鸟舒展翅膀一样。宾客辞别后，孔子必定向君主禀报说：“客人已经走远了。”

10.4　入公门，鞠躬如也⁽¹⁾，如不容。

立不中门，行不履阈⁽²⁾。

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摄齐升堂⁽³⁾，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出，降一等⁽⁴⁾，逞颜色⁽⁵⁾，怡怡如也。

没阶，趋进，翼如也。

复其位，踧踖如也。

【注释】

(1)鞠躬：这里形容恭敬谨慎的样子。

(2)阈（yù）：门槛。

(3)摄：提起。齐（zī）：衣服下摆。

(4)等：指台阶的层级。

(5)逞：舒展。

【译文】

孔子走进朝廷大门，显得恭敬谨慎，好像门容不下身子的样子。

他不站在门的中间，进去时不踩门槛。

经过国君的座位，便脸色庄重，脚步加快，说话也好像力气不足的样子。

他提起衣服下摆向堂上走，恭敬谨慎，好像屏气不呼吸的样子。

出来后，走下一级台阶，脸色舒展，怡然自得。

走完台阶，即快步行进，好像鸟儿展翅一样。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显出恭敬不安的样子。

10.5　执圭⁽¹⁾，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²⁾。

享礼⁽³⁾，有容色。

私觌⁽⁴⁾，愉愉如也。

【注释】

(1)圭：一种玉器。上圆下方，举行典礼时君臣手中所执。这里指大臣出使邻国时，执圭以示君命。

(2)蹜蹜（sù）：脚步小而密。

(3)享礼：呈献礼品的仪式。享，献。

(4)觌（dí）：相见。

【译文】

孔子出使邻国，手中握着圭，恭敬谨慎，好像举不起来的样子。他举圭向上如同作揖，执圭向下如同授物与人。脸色庄重好像战战兢兢，脚步细密好像沿着线在前行。

在呈献礼物的仪式上，他容光焕发。

在私人会见时，他和颜悦色。

10.6　君子不以绀饰⁽¹⁾，红紫不以为亵服⁽²⁾。

当暑，袗绤⁽³⁾，必表而出之。

缁衣⁽⁴⁾，羔裘⁽⁵⁾；素衣，麑裘⁽⁶⁾；黄衣，狐裘。

亵裘长，短右袂⁽⁷⁾。

必有寝衣⁽⁸⁾，长一身有半。

狐貉之厚以居⁽⁹⁾。

去丧，无所不佩。

非帷裳⁽¹⁰⁾，必杀之⁽¹¹⁾。

羔裘玄冠不以吊⁽¹²⁾。

吉月⁽¹³⁾，必朝服而朝。

【注释】

(1)绀（gàn）：深青透红的颜色，这是祭服的颜色。（zōu）：比绀更暗的一种颜色，这是丧服的颜色。饰：镶边。

(2)红紫：是当时贵重的颜色。或说红紫不是正色。今从前说。亵服：家居衣服。

(3)袗（zhěn）：单衣。（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

(4)缁（zī）衣：黑色上衣。古代的皮衣毛向外，外需加罩衣，且颜色当与皮衣毛色相同。这里的“缁衣”及以下“素衣”、“黄衣”均指套在皮衣外的罩衣。缁，黑色。

(5)羔裘：指黑色的羊毛皮衣。

(6)麑（ní）：小鹿，毛白色。

(7)短右袂：把右边的衣袖做短些，便于做事。袂，袖子。

(8)寝衣：即被子。

(9)居：坐。

(10)帷裳：上朝和祭祀时穿的礼服，用整幅布制成，有多余的布缝成褶子，不加裁剪。

(11)杀：裁去。

(12)玄冠：黑色的礼帽。羔裘玄冠都是吉服，故不可穿着去吊丧。

(13)吉月：正月。这里指正月初一。或说每月初一。

【译文】

君子不用深青透红和黑中透红的颜色作衣服的镶边，不用红色紫色作家居的衣服。

夏天，穿细葛布或粗葛布做的单衣，但如果出去则一定套上外衣。

黑色的外套配羔羊皮裘，白色的外套配小鹿皮裘，黄色的外套配狐皮裘。

居家穿的皮裘做得较长，但把右边袖子做得短些。

睡觉一定要有被子，长度为身长再过半。

用狐貉的厚毛做坐垫。

丧期满了以后，什么饰物都可佩带在身上。

只要不是上朝和祭祀须整幅布制作的礼服，一定裁去多余的布。

不穿戴黑色羔裘和黑色礼帽去吊丧。

正月初一，一定穿着上朝礼服去朝见君主。

10.7　齐，必有明衣⁽¹⁾，布。

齐必变食⁽²⁾，居必迁坐⁽³⁾。

【注释】

(1)明衣：浴衣。

(2)变食：改变日常饮食，主要指不饮酒、不吃葱蒜等。

(3)迁坐：改变卧室，即从平常所居的燕寝移至正寝。

【译文】

斋戒时，一定要有浴衣，要用布做的。

斋戒时一定要改变平常的饮食，一定要改变居住的卧室。

10.8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¹⁾。

食而⁽²⁾，鱼馁而肉败⁽³⁾，不食。色恶，不食。臭恶⁽⁴⁾，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食气⁽⁵⁾。惟酒无量，不及乱。

沽酒市脯不食⁽⁶⁾。

不撤姜食，不多食。

【注释】

(1)脍：细切的鱼肉。

(2)（yì）、（ài）：都指食物经久而腐臭。

(3)馁（něi）：鱼腐烂。败：肉腐烂。

(4)臭：气味。

(5)食气（xì）：饭料，主食。气，同“（xì）”，指食物。

(6)市：买。脯（fǔ）：干肉。

【译文】

粮食不嫌舂得精，鱼、肉不嫌切得细。

粮食霉烂，鱼、肉腐臭，不吃。食物颜色变得难看，不吃。气味变得难闻，不吃。烹调不当，不吃。不到饮食时间，不吃。不按定规切割的肉，不吃。调味的酱醋不合适，不吃。

席上肉品虽多，但吃肉的量不超过主食。只有酒不限量，但不能喝醉。

买来的酒和肉干不吃。

饭后留着姜不撤，但也不多吃。

10.9　祭于公，不宿肉⁽¹⁾。祭肉不出三日⁽²⁾。出三日，不食之矣。

【注释】

(1)不宿肉：古代国君祭祀，大夫、士有助祭之礼，祭礼结束，国君把祭肉赐与助祭之臣，这些肉在祭礼上已放置数日，因此不可再存放一夜。宿，过夜。

(2)祭肉：指家祭的肉。

【译文】

参加国君举行的祭祀典礼，所得的祭肉不能再存放一夜。家祭的肉存放不能超过三天。如果超过三天，就不再吃了。

10.10　食不语，寝不言。

【译文】

吃饭时不交谈，睡觉时不说话。

10.11　虽疏食菜羹⁽¹⁾，必祭⁽²⁾，必齐如也⁽³⁾。

【注释】

(1)疏食：粗粝的饭食。菜羹：蔬菜做的汤。

(2)必：一本作“瓜”，当以“必”为是。祭：这里指古代饭前的一种祭礼，即将席上食品各取少许，置于食器之间，用以祭先代发明饮食的人，表示不忘本。

(3)齐：同“斋”，严肃恭敬的样子。

【译文】

虽然是粗粝的饭食和蔬菜汤，在用餐前也一定先行祭礼，而且一定是恭恭敬敬的。

10.12　席不正，不坐。

【译文】

坐席放得不端正，不坐。

10.13　乡人饮酒⁽¹⁾，杖者出⁽²⁾，斯出矣。

【注释】

(1)乡人饮酒：指古代乡饮酒礼。

(2)杖者：指老人。

【译文】

举行乡饮酒礼后，等老人都出去了，自己才出去。

10.14　乡人傩⁽¹⁾，朝服而立于阼阶⁽²⁾。

【注释】

(1)傩（nuó）：古代驱逐疫鬼的仪式。

(2)阼（zuò）阶：东阶。这是主人站立的地方。

【译文】

乡人举行驱逐疫鬼的仪式，便穿着朝服站在东边的台阶上。

10.15　问人于他邦⁽¹⁾，再拜而送之⁽²⁾。

【注释】

(1)问：问候。

(2)再拜：古代一种礼节，手据地，俯首但不至于手，这样拜两次。

【译文】

托人向别国的友人问候，对受托者拜两次而送别。

10.16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¹⁾，不敢尝。”

【注释】

(1)达：通晓，明白。

【译文】

季康子送药给孔子，孔子拜谢接受。说：“我不知道这药的药性，不敢尝一尝。”

10.17　厩焚⁽¹⁾。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注释】

(1)厩：马棚。

【译文】

孔子家的马棚失火了。孔子从朝廷回来，问：“伤了人吗？”没有问到马。

10.18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¹⁾，必熟而荐之⁽²⁾。君赐生，必畜之。

侍食于君，君祭，先饭⁽³⁾。

【注释】

(1)腥：生肉。

(2)荐：进奉。这里指向祖先供奉。

(3)先饭：在君行祭礼时先吃饭，是表示为君尝食的意思。

【译文】

国君赐熟食，必定摆正席位，先尝一尝。国君赐生肉，必定在烧熟后先向祖先进供。国君赐活物，必定畜养起来。

侍奉国君一起吃饭，当国君进行饭前祭礼的时候，自己先尝饭食。

10.19　疾，君视之，东首⁽¹⁾，加朝服，拖绅⁽²⁾。

【注释】

(1)东首：即头朝东躺着。这里表示正面对着国君。

(2)绅：古代士大夫束在腰间的大带，一端下垂。

【译文】

孔子生病了，国君来探视，孔子头朝东面，把上朝的礼服披在身上，拖着大带。

10.20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译文】

国君召唤，孔子不等驾好马车，就先步行前往。

10.21　入太庙，每事问。⁽¹⁾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八佾篇》第十五章。

【译文】

孔子进周公庙，对每件事都发问。

10.22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¹⁾。”

【注释】

(1)殡：停放灵柩待葬。这里泛指丧葬事务。

【译文】

朋友死了，没有人收殓，孔子说：“由我来料理丧事。”

10.23　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译文】

朋友的馈赠，即使是车马，但只要不是祭肉，孔子在接受时不行拜礼。

10.24　寝不尸，居不客⁽¹⁾。

【注释】

(1)居：居家。客：一本作“容”。当以“客”为是。

【译文】

睡觉时不像尸体那样直挺着，平日居家不用像做客或待客那样恭敬。

10.25　见齐衰者，虽狎必变⁽¹⁾。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²⁾。

凶服者式之⁽³⁾。式负版者⁽⁴⁾。

有盛馔，必变色而作⁽⁵⁾。

迅雷风烈必变。

【注释】

(1)狎（xiá）：亲近。

(2)亵：常相见。

(3)凶服：丧服。式：通“轼”，车前横木，可让乘者凭扶。

(4)版：国家图籍。

(5)作：立起。

【译文】

看见穿丧服的人，即使是很熟悉的，一定改变神情以示哀悼。看见戴着礼帽的人和盲人，即使常常相见，一定显得很礼貌。

在车上遇到穿丧服的人，一定俯身凭轼致哀。遇见背负国家图籍的人就俯身凭轼致敬。

遇有丰盛的宴席，一定改变神色起立致意。

遇有疾雷大风，一定改变神色以示敬畏。

10.26　升车，必正立，执绥⁽¹⁾。

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注释】

(1)绥（suí）：登车用的扶手带。

【译文】

孔子上车时，一定先端正地站好，再握着扶手带登车。

在车中，不回头看，不很急地说话，不以手指指点点。

10.27　色斯举矣⁽¹⁾，翔而后集⁽²⁾。曰：“山梁雌雉⁽³⁾，时哉时哉！”子路共之⁽⁴⁾，三嗅而作⁽⁵⁾。

【注释】

(1)举：飞起。

(2)集：鸟栖止于树上。

(3)雉：鸟名，即野鸡。

(4)共：通“拱”。

(5)嗅：当作“狊（jú）”，鸟张两翅。

【译文】

野鸡一见人的脸色不善就高高飞起，盘旋一阵然后停在树上。孔子说：“山梁上的这些野鸡，识时宜呀！识时宜呀！”子路对它们拱拱手，它们拍打着翅膀又飞走了。

先进篇第十一

本篇共二十六章，集中记录了孔子与学生共同相处的情况。除了第一与第二十一章，其他各章的内容都与孔子的学生直接相关，其中既有孔子对他们的教诲之辞，也记述了一些具体的事件。孔子在首章明确指出，真正有用于国家的人才，往往不是依靠祖荫登上仕途的那些人，而是通过学习，依靠真才实学获取官位的人。因而孔子的学生多为平民子弟，这突破了官府、贵族垄断教育垄断文化的状况。同时，孔子对学生的教育也多落在道德品质的培养上。当时特定的教学条件和教学方式，使孔子与学生朝夕相处，师生之间平等融洽，教学活动贯穿在日常生活中，孔子的思想与人格对学生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本篇多有师生共处的场景再现，尤其末章，人物神态生动，个性鲜明，常作为最具文学性的代表作而选入各种作品选本中。

11.1　子曰：“先进于礼乐⁽¹⁾，野人也⁽²⁾；后进于礼乐，君子也⁽³⁾。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注释】

(1)先进于礼乐：指先学礼乐而后做官的人。下“后进于礼乐”则指先得官然后再学礼乐的人。或说“先进”“后进”指先辈后辈，以先进有古朴之风，故称“野人”。今从前说。

(2)野人：指没有爵禄的士人。

(3)君子：这里指可享父兄庇荫的卿大夫子弟。

【译文】

孔子说：“先学习礼乐而后做官的，是一般的士人；先有官位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卿大夫的子弟。如果我选用人才，那么我用先学习礼乐的人。”

11.2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¹⁾，皆不及门也⁽²⁾。”

【注释】

(1)陈、蔡：皆国名。孔子曾被困于陈、蔡之间，粮食断绝，随从的学生饿得走不动路。

(2)门：指孔子门下。一说指仕进之门。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跟随我在陈、蔡两国间受困的学生，现在都不在我这里了。”

11.3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译文】

孔子学生中德行突出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擅长言辞表达的：宰我，子贡。善于政事的：冉有，季路。熟悉古代文献的：子游，子夏。

11.4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译文】

孔子说：“颜回啊，他不是一个有助于我的人，他对我所说的话无不心悦诚服。”

11.5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译文】

孔子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人们对于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都没有异议。”

11.6　南容三复白圭⁽¹⁾，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注释】

(1)白圭：白玉制的礼器。这里指《诗经·大雅·抑》中关于白圭的诗句：“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意谓白圭上的污点尚可磨去，但言语中的错误无法去掉。

【译文】

南容反复吟诵关于白圭的那几句诗，孔子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

11.7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译文】

季康子问：“你的学生中谁好学？”孔子答道：“一个叫颜回的学生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

11.8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¹⁾。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²⁾，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³⁾，不可徒行也。”

【注释】

(1)颜路：颜回的父亲，名无繇，字路，也是孔子学生。椁（ɡuǒ）：古代棺材有两层，内层为棺，外层为椁。

(2)鲤：孔子的儿子，名鲤，字伯鱼，年五十死。

(3)从大夫之后：孔子在鲁国曾任司寇一职，是大夫之位，故有此说。当时孔子已不在位。

【译文】

颜渊死了，他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为颜渊做椁。孔子说：“不管有才能还是无才能，说来总是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子鲤死的时候，也是只有棺而没有椁。我不能卖了车徒步行走来为他置椁。因为我曾身居大夫之列，不可以徒步出行。”

11.9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译文】

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亡我啊！天亡我啊！”

11.10　颜渊死，子哭之恸⁽¹⁾。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注释】

(1)恸：极度悲哀。

【译文】

颜渊死了，孔子哭得极度悲哀。跟随孔子的人说：“您过于悲哀了！”孔子说：“是过于悲哀了吗？我不为这样的人悲哀，还为什么人悲哀呢？”

11.11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译文】

颜渊死了，孔子的学生们想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

学生们还是很隆重地安葬了他。孔子说：“颜回呀，他把我当作父亲一样，我却无法把他当作儿子一样。这不是我的主张，是这些学生这样做呀。”

11.12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译文】

季路问如何奉事鬼神。孔子说：“还不能够奉事人，怎么能够奉事鬼呢？”

季路又问：“我大胆地问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还不懂得生，怎么懂得死？”

11.13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¹⁾；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注释】

(1)行行（hànɡ）：刚强的样子。

【译文】

闵子骞站在孔子身旁，显出恭敬正直的样子；子路显出刚强的样子；冉有、子贡显出温和快乐的样子。孔子很快乐。他说：“像仲由呀，怕不能够善终呢。”

11.14　鲁人为长府⁽¹⁾。闵子骞曰：“仍旧贯⁽²⁾，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注释】

(1)长府：鲁国藏财货的府库名。

(2)仍：沿袭。贯：事情。

【译文】

鲁国改建贮藏财货的长府。闵子骞说：“照原来的样子又怎么样呢？何必改建呢？”孔子说：“这个人不大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

11.15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¹⁾？”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²⁾，未入于室也⁽³⁾。”

【注释】

(1)瑟：古代一种拨弦乐器。

(2)堂：正厅，在房屋前面。

(3)室：内室，在厅后面。

【译文】

孔子说：“仲由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弹瑟呢？”于是学生们不尊重子路。孔子解释说：“仲由的学问已经登入堂中，只是还没有入室罢了。”

11.16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

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译文】

子贡问：“颛孙师和卜商哪一个更好些？”孔子说：“颛孙师有些过度，卜商有些及不上。”

子贡说：“那么是颛孙师好一些吗？”孔子说：“过度和及不上是一样的。”

11.17　季氏富于周公⁽¹⁾，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²⁾。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³⁾，可也。”

【注释】

(1)周公：有二说，一说周公旦，另一说指在周朝任卿士的周公后代。

(2)附益：增加。

(3)小子：指学生。

【译文】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还替他敛取钱财，增加他的财富。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这些学生尽可击鼓声讨他。”

11.18　柴也愚⁽¹⁾，参也鲁，师也辟⁽²⁾，由也喭⁽³⁾。

【注释】

(1)柴：孔子学生。姓高，名柴，字子羔。

(2)辟：偏激。

(3)喭（yàn）：刚猛。

【译文】

高柴愚直，曾参鲁钝，颛孙师偏激，仲由刚猛。

11.19　子曰：“回也其庶乎⁽¹⁾，屡空。赐不受命⁽²⁾，而货殖焉⁽³⁾，亿则屡中⁽⁴⁾。”

【注释】

(1)庶：将近，差不多。

(2)不受命：古代经商皆由官方掌管。这里指不受命于官，自以财货经商牟利。一说命即天命。今从前说。

(3)货殖：经商营利。

(4)亿：臆测，猜度。

【译文】

孔子说：“颜回的道德学问差不多了吧，可是常常极度贫困。端木赐未受官方之命而私自经商牟利，他对市场行情的猜度却常常准确。”

11.20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译文】

子张问善人怎么样。孔子说：“善人不踩着别人的足迹走，但他的道德学问也难以精深入室。”

11.21　子曰：“论笃是与⁽¹⁾，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注释】

(1)论笃是与：“与论笃”的倒装句。与，赞许。

【译文】

孔子说：“总是对言论实在的人表示赞许，但他是真正的君子呢？还是表面上做出庄重的样子呢？”

11.22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¹⁾，故退之。”

【注释】

(1)兼人：指勇力胜过他人。

【译文】

子路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孔子说：“有父兄在，怎么能一听到就擅自行动呢？”

冉有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孔子说：“听到了就行动。”

公西华说：“仲由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您说‘有父兄在’；冉求问听到了就该行动吗，您说‘听到了就行动’。我对此迷惑不解，大胆地来问问。”孔子说：“冉求容易退缩，所以要鼓励他。仲由好勇过人，所以要抑制他。”

11.23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译文】

孔子被拘禁于匡地，颜渊因失散最后才到。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

11.24　季子然问⁽¹⁾：“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²⁾。”

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³⁾，亦不从也。”

【注释】

(1)季子然：季氏的子弟。

(2)具臣：备位充数的臣。

(3)弑（shì）：臣子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称“弑”。

【译文】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以算是大臣吗？”孔子说：“我以为你会问别的人，竟是问由和求啊。所谓大臣，应该用大道来事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宁可辞职不干。如今由与求啊，只可算是备位充数的臣子罢了。”

季子然又问：“那么他们会一切听从任用他们的人吗？”孔子说：“弑父弑君的事，他们也不会听从的。”

11.25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¹⁾。”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²⁾，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注释】

(1)贼：害。

(2)社稷：土神和谷神。

【译文】

子路让子羔去当费邑邑宰。孔子说：“这是害了人家的儿子。”

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土神谷神，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算是学习呢？”

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种强词夺理的人。”

11.26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¹⁾。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²⁾：‘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³⁾：“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⁵⁾，由也为之，比及三年⁽⁶⁾，可使有勇，且知方也⁽⁷⁾。”

夫子哂之⁽⁸⁾。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⁹⁾，如五六十⁽¹⁰⁾，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¹¹⁾，端章甫⁽¹²⁾，愿为小相焉⁽¹³⁾。”

“点！尔何如？”

鼓瑟希⁽¹⁴⁾，铿尔⁽¹⁵⁾，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¹⁶⁾。”

子曰：“何伤乎⁽¹⁷⁾？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¹⁸⁾，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¹⁹⁾，童子六七人，浴乎沂⁽²⁰⁾，风乎舞雩⁽²¹⁾，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晳后。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²²⁾？”

“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注释】

(1)曾晳（xī）：曾参父亲，名点，字晳，也是孔子的学生。

(2)居：平日家居。

(3)率尔：急遽的样子。

(4)摄：迫，夹箝。

(5)因：继。

(6)比及：等到。

(7)方：指道义。

(8)哂（shěn）：微笑。

(9)方：古代一种面积计量方式，表示纵横的长度。

(10)如：或。

(11)会同：诸侯会盟。

(12)端：一种礼服名。章甫：一种礼帽名。

(13)相（xiàng）：祭祀、会盟时司仪赞礼的职务，小相为此职的最低级。

(14)希：同“稀”，指瑟声稀疏。

(15)铿（kēng）尔：弹瑟结束时的声音。

(16)撰：才具。

(17)伤：妨害。

(18)莫春：即暮春，农历三月。莫，同“暮”。

(19)冠者：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

(20)沂（yí）：水名。在今山东曲阜南。

(21)舞雩（yú）：鲁国祭天求雨的场所，在曲阜东南。

(22)唯：语首词，无义。

【译文】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陪坐在孔子身边。

孔子说：“我的年龄比你们大一些，但你们不要因此受到拘束而不敢讲话。平日你们总是说：‘没有人了解我呀！’如果有人了解且任用你们，你们会怎么做呢？”

子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别国侵略，内有灾年饥荒，让我去治理，只要三年，就可以使人们充满勇气，而且懂得道义。”

孔子微微一笑。

又问：“冉求！你怎么样？”

冉求答道：“一个边界以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见方的小国，让我去治理，只要三年，可以使人们富足。至于礼乐方面的事，那只有等待君子来实施了。”

孔子问：“公西赤！你怎么样？”

公西赤答道：“我不敢说能做到，但我愿意这样学习。宗庙祭祀或是诸侯会盟，我愿意穿戴着礼服礼帽，做一个小司仪。”

孔子又问：“曾点！你怎么样？”

曾晳正在弹瑟，这时瑟声渐疏，然后“铿”的一声停止了，他推开瑟站起来说：“我和他们三人的才志不同。”

孔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

曾晳说：“暮春时节，已经可以穿春装了，我和五六个成人，六七个孩子，在沂水中洗洗，在舞雩被风吹拂着，然后吟唱着回来。”

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的志向啊。”

子路等三人走出去了，曾晳走在最后。他问孔子：“他们三人所说的怎么样？”

孔子说：“也就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

曾晳问：“您为什么对仲由的话笑了呢？”

孔子说：“治理国家讲求礼让，可是他的话一点不谦虚，所以我笑了。”

曾晳说：“那么冉求说的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怎么见得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见方的地域就不是一个国家呢？”

曾晳说：“公西赤所说的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不是国家的事又是什么？如果公西赤只能做小司仪，那谁还能做大司仪呢？”

颜渊篇第十二

本篇共二十四章，所论包括仁、礼、政事、用人、断狱、交友等诸多内容，综合起来看，则比较集中地表达了仁、礼、政三者的关系。孔子希望政治清明，社会稳定，他认为，要实现这一目标，关键是确立伦常秩序，使每个人的行为都符合其担当的社会角色的要求。“礼”与“仁”是使伦理关系正常化的保证。礼确定了社会结构尊卑分明的等级层次，并规定了各个等次的社会成员应该遵循的道德标准。对人而言，礼起着外部的规范作用。仁则要求每个个体以爱人为出发点，自觉按照礼的规定来约束自己，做到视听言动皆不违礼。对人而言，仁是以礼为准则的内在制约。孔子把社会秩序的稳定落在人伦关系的协调之上，又以情感和观念作为维系人际关系的依据，可以看到，孔子的思想观念显示出律法意识和契约意识的缺失。孔子虽然怀有良好的意愿，然而封建伦理关系自身的不平等特质，以及他认识观念的缺陷，使得他想像中的社会图景难以成为现实。

12.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¹⁾。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注释】

(1)归：称许。

【译文】

颜渊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约束自己而合于礼，这就是仁。只要有一天能做到约束自己而合于礼，天下的人就会称许你是仁人。实行仁德在于自己，哪在于别人呀？”

颜渊问：“请问行仁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

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敏，但让我照这话去做吧。”

12.2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¹⁾，在家无怨⁽²⁾。”

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注释】

(1)邦：指诸侯国。

(2)家：指卿大夫家。

【译文】

仲弓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出门就像去接待贵宾一样，役使百姓就像承当重大祭礼一样。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强加于别人。在诸侯国做事没有怨恨，在卿大夫家做事也没有怨恨。”

仲弓说：“我虽然不聪敏，但让我照这话去做吧。”

12.3　司马牛问仁⁽¹⁾。子曰：“仁者，其言也讱⁽²⁾。”

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注释】

(1)司马牛：孔子学生。姓司马，名耕，字子牛。

(2)讱（rèn）：出言迟缓谨慎。

【译文】

司马牛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仁人，他说话迟缓谨慎。”

司马牛说：“说话迟缓谨慎，这就叫仁了吗？”孔子说：“实行起来很难，说话怎么能不迟缓谨慎呢？”

12.4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译文】

司马牛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

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能叫君子了吗？”孔子说：“自我反省没有愧疚，那有什么可以忧愁恐惧的呢？”

12.5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译文】

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到的是这样的道理：死生自有命运，富贵在于天意。君子做事认真而没有差失，对人恭敬而合于礼，那么天下之人都是兄弟。君子何必忧愁没有兄弟呢？”

12.6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¹⁾，肤受之愬⁽²⁾，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注释】

(1)谮（zèn）：谗言，诬陷。

(2)愬（sù）：进谗，诬陷。

【译文】

子张问怎样才叫明察。孔子说：“如水润物那样逐渐积聚的谗言，如肌肤所受的那样直接急迫的诬告，在你这里都行不通，那就可以说是明察了。如水润物那样逐渐积聚的谗言，如肌肤所受的那样直接急迫的诬告，在你这里都行不通，那可以说是看得很远了。”

12.7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¹⁾，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注释】

(1)兵：兵器。这里指军备。

【译文】

子贡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实，人们信任政府。”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这三者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

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在余下的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但如果人们不信任政府，那么国家就站立不住了。”

12.8　棘子成曰⁽¹⁾：“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²⁾。驷不及舌⁽³⁾。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⁴⁾。”

【注释】

(1)棘子成：卫国大夫。

(2)夫子：古代对大夫的尊称。这里指棘子成。

(3)驷（sì）：驾一辆车的四匹马。

(4)鞟（kuò）：去掉毛的兽皮，即皮革。

【译文】

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好的本质就可以了，何必再要讲究文采呢？”子贡说：“可惜啊，先生竟这样来论说君子。这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文采与本质，本质与文采，两者同样重要。虎豹皮如果去掉了有花纹的毛，那就和去掉毛的犬羊皮是一个样了。”

12.9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¹⁾？”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注释】

(1)彻：十分抽一的田税制度。

【译文】

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荒歉，国用不足，怎么办？”

有若答道：“为什么不实行十分抽一的田税制度呢？”

哀公说：“十分抽二，我尚且不够，怎么能十分抽一呢？”

有若说：“百姓用度够了，您怎么会不够？百姓用度不够，您怎么会够呢？”

12.10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¹⁾，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²⁾。’”

【注释】

(1)徙义：意谓使自己的思想行为随从义。徙，迁移。

(2)诚不以富，亦祇以异：语见《诗经·小雅·我行其野》，此处引这两句上下文难以贯通，或以为是错简而误至此，本当在《季氏篇》第十二章“齐景公有马千驷”句前。祇，适，恰。

【译文】

子张问怎样提高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己之主，使自己从义而行，这就能提高道德。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长寿，厌恶这个人时，又希望他快死。既希望他长寿，又希望他快死，这就是迷惑。‘这确实是对自己无益，只是令人奇怪。’”

12.11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¹⁾。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注释】

(1)齐景公：齐国国君。名杵臼。

【译文】

齐景公问孔子如何治政。孔子答道：“国君像个国君，臣子像个臣子，父亲像个父亲，儿子像个儿子。”景公说：“说得好啊！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够吃得到吗？”

12.12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¹⁾，其由也与？”

子路无宿诺⁽²⁾。

【注释】

(1)片言：单方面的言辞。折狱：断案。

(2)宿诺：没有及时兑现的诺言。宿，停留。

【译文】

孔子说：“根据单方面的言辞就可以判决案件的，大概只有仲由吧？”

子路这里从来没有不及时兑现的诺言。

12.13　子曰：“听讼⁽¹⁾，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注释】

(1)听讼：审理诉讼案件。

【译文】

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也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的事不发生才好啊！”

12.14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译文】

子张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居于职位不要厌倦懈怠，实施政令要出于忠心。”

12.15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¹⁾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雍也篇》二十七章。

【译文】

孔子说：“君子广泛地学习文献典籍，并以礼约束自己，也就能不背离道了。”

12.16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译文】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却与此相反。”

12.17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¹⁾，孰敢不正？”

【注释】

(1)帅：带头。

【译文】

季康子向孔子问怎样治政。孔子答道：“政的意思就是正。您带头行正道，谁还敢不正？”

12.18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译文】

季康子为盗贼很多而忧虑，向孔子求教。孔子答道：“如果您自己不贪欲，即使奖励偷盗，他们也不肯干。”

12.19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¹⁾，必偃⁽²⁾。”

【注释】

(1)上：加。

(2)偃：仆倒。

【译文】

季康子向孔子问治政之事，他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答道：“您治理政事，为什么要用杀戮的办法呢？您愿意行善，百姓也就从善。君子的德行好比是风，百姓的德行好比是草。风吹到草上，草必定随风而倒。”

12.20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¹⁾。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注释】

(1)下人：处于别人之下。

【译文】

子张问：“士怎样可以说是达？”孔子问：“你说的达是什么意思？”子张回答：“在国家任官一定有名声，在卿大夫家任官也一定有名声。”孔子说：“这叫名声，而不是达。所谓达，应该是品质正直，所行合义，善于辨析别人的言语，善于观察别人的脸色，对人心存谦让。这样的人，在国家任官必定显达，在卿大夫家任官也必定显达。至于那个名声，表面上似乎爱好仁，实际行为却违背仁，还以仁人自居而不加怀疑。那样的人，在国家会有名声，在卿大夫家也会有名声。”

12.21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¹⁾，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注释】

(1)修慝（tè）：去恶为善。修，治。慝，邪恶。

【译文】

樊迟陪从孔子在舞雩台下游览，他问：“请问怎样才能提高道德、去恶为善、辨明迷惑？”孔子说：“问得好！先做事，后考虑所得，这不是提高道德了吗？批评自己的过错，不攻击别人的过错，这不是去恶为善了吗？因为一时的气忿，忘了自身安危，甚至忘了父母亲属，这不是惑而不明事理吗？”

12.22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

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¹⁾，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

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²⁾，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³⁾，选于众，举伊尹⁽⁴⁾，不仁者远矣。”

【注释】

(1)乡（xiàng）：先前，刚才。

(2)皋陶（ɡāoyáo）：舜的臣子。

(3)汤：商朝开国君主。名履。

(4)伊尹：汤的辅相。

【译文】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樊迟又问什么是智。孔子说：“善于识别人。”

樊迟没有理解。孔子说：“推举正直的人置于邪恶的人之上，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

樊迟退出后，去见子夏，说：“刚才我见了老师，问他什么是智，他说：‘推举正直的人置于邪恶的人之上，能使邪恶的人变得正直。’这是什么意思？”

子夏说：“这话的涵义真丰富啊！舜有了天下，在众人中挑选，选用了皋陶，不仁的人就难以存在了。汤有了天下，在众人中挑选，选用了伊尹，不仁的人就难以存在了。”

12.23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¹⁾，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注释】

(1)道（dǎo）：引导。

【译文】

子贡问怎样对待朋友。孔子说：“真诚地劝告他，好好地引导他，如果他不听从就适可而止，不要自取侮辱。”

12.24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译文】

曾子说：“君子用文章学问来会聚朋友，用朋友来促进仁德的培养。”

子路篇第十三

本篇共三十章，所记内容集中在治政与道德两个方面，与以上《颜渊篇》似有一定的承接关系。在治政方面，本篇所录更为广泛，从远大的政治目标，到具体的行政环节，孔子皆有所论。在道德品行方面，孔子对不少似是而非的人格表现形态作了辨析。孔子的人格理想具有确定的内涵，因此，他反对用“乡人皆好之”这样简单多数的民意测试为衡量标准。完美的人格应是既能明辨是非，爱憎分明，又能与社会群体融洽相处；完美的人格应是既能持守大节，又能注重日常生活的细节表现。出现于本篇的“泰”与“骄”，“和”与“同”，“中行”与“狂狷”等对立概念，就充分反映出孔子在人格问题上追求完美的思考特征，这也是中庸原则在道德层面的具体体现。

13.1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译文】

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自己做在百姓之前，然后使百姓努力劳作。”子路请求再多讲一些。孔子说：“永远不要倦怠。”

13.2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¹⁾，举贤才。”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注释】

(1)赦：宽免。

【译文】

仲弓任季氏家宰，问孔子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先使办事人员各任其事，原谅别人的小过失，举用优秀人才。”

仲弓问：“怎样能识别优秀人才而举用他呢？”孔子说：“举用你所了解的人才。那些你不了解的人才，别人会舍弃不举用吗？”

13.3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¹⁾，子将奚先？”

子曰：“必也正名乎⁽²⁾！”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³⁾。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注释】

(1)卫君：指卫出公蒯辄。

(2)正名：辨正名分，使名实相符。

(3)阙如：存疑不言。

【译文】

子路说：“卫君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将先做什么？”

孔子说：“一定是先辨正名分！”

子路说：“您就迂腐到这样啊！何必要正名呢？”

孔子说：“太粗野了，仲由！君子对于他所不懂的事，应该采取存疑的态度。名分不符其实，言语就不顺于理；言语不顺于理，事情就做不成；事情做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兴，刑罚就不能得当；刑罚不得当，民众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君子定下名分，就一定可以言之成理，言之成理，就一定可以实行。君子对自己要说的话，一点儿都不马虎就是了。”

13.4　樊迟请学稼⁽¹⁾。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²⁾。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³⁾。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⁴⁾，焉用稼？”

【注释】

(1)稼：种植五谷。

(2)圃：种菜。

(3)情：诚实，真实。

(4)襁（qiǎng）：背婴儿的宽带或布兜。

【译文】

樊迟向孔子请求学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樊迟又请求学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

樊迟出去了。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在上位者重视礼，百姓就没有人敢不尊敬；在上位者行事合理，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在上位者诚恳守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诚实。如果做到这样，那么四方的百姓都会背负着他们的孩子来归从，哪里用自己种庄稼呢？”

13.5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¹⁾；使于四方，不能专对⁽²⁾；虽多，亦奚以为？”

【注释】

(1)达：通达。

(2)专对：独立应对。

【译文】

孔子说：“熟读了《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不能把事办成；令他出使外国，却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了很多，又有什么用呢？”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译文】

孔子说：“他自身立得正，不下达命令事情也能实行；他自身不正，虽然下达命令，百姓也不会听从。”

13.7　子曰：“鲁、卫之政⁽¹⁾，兄弟也。”

【注释】

(1)鲁、卫之政：鲁国是周公的封地，卫国是康叔的封地，周公与康叔本是兄弟，当时鲁、卫两国国政也相似。

【译文】

孔子说：“鲁国的政事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

13.8　子谓卫公子荆⁽¹⁾：“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²⁾。’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注释】

(1)公子荆：卫国大夫。

(2)苟：聊且，差不多的意思。合：足。

【译文】

孔子谈到卫国的公子荆，说：“他善于处理家业。刚有一点儿财产，他就说：‘差不多够了。’稍微增加一点儿财产，他说：‘差不多全备了。’再多一点儿财产，他说：‘差不多是完美了。’”

13.9　子适卫，冉有仆⁽¹⁾。子曰：“庶矣哉⁽²⁾！”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注释】

(1)仆：驾车。

(2)庶：众多。这里指人口众多。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卫国的人口真多呀！”

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还要做什么？”孔子说：“使他们富足。”

冉有说：“富足后再做什么？”孔子说：“对他们进行教育。”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¹⁾，三年有成。”

【注释】

(1)期（jī）月：一周年。

【译文】

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国政，一年可初有成效，三年可获得成功。”

13.11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译文】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连续一百年，也可以遏制残暴去除杀戮了。’这话说得很对啊！”

13.12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¹⁾。”

【注释】

(1)世：三十年为一世。

【译文】

孔子说：“如有王者兴起，一定需要三十年才能使仁道遍行天下。”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译文】

孔子说：“如果自身端正了，那么治理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自正其身，又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13.14　冉子退朝⁽¹⁾。子曰：“何晏也⁽²⁾？”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³⁾，吾其与闻之⁽⁴⁾。”

【注释】

(1)冉子退朝：冉有时任季氏家宰，这里指退于季氏私朝。

(2)晏：迟。

(3)以：用。

(4)与：参与。

【译文】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冉有答道：“有政事。”孔子说：“怕是季氏家事吧。如有政事，虽然不用我了，但我还是能知道的。”

13.15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¹⁾。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注释】

(1)几：期望。

【译文】

鲁定公问：“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事吗？”

孔子回答说：“对于言语不可有这样的期望。有人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艰难，那不就接近于一句话可使国家兴盛了？”

定公又问：“一句话可以使国家丧亡，有这样的事吗？”

孔子回答说：“对于言语不可有这样的期望。有人说：‘我做国君没有什么快乐，唯有我说的话没有人违抗。’如果他的话正确而没有谁违抗，不也很好吗？如果他的话不正确而没有人违抗，那不就接近于一句话可使国家丧亡了？”

13.16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译文】

叶公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使近地的百姓高兴，使远地的百姓来归附。”

13.17　子夏为莒父宰⁽¹⁾，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注释】

(1)莒（jǔ）父：鲁国邑名。

【译文】

子夏任莒父邑宰，问孔子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不要图快，不要顾小利。一味图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顾及小利则不能成就大事。”

13.18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¹⁾，其父攘羊⁽²⁾，而子证之⁽³⁾。”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注释】

(1)直躬：以直道立身。

(2)攘：盗窃。

(3)证：告发。

【译文】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按直道做事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就出来告发。”孔子说：“我们这里行直道的人与此不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直道就在其中了。”

13.19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译文】

樊迟问怎样才是仁。孔子说：“平日在家态度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对人忠心真诚。即使到夷狄之国，这些品格也不能丢弃。”

13.20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¹⁾！抑亦可以为次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²⁾，何足算也！”

【注释】

(1)硁硁（kēnɡ）：形容浅陋固执。

(2)斗筲（shāo）之人：指器量狭小的人。斗，古代量名。合十升。筲，竹器，容五升，或说容一斗二升。

【译文】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作士？”孔子说：“对自己的行为能持有羞耻之心，出使外国不辱君主赋予的使命，这样可以称作士了。”

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是怎么样？”孔子说：“宗族中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尊敬长者。”

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必定有信用，行为必定果决，这是不管是非曲直的固执小人！不过也还可以算作再次一等的士吧。”

子贡说：“现在那些执政者怎么样？”孔子说：“嘿！都是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一提呢！”

13.21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¹⁾！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注释】

(1)狂狷（juàn）：志高激进的人和拘谨自守的人。

【译文】

孔子说：“得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进行交往，那就一定是与志高激进的人和拘谨自守的人交往了。志高激进的人能够积极进取，拘谨自守的人对有些事能够不做。”

13.22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¹⁾。’善夫！”

“不恒其德，或承之羞⁽²⁾。”子曰：“不占而已矣。”

【注释】

(1)巫医：古代以卜筮等方式行医的人。

(2)“不恒其德”两句：语见《易经·恒卦》九三爻辞。或，常。

【译文】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这话说得对呀！”

《易经》中说：“不能恒定地坚守德操，就会招致耻辱。”孔子说：“这是叫那些没有恒心的人不必再占卦罢了。”

13.23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¹⁾，小人同而不和。”

【注释】

(1)和：和谐，协调。同：指盲目附从。

【译文】

孔子说：“君子行事讲究和谐，但不盲目附从；小人盲目附从，却不能和谐。”

13.24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译文】

子贡问道：“全乡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不可就此肯定他好。”

子贡又问：“全乡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不可就此肯定他坏。最好的是乡里的好人都喜欢他，乡里的坏人都厌恶他。”

13.25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¹⁾。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注释】

(1)器之：根据各人才器合理使用。

【译文】

孔子说：“为君子做事容易，但要得他喜欢却难。不用正道去讨他喜欢，他不会喜欢。而等到他使用人的时候，他则量才而用。为小人做事很难，但讨他喜欢却容易。即使不用正道去讨他喜欢，他也会喜欢。而等到使用人的时候，他则求全责备。”

13.26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¹⁾，小人骄而不泰。”

【注释】

(1)泰：安宁舒泰。

【译文】

孔子说：“君子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舒泰。”

13.27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译文】

孔子说：“刚强、果敢、质朴、慎于言语，具备这四者的人接近于仁。”

13.28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¹⁾，怡怡如也⁽²⁾，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注释】

(1)切切偲偲（sī）：互相批评勉励的样子。

(2)怡怡：和悦的样子。

【译文】

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叫作士？”孔子说：“互相批评勉励，和睦相处，可以叫作士了。朋友之间互相批评勉励，兄弟之间和顺愉悦。”

13.29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¹⁾。”

【注释】

(1)即：就，靠近。戎：兵事，指军队、战争等。

【译文】

孔子说：“善人教导民众七年，也可以使民众上阵作战了。”

13.30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译文】

孔子说：“用不曾受过教习的民众去作战，这可说是抛弃他们。”

宪问篇第十四

本篇共四十四章，比较集中的内容是孔子对诸侯、大夫的评说，同时也在德行、才干、修身等方面多有论述。在这些具体的评说或论述中，孔子再次揭示了仁的特质。他一方面突出“仁”作为精神境界的内在性，把仁区别于具体的品行，指出仁者必定会有优秀的外在表现，反之，仅凭局部表现的优秀，却未必可视作仁者；另一方面则充分强调仁的社会意义，因而对管仲这样一个在遵循礼节方面存在严重缺陷的人，孔子也毫不迟疑地许之以仁。这看上去与孔子“仁”、“礼”关系的论述有矛盾，实际上却是强调，仁不是抽象的精神存在，能最大限度地造福于社会和民众，才是仁者的价值所在。孔子的天命观念在本篇也有所反映。虽然孔子的言论中天命似对立于人事，并强调天命的不可抵御，但实质上他常常借助天命表达自己的人格信心，表达不妥协于现实的意志，从本篇言及天命的内容中尤其可以看到这一特点。

14.1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¹⁾。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²⁾，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注释】

(1)谷：指俸禄。

(2)克：好胜。伐：自夸。

【译文】

原宪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有道，应做官得禄。国家无道，也做官得禄，这就是耻辱。”

原宪又说：“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缺陷都没有，可以说是仁人了吧？”孔子说：“可以说做到这样很难了，至于说是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14.2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译文】

孔子说：“士如果怀恋安居的生活，那就不足以称为士了。”

14.3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¹⁾；邦无道，危行言孙⁽²⁾。”

【注释】

(1)危：正直。

(2)孙：通“逊”，谦虚恭顺。

【译文】

孔子说：“国家有道，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无道，行为正直，但言语谦顺。”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译文】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一定有出色的言论，有出色言论的人不一定有道德。仁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仁。”

14.5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¹⁾：“羿善射⁽²⁾，奡荡舟⁽³⁾，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

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注释】

(1)南宫适：即孔子学生南容。

(2)羿（yì）：传说夏代有穷国的君主。善射，篡夏后相之位，后被其臣寒浞所杀。

(3)奡（ào）：又作“浇”，传说是寒浞的儿子，后被夏后少康所杀。荡舟：即以舟师冲锋陷阵。据传奡曾在一次水战中覆灭敌舟。

【译文】

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长射箭，奡善长水战，但他们都没有好死。禹和稷都亲自耕作，但他们却得到了天下。”孔子没有回答。

南宫适出去了，孔子说：“这个人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道德啊！”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中不仁之人是有的吧，但小人中是不会有仁人的。”

14.7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译文】

孔子说：“爱他，能不叫他辛劳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14.8　子曰：“为命⁽¹⁾，裨谌草创之⁽²⁾，世叔讨论之⁽³⁾，行人子羽修饰之⁽⁴⁾，东里子产润色之⁽⁵⁾。”

【注释】

(1)命：指与诸侯国交往的外交辞令。

(2)裨谌（píchén）：郑国大夫。草创：起草。

(3)世叔：郑国大夫。名游吉。讨论：研究并作评论。

(4)行人：官名。掌管外交出使等事。子羽：名公孙挥，字子羽。

(5)东里：地名。在今河南郑州，子产所居。

【译文】

孔子说：“郑国制定外交辞命，裨谌草拟初稿，世叔提出意见，外交官子羽进行修改，东里子产润色文词。”

14.9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问子西⁽¹⁾。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人也⁽²⁾。夺伯氏骈邑三百⁽³⁾，饭疏食，没齿无怨言⁽⁴⁾。”

【注释】

(1)子西：郑国大夫公孙夏，与子产是同宗兄弟。或说指楚令尹子西。今从前说。

(2)人也：此句有多种说法，或说“人”即“仁”，或说“人”上脱一“仁”字，或说“人”上脱一“夫”字。

(3)伯氏：齐国大夫。骈（pián）邑：地名。伯氏的食邑。

(4)没齿：终身。

【译文】

有人问孔子子产是怎样的人。孔子说：“他是个宽厚慈惠的人。”

又问到子西。孔子说：“他呀！他呀！”

又问到管仲。孔子说：“这是个仁人啊。他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使伯氏只能吃粗劣的饭食，但伯氏至死也没有怨言。”

14.10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译文】

孔子说：“贫困而没有怨恨，难；富贵而不骄傲，容易。”

14.11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¹⁾，不可以为滕、薛大夫⁽²⁾。”

【注释】

(1)孟公绰：鲁国大夫。赵、魏：都是晋卿。老：大夫的家臣。优：有余力。

(2)滕、薛：两个小国名，在鲁国附近。

【译文】

孔子说：“孟公绰若去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则才力有余，但不能够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

14.12　子路问成人⁽¹⁾。子曰：“若臧武仲之知⁽²⁾，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³⁾，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⁴⁾，亦可以为成人矣。”

【注释】

(1)成人：完人。

(2)臧武仲：鲁国大夫。姓臧孙，名纥。曾预知齐侯将败，不接受齐侯给他的封田，因而免受牵累。

(3)卞庄子：鲁国大夫。封地卞邑，以勇称。

(4)久要：旧约。平生：平素。

【译文】

子路问怎样才是完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孟公绰那样的清心寡欲，卞庄子那样的勇敢，冉求那样的才艺，再加上礼乐的文采，也可以说是完人了。”孔子又说：“现在的完人哪里一定要这样？看见利益能想到道义，遇见危难能献出生命，平日与人的约言历久不忘，也可以说是完人了。”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¹⁾：“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注释】

(1)公叔文子：卫国大夫公孙拔，或作“公孙发”。公明贾：卫人。姓公明，名贾。

【译文】

孔子向公明贾问及公叔文子，说：“他老先生不言语，不笑，不取于人，真是这样吗？”

公明贾答道：“这是传说的人说得过分了。他老先生在应该说话的时候才说，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话；在快乐的时候才笑，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笑；在合道义的时候才有所取，所以别人不讨厌他的取。”

孔子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¹⁾，虽曰不要君⁽²⁾，吾不信也。”

【注释】

(1)防：地名。臧武仲的封地。为后：立为后代的意思。臧武仲获罪出逃，曾据防城请求鲁君立臧氏后代为卿大夫，以此作为他退出防城的条件。

(2)要（yāo）：要挟。

【译文】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着防城请求把臧氏后代立为鲁国卿大夫，虽然有人说他不是要挟君主，我是不相信的。”

14.15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¹⁾，齐桓公正而不谲⁽²⁾。”

【注释】

(1)晋文公：姓姬，名重耳。谲（jué）：诡诈。

(2)齐桓公：姓姜，名小白。晋文公与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中最有名的两个霸主。

【译文】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守正，齐桓公守正而不诡诈。”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¹⁾。”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²⁾，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注释】

(1)“桓公”三句：公子纠是齐桓公的哥哥，与齐桓公都是齐襄公之弟。齐襄公无道，齐桓公由鲍叔牙侍奉逃往莒国。襄公在国内被杀，时公子纠由师傅召忽和管仲侍奉逃往鲁国。其后桓公先回齐国被立为君，并逼鲁国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管仲归顺齐桓公，并任宰相。

(2)九合：齐桓公多次与诸侯国会盟，这里的“九”是虚指。

【译文】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因此自杀，管仲却不跟随而死。”他接着问：“管仲不仁吧？”孔子说：“桓公多次召诸侯会盟，不再使用武力，这都是管仲的作用啊。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¹⁾，吾其被发左衽矣⁽²⁾。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³⁾，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⁴⁾？”

【注释】

(1)微：无。

(2)被发左衽（rèn）：头发披散，衣襟向左掩，这是指未开化的少数民族的装束。被，同“披”。衽，衣襟。

(3)谅：这里指狭隘的信义。

(4)经：自缢。沟渎：沟渠。

【译文】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齐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仅不跟着死，还任相辅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相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至今还受着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都是披散着头发，衣襟左开那个样子了。难道要像那些普通男女守着小节小信，自缢于沟渠而没有人知道吗？”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¹⁾。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注释】

(1)臣：即家臣。僎（zhuàn）：人名。因公叔文子推荐，与公叔文子同任大夫。公：公朝。

【译文】

公叔文子的家臣僎和文子一同做了国家的大臣。孔子知道了这件事，说：“他真可用‘文’这个谥号。”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¹⁾？”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²⁾，祝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注释】

(1)奚而：即奚为，为什么。

(2)仲叔圉：即卫国大夫孔文子。

【译文】

孔子谈到卫灵公的昏乱无道，季康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国家不败亡呢？”孔子说：“有仲叔圉管理接待宾客的事，祝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管理军事，像这样，怎么会败亡呢？”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¹⁾，则为之也难。”

【注释】

(1)怍（zuò）：羞惭。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说起话来大言不惭，那他要实行起来就难了。”

14.21　陈成子弑简公⁽¹⁾。孔子沐浴而朝⁽²⁾，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³⁾。”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注释】

(1)陈成子：即陈恒，齐国大夫。简公：齐国国君。姓姜，名壬。

(2)沐浴而朝：当时孔子已不任官职，为此事特地朝见鲁君，斋戒沐浴，以示郑重。

(3)三子：指鲁国三大夫孟孙、叔孙、季孙，当时他们实际掌握了鲁国政权。

【译文】

陈恒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去朝见鲁哀公，他告诉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哀公说：“你去报告季孙、叔孙、孟孙三位大臣。”

孔子退下后说：“因为我曾忝居大夫之列，不敢不来报告。但君主却说‘你去报告三位大臣’。”

孔子又到三位大臣那里报告，他们不同意出兵。孔子说：“因为我曾忝居大夫之列，不敢不来报告。”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¹⁾。”

【注释】

(1)犯：冒犯，指犯颜谏争。

【译文】

子路问怎样事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而可当面直谏。”

14.23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¹⁾。”

【注释】

(1)“君子”两句：有多种解说，或说“上”指仁义，“下”指财利；或说“上”指道，“下”指器，即具体能力；或说“上”即长进，“下”即沉沦。今从第一说。

【译文】

孔子说：“君子通达于仁义，小人通达于财利。”

14.24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译文】

孔子说：“古代人的学习是为了自己增进修养学识，现在人的学习是为了表现给人看。”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¹⁾。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注释】

(1)蘧（qú）伯玉：卫国大夫。名瑗，孔子在卫国时曾居住其家。

【译文】

蘧伯玉派了一位使者拜访孔子。孔子请使者坐下，问道：“先生在做些什么啊？”使者回答：“先生想使自己少一些过失，但还没能做到。”

使者辞出。孔子说：“真是个好使者！真是个好使者！”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¹⁾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注释】

(1)此句重出，已见《泰伯篇》十四章。

【译文】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考虑那方面政事。”

曾子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¹⁾。”

【注释】

(1)而：用法同“之”。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为自己的言语超过行动而感到可耻。”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所行有三个方面，我都没有做到，那就是：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这三点正是老师的自我写照呀。”

14.29　子贡方人⁽¹⁾。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注释】

(1)方人：讥评别人。方，通“谤”。一说品评议论别人，“方”即比方的意思。今从前说。

【译文】

子贡讥评别人。孔子说：“赐啊，你就那么好了吗？我就没有这样的闲工夫。”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译文】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才能。”

14.31　子曰：“不逆诈⁽¹⁾，不亿不信⁽²⁾，抑亦先觉者⁽³⁾，是贤乎！”

【注释】

(1)逆：预料，揣度。

(2)亿：臆测。

(3)抑：但是。

【译文】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有欺诈，不无端猜测别人没有诚信，但也能及早察觉真相，这样的人是贤者了吧！”

14.32　微生亩谓孔子曰⁽¹⁾：“丘何为是栖栖者与⁽²⁾？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注释】

(1)微生亩：“微生”是姓，“亩”是名。

(2)栖栖（xī）：忙碌不安的样子。

【译文】

微生亩对孔子说：“你为什么这样忙碌不安的呢？莫非是要显示你的口才吗？”孔子说：“我不敢显示口才，我是厌恶那种顽固不化的人。”

14.33　子曰：“骥不称其力⁽¹⁾，称其德也。”

【注释】

(1)骥：千里马。

【译文】

孔子说：“被称为千里马的，不是称赞它的气力，而是称赞它的品德。”

14.34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译文】

有人问：“用恩惠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么又用什么来回报恩惠呢？应该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惠来回报恩惠。”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¹⁾，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注释】

(1)尤：责怪。

【译文】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备人，下学人事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是天吧！”

14.36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¹⁾。子服景伯以告⁽²⁾，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³⁾，吾力犹能肆诸市朝⁽⁴⁾。”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注释】

(1)公伯寮（liáo）：“公伯”是姓，“寮”是名，或说也是孔子学生。愬（sù）：进谗言。

(2)子服景伯：鲁国大夫。姓子服，名何，字伯，谥号景。

(3)夫子：指季孙。

(4)肆：处死刑后陈尸示众。市朝：市集和朝廷。大夫之尸陈于朝廷，士之尸陈于市。这里指市集。

【译文】

公伯寮向季孙毁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并说：“先生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但我的力量还能够把公伯寮处死并陈尸于街市。”

孔子说：“大道将实行呢，这是命；大道将废弃呢，这也是命。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

14.37　子曰：“贤者辟世⁽¹⁾，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注释】

(1)辟（bì）：避开。

【译文】

孔子说：“贤者避开昏乱的社会而隐居，次一等的避开一地而另择一地，再次一等的避开难看的脸色，再次一等的避开不好的言语。”

孔子又说：“像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14.38　子路宿于石门⁽¹⁾。晨门曰⁽²⁾：“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注释】

(1)石门：鲁城的外门。

(2)晨门：守门人，负责早夜开闭城门。

【译文】

子路在石门宿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守门人问：“你从哪里来？”子路说：“我从孔氏那儿来。”守门人说：“是知道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那个人吗？”

14.39　子击磬于卫⁽¹⁾，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²⁾，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³⁾！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⁴⁾。”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⁵⁾。”

【注释】

(1)磬（qìnɡ）：一种打击乐器。

(2)荷：肩负。蒉（kuì）：草织的盛器。

(3)硁硁（kēnɡ）：象声词，形容敲击石头的声音。

(4)“深则厉”两句：语见《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意谓如果水深，就索性穿着衣服过去，如果水浅，就提起衣服过去。这里表示个人行为应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厉，穿着衣服涉水。

(5)末：无。

【译文】

孔子在卫国，一天正击磬时，有一个人担着草筐从孔子住所的门前经过，他说：“这样击磬是有心事啊！”过一会儿又说：“真鄙陋啊，这种硁硁的磬声！没有人了解自己，也就守着自己罢了。如果水深，就穿着衣服过去，如果水浅，就提起衣服过去。”

孔子说：“这人好坚决啊！没有什么可以说服他。”

14.40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¹⁾。’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²⁾，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³⁾。”

【注释】

(1)“高宗谅阴”两句：见《尚书·无逸》，原文语句稍有不同。意谓高宗守丧，三年不问国事。高宗，商王武丁。谅阴，天子居丧所住的庐屋。

(2)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称“薨”。

(3)“百官”句：意谓继位的新君三年不问政事，故朝中百官各守其职而听命于宰相。总己，即主持统理自己的职事。冢宰，周代官名，相当于后来的宰相。

【译文】

子张说：“《尚书》中说：‘殷高宗守丧居庐，三年不言语。’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岂止殷高宗这样，古人都这样。国君死了，三年之内，百官各自统理自己的职事而听命于冢宰。”

14.41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译文】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能够以礼行事，那就容易使百姓听从治理。”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¹⁾。”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²⁾！”

【注释】

(1)人：这里指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如亲族朋友等。

(2)病：难。

【译文】

子路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自我修身而做到严肃认真。”

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自我修身而使亲友安乐。”

子路又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自我修身而使百姓安乐。能自我修身而使百姓安乐，尧、舜大概也觉得不容易做到吧！”

14.43　原壤夷俟⁽¹⁾。子曰：“幼而不孙弟⁽²⁾，长而无述焉⁽³⁾，老而不死，是为贼⁽⁴⁾。”以杖叩其胫。

【注释】

(1)原壤：孔子的故交。是一个另有主张而不赞同孔子学说的人。夷：箕踞，伸开两腿坐于地上的姿势，这不合双膝着地的跪坐礼节。俟：等待。

(2)孙弟：同“逊悌”。

(3)述：称述。

(4)贼：有危害的人。

【译文】

原壤伸开双腿坐在地上等待孔子。孔子说：“你年幼时不懂得逊悌的礼节，年长后没有可以称道的事业成就，年老了只是偷生不死，真是个祸害。”说着，孔子用手杖敲了敲原壤的小腿。

14.44　阙党童子将命⁽¹⁾。或问之曰：“益者与⁽²⁾？”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³⁾，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注释】

(1)阙党：地名。即阙里，孔子所居之地。将命：在宾主之间传话。

(2)益：长进。

(3)居于位：这里指坐在成人的席位上。按照礼节，童子应当坐于旁位，不可与成人并坐。

【译文】

阙党的一个少年来向孔子传话。有人问孔子：“这是一个求长进的孩子吗？”孔子说：“我看他坐在成人的席位上，又看他与长辈并排行走。这不是个求长进的人，而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

卫灵公篇第十五

本篇共四十二章，记述的内容比较广泛。在治政方面，孔子依然把统治者的德行作为强调的重点。这里，特别突出地表达了孔子对人民的认识观念，即人民处于被统治地位，人民又是一个永远不变的社会存在。从这样的观念出发，孔子逻辑地得出结论，如何正确对待民众，是统治者无从回避的问题，而社会是发展还是倒退，责任全部在统治者身上。实质上，这个问题仍可归属于“仁”与“礼”的理论范畴之中，只要统治者知礼行仁，其他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在德行方面，孔子特别集中地论述了君子的人格要求。在孔子理想人格的范畴中，君子是最具现实意义的一种人格类型，它虽然不如圣人完美，但它是人们普遍可以达到的标准。因而在各个篇章，都可看到孔子的相关论述。无疑，君子首先要做到克己复礼，在这个大前提下，君子在立身处世方面还有许多具体要求。孔子所留下的虽然只是片言只语，但对君子的人格构想却全面而且严格。如何与人交往，也是本篇相对集中的论题。虽然内容较多，但恰如孔子总结自己的学说时所云：“予一以贯之。”就本篇而言，强调自我约束而求得社会的稳定有序，即贯穿在他发自各个角度的论说中。

15.1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¹⁾。孔子对曰：“俎豆之事⁽²⁾，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注释】

(1)陈：即今“阵”字，军阵行列。

(2)俎（zǔ）豆：行礼仪时盛放食品的礼器。这里借指礼仪之事。

【译文】

卫灵公向孔子问军队阵列的事情。孔子回答说：“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曾听到过；军旅方面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孔子就离开了卫国。

15.2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¹⁾。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²⁾，小人穷斯滥矣⁽³⁾。”

【注释】

(1)兴：起来。

(2)固：固有。一说固守。今从前说。

(3)滥：指没有操守，为所欲为。

【译文】

孔子在陈国断绝了粮食，随从的人都病倒了，不能起来。子路恼怒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这样的困窘吗？”孔子说：“君子固有困窘的时候，而小人在困窘的时候便胡作非为了。”

15.3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译文】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学得很多又都能记住的吗？”子贡回答：“是呀，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我是有一个基本道理贯串在所学之中。”

15.4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译文】

孔子说：“仲由！懂得德的人太少了。”

15.5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译文】

孔子说：“安静无为而能使天下太平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他只是恭敬庄重地坐在王位上罢了。”

15.6　子张问行⁽¹⁾。子曰：“言忠信，行笃敬⁽²⁾，虽蛮貊之邦⁽³⁾，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⁴⁾，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⁵⁾，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⁶⁾，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注释】

(1)行：顺遂通达，行得通。

(2)笃：厚道。

(3)蛮：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部落的泛称。貊（mò）：北方的少数民族部落。

(4)州里：指乡里本土。二千五百家为州，五家为邻，五邻为里。

(5)参：直耸，直立。

(6)舆：车箱。衡：车辕前的横木。

【译文】

子张问怎样做事才行得通。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厚严肃，即使到蛮貊地区，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厚严肃，纵然是在乡里本土，就能行得通吗？站立着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直耸在眼前，坐在车里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映现在车前横木上，这样才能到处都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束于腰间的大带上。

15.7　子曰：“直哉史鱼⁽¹⁾！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²⁾。”

【注释】

(1)史鱼：卫国大夫。姓史，名（qiū），字子鱼。

(2)卷：收起。怀：怀藏。

【译文】

孔子说：“史鱼真是刚直啊！国家有道，他像箭那样直；国家无道，他也像箭那样直。蘧伯玉真是个君子啊！国家有道，他出来做官；国家无道，他可以把自己的才能收藏起来。”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译文】

孔子说：“可以与他谈话的人而不与他谈，这是错失了人；不可与他谈话的人而与他谈了，这是白费了言语。聪明的人既不错失人，也不白费言语。”

15.9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译文】

孔子说：“志士仁人，不会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只有牺牲生命而成全仁。”

15.10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译文】

子贡问怎样实现仁。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事，一定先完善他的工具。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奉事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¹⁾，乘殷之辂⁽²⁾，服周之冕⁽³⁾，乐则《韶》《舞》⁽⁴⁾。放郑声⁽⁵⁾，远佞人⁽⁶⁾。郑声淫，佞人殆⁽⁷⁾。”

【注释】

(1)夏之时：指夏朝的历法，以今农历一月为每年的第一月。周朝历法则以农历十一月为每年的第一月。夏历比较合于农时。

(2)辂（lù）：大车。殷代的车比较质朴。

(3)冕：礼帽。周代的礼帽等制完备，比较华美。

(4)《韶》：舜时的乐曲。《舞》：“舞”通“武”，周武王时的乐曲。一说“韶”“舞”合称，即指舜乐。今从前说。

(5)放：舍弃，废除。郑声：郑国的音乐。

(6)佞人：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小人。

(7)殆（dài）：危险。

【译文】

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用夏朝的历法，坐殷朝的车子，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武》乐。摒弃郑国的音乐，远斥谄媚的小人。郑国的音乐靡曼淫滥，谄媚的小人很危险。”

15.12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译文】

孔子说：“罢了！我没有看见过喜欢美德就像喜欢美色一样的人。”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¹⁾？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²⁾。”

【注释】

(1)窃位：指占据官位而不称职。

(2)柳下惠：鲁国贤者。姓展，名获，字禽，又叫“展季”，“惠”是私谥。“柳下”是其居处，或说是其封地。立：通“位”。一说“立”即立于朝上任官的意思。今从前说。

【译文】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个占据官位而不任职事的人吧？他明知柳下惠贤良而不把他举荐到官位上。”

15.15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译文】

孔子说：“责备自己严而责备别人宽，那就远离怨恨了。”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¹⁾，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注释】

(1)如之何：这里表示对所遇问题的审度思考。

【译文】

孔子说：“一个不考虑‘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不知道对他怎么办了。”

15.17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译文】

孔子说：“与人聚集一整天，所谈论的却没有涉及道义的事，只喜欢卖弄小聪明，这就难以长进了。”

15.18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译文】

孔子说：“君子把道义作为行事的根本，依据礼节来实行它，用谦逊的言辞来表达它，用诚信的态度来完成它。这才真是君子啊！”

15.19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忧虑自己没有才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

15.20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译文】

孔子说：“君子忧虑的是死后而名声不被传称。”

15.21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译文】

孔子说：“君子凡事都要求自己，小人凡事都要求别人。”

15.22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¹⁾，群而不党。”

【注释】

(1)矜：庄重。

【译文】

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与人争执，合群而不结党。”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根据一个人的言辞就推举他，也不因为一个人品德不好就全部否定他的言辞。”

15.24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¹⁾？”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注释】

(1)一言：一个字。

【译文】

子贡问道：“有没有一个字是可以终身遵循的？”孔子说：“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不要施加于别人。”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译文】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了谁？赞誉了谁？如果有我赞誉的人，必定是经过实际考察的。现在这些百姓呀，也就是夏、商、周三代以直道行施天下时的百姓啊。”

15.26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¹⁾。有马者借人乘之⁽²⁾，今亡矣夫！”

【注释】

(1)阙文：指存疑而空缺的文字，表示不妄自增益。

(2)借：凭借。

【译文】

孔子说：“我还能够看到史书存疑的地方。有马的人自己不能驯制，就凭借别人的乘用使马驯服，这样的态度在今天是没有了呀！”

15.27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败坏道德。小事情不忍耐，会毁坏大谋略。”

15.28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译文】

孔子说：“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进行审察；大家都喜爱他，也一定要进行审察。”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译文】

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用道来廓大人。”

15.30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译文】

孔子说：“有错误而不改正，这才真成为错误了。”

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译文】

孔子说：“我曾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尽自思考，但毫无益处，还不如去学习。”

15.32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译文】

孔子说：“君子谋求道而不谋求衣食。耕田，却常会有饥饿；学习，则常能得到俸禄。君子忧虑的是不能求得道，不是忧虑贫困。”

15.33　子曰：“知及之⁽¹⁾，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²⁾，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注释】

(1)之：指官职。以下“涖之”“动之”中的“之”指百姓。

(2)涖（lì）：同“莅”，临，来到。

【译文】

孔子说：“才智足以胜任官职，却不能以仁来持守它，即使得到官职，也一定会失去。才智足以胜任官职，又能以仁来持守它，但不能用严肃的态度来治理百姓，那就不会得到百姓尊敬。才智足以胜任官职，能以仁来持守它，又能用严肃的态度来治理百姓，但使用百姓不合乎礼，还是不完善。”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可从小处去了解他，但他可以承受大任。小人不可承受大任，却可从小处了解他。”

15.35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译文】

孔子说：“百姓对仁道的需要超过对水火的需要。我看见过踏入水火而死了的，却没见过践行仁道而死了的。”

15.36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译文】

孔子说：“如果是担当行仁的事情，对老师也不用谦让。”

15.37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¹⁾。”

【注释】

(1)贞：正道。谅：指小信用。

【译文】

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用。”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译文】

孔子说：“奉事君主，应是敬守职事，而把得俸禄的事放在后面。”

15.39　子曰：“有教无类。”

【译文】

孔子说：“对所有的人给予教育，不区分类别。”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译文】

孔子说：“所持的道不同，就不互相商议。”

15.41　子曰：“辞达而已矣。”

【译文】

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清楚意思就可以了。”

15.42　师冕见⁽¹⁾，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注释】

(1)师：乐师。古代乐师一般由盲人担任。冕：人名。

【译文】

师冕来见孔子，走到台阶边，孔子说：“这是台阶了。”走到坐席旁，孔子说：“这是坐席了。”都坐下后，孔子告诉他说：“某人在这边，某人在这边。”

师冕辞别后，子张问道：“这是与盲乐师谈话的方式吗？”孔子说：“对，这本来就是帮助盲乐师的方式。”

季氏篇第十六

本篇共十四章。前三章孔子的言谈与当时鲁国的政治情势有密切关系，集中反映了孔子对政治权力逐级下移这一状况的强烈不满，并表达了“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的治国主张。以下数章主要是有关德行、学识等方面的论说，一个比较显著的特点是，这里多记录了孔子以数字作出归纳的人生戒示，于简明生动之中见出内涵的深刻。本篇还记叙了孔子命其子鲤学诗与礼的情况，通过一个独特的镜头，再次反映了孔子关于“诗”与“礼”的见解。而从他对自己儿子的教育中，又能见出他对理论的真诚。文中陈亢叹美孔子在教育上对其子无偏私之心，实质上，无论是孔子的政治主张还是人伦主张，决定了孔子必然有如是态度。本篇末章内容略觉突兀，前人解说也多有歧义，或认为文首遗落“子曰”两字，或以为是后人在竹简空白处的附记。但竹简本就短小，不可能留下大片空白容纳这样一段文字，故后说遭到较多学者的否定。

16.1　季氏将伐颛臾⁽¹⁾。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²⁾。”

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³⁾？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⁴⁾，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⁵⁾：‘陈力就列⁽⁶⁾，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⁷⁾？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⁸⁾，龟玉毁于椟中⁽⁹⁾，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¹⁰⁾。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¹¹⁾。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¹²⁾。”

【注释】

(1)颛臾（zhuānyú）：国名。附属于鲁国。

(2)事：指战事。

(3)过：责怪。

(4)东蒙：即蒙山，在今山东蒙阴南。主：主持祭祀。

(5)周任：古代一位史官。

(6)陈：施展。列：指职位。

(7)相：扶助盲人的人。

(8)兕（sì）：雌性犀牛，或说野牛。柙（xiá）：关兽的笼子。

(9)龟：龟甲，用以占卜。

(10)费（bì）：地名。季氏私邑。

(11)“不患寡而患不均”两句：前后句中“寡”与“贫”当互换，下有“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承应。

(12)“吾恐季孙之忧”三句：意谓季氏真实的用意不是针对颛臾，而是针对鲁君。时季孙把持了鲁国国政，与鲁君存在矛盾，他要攻打颛臾，是担忧颛臾助鲁君而对自己构成威胁，所以孔子这样说。萧墙之内，指鲁君。萧墙，君王宫室内的屏风，臣来见君，至此即肃然起敬。这里“萧”即肃敬义。

【译文】

季氏准备攻打颛臾。冉有、季路去见孔子，说：“季氏准备对颛臾用兵。”

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应该责备你吗？那颛臾，上代的君王曾让它主持蒙山的祭祀，况且又在鲁国境域之内，是鲁国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

冉有说：“是季孙想这么做，我们两个人都不赞同。”

孔子说：“冉求！周任说过这样的话：‘能施展才力就任职，如果不行就辞职。’如果一个盲人有危险而不去扶持他，要摔倒了而不去搀扶他，那又何必要那个扶助的人呢？而且你说的话就是错误的，老虎和犀牛从笼中逃出，龟甲和美玉在匣中毁坏，这是谁的过失呢？”

冉有说：“现在那颛臾城墙坚固，离季氏的费邑又很近。现今不将它攻取，以后一定成为子孙的祸患。”

孔子说：“冉求！君子讨厌那种不实说自己的贪欲而另找借口加以掩饰的做法。我所听说的是，有国的诸侯和有家的卿大夫，不担忧贫穷而担忧财富不均，不担忧人口不足而担忧不安定。财富平均就无所谓贫穷，关系和谐就不觉得人口不足，境内安定了也就不会有倾覆之事。做到这样，远方的人还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招他们来。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安心。如今仲由、冉求你们两人辅助季孙，远方的人不归服，你们不能去招来；国家分崩离析，你们不能保全；反而要在境内使用兵力。恐怕季孙的忧虑不在颛臾，而是在鲁君这里吧。”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¹⁾；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²⁾，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注释】

(1)希：同“稀”，少。

(2)陪臣：卿大夫的家臣。

【译文】

孔子说：“天下有道，那么制礼作乐及出兵征伐都决定于天子；天下无道，那么制礼作乐及出兵征伐都决定于诸侯。这些事决定于诸侯，大概传到十代就很少不丧失权位的；决定于大夫，传到五代就很少不丧失权位的；如果是家臣掌握国政，传到三代就很少不丧失权位的。天下有道，国政不会落在大夫手中。天下有道，普通百姓不会议论政事。”

16.3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¹⁾，政逮于大夫四世矣⁽²⁾，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³⁾。”

【注释】

(1)禄：指实行爵禄的权力，即国家政权。五世：指鲁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

(2)逮：及，到。四世：指把持鲁国国政以后的季氏四代，即文子、武子、平子、桓子。

(3)三桓：鲁国三卿仲孙、叔孙、季孙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微：衰微。

【译文】

孔子说：“国家失去爵禄之权已经五代了，国政落在大夫手里也已经四代了，因此桓公后代的三家子孙现在也衰微了。”

16.4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¹⁾，友善柔⁽²⁾，友便佞⁽³⁾，损矣。”

【注释】

(1)便（pián）辟：谄媚逢迎。

(2)善柔：当面奉承背后诋毁。

(3)便（pián）佞：巧言善辩，夸夸其谈。

【译文】

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守信义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当面奉承背后诋毁的人交朋友，与巧言善辩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

16.5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晏乐，损矣。”

【译文】

孔子说：“有益的快乐有三种，有害的快乐有三种。以礼乐的调节为快乐，以称扬别人的善处为快乐，以多有良友为快乐，这是有益的。以骄纵放肆为快乐，以纵逸游荡为快乐，以沉迷酒食为快乐，这是有害的。”

16.6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译文】

孔子说：“侍奉君子易犯三种过失：言谈尚未轮及他而抢先说，叫做急躁；言谈轮及他而不说，叫做隐瞒；不看君子脸色而贸然开口，如同盲人。”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情况应该警戒：年轻的时候，血气尚未宁定，要警戒的是迷恋女色；到了壮年，血气正当旺盛，要警戒的是争强好斗；到了老年，血气衰弱，要警戒的是贪得无厌。”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¹⁾，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²⁾，侮圣人之言。”

【注释】

(1)大人：指位居高官的人。

(2)狎（xiá）：轻慢。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高官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小人不懂得天命因而不加敬畏，对高官大人态度轻慢，对圣人的言语多有轻侮。”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译文】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学了然后知道的人是次一等；遇到困难而去学习的人又次一等；遇到困难还不学习，平民百姓就是这种最下等的了。”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考虑：看的时候考虑是否看明白了，听的时候考虑是否听清楚了，对于脸色考虑是否温和，对于容貌考虑是否恭敬，对于言谈考虑是否忠诚，做事时考虑是否认真，遇到疑问考虑如何向人请教，发怒时考虑有何后患，见有可得的时候考虑是否合乎道义。”

16.11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¹⁾。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注释】

(1)汤：沸水。

【译文】

孔子说：“看见好的德行就像自己赶不上一样地努力追求，看见不好的德行就像手伸入沸水那样急忙摆脱。我看见过这样的人，我也听到过这样的话。能退避隐居而坚守自己的志向，能以义行事来实施所持之道。我听到过这样的话，但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

16.12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¹⁾，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²⁾？

【注释】

(1)首阳：山名。周武王灭商后，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后饿死。

(2)其斯之谓与：此句“斯”字所指内容不明确，此章起首又没有“子曰”二字，前人或认为有缺文。

【译文】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了以后，百姓对于他的德行没有什么可称颂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之下，百姓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16.13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¹⁾。”

【注释】

(1)远：不偏私的意思。

【译文】

陈亢问伯鱼说：“您在您父亲那里听到什么特别的教诲吗？”

伯鱼回答：“没有。父亲曾一个人站在庭中，我恭敬地走过。他问：‘学诗没有？’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诗就不知如何说话。’我退回后便学习诗。又有一天，父亲又一个人站在庭中，我恭敬地走过。他问：‘学礼没有？’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礼就不知如何立身。’我退回后便学习礼。我听到的就是这两点。”

陈亢退下后高兴地说：“我问一个问题却得到三个收获，知道了应该学诗，知道了应该学礼，还知道了君子对自己的儿子没有偏私之心。”

16.14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译文】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国内的人称她为君夫人，对别的国家则称她为寡小君；而别国的人称她也为君夫人。

阳货篇第十七

本篇共二十六章，所述内容甚富。本篇比较集中地记录了孔子对当时道德状况的批评，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变动时期的社会风貌，也从否定现状的角度反映出孔子的道德标准。本篇有数章记录了孔子在诗、乐等文学艺术问题上的认识观念，其中有些论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诗可以兴、观、群、怨的见解，全面反映了诗歌所产生的社会作用，成为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的一个重要内容。此外，发生在孔子用世历程中的几个事件也在本篇得到生动记述，在具体的社会背景中展示了孔子的心理活动。《论语》中没有专门讨论人性的言辞，本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是孔子唯一直接说及人性的语句，后人对此语的解说颇见分歧，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就是在不同的理解基础上形成的两种学说。其他如“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等语，都是后人论说纷纭的话题，尤其后一语，虽然学人多有为孔子辩解者，但这句话反映的认识局限以及产生的消极影响，当不用为尊者讳。

17.1　阳货欲见孔子⁽¹⁾，孔子不见，归孔子豚⁽²⁾。

孔子时其亡也⁽³⁾，而往拜之。

遇诸涂⁽⁴⁾。

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⁵⁾，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注释】

(1)阳货：季氏家臣。又名阳虎。季氏数代把持鲁国政权，当时阳货又把持了季氏的权力。

(2)归：通“馈”，赠送。豚：小猪，也泛指猪。

(3)时：通“伺”，等候。亡（wú）：无。这里指不在家。

(4)涂：同“途”。

(5)亟（qì）：屡次。

【译文】

阳货想让孔子来拜见他，孔子不去，于是他送给孔子一头小猪。

孔子候他不在家时前往拜谢。

两人在途中相遇了。

阳货对孔子说：“来！我要与你谈谈。”他说道：“身怀才干而听任国家迷乱，这可算是仁吗？”他自己接着回答：“不可。喜欢参与政事而又屡屡失去机会，这可算是聪明吗？”他又自己回答：“不可。时光流逝，岁月不等人啊。”

孔子说：“好啊，我打算出来做官了。”

17.2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译文】

孔子说：“人的天性本来相近，因为习惯的影响才相去甚远。”

17.3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译文】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人是不能改变的。”

17.4　子之武城⁽¹⁾，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²⁾，曰：“割鸡焉用牛刀？”

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注释】

(1)武城：鲁国邑名。时子游为武城宰。

(2)莞（wǎn）尔：微笑的样子。

【译文】

孔子来到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笑着说：“杀鸡何必用牛刀呀？”

子游回答说：“当初我听老师说过：‘在官位的人学礼乐之道就会爱人，百姓学礼乐之道就容易听从使唤。’”

孔子说：“学生们，言偃的话说得对！我刚才的话只是与他开玩笑罢了。”

17.5　公山弗扰以费畔⁽¹⁾，召，子欲往。

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³⁾？”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注释】

(1)公山弗扰：或说即公山不狃，季氏家臣。以费畔：指公山弗扰盘踞在费城反叛季氏。畔，通“叛”。

(2)末：无。之：前往。

(3)“何必”句：前一“之”字是助词，后一“之”字是动词。

【译文】

公山弗扰盘踞在费城发动叛乱，召孔子，孔子想去。

子路很不高兴，他说：“没有可去之处那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公山氏那里呢？”

孔子说：“那召我的人，难道只是空召我去吗？如果真有人用我，我将能在东方兴起周道吧！”

17.6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译文】

子张问孔子怎样才是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格就是仁了。”

子张说：“请问哪五种？”孔子说：“庄重，宽厚，诚信，勤敏，慈惠。庄重就不会遭受侮辱，宽厚就得众人之心，诚信就能被人任用，勤敏就能卓有成效，慈惠就能很好地使唤人。”

17.7　佛肸召⁽¹⁾，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²⁾，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³⁾；不曰白乎，涅而不缁⁽⁴⁾。吾岂匏瓜也哉⁽⁵⁾？焉能系而不食？”

【注释】

(1)佛肸（bìxī）：晋国范氏、中行氏的家臣，任中牟邑宰。晋大夫赵简子攻范、中行，佛肸据中牟予以抗拒。

(2)中牟：晋国邑名。

(3)磷：薄。

(4)涅（niè）：染黑。缁（zī）：黑色。

(5)匏（páo）瓜：一种植物，果实比葫芦大，味苦不被食用。

【译文】

佛肸召孔子，孔子想去。

子路说：“先前我听老师说过：‘自身做过坏事的那种人，君子是不会去他那儿的。’佛肸依据中牟而叛乱，您却要去，这怎么说呢？”

孔子说：“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不是有真正坚硬的东西吗，那是磨也磨不薄的；不是有真正洁白的东西吗，那是染也染不黑的。我难道是那匏瓜吗？怎么能只是悬挂着而不被食用呢？”

17.8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¹⁾？”对曰：“未也。”

“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²⁾。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³⁾。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注释】

(1)蔽：弊病。

(2)贼：伤害。

(3)绞：偏激。

【译文】

孔子说：“仲由呀！你听到过六个字概括的品德以及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没有。”

孔子说：“你坐下，我告诉你。喜爱仁德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愚而不明。喜爱聪明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不羁。喜爱诚信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自己反受伤害。喜爱直率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偏激尖刻。喜爱勇敢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惹祸。喜爱刚强而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轻率狂妄。”

17.9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¹⁾，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注释】

(1)兴：譬喻，引譬连类。

【译文】

孔子说：“你们这些学生为什么没有人学习诗呢？学习诗，可以培养联想力，可以提高观察力，可以加强合群性，可以掌握讥讽方法。近可用于事奉父母，远可用于事奉君主。还能从中多学得一些鸟兽草木的名称。”

17.10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¹⁾？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²⁾？”

【注释】

(1)《周南》、《召南》：现为《诗经》国风开头两部分篇名。

(2)正墙面而立：即面墙而立，意谓既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也不能往前行进。

【译文】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了《周南》、《召南》的诗吗？一个人如果不学《周南》、《召南》，那就好像面对墙壁而站立着吧？”

17.11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译文】

孔子说：“礼呀礼呀，难道仅指玉帛等礼器而言吗？乐呀乐呀，难道仅指钟鼓等乐器而言吗？”

17.12　子曰：“色厉而内荏⁽¹⁾，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²⁾？”

【注释】

(1)荏（rěn）：怯弱。

(2)穿窬（yú）：穿洞翻墙，指偷盗行为。

【译文】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如果用小人作比喻，大概像那穿洞翻墙的小偷吧？”

17.13　子曰：“乡原⁽¹⁾，德之贼也。”

【注释】

(1)乡原：乡里貌似忠厚，实则没有是非同流合污的人。原，同“愿”，谨慎老实。

【译文】

孔子说：“貌似忠厚而没有是非的人，是道德的败坏者。”

17.14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译文】

孔子说：“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四处传播，这是道德所摒弃的。”

17.15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¹⁾？其未得之也，患得之⁽²⁾。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注释】

(1)鄙夫：指品德庸俗低劣的人。

(2)患得之：或以为当作“患不得之”。

【译文】

孔子说：“那种鄙夫，怎么能同他一起事奉君主呢？他在没有得到职位的时候，担心得不到。当他得到职位以后，又担心失去职位。如果担心失去职位，那就会无所不用其极了。”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¹⁾，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注释】

(1)廉：棱角。比喻人方正峭厉，难以接近。

【译文】

孔子说：“古代人有三种毛病，现在或许没有那个样子的毛病了。古代的狂人肆志直言，现在的狂人荡无所据；古代矜持的人锐不可近，现在矜持的人怒而好争；古代的愚人遂性直行，现在的愚人则是挟私欺诈罢了。”

17.17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¹⁾

【注释】

(1)此章重出，已见《学而篇》第三章。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

17.18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¹⁾，恶郑声之乱雅乐也⁽²⁾，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注释】

(1)紫之夺朱：古以朱为正色，紫是间色，即杂色。春秋时一些诸侯国国君以穿紫色衣服为时尚，渐以紫为贵，取代了朱色的地位。

(2)雅乐：纯正典雅的音乐。

【译文】

孔子说：“我厌恶以紫色取代了朱色，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典雅的正音，厌恶巧嘴利舌而颠覆了国家。”

17.19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译文】

孔子说：“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子贡说：“如果您不说，那么我们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天说了什么呢？”

17.20　孺悲欲见孔子⁽¹⁾，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注释】

(1)孺悲：鲁国人。《礼记·杂记》载有孺悲欲向孔子学士丧礼事。

【译文】

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拒绝了。待传话的人刚走出门，孔子就取瑟边弹边唱，故意使孺悲听到。

17.21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¹⁾，期可已矣⁽²⁾。”

子曰：“食夫稻⁽³⁾，衣夫锦，于女安乎？”

曰：“安。”

“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⁴⁾，闻乐不乐，居处不安⁽⁵⁾，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注释】

(1)钻燧：古代钻木取火的方法。燧，取火之木。改火：一年四季取火之木各不相同，一年一个轮回，称“改火”。

(2)期（jī）：一周年。

(3)稻：古代北方以稻为贵，故居丧期间不食用。

(4)旨：美味。

(5)居处：这里指与平日相同的居住生活。古代父母之丧，孝子要另筑草庐而居。

【译文】

宰我问道：“父母死后要居丧三年，这个期限太长了。君子三年不习礼仪，礼仪必会废弃；三年不奏音乐，音乐必会亡失。陈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取火之木的更换也经过了一个轮回，居丧一年也就可以了。”

孔子说：“居丧不到三年你就吃稻米，穿锦衣，你会心安吗？”

宰我说：“心安。”

孔子说：“如果你心安，那你就这么做好了！君子在居丧期间，吃美食无味，听音乐不快乐，住在家中不安适，因此不这样做。如今你觉得心安，那你就这样做好了！”

宰我退了出去。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儿女生下来，三年后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那三年的丧期，是天下通行的呀。宰予对他死去的父母有三年之爱吗？”

17.22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¹⁾？为之，犹贤乎已⁽²⁾。”

【注释】

(1)博弈（yì）：“博”和“弈”是两种棋类游戏。

(2)贤：胜过。已：止。

【译文】

孔子说：“整日吃饱了饭，无处用心，难有出息呀！不是有棋类游戏吗？即使做这样的游戏，也比什么都不做好些。”

17.23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译文】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认为义是最可崇尚的，君子只有勇而没有义，就会逆反作乱；小人只有勇而没有义，就会成为强盗。”

17.24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¹⁾，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²⁾。”

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³⁾，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⁴⁾。”

【注释】

(1)流：衍文，晚唐前《论语》无此字。讪：毁谤。

(2)窒：阻塞不通，指固执而不通事理。

(3)徼（jiāo）：抄袭。

(4)讦（jié）：揭发别人的阴私。

【译文】

子贡说：“君子也有憎恶的事吗？”孔子说：“有憎恶的事。憎恶喜欢议论别人坏处的人，憎恶居下位而毁谤位高者的人，憎恶勇敢而不懂礼的人，憎恶果敢而顽固不化的人。”

孔子接着问：“赐，你也有憎恶的事吗？”子贡说：“我憎恶抄袭别人而自以为聪明的人，憎恶不懂谦虚而自以为勇敢的人，憎恶揭人阴私而自以为正直的人。”

17.25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译文】

孔子说：“只有女子与小人是最难养的，与他们亲近了，他们就会不逊从；与他们疏远了，他们就会怨恨。”

17.26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译文】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人厌恶，这个人的一生是无望了。”

微子篇第十八

本篇共十一章，比较集中地记述了孔子在出仕问题上的观念和原则。虽然记述的事件和言语不在一地一时，表达的角度也各有所异，但反映的则是孔子一贯的政治原则和人生追求。孔子以他的不懈追求说明着一个基本道理，出仕不仅是为了行道，还在于其本身就具有维护伦理秩序的意义。如果说长幼之节是存在于人类中的天然现象，不可能人为地消除，那么，由此延伸的君臣之义就同样不可废除。于是，一个具有自觉意识的人，理应以自己的行动去维护这一层伦理关系，如果人只考虑自身的高洁而不出仕，那么没有了臣，又何来君王的至尊地位。与此同时，孔子认识到，君臣之间的正常关系，需要君臣共同加以维护。不过，他除了从周公等古代圣贤身上看到自己的理想，现实留给他的只是无尽的失望。孔子历尽挫折，终究未能在仕途上完成自己的使命，但他对学生的教育则始终贯彻着他的出仕原则，这在本篇也得到了充分表现。

18.1　微子去之⁽¹⁾，箕子为之奴⁽²⁾，比干谏而死⁽³⁾。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注释】

(1)微子：殷纣王的哥哥，名启。见纣王无道而离去。

(2)箕子：殷纣王的叔父。屡谏纣王而不听，于是装疯，被囚为奴。

(3)比干：殷纣王的叔父。强谏纣王而被杀。

【译文】

微子离开了纣王，箕子成为纣王的奴隶，比干进谏而被杀。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

18.2　柳下惠为士师⁽¹⁾，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注释】

(1)士师：官名。掌管律令刑狱。

【译文】

柳下惠担任典狱官，多次被罢免。有人对他说：“您不可以离开鲁国吗？”他说：“坚守正道而事奉人，到哪里不是屡被罢免？如果按照邪道事奉人，那又何必要离开自己的父母之国呢？”

18.3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¹⁾。”

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注释】

(1)季、孟之间：鲁国三卿中，季氏为上卿，位最贵，孟氏为下卿，故有此季、孟之间的说法。

【译文】

齐景公讲到如何对待孔子时说：“像鲁君对待季氏那样来待孔子，我做不到，我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待遇来对待他。”

后来他又说：“我老了，不能够用他了。”于是孔子离开了齐国。

18.4　齐人归女乐⁽¹⁾，季桓子受之⁽²⁾，三日不朝，孔子行⁽³⁾。

【注释】

(1)归：通“馈”，赠送。女乐：歌舞伎。

(2)季桓子：鲁国大夫季孙斯，鲁定公时为实际执政者。

(3)孔子行：事在鲁定公十三年，孔子时任鲁国司寇，他辞职离开鲁国即前往卫国。

【译文】

齐国向鲁国赠送一批歌姬舞女，季桓子接受了，且三天不行朝礼听政，于是孔子离开了鲁国。

18.5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¹⁾：“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注释】

(1)接舆：楚国一位装作狂人的隐者。“接舆”不是他的姓名，因接孔子之车舆，遂作此称。

【译文】

楚国狂人接舆歌唱着走过孔子坐的车，他唱道：“凤呀凤呀！为什么你的德行这样的衰微？以往的已不可挽回，未来的还可以追补。罢了，罢了！现在的当政者都是些危殆不可救的人啊！”

孔子下车，想同他说话。接舆快步避开了，孔子没能和他交谈。

18.6　长沮、桀溺耦而耕⁽¹⁾，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²⁾。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³⁾？”

子路曰：“为孔丘。”

曰：“是鲁孔丘与？”

曰：“是也。”

曰：“是知津矣⁽⁴⁾。”

问于桀溺。

桀溺曰：“子为谁？”

曰：“为仲由。”

曰：“是鲁孔丘之徒与？”

对曰：“然。”

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⁵⁾？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⁶⁾，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⁷⁾。

子路行以告。

夫子怃然曰⁽⁸⁾：“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注释】

(1)长沮（jù）、桀溺：两个隐者，此不是真实姓名。耦（ǒu）而耕：两人并耕。

(2)津：渡口。

(3)执舆：即执辔，手持马缰绳。本是子路执辔驾车，因子路下车问津，故孔子代为执辔。

(4)是知津矣：这是讽刺孔子的话，意谓他长期在外周游，故熟知渡口。

(5)以：相当于“与”。

(6)而：你。

(7)耰（yōu）：用土覆盖播下的种子。

(8)怃（w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译文】

长沮、桀溺两人一起在耕田，孔子从田边经过，让子路向他们问问渡口在哪里。

长沮说：“车上手持马缰绳的那个人是谁？”

子路说：“是孔丘。”

长沮问：“是鲁国的孔丘吗？”

子路说：“是的。”

长沮说：“他自己就知道渡口在哪里。”

子路又问桀溺。

桀溺说：“您是谁？”

子路说：“我是仲由。”

桀溺说：“您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

子路回答：“是。”

桀溺说：“如同那江水滔滔，遍天下都一般混乱，能够同什么人去改变它？而你与其跟从那逃避坏人的人，还不如跟从逃避社会的人。”他一面说，一面不停地耙土。

子路回来把这些话告诉孔子。

孔子怅然若失地说：“我们不可与鸟兽合群共处，我们不与人群交往又与什么交往呢？若天下有道，我也不用与你们一起进行变革了。”

18.7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¹⁾，以杖荷蓧⁽²⁾。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

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³⁾。

子路拱而立。

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注释】

(1)丈人：老人。

(2)荷：肩负。蓧（diào）：用于除草的竹制农具。

(3)植：竖立。芸：通“耘”，除草。

【译文】

子路随从孔子行走时落在了后面，他遇见一位老人，老人用拐杖担着除草农具。

子路问他：“您看见我的老师吗？”

老人说：“你这人四肢不劳动，五谷不能分辨，什么人是你的老师呀？”说着，把拐杖插立在地上去除草了。

子路拱着手恭敬地站着。

老人留子路到他家宿夜，杀鸡做饭给他吃，并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与子路相见。

第二天，子路辞别，到孔子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孔子说：“这是一位隐士。”让子路再返回去见他。子路到了老人的家，老人却已出行。

子路说：“不肯做官是不合义的。长幼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废弃的，那么君臣之间的关系又怎么能废弃呢？想使自身保持高洁，却是损坏了君臣大伦。君子出来做官，也就是为了实行君臣之义。至于道不能够实行，这早就知道了。”

18.8　逸民⁽¹⁾：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²⁾。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³⁾，身中清，废中权⁽⁴⁾。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注释】

(1)逸民：遗佚于世的人。

(2)虞仲、夷逸、朱张、少连：四人事迹不可确考。

(3)放言：不谈世事的意思。放，置。

(4)权：权变，因事制宜。

【译文】

遗佚于世的人有：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他的志向不屈抑，他的人身不受辱，这是伯夷、叔齐吧！”又说“柳下惠、少连，他们志有所屈身有所辱，但言语合于伦理，行为经过思虑，也就这样罢了”。又说“虞仲、夷逸，他们隐居而不谈世事，自身保持清白，废弃世事也合乎权变的道理。我则不同于这些人，我不是这样才可以，也不是这样就一定不可以”。

18.9　大师挚适齐⁽¹⁾，亚饭干适楚⁽²⁾，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³⁾，播鼗武入于汉⁽⁴⁾，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⁵⁾。

【注释】

(1)大师：鲁国乐官之长。大，同“太”。挚：人名。

(2)亚饭：乐师。古代天子诸侯吃饭时都奏乐，每次吃饭所奏音乐各异，亚饭即第二次进食时奏乐的乐师。以下三饭、四饭也由此得名。干：人名。以下“缭”、“缺”皆人名。

(3)鼓：击鼓者。方叔：人名。

(4)播：摇。鼗（táo）：一种摇鼓。武：人名。

(5)少师：乐官名。阳：人名。襄：人名。

【译文】

太师挚去了齐国，亚饭乐师干去了楚国，三饭乐师缭去了蔡国，四饭乐师缺去了秦国，击鼓的方叔入居黄河一带，摇小鼓的武入居汉水一带，少师阳和击磬的襄入居海边。

18.10　周公谓鲁公曰⁽¹⁾：“君子不施其亲⁽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³⁾。故旧无大故⁽⁴⁾，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注释】

(1)鲁公：周公的儿子伯禽，封于鲁。

(2)施：通“弛”，遗弃，忘却。

(3)以：用。

(4)大故：指严重的罪恶过失。

【译文】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冷落他的亲族，不使大臣怨恨自己没被任用。老臣故友没有严重的过错，就不要遗弃他。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18.11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¹⁾。

【注释】

(1)八人的事迹不可考。，音guā。

【译文】

周朝有八位士人：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䯄。

子张篇第十九

本篇共二十五章，全部是孔子学生的言论。这些言谈当发生在孔子去世以后，故先于孔子去世的一些学生，如颜回、子路等均未出现。本篇结构即以孔子五个学生的先后排列而成。在孔子身后，这五个学生都有比较大的影响。《韩非子·显学》称孔子以后儒分为八，子张之儒列于第一；子夏授学于西河，门下多有知名儒者；子游、曾参均设坛讲学，孟子理论受到他们的影响甚多；子贡则以政事见长，建有不少实际功绩。本篇所论既有君子士人的学习、品行、立身行事等内容，也有同门间对某些问题的讨论交流，同时也可看到学生们对孔子的久远怀思。

19.1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译文】

子张说：“士人遇见危险能献出生命，见有所得能考虑是否合乎义，祭祀时想到恭敬，居丧时想到哀伤，那也就可以了。”

19.2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¹⁾？”

【注释】

(1)“焉能为有”两句：意谓这样的人有或没有都无足为重，无不足为轻。

【译文】

子张说：“持守道德却不能光大，信仰大道却不忠诚，这种人怎能算他有？又怎能算他没有？”

19.3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

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¹⁾。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注释】

(1)矜（jīn）：同情，怜悯。

【译文】

子夏的学生问子张怎样交友。子张问：“子夏怎么说呢？”

学生答道：“子夏说：‘可以为友的就与他相交，不可为友的就拒绝与他相交。’”

子张说：“我所听到的与此不同。君子尊重贤人而容纳众人，称赞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我若是个大贤呢，对什么人不能容纳？我若是个不贤之人，那别人就会拒绝我，我怎么可能去拒绝别人呢？”

19.4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¹⁾，是以君子不为也。”

【注释】

(1)泥：滞陷不通。

【译文】

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必有可取的地方，但恐怕妨碍远大事业的实现，所以君子不从事小技艺。”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译文】

子夏说：“每天能知道自己原来所不知道的，每月能不忘记自己已经学到的，这可说是好学的了。”

19.6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译文】

子夏说：“广博地学习，并能坚守志趣；问与自己所学切近的问题，并思考近前的事，仁就在其中了。”

19.7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¹⁾，君子学以致其道。”

【注释】

(1)肆：手工业作坊。

【译文】

子夏说：“各种工匠居于作坊来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获得道。”

19.8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译文】

子夏说：“小人有了过错必作掩饰。”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译文】

子夏说：“君子有三个变化的形象：远远望去庄重威严，与他接近温和可亲，听他说话义正辞严。”

19.10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¹⁾。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注释】

(1)厉：虐害，欺压。

【译文】

子夏说：“君子在取得信任后才使唤百姓；未取得信任就这样做，百姓会以为是虐害他们。君子在取得信任后才进谏君主；未取得信任就这样做，君主会以为是诽谤他。”

19.11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¹⁾，小德出入可也。”

【注释】

(1)闲：栅栏等阻隔物。这里指界限。

【译文】

子夏说：“大的德行不可逾越界限，小的德行有些出入是可以的。”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¹⁾？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注释】

(1)“孰先传焉”两句：意谓传授君子之道，哪里是刻板地确定什么在先什么在后，而放在后面传授的也不表示倦于教诲，其实只是根据弟子的学业情况区别对待而已。倦，这里用“诲人不倦”的语义，即倦教的意思。

【译文】

子游说：“子夏的这些学生啊，让他们担当洒水扫地及以言辞仪容应对宾客，那是可以的，但这只是细枝末节罢了。至于根本的道理却没有学到，这怎么行呢？”

子夏听到了这番话，说：“咳！言游的话错了！君子之道，哪里是什么内容一定先传授？什么内容放在后面就倦于教诲？其实就像草木，是要对不同种类加以区别的。君子之道，怎么可以欺诬？而能对道按本末顺序、有始有终贯通的，大概只有圣人了！”

19.13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译文】

子夏说：“做官而有余力便去学习，学习而有余力便去做官。”

19.14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译文】

子游说：“居丧能充分表达哀情就可以了。”

19.15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译文】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可说是难能可贵的了，但还没有达到仁。”

19.16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¹⁾，难于并为仁矣。”

【注释】

(1)堂堂：形容容貌仪表壮伟。或说形容为人高不可及，不平易亲近。今从前说。

【译文】

曾子说：“子张仪容堂堂，难于和他共行仁道啊。”

19.17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¹⁾，必也亲丧乎！”

【注释】

(1)致：竭尽。这里指真情不能自已而尽其极。

【译文】

曾子说：“我听老师说过：人没有自己竭尽其情的，如有，一定是遇到父母去世的时候吧！”

19.18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¹⁾，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注释】

(1)孟庄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速。其父仲孙蔑，即孟献子，也是鲁国大夫，有贤德。

【译文】

曾子说：“我听老师说过：孟庄子的行孝，别的方面还可做到，而他不换父亲所用的人，不变父亲所实行的政事，这是很难做到的。”

19.19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¹⁾，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注释】

(1)阳肤：曾子学生。

【译文】

孟氏命阳肤任典狱官，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在上位的人不按道行事，民心离散已久。如果你审知犯罪实情，应该哀悯他们，而不要高兴自己的明察！”

19.20　子贡曰：“纣之不善⁽¹⁾，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²⁾，天下之恶皆归焉。”

【注释】

(1)纣：商朝末代君王。

(2)下流：地势低下的处所。比喻恶名归集的地位。

【译文】

子贡说：“纣王的不善，也不像如今传说的那样厉害。所以君子不肯居于下流之地，以致天下的恶名都归集到他身上。”

19.21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译文】

子贡说：“君子的过失犹如日食月食。有过失的时候，人人都能看见；改正的时候，人人都仰望着。”

19.22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¹⁾：“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注释】

(1)公孙朝：卫国大夫。

【译文】

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说：“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得的？”子贡说：“文王、武王之道并没有流失，就存在人世。贤者认识到它的大处，不贤者只知道它的枝节。没有一处不存有文王、武王之道。我的老师何处不能学习？又哪里有固定的传授之师呀？”

19.23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¹⁾：“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

子贡曰：“譬之宫墙⁽²⁾，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³⁾，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⁴⁾。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⁵⁾，不亦宜乎！”

【注释】

(1)叔孙武叔：鲁国大夫，名州仇，谥号武。

(2)宫墙：围墙。

(3)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为七尺，或说八尺。

(4)官：房舍。

(5)夫子：指叔孙武叔。

【译文】

叔孙武叔在朝中对诸大夫说：“子贡比仲尼更优秀。”

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

子贡说：“就用围墙作比方吧，我家的围墙只有肩膀那么高，人们可以直接望见墙内房屋的美好。我老师的围墙高达数丈，不找到大门进入，就不能看到宗庙的华美和房舍的富丽。而能找到大门的人或许不多吧。那位先生这样说，不也是自然的吗！”

19.24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¹⁾。”

【注释】

(1)多：通“祇”，不过。

【译文】

叔孙武叔毁谤仲尼。子贡说：“不要这样做！仲尼是毁谤不了的。其他贤者好比是丘陵，还可以逾越。仲尼好比是日月，不可能逾越。即使有人自己要与日月决绝，那对日月又有什么损害呢？这只是显出他的不自量罢了。”

19.25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译文】

陈子禽对子贡说：“你不过是恭谦吧，难道仲尼真比你优秀吗？”

子贡说：“君子可由一句话显出他的聪明，也可由一句话显出他的无知，所以出言不可不谨慎啊。我的老师是不可企及的，犹如天不可用阶梯攀升一样。如果我的老师得国为诸侯，或得封邑为卿大夫，那真如我们所说的，教百姓立身于世，百姓就会立身于世；引导百姓，百姓就前行；安抚百姓，百姓就来归附；鼓动百姓，百姓就齐心协力。他生而享有尊荣，死而令人哀痛，他怎么能够企及呢？”

尧曰篇第二十

本篇共三章。首章记叙尧、舜、禹、商汤及周武王治理天下的重要言论，并进而提出了当今治政的基本原则。次章记叙孔子与子张关于治政的对话，中心内容是如何治理教化民众的问题，孔子提出的“五美”“四恶”集中表达了他对从政者的理想化要求。末章为孔子知命立身之论。关于本篇内容后人多有存疑者。《汉书·艺文志》云：“《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有人据此认为本篇后两章当别为一篇，与以上第十九篇构成两个《子张篇》，并以为产生这种情况是因为《论语》非一人所撰。又有人认为本篇首章相当于全书的后序。也有人认为本篇继历代圣君而陈述后王之法，实乃战国末年出现的观念，故疑此文字为后人附加。可谓诸说纷呈，莫衷一是。不过，认为本篇文字有脱佚，则是大多数学者所认同的。

20.1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¹⁾，允执其中⁽²⁾。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³⁾，敢昭告于皇皇后帝⁽⁴⁾：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⁵⁾。朕躬有罪⁽⁶⁾，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赉⁽⁷⁾，善人是富。“虽有周亲⁽⁸⁾，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谨权量⁽⁹⁾，审法度⁽¹⁰⁾，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所重：民、食、丧、祭。

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¹¹⁾，敏则有功，公则说。

【注释】

(1)历数：指帝王相继的次序。

(2)允：诚信。

(3)履：商汤的名字。玄牡：黑色的公牛。或说这一段是商汤祈雨之词。

(4)昭：明白。后帝：天帝。

(5)简：即简阅、考察。

(6)朕：我。自秦始皇以后专作皇帝的自称。

(7)赉（lài）：赏赐。这里指封诸侯。

(8)周亲：至亲。或说此下四句即周武王封诸侯之辞。

(9)权：秤。量：斗斛。

(10)法度：指量长度的寸、尺、丈等。

(11)信则民任焉：有多个版本无此句，故有人疑此句为衍文。

【译文】

尧说：“唉！舜啊！上天所定的帝王列位已经落到你身上了，要忠实地执行正确原则。如果四海百姓陷入穷困之中，上天赐你的禄位也就永远终结了。”

舜也以同样的话告诫禹。

商汤说：“我小子履谨用黑色公牛作祭品，明白地禀告庄严伟大的天帝：对于有罪的人我不敢擅自赦免。对于天帝臣仆的善恶，我也不会欺瞒掩盖，天帝心中自是明察一切。我若有罪，不要牵累天下万方。天下万方若有罪，则归我一人承担。”

周朝广封诸侯，使善人都富贵起来。“我虽有至亲，但不如有仁人。如果百姓有过失，由我一人承担。”

谨慎检验并审定度量衡，修复废弃不全的官职，四方的政令就通行了。复兴灭亡的国家，再续受封者断绝的后代，举用遗逸的人才，天下的百姓都会诚心归附了。

所重视的是：百姓、粮食、丧礼、祭祀。

宽厚就得民心，诚信就得人任用，勤敏就会有功绩，公平就会使百姓高兴。

20.2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

子曰：“尊五美，屏四恶⁽¹⁾，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何谓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

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²⁾，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张曰：“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³⁾，出纳之吝谓之有司⁽⁴⁾。”

【注释】

(1)屏（bǐng）：除去。

(2)瞻视：指外观、仪容。

(3)犹之：均之，同样。

(4)出纳：这里是“出”的意思。有司：负责具体事务的小吏。这里表示治理政事不可像有司处理具体事务那样刻板琐细。

【译文】

子张问孔子说：“怎样才可以从事政治？”

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除四种恶政，这样就可以从事政治了。”

子张问：“五种美德指什么？”

孔子说：“君子施惠于民而自己无所耗费，使唤百姓而百姓不怨恨，有意欲而无所贪求，安泰而不骄傲，威严而不凶猛。”

子张问：“怎样才是施惠于民而自己无所耗费？”

孔子说：“根据百姓能够得到利益的具体所在而使他们得利，这不就是施惠于民而自己无所耗费吗？选择可以使唤百姓的时候而使唤他们，又有谁会怨恨呢？意欲仁道而达到仁道，又贪求什么呢？无论人多人少，无论势力大小，君子都不敢怠慢，这不就是安泰而不骄傲吗？君子衣冠整齐，仪容尊严，庄重的神情令人望见就生出敬畏之心，这不就是威严而不凶猛吗？”

子张问：“四种恶政是什么呢？”

孔子说：“不先行教育就加杀戮叫做虐；不先告诫而要求立即成功叫做暴；政令下达后，前期懈怠，后突然限期紧迫叫做贼；同是给人财物，却锱铢必较，这是具体办事人员的作派。”

20.3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译文】

孔子说：“不懂得命，不能成为君子。不懂得礼，不能立身于社会。不懂得辨析别人的言语，不能了解人。”

中华经典藏书

孟子

万丽华　蓝旭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一、孟子其人

孟子名轲，表字无传，战国时邹国人。具体生卒年月不详，古今有多种推断，通行的说法大致有两种，即前372年—前289年，或前385年—前304年。

孟轲是鲁国贵族孟孙氏之后，出生时，家道已衰落，是没落贵族的后裔。据说他的父亲名激，在孟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孟轲主要由母亲抚养成人。孟母很重视对孟子的教育，历史上广泛流传着“孟母三迁”、“孟母断机杼”的故事，足见其良苦用心。在母亲的精心教诲下，孟轲度过了充实的少年时代。

长大成人后的孟子，曾“受业子思之门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子思是儒家创始人孔子的孙子，是战国初期大名鼎鼎的儒学大师（历史上，曾有学者出于对孟子的推崇，而将子思本人看作孟子的老师。但这种说法显然经不起考证）。因此，师从子思门人，奠定了孟子对儒家学说的终身信仰。孟子乐于以孔子继承者自命，曾说：“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

中年时期的孟子以儒学大师的身份，游历各国近20年。他游历时，后车数十乘，随从数百人，以推行王道政治为己任，曾到过齐、宋、滕、魏、鲁、薛等多个国家。在20年的奔波中，孟子学派的影响很大，到处都有诸侯以礼相待，但却无人肯真正实行他的政治主张。

孟子晚年对于游说诸侯，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已不抱希望，于是归隐乡里，不再出游，以著书立说为务；将“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作为自己的人生乐趣。

总的说来，孟子的生平与孔子有很多相似之处，都经历了读书、游历、教书三部曲，他们的思想主张都未能被统治者所采纳（只是比孔子在生活待遇方面要幸运得多）。正因为如此，孟子被人们尊称为“孔子之后第一人”。

二、《孟子》其书

关于《孟子》的作者，历来有三种不同看法。一种看法认为《孟子》是孟子自己所撰。如著《孟子章句》的赵岐即持此说：“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一种看法认为《孟子》是孟子死后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等人根据他生前的言论编定的。持此说的有唐代的韩愈、清代的崔述等。韩愈曾说：“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殁，其徒万章、公孙丑与记轲所言焉耳。”第三种看法认为《孟子》是由孟子和他的弟子共同编定的，而主要作者是孟子。最早提出此说的是司马迁。他在《史记·孟轲荀卿列传》中说，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以上三种说法，现在为人们所普遍接受的是第三种，即《孟子》一书，是由孟子及其弟子共同编定，主要作者是孟子。

关于《孟子》的篇数，《史记》和《风俗通》、《汉书》的记述有所不同。司马迁的《史记》记载有七篇，而《风俗通》和《汉书·艺文志》则均记载为十一篇，即除现在通行的七篇外，还有《性善》、《文说》、《孝经》和《为政》四篇。可见，汉代流传的《孟子》有七篇和十一篇两种版本。东汉赵岐作《孟子章句》时把《孟子》十一篇分为《内书》七篇，《外书》四篇，认为《外书》四篇（即《性善》、《文说》、《孝经》和《为政》）属伪作，不予作注，因此，使得这四篇无人传授，渐渐亡佚。流传至今的只有《孟子》七篇。赵岐又将此七篇各分为上、下，现在通行的《孟子》即为七篇十四卷。

三、孟子的思想

孟子的思想涉及政治、哲学、教育和文艺思想等几个方面。

1．政治思想：民本思想是孟子政治思想的核心，仁政学说是孟子的政治纲领，王道思想是他的政治理想。民本、仁政和王道，三位一体，是对孔子德政思想的继承、发展和完善。

民本思想是仁政学说的理论基础之一，也是仁政学说的基本内容之一。仁政学说的其他内容大抵源于民本思想。民本思想并非孟子的发明，孟子以前的思想家，如孔子、老子、墨子等都曾论及民本思想。孟子的贡献在于深刻、系统地阐述了这一思想，并将其发展成为仁政学说的理论基础，最终纳入到施政纲领中。战国时代的政治风云以及历史的经验教训使孟子深刻地意识到民心向背的作用，认识到统治者要巩固政权并进而统一天下，就必须依靠民众的力量。因此，他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尽心下》）在此基础上，孟子又提出“民为贵”的思想，大胆地宣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这里，人民位列第一，可见，在孟子眼中，人民在国家政治中的作用是至高无上的。为了得到人民的拥护，孟子强调君主要与民同乐。他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梁惠王下》）

孟子的仁政学说是对孔子德政思想的进一步发展。“保民”、“养民”和“教民”是孟子提出的施行仁政的具体纲领。孟子生活的战国时代，各诸侯国战乱频繁，兼并战争不断，苛税徭役繁重。他面对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社会现实，痛心不已，呼吁统治者应该施行仁政，救人民于水火。

孟子所说的“保民”，主要分为两方面，一是要求减轻刑罚和赋税。孟子对人民的苦难充满同情，说：“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公孙丑上》）；一是坚决反对兼并战争。对于连绵不断的战争，孟子评价说：“春秋无义战。”（《尽心下》）

孟子所说的“养民”，主要指千方百计满足人民的生活需要，最大限度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在孟子看来，只有人民生活富足，从根本上解决了生计问题，才能实现国家的安定和富强。发展农业生产是孟子考虑的首要问题。为了实现“养民”的目的，孟子提出了“制民之产”的主张，这是从民本思想中直接引发出来的内容。孟子认为，统治者要得到人民的拥护，必须使他们有固定的产业，过上富足的生活。否则，就可能导致民心思乱，铤而走险，进而危及到封建王朝的统治。

“教民”，即对人民施行教化，也是仁政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孟子看来，人民生活富足后，“教民”是统治者必须去做的一件事，孟子所说的“教民”，指的是让人民普遍懂得封建伦理道德（礼义）。在孟子看来，这是实现社会稳定、国家安定的必要举措。“教民”比“养民”还要重要，只有将二者密切结合起来，才能实现仁政。

孟子主张施行仁政，重视教化的作用，为的是寻求实现孔子的政治理想，即天下为公、世界大同。王道思想是孟子设计的必由之路。在孟子看来，政治有两种，即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所谓“王道”，即是推行仁政，以德服人；而“霸道”则是凭借武力，四处征伐，以力服人。孟子是王道政治的积极倡导者，霸道政治的坚决反对者。在他看来，统一之本在于内行仁政，以民为本，推行保民、养民、教民的政治纲领，建设起人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通晓礼仪、广施教化的王道乐土。

2．哲学思想：孟子是儒家学派第一个提出系统的人性理论的人，性善论是孟子道德哲学的核心内容，由此构建起他的心性之学的思想体系；同时，他又以天命论为基础，构建起了他的历史观的思想体系。

孟子性善论的基本观点包括：第一，人类有着共同的本性，这个本性是以仁、义、礼、智等道德意识为内容的社会属性，而非与禽兽无别的自然属性。在这点上，孟子与其同时期的告子的观点截然相反。告子认为饮食男女等自然属性是人类的本性；孟子的性善论则立足于人的社会属性。他不否认人有共同的自然属性，但他认为自然属性为人、兽所共有，不足以反映人性所独有的本质特征。第二，人的善性是先天固有、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形成。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公孙丑上》）第三，“人皆有之”的善性，起初只是一种道德的萌芽，必须经过自我修养，才能发展成为完美的道德。通过学习、教育等修养过程，“人皆可以为尧舜”（《告子下》），这一命题激励、吸引无数人在理性、道德良知上不懈追求。

在性善论的基础上，孟子构建起了他的心性之学的思想体系。在孟子看来，“尽心知性”是成为尧舜这样的“圣人”的一个必要途径。所谓“尽心”，即指把人的本性中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扩充到极致；所谓“知性”，即指对本性中的仁、义、礼、智等伦理道德有准确深刻的认识并且付诸实践。“尽心”和“知性”二者关系密切，“尽心”是前提条件，只有做到“尽心”，才有可能实现“知性”。那么，如何才能实现“尽心知性”呢？在孟子看来，就是要在“寡欲”、“内省”、“养气”这三方面下工夫。“寡欲”要求淡泊物欲，“内省”要求反求诸己，“养气”要求养心。其中，“寡欲”、“内省”是道德修养的初级阶段，“养气”则是道德修养的高级阶段，“养气”的目标是“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上》）。简而言之，孟子心性之学的根本目的即是塑造理想人格。这一思想体系，后来又被韩愈和宋儒所继承和发展，从而构建起宋明理学。

此外，孟子还对殷周以来的天命观进行了创造性的发挥，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民意代表天意。这与孟子提倡的民本思想有着直接的关系，是孟子对传统天命论的突破和发展。第二，对“正命”的追求。孟子认为人可以通过修养身性，顺应天道行事，去争取得其正命；如果胡作非为，触犯刑罚而死，则不能得正命。第三，天人合一。孟子认为要顺应天道而行，就要知天。因此，他提出“尽心”、“知性”、“知天”的观点。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尽心上》），即指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已明了于心，无需外求；又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尽心上》），即指把仁、义、礼、智化为精神主体，便能达到思想和行为与四德的高度统一，从而实现天人合一。人只需按此伦理道德准则行事，就是顺应天道。这种把伦理道德观念上升到天道的高度的做法，在中国思想史上有着深远的影响。

在天命论基础上，孟子构建起了他的唯心主义历史观，主要表现为天才论、历史循环论和劳心者治人等观念，其中，天才论是其历史观的核心，是其人治思想的理论基础。孟子把国家的兴衰、社会的发展，寄托在个别的非凡人物身上，属于典型的天才史观。在孟子看来，只有天才出现，天下才会大治，否则，天下必将混乱。基于这种思想，必然导致他的历史循环论的产生，即历史必然有治有乱，且乱久而治短。此外，孟子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也有其独特的思考。他论证了社会分工的必要性，论证了劳心者在社会生产、教育实践中的重要作用，这些都是有积极意义的。但他的失误在于把劳心看作是“大人”、“君子”之事，把劳力看作是“小人”、“野人”之事，从而借社会分工为封建统治制造了理论依据。他的历史观中的封建糟粕，几乎掩盖了他的民本学说和理想人格的光芒。

3．教育思想：和孔子一样，孟子也是一位成绩斐然的教育家。“教育”一词最早即见于《孟子·尽心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在《孟子》一书中，涉及教育的内容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教育的目的和作用。第二，如何实施道德教育。第三，教育与学习的原则和方法。孟子很少有直接论述教学方法的言论，大多是在阐释他的政治、哲学思想时涉及的。他主张对人进行道德教育要顺应自然，顺应天性；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同时，还要注意因材施教，提出“教亦多术”（《告子下》）。此外，孟子还十分重视教育环境的作用以及以身作则的重要性。最后，孟子主张学习要专心致志，坚持不懈，不可三心二意，一曝十寒。

4．文艺思想：孟子的文艺思想主要表现在他对音乐问题的评论、对《诗》的引用和阐释、对文学鉴赏和文学批评的见解、对作家的自身修养以及蕴含在此类论述中的关于文学的社会本质和社会作用问题的意见。例如，在谈到音乐欣赏时，孟子主张“与众乐乐”、“与民同乐”；在谈到文学鉴赏和批评时，提出“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的文学鉴赏方法和文学批评方法；在谈到作家修养问题时，提出“知言养气”说。所谓的“知言”，实际上指的即是辨别言辞是非善恶的能力；所谓的“养气”，则主要指心性道德的修养。这一学说在孟子那本来属于哲学范畴，并非直接与文学理论相关，但由于其精神气质、道德修养等内容与古代文学理论基本范畴有所关联，因此，古代文论家便以此说为理论依据，生发出“以气品人”、“以气论人”等重要的文学理论观点；在谈到文艺的社会作用时，主张文艺应服从于政治教化的需要。

以上内容的论述，对后世的文学理论批评和文学创作，都有着深远的影响。同时，《孟子》一书的写作方法和技巧，也是历代散文写作的楷模。气势磅礴、言辞雄辩、富有力度是孟子散文气势的最大特色；善于巧用比喻，用形象生动的语言说理叙事是孟子散文的又一特色。此外，语言的通俗易懂，感情充沛，多样化的风格，以及综合运用各种表达技巧等，都是孟子散文的鲜明特色。

四、孟子研究情况

《孟子》成书后，最初是作为诸子之书流传的，到西汉时，孟子和《孟子》一书的地位仍不高。司马迁为孟子作传，篇幅很短，且未单独立传。东汉的班固作《汉书·艺文志》时，只是把《孟子》放在《诸子略·儒家类》中。但总的来说，两汉的孟子研究，还是呈现了不断上升的趋势，表现在汉文帝时立了《孟子》传记博士；东汉时出现了《孟子》研究的专著——赵岐《孟子章句》。这是现存最早的《孟子》注，他为各章所作的章指对后人理解《孟子》有很大帮助。三国时代，没有出现《孟子》研究的新作。魏晋南北朝时期，孟子研究的著述也十分罕见。大约从唐代开始，由于儒家“道统说”的提出，孟子的地位日益提高，孔、孟并称的提法日益增多。研究《孟子》的专著也开始时有出现，虽然研究水平与宋代以后的《孟子》研究专著无法比拟，但较前时已有很大进展。唐代曾有过提高《孟子》一书地位的请求，但未能实现。孟子地位的变化和《孟子》研究的发展，是在两宋时代逐渐升级的。到了宋神宗时期，《孟子》被正式列为经书。宋代研究和阐释《孟子》的著作比汉唐时代有了较大规模的发展，出现了题名为孙奭所作的《孟子注疏》、朱熹所作的《孟子集注》等影响较大的研究著作。元明两代研究《孟子》的著述极多，但大多围绕朱熹《孟子集注》的观点，少有创新和发挥。清代的《孟子》研究，取得了较高成就，从宋代的以阐发义理为主，转变为以训诂考据为主的朴学研究。出现了焦循的《孟子正义》等经典新疏。《孟子正义》一书以东汉赵岐注为主，搜集了清代学者考订训释的成果，是清代《孟子》注解中最详备的一种，代表了乾嘉学派孟子研究的最高水平。此外，清代的孟子研究重要著作还包括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以及康有为的《孟子微》等，这两部书形式上是解释孟子思想，其主要目的却是为批判旧的学术传统，阐发新的思想。这种研究不属于朴学范畴，也不很普遍，但却代表了清代孟子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

万丽华　蓝旭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卷一·梁惠王上

卷二·梁惠王下

卷三·公孙丑上

卷四·公孙丑下

卷五·滕文公上

卷六·滕文公下

卷七·离娄上

卷八·离娄下

卷九·万章上

卷十·万章下

卷十一·告子上

卷十二·告子下

卷十三·尽心上

卷十四·尽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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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梁惠王上

本篇共七章，除第六章对梁襄王，第七章对齐宣王外，其他各章都是孟子与梁惠王的对话。首章提出“义利之辨”，主张讲仁义可使上下有序，否则将人人各求其利而不知足，则国乱而君危。以下各章所记对话，大抵不离“仁政”的话题。仁政的主要内容包括反对攻伐，发展生产，减轻刑罚赋敛，使老百姓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在此基础上以孝悌之义教导百姓。如此便可以抵御外侮，并使天下归服。孟子又指出君王施行仁政的基础，是天性中固有的“不忍之心”，把它推广开来，也就是仁政。从上述各章的阐发，可见孟子虽把“义”放在“利”之上，但他所谓“义”，主要的内容却是人民的“利”，凡政策由此出发，做法与此相合，便是“义”，否则反是。因此既热情赞扬“与民同乐”的古圣，又尖锐批评“率兽食人”的今王。

一

孟子见梁惠王⁽¹⁾。王曰：“叟⁽²⁾！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³⁾。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⁴⁾。万乘之国⁽⁵⁾，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⁷⁾。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注释】

(1) 梁惠王：即魏惠王，名。

(2) 叟（sǒu）：对老年人的尊称。

(3) 亦：只。

(4) 征：取。

(5) 万乘（shènɡ）之国：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乘，兵车一辆称一乘。古代以拥有兵车的多少来衡量国家大小，万乘之国在战国时是大国。

(6) 家：卿大夫的采地。

(7) 餍（yàn）：满足。

【译文】

孟子见梁惠王。王说：“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将对我国有利吧？”

孟子回答说：“王！何必讲利？只要有仁义就可以了。王说：‘怎样对我国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封地有利？’士人和老百姓说：‘怎样对我自己有利？’上下交相求利，那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杀掉它的君王的，一定是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大夫；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杀掉它的君王的，一定是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在一万辆兵车的国家里，拥有一千辆兵车，在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拥有一百辆兵车，不算不富有了。但如果把义放在后头而把利放在前头，那他不争夺是不会满足的。从没有讲仁却遗弃自己父母的，也没有讲义却轻慢自己君王的。王只要讲仁义就可以了，何必讲利？”

二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¹⁾，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²⁾：‘经始灵台⁽³⁾，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⁴⁾，庶民子来⁽⁵⁾。王在灵囿⁽⁶⁾，麀鹿攸伏⁽⁷⁾，麀鹿濯濯⁽⁸⁾，白鸟鹤鹤⁽⁹⁾。王在灵沼，於牣鱼跃⁽¹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¹¹⁾：‘时日害丧⁽¹²⁾，予及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注释】

(1) 沼（zhǎo）：水池。

(2) 《诗》：即《诗经》。以下引诗出自《诗经·大雅·灵台》，写周文王兴建灵台、灵囿而庶民相助的盛况。

(3) 经：测量。灵台：台名。

(4) 亟（jí）：急。

(5) 子来：像儿子为父母效劳那样来帮忙。

(6) 囿（yòu）：圈养鸟兽的园林。

(7) 麀（yōu）：母鹿。鹿：指公鹿。攸：助词，用法相当于“所”。

(8) 濯濯（zhuó）：肥硕而有光泽的样子。

(9) 鹤鹤：羽毛洁白的样子。

(10) 於（wū）：语气词，表示叹美。牣（rèn）：满。

(11) 《汤誓》：《尚书》的篇名，记载商汤伐夏桀的誓师之词。

(12) 时日：这个太阳，指夏桀。时，这。害（hé）：通“曷”，即“何”，这里指“何时”。

【译文】

孟子见梁惠王。王站在池塘边，看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享受这种快乐吗？”

孟子回答说：“只有贤者才能享受这种快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无法快乐。《诗经》说：‘开始建灵台，测量又施工，百姓齐动手，很快就落成。王说不着急，百姓更卖力。王到灵囿来，群鹿好自在，群鹿光又肥，白鸟白又亮。王到灵沼来，满池鱼跳跃。’文王借助民力建台修池，老百姓却很高兴，把那台叫做灵台，把那池叫做灵沼，为里面有麋鹿鱼鳖而高兴。古人与老百姓同乐，所以能享受快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何时消灭，我和你一起去死。’老百姓要和他一起去死，纵然他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活吗？”

三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¹⁾，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²⁾，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³⁾，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⁴⁾，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⁵⁾，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⁶⁾；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注释】

(1) “河内”二句：河内、河乐，魏地。河内在今山西安邑一带，河东在今河南济源一带。

(2) 填然：形容击鼓的声音。

(3) 数罟（cùɡǔ）：细密的渔网。数，细密。洿（wū）池：大池。

(4) 庠（xiánɡ）序：学校。

(5) 王（wànɡ）：以仁政统一天下。

(6) 涂：同“途”，道路。莩（piǎo）：通“殍”，饿死的人。

【译文】

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费尽心力了呀。河内发生饥荒，我就把当地的百姓迁徙到河东，又把别处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饥荒，也是这样办。看邻国的政治，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可是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加，为什么？”

孟子回答说：“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打比方。战鼓咚咚一响，双方兵刃相接，这时就丢了盔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来，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来。跑了五十步的人笑那些跑了一百步的人，可以吗？”

王说：“不可以；只不过还没跑到一百步，但也是逃跑啊。”

孟子说：“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别指望百姓多于邻国了。

“不违背农时，粮食就会多得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到大的池沼去捕鱼，鱼鳖就会多得吃不完；在一定的时候才进山林去伐木，木材就会多得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多得吃不完，木材多得用不完，这就让老百姓养生送死都没有什么遗憾了。养生送死没有遗憾，就是王道的开端。

“五亩大的宅园，在里面种植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绵袄了。鸡狗和猪等家畜，不扰乱它们养育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大的农田，不去妨碍农夫适时耕种，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免于饥饿了。认认真真地办学校，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导子弟，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必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都有丝绵袄穿，有肉吃，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没有过的事。

“狗和猪吃着人的粮食，却不懂得去制止，路上有人饿死，却不懂得发放仓库里的粮食；人死了，便说：‘不是我的缘故，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与刺死了人，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王不要怪罪年成不好，这样天下的老百姓就都来了。”

四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¹⁾，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²⁾？仲尼曰：‘始作俑者⁽³⁾，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注释】

(1) 梃（tǐnɡ）：木棒。

(2) 恶（wū）：何。

(3) 俑（yǒnɡ）：殉葬用的土偶木偶。

【译文】

梁惠王说：“我很乐意听到您的教导。”

孟子回答说：“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

王说：“没什么不同。”

“用刀杀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么不同吗？”

王说：“没什么不同。”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可是老百姓面有饥色，野外有人饿死，这叫率领禽兽吃人。禽兽自相残杀，人尚且厌恶它；做老百姓的父母官，搞政治，不能免于率领禽兽吃人，那又怎么能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孔子说：‘第一个做土偶木偶来殉葬的人，该会断子绝孙吧！’就因为土偶木偶像人的样子，却用它殉葬。对于使老百姓饿死的，又该怎么办呢？”

五

梁惠王曰：“晋国⁽¹⁾，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²⁾；西丧地于秦七百里⁽³⁾；南辱于楚⁽⁴⁾。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⁵⁾，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⁶⁾。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⁷⁾，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注释】

(1) 晋国：这里指魏国。战国时韩、赵、魏三国，系由晋国分出，称为“三晋”，故魏国自称为晋。

(2) “东败”二句：指马陵之役。魏军以庞涓和太子申为统帅，齐军以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两军战于马陵，魏大败，庞涓自杀，太子申被俘。

(3) 西丧地于秦七百里：惠王时，魏国曾屡败于秦国，被迫多次割地。

(4) 南辱于楚：惠王时，魏军被楚将昭阳所败，八邑沦亡。

(5) 比：替，为。壹：全，都。洒：洗。

(6) 地方百里：指长、宽各百里之地。

(7) 易：疾速。耨（nòu）：锄草。

【译文】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大的国家了，这是老先生所知道的。到了我这时候，东边败于齐国，大儿子牺牲了；西边割地七百里给秦国；南边又受辱于楚国。我感到耻辱，希望为死者尽洗此恨，要怎么办才行？”

孟子回答说：“有纵横百里的土地就可以行仁政而使天下归服。王如果向老百姓实行仁政，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深耕细作，及早除草；年轻人在闲暇时培养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的道德，在家便侍奉父兄，在外便侍奉上级，这样，就算让他们造木棒也可以抗击秦国和楚国的坚实盔甲和锋利兵器了。

“别的国家妨碍老百姓适时生产，使他们不能靠耕作来奉养父母。父母饥寒交迫，兄弟妻儿离散。它们使老百姓陷于深渊之中，王去讨伐它们，谁能抵抗您？所以说：‘仁德的人是无敌的。’王请不要怀疑！”

六

孟子见梁襄王⁽¹⁾，出，语人曰⁽²⁾：“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³⁾：‘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⁴⁾，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⁵⁾。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⁶⁾，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⁷⁾，沛然谁能御之？’”

【注释】

(1) 梁襄王：梁惠王的儿子，名嗣。

(2) 语（yù）：告诉。

(3) 卒（cù）：同“猝”。

(4) 七八月：指周历七八月，相当于夏历五六月。

(5) 浡（bó）然：兴起的样子。

(6) 人牧：指统治者。

(7) 由：通“犹”。

【译文】

孟子见梁襄王，出来告诉别人说：“远远望去，不像君王，接近他，看不出威严。他猛然问我：‘天下要怎样才得安定？’

“我答道：‘天下统一就会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

“我答道：‘不喜欢杀人的君王就能统一天下。’

“‘谁能追随他？’

“我答道：‘天下人没有不追随他的。王知道禾苗的情况吗？七八月之间天旱，禾苗就枯槁了。这时假如天上聚起乌云，爽快地下一阵雨，禾苗就又旺盛地生长起来了。像这样，谁能阻挡得住？当今天下的统治者，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天下的老百姓就都伸长了脖子盼望他了。果真如此，老百姓归服他，就像水往低处流，那盛大的水势谁能阻挡得住？’”

七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¹⁾，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龁曰⁽²⁾，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³⁾。’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⁴⁾，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⁵⁾，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⁶⁾，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⁷⁾。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注释】

(1) 齐桓、晋文：指春秋五霸中的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

(2) 胡龁（hé）：齐臣。

(3) 衅钟：祭钟。衅，古代的一种祭礼，用牲血涂于器物上。

(4) 觳觫（húsù）：因恐惧而发抖。

(5) 爱：吝啬。

(6) 褊（biǎn）：小。

(7) 异：惊异，奇怪。

【译文】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可以让我听听吗？”

孟子答道：“孔子的弟子没有讲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事的，所以后代没有流传，我也没听过。要不然，我讲讲使天下归服的王道吧？”

王说：“要有怎样的道德，才能使天下归服呢？”

孟子说：“安抚老百姓就可以使天下归服，这是没有人能阻挡的。”

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抚老百姓吗？”

孟子说：“可以。”

王说：“怎么知道我可以呢？”

孟子说：“我听胡龁说，有一次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王看到了，问：‘牵牛去哪里？’那人答道：‘要宰了它祭钟。’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哆嗦的样子，它没有罪过却要进屠场。’那人又答道：‘那么，要废除祭钟的仪式吗？’王说：‘怎么能废除呢？用只羊来替代它！’——不晓得有没有这回事呢？”

王说：“有的。”

孟子说：“这样的心肠就足以使天下归服了。老百姓都以为王是吝啬呢，我当然明白王是不忍心。”

王说：“是啊。确实有这样的百姓。齐国虽然狭小，我何至于吝惜一头牛？只是不忍心看它哆嗦的样子，没有罪过却要进屠场，所以用羊来替代它。”

孟子说：“老百姓以为王是吝啬，您也不必诧异。既然是用小的替代大的，他们哪里能够体会您的用心？王如果是怜悯它无罪而进屠场，那又为什么在牛和羊之间取舍呢？”

王笑着说：“真的，这究竟是什么心理呢？我并不是吝惜财物，但用羊来替代牛，也难怪百姓以为我是吝啬了。”

孟子说：“没关系，这就是仁爱了，因为王只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见过它活着，就不忍心看它死去；听过它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君子离厨房远远的。”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¹⁾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²⁾，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³⁾，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⁴⁾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注释】

(1) “《诗》云”几句：引诗见《诗经·小雅·巧言》。

(2) 钧：三十斤为一钧。

(3) 太山：即泰山。北海：指渤海。

(4) “《诗》云”几句：刑，通“型”，示范。御，治理。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思齐》，是一首歌颂周文王齐家、治国的诗。

【译文】

王高兴地说：“《诗经》讲：‘别人有心事，我来揣摩它。’说的正是您老人家啊。我只是这样做了，反过来考虑为什么这样，却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您老人家这么一说，说到我心里去了。这种心思之所以和王道相合，又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假如有个人向王报告：‘我的力气足够举起三千斤，却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力足够看清楚鸟身上的细毛，却瞧不见一车木柴。’王能相信吗？”

王说：“不相信。”

“如今您的恩情足以使禽兽受惠，而您的功绩不能使百姓沾光，又是为什么呢？这么说来，拿不起一根羽毛，是因为不肯用力气；瞧不见一车木柴，是因为不肯用眼睛；老百姓得不到安抚，是因为王不肯施恩。所以王没有使天下归服，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

王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情形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胳膊下夹着泰山而越过渤海，告诉人说：‘我办不到。’这是真的不能。为老人折树枝，告诉人说：‘我办不到。’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因此王没有使天下归服，不是胳膊下夹着泰山而越过渤海一类；王没有使天下归服，是折树枝一类。

“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小孩，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小孩。只要如此，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里玩弄东西那么简单。《诗经》说：‘先给妻子做表率，然后推及于兄弟，从而推广到封邑国家。’说的无非是把这种好心思推广到别的方面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抚四海，不推广恩惠就连妻子儿女也安抚不了。古代的圣贤之所以远远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奥妙，只是善于推广他的善行罢了。如今您的恩情足以使禽兽受惠，而您的功绩不能使百姓沾光，又是为什么呢？

“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凡事都是这样，人心更是如此。王请考虑一下！

“王是不是发动军队，危害将士，与诸侯结怨，才觉得心里痛快呢？”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¹⁾？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²⁾。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³⁾。其若是，孰能御之？”

【注释】

(1) 便嬖（piánbì）：左右亲幸者。

(2) 盖：同“盍”，何不。

(3) 愬（sù）：告诉。

【译文】

王说：“不是。我怎么会为此痛快？我是要满足我的大欲望。”

孟子说：“王的大欲望可以讲出来听听吗？”

王笑着不说话。

孟子说：“是为了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呢？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呢？还是为了鲜艳的色彩不够看呢？是为了音乐不够听呢？还是侍从不够使唤呢？这些东西王的手下都足以提供，王难道是为这些吗？”

王说：“不。我不是为这些。”

孟子说：“那么，王的大欲望可以晓得了，是想要开拓疆土，使秦国、楚国来上朝称臣，统治中国而安抚外族。可是按照您的做法来寻求欲望的满足，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

王说：“有这么严重吗？”

孟子说：“恐怕比这还严重呢。爬到树上去捕鱼，尽管得不到鱼，还没什么祸患。按照您的做法来寻求欲望的满足，尽心尽力去做，接着一定有祸患。”

王说：“可以具体地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假如邹国和楚国交战，王认为谁会取胜？”

王说：“楚国取胜。”

孟子说：“那么，可见小的自然敌不过大的，人少的自然敌不过人多的，弱的自然敌不过强的。现在海内的疆土是方圆千里的地九块，齐国全部的土地加起来只占其中一块。以其中之一同其中之八为敌，这和邹国与楚国为敌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不从根本处做起呢？

“现在王如果改革政治，施行仁德，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王的朝廷里做官，耕田的人都想在王的田地上耕种，做生意的人都想在王的集市上贸易，出行的人都想从王的道路上经过，天下痛恨他们君主的人都想到王这里来控诉。如果这样，谁能阻挡？”

王曰：“吾惛⁽¹⁾，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²⁾。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³⁾，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⁴⁾。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 惛（hūn）：神志不清，迷迷糊糊。

(2) 罔：张罗网捕捉。

(3) 制：订立制度。

(4) 轻：轻易。

【译文】

王说：“我昏昧不明，不能完全领会这种境地。请老先生辅佐我实现理想，明明白白地教导我。我尽管不聪明，却愿意试一试。”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心志，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老百姓，假如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坚定的心志。假如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为非作歹，无所不为。等他们犯了罪，然后处罚他们，这叫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在位治国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来？所以英明的君王划定给老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上足以侍奉父母，下足以供养妻儿，好年成天天吃饱，坏年成不至于饿死。然后引导他们向善，于是老百姓都乐于听从。

“如今划定给老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侍奉父母，下不足以供养妻儿；好年成天天受苦，坏年成只有饿死。这种情况下要救活自己还怕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学习礼义？

“王如果要施行仁政，为什么不从根本处做起：五亩大的宅园，在里面种植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绵袄了。鸡狗和猪等家畜，不扰乱它们养育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大的农田，不去妨碍农夫适时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免于饥饿了。认认真真地办学校，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导子弟，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必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老人都有丝绵袄穿，有肉吃，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没有过的事。”

卷二·梁惠王下

本篇共十六章。第一章至第十二章都是与齐宣王的对话，其中有若干章都围绕“与民同乐”的话题展开。其主旨为不管好乐（音乐）、好财、好色，本身都不算什么过错，怕的是不能节制私欲，残害人民，反之，如果能推己及人，与民同乐，做到乐民之乐，忧民之忧，那便是足以实现王道的仁政，必将得到人民的拥护。此外，孟子在谈到“勇”的问题时，要齐宣王舍弃“小勇”，而学习先王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大勇；在谈到用人问题时，指出要普遍了解民意，并以民意为准则来识别和选拔人才；在齐、燕发生战争而齐国已并吞燕国时，孟子又告诫齐宣王宜顺应民心，从燕国撤兵，这些都反映了孟子的民本思想。第八章关于武王伐纣的评论，意谓君王如破坏仁义之道则可杀，其所表达的民贵君轻的倾向尤为鲜明犀利。第十二章至十五章，是与邹和滕两个小国君主的对话，从中可见在严峻的军事和外交形势下，孟子仍坚决主张实行仁政，毫不为现实功利而妥协，在他看来，一时的存亡兴废是不足为怀的，勉力行善，便是尽了人的本分，至于成功与否，却不是人可以指望的，所以也不必计较。这是对道德具有绝对价值的肯定，也是对人的自由和尊严的肯定。本篇最后一章，透露出孟子在出处进退中的态度，让人想起孔子所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由此可以了解：“天”这样的观念，在儒家思想中实具有令人处变不惊、镇定从容的意义。

一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¹⁾，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²⁾，举疾首蹙而相告曰⁽³⁾：‘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⁴⁾，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注释】

(1) 王：指齐宣王。

(2) 管籥（yuè）：古代吹奏乐器。

(3) 蹙（è）：皱着鼻梁。

(4) 羽旄（máo）：代指旗帜。

【译文】

庄暴来见孟子，说：“我去拜见王，王对我说他喜爱音乐，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接着又说：“喜爱音乐好不好呢？”

孟子说：“王如果十分喜爱音乐，齐国就能治理得差不多了。”

过些日子，孟子拜见齐王，说：“王曾经告诉庄暴，说您喜爱音乐，有这事吗？”

王变了脸色，说：“我还不能喜爱古代的音乐，只是喜爱世俗的流行音乐罢了。”

孟子说：“王如果十分喜爱音乐，齐国就能治理得差不多了！不论是当代的音乐还是古代的音乐都是一样的。”

王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自己一人欣赏音乐是快乐的，与别人一起欣赏也是快乐的，哪一种更快乐呢？”

王说：“不如和别人一起欣赏更快乐。”

孟子说：“和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是快乐的，和多数人一起欣赏也是快乐的，哪一种更快乐呢？”

王说：“不如和多数人一起欣赏更快乐。”

孟子说：“请让我为王谈谈欣赏音乐的道理。假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老百姓听到王的钟鼓、管籥的声音，都感到头疼，皱着鼻梁，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喜爱音乐，为什么使我们苦到了极端？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儿离散。’假如现在王在这里打猎，老百姓听到王的车马的声音，看到美丽的旗帜，都感到头疼，皱着鼻梁，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喜爱打猎，为什么使我们苦到了极端？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儿离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不与老百姓一起享受快乐。

“假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老百姓听到王的钟鼓、管籥的声音，都高高兴兴，面带喜色地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大概没什么疾病吧，否则怎么能奏乐呢？’假如现在王在这里打猎，老百姓听到王的车马的声音，看到美丽的旗帜，都高高兴兴，面带喜色地互相议论说：‘我们的王大概没什么疾病吧，否则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能与老百姓一起享受快乐。如果王能与老百姓一起享受快乐，就可以使天下归服了。”

二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¹⁾，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注释】

(1) 刍荛（ráo）：指割草砍柴的人。刍，割草。荛，砍柴。

【译文】

齐宣王问道：“文王的园林纵横七十里，有这事吗？”

孟子答道：“文献上有记载。”

齐宣王说：“有这样大吗？”

孟子说：“老百姓还以为太小了。”

齐宣王说：“我的园林纵横四十里，老百姓还以为太大，为什么？”

孟子说：“文王的园林纵横七十里，割草砍柴的去那里，捕鸟打兔子的也去那里，与百姓共享。老百姓以为太小，不也是应该的吗？我刚到齐国的国境，先打听国家的重要禁令，然后才敢进入。我听说郊区的门内有园林纵横四十里，如果有人杀掉里面的麋鹿，就同杀人一样治罪。那么这是在国内设一口纵横四十里的陷阱，老百姓以为太大了，不也是应该的吗？”

三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¹⁾，文王事昆夷⁽²⁾。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³⁾，勾践事吴⁽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⁵⁾。’”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王赫斯怒⁽⁶⁾，爰整其旅⁽⁷⁾，以遏徂莒⁽⁸⁾，以笃周祜⁽⁹⁾，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¹⁰⁾一人衡行于天下⁽¹¹⁾，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注释】

(1) 汤事葛：详见《滕文公下》第五章。葛，商的邻国。

(2) 昆夷：又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国名。

(3) 太王事獯鬻（xūnyù）：详见本篇第十五章。太王，即周部族首领古公亶父。獯鬻，即猃狁（xiǎnyǔn），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

(4) 勾践事吴：越王勾践败于吴王夫差，向吴国求和，本人为吴王服役，后终于灭吴。

(5) 于时：于是。引诗见《诗经·周颂·我将》，是一篇祭祀上天和周文王的诗。

(6) 王：指周文王。

(7) 爰：于是。

(8) 以遏徂莒：遏，阻止。莒，《诗经》作“旅”，指密人入侵阮和共的部队。

(9) 笃：厚，指增添。祜（hù）：福。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皇矣》，这首诗主要写文王伐崇、伐密的功绩。

(10) “《书》曰”几句：《书》见《尚书·泰誓》。

(11) 一人：指商纣王。

【译文】

齐宣王问道：“与邻国交往有讲究吗？”

孟子答道：“有。只有仁爱的人能以大国服事小国，所以商汤服事葛伯，文王服事昆夷。只有聪明的人能以小国服事大国，所以太王服事獯鬻，勾践服事吴王。以大国服事小国的，是乐安天命的人；以小国服事大国的，是敬畏天命的人。乐安天命者保有天下，敬畏天命者保有自己的国家。《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有这国家。’”

王说：“高明啊这话！我有个毛病，我喜爱勇武。”

孟子答道：“王请不要喜爱小勇。按剑瞪眼说道：‘他怎敢阻挡我呢！’这是匹夫的勇，只能敌得住一个人。王请把它扩大。

“《诗经》说：‘文王勃然大怒，于是整肃部队，阻止不义之师，增添周人福祉，来报答天下仰望之心。’这是文王的勇。文王一发怒而安定天下人民。

“《尚书》说：‘上天降生了民众，又为他们降生君王，又为他们降生师傅。他们只是帮助天帝爱护人民。四方之内，有罪的我去征讨，无罪的我来爱护，责任都在我一人，天下有谁敢越过本分为非作歹？’有一个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以为奇耻大辱。这是武王的勇。武王也是一发怒而安定天下人民。假如现在王也是一发怒而安定天下人民，人民惟恐王不喜爱勇武呢。”

四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¹⁾。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²⁾，遵海而南，放于琅邪⁽³⁾，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⁴⁾，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⁵⁾，民乃作慝⁽⁶⁾。方命虐民⁽⁷⁾，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⁸⁾：‘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⁹⁾。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注释】

(1) 雪宫：齐宣王的行宫。

(2) 转附、朝儛（wǔ）：均为山名。转附，疑即今芝罘山。朝儛，疑即今召石山，在山东荣成东。

(3) 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

(4) 豫：出游。

(5) 睊睊（juàn）胥谗：忿恨地互相埋怨。睊睊，因忿恨而侧目相视的样子。

(6) 慝（tè）：恶。

(7) 方命：违背天命。方，违背。

(8) 大（tài）师：即太师，宫廷乐长。大，同“太”。

(9) 《徵（zhǐ）招》、《角招》：徵、角，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个。招，通“韶”。

【译文】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王说：“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

孟子答道：“有。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就非议他们的君王。得不到快乐而非议君王，是不对的；作为老百姓的君王而不能与百姓一同享受快乐，也是不对的。为老百姓的快乐而快乐，老百姓也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老百姓的忧愁而忧愁，老百姓也为他的忧愁而忧愁。乐是因天下而乐，忧是因天下而忧，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是从来没有的事。

“从前齐景公向晏子问道：‘我想到转附山、朝儛山去转转，沿海向南，直到琅邪山，我该怎么办才能同古代圣王的出游相比？’

“晏子答道：‘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疆土。诸侯来朝见天子，叫做述职。述职，就是报告本职工作。没有不是正事的。春天就考察耕作的情况而补助贫困者，秋天就考察收获的情况而补助收成不足者。夏代的谚语说：“我王不出来走走，我怎能得到休息？我王不出来转转，我怎能得到补助？我王走走又转转，这是诸侯的法度。”如今却不是这样，而是兴师动众，聚敛粮食，饥饿的人吃不上饭，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人们侧目而视，怨声载道，老百姓于是犯上作乱。这样的出游既违背天意又虐待人民，大吃大喝如同流水。流连荒亡，使诸侯为之忧虑。任随自己到下游去玩乐，快活起来便忘了返回，叫做流；任随自己到上游去玩乐，快活起来便忘了返回，叫做连；放肆地打猎而没有节制，叫做荒；任性地饮酒而没有节制，叫做亡。古代的圣王没有流连的快乐、荒亡的行为。请您考虑该怎么办吧。’

“景公听了很高兴，在国内作了很多准备，接着驻扎郊外，于是开仓发粮，赈济贫民。景公又叫来太师，说：‘为我创作君臣相悦的音乐！’这就是《徵招》和《角招》。歌词里说：‘畜君有什么不对呢？’畜君，就是爱戴君王的意思。”

五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¹⁾，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²⁾，耕者九一⁽³⁾，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⁴⁾，泽梁无禁⁽⁵⁾，罪人不孥⁽⁶⁾。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⁷⁾，哀此茕独⁽⁸⁾。’”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⁹⁾，《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¹⁰⁾，于橐于囊⁽¹¹⁾。思戢用光⁽¹²⁾。弓矢斯张，干戈戚扬⁽¹³⁾，爰方启行⁽¹⁴⁾’。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太王好色⁽¹⁵⁾，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¹⁶⁾，率西水浒⁽¹⁷⁾，至于岐下，爰及姜女⁽¹⁸⁾，聿来胥宇⁽¹⁹⁾。’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注释】

(1)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场所，凡朝会、祭祀等重大典礼都在明堂举行。

(2) 岐（qí）：地名，在今陕西岐山一带。

(3) 耕者九一：指井田制。九百亩的地，分为井字形的九区，每区各一百亩，外沿八百亩为私田，每户各受田百亩。中间一百亩为公田，由八户共同耕种，此即九分抽一的税率，是孟子以为最理想的土地制度。

(4) 讥而不征：只管检查言行而不抽税。讥，检查言行。征，征税。

(5) 泽梁：捕鱼的装置。

(6) 孥（nú）：本意是妻子、儿女，这里指不连累妻子、儿女。

(7) 哿（kě）：可。

(8) 茕（qiónɡ）：孤独。以上引诗见《诗经·小雅·正月》。

(9) 公刘：周人创业的始祖，后稷的曾孙。

(10) 糇（hóu）粮：干粮。

(11) 橐（tuó）：无底的口袋。囊：有底的口袋。

(12) 思：发语词。戢：和睦。用：因而。光：光大。

(13) 干：盾。戈：平头戟。戚：斧。扬：举起。

(14) 爰：于是。方：开始。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公刘》。

(15) 太王：即古公亶父，公刘的十世孙，周文王的祖父。他率领周部族由邰（今陕西武功）迁至豳（音bīn，今陕西彬县、旬邑）。

(16) 来朝：清早。走马：驱马快跑。

(17) 率：沿着。西：指豳邑以西。水：指漆水。浒：水边。

(18) 姜女：姜姓女子，指古公亶父的妻子太姜。

(19) 聿来胥宇：指修建宫室之前察看地势。聿，语助词。胥，察看。宇，屋宇。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绵》。

【译文】

齐宣王问道：“别人都让我拆掉明堂，是拆了好呢？还是不拆好？”

孟子答道：“明堂，是王的殿堂。您如果要施行王政，就不要拆掉它了。”

王说：“什么是王政，可以讲给我听吗？”

孟子答道：“从前周文王治理岐地，农夫的税率是九分抽一，做官的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和市场上只维持秩序而不抽税，到湖泊池塘里捕鱼不受禁止，处罚犯罪的人不连累他的妻儿。年老而没有妻室的叫做鳏，年老而没有丈夫的叫做寡，年老而没有儿女的叫做独，年幼而没有父亲的叫做孤。这四种人，是天下最穷苦而没有依靠者。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义，一定首先考虑他们。《诗经》说：‘富人可以过得去了，哀怜这些孤单的人。’”

王说：“说得好啊，这话！”

孟子说：“王如果认为这话说得好，为什么不照着做？”

王说：“我有个毛病，我爱钱财。”

孟子答道：“从前公刘也爱钱财，《诗经》说：‘积存谷粮到仓里，包好干粮存起来，橐里囊里全装满。人心和顺扬光辉。张开弓来搭上箭，盾牌戈斧举起来，于是出发向前进。’因此，居留在家的有仓里的贮粮，行军的有囊里的干粮，然后才能‘于是出发向前进’。王假如爱钱财，就和百姓一道，那么，使天下归服又有什么困难呢？”

王说：“我有个毛病，我好色。”

孟子说：“从前太王也好色，疼爱他的妃子。《诗经》说：‘古公亶父，一早就赶马出发，沿着豳西的水边，来到岐山的脚下，于是连同姜氏女，察看盖房的地形。’在这个时候呢，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没有找不着老婆的男人。王假如好色，就和老百姓一道，那么，使天下归服又有什么困难呢？”

六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¹⁾，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²⁾，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注释】

(1) 比：及，至。

(2) 士师：狱官。

【译文】

孟子对齐宣王说：“王有个臣子，把妻儿托付给他的朋友，自己到楚国去了，等他回来时，妻儿却在挨饿受冻，对这个朋友该怎么办？”

王说：“和他绝交。”

孟子说：“狱官不能管好他的下级，对他该怎么办？”

王说：“撤掉他。”

孟子说：“一个国家治理不好，该怎么办？”

王左右张望，把话题扯开了。

七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¹⁾。”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注释】

(1) 亡：去位，去国。

【译文】

孟子见齐宣王，说：“所谓‘故国’，不是有乔木的意思，而是有累世勋臣的意思。王连亲信的臣都没有了，从前所进用的，今天不知到哪里去了。”

王说：“我怎么辨别一个人没有才能而舍弃不用呢？”

孟子说：“国君进用贤臣，如果碰到不得已的情况，会使卑贱者位居尊贵者之上，疏远者位居亲近者之上，对此可以不谨慎吗？左右亲近的人都说好，不可立刻举用；各位大夫都说好，不可立刻举用；全国的人都说好，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真好，然后举用他。左右亲近的人都说不可用，不要听；各位大夫都说不可用，不要听；全国的人都说不可用，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真不可用，然后罢免他。左右亲信都说可杀，不要听；各位大夫都说可杀，不要听；全国的人都说可杀，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真可杀，然后杀他。所以说这是全国的人杀他的。这样，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八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¹⁾。闻诛一夫纣矣⁽²⁾，未闻弑君也⁽³⁾。”

【注释】

(1) 一夫：即“独夫”，指众叛亲离的孤立者。

(2) 诛：杀。诛是褒义词，指合乎正义地杀。

(3) 弑：弑是贬义词，用于臣下杀死君王或儿女杀死父母。

【译文】

齐宣王问道：“商汤流放夏桀，武王讨伐商纣，有这事吗？”

孟子答道：“文献有记载。”

齐宣王说：“臣子杀掉他的君主，可以吗？”

孟子说：“破坏仁的叫做‘贼’，破坏义的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过周武王杀掉一夫纣呀，可没听过他杀掉了君主哦。”

九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¹⁾。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²⁾，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³⁾。’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⁴⁾，虽万镒⁽⁵⁾，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注释】

(1) 工师：管理工匠的长官。

(2) 斫（zhuó）：砍削。

(3) 女：通“汝”，你。

(4) 璞玉：在石中未经加工的玉。

(5) 镒（yì）：二十两为一镒。

【译文】

孟子对齐宣王说：“建造巨大的宫室，就一定要派工师去找大木料。工师找到大木料，王就高兴，认为他能胜任。工匠把这木料砍小了，王就动怒，以为他不能胜任。有那么一种人，从小学习一种本事，长大后要把它来实践，王说：‘姑且扔掉你所学的，听从我。’这可怎么办呢？假如现在这里有一块璞玉，就算它价值二十万两，您一定会让玉匠雕琢它。至于治理国家，却说：‘姑且扔掉你所学的，听从我。’这同教导玉匠雕琢玉石又有什么区别呢？”

十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¹⁾。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²⁾。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³⁾，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⁴⁾。”

【注释】

(1) 武王是也：指武王伐纣，取商之地而享有天下。

(2) 文王是也：指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仍臣服于商。

(3) 箪（dān）：盛饭的竹筐。

(4) 运：转换。

【译文】

齐国攻打燕国，大获全胜。宣王问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它。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是万辆兵车的大国，五十天内便打下它，光凭人力是不能如此的。不吞并的话，一定会有天灾。吞并它，怎样？”

孟子答道：“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高兴的话，就吞并。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吞并它而燕国的百姓不高兴的话，就不要吞并。古人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同样是万辆兵车的大国，老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盛着酒浆来迎接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只是要逃避水火一般的统治而已。假如水更深了，假如火更热了，那也不过是换个人来统治罢了。”

十一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将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¹⁾，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²⁾；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³⁾。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⁴⁾，后来其苏。’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⁵⁾，毁其宗庙，迁其重器⁽⁶⁾，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⁷⁾，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⁸⁾，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注释】

(1) 一征：始征，初征。

(2) 西夷：古时我国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下文的北狄，是古时我国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3) 霓：虹的一种。

(4) 徯（xī）：等待。后：王。

(5) 系累：捆绑。

(6) 重器：宝器。

(7) 倍地：指齐国吞并燕国后，增一倍之地。

(8) 旄（mào）：通“耄”，指老人。倪：幼儿，指小孩。

【译文】

齐国攻打燕国，吞并了它。其他诸侯国谋划救助燕国。宣王说：“诸侯国谋划将来攻打我，要怎么对待他们？”

孟子答道：“我听说过凭借纵横七十里的土地就能在天下实行统治，商汤就是。没听说过凭借纵横一千里的土地来使天下畏惧的。《尚书》说：‘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任他，当他向东面征伐时，西边各族的百姓就抱怨；当他向南面征伐时，北边各族的百姓就抱怨，说：‘怎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老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乌云虹霓一样。汤的征伐，一点也不惊扰百姓，做生意的照样行商，种庄稼的照样下地，汤杀掉暴君而抚恤百姓，就像降了及时雨，老百姓很高兴。《尚书》说：‘等着我们的王，王来了我们就复活。’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您前往征讨，老百姓以为您将把他们从水火中拯救出来，于是用箪盛着饭，用壶盛着酒浆来迎接您的部队。可是您却杀掉他们的父兄，捆绑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这怎么行呢？天下人本来就害怕齐国强大，如今齐国又增加了一倍的土地却不实行仁政，这就是惊动天下军队与您作对的原因。王赶快下命令，让老少俘虏回家，停止搬运宝器，与燕国的群众计议，择立一位燕王，然后自己从燕国撤出，这样还来得及使各国停止用兵。”

十二

邹与鲁哄⁽¹⁾。穆公问曰⁽²⁾：“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³⁾，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⁴⁾：‘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⁵⁾！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注释】

(1) 邹：周代的一个小国。哄：吵闹。这里指交战。

(2) 穆公：指邹穆公。

(3) 有司：有关官吏。

(4) 曾子：姓曾名参，孔子的弟子。

(5) 尤：责备。

【译文】

邹国和鲁国交战。邹穆公问道：“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老百姓没有人为保护他们而死。杀吧，杀不过来；不杀吧，又恨他们看着长官死掉而不去营救，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答道：“灾荒年岁，您的老百姓中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四散逃荒，几乎有千把人；而您的粮仓殷实，库房充足，有关官吏不把这种情况向上报告，这就是身居上位的人怠慢而残害百姓。曾子说：‘警惕啊警惕！你怎样对别人，别人就怎样回报你。’老百姓如今可得到报复的机会了。您不要责备他们吧！只要您实行仁政，老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他们的长官死难了。”

十三

滕文公问曰：“滕⁽¹⁾，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注释】

(1) 滕：故址在今山东滕州。

【译文】

滕文公问道：“滕，是个小国，处在齐国和楚国之间。是服事齐国呢？还是服事楚国呢？”

孟子答道：“这种策略不是我能想出来的。非说不可的话，倒有一个办法：把护城河凿深，把城墙筑牢，与老百姓一起守卫它，宁肯牺牲，老百姓也不肯离开，这就有希望了。”

十四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¹⁾，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²⁾，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注释】

(1) 筑薛：在薛筑城墙。薛国邻近滕国，为齐所灭，齐人又将筑城于此，滕文公担心齐国进逼滕国，因而恐慌。

(2) 大：同“太”。邠（bīn）：同“豳”，在今陕西旬邑西。

【译文】

滕文公问道：“齐国人要在薛地加固城墙，我很担心，怎么办才可以？”

孟子答道：“从前太王住在邠，狄人侵犯他，他便离开，迁到岐山下去住。这并不是主动选择住在那里，是不得已的。可见如果实行仁政，后代子孙一定有成为天下之王的。君子创立基业，奠定传统，正是为了可以被继承下去。至于成功与否，还要看天命。您能对齐人怎样呢？只有勉力实行仁政而已。”

十五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¹⁾，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²⁾：‘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³⁾，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注释】

(1) 币：缯帛。

(2) 属：召集。耆（qí）老：指老人。耆，六十岁的人。老，七十岁的人。

(3) 梁山：在今陕西乾县西北。

【译文】

滕文公问道：“滕，是个小国。竭尽全力来服事大国，也躲不过祸患，要怎么办才行？”

孟子答道：“从前太王住在邠，狄人侵犯他。太王进献兽皮和丝帛服事他，躲不过祸患；进献狗和马服事他，躲不过祸患；进献珍珠美玉服事他，躲不过祸患。于是召集当地的老人，告诉他们：‘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过：君子不把那些生养人的东西用来害人。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准备离开这里。’于是他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造城邑住下来。邠地的老百姓说：‘他是有仁德的人啊，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多得就像赶集一样。也有人说：‘这是我们应该世世代代守卫的土地，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他们宁死而不离开。请您在这两种情形中择取一种吧。”

十六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¹⁾：“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²⁾，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³⁾。’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⁴⁾？”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⁵⁾。”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⁶⁾，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注释】

(1) 嬖（bì）人：指受宠的姬妾或侍臣。

(2) 乐正子：名克，孟子弟子。

(3) 后丧、前丧：孟子先丧父，后丧母。后丧指母亲的丧事，前丧指父亲的丧事。

(4) 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三鼎，用三个鼎盛供品。五鼎，用五个鼎盛供品。办丧事时用三鼎是士礼，用五鼎是卿大夫之礼。

(5) 棺：内棺。椁（ɡuǒ）：外棺。衣衾：装殓死者的衣被。

(6) 沮：通“阻”。

【译文】

鲁平公正要出门，他所宠幸的小臣臧仓请示说：“平日您外出，一定是先通知管事的人要去哪里。现在车马已准备好了，管事的人还不知道您要去哪里，因此来请示。”

鲁平公说：“我要去见孟子。”

臧仓说：“您降低自己的身份去见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呢？您以为他是贤人吗？礼义是由贤人做出表率的，而孟子为母亲办丧事比为父亲办丧事还隆重，您不要去见他了吧！”

鲁平公说：“好吧。”

乐正子来见鲁平公，说：“您为什么不见孟轲了？”

鲁平公说：“有人告诉我：‘孟子为母亲办丧事的隆重超过了父亲的丧事。’所以我不去见他了。”

乐正子说：“您所说的‘超过’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办父亲的丧事用士礼，办母亲的丧事用大夫之礼吗？是因为办父亲的丧事用三个鼎摆设供品，办母亲的丧事用五个鼎摆设供品吗？”

鲁平公说：“不是。我指的是棺椁衣衾的精美。”

乐正子说：“这不能叫做‘超过’，只是前后贫富不同罢了。”

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跟君主讲过了，君主打算来见您。有个受宠的小臣臧仓阻止了他，因此他最终没来。”

孟子说：“人要做事，是有人促使他做；不做事，是有人阻止他做。不过做或不做，并不是人力所能主宰。我与鲁侯不能遇合，是天命。姓臧的家伙怎能使我不遇？”

卷三·公孙丑上

本篇九章，从内容上可以大致分为两组。其一、三、四、五是一组，论述仁政的问题。这部分对于当时各诸侯国的暴政有所揭露，并认为这样的形势正是推行仁政的大好时机，因为必能得到人民的热烈拥护，从而实现统一天下的“王道”；与此相反的“霸道”，则是靠武力征服，那是不能使人心悦诚服的。至于仁政的具体措施，在第五章里提出了五项政策，大意是尊贤使能、减免赋税、实行井田制。另一组则论及个人修养以及人性论方面的问题，包括其二、六、七、八、九各章。第二章从“不动心”说起，最后涉及对孔子的评价，是《孟子》一书中极重要的篇幅。所谓“不动心”，指的是不因处境、待遇等外部条件的变化而改变心态，达到这种境界的两个环节，一是“知言”，二是培养“浩然之气”。“知言”是思想认识能力的表现，“浩然之气”尽管是一种正大刚毅的道德情感，仍然是道义原则指导下的日积月累的道德实践的成果。知言则不惑，气盛则意志坚定，所以是“不动心”的条件。第六章提出的“四端说”，意谓仁、义、礼、智等品质在人的天性中有其基础，集中概括了孟子在人性问题上的主张。七、八两章，分别谈到“反求诸己”和“与人为善”的修养方法。第九章批评伯夷气量小，柳下惠不严肃。二者既然各有所偏，在出处问题上，合理的态度应当如何？可以参见本篇第二章对于伯夷、伊尹和孔子的评论一节。从中可见孟子的用世心切，从而主张在坚持原则的同时根据具体条件调整应对的措施，这也可以看作是对“不动心”的一个补充说明。

一

公孙丑问曰⁽¹⁾：“夫子当路于齐⁽²⁾，管仲、晏子之功⁽³⁾，可复许乎⁽⁴⁾？”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⁵⁾：‘吾子与子路孰贤⁽⁶⁾？’曾西蹴然曰⁽⁷⁾：‘吾先子之所畏也⁽⁸⁾。’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⁹⁾，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¹⁰⁾？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¹¹⁾。”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¹²⁾，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¹³⁾，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¹⁴⁾，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¹⁵⁾，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¹⁶⁾。’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注释】

(1) 公孙丑：孟子弟子。

(2) 当路：指身居要职。

(3) 管仲：名夷吾，齐桓公之相。晏子：名婴，齐景公之相。

(4) 许：期待。

(5) 曾西：曾申，字子西，曾参之子。

(6) 子路：孔子弟子。

(7) 蹴（cù）然：不安的样子。

(8) 先子：指自己已死的父亲。

(9) 艴（fú）然：生气的样子。

(10) 曾：乃。

(11) 由：通“犹”。

(12) 百年而后崩：古代传说周文王九十七岁死，这里说“百年”，是举其成数。

(13) 微子：名启，据《左传》、《史记》等书载，为纣的庶兄，《孟子·告子上》则以为是纣的叔父。微仲：微子之弟，名衍。王子比干：纣的叔父，屡次向纣进谏，为纣所杀。箕子：纣的叔父，比干被杀后，佯狂为奴，被纣囚禁。胶鬲（ɡé）：纣王之臣。

(14) 镃基：锄头。

(15) 改：更加。

(16) 置邮：置、邮都是名词，相当于后代的驿站。

【译文】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管仲、晏子的功业，有希望再次实现吗？”

孟子说：“你果然是齐国人，只懂得管仲、晏子。曾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相比，谁更贤能些？’曾西不安地说：‘他是先父所敬畏的人呀。’那人又问：‘那么您和管仲相比，谁更贤能些？’曾西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拿我和管仲相比？管仲得到他的君王的信任是那样专一，行使国家的政权是那样长久，功业却是那样卑微；你怎么能拿我和他相比？’”孟子又接着说：“管仲，是曾西所不屑的，你以为我愿意学他吗？”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其君而称霸，晏子辅佐其君而扬名。管仲、晏子还不值得学吗？”

孟子说：“以齐国来统一天下，易如反掌。”

公孙丑说：“您这么说，我更糊涂了。以文王的贤德，活了将近一百岁，还不能统一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然后才大大地推行王道。现在您把统一天下说得这么容易，那么文王也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说：“文王，我怎么能比得上呢？从汤到武丁，贤圣的君王有六七个，天下归附于商久了，久了就难以改变。武丁使诸侯来朝贡，统治天下，就像玩弄于手掌之上那么轻而易举。纣离武丁不久，先王时的世家贵族、美好习俗、醇厚民风、仁惠政教，还有所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些贤人——在共同辅佐他，所以很久才亡国。当时，没有一尺土地不被他所有，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仅以纵横百里的土地建功立业，所以是很困难的。齐国人有句话说：‘即使有智慧，不如乘形势；即使有农具，不如待农时。’现在的时势推行王道可就好办了。在夏、商、周最强大的时候，疆土还没有超过纵横千里的，而现在齐国有这么大的疆土了；鸡鸣狗吠的声音互相听得见，一直到四周的边境，现在齐国有这么多的百姓了；疆土不必再扩张，百姓不必再增加，只需推行仁政就能统一天下，谁也阻挡不住啊。况且仁义的君王没有出现，这是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稀缺的；老百姓被暴政所残害，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严重的。饥饿的人，可以很容易地让他吃饱；口渴的人，可以很容易地让他喝足。孔子说：‘贤德的推广，比驿站传达命令还要快。’现在这年头，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推行起仁政来，老百姓必然爱戴它，就像倒挂的人被解救一样。所以只要做到古人一半的事情，功业就会比古人多出一倍，只有这年头才能如此。”

二

公孙丑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¹⁾。”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²⁾。”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³⁾，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⁴⁾，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⁵⁾。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⁶⁾，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⁷⁾，北宫黝似子夏⁽⁸⁾。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⁹⁾：‘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¹⁰⁾。自反而不缩⁽¹¹⁾，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注释】

(1) 孟贲：古代勇士。

(2) 告子：名不害，与孟子同时而年长于孟子，曾受教于墨子。

(3) 桡（náo）：退却。

(4) 褐宽博：指卑贱者。褐，粗布衣服。宽博，宽大的衣服。褐、宽博，都是贱者之服。

(5) 严：畏惧。

(6) 会：指交战。

(7) 曾子：即曾参，孔子弟子。

(8) 子夏：姓卜名商，孔子弟子。

(9) 子襄：曾子弟子。

(10) 夫子：指孔子。

(11) 缩：直。

【译文】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做了齐国的卿相，得以推行自己的主张，即使成就了霸王的事业，也是不奇怪的。如果这样，您会动心吗？”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公孙丑说：“这么说，先生比孟贲强多了。”

孟子说：“这不难，告子还比我先做到不动心呢。”

公孙丑说：“不动心有办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办法是，肌肤被刺也不颤动发抖，眼睛被戳也能目不转睛，他认为受到一点点侮辱，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既不受卑贱者的侮辱，也不受大国之君的侮辱。在他看来，刺杀大国之君，和刺杀卑贱者是一样的。他不畏惧诸侯王。有人骂他，他一定回击。孟施舍培养勇气呢，是说：‘我把不能取胜的形势看成可以取胜；如果先估量敌人的力量才前进，考虑到可以取胜才交战，这是害怕敌人的三军。我孟施舍怎能战无不胜？只是能够无所畏惧而已。’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不晓得谁更强，然而孟施舍所守的较能抓住关键。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从先生那里听过什么是大勇：自我反省而发现正义不在我，那么即使是卑贱的人，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认为正义在我，即使面对千军万马，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所守的是一身盛气，曾子却能有所反省，循理而动，所以孟施舍又不如曾子所守的关键。”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¹⁾。’”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注释】

(1) 暴：乱。

【译文】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说给我听吗？”

孟子说：“告子讲过：‘言语有过失，不必到内心去寻求原因；心中有所不安，不必求助于意气。’心中有所不安，不必求助于意气，是可以的；言语有过失，不必到内心去寻求原因，却不可以。思想意志呢，是感情意气的统帅；感情意气是充满体内的力量。思想意志到哪里，感情意气就跟着到哪里。所以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滥用感情意气。’”

公孙丑说：“既然说‘思想意志到哪里，感情意气就跟着到哪里’，又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滥用感情意气’，为什么呢？”

孟子说：“思想意志专一，就能调动感情意气跟随它；感情意气专一，也会影响思想意志。比方说跌倒、奔跑，这是下意识的气有所动，但也能反过来扰动心志。”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¹⁾。行有不慊于心⁽²⁾，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³⁾，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⁴⁾，芒芒然归⁽⁵⁾，谓其人曰：‘今日病矣⁽⁶⁾！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⁷⁾；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⁸⁾，淫辞知其所陷⁽⁹⁾，邪辞知其所离⁽¹⁰⁾，遁辞知其所穷⁽¹¹⁾。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¹²⁾，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¹³⁾，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注释】

(1) 义袭：指义偶然从外进入内心。袭，偷袭。

(2) 慊（qiè）：满意。

(3) 正：止，中止。

(4) 揠（yà）：拔。

(5) 芒芒然：疲倦的样子。

(6) 病：疲倦。

(7) 耘：除草。

(8) 诐（bì）：偏颇。蔽：遮蔽。

(9) 淫：过分。陷：沉溺。

(10) 邪：邪僻，不正。离：背离。

(11) 遁辞：指敷衍搪塞而不敢正面回应的言论。遁，逃走。以上四句，“诐”、“淫”、“邪”、“遁”，是表现于言辞中的弊病，“所蔽”、“所陷”、“所离”、“所穷”，则分别从思想认识方面揭示这些弊病所产生的根源。

(12) 宰我：孔子弟子宰予。子贡：孔子弟子端木赐。

(13) 冉牛：孔子弟子冉耕，字伯牛。闵子：孔子弟子闵损，字子骞。颜渊：孔子弟子颜回。

【译文】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长处是什么？”

孟子说：“我懂得辨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说：“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

孟子说：“难以讲清楚啊。它作为一种气，是最强大，最刚健的，用正义来培养它而不加伤害，就能充塞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是合乎义和道的；没有这个，它就疲弱了。它是日积月累的正义所生长出来的，而不是正义偶然从外而入所取得的。所作所为有一件不能让心意满足，它就疲弱了。所以我说，告子不懂得义，就因为他把义当作外在的东西。浩然之气的养成，一定要有所作为而不中止，心里不要忘记它，但也不要有意地帮助它。不要像那个宋国人一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长不快而把它拔高的人，非常疲倦地回去，告诉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过去看，禾苗都枯槁了。天底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少见啊。说到浩然之气，以为培养无益而放弃的，是不为禾苗除草的人；有意帮助它生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公孙丑说：“怎样才算‘懂得辨析言辞’？”

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在哪一方面被遮蔽而不明事理；过分的言辞，知道它耽溺于什么而不能自拔；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违背了什么道理而乖张不正；搪塞的言辞，知道它在哪里理屈而终于辞穷。言辞的过失产生于思想认识，危害于政治；把它体现于政令措施，就会危害具体工作。如果圣人复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说话，冉牛、闵子、颜渊善于阐述德行。孔子兼而有之，但他又说：‘我对于辞令是不擅长的。’那么先生您已经是圣人了吧？”

孟子说：“呦！这是什么话呀？从前子贡问孔子道：‘先生是圣人了吧？’孔子说：‘圣人，我做不到，我只是学习而不知满足，教育而不知疲倦。’子贡说：‘学习而不知满足，是明智；教育而不知疲倦，是仁爱。明智而且仁爱，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连孔子都不愿自居，你说的是什么话呀！”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¹⁾，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²⁾？”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³⁾？”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⁴⁾，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⁵⁾，莫之能违也⁽⁶⁾。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⁷⁾，河海之于行潦⁽⁸⁾，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注释】

(1) 子游：孔子弟子言偃。子张：孔子弟子颛孙师。

(2) 伊尹：商汤的贤臣。

(3) 班：等同。

(4) 有若：孔子弟子。

(5) 等：指分出等次。

(6) 违：指违背“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的规律。子贡的意思是，凭着可见、可闻的礼和乐，可以对百世以来君王的政治与德行作出评价。他在此处强调了评价依据的可靠性，因此使下文对于孔子的赞叹更有说服力。

(7) 垤（dié）：小土堆。

(8) 行潦（lǎo）：路上的积水。潦，雨水。

【译文】

公孙丑说：“以前我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某一方面得到孔子真传，冉牛、闵子、颜渊则全面地得到孔子真传但气象比孔子小些。请问您自居于哪一种人？”

孟子说：“暂且不谈这个。”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

孟子说：“与孔子不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他不服事；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他不使唤；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大乱就退隐，这是伯夷。服事不理想的君主有什么关系，使唤不理想的百姓有什么关系；天下太平也进取，天下大乱也进取，这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不做就不做，可以长久留任就长久留任，可以迅速离任就迅速离任，这是孔子。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有一样能做到。要说愿望的话，我愿学孔子。”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和孔子不是一样的吗？”

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孔子那样的。”

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

孟子说：“有。如果得到纵横百里的土地而做君王，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觐而统一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因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干。这就是他们的相同之处。”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聪明足以了解孔子，即使污下，也不至于偏袒他们所喜爱的人。宰我说：‘凭我对先生的观察，他比尧、舜强多了。’子贡说：‘看某时某地的礼制，就可以了解它的政治状况；听某时某地的音乐，就可以了解它的道德风气。从百代以后，去评价百代以来的君王，没有人能违背这个规律而有所隐蔽。我认为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先生那样的人。’有若说：‘难道只是人有高下之分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堆，河海对于积水，都算是同类。圣人对于人，也是同类。突出于所属的类，超拔于所属的群，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

三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¹⁾；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²⁾。《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³⁾此之谓也。”

【注释】

(1) 赡：足。

(2) 七十子：指孔子弟子。相传孔子有弟子三千人，通六艺者七十二人。

(3) 思：语助词。以上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孟子说：“倚仗实力，假借仁义之名而统一天下的叫做‘霸’，要称霸，一定得有强大的国力；依靠道德，推行仁义而统一天下的叫做‘王’，要称王，不一定得有强大的国家。商汤凭借的仅是纵横七十里的土地，文王凭借的仅是纵横百里的土地。倚仗实力来使人服从的，并不是真心服从，只不过力量不足相敌罢了；依靠道德来使人服从的，却是心悦诚服，就像七十个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无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四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¹⁾，彻彼桑土⁽²⁾，绸缪牖户⁽³⁾。今此下民⁽⁴⁾，或敢侮予。’⁽⁵⁾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⁶⁾，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⁷⁾，自求多福。’⁽⁸⁾《太甲》曰⁽⁹⁾：‘天作孽，犹可违⁽¹⁰⁾。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释】

(1) 迨（dài）：趁着。

(2) 彻：取。桑土：即桑杜，桑根之皮。

(3) 绸缪（móu）：缠结。牖（yǒu）户：窗门。这里指巢穴洞口。

(4) 下民：指树下的人。

(5) 以上引诗出自《诗经·豳风·鸱鸮》。

(6) 般（pán）：乐。怠：怠惰。敖：出游。

(7) 永：长。言：语助词，无义。配命：配合天命。

(8) 以上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9) 《太甲》：《尚书》篇名。

(10) 违：避。

【译文】

孟子说：“实行仁政就有荣耀，不行仁政就会受辱。如今是厌恶受辱却自处于不仁之地，这就像厌恶潮湿而自处于低洼之地一样。如果厌恶它，不如崇尚道德而尊重士人，使有德行的人处在合适的官位，使有才能的人担任一定的职务。国家没有内忧外患，趁着这个时候，修明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诗经》说：‘趁着天还没下雨，快取那桑根的皮，结牢靠巢穴的口。从此树下的人们，有谁还敢欺侮我。’孔子说：‘写这诗的人，懂得道理呀！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如今国家无内忧外患，趁着这时候，游乐怠惰，这是自己找祸患。祸与福无不是自己找的。《诗经》说：‘长久配合天命，自己寻求多福。’《太甲》说：‘天降的灾难还可以躲避，自找的灾难那可活不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五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¹⁾，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²⁾，无夫里之布⁽³⁾，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⁴⁾。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 廛（chán）：公家所建供商人租用的货仓。这里指抽取货仓税。征：抽取货物税。

(2) 廛：这里指民居。

(3) 夫里之布：指夫布和里布。因故不能服徭役者，需出钱雇役，雇役钱叫做夫布。宅有空地而不种植桑麻，由国家抽取惩罚性的地税，叫做里布。

(4) 氓（ménɡ）：侨民。

【译文】

孟子说：“尊重有德行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优异杰出的人处于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而乐意在他的朝廷做官了；做生意的，只抽取货仓税而不征货物税，或竟连货仓税也不收，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而乐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市场上了；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旅行的人都会高兴，而乐意从他的道路经过了；种田的人，只需助耕公田而不征地税，那么天下的农夫都高兴，而乐意在他的田野上耕种了；人们居住的地方，不收雇役钱和惩罚性地税，那么，天下的老百姓都会高兴，而乐意到那里侨居了。一个君王如果能实行这五项措施，那么邻国的老百姓就会仰望他像仰望父母一样了。率领子女，来攻打他们的父母，这种事情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够成功的。这样，就能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的人，就是天所派遣的官吏。这样还不能统一天下的，还从来没有过。”

六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¹⁾，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²⁾，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³⁾，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注释】

(1) 怵（chù）剔：恐惧。恻隐：哀痛。

(2) 要：求。

(3) 然：同“燃”。

【译文】

孟子说：“人都有怜恤别人的心情。先王有怜恤别人的心情，这才有怜恤别人的政治。凭着怜恤别人的心情，施行怜恤别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玩弄东西那样简单。之所以说人都有怜恤别人之心的原因是，现在有人忽然看见小孩子快要掉到井里去，都有惊骇、同情的心情，这并不是为了和小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不是为了在乡里朋友间博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那小孩子的哭声才这样的。由此看来，没有同情之心，不算人；没有羞耻之心，不算人；没有退让之心，不算人；没有是非之心，不算人。同情之心，是仁的萌芽；羞耻之心，是义的萌芽；退让之心，是礼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人有这四种萌芽，就如同他有四肢。有这四种萌芽而自称不能行善的人，是自己残害自己的人；说他的君王不能行善的人，是残害君王的人。凡是有这四种萌芽在身上的人，就该懂得把它们都扩充起来，就像火开始燃烧，泉水开始流出。如果能够扩充它们，就足以安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们，就连父母都侍奉不了。”

七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¹⁾？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²⁾。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³⁾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⁴⁾，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注释】

(1) 函人：造铠甲的人。函，铠甲。

(2) 巫：指巫医。匠：指制造棺椁的木匠。巫医愿自己巫术显灵，治病有效；木匠愿死人多，好使棺椁畅销，所以说“巫匠亦然”。

(3) 引文见《论语·里仁》。

(4) 由：通“犹”。

【译文】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本性残忍吗？造箭的人唯恐不能伤害人，造铠甲的人唯恐伤害人。巫医和木匠也是这样。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慎重。孔子说：‘同仁共处是好的。自己选择而不自处于仁，怎能说是明智的？’仁哪，是天设的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最安稳的宅居。没有人能阻挡，这样还不仁，这就是不智了。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这就是被他人所奴役。被人奴役却耻于服役，就好比造弓的人却耻于造弓，造箭的人却耻于造箭。如果确实以为耻辱，不如实行仁。实行仁，就好比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才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只要反过来找自己的问题就行了。”

八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¹⁾，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²⁾，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注释】

(1) 有：通“又”。

(2) 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传说舜为天子之前曾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做瓦器，在雷泽打鱼。

【译文】

孟子说：“子路，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高兴。禹，听到好的言论，就给人行礼。大舜更加了不起，他把善当作人所共享，舍弃自己的不足，学习别人的长处，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从他种田、做瓦器、打鱼一直到做天子，没有一个时候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优点。吸取别人的优点来完善自己，这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所以君子最了不起的就是同别人一起行善。”

九

孟子曰：“伯夷⁽¹⁾，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²⁾，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³⁾，若将浼焉⁽⁴⁾。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⁵⁾。柳下惠不羞污君⁽⁶⁾，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⁷⁾，厄穷而不悯⁽⁸⁾。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⁹⁾，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¹⁰⁾，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¹¹⁾。”

【注释】

(1) 伯夷：周时孤竹君的长子，与其弟叔齐因反对武王伐纣，隐居于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

(2) 思：语助词，无义。

(3) 望望然：羞愧的样子。

(4) 浼（měi）：污。

(5) 不屑：不以……为洁。屑，洁。

(6)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姓展名禽，字季。

(7) 遗佚：指被弃不用。佚，隐遁，不为世用。

(8) 厄穷：困穷。悯：忧愁。

(9) 袒、裼（xī）、裸、裎（chénɡ）：均露身之意。

(10) 由由然：高兴的样子。

(11) 由：用。

【译文】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服事，不是他理想的朋友，不去结交。不在坏人的朝廷做官，不同坏人讲话。在坏人的朝廷做官，同坏人讲话，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他把厌恶坏人的心情扩充开来，于是，同乡下人站在一起，假如那人帽子不正，他就羞愧地避开，好像会弄脏了自己似的。因此诸侯王尽管有好言好语来请他做官，他也不接受。他不接受，这是因为他以为接近他们就不干净了。柳下惠不以服事污浊的君主为羞愧，不以当小官为卑微；入朝做官，不隐藏他的贤能，一定依照他的原则办事；被弃不用，他不埋怨，处境困穷，他不发愁。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在我身边赤身露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因此他能高高兴兴地与任何人相处而不丧失自己，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这是因为他不把避开当作高洁。”孟子又说：“伯夷气量小，柳下惠不严肃。气量小和不严肃，君子是不这样做的。”

卷四·公孙丑下

本篇第一章论述对战争胜负起决定作用的因素不是天时、地利，而是人和，表现出孟子民本思想的一个侧面。第二章以下，多记述孟子在进退去就方面的言行，以及待人接物的事迹。其中如第二章记齐王召见而不往、第三章记在齐不受百镒之金、第十章记推辞齐王筑室供养之议、第十一章记去齐时对挽留者的言论，集中体现出孟子在君臣关系问题上的主张，即君臣是否融洽，关键在君王能否礼贤下士，至于礼贤下士的关键，不在待遇的优渥，而在能听其言、行其道。对于君王的这种要求，贯彻在孟子的行为中，显示了独立不羁的傲骨。第六章所记对王骧的态度，同样可见孟子的耿介作风。第五、十二章所记孟子与蚳鼃（蛙）、尹士的对话，则透露出孟子行为处事的灵活性，他的解释说明，既然有平治天下的大抱负，就不能以小节自限。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所以孟子在待人接物时既严于义利之辨，又不屑于气量褊狭、自命清高的“小丈夫”。

一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¹⁾，地利不如人和⁽²⁾。三里之城⁽³⁾，七里之郭⁽⁴⁾，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⁵⁾，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⁶⁾，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⁷⁾，固国不以山谿之险⁽⁸⁾，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⁹⁾；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注释】

(1) 天时：指对于战争发生影响的阴晴寒暑等气候条件。地利：指有利于战争取胜的地理条件。

(2) 人和：指人心的拥护和团结。

(3) 城：内城。

(4) 郭：外城。

(5) 兵：兵器。革：皮革，指甲胄。

(6) 委：弃。

(7) 域：界限。

(8) 谿（xī）：山间的河沟。

(9) 畔：通“叛”。

【译文】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内城每边只有三里长，外城每边只有七里长，围攻它而不能取胜。既然围攻它，一定有得天时的机会；然而不能取胜，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了。城墙不是不够高，护城河不是不够深，兵器甲胄不是不够锐利坚实，粮食不是不够多；却弃城而逃，这就是地利不如人和了。所以说：留住人民不靠国家的疆界，保卫国家不靠山川的险阻，威震天下不靠兵器的锐利。占据道义者帮助他的人就多，失去道义者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的人少到极点，连亲戚都背叛他；帮助的人多到极点，全天下都顺从他。凭着全天下都顺从的力量，来攻打连亲戚都背叛他的人；所以君子或者不打仗，如果打仗一定会胜利。”

二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¹⁾，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²⁾。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³⁾：“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⁴⁾，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⁵⁾，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⁶⁾。

【注释】

(1) 如：应该。

(2) 东郭氏：齐国大夫。

(3) 孟仲子：孟子的从弟。

(4) 采薪之忧：生病的代辞。

(5) 要（yāo）：遮拦。

(6) 景丑氏：齐国大夫。

【译文】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见您，可是着凉了，不能吹风。您如果来朝见，我就临朝办公，不知道可以让我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也不幸得了病，不能上朝廷去。”

次日，孟子到东郭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托病拒绝朝见，今天又去吊丧，恐怕不好吧？”

孟子说：“昨天病了，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去吊丧？”

齐王派人来问病，医生也来了。

孟仲子答道：“昨天王有命令，他得了小病，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稍好些，他就上朝廷去了，我不知到了没有？”

他又打发几个人到孟子归家的路上拦住孟子，说：“请一定别回来，上朝廷去！”

孟子不得已，到景丑家歇宿。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¹⁾；君命召，不俟驾⁽²⁾。’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³⁾。”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⁴⁾？’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⁵⁾：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⁶⁾，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注释】

(1) “父召”二句：《礼记·曲礼》：“父命呼，唯而不诺。”意思是，父亲有招呼，该答“唯”，不答“诺”。按：“唯”和“诺”都表示答应，以“唯”为恭敬。

(2) “君命召”二句：《论语·乡党》：“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又《荀子·大略》：“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可见礼经上确有这样的规范，即君王召见时，臣下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应立刻动身。

(3) 宜：似乎，大概。

(4) 慊（qiàn）：以为少，不满足。

(5) 达尊：公认为尊贵者。达，通。

(6) 丑：相同。

【译文】

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都是重要的人际关系。父子以恩爱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见王尊敬您，却没见您尊敬王。”

孟子说：“嗬！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向王进言的，难道认为仁义不好吗？他心里说，‘这个人哪里值得和他讲仁义’，如此而已，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呢，不是尧、舜的道理，不敢在王的面前说，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王的。”

景子说：“不，我不是指这个。礼经上说：‘父亲召唤，答“唯”不答“诺”；君王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出发。’你本来要去朝见，听到王的命令反而不去，似乎和礼的规范有些不合。”

孟子说：“难道我说的是这个道理？曾子说：‘晋王和楚王的财富，我是比不上的。但是他倚仗他的财富，我倚仗我的仁；他倚仗他的爵位，我倚仗我的义。我何必自以为比他少点什么？’不义的话，曾子会说吗？这话也许有一番道理吧。天下公认为尊贵的东西有三个：爵位是一个，年龄是一个，道德是一个。在朝廷上先论爵位，在乡里先论年龄，辅助君王治理天下、统治人民，先论道德。怎么可以占了其中一个，来骄慢其他两个？所以想要大有作为的君王，一定有他的不能召见的臣子，如果有事要商量，就主动到臣子那里去。他尊重道德喜爱道义，如果达不到这个程度，是不足以和他一道有所作为的。所以商汤对于伊尹，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统一了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首先是向他学习，然后才把他当臣子，因此不操劳就称霸于诸侯。当今天下各国，国土是一样大小，品德是一般高低，没有人能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都喜欢把自己所教导的人当臣子，而不喜欢把教导自己的人当臣子。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那是不敢召唤的。管仲尚且不可以召唤，何况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三

陈臻问曰⁽¹⁾：“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²⁾；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³⁾；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注释】

(1) 陈臻：孟子弟子。

(2) 兼金：好金，价值双倍于普通金，故称。一百：指一百镒。一镒为二十两。

(3) 赆（jìn）：送给别人的财物。这里指盘缠。

【译文】

陈臻问道：“先前在齐国，齐王送您上等金一百镒，而您不接受；在宋国，宋君送您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薛君送您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先前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的接受就是错的了；如果今天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先前的不接受就是错的了。二者之间，先生必居其一。”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的时候，我将要远行，对远行的人照例要送些盘缠；因此他说：‘赠送盘缠。’我为什么不接受？在薛的时候，我有戒备之心；因此他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因此赠送买兵器的钱。’我为什么不接受？至于在齐国，就没什么理由了。没有理由而送钱给我，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收买的呢？”

四

孟子之平陆⁽¹⁾，谓其大夫曰⁽²⁾：“子之持戟之士⁽³⁾，一日而三失伍⁽⁴⁾，则去之否乎⁽⁵⁾？”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⁶⁾。”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注释】

(1) 平陆：齐国边境邑名，故城在今山东汶上北。

(2) 大夫：这里指邑宰，即邑的长官。

(3) 持戟之士：指战士。戟，一种兵器。

(4) 失伍：掉队或擅离岗位。

(5) 去之：杀之。

(6) 距心：即本章对话中平陆邑宰之名。

【译文】

孟子到平陆去，对当地的邑宰说：“先生的士卒，如果一天失职三次，你会杀了他吗？”

邑宰说：“不必等到三次。”

孟子说：“那么，您失职的地方可就多了。饥荒年岁，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四散逃荒，几乎有一千人啊。”

邑宰说：“这不是我距心力所能及的。”

孟子说：“假如现在有个接受别人牛羊而替人放牧的人，他一定会替人去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和草料的话，是把牛羊还给人家呢？还是站着眼看它们死掉呢？”

邑宰说：“这么说是我距心的罪过了。”

过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王的都邑长官中，我认识五个人。明白自己的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接着为齐王讲述了与孔距心的对话。

王说：“这么说是我的罪过了。”

五

孟子谓蚳鼃曰⁽¹⁾：“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²⁾，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³⁾。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⁴⁾。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⁵⁾？”

【注释】

(1) 蚳鼃（chíwā）：齐国大夫。鼃，即今“蛙”字。

(2) 灵丘：齐国边境邑名。

(3) 致为臣：犹言“致仕”，交还官职，这里指辞职。致，还。

(4) 公都子：孟子弟子。

(5) 绰绰然：宽松的样子。裕：宽。

【译文】

孟子对蚳鼃说：“你辞去灵丘邑的邑宰而请求做狱官，似乎有道理，因为可以进言。现在你做狱官已经有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蚳鼃向王进谏而王不采纳，就辞职走了。

齐国有人说：“孟子为蚳鼃考虑的主意是好的，为自己考虑的主意怎样呢，那我就不晓得了。”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固定官职的人，如果不能尽职，就辞去；有进言职责的人，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就辞去。我没有固定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职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松自如，大有余地吗？”

六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¹⁾。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²⁾。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注释】

(1) 盖（ɡě）大夫：指盖邑的邑宰。盖，齐国邑名，故城在今山东沂水西北。王：齐王宠臣，后为右师，是个谗佞小人。辅行：副使。

(2) “齐卿”二句：这里是指孟子而言。公孙丑以为孟子任齐卿，不小于王，宜有所指挥，因而有此一问。

【译文】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使到滕国去吊丧，齐王派盖邑的长官王任副使同行。孟子与王朝夕相处。在往返齐国和滕国的路上，孟子没和王讲过出使的事。

公孙丑说：“齐卿的官位，不算小了。齐滕间的路途，不算近了。往返一趟而没和他讲过出使的事，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他既然自作主张办事了，我还说什么？”

七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¹⁾。

充虞请曰⁽²⁾：“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³⁾，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⁴⁾。”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⁵⁾，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⁶⁾，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⁷⁾，于人心独无恔乎⁽⁸⁾？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注释】

(1) 嬴（yínɡ）：齐国邑名，故城在今山东莱芜西北。

(2) 充虞：孟子弟子。

(3) 严：急。

(4) 以：太。

(5) 中古：指周公制礼的时候。

(6) 为：用。

(7) 比：为。化者：死者。

(8) 恔（xiào）：满意。

【译文】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埋葬母亲，回到齐国，在嬴邑停下来。

充虞请问道：“前些日子承您错爱，让我管木匠的事。当时事情急迫，我不敢请教。现在愿有所请教：棺木似乎太好了。”

孟子说：“古时候，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中古，规定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老百姓，讲究棺椁，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这样才能尽人的孝心。因礼制限定而不能用，不能算如意；没钱，也不能如意。礼制规定可以用，又有钱，古人都这样用了，为什么就我不行？而且为死者考虑，不使泥土挨着肌肤，对于孝子来说不是可以少点遗憾吗？我听说过，君子不会因为天下的缘故而在父母的身上节俭。”

八

沈同以其私问曰⁽¹⁾：“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²⁾，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³⁾。有仕于此⁽⁴⁾，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注释】

(1) 沈同：齐大臣。

(2) 子哙（kuài）：燕王。

(3) 子之：燕相。

(4) 仕：通“士”，古代四民之一。指以道艺、武勇谋求仕进的人。

【译文】

沈同以个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

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可以把燕国给子之，子之也不可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譬如这里有个士人，您喜欢他，不跟王打招呼就私自把您的俸禄和爵位给他，那士人呢，也没有王的任命就私自从您这里接受了，那能行吗？燕国的事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

齐国讨伐燕国。

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他说‘可以’。他便赞同而去讨伐燕国。他如果再问：‘谁可以去讨伐？’我就会答道：‘作为天吏，就可以去讨伐它。’譬如现在有个杀人的，有人问道：‘那人可以杀吗？’我就会答道：‘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答道：‘作为狱官，就可以杀他。’如今拿一个同燕国一样暴虐的齐国去讨伐燕国，我为什么去劝他呢？”

九

燕人畔⁽¹⁾。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²⁾：“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³⁾，管叔以殷畔⁽⁴⁾。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注释】

(1) 畔：通“叛”，背叛。齐国吞并燕国后，燕人另立太子平为燕王，不肯归附于齐，这在齐宣王而言便是背叛。

(2) 陈贾：齐国大夫。

(3) 周公使管叔监殷：武王克商后，立纣的儿子武庚治理商地，派管叔、蔡叔等监督。管叔，名鲜，武王之弟，周公之兄。

(4) 管叔以殷畔：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前往讨伐，杀武庚、管叔。

【译文】

燕国人背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陈贾说：“王不必忧虑。王自以为和周公相比，谁更仁爱而明智？”

王说：“嗬！这是什么话！”

陈贾说：“周公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如果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仁；如果不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这是不智。仁和智，周公尚且不能完全做到，何况王呢？请让我见孟子并向他解释。”

陈贾见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

孟子说：“古代的圣人。”

陈贾说：“他让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凭借殷国发动叛乱，有这事吗？”

孟子说：“有。”

陈贾说：“周公是知道他要叛乱而让他去的吗？”

孟子说：“他不知道。”

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个错误，不是很自然吗？况且古时候的君子，犯了错误就改正；现在的君子，犯了错误却将错就错。古时候的君子，他的错误呢，就像日食和月食一般，别人都看得见；等他改正了，别人都抬头仰望。现在的君子，岂只是将错就错，还接着编一套说辞文过饰非。”

十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¹⁾：“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²⁾，养弟子以万钟⁽³⁾，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⁴⁾。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⁵⁾，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⁶⁾。’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⁷⁾。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注释】

(1) 时子：齐国的臣。

(2) 中国：国都之中。

(3) 万钟：指万钟粮食。一钟为六石四斗，万钟则为六万四千石，约折合今日之一万三千石。

(4) 矜式：敬重效法。矜，敬重。式，效法。

(5) 陈子：即孟子弟子陈臻。

(6) 龙断：即垄断，本意是断而陡峭的冈垄，后引申为把持集市，牟取高利。

(7) 罔：这里是搜集、罗致的意思。

【译文】

孟子辞职准备回乡。齐王来见孟子，说：“从前希望见到您而没有机会，后来得以同朝办事，很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而回乡，不晓得今后还可以见到您吗？”

孟子答道：“我只是不敢请求而已，这本来也是我的愿望。”

过些日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之中给孟子一幢房子，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使众大夫和平民百姓都有学习的楷模。你何不替我向孟子谈谈！”

时子托陈子把这个意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了孟子。

孟子说：“哦。时子哪里知道那是不可以的？假如我想发财，辞去十万钟的俸禄来接受一万钟的俸禄，这是想发财吗？季孙曾说：‘奇怪呀子叔疑！自己要做官，人家不用他，那也就罢了，却又打发自己的子弟来做卿相。谁不想做官富贵？而他却在做官富贵之中独自垄断。’古人做生意，拿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所无的，有专门的部门管理这种事。有个卑鄙汉子在那，一定要找个断而高的冈垄登上去，左顾右盼来网罗整个集市的利益。人人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向他抽税。向商人抽税就是从这个卑鄙汉子开始的。”

十一

孟子去齐，宿于昼⁽¹⁾。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²⁾。不应，隐几而卧⁽³⁾。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⁴⁾，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⁵⁾！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⁶⁾，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⁷⁾，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⁸⁾。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注释】

(1) 昼：齐国邑名，在齐国国都临淄西南，是孟子从齐国回邹国的必经之地。

(2) 坐：指危坐，即跪。古人席地而坐，双膝着地，臀部靠在脚后跟上，这是安坐；双膝着地而臀部离开脚后跟，这是危坐，即跪。安坐与危坐均可称“坐”。

(3) 隐：倚靠。几：坐几，设于座侧以便倚靠的小桌子。

(4) 齐（zhāi）宿：前一日斋戒。齐，通“斋”。

(5) 坐：这里指的是安坐。

(6) 鲁缪公：即鲁穆公。缪，通“穆”。子思：孔子之孙，名伋。

(7) 泄柳、申详：都是鲁穆公时的贤人。泄柳即《告子下》第六章中的子柳；申详是孔子学生子张之子，子游之婿。

(8) 不及子思：不及鲁穆公安排在子思身边的贤人。意思是不劝王留我，反而劝我留下。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邑歇宿。有一个想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着向孟子进言。孟子没答话，靠着坐几睡觉。

客人不高兴，说：“学生斋戒一天才敢跟您说话，先生却靠着睡觉而不听，以后再也不敢和您见面了。”

孟子说：“坐下来！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穆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及时表达尊贤的诚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鲁穆公身边随时劝王礼贤下士，就不能使自己安心。你为老人考虑，却比不上为子思考虑的那些贤人。是你对老人绝情呢？还是老人对你绝情呢？”

十二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¹⁾：“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²⁾。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³⁾？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⁴⁾。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⁵⁾。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⁶⁾，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⁷⁾，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注释】

(1) 尹士：齐国人。

(2) 干：求。泽：恩泽，指俸禄。

(3) 濡滞：久留。

(4) 高子：齐国人，孟子弟子。

(5) 浩然：水流不止的样子。

(6) 由：通“犹”。足用：足以。

(7) 悻悻然：形容气量狭小的样子。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够做商汤、武王，那是不明智；知道他不能，但还是来了，那是来求富贵。千里迢迢来见王，不能投合而离开，歇了三宿才出昼邑，怎么这样慢腾腾的？我对这种情况不高兴。”

高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那尹士哪能了解我呢？千里迢迢来见王，是我所希望的。不能投合而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我不得已啊。我歇了三宿才出昼邑，在我心里还认为太快了，我心想，王也许会改变态度的！王如果改变了态度，就一定会让我回去。出了昼邑呢，王还不追我回去，我这才有了断然回乡的念头。我尽管这样，难道舍得王吗！王还是足以做正事的，王假如用我，那何止是齐国的百姓得到太平？天下的百姓都能得到太平。王也许会改变态度的！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种小气的汉子吗？向君王进谏而不被采纳，就发怒，气呼呼地表现在脸上，一旦离开，就走上一整天，没力气了才歇下？”

尹士听到这些话，说：“我真是个小人呀！”

十三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¹⁾。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²⁾。’”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³⁾。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注释】

(1) 不豫：不快。豫，悦，高兴。

(2) “君子”二句：这是孔子的话，见《论语·宪问》。孟子曾引此语教导弟子。

(3) 名世者：闻名于世的人。这里指德高望重，可以辅佐君王实现王道的人。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不太高兴。从前我听先生说过：‘君子不埋怨天，不责怪人。’”

孟子说：“那是一个时候，现在又是一个时候。每过五百年一定有圣王出现，那时一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从周代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来，已经超过了五百；从时势来看，也该出现了。看来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啊，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十四

孟子去齐，居休⁽¹⁾。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²⁾，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³⁾，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注释】

(1) 休：地名。

(2) 崇：地名。

(3) 师命：军令。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休地逗留。公孙丑问道：“做官却不接受俸禄，是古人的原则吗？”

孟子说：“不是。在崇，我得以见到齐王，退下后便有离开的意思，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后来齐国有战事，不可以请求离开。长久地待在齐国，不是我的愿望。”

卷五·滕文公上

本篇的前三章，记录孟子对滕文公的开导。其中第三章所记，是在滕文公准备实行仁政时，孟子提出的一些政策主张，要点是实行井田制，以及兴办各级学校，对老百姓进行伦理道德教育。孟子之所以推崇井田制，主要是因为有利于保障老百姓的生活，从而为推行礼义建立基础。他对井田制的实施也做出了大体规划，特别强调划分田界的均匀公正。第一章勉励滕文公学习圣人之道，第二章就丧礼之事要求滕文公以身作则，这两章或坐而论道，或就事论事，但都贯穿着“行仁由己”的原则，强调个人蹈行礼义的自觉性和主动性。本篇的最后两章，分别记录了与农家和墨家的对话。孟子对农家的驳斥，集中于“贤者与民并耕而食”的主张，其主要依据是社会分工的必要性。而孟子对墨家的批评，则集中于薄葬的主张和“爱无等差”之说，他强调“孝”在各种人伦品德中的优先地位，其中“不葬其亲者”的寓言可以理解为是在阐发孝与丧礼的关系，即丧礼这种形式，是孝子之心自然地呈现。孟子自称“知言”，别人也说他“好辩”，《孟子》一书所载的论辩，比较多的是与君王或弟子之辩，这两章却是与其他学派的交锋，有特殊的价值。

一

滕文公为世子⁽¹⁾，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谓齐景公曰⁽²⁾：‘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³⁾：‘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⁴⁾，厥疾不瘳⁽⁵⁾。’”

【注释】

(1) 世子：太子。

(2) 成（xián）：齐国的臣，以勇敢著称。

(3) 公明仪：孔子学生曾参的弟子。

(4) 瞑眩（mínɡxuàn）：头昏。

(5) 瘳（chōu）：痊愈。以上引语见今本《尚书·说命上》。这里引用，是呼应上文“世子疑吾言乎”，比喻真理总是先使人产生疑惑，然后才成为安身立命的依据。

【译文】

滕文公做太子时，要到楚国去，经过宋国，会见了孟子。孟子讲人性本善的道理，言语之间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又来见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啊只有一个而已。成对齐景公说：‘他是个男子汉，我也是个男子汉，我为什么害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呢？我是什么人呢？有所作为的人跟他一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欺骗我吗？’如今，滕国的土地如果截长补短，也接近纵横各五十里了，还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能吃得人头昏脑涨，那是治不好病的。’”

二

滕定公薨⁽¹⁾。世子谓然友曰⁽²⁾：“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³⁾，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⁴⁾。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⁵⁾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⁶⁾，粥之食⁽⁷⁾，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⁸⁾，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⁹⁾，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¹⁰⁾，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¹¹⁾。歠粥⁽¹²⁾，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¹³⁾，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¹⁴⁾，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注释】

(1) 滕定公：滕文公的父亲。薨：侯王之死称“薨”。

(2) 然友：滕文公做太子时的师傅。

(3) 大故：大事。这里指父丧。

(4) 自尽：指主动地尽孝心。

(5) “曾子曰”几句：见《论语·为政》，本来是孔子对弟子樊迟说的话，这里引为曾子所说，大概曾子曾经以此教导弟子。

(6) 齐（zī）疏之服：粗布所制，缝了衣边的丧服。齐，缝衣边。疏，粗，指粗布。

(7) （zhān）：同“”，稠粥。粥：稀粥。

(8) 父兄：指与滕文公同姓的老臣。百官：指与滕文公不同姓的百官。

(9) 宗国：宗主国。滕国和鲁国的始封祖分别是叔绣、周公，都是文王之子，而周公为长，所以滕国称鲁国为宗国。

(10) 其：指自己。

(11) 冢宰：百官之长。

(12) 歠（chuò）：饮。

(13) 尚：加。

(14) 庐：专供居丧时所住的房子，形制简陋。

【译文】

滕定公死了。太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在宋国和我交谈过，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现在不幸得很，父亲逝世了，我想请先生去问问孟子，然后才办丧事。”

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不错呀。父亲的丧事是该主动尽孝的。曾子说：‘父母生前，按照礼来服事他们；死后，按照礼来埋葬他们，按照礼来祭祀他们，这样可以称得上孝了。’诸侯的礼，我没学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过的。守孝三年，穿着粗布缝边的丧服，喝着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一样的。”

然友回去复命，太子决定实行守孝三年的丧礼。父老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历代君主都没这么办，我国历代的君主也没这么办，到了您这里却违反规矩，不行的。况且《志》上说：‘丧礼、祭礼遵循祖宗的成例。’”他们又说：“我们是有所根据的。”

太子对然友说：“我以前没做过学问，喜欢跑马舞剑。现在父老百官对我不满意，担心我不能办好丧事，先生再替我去问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说：“是啊。但这是不能要求别人的。孔子说：‘君主死了，政务听命于冢宰。太子只得喝粥，面色深黑，就临孝子之位便哭，大小官吏没有人敢不悲哀，这是因为太子带了头。’上面爱好什么，下面一定爱好得更厉害。尊贵者的德行，像风；卑微者的德行，像草。草上有风吹过，一定随之扑倒。这事全在太子怎么做。”

然友回去报告。太子说：“是。这事确实全在我怎么做。”

太子在丧庐住了五个月，没有发布任何政令。百官和族人都赞成，称道太子懂礼。到了举行葬礼的时候，四方宾客都来观礼，太子容色的凄惨，哭泣的悲哀，使吊丧的人大为满意。

三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曰：‘昼尔于茅⁽¹⁾，宵尔索绹⁽²⁾；亟其乘屋⁽³⁾，其始播百谷⁽⁴⁾。’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⁵⁾：‘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⁶⁾，殷人七十而助⁽⁷⁾，周人百亩而彻⁽⁸⁾，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⁹⁾。助者，藉也⁽¹⁰⁾。龙子曰⁽¹¹⁾：‘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挍数岁之中以为常⁽¹²⁾。乐岁，粒米狼戾⁽¹³⁾，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¹⁴⁾，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¹⁵⁾，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¹⁶⁾。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¹⁷⁾。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注释】

(1) 尔：语助词，无义。于：往。茅：取茅。

(2) 索：搓。绹（táo）：绳子。

(3) 亟（jí）：急，赶快。乘屋：登屋顶，指修理草房。

(4) 始：岁始，年初。以上引诗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5) 阳虎：即阳货，鲁国大夫季氏的家臣，与孔子同时。

(6) 五十而贡：传说夏代每户授田五十亩，每户上缴一定的收成作为地租。这与下文的“助”、“彻”，都是儒家传说的土地税法，在历史上未必实行过。

(7) 七十而助：传说中商代的井田制，把六百三十亩地划分为九区，每区七十亩，八户各受田一区，是为私田。中间一区为公田，由八户共同耕种，收成归公，不再从私田的收成中抽取地租。

(8) 百亩而彻：传说周代的井田制，把九百亩的地，分为井字形的九区，每区一百亩，八户各受田一区，是为私田。中间一百亩为公田，再分八区，由八户各耕种一区。则每户实际受田为一百一十余亩。每户从这一百一十余亩的收成中扣除十分之一，作为地租上缴。

(9) 彻：通，指通盘计算所受私田、公田的收成，作为征税的依据。

(10) 藉：指借力相助。

(11) 龙子：古代贤人。

(12) 挍（jiào）：同“校”，比较。

(13) 狼戾：狼籍。

(14) 盻盻（xì）然：勤苦不得休息的样子。

(15) 雨（yù）：下雨。引诗出自《诗经·小雅·大田》。

(16) 庠（xiánɡ）序学校：庠、序、校，都是乡里学校；学，国立学校。

(17) 射（yì）：通“绎”，陈列，指陈列人伦秩序以教导。

【译文】

滕文公问怎样治国。

孟子说：“老百姓的事情不能拖。《诗经》说：‘早晨去打草，晚上搓绳子。赶紧修茅屋，开春又要种庄稼。’老百姓的情况呀，就是有固定的产业便有坚定的心志，没有固定的产业便没有坚定的心志。假如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为非作歹，无所不为。等他们犯了罪，然后处罚他们，这叫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在位治国却做出陷害百姓的事来？所以英明的君王一定严肃而节俭，对下级有礼，向百姓征税有一定的制度。阳虎说：‘要致富就不能讲仁义，要讲仁义就不能致富。’

“夏代每户五十亩地，实行贡法；商代每户七十亩地，实行助法；周代每户一百亩地，实行彻法。其实质都是抽取十分之一税率的地租。彻，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龙子说：‘地租中没有比助法更好，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比较几年中的收成以确定一个平均数，作为每年收税的税额。如果年成好，粮食就多得满地狼籍，多收一些地租也不算暴虐，倒收得少；如果年成不好，收成还不够来年施肥的费用，地租却一定要收到满额。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却使老百姓累得惨兮兮，而且终年辛苦劳作，还不够养活父母，还得借高利贷来凑足地租，使老的小的抛尸露骨于山沟之中，这哪里是为民父母呢？做官的人有世袭的俸禄，滕国早就实行了。《诗经》说：‘下雨下到我公田，然后又到我私田。’只有借力助耕才谈得上‘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代的制度其实质也还是助法。

“又设立庠、序、学、校来教导百姓。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陈列的意思。乡里学校，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国立学校则三代都叫‘学’，都是使人明白伦理道德的。上面的人明白伦理道德，下面的平民百姓自然爱戴他们。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来取法，这就成了圣王的师傅了。

“《诗经》说：‘周虽是古老的邦国，却有着新受的天命。’这说的是文王。您好好干吧，也来使您的国家面貌一新！”

使毕战问井地⁽¹⁾。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²⁾，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³⁾。卿以下必有圭田⁽⁴⁾，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⁵⁾。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注释】

(1) 毕战：滕国的臣。

(2) 钧：通“均”。

(3) 什一使自赋：从所受田地的收成中扣除十分之一作为赋税上缴，实即贡法。

(4) 圭田：俸禄以外另授给官吏的田。圭，清洁。称“圭田”表示可供祭祀费用。

(5) 余夫二十五亩：指私田百亩之外，另授给有剩余劳力的农户的田。

【译文】

滕文公让毕战来问井田制。

孟子说：“你的君主要实行仁政，选派你来，你一定要尽力。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田界做起。划分田界如果不公正，井田就分得不均匀，作为俸禄的谷物田租也就收得不公平了，所以暴君污吏一定把划分田界当儿戏。田界如果划得公正，分发田地、订立俸禄制度，就可以轻易办妥了。

“滕国虽然土地狭小，但也有当官的，也有种田的。没有当官的，就没人管理种田的；没有种田的，就没人养活当官的。建议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城市实行十分抽一的贡法。卿以下官吏都授给圭田，圭田的大小是五十亩。家里还有剩余劳力的，另授田二十五亩。老死或搬家，也不离开本乡，乡里同一井田的人家，出入相伴，防盗御寇互相帮助，有病互相照料，于是老百姓就会彼此亲爱，相处和睦。纵横方圆一里的地为一个井田，每个井田九百亩，当中一百亩是公田。八家都授给私田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田里的活干完了，然后才敢干私田的活，以此来区别当官的和种田的。这就是井田制的大概。至于调整润饰，那就靠君王和你了。”

四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¹⁾，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²⁾：“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³⁾。”

文公与之处。

其徒数十人，皆衣褐⁽⁴⁾，捆屦、织席以为食⁽⁵⁾。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⁶⁾，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注释】

(1) 神农之言：指农家学说。神农，上古传说中发明耒耜，教民稼穑的人物，农家托为宗师。

(2) 踵：至，到。

(3) 廛（chán）：民居。氓：从别处迁来的人。

(4) 褐：麻制的短衣。

(5) 屦（jù）：草鞋。

(6) 陈良：楚国的儒家人物。耒耜（lěisì）：翻土的农具。耜是起土的部分，耒为其柄。

【译文】

有个做农家学问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上门对文公说：“我这个大老远来的人听说您正在实行仁政，希望得到一个住所，成为侨民。”

文公给了他房屋。

他的门徒有几十个，都穿着麻衣，以编草鞋、织席子为生。

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对文公说：“听说您正在实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了，我希望做圣人的侨民。”

陈相见了许行，十分高兴，完全抛弃以前的学问而向许行学习。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¹⁾。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²⁾，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³⁾，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⁴⁾？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注释】

(1) 饔飧（yōnɡsūn）：熟食。这里指做饭。饔，早餐。飧，晚餐。

(2) 厉：病，残害。

(3) 釜：无脚的锅。甑（zènɡ）：陶制烹饪器。爨（cuàn）：做饭。

(4) 舍：止，不肯。宫：室，房。

【译文】

陈相见了孟子，引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尽管如此，他却不真懂得道理。贤人是和老百姓一同耕作，才吃饭，自己做饭，又治国理政。现在滕国有粮仓，有库房，这是残害人民来养活自己，这又怎能称得上贤明？”

孟子说：“许子一定自己种庄稼才吃饭吗？”

陈相说：“对。”

“许子一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

陈相说：“不。许子穿麻衣。”

“许子戴帽子吗？”

陈相说：“戴。”

孟子说：“戴什么帽子？”

陈相说：“戴白帽子。”

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说：“那会耽误耕种。”

孟子说：“许子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

陈相说：“对。”

“是自己造的吗？”

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

“农夫用粮食交换农具和器皿，不算残害了陶匠和铁匠。陶匠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农具和器皿交换粮食，难道这是残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陶、打铁？不肯做到所有东西都是从自己家里取用？为什么忙忙叨叨地与各种工匠交换？为什么许子这么不怕麻烦？”

陈相说：“各种工匠，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又干他们的事情。”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¹⁾，禽兽偪人⁽²⁾，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³⁾。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⁴⁾，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⁵⁾，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⁶⁾，树艺五谷⁽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⁸⁾，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⁹⁾：‘劳之来之⁽¹⁰⁾，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¹¹⁾。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¹²⁾，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¹³⁾！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¹⁴⁾！’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注释】

(1) 五谷：指稻、黍、稷、麦、菽。稻即水稻，黍即黄米，稷即小米，麦即小麦，菽是豆类的总名。登：成熟。

(2) 偪（bī）：即“逼”。

(3) 敷：遍，全部。

(4) 瀹（yuè）：疏导。济、漯（tà）：二水名。

(5) “决汝、汉”二句：决、排，都是去除障碍使水畅通的意思。

(6) 后稷：名弃，周人的始祖，尧时为农师。

(7) 艺：种植。

(8) 契（xiè）：殷人的始祖。司徒：官名。

(9) 放勋：尧的名。

(10) 劳之来之：使他们勤劳。劳、来，都是勤劳的意思，这里用作动词。

(11) 皋陶（ɡāoyáo）：舜时的司法官。

(12) 易：治。

(13) 荡荡：广大的样子。

(14) 巍巍：高大的样子。引孔子语见《论语·泰伯》。

【译文】

“那么，难道治理天下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又干他们的事情吗？有官吏的事情，有平民的事情。而且一个人，就需要各行各业的产品。如果一定要自己造出来的才用，这是让天下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人劳动脑力，有人劳动体力；劳动脑力的管理人，劳动体力的被人管理；被人管理的养活人，管理人的被人养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不太平，洪水不循水道地乱流，到处泛滥。草木长得又快又茂密，禽兽成群地繁殖，五谷不熟，禽兽害人，野兽的蹄印和飞鸟的踪迹，在中国纵横交错。尧一个人为此忧虑，选拔舜处理全部事务。舜命令伯益掌管火政，益在山野沼泽放火，烧掉草木，禽兽或逃跑或隐藏。禹又疏浚九条河道，疏导济水和漯水，使之入海；导引汝水和汉水，疏通淮水和泗水，使之流入长江，这样中国才可以种庄稼了。在那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从家门口路过都没进门，即使他想耕种，可能吗？

“后稷教老百姓种庄稼，栽培五谷，五谷成熟而人民得到养育。人是有善良天性的，但吃饱了、穿暖了、住安逸了却不加教育，就和禽兽差不多。圣人又为此忧虑，让契做司徒，用伦理道德来教育人民：父子之间有慈爱，君臣之间有礼义，夫妇之间有区别，老少之间有等级，朋友之间有诚信。尧说：‘敦促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获得自己的本性，又加以栽培和引导。’圣人为老百姓忧虑，到了这种地步，还有闲工夫来种庄稼吗？

“尧把得不到舜作为自己的忧虑，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作为自己的忧虑。把百亩田地耕种得不好作为自己的忧虑，那是农夫。把钱财送给别人叫做惠，把善良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找到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容易的，为天下找到人才是困难的。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效法天，那宽广的气象，老百姓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不起的君主啊，舜呀！光明正大地统治天下而毫不利己！’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无所用心吗？只不过不用于种庄稼罢了。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¹⁾！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²⁾，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³⁾，皜皜乎不可尚已⁽⁴⁾。’今也南蛮舌之人⁽⁵⁾，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⁶⁾，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⁷⁾，荆舒是惩⁽⁸⁾。’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⁹⁾，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¹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¹¹⁾，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释】

(1) 倍：通“背”。

(2) 任：担、负，指行李。

(3) 秋：指周历七、八月，相当于夏历五、六月，正当盛暑。暴（pù）：晒。

(4) 皜皜（hào）：洁白的样子。

(5) 南蛮（jué）舌之人：指许行。舌，形容说话怪腔怪调像鸟叫一样。，伯劳鸟。

(6) 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语出《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7) 膺：抵挡，防范。

(8) 荆：楚国的别名。舒：楚的属国。引诗出自《诗经·鲁颂·宫》。

(9) 五尺：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三尺半。

(10) 蓰（xǐ）：五倍。

(11) 巨屦（jù）：粗糙的鞋。小屦：精细的鞋。

【译文】

“我听说过中原改变落后的蛮夷，没听说过中原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上到中原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真是所谓豪杰之士啊。你们兄弟向他学习了几十年，老师死后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弟子们守丧三年以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进门向子贡作揖告别，大家相对而哭，泣不成声，然后才各自回去。子贡回到墓地，在墓边的灵场盖了间房，又独自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过些时候，子夏、子张、子游认为有若像孔子，就想要像服事孔子那样服事他，强求曾子同意。曾子说：‘不行的。老师就像在长江、汉水洗涤过，就像在夏天的烈日下暴晒过，光辉洁白得无以复加。’如今南方蛮族里讲鸟语的人，也来非难我们祖先圣王的学说，你竟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和曾子真不一样啊。我听说过飞出幽暗山谷而迁到高大树木的，没听说过飞下高大树木而进到幽暗山谷里去的。《诗经·鲁颂》里说：‘戎狄是要防范的，荆舒是要严惩的。’周公尚且要防范他们，你却向他们学，真是不懂得用中国来改变蛮夷的道理啊。”

陈相说：“如果听从许子的主张，就能做到市场上物价一致，国内没有欺诈行为。即使打发五尺高的小孩到市场去，也没人欺骗他。布帛的长短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麻线丝绵的轻重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谷物的多少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鞋的大小如果一样，价格就相同。”

孟子说：“货物的品相质量各不相同，这是自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若只以大小轻重相比而使它们价格相同，这是扰乱天下。粗糙的鞋和精细的鞋价格一样，人难道肯干吗？听从许子的主张，就是带着大家做假，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

五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¹⁾。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²⁾，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³⁾，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⁴⁾。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⁵⁾。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⁶⁾。其颡有泚⁽⁷⁾，睨而不视⁽⁸⁾。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⁹⁾。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¹⁰⁾，曰：“命之矣。”

【注释】

(1) 墨者：信奉墨子学说的人。徐辟：孟子弟子。

(2) 见（xiàn）：同“现”。

(3) 若保赤子：语出《尚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4) 取：取譬，打比方。

(5) “使之”二句：一本、二本，孟子认为人都是父母所生，这便是天所指定的唯一根源；而墨家主张爱无等差，就把父母和陌路人等同起来，所以说是“二本”。

(6) 蚋（ruì）：蚊子。姑：咀。嘬（chuài）：叮，咬。

(7) 颡（sǎnɡ）：额头。泚（cǐ）：出汗的样子。

(8) 睨（nì）：斜视。视：正视。

(9) 虆（léi）：盛土的笼。梩（lí）：锹、锸一类挖土的工具。

(10) 怃（wǔ）然：怅惘的样子。

【译文】

墨家的信徒夷子通过徐辟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打算见他，可是我现在还病着，等我病好了，我就去见他，夷子不必来了。”

过些时候，夷子又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言，真理就不能显现；我姑且直截了当地说。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信徒，墨家办丧事，以薄葬为原则。夷子想拿这个来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可贵。但夷子埋葬他的父母却是很丰厚的，那么他是以自己所鄙薄的来服事父母了。”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

夷子说：“儒家的学说认为，古人‘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意思就是爱没有亲疏厚薄的区别，只不过实行起来是从父母亲开始的。”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孟子。

孟子说：“夷子真的以为一个人爱自己的兄弟的儿子同他爱邻居家的婴儿是一样的吗？那句话只是打个比方嘛。婴儿在地上爬，快要掉到井里去了，那不是婴儿的罪过。老百姓犯了错误，也不是他的罪过。‘爱护百姓就像爱护婴儿’，是这个意思，不是说爱没有亲疏厚薄之别。而且天生养万物，使万物只有一个根源，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源。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父母亲尸体的人。父母死了，就把尸体抛到山沟里。过些时候他路过那里，狐狸正吃着尸体，成群的苍蝇蚊子正叮咬着尸体。他的额上出了汗，只敢斜视而不敢正视了。出汗呢，不是出给别人看的，是心里的悲痛流露在脸上。大概他会回去取来簸箕、铁锹把尸体掩埋了。掩埋了尸体就对了，那么，孝子、仁人掩埋父母亲的尸体，必然有他的道理啊。”

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夷子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他教我懂得道理了。”

卷六·滕文公下

本篇第一、二、三、七、十各章，都涉及对士的出处去就问题的论述。孟子在与时人和弟子的交谈中，不止一次遇到对“不见诸侯”的做法表示怀疑或不解。从孟子的解释看来，他的态度包含两个方面：既要保持人格的独立与自尊，但也不故作清高，摆出一副拒人于门外的架子。在第三章所记与周霄的问答中，孟子道出了这两方面态度的深层动因：君子急于出仕，但又必须走正道。他的意思，一是手段与途径必须讲原则，和第一章中对“枉尺而直寻”的批评联系起来，这里显示了孟子反对以利益衡量行为的主张，我们可以称之为“非功利的道德观”；二是君子必须用世而有为，我们可以称之为“实践品格”。非功利的道德观使孟子保持着人格的独立与自尊，对公孙衍、张仪等策士的鄙视正是由此出发。入世的实践品格又使孟子在待人接物中具有一定弹性，对段干木、泄柳、陈仲子等廉士的批评，正是基于这一立场。这两个互为补充的方面，也就是儒家的“中庸”原则在出处问题上的具体表现。本篇其他各章，是对士之价值与使命（第四、九章）、仁政之意义与推行仁政之决心（第五、八章）、举贤授能（第六章）等问题的论述，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九章，既可由此了解孟子与杨朱、墨翟学说的分歧所在，也可见他以“正人心，息邪说”自命的道义担待，这正是孟子一生理想所系。

一

陈代曰⁽¹⁾：“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²⁾，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³⁾，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⁴⁾，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⁵⁾。”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注释】

(1) 陈代：孟子弟子。

(2) 招虞人以旌（jīnɡ）：古代君王有所召唤，视所召唤者的身份地位出示相应的信物，旌是召唤大夫所用，召唤虞人该用皮冠。虞人，守苑囿的吏。

(3) 赵简子：晋国正卿赵鞅。王良：春秋末年善于驾车的人。奚：人名。

(4) 诡遇：指不依法度驾御。

(5) 舍矢：发箭。如：而。破：破的，指射中猎物。引诗见《诗经·小雅·车攻》。

【译文】

陈代说：“不去谒见诸侯，似乎太小气了吧。如今去见一见，大可以行仁政使天下归服，小可以凭武力称霸中国。况且《志》说：‘委曲一尺而伸张八尺’，好像是可行的。”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管猎场的人，那人不来，齐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同他什么？就是赞同这点：违背礼的召唤，他不去。假如不等待人家的召唤就去，那算什么？况且所谓委曲一尺而伸张八尺，这是根据功利来说的。如果以功利为根据，那么，委曲八尺伸张一尺而有利，也可以做吗？从前赵简子命令王良为他的宠幸小臣奚驾车，一整天都没有猎获一只禽兽。小臣奚回去禀告说：‘王良是个拙劣的驾车人。’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来一次。’奚勉强同意了，一个上午就猎获了十只禽兽。小臣奚回去禀告说：‘王良是个了不起的驾车人。’赵简子说：‘我让他专门为你驾车。’就跟王良说。王良不同意，说：‘我为他规规矩矩驾车，一整天打不着一只；为他不守规矩驾车，一个上午就打着了十只。《诗经》说：“跑起车来中规矩，发出箭去必破的。”我不习惯为小人驾车，请允许我推辞。’驾车人尚且羞于跟坏射手合作；合作而猎获禽兽，即使是堆积如山，也不干。假如委曲真理而跟从诸侯，那又算什么？况且你错了！自己不正直的，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

二

景春曰⁽¹⁾：“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²⁾？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³⁾，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⁴⁾，立天下之正位⁽⁵⁾，行天下之大道⁽⁶⁾；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⁷⁾，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注释】

(1) 景春：纵横家。

(2) 公孙衍、张仪：都是著名策士。

(3) 冠：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加冠礼，表示已成人。

(4) 广居：指“仁”。

(5) 正位：指“礼”。

(6) 大道：指“义”。

(7) 淫：过分，指态度傲慢骄狂。

【译文】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定下来，天下的战火就熄灭。”

孟子说：“这哪里称得上大丈夫呢？你没学过礼吗？男子举行冠礼的时候，父亲训导他；女子出嫁的时候，母亲训导她，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警惕，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确，这是妇女的原则。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在天下最中正的位置——礼——上，走在天下最开阔的大路——义——上；得志的时候，和老百姓一道走；不得志的时候，自己走自己的路。富贵不能使他骄狂，贫贱不能改变他的心志，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样才叫做大丈夫。”

三

周霄问曰⁽¹⁾：“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²⁾。’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³⁾，以供粢盛⁽⁴⁾；夫人蚕缫⁽⁵⁾，以为衣服。牺牲不成⁽⁶⁾，粢盛不絜⁽⁷⁾，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晋国亦仕国也⁽⁸⁾，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注释】

(1) 周霄：魏国人。

(2) 质：通“贽”，指见面礼。

(3) 助：即“藉”，指藉田，天子和诸侯都有藉田，天子千亩，诸侯百亩。

(4) 粢盛（zīchénɡ）：祭品，指盛在祭器里的黍稷。

(5) 夫人：指诸侯的正妻。缫（sāo）：抽茧出丝。

(6) 牺牲：为祭祀所杀的牲畜。

(7) 絜：通“洁”。

(8) 晋国：指魏国。战国时韩、赵、魏三国，系由晋国分出，称为“三晋”，故魏国自称为晋。

【译文】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

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他，就忧心忡忡，离开一个国家一定带着备用的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去安慰他。’”

“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要去安慰他，不是太着急了吗？”

孟子说：“士人失去官位，就好比诸侯失掉了国家。《礼》说：‘诸侯亲自耕种藉田，来供给祭品；夫人亲自养蚕缫丝，来供给祭服。牲畜不肥壮，谷物不干净，祭服不具备，就不敢祭祀。士如果没有田地，那也不能祭祀。’牲畜、祭器、祭服不具备，不敢祭祀，那也就不敢办宴会，这还不该去安慰他吗？”

“离开一个国家一定带着备用的见面礼，这又是为什么？”

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好比农夫耕田。农夫难道因为离开一个国家就扔掉他的耒和耜吗？”

周霄说：“魏国也是一个有官可做的国家，我却不曾听说做官要这么着急的。做官既然是这么急迫的事，君子却不轻易做官，为什么？”

孟子说：“男孩子，生下来便希望为他找到妻室，女孩子，生下来便希望为她找到婆家；父母亲的这种心情，人人都有。但是，如果没有父母的命令、媒人的言语，就钻门洞、扒门缝互相窥视，爬墙相会，那么，父母和其他人就都会看不起他。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做官，但又厌恶不从正道找官做。不从正道去做官的，跟钻门洞、扒门缝是一样的。”

四

彭更问曰⁽¹⁾：“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²⁾，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⁴⁾。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⁵⁾，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注释】

(1) 彭更：孟子弟子。

(2) 传（zhuàn）食：转食。

(3) 羡：多余。

(4) 梓、匠：即梓人、匠人，指木工。轮：轮人，制车轮的人。舆：舆人，制车厢的人。

(5) 墁（màn）：墙壁上的涂饰。

【译文】

彭更问道：“跟随其后的车有几十辆，跟从其后的人有几百人，在诸侯之间转来转去找饭吃，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孟子说：“如果不符合原则，那就一筐饭也不从别人那里接受；如果符合原则，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以为过分——你认为过分吗？”

彭更说：“不对的。士人不干活就吃饭，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你如果不让各种行当互通有无，交换成果，用多余的来补充不足的，农民就有多余的粮食，妇女就有多余的布帛；你如果让他们互通有无，那么，木匠和车工就都可以从你那里得到吃的。这里有个人，在家就孝敬父母，在外就尊敬长辈，严守着古代圣王的道义，等待将来的读书人发扬光大，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吃的。你为什么尊重工匠和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

彭更说：“工匠和车工，他们的动机就是谋饭吃；君子实行道义，他们的动机也是谋饭吃吗？”

孟子说：“你为什么要论动机呢？如果他们对你有功劳，可以给吃的就给他们吃的好了。而且你是为了报答动机给饭吃？还是为了报答功劳给饭吃？”

彭更说：“报答动机。”

孟子说：“有人在这里，毁坏屋瓦，在新刷的墙上乱画，他的动机是谋饭吃，那你给他饭吃吗？”

彭更说：“不。”

孟子说：“那么，你不是为了报答动机给饭吃，而是为了报答功劳给饭吃。”

五

万章问曰⁽¹⁾：“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²⁾，与葛为邻⁽³⁾。葛伯放而不祀⁽⁴⁾。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⁵⁾。’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⁶⁾，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⁷⁾。’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曰⁽⁸⁾：‘我武惟扬，侵于之疆⁽⁹⁾，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注释】

(1) 万章：孟子弟子。

(2) 亳（bó）：在今河南商丘北。

(3) 葛：古国名，故城在今河南宁陵北。

(4) 放：放肆，放纵。

(5) 葛伯仇饷：见今本《尚书·仲虺之诰》。

(6) 载：开始。

(7) “有攸不惟臣”几句：见今本《尚书·武成》。攸，古国名。惟，为。篚（fěi），盛放物品的竹器。这里指把物品装在篚内。玄黄，这里指代布帛。休，美。

(8) 《太誓》：《尚书》篇名。

(9) 于：古国名，即“邘”。

【译文】

万章问道：“宋，是个小国；如今要实行仁政，齐国、楚国厌恶它而加以讨伐，怎么办？”

孟子说：“汤住在亳，和葛国是邻国。葛伯放肆，不举行祭祀。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祭祀用的牲畜。’汤派人送他牛羊。葛伯吃掉了牛羊，却不用来祭祀。汤又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他说：‘没有祭祀用的谷米。’汤派亳的老百姓去为他耕种，老弱的人为他们送饭。葛伯带着他的老百姓，拦住那些带着酒食黍稻的送饭者，抢夺他们，不给的就杀掉。有个孩子去送饭和肉，葛伯竟把他杀了，抢走饭和肉。《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者。’说的就是这个。汤为了葛伯杀掉这个小孩子而讨伐他，四海之内都说：‘他不是为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出征十一次而无敌于天下。他向东边出征，西边各族的老百姓就埋怨；他向南边出征，北边各族的老百姓就埋怨，说：‘怎么把我们放在后面？’老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节盼望下雨。做生意的没停过买卖，种田的照样下地。汤杀掉他们的君主，安抚当地的人民，这也和及时的雨落下来一样，老百姓很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王，王来了我们就不再受刑罚！’又说：‘攸国不肯臣服，周王就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男女女，他们把黑色的、黄色的布帛盛满了筐篚，请求介绍自己一见周王，得到光荣，希望臣服于大周国。’当地的官员把黑色的、黄色的布帛盛满了筐篚来迎接官员，当地的百姓用箪盛着饭，用壶盛着酒浆来迎接士卒。周王出师把老百姓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只收拾那残暴的君主。《太誓》说：‘我们的威武大发扬，攻入邘国的疆界，收拾邘国的暴君，于是有伸张正义的杀伐，比起汤来更辉煌。’不实行仁政就罢了；如果实行仁政，四海之内的人们都抬头盼望他，要让他来做君王；齐国和楚国纵然强大，有什么可怕的呢？”

六

孟子谓戴不胜曰⁽¹⁾：“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²⁾，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³⁾，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注释】

(1) 戴不胜：宋国的臣。

(2) 咻（xiū）：喧嚷。

(3) 庄：齐都临淄的街名。岳：齐都临淄的里名。

【译文】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要你的王学好吗？我明白告诉你。假如有个楚国的大夫在这里，要他的儿子学会齐国话，那么，让齐国人教他？还是让楚国人教他？”

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教他。”

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向他嚷嚷，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说齐国话，他也办不到；带着他到庄街岳里住上几年，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他同样也是办不到的。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住在王宫里。如果住在王宫里的人，不论老少尊卑都是薛居州，王和谁去做坏事？如果住在王宫里的人，不论老少尊卑都不是薛居州，王和谁去做好事？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七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窬垣而辟之⁽¹⁾，泄柳闭门而不纳⁽²⁾，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³⁾，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⁴⁾。’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⁵⁾，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注释】

(1) 段干木：春秋魏文侯时贤者，曾师事孔子弟子子夏，守道不仕。窬（yú）：越过。

(2) 泄柳：春秋鲁国人。鲁穆公曾亲自登门会见，泄柳闭门不纳，后为鲁穆公臣。

(3) 瞰（kàn）：窥伺，看望。

(4) 畦（qí）：田园。

(5) 赧赧（nǎn）：因惭愧而脸红的样子。

【译文】

公孙丑问道：“不去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的话，就不去谒见。段干木翻墙以躲避魏文侯，泄柳关起门来不接见鲁穆公，这都太过分了；如果对方勉强要见，是可以见的。阳货要孔子来见，又不愿自己失礼。大夫对士有所赏赐，士如果没能在家里亲自接受，就该前往大夫家里去拜谢。于是阳货就等孔子不在家时，送小蒸猪给孔子。孔子也等阳货不在家时，前往拜谢。在这个时候，如果阳货先来见孔子，孔子难道不见他？曾子说：‘耸着肩膀，做出媚笑，比夏天在菜园里干活还累。’子路说：‘跟别人不同道，却又上去搭话，看他的脸色，还一副惭愧的样子，这我就不懂了。’由此来看，君子怎样修身养性，可以懂得了。”

八

戴盈之曰⁽¹⁾：“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²⁾，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³⁾，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注释】

(1) 戴盈之：宋国大夫。

(2) 兹：年。

(3) 攘（rǎnɡ）：盗窃。

【译文】

戴盈之说：“地租以十分抽一为税率，免除关卡和集市的赋税，今年还办不到，请让我们先减轻一些，等到来年，然后完全实行，怎么样？”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家的鸡，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君子的做法。’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个月偷一只鸡，等到来年，然后完全改正。’如果知道做法不合道义，就赶快完全改掉啦，为什么要等到来年？”

九

公都子曰⁽¹⁾：“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²⁾。’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³⁾。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洿池⁽⁴⁾，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洿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⁵⁾，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⁶⁾，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⁷⁾：‘丕显哉⁽⁸⁾，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注释】

(1) 公都子：孟子弟子。

(2) 洚（hónɡ）水警余：《尚书》逸篇里的话。

(3) 菹（zū）：水草多的沼泽地。

(4) 洿（wū）池：水塘。

(5) 伐奄三年讨其君：这是周成王时的事。

(6) 飞廉：传说中善跑的人，为纣王所用。

(7) 《书》曰：以下所引，见今本《尚书·君牙》。

(8) 丕：大。

【译文】

公都子说：“别人都说先生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有人类以来很久了，太平一时，动乱一时。在尧的时候，水倒流，在中国泛滥，陆地成为蛇和龙的居所，使老百姓无处安身。低地的人在树上做巢，高地的人挖洞穴而居。《尚书》说：‘洚水警告我们。’洚水就是洪水。尧让禹来治水。禹挖地把水导流入海，把蛇和龙赶到多草的沼泽。水从大地上穿行而过，这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远离了人类，害人的鸟兽消灭了，从此以后人才能在平地上居住。

“尧、舜死后，圣人之道衰落，暴君一代又一代地出现。他们毁坏房屋来造深池，老百姓无处安身；荒废农田来建园林，使老百姓得不到吃穿。这时又出现荒谬的学说、残暴的行为，园林、深池、沼泽一多，禽兽也跟着来了。到了纣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杀掉纣，又讨伐奄国三年，杀掉奄国的国君，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了他，灭了五十个国家，把老虎、豹子、犀牛、大象赶到远方，天下人很高兴。《尚书》说：‘伟大而显赫啊，文王的谋略！伟大的继承者啊，武王的功烈！庇佑我们，启发我们，直到后代，使大家都正确而没有错误。’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¹⁾，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²⁾，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³⁾。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⁴⁾，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⁵⁾，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⁶⁾。’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注释】

(1) 有：通“又”。

(2) 处士：不做官而居家的士人。

(3) 杨朱：战国时魏人，晚于墨翟，早于孟子。墨翟：战国时鲁人，或说宋人，学说具见《墨子》。

(4) 莩（piǎo）：通“殍”，饿死。

(5) 闲：防御，捍卫。

(6) 承：抵抗。引诗出自《诗经·鲁颂·宫》。

【译文】

“时世衰落，道义微茫，荒谬的学说和残暴的行为又出现了，有臣子杀掉他的君主的，有儿子杀掉他的父亲的。孔子为此忧虑，写了《春秋》。《春秋》说的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可以只凭《春秋》这部书了！怪罪我的也可以只凭《春秋》这部书了！’

“从此圣王不曾出现过，诸侯放肆纵恣，一般读书人也乱发议论，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了天下。天下种种议论，不是归附杨朱，就是归附墨翟。杨氏讲的是‘为我’的道理，这叫不把君主当回事；墨氏讲的是‘兼爱’的道理，这叫不把父亲当回事。目中无父，目中无君，这是禽兽啊。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但是老百姓面有饥色，田野上有饿死的尸体，这是带领野兽吃人。’杨、墨的学说不消灭，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发扬，这就是荒谬的学说在欺骗百姓，堵塞了仁义的道路。仁义的道路被堵塞，就等同带领禽兽吃人，人们之间互相残杀。我为此忧虑，因而捍卫古代圣人的学说，抵制杨、墨，驳斥夸诞的言论，使发布谬论的人起不来。种种谬论从心里产生，就会妨害行动；妨害了行动，也就妨害了政治。如果圣人再起，也不会抛弃我的这番话。

“从前禹平息了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了夷狄，赶跑了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作成了《春秋》而叛乱的臣子、作逆的儿子感到害怕。《诗经》说：‘戎狄是要防范的，荆舒是要严惩的，那就没有人能抵御我。’目中无父、目中无君，是周公所防范的。我也要端正人心，抑制谬论，反对偏激的行为，驳斥夸诞的言论，来继承这三位圣人。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够用言论来反对杨、墨的，也就是圣人的门徒了。”

十

匡章曰⁽¹⁾：“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²⁾，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³⁾，匍匐往，将食之⁽⁴⁾，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⁵⁾。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⁶⁾。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⁷⁾？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⁸⁾，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⁹⁾。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¹⁰⁾，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曰⁽¹¹⁾：‘恶用是者为哉⁽¹²⁾？’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注释】

(1) 匡章：齐国将军，齐威王、宣王时人。

(2) 於（wū）陵：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南。

(3) 螬（cáo）：蛴螬，金龟子。

(4) 将：取。

(5) 巨擘（bò）：大拇指。这里比喻杰出的人物。

(6) 黄泉：指地下的泉水。

(7) 盗跖（zhí）：春秋时有名的大盗。

(8) 辟：绩麻。（lú）：练麻。

(9) 盖（ɡě）：地名，陈戴的采邑。

(10) 辟：避。

(11) 频：皱眉。（cù）：皱额。

(12) （yì）：鹅鸣声。

【译文】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个廉洁的士人吗？住在於陵，三天没吃东西，饿得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着。井上有个李子，被金龟子吃了大半，他爬过去，取来吃下，咽了三口，耳朵才听得见了，眼睛才看得着了。”

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一定把陈仲子当作大拇指。尽管这样，仲子怎能算作廉洁呢？要扩充仲子的操守，那一定得当蚯蚓才可以。蚯蚓，在地上就吃干土，在地下就饮黄泉。仲子所住的房子，是伯夷那样廉洁的人所建筑的呢？还是盗跖那样的强盗所建筑的呢？所吃的谷米，是伯夷那样廉洁的人所种的呢？还是盗跖那样的强盗所种的呢？这是不可知的。”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亲自编织草鞋，他的妻子绩麻练麻，用这些来换生活用品。”

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大家族；他的哥哥陈戴，从盖邑得的俸禄有几万石。他把哥哥的俸禄看作不义之禄而不吃，把哥哥的房屋看作不义之室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个人送给他哥哥活鹅，仲子就皱缩着眉鼻说：‘哪里用得着这个嗷嗷叫的东西？’过些时候，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就是那嗷嗷叫的东西的肉呀。’仲子出去吐掉了。母亲的东西不吃，妻子的东西就吃；哥哥的房子不住，於陵的房子就住，这还能算扩充操守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当了蚯蚓才能扩充他的操守呢。”

卷七·离娄上

本篇二十八章，多数是格言式的短章，谈论较多的是仁义的功利性价值。孟子指出，不管是个人的荣辱安危，还是国家的兴废存亡，都取决于是否行仁义之道。因此，对个人而言，道德修养的关键在于“反求诸己”，即通过自我反省和修养，获得信任，最后达到治民的目标。第十二章所提出的“诚”，是孟子思想中一个重要的概念，它表浅的含义是待人诚实无伪，由此出发，就可以“悦亲”、“信于友”、“获于上”、“治民”，这就是儒家所标举的由“内圣”而“外王”的道路。关于仁政，本篇第九章重申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主张，而得民心的根本，则在于为民兴利除害；第六和第十三章，具体说明统治者应礼遇贤明的公卿巨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者，也是从得民心的角度考虑的。在论及孝养父母的问题时，本篇第十九章提出了“养口体”和“养志”的区别，意谓侍奉父母，要顺承其意。

一

孟子曰：“离娄之明⁽¹⁾，公输子之巧⁽²⁾，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³⁾，不以六律⁽⁴⁾，不能正五音⁽⁵⁾；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⁶⁾，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⁷⁾，率由旧章⁽⁸⁾。’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⁹⁾，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¹⁰⁾，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¹¹⁾，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¹²⁾，无然泄泄⁽¹³⁾。’泄泄犹沓沓也⁽¹⁴⁾。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注释】

(1) 离娄：相传是黄帝时目力极强的人。

(2) 公输子：名般（或作“班”），鲁国人，又叫“鲁班”，著名的巧匠，生于鲁定公或哀公时。

(3) 师旷：春秋时著名音乐家，晋平公的太师，生而目盲，善辨音乐。

(4) 六律：相传黄帝时伶伦截竹为管，以管的长短分别声音的高低清浊，乐器的音调均以之为准，此即标示绝对音高的乐律。乐律共十二，阴阳各六。六律指六个阳律，即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5) 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

(6) 闻（wèn）：声誉。

(7) 愆（qiān）：过错。忘：指疏漏。

(8) 率：遵循。旧章：指先王的法度规章。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假乐》。

(9) 准：测定平面的水准器。绳：量直线的墨线。

(10) 揆（kuí）：尺度，准则。

(11) 完：牢固。

(12) 蹶（ɡuì）：动。

(13) 泄泄（yì）：多语的样子。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板》。

(14) 沓沓：多语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离娄眼神好，公输般技巧高，但如果不靠规和矩，也不能画成方和圆；师旷耳力聪敏，但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就是有尧、舜之道，如果不凭借仁政，也不能使天下太平。如今有些诸侯尽管有仁爱的心肠、仁爱的声誉，但老百姓却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他也不能被后世效法，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不实行前代圣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只有好心不足以搞政治，只有法度不足以自动运行。《诗经》说：‘没有过失没有疏漏，一切遵循先王的典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从来没有过。圣人既已用尽了目力，又接着用规、矩、准、绳，来制作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这些东西用都用不完；既已用尽了耳力，又接着用六律来校正五音，这些音阶也就运用无穷；既已用尽了心思，又接着推行不忍心别人受苦的仁政，仁爱也就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建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挖深池一定要凭借沼泽；搞政治不凭借前代圣王之道，能说是明智吗？因此只有仁人可以处在统治的地位。不仁的人如果处在统治的地位，这就会在民众中散布他的罪恶。在上的没有道义准则，在下的不守法令制度，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官员触犯义理，百姓触犯刑法，而国家还能生存的，那是侥幸。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甲胄不够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尚未开辟，钱财不够集中，不是国家的祸害。在上的不讲礼，在下的没学问，刁民纷纷兴起，国家的灭亡也就快了。《诗经》上说：‘上天正在震动，不要这样多话。’多话，就是喋喋不休。服事君主不讲义，进退出入不守礼，说起话来便非难先王之道，这就是喋喋不休。所以说，要求君主克服困难，这叫‘恭’；陈述美善的道理而抑制谬论，这叫‘敬’；以为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这叫‘贼’。”

二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¹⁾，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²⁾，在夏后之世⁽³⁾’，此之谓也。”

【注释】

(1) 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都是含贬义的谥号。

(2) 鉴：铜镜。这里指借鉴。

(3) 夏后：夏王，指桀。以上引诗见《诗经·大雅·荡》。

【译文】

孟子说：“规和矩，是方与圆的极至；圣人，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极至。要做君王，便该尽君道；要做臣，便该尽臣道。二者都效法尧、舜就足够了。不用舜服事尧的态度和方式来服事君主，就是对君主不恭敬；不用尧统治百姓的态度和方式来统治百姓，就是残害百姓。孔子说：‘路只有两条，仁和不仁，如此而已。’暴虐百姓严重的，就会自己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也会自己遭遇危险，国家受到削弱，死后人们给他们‘幽’、‘厉’这样的谥号，即使有孝子贤孙，经历一百代也改不掉这个坏名声。《诗经》上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王桀的时代’，就是这个意思。”

三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¹⁾；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²⁾；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³⁾。”

【注释】

(1) 社稷：土神和谷神，指代国家。

(2) 宗庙：祭祀祖先的处所。这里指代卿大夫的采邑。

(3) 强（qiǎnɡ）：勉强。

【译文】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天下是因为不仁。国家之所以衰落、兴盛、生存、灭亡也都是这个道理。天子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天下；诸侯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国家；卿大夫如果不仁，就不能保有祖庙；士人和普通老百姓如果不仁，就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现在是厌恶死亡而喜欢不仁，这犹如厌恶醉酒却又使劲喝酒一样。”

四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¹⁾，自求多福。’”

【注释】

(1) 言：语助词。引诗见《诗经·大雅·文王》。

【译文】

孟子说：“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自己，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仁爱；管理别人，却管理不好，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明智；对别人有礼，别人却不回应，那就反过来检讨自己是否够恭敬。凡是行为有不能达到预期效果的，都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己端正了，天下的人自然归向他。《诗经》上说：‘永远配合天的命令，自己寻求盛多的福。’”

五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译文】

孟子说：“人们有句老话，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基础在国，国的基础在家，家的基础在个人。”

六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¹⁾。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²⁾。”

【注释】

(1) 巨室：指贤明的卿大夫家。这里指贤明的卿大夫。

(2) 沛：大。

【译文】

孟子说：“搞政治不难，只要不得罪那些贤明的卿大夫们。因为他们所思慕的，一国人都会思慕；一国的人所思慕的，天下的人都会思慕。所以道德教化就浩浩荡荡地溢满四海了。”

七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¹⁾，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²⁾。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³⁾。上帝既命，侯于周服⁽⁴⁾。侯服于周，天命靡常⁽⁵⁾。殷士肤敏⁽⁶⁾，祼将于京⁽⁷⁾。’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⁸⁾。《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⁹⁾？’”

【注释】

(1) 小德役大德：即“小德役于大德”。

(2) 女（nǜ）：嫁女儿。史载齐景公把女儿嫁给吴王阖闾，齐景公虽以之为耻，但迫于吴国实力强大，不得不这样做。

(3) 丽：数目。亿：周代称十万为亿。这里形容众多。

(4) 侯于周服：乃臣服于周。侯，语助词，乃。

(5) 靡常：无常。

(6) 肤：美。

(7) 祼（ɡuàn）将：“将祼”的倒文，助祭。祼，古代一种祭礼，称“灌鬯礼”。祭祀时，在神主前将玉制酒器中的酒洒在白茅上，表示神在饮酒。将，助。京：指周的京师镐京。以上引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8) 执：救治。濯（zhuó）：洗涤。

(9) 逝：发语词，无义。引诗见《诗经·大雅·桑柔》。

【译文】

孟子说：“天下有道的时候，道德较低的人被道德较高的人役使，不太贤明的人被贤明的人役使；天下无道的时候，力量小的被力量大的役使，力量弱的被力量强的役使。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从天意的就生存，违逆天意的就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愿服从命令，这是绝路一条。’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如今小国以大国为师而又耻于服从命令，这就像弟子耻于服从老师的命令一样。如果以此为耻辱，不如师从文王。如果师从文王，大国只需五年，小国只需七年，一定能统治天下。《诗经》上说：‘殷商的子孙，数目不下十万。上帝既已降命，于是臣服于周。于是臣服于周，天命并不固定。商臣漂亮聪明，也上镐京助祭。’孔子说：‘仁德是不在乎人多势众的。国君如果爱仁德，就可以无敌于天下。’如今有人想要无敌于天下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像要解除炎热却不洗浴一样。《诗经》说：‘谁能解除炎热，却不凭借洗浴？’”

八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¹⁾，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²⁾，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³⁾：‘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释】

(1) 菑（zāi）：同“灾”。

(2) 沧浪：水名。

(3) 《太甲》：《尚书》篇名。

【译文】

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吗？别人有危险，他安然不动，别人遭了灾，他却趁火打劫，高兴于别人所遭受的惨祸。不仁的人如果可以同他谈论，那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吗？有个小孩子唱道：‘沧浪的水清呀，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呀，可以洗我的双脚。’孔子说：‘弟子们听着！清呢，就洗帽缨，浊呢，就洗双脚。这都取决于水本身啊。’人一定先是有自取侮辱的原因，然后别人才侮辱他；家一定先是有自毁的原因，然后别人才毁掉它；国一定先是有自己招来攻伐的原因，然后别人才攻伐它。《太甲》说：‘天降的灾难还可以躲避，自找的灾难那可活不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九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¹⁾。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²⁾，鹯也⁽³⁾；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矣。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⁴⁾。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⁵⁾，载胥及溺⁽⁶⁾。’此之谓也。”

【注释】

(1) 圹（kuànɡ）：旷野。

(2) 爵：同“雀”。

(3) 鹯（zhān）：猛禽。

(4) 艾：艾草。治病用的艾草，干的时间越长越管用，因此用“三年之艾”为喻，意谓如果平时不准备，则难以立刻得到。

(5) 其：指朝内君臣。淑：好。

(6) 载：则。胥：相与。及溺：至于沉溺。引诗见《诗经·大雅·桑柔》。

【译文】

孟子说：“桀、纣丧失天下，是因为失去老百姓的支持。失去支持，是因为失去民心。得天下有办法：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能得天下。得到老百姓的支持有办法：得民心，就能得到老百姓支持。得民心有办法：他们想要的，就为他们聚积，他们所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老百姓归服仁政，就像水往下流、野兽往旷野跑。因此，为深池把鱼赶来的，是水獭；为森林把鸟雀赶来的，是猛鹰；为商汤、武王把老百姓赶来的，是桀和纣。当今天下君王如果有爱仁德的，那么，各国诸侯都在为他驱赶百姓。即使不想统一天下，也办不到。当今想统一天下的，却像生了七年病的人要得到干了三年的艾草。如果不积蓄，是终身得不到的。如果不立志于仁德，是要终身忧患、受辱，以至于死亡的。《诗经》说：‘他们哪能变好，只能同归于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十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¹⁾，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注释】

(1) 非：诋毁，破坏。

【译文】

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能同他有所谈论；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能同他有所作为。说出话来破坏礼义，这便叫做自己残害自己。自以为不能安居于仁，由义而行，这便叫做自己抛弃自己。仁，是人最安稳的住宅；义，是人最中正的道路。空着安稳的住宅而不住，舍弃中正的道路而不走，可悲啊！”

十一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¹⁾，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注释】

(1) 迩：近。

【译文】

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往远处去找它；事情本来容易，却往难处去做它——其实只要人人爱自己的双亲，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十二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译文】

孟子说：“处于下级的地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是不能治理好百姓的。得到上级的信任有办法，首先要得到朋友的信任，假如不能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有办法，首先要得到父母的欢心，侍奉双亲而不能让他们高兴，就不能取信于朋友。让双亲高兴有办法，首先要诚心诚意，反躬自问而心意不诚，就不能让双亲高兴。使自己诚心诚意有办法，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善，不明白善的道理，就不能使自己诚心诚意。因此，诚，是自然的道理。思慕诚，是做人的道理。极端诚心而不能使别人动心的，是从来没有的事；不诚心，则从来没有使人动心的。”

十三

孟子曰：“伯夷辟纣⁽¹⁾，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²⁾！吾闻西伯善养老者⁽³⁾。’太公辟纣⁽⁴⁾，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注释】

(1) 辟：躲避。

(2) 盍：何不。来：语气助词。

(3) 西伯：即周文王。

(4) 太公：即姜太公吕尚。

【译文】

孟子说：“伯夷避开纣王，住在北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为什么不归附他！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姜太公避开纣王，住在东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为什么不归附他！我听说西伯是善于养老的人。’这两个老人，是天下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归附他，这好比天下人的父亲归附西伯。天下人的父亲都归附西伯了，他们的儿子还会到哪儿去呢？当今的诸侯如果有能实行文王的政治的，七年之内，就一定能统治天下。”

十四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¹⁾，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²⁾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³⁾，连诸侯者次之⁽⁴⁾，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⁵⁾。”

【注释】

(1) 求：冉求，字子有，孔子弟子。季氏：鲁国大夫。宰：家臣。

(2) “孔子曰”几句：事见《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3) 善战者：善于带兵打仗的人，如孙膑、吴起之类。上刑：重刑。

(4) 连诸侯者：指主张合纵或连横的纵横家。

(5) 辟草莱、任土地者：指主张尽地力的李悝、主张开阡陌的商鞅之类。辟草莱，开垦荒地。任土地，分土授民。孟子以为这些主张虽然意在发展生产，但并不是为百姓着想，而是为了统治者的私利，所以反对。

【译文】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善他的德行，反而把田租增加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打响战鼓去攻击他都可以。’由此看来，不帮助君主实行仁政而帮助他聚敛财富，都是被孔子鄙弃的，何况是努力为君主作战的人？为争夺土地而作战，杀死的人遍布原野；为争夺城池而作战，杀死的人遍布城池，这就叫带领土地吃人肉，死刑都不足以惩罚他们的罪行。因此好战的人应该受最重的刑罚，鼓吹合纵连横的人受次一等的刑罚，开垦荒地，分土授田的人受再次一等的刑罚。”

十五

孟子曰：“存乎人者⁽¹⁾，莫良于眸子⁽²⁾。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³⁾；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⁴⁾。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⁵⁾！”

【注释】

(1) 存：观察。

(2) 眸子：瞳人。

(3) 瞭（liǎo）：明亮。

(4) 眊（mào）：暗昧不明。

(5) 廋（sōu）：藏匿。

【译文】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饰一个人的丑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心术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人说话，观察他的眼睛，这人的善恶哪能隐藏得住！”

十六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译文】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会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侮辱、掠夺别人的君侯，惟恐别人不顺从他，怎么能做到恭敬、节俭？恭敬和节俭这两种品德难道可以只靠声音和笑貌就做到吗？”

十七

淳于髡曰⁽¹⁾：“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²⁾。”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注释】

(1) 淳于髡：姓淳于，名髡。曾在齐威王、齐宣王和梁惠王的朝廷做官。

(2) 权：变通。

【译文】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吗？”

孟子说：“是礼制。”

淳于髡说：“嫂嫂掉到水里，用手拉她吗？”

孟子说：“嫂嫂掉到水里而不拉她，是豺狼。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是礼制。嫂嫂掉到水里，用手拉她，是变通的办法。”

淳于髡说：“当今天下都掉到水里了，先生不拉一把，为什么？”

孟子说：“天下掉到水里，要用道来救援。嫂嫂掉到水里，是用手去救援。——你难道要用手来救援天下吗？”

十八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¹⁾。‘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注释】

(1) 夷：伤。

【译文】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情势行不通。教育者一定用正确的道理。用正确的道理如果行不通，接着就发火。接着就发火，那反而伤感情了。儿子会说：‘您用正确的道理教导我，您却不从正确的道理出发。’那父子就会互相伤感情。父子互相伤感情，就坏了。古人互相交换儿子来教育，父子之间不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如果用善的道理来责备对方，就有了隔阂，一有隔阂，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好的了。”

十九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¹⁾，必有酒肉。将彻⁽²⁾，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³⁾，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注释】

(1) 曾子：曾参，孔子弟子。曾晳：名点，曾参之父，也是孔子弟子。

(2) 彻：撤除，撤去。这里指撤下酒肉。

(3) 曾元：曾参之子。

【译文】

孟子说：“侍奉谁最要紧？侍奉双亲最要紧。守护谁最要紧？守护自己最要紧。不遗失自己的节操而能侍奉好双亲的，我听说过。遗失了自己的节操而能侍奉好双亲的，我没听说过。谁不该侍奉？侍奉双亲，是侍奉中的根本。谁不该守护？守护自己，却是守护中的根本。从前曾参奉养曾晳，每餐必有酒肉。将要撤下时，一定问父亲剩下的给谁。如果父亲问这东西是否还有，他一定答道：‘有。’曾晳死后，曾元奉养曾参，每餐必有酒肉。将要撤下时，不问父亲剩下的给谁。如果父亲问这东西是否还有，他就答道：‘没有了。’——其实他是想留着预备以后进用，不想给别人。这叫做奉养口舌、躯体。像曾参那样，就可以叫做奉养意旨。侍奉双亲像曾参那样的，就可以了。”

二十

孟子曰：“人不足与適也⁽¹⁾，政不足与间也⁽²⁾。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³⁾。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注释】

(1) 適（zhé）：通“谪”，谴责。

(2) 间（jiàn）：非议。

(3) 格：纠正。

【译文】

孟子说：“官吏不值得去谴责，政治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心术的错误。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君主正，就没有人不正。一旦把君主端正了，国家就安定了。”

二十一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¹⁾，有求全之毁。”

【注释】

(1) 虞：料想。

【译文】

孟子说：“有料想不到的赞誉，也有求全责备的非议。”

二十二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¹⁾，无责耳矣。”

【注释】

(1) 易：轻易。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把话轻易说出口，是因为他不必负说话的责任。”

二十三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译文】

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二十四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¹⁾。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²⁾。”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注释】

(1) 乐正子：鲁人，名克，孟子弟子。子敖：王的字，齐王宠臣。（参见卷四第六章）

(2) 昔者：昨天。

【译文】

乐正子跟随子敖到齐国。

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个话？”

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

乐正子说：“昨天来的。”

孟子说：“昨天！那么我说这个话，不应该吗？”

乐正子说：“住处还没安定下来。”

孟子说：“你听说过，住处安定了，然后再求见长辈吗？”

乐正子说：“我错了。”

二十五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啜也⁽¹⁾。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注释】

(1) （bū）：吃。啜（chuò）：饮。

【译文】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为了饮食。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之道是为了饮食。”

二十六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译文】

孟子说：“不孝顺的事有三种，其中没有子孙是最严重的。舜不先禀告父母就娶妻，就因为担心没有子孙，因此君子认为他没有禀告也同禀告过了一样。”

二十七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译文】

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双亲；义的实质，就是服从兄长；智的实质，就是懂得这二者的道理而不可离弃。礼的实质，就是对这二者加以调节和修饰；乐的实质，在于高兴地做到这二者，于是快乐就产生了。只要一产生快乐，那怎么能抑制得住，怎么能停下来，于是不知不觉就手舞足蹈起来。”

二十八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¹⁾，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注释】

(1) 瞽瞍（ɡǔsǒu）：舜的父亲。厎（zhǐ）豫：得以快乐。厎，致。豫，安乐，安逸。

【译文】

孟子说：“天下人都悦服而将归附自己，把天下人都悦服而将归附自己，看得像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做到。不能得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父母，不可以做儿子。舜尽心尽力侍奉父亲而瞽瞍终于高兴，瞽瞍终于高兴而天下的风俗为之潜移默化，瞽瞍终于高兴而天下做父亲、做儿子的伦常也由此确定，这叫做大孝。”

卷八·离娄下

本篇第一、十九、二十、二十九、三十一各章，都论及古代圣王或圣人之徒同道的道理，或不谋而合，或易地而然，其行迹或有差异，所持守的道义准则却如出一辙。第四、五、六章，是关于君臣相对关系的论述，在孟子看来，臣对君的尽忠，并不是无条件的，而是取决于君王是否行仁义之道。包括以上各章在内，本篇亦多格言式短章，涉及个人修养、待人接物的处世态度、学习与研究的方法等问题。第二十七章记录孟子与王打交道的一件小事，可以看出孟子以礼为恃的骄傲人格。第三十三章“齐人有一妻一妾”，是一则著名的寓言，第十八章以水为喻，说明为人治学的“有本”、“无本”之别，都饶有趣味，体现出《孟子》文章长于譬喻的特点。

一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¹⁾，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²⁾，卒于毕郢⁽³⁾，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⁴⁾，先圣后圣，其揆一也⁽⁵⁾。”

【注释】

(1) “舜生于诸冯”几句：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难以确指何地。

(2) 岐：岐山，在今陕西境内。

(3) 毕郢：地名，在今陕西咸阳东。

(4) 符节：古代表示印信之物，用玉或铜、竹等原料制成虎、龙等形状，或篆刻文字，剖为两半，各执其一，有事则左右相合，以为印信。

(5) 揆（kuí）：尺度，准则。

【译文】

孟子说：“舜诞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人。文王生在周国的岐山，死在毕郢，是西方人。两地距离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但是当他们得志时在中国的作为，却像符节相合那样相同，古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准则是相同的。”

二

子产听郑国之政⁽¹⁾，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²⁾。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³⁾，徒杠成⁽⁴⁾；十二月，舆梁成⁽⁵⁾，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⁶⁾，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注释】

(1) 子产：春秋时郑国贤相。

(2) 溱洧（zhēnwěi）：都是水名。

(3) 十一月：指周历，相当于夏历九月。下文十二月，相当于夏历十月。夏历九、十月是农闲时节，所以在这时修桥。

(4) 徒杠：可供徒步行走的独木桥。

(5) 舆梁：可供车行的桥。

(6) 辟（bì）人：指执鞭者开道，让行人回避。

【译文】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治，曾用他所乘坐的车渡人过溱水、洧水。孟子说：“这是私恩小惠却不懂得搞政治。如果在十一月修成可供徒步的桥，在十二月修成可供车行的桥，老百姓就不必为渡河发愁了。君子只要把政治搞好，外出时执鞭开道，让行人回避都可以，哪能帮人人过河呢？所以搞政治的人，挨个讨人欢心，日子也就不够用了。”

三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¹⁾。”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²⁾，又极之于其所往⁽³⁾；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注释】

(1) 雠（chóu）：仇敌。

(2) 搏执：捆绑。

(3) 极：困穷。

【译文】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当作自己的手足，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腹心；君主把臣下当作狗马，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平民；君主把臣下当作土和草，那么臣下就会把君主当作仇敌。”

王说：“礼制规定，臣下须为往日的君主穿孝服，怎样才能使臣下为他服孝呢？”

孟子说：“有劝谏，就照着做，有什么话，都听从，恩惠普及于百姓；臣下如果有事离开，就派人引导他离开国境，又打发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好准备；离开了三年还不回来，这才收回他的田地房产。这叫三有礼。这样，臣下就会为他服孝了。现在做臣下的，劝谏，王不照着办，说的话，王不听从，恩惠不能普及于百姓；臣下有事离开，君主就把他捆绑起来，又设法让他在所去的地方走投无路；离开的当天，就收回他的田地房产。这叫做仇敌。对仇敌样的旧君，还服什么孝？”

四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译文】

孟子说：“士人无罪却被杀掉，那么大夫可以离开；百姓无罪却被屠戮，那么士人可以迁走。”

五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译文】

孟子说：“君主如果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如果义，就没有人不义。”

六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译文】

孟子说：“不合礼制的礼，不合正义的义，有德行的人是不去做的。”

七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¹⁾，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注释】

(1) 中：中庸。不中：过或不及。

【译文】

孟子说：“中庸的人教养过分或不及的人，有才能的人教养无才能的人，所以人人都喜欢有好父兄。如果中庸的人不理会过分或不及的人，有才能的人不理会无才能的人，那么好和不好的距离，就近得没有办法用分寸来计量了。”

八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译文】

孟子说：“人要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作为。”

九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译文】

孟子说：“宣扬别人的不好，该怎么对付后患呢？”

十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译文】

孟子说：“孔子不做过火的事情。”

十一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人，说话不一定都讲信用，做事不一定都果断，只看是否合乎义。”

十二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德行的人，就是不丧失婴儿的天真纯朴之心的人。”

十三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译文】

孟子说：“养活父母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有为他们送终，才算是大事。”

十四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译文】

孟子说：“君子依循正确的方法获得高深的造诣，就是要能自觉地有所得。自觉地有所得，就能牢固地掌握它而不动摇，就能积蓄深厚；积蓄深厚，就能取之不尽，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能自觉地有所得。”

十五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译文】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解说，最终还是要回到简略地陈述大义的境界。”

十六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用善来使人服输，没有能使人服输的。用善来熏陶教养人，这才能使天下人信服。天下人不能心服，却能统一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十七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译文】

孟子说：“说话不符合实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说话符合实际，而得到不好的结果，那些阻碍贤者进用的人应承担责任。”

十八

徐子曰⁽¹⁾：“仲尼亟称于水⁽²⁾，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源泉混混⁽³⁾，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⁴⁾，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⁵⁾，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⁶⁾，君子耻之。”

【注释】

(1) 徐子：即徐辟，孟子弟子。

(2) 亟（qì）：屡次。

(3) 混混：水流旺盛的样子。

(4) 科：坎地。

(5) 浍（kuài）：田间的排水渠。

(6) 闻（wèn）：名声。

【译文】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他赞同水的什么方面呢？”

孟子说：“有源头的泉水滚滚奔流，日夜不停，注满了洼地以后才向前进，一直流到大海去。有本源的就像这样，孔子赞同水的这一点。如果是没有本源的，像七、八月之间雨水会集，水沟、水渠都满了，但它的干涸，也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誉超过实情，是君子引为耻辱的。”

十九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¹⁾，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²⁾，非行仁义也。”

【注释】

(1) 几希：形容少。

(2) 由：经由，遵循。

【译文】

孟子说：“人不同于禽兽的就那么一点点，老百姓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明白万物的规律，了解人事的道理，自然遵循仁义的道路行走，而不是勉强地推行仁义。”

二十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²⁾。武王不泄迩⁽³⁾，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注释】

(1) 方：常规。

(2) 而：如。

(3) 泄：狎，轻侮。迩：近，指朝臣。

【译文】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爱有道理的话。汤坚守中庸之道，选拔贤人不照死规矩办。文王对待老百姓就像对待受伤的人，渴望真理就像从未见过一样。武王不轻侮近臣，也不遗忘远方的贤人。周公想要兼学夏、商、周三代的王，来实践禹、汤、文王、武王所行的勋业，自己的言行有与他们不符合的，就仰头考虑，白天想不好，晚上接着想；侥幸想出了结果，就坐着等待天亮去付诸实施。”

二十一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¹⁾，《诗》亡然后《春秋》作⁽²⁾。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³⁾，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注释】

(1) 迹：“”之误。，遒人，周代采诗之官。据载周代有采诗制度，由采诗官到民间求诗。

(2) 《春秋》：今本《春秋》是孔子在“鲁春秋”基础上整理删削而成的编年史，这里指的便是孔子所编的《春秋》。

(3) “晋之《乘》”几句：《乘》、《梼杌（táowù）》、《春秋》，春秋各国史书通名为“春秋”，《乘》、《梼杌》分别是晋国和楚国史书的别名。鲁之《春秋》，也是鲁国当日的史书，为孔子编订《春秋》之所本。

【译文】

孟子说：“圣王采诗的事情停止了，《诗》也就没有了；《诗》没有了，《春秋》便出现了。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一样的。所记载的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所用的笔法是一般史书的笔法。孔子说：‘扬善抑恶的大义，我在《春秋》上便借用了。’”

二十二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¹⁾，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²⁾。”

【注释】

(1) 泽：影响。

(2) 淑：通“叔”，取，获益。

【译文】

孟子说：“君子的影响五代以后便断绝了，小人的影响也是五代以后便断绝了。我没能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人学习来的。”

二十三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译文】

孟子说：“可以取，可以不取，取了就有损于廉洁；可以给，可以不给，给了就有损于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就有损于勇敢。”

二十四

逢蒙学射于羿⁽¹⁾，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

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叩轮，去其金⁽²⁾，发乘矢而后反⁽³⁾。”

【注释】

(1) 逢（pénɡ）蒙：羿的学生、家众。羿擅长射箭，篡夏自立，逢蒙助寒浞杀羿。

(2) 金：指箭镞。

(3) 乘矢：四支箭。

【译文】

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本领，心想天下只有羿超过自己，于是杀了羿。孟子说：“这事也有羿的罪过。”

公明仪说：“好像没有他的罪过吧。”

孟子说：“罪过不大罢了，怎能说没有罪过呢？郑国派子濯孺子攻打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拿不了弓，我死定了！’向给他驾车的人问道：‘追我的是谁呢？’驾车的人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死不了了。’驾车的人问道：‘庾公之斯是卫国擅长射箭的人。先生却说我死不了，什么意思？’子濯孺子回答道：‘庾公之斯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我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个正派人，他所交的朋友一定也是正派人。’庾公之斯赶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拿不了弓。’庾公之斯便说：‘我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先生学的射箭。我不忍心用先生的本领反过来伤害先生。尽管这样，今天的事，是君主的公事，我不敢不办。’于是抽出箭，敲了几下车轮，把箭镞去掉，发射了四支后便回去了。”

二十五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¹⁾，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²⁾，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注释】

(1) 西子：西施。

(2) 恶：丑陋。

【译文】

孟子说：“即使是西施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别人从她身边走过，也都会捂着鼻子。而即使是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祭祀上帝。”

二十六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¹⁾。故者以利为本⁽²⁾。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注释】

(1) 故：故常之迹，指事物在运行中已表现于外的现象。

(2) 利：顺应。

【译文】

孟子说：“天下讲物性或人性的，只要研究已有的迹象就可以了。已有的迹象，以顺应自然为根本。聪明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它的穿凿。如果聪明人像禹治水那样，聪明就不令人厌恶了。禹治水，只是顺应水势，因势利导，看来就像无所作为。如果聪明人也能这样无所作为，那就是大聪明了。天极高，星辰极远，如果研究它们已有的迹象，千年以后的冬至，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

二十七

公行子有子之丧⁽¹⁾，右师往吊⁽²⁾。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³⁾，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注释】

(1) 公行子：齐国大夫。

(2) 右师：官名。其人即王，字子敖。

(3) 历：跨越。

【译文】

公行子死了儿子，右师去吊唁。进了门，有上前去和他说话的，坐定后，又有靠近他的座位和他说话的。孟子不和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说：“各位君子都和我说话，只有孟子不和我说话，这是怠慢我。”

孟子听说了，说：“礼的规矩是，在朝廷上不越过位次来交谈，不越过台阶来作揖。我要依礼而行，子敖却以为我怠慢他，不是很奇怪吗？”

二十八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¹⁾；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²⁾，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³⁾？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⁴⁾，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⁵⁾？于禽兽又何难焉⁽⁶⁾？’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注释】

(1) 恒：常。

(2) 横（hènɡ）逆：强暴不讲理。

(3) 物：事。

(4) 由：通“犹”。

(5) 择：区别。

(6) 难：责难。

【译文】

孟子说：“君子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把仁放在心上，把礼放在心上。仁人爱别人，有礼的人尊敬别人。爱别人的人，别人常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常尊敬他。假如这里有个人，他对我粗暴无理，那么，君子一定自我反省：我一定不仁，一定无礼，否则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仁的，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有礼的，那粗暴无理的还是这样，君子一定又自我反省，我一定不忠。自我反省之后认为自己是忠心耿耿的，那粗暴无理的还是这样。君子就说：‘这是个狂妄的人罢了。既是这样，他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而没有意外的痛苦。这样的忧虑是有的：舜，是个人；我，也是个人。舜成为天下人的模范，可以流传到后代，我还不免于只是个普通人，这就是可忧虑的。忧虑了怎么办？努力像舜一样罢了。至于君子的痛苦，那是没有的。不是仁的事不做，不是合于礼的事不干。假如有意外的灾难，君子也不为它感到痛苦。”

二十九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¹⁾，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注释】

(1) 被（pī）发：披散着头发。被，同“披”。缨冠：把帽带顶在头上。帽带本该自上而下系在颈上，这里指因急于戴帽，来不及这样办，所以只和帽子一样顶在头上。

【译文】

禹、稷处在太平的时代，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不进去，孔子称赞他们。颜回处在动乱的时代，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筐饭，一瓢水，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患，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孔子称赞他。孟子说：“禹、稷和颜回走的是同一条路。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如同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饥饿的人，就如同自己饿了一样，所以那样急迫。禹、稷和颜回如果交换地位，颜回也会三过家门而不入，禹、稷也会深居陋巷而自得其乐。假如现在有同屋的人互相争斗，你去救他，即使披散着头发，连帽缨也不结就去救他，也是可以的。如果本乡有邻居互相争斗，你也披散着头发，连帽缨也不结就去救他，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着门都可以。”

三十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¹⁾，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²⁾，以为父母戮⁽³⁾，四不孝也；好勇斗很⁽⁴⁾，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⁵⁾，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而已矣。”

【注释】

(1) 支：同“肢”。

(2) 从：同“纵”。

(3) 戮：羞辱。

(4) 很：今作“狠”。

(5) 屏（bǐnɡ）：赶出。

【译文】

公都子说：“匡章，全国都说他不孝。先生和他交往，而且对他礼敬有加，请问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一般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管赡养父母，一不孝；喜欢赌博、喝酒，不管赡养父母，二不孝；喜欢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管赡养父母，三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四不孝；逞勇好斗，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可有其中的一种吗？章子呀，不过是父子之间以善相责而不能好好相处。以善相责，是朋友相处的道理。父子之间以善相责，是最伤感情的。章子呀，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团聚？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和他亲近，所以把妻子儿女赶出门，终身不养育他们。他心想如果不是这样，那罪过就更大了，这就是章子呀。”

三十一

曾子居武城⁽¹⁾，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²⁾？”

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³⁾：“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⁴⁾，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于卫⁽⁵⁾，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注释】

(1) 武城：鲁国邑名，故城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2) 盍：何不。

(3) 沈犹行：曾子弟子，姓沈犹，名行。

(4) 负刍：人名。

(5) 子思：孔子之孙，名伋，字子思。

【译文】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军队入侵。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

曾子说：“不要让人住到我屋里，毁坏那些树木。”敌人撤退了，他又说：“修葺好我的房屋，我要回来了。”敌人撤退，曾子回来了。左右的人说：“武城的人们待先生这样忠诚恭敬，敌人一来您先走开，给老百姓树立了一个坏榜样；敌人一退您就回来，恐怕不可以的。”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懂得的。从前先生住在我那里，遇到一个叫负刍的人作乱，随从先生的七十人，也都跟着先生走了，没有人参加抵抗。”

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军队入侵。有人说：“敌人要来了，何不离开这里？”子思说：“如果我走了，君主和谁一道来守城呢？”

孟子说：“曾子、子思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曾子，是老师，是父兄。子思，是臣子，是地位较低的人。曾子和子思如果交换地位，也会像对方一样行动的。”

三十二

储子曰⁽¹⁾：“王使人夫子⁽²⁾，果有以异于人乎？”

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注释】

(1) 储子：齐国人。

(2) （jiàn）：窥视。

【译文】

储子说：“王派人来窥探先生，先生真的有跟别人不同之处吗？”

孟子说：“哪有跟别人不同的呢？尧、舜跟别人也都是一样的。”

三十三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¹⁾，则必餍酒肉而后反⁽²⁾。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³⁾，施从良人之所之⁽⁴⁾，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⁵⁾，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⁶⁾，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注释】

(1) 良人：丈夫。

(2) 餍（yàn）：足，饱。反：同“返”。

(3) 蚤：通“早”。

(4) 施（yí）：通“迤”，逶迤行进。

(5) 墦（fán）：坟墓。

(6) 施施：喜悦自得的样子。

【译文】

齐国有个人，家里有一妻一妾。那丈夫外出，一定酒足饭饱以后才回来。他的妻子问是谁与他一起吃喝，他回答说，都是些富人权贵。他的妻子对妾说：“丈夫外出，一定酒足饭饱以后才回来，若问是谁与他一起吃喝，所答都是些富人权贵，但家里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访，我打算偷偷地看他究竟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便尾随丈夫到他所去的地方，走遍城中，没有一个人站住同他说话的。最后到了东郊的墓地间，向祭扫坟墓的人乞讨残羹剩饭；不够吃，又四下张望找别人，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

那妻子回到家来，告诉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而终身依靠的人，如今他竟是这样。”于是同妾一道嘲讽丈夫，又在院子里相对而泣，而丈夫还不知道，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向他的妻妾耍威风。

在君子看来，人们用来求富贵显达的办法，能使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不相对而泣的，却很少。

卷九·万章上

本篇九章，除第四章之外，均为答弟子万章之问。其中第一、二、三、四章，论述舜孝养父母、亲爱兄弟的品德。在孟子看来，舜对孝悌之道的践履是纯美无瑕的，关键在于不仅出自真性情，而且贯彻始终，甚至为此受蒙蔽，或牺牲其他的道义准则，也可以理解。第五、六两章，论及禅让与世袭制度的依据，照孟子的意见，禅让与世袭，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在是否有天意的依据，而天意的表现，却是民心的向背。这就把王位继承的依据落实于民间，体现出孟子的民本思想。第八章和第九章，分别就孔子和百里奚的事迹，说明君子洁身自好的道理。本篇第四章，记录了孟子论《诗》的重要主张，即“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和“以意逆志”的方法，对后世深有影响。

一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¹⁾，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²⁾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³⁾：‘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⁴⁾。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⁵⁾。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⁶⁾，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⁷⁾。为不顺于父母⁽⁸⁾，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⁹⁾；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注释】

(1) 旻（mín）天：泛指天。

(2) “父母”四句：系引用曾子之语。《礼记·祭义》：“曾子曰：‘父母爱之，喜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忘，懈怠。劳，忧愁。

(3) 长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

(4) 恝（jiá）：无忧无虑的样子。

(5) 共：通“恭”。

(6) 帝：指尧。九男：尧的九个儿子。二女：尧的两个女儿，即娥皇、女英。

(7) 胥：尽，全部。

(8) 顺：爱。

(9) 少艾：年轻貌美。艾，美好。

【译文】

万章问道：“舜到田里去，向着天嚎哭，他为什么嚎哭？”

孟子说：“因为对父母既埋怨又依恋。”

万章说：“曾子说过：‘父母喜爱他，他既高兴又不敢懈怠。父母厌恶他，他尽管发愁却不埋怨。’可是舜竟然埋怨父母吗？”

孟子说：“长息曾经问公明高说：‘舜到田里去，这我懂得了。但他向着天嚎哭，哭诉父母的不是，这我就不懂了。’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了解的。’在公明高看来，孝子之心是不能这样漫不经心的。我尽力耕田，恭敬地履行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尧打发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大小官吏，带着牛羊、粮食等等，到田地里服事舜，天下的士人也多奔着他去，尧准备把整个天下都让给他。舜却因为不得父母的欢心，就像走投无路的人那样无所归属。天下的士人喜欢他，这是谁都盼望的，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漂亮的姑娘，这是谁都盼望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富有，这是谁都盼望的，富到拥有整个天下，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显贵，这是谁都盼望的，贵到身为天子，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别人喜欢他、漂亮的姑娘、财富和尊贵，都不足以消除忧愁，只有得父母的欢心才可以消除忧愁。人在小时候，就依恋父母；懂得喜欢女子的时候，就爱慕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了妻室儿女，就爱护妻室儿女；做了官，就爱戴君主，不得君主的欢心就焦虑不安。大孝是终身依恋父母的。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二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¹⁾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²⁾，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曰⁽³⁾：‘谟盖都君咸我绩⁽⁴⁾，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⁵⁾，二嫂使治朕栖⁽⁶⁾。’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⁷⁾。’忸怩⁽⁸⁾。舜曰：‘惟兹臣庶⁽⁹⁾，汝其于予治⁽¹⁰⁾。’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¹¹⁾。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¹²⁾；少则洋洋焉⁽¹³⁾；攸然而逝⁽¹⁴⁾。’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注释】

(1) “娶妻”二句：引诗见《诗经·齐风·南山》。

(2) 怼（duì）：怨恨。

(3) 象：舜的同父异母弟。

(4) 谟盖：谋害。谟，同“谋”。盖，同“害”。都君：指舜。

(5) 弤（dǐ）：舜弓之名。

(6) 栖：床。

(7) 郁陶：想念的样子。

(8) 忸怩（niǔnì）：惭愧的样子。

(9) 惟：想念。

(10) 于：帮助。

(11) 校人：管理沼池的小吏。

(12) 圉圉（yǔ）：鱼在水中疲弱的样子。

(13) 洋洋：舒缓摇尾的样子。

(14) 攸然：迅速游动的样子。

【译文】

万章问道：“《诗经》上说：‘娶妻该怎么办？一定先禀告父母。’信从这话的，应该没有人比得上舜。但舜却是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这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舜如果先禀告父母就不能娶妻了。男女成婚，是人与人之间重要的伦常。如果禀告了父母，就将破坏这重要的伦常，就会怨恨父母，所以便不禀告了。”

万章说：“舜不禀告就娶妻的道理，我懂得了。帝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禀告舜的父母，又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帝尧也知道禀告了就不能把女儿嫁给舜。”

万章说：“父母打发舜修粮仓，等舜上了屋顶，就撤掉梯子，舜的父亲瞽瞍放火烧粮仓。他们打发舜淘井，不知道舜逃了出来，便往井里填土。象说：‘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弤弓归我，两位嫂嫂要他们为我铺床叠被。’象到舜的屋里去，舜却坐在床边抚琴。象说：‘我好想你呀！’脸上有惭愧之色。舜说：‘我想念这些臣下和百姓，你帮我治理吧。’不晓得舜知不知道象要杀害自己？”

孟子说：“怎么不知道？只不过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高兴吗？”

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打发管池塘的小吏把它养起来。小吏却煮了吃掉，回报说：‘刚放到池塘里，它蔫蔫的；过了一会儿，它便摆着尾巴游起来，很快就游得不知哪里去了。’子产说：‘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小吏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那条鱼煮了吃掉，他还说，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找到它自己的地方了！’所以，君子是可以用合乎常情的方式来欺骗他，却不能用违背常理的办法欺罔他。象假装着敬爱兄长的方式来，所以舜就诚心实意地相信而为之喜悦，怎么是假装的呢？”

三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¹⁾，放兜于崇山⁽²⁾，杀三苗于三危⁽³⁾，殛鲧于羽山⁽⁴⁾，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⁵⁾。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注释】

(1) 共工：官名。幽州：地名，在北方偏远之地。

(2) 兜：人名。崇山：地名，在南方偏远之地。

(3) 杀：当为“窜”的假借字。三苗：国名。三危：山名，在西方偏远之地。

(4) 殛（jí）：杀。鲧：人名，传说为禹之父。羽山：山名，在东方偏远之地。

(5) 有庳（bì）：国名。

【译文】

万章问道：“象每天把杀掉舜当作一件大事。舜做了天子后却只是流放他，为什么？”

孟子说：“其实舜是封象为诸侯，有人却说是流放。”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兜发配到崇山，把三苗之君驱逐到三危，在羽山杀掉了鲧，惩罚了这四个罪人而天下人都归服，这就是讨伐不仁了。象是极为不仁的，却封为有庳国的侯。有庳国的人难道有罪吗？仁人就是这样做事吗？——对别人，就讨伐他，对弟弟，就封赏他？”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呀，不把愤怒藏在心里，不记仇，只是亲近他、爱护他罢了。亲近他，就要他显贵；爱护他，就要他富有。封为有庳国的侯，就是使他富贵。自己做天子，弟弟却是普通百姓，可以叫做亲近他、爱护他吗？”

万章说：“请问有人说是流放，又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来治理他的国家，收缴贡税，所以有人说是流放。象难道能够残害他的百姓吗？尽管这样，舜还想常常能见到他，所以不断让他来，‘没到缴纳贡税的时候，就以政治上的原因接待有庳’。说的就是这事。”

四

咸丘蒙问曰⁽¹⁾：“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²⁾，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³⁾。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⁴⁾！’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⁵⁾：‘二十有八载⁽⁶⁾，放勋乃徂落⁽⁷⁾，百姓如丧考妣⁽⁸⁾。三年，四海遏密八音⁽⁹⁾。’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¹⁰⁾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¹¹⁾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¹²⁾。’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¹³⁾，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¹⁴⁾，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¹⁵⁾：‘周余黎民，靡有孑遗。’⁽¹⁶⁾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¹⁷⁾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¹⁸⁾，夔夔斋栗⁽¹⁹⁾，瞽瞍亦允若⁽²⁰⁾。’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注释】

(1) 咸丘蒙：孟子弟子。

(2) 南面：指做天子。古时天子见诸侯或群臣，都坐北朝南。

(3) 蹙（cù）：不安。

(4) 岌岌（jí）：形容危险。

(5) 《尧典》曰：以下数句在今本《尚书·舜典》。今本《舜典》与《尧典》本是一篇，题为《尧典》，故孟子引为《尧典》。

(6) 二十有八载：指舜摄政后的二十八年。有，通“又”。

(7) 放勋：即尧。徂（cú）落：同“殂落”，死亡。

(8) 考妣（bǐ）：父母。

(9) 遏：停止。密：无声。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

(10) “天无”二句：又见《礼记·曾子问》。

(11) “普天”四句：见《诗经·小雅·北山》。率，自。

(12) 贤劳：劬劳，劳苦。贤，劳。

(13) 文：文字。辞：语句。

(14) 逆：揣测。

(15) 《云汉》：《诗经·大雅·云汉》。

(16) “周余”二句：是形容灾难深重，多有死亡。黎民，老百姓。靡有，没有。孑（jié）遗，遗留。

(17) “永言”二句：孝思，孝心。维则，作为行动的准则。引诗见《诗经·大雅·下武》。

(18) 祗：敬。载：事。

(19) 夔夔斋栗：因谨慎而颤栗的样子。

(20) 允：信，确实。若：顺。

【译文】

咸丘蒙问道：“常言说：‘道德最高的人，君主不得以他为臣，父亲不得以他为子。’舜向南站立，尧带领诸侯向北朝觐他，瞽瞍也向北朝觐他。舜见到瞽瞍，面有不安之色。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啊，天下岌岌可危啊！’不晓得这话是真的吗？”

孟子说：“不是。这不是君子的话，是齐东野人的话。尧年老时，舜代他管理政务。《尧典》说：‘过了二十八年后，尧死了，老百姓好像死了父母。服丧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如果舜在尧死前做了天子，又带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就是同时有两个君王了。”

咸丘蒙说：“舜不以尧为臣，我懂得您的教诲了。《诗经》说：‘整个天下，没有一块土地不是王的土地；从陆地到海滨，没有一个人不是王的臣民。’而舜既已经做了君王，瞽瞍却还不是他的臣民，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孟子说：“这诗讲的不是这个意思。诗里说的是做着为王的公事而辛劳，不能够奉养父母。他说：‘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王的公事，却只有我一人辛勤劳苦。’所以讲诗的人，不要凭个别文字歪曲了词句，不要凭个别词句歪曲了本意。用自己的体会揣度诗人的本意，这才对了。如果只是凭借词句，《云汉》诗里说：‘周朝剩余的老百姓，没有一个遗留在世。’假如相信这话，那么周朝是一个人都没有留下了。孝子的极至，没有比尊敬双亲更高的；尊敬双亲的极至，没有比用整个天下来奉养他们更高的。身为天子的父亲，是尊贵至极的；舜用天下来奉养，可说是奉养的极至。《诗经》上又说：‘永远保持孝心，孝心是天下的准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尚书》说：‘恭恭敬敬来见瞽瞍，态度谨慎而恐惧，瞽瞍也确实顺理而行了。’这难道是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吗？”

五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¹⁾？”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²⁾。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³⁾。”

【注释】

(1) 谆谆（zhūn）：教导不倦的样子。

(2) 暴：显示。

(3) 行：指个人的行为。事：指政事。

【译文】

万章说：“尧把天下给了舜，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

“那么舜享有天下，是谁给他的？”

孟子说：“天给他的。”

“天给他，是反复叮咛命令他的吗？”

孟子说：“不。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罢了。”

万章说：“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是怎样的？”

孟子说：“天子能把人推荐给天，却不能让天给他天下；诸侯能把人推荐给天子，却不能让天子给他诸侯之位。大夫能把人推荐给诸侯，却不能让诸侯给他大夫之位。从前尧把舜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他。把舜显示给老百姓而老百姓接受了他。所以说，天不说话，只通过行为和政事显示给他罢了。”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¹⁾。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²⁾：‘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注释】

(1) 南河：即黄河，因在尧时都城的南面，故称。

(2) 《太誓》：《尚书》篇名。

【译文】

“请问把舜推荐给天而天接受了他，把舜显示给老百姓而老百姓接受了他，是怎样的？”

孟子说：“让他主持祭祀而百神享用，这是天接受了他；让他主持政事而政事有条不紊，老百姓满意他，这是老百姓接受了他。天下是天给他的，是老百姓给他的，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是天意。尧死后，三年的服丧期限也结束时，舜避开尧的儿子，到南河的南边去。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而到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是天意。这样他才回到中国，继承了天子的职位。如果是当初就住到尧的宫室里，逼迫尧的儿子，那是篡夺，不是天给他。《太誓》说：‘天用我们老百姓的眼睛来看，天用我们老百姓的耳朵来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六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¹⁾，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²⁾。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³⁾，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⁴⁾，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⁵⁾，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⁶⁾，外丙二年⁽⁷⁾，仲壬四年⁽⁸⁾。太甲颠覆汤之典刑⁽⁹⁾，伊尹放之于桐⁽¹⁰⁾，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¹¹⁾。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注释】

(1) 阳城：山名，在今河南登封北。

(2) 箕山：在今河南登封东南。阴：山北。

(3) 启：禹之子。

(4) 丹朱：尧之子。

(5) 舜、禹、益相去久远：指三者相距或久远或短暂。按，舜相尧二十八年，禹相舜十七年，这是久远者；益相禹只七年，是短暂者。

(6) 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

(7) 外丙：太丁之弟。

(8) 仲壬：太丁之弟。

(9) 太甲：太丁之子。典刑：常法。

(10) 桐：在今河南偃师西南。

(11) 亳（bó）：在今河南偃师西。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道德就衰落了，他不传位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事吗？”

孟子说：“不，不对的。天要授给贤人，就授给贤人；天要授给儿子，就授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十七年后，舜死了。三年服丧的期限结束后，禹避开舜的儿子到阳城去，可是天下的老百姓都跟从他，就像尧死后，老百姓不跟从尧的儿子而跟从舜一样。禹也把益推荐给天，七年后，禹死了。三年服丧的期限结束后，益为避开禹的儿子躲到箕山北面去。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到益那里去，而到启那里去，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尧的儿子丹朱不好，舜的儿子也不好。舜辅佐尧、禹辅佐舜，都历时多年，对老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长。启是贤明的，能恭敬地继承禹的作风。益辅佐禹，历时较短，对老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不长。舜和禹、禹和益，相距的时间或长或短，他们的儿子或者贤明，或者不好，都是天意，不是人的意志所能主宰。没有人叫他们这样去做，而做成了，这是天意；没有人去争取，而得到了，这是命运。以一个平头百姓而享有天下，他的道德一定像舜和禹，而且又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赶上天子推荐，便不能享有天下。因世袭而享有天下，而天又把他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赶上桀、纣那样的，也便不能享有天下。伊尹辅佐汤统一了天下，汤死后，太丁未立就死了，外丙在位两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继位后，破坏汤的法度，伊尹就把他流放到桐邑，三年之后，太甲悔过，自己怨恨，自己改正，在桐邑就自处于仁，自迁于义，三年过后，因为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导而重新回到亳都做天子。周公不享有天下，就如益在夏、伊尹在殷的情况。孔子说：‘唐尧、虞舜实行禅让制，夏、商、周三代实行世袭制，道理是一样的。’”

七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¹⁾，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²⁾，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³⁾，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⁴⁾，嚣嚣然曰⁽⁵⁾：‘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⁶⁾：‘与我处畎亩之中⁽⁷⁾，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⁸⁾，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⁹⁾：‘天诛造攻自牧宫⁽¹⁰⁾，朕载自亳⁽¹¹⁾。’”

【注释】

(1) 割烹：切割、烹调，指当厨师。

(2) 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陈留。

(3) 介：即“芥”，草。比喻极轻微的东西。

(4) 币：帛。

(5) 嚣嚣：自得其乐的样子。

(6) 幡（fān）然：反过来。幡，通“翻”。

(7) 与：与其。畎（quǎn）亩：田间，田地。

(8) 内：同“纳”。

(9) 《伊训》：《尚书》篇名，已佚。今本《尚书》中的《伊训》是伪古文。

(10) 造：开始。牧宫：桀的宫室。

(11) 朕：伊尹自称。载：开始。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伊尹通过自己当厨师来向汤求职’，有这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田，而喜爱尧、舜的道理。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即使把天下当俸禄给他，他连头都不回一下；即使有四千匹马系在那里，他也不会看。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一根草也不给人，一根草也不取于别人。汤打发人用币帛聘任他，他自得地说：‘我拿汤的聘礼币帛干什么？这难道比得上我独处田野之中，由此来喜爱尧、舜的道理吗？’汤多次打发人去聘任他，后来他翻然改变了态度，说：‘我与其独处田野之中，由此来喜爱尧、舜的道理，我何不如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呢？我何不如使这些老百姓成为尧、舜时候的老百姓呢？我何不如自己亲眼看见呢？上天生育老百姓，就是要使先知者唤醒后知者，使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将用这道理来使这些百姓觉悟。如果不是我来使他们觉悟，那还有谁呢？’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的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所以找到汤，用讨伐夏桀、救助百姓的道理游说他。我没听说过自己不正而能使别人端正的，何况是屈辱自己来端正天下呢？圣人的行为是不一样的，有的疏远君主，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开，有的不离开；归根结底都要使自己干干净净。我听说他用尧、舜的道理来向汤求职，没听说通过自己当厨师来求职。《伊训》说：‘天的诛伐是从桀的牧宫里开始的，我从商都亳邑开始。’”

八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¹⁾，于齐主侍人瘠环⁽²⁾，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³⁾。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⁴⁾，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⁵⁾，微服而过宋⁽⁶⁾。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⁷⁾，为陈侯周臣⁽⁸⁾。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注释】

(1) 主痈疽（yōnɡjū）：以痈疽为主人，指住在痈疽家里。痈疽，人名，卫灵公所宠幸的宦官。

(2) 侍人：即“寺人”，宦官。瘠环：人名。

(3) 颜雠由：卫国贤大夫。

(4) 弥子：卫灵公幸臣弥子瑕。

(5) 宋桓司马：宋国司马桓魋。要（yāo）：拦截。

(6) 微服：指更换平常的服装。

(7) 司城贞子：陈国人。

(8) 陈侯周：陈怀公子，名周。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痈疽家里，在齐国住在宦官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编出来的。他在卫国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姊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如果孔子住到我家里，卫国的卿相之位便可得到。’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得不得卿相之位是由天命决定的。’孔子依礼而进，依义而退，得到或得不到都说‘由天命决定’。如果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的家里，都是无视道义、无视天命的。孔子在鲁国、卫国不得意，又碰到宋国的司马桓魋将拦截他要杀掉他，孔子换了服装，悄悄走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在困难的境地，住在司城贞子家里，做陈侯周的臣。我听说观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招待的客人；观察远来的臣子，看他所寄居的主人。如果孔子以痈疽和宦官瘠环为主人，怎么能成为孔子？”

九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¹⁾，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²⁾。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³⁾，假道于虞以伐虢⁽⁴⁾。宫之奇谏⁽⁵⁾，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⁶⁾，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注释】

(1) 鬻（yù）：卖。

(2) 虞：国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

(3) 垂棘：晋国地名。屈：地名。乘：四匹马。

(4) 虢（ɡuó）：国名，在今山西平陆。

(5) 宫之奇：虞国贤臣。

(6) 曾：乃，竟。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价钱和为人喂牛的条件，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来向秦穆公求职。’可信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者编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玉璧和屈地所产的四匹马为代价，向虞国借路，要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向虞国的国君谏阻，百里奚不谏阻。他知道虞国国君不会接受谏议，因而离开虞国，到秦国去，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竟不懂得通过为人喂牛来向秦穆公求职是污浊的，可以叫明智吗？但他却是知道不可提出谏议就不谏议，这可以叫不明智吗？知道虞国将要灭亡而提前离开虞国，也不能叫不明智。当时他在秦国被提拔，就知道秦穆公有所作为，因而辅佐他，这可以叫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它的君主名扬天下，足以流传于后世，不贤的人能办到吗？卖掉自己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洁身自好的人都不干，反说贤者肯干吗？”

卷十·万章下

本篇第三、四、八章论交际之道。交友当以对方的品德为友，不可有所倚仗，而交际时应以恭敬为心。由此出发，对待当今诸侯的态度，应考虑到他们虽然多行不义，却毕竟与拦路抢劫不同，所以要先教育他们，教而不改才有“杀”的问题。第六、七、九章，论君主养士尊贤之道和君臣关系，强调对士人应有充分的尊重；臣属对于君主也不应绝对服从，而是有匡君谏主的义务。其他各章或论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作为圣人的不同之处，或述周王朝的爵禄制度。第八章提出读书解诗，应“知人论世”，是孟子在文学方面的重要主张，对后世文艺理论有很深的影响。

一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¹⁾，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²⁾，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³⁾。‘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⁴⁾。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⁵⁾。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注释】

(1) 横（hènɡ）政：暴政。

(2) 顽：贪。

(3) 由由然：怡然自得的样子。

(4) 淅：淘米水。

(5) 金声：指音乐开始演奏时，由金属乐器钟、镈等最先发出的声音。玉振：指演奏即将结束时由玉磬最后发出的声音。

【译文】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服事，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唤。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动乱就引退。暴政出现的地方，暴民停留的地方，他都不愿意去住。他以为同乡下人相处，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礼帽坐在泥土和炭灰上。在商纣的时候，他住在北海的海滨，来等待天下清平。所以听说过伯夷的风节的人，贪婪者也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也会有自立的意志。

“伊尹说：‘服事谁不是服事君主，使唤谁不是使唤百姓？’天下太平他也进取，天下动乱他也进取。说：‘天生育这些百姓，就要让先知者唤醒后知者，让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天下人中的先觉者，我将用真理来唤醒老百姓。’他想到天下的百姓、男男女女有不能获得尧、舜的恩泽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水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地自己承担天下的重担。

“柳下惠，不为事奉污浊的君主而感到羞耻，不辞去小官。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贤能，一定照原则办事。被遗弃时不抱怨，困穷时不发愁。与乡下人相处，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去。照他的话说，‘你是你，我是我，就算你赤身裸体在我身边，又怎么能污染我呢？’所以听说过柳下惠的风节的人，鄙陋者变得宽宏大量，刻薄者变得温柔敦厚。

“孔子离开齐国时，淘完米，等不及做饭就走。离开鲁国，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可以快走就快走，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不做官就不做官，可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负责任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可说是集大成的人。集大成，就像奏乐时先以击打钟镈开场，再以敲击玉磬收尾一样，完完整整。击打钟镈，是条理的开始；敲击玉磬，是条理的终结。条理的开始，是运用智慧的事业；条理的终结，是完成圣德的事业。智慧，好比技巧；圣德，好比力量。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箭射到靶子，是你的力量在起作用；箭射中靶子，就不是你的力量在起作用了。”

二

北宫锜问曰⁽¹⁾：“周室班爵禄也⁽²⁾，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³⁾，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⁴⁾，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⁵⁾。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⁶⁾，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注释】

(1) 北宫锜（qí）：卫国人。

(2) 班：等列，规定级别。

(3) 能：及。

(4) 视：比，同。

(5) 元士：上士。

(6) 粪：施肥。

【译文】

北宫锜问道：“周王朝规定官爵和俸禄的等级，是什么情况？”

孟子说：“详细的情况不能了解了，由于诸侯厌恶那制度对自己的不利，都把文献毁坏了；不过我曾经听说过它的大致情况。普天下爵位的制度是，天子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男同为一级，共五等。各国官位的制度是，君主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六等。俸禄的制度是，天子的土地，纵横各一千里，公与侯都是纵横各一百里，伯是纵横各七十里，子和男都是纵横各五十里，共四等。不足五十里的小国，不能直接隶属天子，而是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与侯同样大小，大夫所受的封地与伯同样大小，元士所受的封地与子、男同样大小。公、侯大国的土地纵横各一百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中等国家的土地是纵横各七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小国的土地是纵横各五十里，君主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二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当差的老百姓相同，俸禄足够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农夫的所得，是一夫受田百亩。百亩地进行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九口人，上等偏下的农夫可以养活八口人，中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七口人，中等偏下的农夫可以养活六口人，下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五口人。老百姓在官家当差的，他们的俸禄也照这样分等级。”

三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¹⁾，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²⁾：‘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³⁾。虽蔬食菜羹⁽⁴⁾，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⁵⁾，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注释】

(1) 孟献子：鲁国大夫仲孙蔑。

(2) 费（bì）：国名。

(3) 入云、坐云、食云：云入、云坐、云食的倒文。

(4) 蔬食：即“疏食”，粗糙的伙食。

(5) 甥：女婿。贰室：副宫。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怎样交朋友。”

孟子说：“不倚仗自己的年长，不倚仗自己的显贵，也不倚仗兄弟的势力来交朋友。所谓友，是以对方的品德为友，不可有所倚仗。孟献子，是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他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忘了。献子和这五人交朋友，心中没有献子是大夫的念头。这五人，也是这样，如果心存献子是大夫的念头，就不同他交朋友了。不仅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种人。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是把他当老师，我对于颜般，是把他当朋友。王顺、长息，是服事我的。’不仅小国的君主是这样，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种人。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叫他进去，他才进去，叫他坐，他才坐，叫他吃饭，他才吃饭。即使是粗糙的米饭、菜羹，也不曾不吃饱，因为不敢不吃饱。但也仅此而已，并不和他共有君主之位，不和他一起处理政务，也不和他分享俸禄。这只是士人的尊贤，而不是王公的尊贤。舜拜见帝尧，帝尧请他这位女婿住在另一处官邸，也请舜吃饭，两人轮着做东，这才是天子结交普通老百姓为友的态度。以地位卑微者尊敬地位显贵者，这叫尊重贵人；以地位显贵者尊敬地位卑微者，这叫尊重贤人。尊重贵人和尊重贤人，道理是一样的。”

四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¹⁾，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康诰》曰⁽²⁾：‘杀越人于货⁽³⁾，闵不畏死⁽⁴⁾，凡民罔不⁽⁵⁾。’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注释】

(1) 御：阻止。这里指拦路抢劫。

(2) 《康诰》：《尚书》篇名。

(3) 越：虚词，无义。于货：取其货。

(4) 闵：通“暋”，强横。

(5) （duì）：同“憝”，怨恨。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交际时该持怎样的心情？”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常言道：‘一再拒绝人家的礼物是不恭敬的。’为什么？”

孟子说：“尊贵的人有所赏赐，自己先考虑，‘对方得到这礼物的办法，是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考虑妥当了，才接受，这样做是不恭敬的，所以说不该拒绝。”

万章说：“不要直说拒绝，而是心里拒绝，心里说‘对方从老百姓那里得到这东西的办法，是不义的’，而用别的借口推辞，不可以吗？”

孟子说：“对方按规矩结交我，按礼节接待我，这样的话，连孔子也都是会接受的。”

万章说：“如今有个在城门外拦路抢劫的人，他按规矩结交我，按礼节馈赠我，这样可以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而抢夺人家的财物，强横而不怕死，这种人，是没有人不怨恨的。’这是不必先教育就可以杀掉的人。殷接受了夏这条法律，周接受了殷这条法律，没有改动过。现在抢劫比以往还厉害，怎么能接受呢？”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¹⁾？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²⁾。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³⁾，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⁴⁾，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⁵⁾。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⁶⁾。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⁷⁾。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⁸⁾。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⁹⁾。”

【注释】

(1) 比：同。

(2) 充类：类推。

(3) 鲁人：指鲁国士大夫。猎较：大夫率士众打猎，猎时以所获猎物各归猎者所有，作为祭祀祖先的祭品。较：争夺。按，以猎物为祭品，本是诸侯之礼，且猎物悉数归公；猎后再通过习射的成绩，决定各人应得猎物的多少，以示辞让。孔子时，大夫亦僭用此礼，且不依古法习射，则猎时自必互相争夺，所以孟子认为是不合礼的。

(4) 簿正：在簿书上规定。

(5) 兆：开始。

(6) 淹：停留。

(7) 行可：可行其道。

(8) 际：接。指对自己的礼节待遇等。

(9) 公养：指对一般贤者的礼节待遇等。

【译文】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对百姓巧取豪夺，和拦路抢劫一样。如果搞好接待的礼节，君子就可以接受他的礼物，请问这有什么说头？”

孟子说：“你认为今天假如有圣王兴起，将把当今的诸侯通通杀掉吗？还是教而不改再杀呢？不是自己所有，却把它弄到手——把这种行为叫做强盗，这只是类推到义理的极端。孔子在鲁国做官，鲁国士大夫在打猎时争夺猎物，孔子也在打猎时争夺猎物。打猎时争夺猎物都可以，何况接受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发扬道吗？”

孟子说：“是为了发扬道。”

“为了发扬道，为什么还在打猎时争夺猎物？”

孟子说：“孔子先在簿书上规定可用的祭器，又规定不得用别处打来的猎物供在簿书上所定的祭器内。”

万章说：“孔子为什么不离开鲁国呢？”

孟子说：“孔子是先试一下。试过了证明可行，而竟不得推行，这才离开，所以孔子不曾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年。孔子有时是因可行其道而做官，有时因君主对自己的礼遇不错而做官，有时因君主养贤而做官。对季桓子，是因可行其道而做官；对卫灵公，是因君主对自己的礼遇不错而做官；对卫孝公，是因君主养贤而做官。”

五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¹⁾。孔子尝为委吏矣⁽²⁾，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³⁾，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注释】

(1) 抱关：守门。柝（tuò）：巡夜所敲的木梆。

(2) 委吏：负责保管仓库、会计事务的小官。

(3) 乘田：管理牧场的小吏。

【译文】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困，但有时也是因为贫困。娶妻不是为了奉养父母，但有时也是为了奉养父母。为贫困而做官的，辞掉高官做小官，拒绝厚禄只领薄俸。辞掉高官做小官，拒绝厚禄只领薄俸，做什么合适呢？守门打更都行。孔子曾做过管仓库的小官，说：‘财物的出纳没差错就行了。’也曾做过管理牧场的小吏，说：‘牛羊都长得茁壮就行了。’地位低下而议论大事，那是罪过。在朝廷上做官而道得不到发扬，那是耻辱。”

六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于氓也⁽¹⁾，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²⁾，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³⁾，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⁴⁾，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⁵⁾。’盖自是台无馈也⁽⁶⁾。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⁷⁾，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⁸⁾，庖人继肉⁽⁹⁾，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¹⁰⁾，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注释】

(1) 氓：迁移来的人。

(2) 亟（qì）：屡次。

(3) 摽（biào）：赶走。

(4) 稽首：磕头。再拜：拜两次。“稽首再拜”，有拒绝之意。“再拜稽首”，有接受之意。

(5) 伋：子思之名。

(6) 台：通“始”，才。

(7) 将：送。

(8) 廪人：管仓库的小吏。

(9) 庖人：掌管伙食的小吏。

(10) 仆仆：烦扰的样子。

【译文】

万章说：“士不依靠诸侯为生，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不敢。诸侯丧失了自己的国家，然后流亡国外，依靠别的诸侯为生，这是礼。士依靠诸侯为生，是不合于礼的。”

万章说：“君主所赠的粮食，就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有什么道理？”

孟子说：“君主对于侨居本国的人，本来就该周济。”

万章说：“周济他，就接受，赏赐他，就不接受，为什么？”

孟子说：“因为不敢。”

万章说：“请问为什么不敢？”

孟子说：“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来接受上面的给养。没有固定的职务而接受上面的赏赐，人们以为这是不恭敬的。”

万章说：“君主馈赠，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

孟子说：“鲁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馈赠肉食。子思不高兴。最后一次，他把使者赶出大门外，向北先磕头，又拜了两次，拒绝说：‘今天才知道君主是像养狗养马一样地对待我。’大概从此以后才不再馈赠了。喜爱贤人却不能任用他，又不能养他，可以叫做喜爱贤人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要养君子的话，怎样才可以叫做养呢？”

孟子说：“先给他传达君主的旨意，他就先拜两次，又磕头，接受下来。以后管仓库的人常送来粮食，管伙食的人常送来肉食，就不再传达是君主的旨意了。子思认为为了一点肉食使自己不胜其烦地一拜再拜，不是养君子的方式。尧对于舜，打发自己的九个儿子服事他，两个女儿嫁给她，百官、牛羊、仓库都具备，把舜养在田野之中，以后又提拔他到最高的职位，所以说，这才是王公尊敬贤者的方式。”

七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¹⁾，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²⁾，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³⁾，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⁴⁾，士以旂⁽⁵⁾，大夫以旌⁽⁶⁾。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厎⁽⁷⁾，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⁸⁾。’”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注释】

(1) 质：通“贽”，见面礼。

(2) 亟（qì）：屡次。

(3) 齐景公田：参见《滕文公下》第一章。

(4) 旃（zhān）：赤色曲柄的旗。

(5) 旂（qí）：上画龙形，杆头系铃的旗。

(6) 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做杆饰的旗。

(7) 厎（dǐ）：磨刀石。

(8) 视：注视，指看在眼里。

【译文】

万章说：“请问士人不主动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住在城市里的，叫做市井之臣，住在田野里的，叫做草莽之臣，都叫老百姓。老百姓，如果不是送了见面礼做了属臣，就不敢去谒见诸侯，这是礼制。”

万章说：“老百姓，召唤他服役，就去服役；君主要见他，召唤他，却不去谒见，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去服役，是义；去谒见，是不义。而且君主要见他，是为什么呢？”

万章说：“因为他的见多识广，因为他的贤能。”

孟子说：“如果是因为他的见多识广，那么，天子是不能召唤老师的，何况是诸侯呢？如果是因为他的贤能，那么，我没听说过要见贤人却随便召唤他。鲁缪公屡次去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与士人交友，是怎样的？’子思不高兴，说：‘古人的话，说的是君主以士人为师，哪里是说和他交友？’子思的不高兴，难道不是这个意思：‘论地位，那么，你是君主，我是臣属，怎么敢和君主交朋友？论道德，那么，你是向我学习的人，怎么可以和我交朋友？’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请求和他交朋友都不能够，何况是召唤呢？齐景公田猎，用旌旗召唤管猎场的小吏，他不来，准备杀他。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同他什么？就是赞同这点，违背礼的召唤，他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管猎场的小吏应该用什么？”

孟子说：“用皮帽子。召唤老百姓用旃，召唤士人用旂，召唤大夫用旌。用召唤大夫的旗帜来召唤猎场管理员，猎场管理员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人的礼节来召唤老百姓，老百姓难道敢去吗？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礼节来召唤贤人呢？要见贤人而不走恰当的路，就好比要人家进来却关着门。义，就是路；礼，就是门。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出入这个门。《诗经》说：‘大路平得像磨刀石，直得像箭。这是君子所行走的，是平民所关注的。’”

万章说：“孔子，只要国君有召唤，不等车马准备好就步行出发；那么，孔子错了吗？”

孟子说：“那是孔子正在做官，有官职，国君用召唤官员的礼节召唤他。”

八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¹⁾。颂其诗⁽²⁾，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注释】

(1) 尚：上。

(2) 颂：通“诵”，诵读。

【译文】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村里的优秀人物就同这一乡村的优秀人物交朋友，一个国家里的优秀人物就同这个国家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物就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还不满足，便又追论古人。吟诵他们的诗，研读他们的著作，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要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上溯历史，与古人交朋友。”

九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译文】

齐宣王问有关公卿的事。孟子说：“王问的是哪一种公卿？”

王说：“公卿还有所不同吗？”

孟子说：“不同的。有和王室同宗族的公卿，也有和王室不同姓氏的公卿。”

王说：“我请问和王室同宗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重大错误，他就上谏；反复上谏还不听从，就废弃他的王位改立别人。”

王突然变了脸色。

孟子说：“王不要诧异。王问我，我不敢不用正义来回答。”

王的脸色平静以后，又问和王室不同姓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错误，他就上谏，反复上谏还不听从，自己就离职。”

卷十一·告子上

本篇共二十章。第一章至第四章都是孟子与告子的对话，主要记载的是孟子与告子之间围绕“人性”这一话题所展开的辩论。大致可分为“杞柳桮棬”之辩、“以水喻性”之辩、“生之谓性”之辩以及“仁义内外”之辩四部分。告子认为人性无所谓善与不善，人性中的善是后天修养得来的；孟子则认为人的善性是与生俱来的。第五、六章是前四章内容的进一步展开，分别辩论义的内在性以及性善问题，指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几种心是性善的根据，是仁、义、礼、智这些美德的萌芽，是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人之所以会变恶，是由于环境影响而不能尽其才的缘故。第七至第十五章围绕人的本性的养护问题展开，首先指出人的本性是相同的，是后天环境的变化导致人的本性的差异，因此，应该注重人性的后天养护。继而，用生动的比喻说明人应该如何养护自身的善性。第十六至第十九章围绕“仁义”问题展开，分别阐述了“人爵”与“天爵”的关系，指出“仁义”是士人的必备人格，“仁”能够战胜不仁，不能因为力量对比悬殊而怀疑“仁”的力量。同时，指出“仁”本身也有一个成熟与否的问题。第二十章主要阐述学习为人处世的大道应该高标准、严要求。

一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¹⁾；义，犹桮棬也⁽²⁾。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注释】

(1) 杞柳：杨柳科植物，落叶丛生灌木，枝条柔软，可用来编器物。

(2) 桮棬（bēiquān）：器物名。桮，同“杯”。棬，用树条编成的饮器。

【译文】

告子说：“人的本性就像杞柳树，义理就像杯盘。把人性纳入到仁义当中，就像用杞柳树来制作杯盘。”

孟子说：“你是顺应杞柳树的本性来制作杯盘呢？还是残害它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如果要通过残害杞柳树本性的方式来制作杯盘，那么也要残害人的本性才能使人具有仁义吗？带领天下人来损害仁义的，一定是你的这种言论吧！”

二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¹⁾，决诸东方则东流⁽²⁾，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³⁾，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⁴⁾；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注释】

(1) 湍：急流的水。

(2) 决：打开缺口排水。

(3) 信：的确。

(4) 颡（sǎnɡ）：额头。

【译文】

告子说：“人性好比湍急的水流，从东方打开缺口就向东流，从西方打开缺口就向西流。人性不分善与不善，就好像水没有东流、西流的分别。”

孟子说：“水的确没有东流、西流的定向，难道也没有上流、下流的定向吗？人性的善良，就像水性趋向下流。人的本性没有不善良的，水的本性没有不向下流的。假如拍打水让它飞溅起来，可以高过人的额头；堵住水道让它倒流，可以引上高山。然而，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所处形势迫使它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够使他做坏事，是由于他的本性也像这样受到了逼迫。”

三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译文】

告子说：“天生的东西叫做天性。”

孟子说：“天生的东西叫做天性，就像所有物体的白色都叫做白吗？”

告子回答说：“是的。”

“这么说，白羽毛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吗？”

告子回答说：“是的。”

“那么，狗的天性就像牛的天性，牛的天性就像人的天性吗？”

四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¹⁾，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²⁾，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注释】

(1) 异于：此二字疑为衍文。

(2) 耆：同“嗜”。炙：烤熟的肉。

【译文】

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天性。仁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孟子说：“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而义是外在的呢？”

告子回答说：“他年纪大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内心原本就尊敬他。正如白色的东西我认为它白，是根据它外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或许没什么不同。但是不知道怜惜老马和不知道尊敬年长的人，也是没有什么不同吗？而且你说的义，在于年长者一方呢？还是在于尊敬年长者的一方呢？”

告子回答说：“是我的弟弟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他，爱不爱是由我自己内心决定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尊敬与否，是由年长这个外在因素决定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和喜欢吃自己的烤肉没什么不同，事物也有这种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也是外在的吗？”

五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¹⁾：“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²⁾，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注释】

(1) 孟季子：人名，其人不详。

(2) 尸：代死者受祭的人。男者以其孙或孙辈为尸。女者必异性，以其孙辈之妇为尸。

【译文】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东西呢？”

公都子回答说：“恭敬发自我的内心，所以说是内在的东西。”

孟季子问：“同乡人比你的大哥年长一岁，那你该恭敬谁呢？”

公都子说：“恭敬哥哥。”

“假如在一起喝酒，该先给谁斟酒？”

公都子说：“先给那个年长的乡人斟酒。”

“所敬重的是哥哥，却要向那个年长的乡人敬酒，说明义果然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公都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你问他，该恭敬叔父呢？还是恭敬弟弟？他会说：‘恭敬叔父。’问他：‘弟弟如果做了受祭的代理人，那么该恭敬谁呢？’他会说：‘恭敬弟弟。’你再问：‘那你为什么说要恭敬叔父呢？’他会说：‘这是由于弟弟处在受恭敬位置的缘故。’你就说：‘那也是由于本乡长者处在先敬酒位置的缘故，平日恭敬的对象是哥哥，临时的恭敬对象是同乡。’”

季子听了这话，说：“恭敬叔父是敬，恭敬弟弟也是敬，可见义是外在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那么饮食也取决于外物，而不是内在的需要吗？”

六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¹⁾，则民好善；幽、厉兴⁽²⁾，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³⁾。’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欤？”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注释】

(1) 文、武：即周文王、周武王，是周代的两个圣王。

(2) 幽、厉：即周幽王、周厉王，是周代的两个暴君。

(3) 微子启：商纣王庶兄，名启。曾屡次劝谏商纣。周灭商后，称臣于周，后被封于宋，为宋国始祖。王子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屡次劝谏商纣，被剖心而死。

【译文】

公都子说：“告子说：‘人的本性没有善和不善的问题。’有人说：‘人的本性可以让它善良，也可以让它不善；因此，周文王、周武王当政的时候，百姓就趋于善良；周幽王、周厉王当政的时候，百姓就趋于残暴。’又有人说：‘有本性善良的，有本性不善良的；因此，有尧这样的圣人做君主，却有象这样恶劣的百姓；有瞽瞍这样的坏父亲，却有舜这样的好儿子；有商纣这样恶劣的侄儿，而且身为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仁人。’如今您说人本性善良，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

孟子说：“从人的天赋资质来看，是可以使它善良的，这就是我所说的人性善良。至于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天赋资质的错。同情心，人人有；羞耻心，人人有；恭敬心，人人有；是非心，人人有。同情心即是仁，羞耻心即是义，恭敬心即是礼，是非心即是智。仁、义、礼、智，不是外人教我的，是我原本就有的，只是没深入思考过罢了。因此说：‘一经探求就会得到它，一加放弃就会失掉它。’人们之间有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的，就是不能全部发挥出人的天赋资质的缘故。《诗经》说：‘上天生养万民，事物都有法则。百姓把握常规，喜爱美好品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一定是个了解大道的人啊！因此，有事物便有其不变的法则；百姓把握了它，所以喜欢美好的品德。’”

七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¹⁾；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麦⁽²⁾，播种而耰之⁽³⁾，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⁴⁾，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⁵⁾，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

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⁶⁾，我知其不为蒉也⁽⁷⁾。’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⁸⁾。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⁹⁾，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¹⁰⁾。”

【注释】

(1) 赖：通“懒”，懒惰。

(2) （móu）麦：大麦。

(3) 耰（yōu）：古农具，用于碎土平田。文中指播种后，覆土保护种子。

(4) 日至：指夏至和冬至。文中指夏至。

(5) 硗（qiāo）：坚硬多石的贫瘠土地。

(6) 屦（jù）：草鞋。

(7) 蒉（kuì）：草编的筐。

(8) 易牙：春秋时齐桓公的宠臣。长于调味，善于逢迎，传说曾烹其子为羹以献齐桓公。

(9) 子都：人名，春秋时郑国的美男子。

(10) 刍豢：草食动物叫刍，如牛、羊等；谷食动物叫豢，如狗、猪等。

【译文】

孟子说：“丰年，年轻人大多懒惰；灾年，年轻人大多强暴。不是天生资质如此不同，而是所处的环境使他们心情变得糟糕。就拿大麦来说吧，撒下种子用土盖好，如果土质相同，播种时间又相同，便会生机勃勃地长起来，到夏至的时候，都会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那也是土地有肥有瘠，雨露滋养有多有少，人们劳作程度不同的缘故。

因此说，凡是同类的事物，都是相似的，为何单单说到人，就心生疑问了呢？圣人也是和我们同类的人。因此，龙子说过：‘不用看清脚样去编草鞋，我知道编出来的不会是筐。’草鞋之所以相似，是由于天下人的脚都大致相同。嘴巴对于味道，有着同样的嗜好；易牙是预先摸清了这一嗜好的人。假如嘴巴对于味道的感觉，因人而异，而且就像狗、马和我们人类有着本质的不同一样，那么天下人为何都追随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口味，天下人都希望成为易牙，这是由于天下人的味觉都相似。耳朵也是这样。说到声音，天下人都希望成为师旷，这是由于天下人的听觉都相似。眼睛也是这样。说到子都，天下没有谁不知道他英俊。不知道子都的英俊的，是没长眼睛的人。因此说，嘴巴对于味道，有着相同的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着相同的听觉；眼睛对于姿色，有着相同的美感。一说到心，难道就单单没有什么相同的了吗？人心所公认的东西是什么？是理，是义。圣人先于普通人得知了我们心中共同的东西。因此说，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的肉合我的口味一样。”

八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¹⁾，以其郊于大国也⁽²⁾，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³⁾，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⁴⁾。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⁵⁾，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⁶⁾，有梏亡之矣⁽⁷⁾。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⁸⁾。’惟心之谓与？”

【注释】

(1) 牛山：在今山东临淄南。

(2) 郊：此指生长在郊外。大国：指临淄，是当时的大城市。

(3) 萌：草木萌发。蘖（niè）：树木被砍伐后再生的枝芽。

(4) 濯濯（zhuó）：光秃的样子。

(5) 平旦：清晨。

(6) 旦昼：白天。

(7) 梏：刑具名，木制手铐。此指器械。

(8) 乡：通“向”。

【译文】

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是繁茂的，可是它生长在大城市的郊外，总有斧子去砍伐它，还能长得繁茂吗？这些树木日夜不停地生长繁殖着，雨水露珠滋润着它们，不是没有新条、嫩芽长出来，可是人们又紧跟着在这里放牧牛羊，因此才那样光秃。人们看见那山光秃秃的，就以为它不曾生长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在人的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之所以有人失掉了他的善良之心，也像斧子对待树木一样，天天砍它，怎么能让它繁茂呢？他在日里夜里萌生的善心，他在清晨触及的清新之气，这些在他心中所引发的好恶跟一般人也有点接近。然而，到了第二天白天做出的事，就把那点与常人相同的善心给泯灭了。反反复复地泯灭，那么他夜里心中萌生的良善就不能存在下去；夜里萌生的良善不能存留在心，那么他就和禽兽相差无几了。别人看见他是个禽兽，就以为他不曾有过好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因此说，假如得到好的滋养，没有东西不能生长；假如丧失了好的滋养，没有东西不会消亡。孔子说：‘抓住了就存在，放弃了就失去；出来进去没有确定的时间，没谁知道它的去向。’说的就是人心吧？”

九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¹⁾。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²⁾，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³⁾，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⁴⁾，思援弓缴而射之⁽⁵⁾，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注释】

(1) 或：通“惑”，疑惑。

(2) 暴（pù）：晾晒。

(3) 弈（yì）：围棋。数：技艺。

(4) 鸿鹄：鸟名，即天鹅。

(5) 缴（zhuó）：系于箭上的丝绳。

【译文】

孟子说：“难怪王不聪明。天下即使有容易生长的植物，晒它一天后，又冻它十天，没有能长得了的。我见您的次数也算很少了，我退居家中，把他冷淡到极点，纵使有善心萌动的情况，我能对它怎么办呢？下棋在各种技艺当中属于很小的技艺；可是，如果不全心全意，就学不好。弈秋是全国的下棋高手。假如让弈秋教两个人学下棋，其中一个人一心一意地学，只听弈秋的讲解。另一个人虽然也听着，但一心以为也许会有大雁飞来，想着拿起弓箭去射它，虽然和前一个人一起学下棋，但却不如那个人学得好。是因为他的聪明程度赶不上人家吗？当然不是这样。”

十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¹⁾，一豆羹⁽²⁾，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³⁾，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⁴⁾。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⁵⁾，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注释】

(1) 箪（dān）：盛饭的竹器。

(2) 豆：古代一种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脚盘。

(3) 蹴（cù）：踢。

(4) 钟：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为一钟。

(5) 乡：通“向”，以往。

【译文】

孟子说：“鱼是我喜爱的，熊掌也是我喜爱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就舍弃鱼，而要熊掌。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大义也是我所喜爱的；如果二者不能兼得，那么就牺牲生命，而去取义。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如果所喜爱的有比生存更重要的，因此就不苟且偷生；死是我所厌恶的，所厌恶的东西如果胜过了死亡，因此就不躲避祸患。如果使人所厌恶的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所有能够求生的方法，有什么不用的呢？如果使人所喜爱的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所有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哪有不用的呢？从中可以生存的办法，却有人不用；从中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却有人不用，因此可以看出，有比生命更让人想得到的，有比死亡更让人厌恶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心理，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没有丧失它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了就能活下来，得不到就会死，吆喝着给他，连过路的饿人都不愿接受；用脚踩后再给人，连乞丐都不屑接受。有人面对万钟的俸禄就不管是否合乎礼义，欣然接受。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为了住房的豪华、妻妾的侍奉、所认识的穷人感激我吗？从前宁愿去死都不肯接受的，现在为了住房的豪华而接受了；从前宁愿去死都不愿接受的，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从前宁愿去死都不肯接受的，现在为了自己认识的穷人感激我而接受了，这些不是可以不做的事吗？这就叫失掉了他的本性。”

十一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¹⁾，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注释】

(1) 由：经过，通过。

【译文】

孟子说：“仁指的是人心，义指的是人走的路。放弃那正道不走，丧失了善良的本性而不知道去寻找，可悲啊！人们有鸡狗走丢了，便知道去找回来；有丧失了善心的，却不知道去寻找。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找回来那丧失了的善心罢了。”

十二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¹⁾，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注释】

(1) 信：通“伸”。

【译文】

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伸展不开，不是很疼痛，也不妨碍做事，可是，如果有人能让它重新伸直，那么就是让他前往秦国、楚国去治，他也不会觉得路远，为的是无名指不及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心性赶不上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不知轻重。”

十三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¹⁾，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注释】

(1) 拱把：指树木尚小。拱，两手合围。把，一手所握。

【译文】

孟子说：“一两把粗的桐树、梓树，假如人想要它生长起来，都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养大。说到自身，却不知道如何去修养，难道对自己的爱还赶不上对桐树、梓树的爱吗？实在是太不愿动脑了。”

十四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¹⁾，养其棘⁽²⁾，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³⁾。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適为尺寸之肤哉⁽⁴⁾？”

【注释】

(1) 梧：梧桐树。槚（jiǎ）：即楸树，木理细密，是上等木料。

(2) （èr）：即酸枣。棘：荆棘。

(3) 狼疾：即“狼藉”，糊涂。

(4) 適：通“啻”（chì），但，只。

【译文】

孟子说：“人们对于自己的身体，无所不爱。全都爱护，就全都保养。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爱护，那么就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得不到保养。因此，考察他保养得好与不好，难道有别的好办法吗？只要看他重点养护的是哪些部分就可以了。身体有至关重要的部分，有微不足道的部分；有小的部分，有大的部分。不要因为小的部分而损害大的部分，不要因为微不足道的部分而损害至关重要的部分。能保养好小的部分的是小人，能保养好大的部分的是君子。假如说有这样一个园艺家，把梧桐、梓树丢在一边，而去养护酸枣、荆棘，那么他就是个不称职的园艺家。假如有人只保养他的一根手指，而失掉了肩头、后背的功能，自己却还不知道，那便是个糊涂虫。只在吃喝上下工夫的人，人们看不起他，因为他保养小的部分，而失掉了大的部分。如果讲究吃喝的那些人没丢掉思想的培养，那么他们吃喝的目的难道只为保养口、腹这些小部分的需要吗？”

十五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¹⁾，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注释】

(1) 钧：通“均”，同样。

【译文】

公都子问道：“同样是人，有人是君子，有人是小人，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顺应身体重要器官需要的就是君子，顺应身体次要器官需要的就是小人。”

公都子又问：“同样是人，有人顺应重要器官的需要，有人顺应次要器官的需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耳朵、眼睛这类器官不会思考，所以被外物所蒙蔽。耳朵、眼睛也只不过是物。物与物接触，便会受到诱惑罢了。心的功能在于思考，思考了就会有所得，不思考就一无所获。这是上天赐予我们人类的。所以，心是重要器官。先把心这个重要器官的地位树立起来，那么，那些次要的器官就不能夺走人心中的善性。这样就成为君子了。”

十六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有天赐爵位，有社会爵位。仁义忠信，行善且乐此不疲，这是天赐的爵位；公卿大夫，这是社会的爵位。古时的人，修养自己的天赐爵位，然后社会爵位就随之而来。现在的人修养天赐爵位，以此来追逐社会爵位；得到社会爵位以后，就丢掉了天赐爵位，那实在是太糊涂了，最终必然连社会爵位也丧失掉。”

十七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¹⁾，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²⁾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³⁾。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⁴⁾。”

【注释】

(1) 赵孟：即春秋时晋国的执政大臣赵盾。此指代有权势的人。

(2) “既醉”二句：诗句见《诗经·大雅·既醉》。

(3) 膏粱：指精美的食物。膏，指肥肉。粱，指谷类中的精细的小米。

(4) 文绣：绣有彩色花纹的衣服。

【译文】

孟子说：“希求富贵，是人们的共同心理。每个人自身都有可宝贵的东西，只是不去想它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酒已经喝醉，德已经享尽。说的就是已经饱尝了仁义之德，因而不羡慕人家肥肉、精米的美味。广为人知的好名声集于一身，因而不羡慕别人的锦绣衣裳。”

十八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仁能够战胜不仁，就像水能够灭火。如今施行仁德的人，就像拿一杯水来救一车木柴燃起的大火；灭不了火，就说水不能扑灭火。这些人又和很不仁的人一样了，最后连他们已有的那点仁德也会丧失掉。”

十九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¹⁾。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注释】

(1) 荑稗（tíbài）：即“稊稗”。荑，稗子类的草，结实，可作饲料。

【译文】

孟子说：“五谷是庄稼中的好东西。可是如果没成熟，还不如稗子之类的野草。仁也是这样，关键在于使它成熟罢了。”

二十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¹⁾。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注释】

(1) 彀（ɡòu）：把弓拉满。

【译文】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让人把弓拉满；学习的人也一定要努力把弓拉满。技艺高超的木工教导人，一定要遵循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遵循规矩。”

卷十二·告子下

本篇共十六章。包含内容较多，且较零散。其中，观点较为集中的是第七章到第十一章，主要围绕“尊王抑霸”、“实行仁政”这个主题展开，坚定地高扬王道，反对霸道；抨击穷兵黩武，批评为政不仁。其他章节，涉及内容还包括关于礼仪重要性的论辩；关于君子修身之道的论述，鲜明地提出“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可学而至”的观点，鼓励士人以圣人为榜样，积极行道。讲求诚信，加强自身修养，尤其是逆境下的修养和奋斗，进而提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著名论点；有关于君子为政之道的论述，提出了君子出世任职的原则，使士人明确在哪些情况下可以出来做官。此外，也有关于教育方法的论述，如倡导实行教育时，应区别对待，因材施教等。

一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¹⁾：“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

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²⁾，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³⁾，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⁴⁾，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⁵⁾。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⁶⁾？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⁷⁾？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兄之臂而夺之食⁽⁸⁾，则得食；不，则不得食，则将之乎？窬东家墙而搂其处子⁽⁹⁾，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注释】

(1) 任：国名。屋庐子：孟子的弟子，名连。

(2) 亲迎：古代婚礼仪式之一，新郎亲自到女方家迎娶新娘。

(3) 邹：古国名。周武王所封，称邾。战国时改称邹，后为楚所灭。

(4) 揣：度量。

(5) 岑楼：尖角高楼。

(6) 一钩金：带钩用金半钧，重量为三钱多。

(7) 翅（chì）：通“啻”，只，但。

(8) （zhěn）：扭转。

(9) 窬（yú）：越过，跨过。处子：未出嫁的女子，即处女。

【译文】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仪和饮食哪个重要？”

屋庐子回答说：“礼仪重要。”

“娶妻和礼仪哪个重要？”

屋庐子说：“礼仪重要。”

任国人继续问：“如果依照礼仪去谋食，就会饿死；不依礼仪去谋食，就能得到吃的，那么一定要遵守礼法吗？依亲迎礼行事，就得不到妻子；不依亲迎礼行事，就能得到妻子，那么一定要依亲迎礼吗？”

屋庐子回答不上来。第二天去邹国，把任国人的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不去度量根基的高低，而只让顶端平齐，这样的话，一寸厚的小木块，若是放在高处，都可以使它高过尖角的高楼。金子比羽毛重，难道能因此说三钱多重的金子比一车羽毛都重吗？如果拿饮食的重要方面来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吃的重要？拿婚姻的重要方面和礼仪的次要方面对比，何止是娶妻重要？你去跟他说：‘扭住哥哥的胳膊，抢他的饭吃，就能得到吃的；不扭他的胳膊，就得不到吃的，那么就该去扭吗？跨过东邻家的院墙，搂抱未出嫁的女子，就会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么就该去搂抱吗？’”

二

曹交问曰⁽¹⁾：“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²⁾，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³⁾，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⁴⁾，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⁵⁾。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注释】

(1) 曹交：人名。

(2) 乌获：人名，秦武王时的力士。文中代指力士。

(3) 弟：同“悌”，尊敬和顺从兄长。

(4) 诵：讲述，陈述。

(5) 病：毛病，缺点。

【译文】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话吗？”

孟子说：“有。”

“我听说周文王身长一丈，商汤身长九尺。现在我身长九尺四寸，只会吃饭罢了，要怎样才可以成为尧、舜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就可以了。假如有个人，他的力气提不起一只小鸡，那么他就是个没力气的人；假如他能举起三千斤，就是个有力气的人了。那么，举得起乌获所能承受的重量的，也就是乌获了。人难道该为不能胜任发愁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在长者身后慢慢走，叫做悌；快步走到长者前边去，叫做不悌。慢一点走，难道是人做不到的事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尧、舜之道，就是孝和悌而已。你穿上尧的衣服，说尧说的话，做尧做的事，你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说的话，干桀干的事，你就是桀了。”

曹交说：“我要是能见到邹国国君，就向他借个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

孟子回答说：“道就像条大路，难道难以知晓吗？人的缺点在于不去寻求罢了。你回去找找，老师多着呢。”

三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¹⁾：《小弁》⁽²⁾，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³⁾，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曰：“《凯风》何以不怨⁽⁴⁾？”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⁵⁾。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⁶⁾。’”

【注释】

(1) 高子：人名，疑非孟子弟子高子。

(2) 《小弁（pán）》：《诗经·小雅》中的诗篇。旧说是讽刺周幽王的诗，或说是周宣王名臣尹吉甫之子因遭后母谗言而作。

(3) 关：通“弯”，拉满弓，开弓。

(4) 《凯风》：《诗经·邶风》中的诗篇。通篇是自责以安慰母亲的言词。

(5) 矶（jī）：激怒，触犯。

(6) 慕：依恋。

【译文】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写的。”

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

公孙丑回答说：“因为诗里含有怨恨之意。”

孟子说：“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假如说有这么个人，越国人开弓去射他，那么他会笑着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越国人和他关系很远。如果是他的哥哥开弓去射他，他会流着眼泪讲述此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小弁》的怨恨，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热爱亲人是仁的体现。高老先生讲诗实在是太机械了！”

公孙丑说：“《凯风》这首诗为什么没有怨恨之意呢？”

孟子答道：“《凯风》这首诗，母亲的过错不大；《小弁》这首诗，父亲的过错很大。父母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越发疏远他们了。父母的过错不大，却去怨恨他们，是受不得刺激。越发疏远是不孝；受不得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四

宋将之楚⁽¹⁾，孟子遇于石丘⁽²⁾，曰：“先生将何之⁽³⁾？”

曰：“吾闻秦、楚构兵⁽⁴⁾，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⁵⁾。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⁶⁾。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注释】

(1) 宋（kēnɡ）：也叫宋钘（jiān）、宋荣，宋国人，战国时期著名学者。

(2) 石丘：地名，今地未详。

(3) 先生：宋原与孟子相识，且年长于孟子，因此孟子称之为先生。

(4) 构兵：交战。构，交合，连接。

(5) 指：意指，意向。

(6) 号：提法，说法。

【译文】

宋要到楚国去，孟子在石丘遇到他，孟子说：“您要到哪儿去？”

宋回答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要开战，我要去面见楚王劝说他罢兵。假如楚王不听的话，我就去面见秦王劝他罢兵。这两个国君总会有一个听我话的。”

孟子说：“我不想问您详细情况，愿听听你的大意。您打算怎样去劝说他们呢？”

宋回答说：“我打算说说交战的不利之处。”

孟子说：“您的志向是很好的，然而您的提法却行不通。您用利来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因为有利可图而欢喜，于是终止军事行动，这样的话，军队的将士就会为休战而高兴，从而喜欢利。做臣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之心去侍奉他的兄长，这就会导致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最终都会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之心交往，在这种情况下国家不灭亡的，还没有过。您若以仁义去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欢仁义而高兴，于是撤除军队，这会使军队将士高兴休兵，进而喜欢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他的父亲，做人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去侍奉兄长，这会使君臣、父子、兄弟去除求利的念头，而怀着仁义之心交往，这样却不能统一天下，是不曾有过的。为什么一定要谈到‘利’呢？”

五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¹⁾，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²⁾，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³⁾！”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⁴⁾：‘享多仪⁽⁵⁾，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注释】

(1) 季任：任国国君的弟弟。

(2) 平陆：地名，战国时为齐地。

(3) 连：屋庐子的名。

(4) 《书》曰：此处引自《尚书·洛诰》。

(5) 多：称赞。

【译文】

孟子住在邹国的时候，季任留守任国，代理政事，送礼物给孟子，想交个朋友，孟子收下了礼物，但没有回谢。当孟子住在平陆的时候，储子做齐国卿相，送礼物给孟子，想交朋友，孟子也收下了礼物而没有回谢。过了些日子，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从平陆到齐都去，却没有拜访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这回我可找到老师的岔子了。”于是问道：“您到任国去，拜访了季子；到齐都，却没拜访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个卿相吗？”

孟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尚书》说：‘享献之礼推重仪节，如果仪节没有到位，礼物再多也不算是享献，因为没有用心于此。’是因为这样不称其为享献。”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回答说：“季子无法亲自到邹国去拜访先生，储子却可以亲自到平陆去拜访。”

六

淳于髡曰⁽¹⁾：“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²⁾，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³⁾，子柳、子思为臣⁽⁴⁾，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⁵⁾？”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⁶⁾，而河西善讴⁽⁷⁾。绵驹处于高唐⁽⁸⁾，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⁹⁾。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¹⁰⁾，不税冕而行⁽¹¹⁾。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注释】

(1) 淳于髡（kūn）：人名。姓淳于，名髡，齐国人。

(2) 三卿：在孟子所处时代，一般指上卿、亚卿和下卿。

(3) 公仪子：即公仪休。

(4) 子柳：即泄柳。春秋时鲁国人。

(5) 与：语助词，表疑问。

(6) 王豹：齐人，擅长歌唱。

(7) 讴：歌唱。

(8) 绵驹：齐人，擅长歌唱。高唐：地名，故址在今山东禹城西南。

(9) 华周：也叫华旋，齐国人。杞梁：春秋时期齐国大夫。

(10) 燔（fán）肉：祭肉。燔，通“膰”。

(11) 税（tuō）冕：脱掉祭祀时戴的礼帽。税，通“脱”。冕，祭祀时戴的礼帽。

【译文】

淳于髡说：“把名声功业看得很重的人，是为了济世救民；不很看重名声功业的人，是为了独善其身。您是齐国三卿之一，有关上助君王、下救百姓的名声、功业都没有，就要离开齐国，仁者难道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孟子说：“身处卑贱的地位，不以自己贤能之身侍奉无德之君，这是伯夷；五次前往商汤那里，又五次前往夏桀那里的，这是伊尹；不厌恶污浊之君，不拒绝做个小官的人是柳下惠。这三个人的处世之道并不相同，但大方向是一致的。这一致的东西是什么呢？应该说就是仁。君子做到仁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处处相同呢？”

淳于髡说：“鲁穆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当大臣，鲁国的国土削减得更厉害了。贤人对国家是这样的没有好处呀！”

孟子说：“虞国不任用百里奚，因而亡国；秦穆公重用百里奚，因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会导致灭亡，想要勉强支撑都是做不到的。”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的时候，住在河西的人都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都善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擅长哭夫，因而改变了国家的民俗。里面存在的东西，一定会体现在外面。做某种事，却不见功效的，我从未见过。因此说，是没有贤人；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他。”

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的时候，不被重用，跟随君主祭祀，祭肉没有送到他这里，于是没顾上摘掉祭祀戴的礼帽，就离开了。不了解孔子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的缘故，了解孔子的人认为他是为了鲁君的失礼而离开的。至于孔子，他就是想要担点小罪名离开，不想随便走掉。君子所做的事，普通人本来就不能了解。”

七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¹⁾，秋省敛而助不给⁽²⁾。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³⁾，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⁴⁾，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⁵⁾。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⁶⁾，束牲、载书而不歃血⁽⁷⁾。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⁸⁾，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⁹⁾。’五命曰：‘无曲防⁽¹⁰⁾，无遏籴⁽¹¹⁾，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注释】

(1) 省：视察。

(2) 敛：收聚。给：丰足。

(3) 庆：封赏。

(4) 掊克：依《经典释文》为“聚敛”之意。

(5) 搂：聚合。

(6) 葵丘：地名，今河南民权东三十里。

(7) 载书：把盟书放在牺牲上。歃血：盟誓时杀牲而饮其血以示诚信。

(8) 摄：代理。

(9) 专：专擅，独断独行。

(10) 曲：无不，遍。

(11) 籴（dí）：买进粮食。

【译文】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那里巡视叫巡狩，诸侯到天子那里朝拜叫述职。天子巡狩，春天视察耕种的情况，弥补财力不足的百姓；秋天视察收藏的情况，赈济粮食短缺的百姓。进入诸侯的疆土，如果土地得到开辟，田野得到治理，老人得到供养，贤人得到尊敬，杰出的人得以做官，那么就有封赏；拿土地来封赏。如果进入到诸侯的疆土，发现土地得不到开垦，老人得不到供养，贤人得不到任用，聚敛之人得以做官，就有责罚。一次不朝拜，就要降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拜，就要削减他的封地；三次不朝拜，就要把军队开过去。因此，天子出兵是讨而不是伐，诸侯出兵是伐而不是讨。五霸，是聚合一部分诸侯去攻打另一部分诸侯的人。因此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当中，齐桓公影响最大。在葵丘盟会诸侯，捆绑好牺牲，把盟书放在牺牲身上，而没有饮血。第一条盟约说：‘声讨不孝之人，不要废立太子，不要立妾为妻。’第二条盟约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用来表彰有德之人。’第三条盟约说：‘尊重老人，爱护幼小，不要慢待宾客、旅客。’第四条盟约说：‘士人的官职不可世代相传，公家职务不可兼任，选用士人一定要得当，不可擅自杀戮大夫。’第五条盟约说：‘不可到处构筑堤防，不可阻止邻国来采购粮食，不可施行封赏而不告诉盟主。’说：‘所有参与这次同盟的人，在订立盟约以后，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如今的诸侯都触犯了这五条禁令，因此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的恶行，是小罪；逢迎君主的恶行，罪过就大了。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因此说，如今的大夫，是诸侯的罪人。”

八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¹⁾。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²⁾。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³⁾，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所不识也⁽⁴⁾。”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⁵⁾。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注释】

(1) 慎子：人名，善于用兵。

(2) 殃：残害。

(3) 南阳：地名，即汶阳。在泰山西南，汶水之北，是春秋时期齐、鲁两国争夺的要地。

(4) 滑釐（xī）：即上文的慎子。识：知道。

(5) 俭：少。

【译文】

鲁国要让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对百姓施行教化就使用他们作战，这叫残害百姓。残害百姓的人，在尧、舜那个时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打一次仗，战胜齐国，于是拥有南阳，这样尚且不可以——”

慎子突然不高兴地说：“这可是我所不知道的。”

孟子说：“我明白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够一千里的话，就不能够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够百里的话，就不能守住祖宗传下来的礼法制度。周公被封于鲁，方圆一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可实际上少于一百里。太公被封于齐，也是方圆一百里；土地不是不够，可实际上少于一百里。如今鲁国有五个方圆一百里的土地范围，你认为如果有圣主明王兴起的话，那么鲁国的土地会处在被减损之列，还是被增加之列呢？不用兵力只是从那个国家拿来东西给予这个国家，仁人尚且不去做，何况用杀人的方式去求取土地呢？君子侍奉君主，应一心一意地引导君王走正路，用心于仁罢了。”

九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¹⁾，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²⁾，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注释】

(1) 乡：通“向”。

(2) 与国：友好的国家。

【译文】

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主的人都说：‘我能为您开辟土地，充实府库。’如今所谓的好大臣，就是古代所说的祸害百姓的人。君主不向往道德，不用心于仁，却想让他富足，这是使夏桀富足。‘我能替您邀集盟国，作战一定会取胜。’如今所谓的好大臣，就是古代所说的残害百姓的人。君主不向往道德，不用心于仁，却要替他尽力作战，这等于在辅佐夏桀。沿着今天的道路走下去，不改变今天的习俗，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他也是一天都坐不稳的。”

十

白圭曰⁽¹⁾：“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²⁾。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³⁾。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⁴⁾，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⁵⁾，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⁶⁾？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注释】

(1) 白圭：人名，战国时人。

(2) 貉（mò）：同“貊”，北方的一个国家名。

(3) 黍：谷物名，子粒性黏。北方称之为黄米。

(4) 饔飧（yōnɡsūn）：熟食。饔，早餐。飧，晚餐。文中指用饮食款待客人的礼节。

(5) 人伦：阶级社会里人的等级关系。据朱熹《集注》，此指君臣祭祀交际之礼。

(6) 君子：据朱熹《集注》，此指各种官吏。

【译文】

白圭说：“我想把税率定为二十抽一，怎么样？”

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施行的方法。假如一个国家有上万户人家，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那能行吗？”

回答说：“不行，陶器不够用。”

孟子说：“貉这个国家，各种谷物都不生长，只产黄米。没有城墙、房屋、祖庙、祭祀的礼仪，没有国家间的交往，互赠礼物和宴享，没有各种官吏，因此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如今在中原国家，摒弃人伦，不要官吏，怎么能行呢？做陶器的太少，尚且不能够治理好国家，何况没有官吏呢？想要比尧、舜的税率还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的税率还重的，是大桀、小桀。”

十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¹⁾。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注释】

(1) 壑：本指沟壑。文中指承受水患的地方。

【译文】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大禹强。”

孟子说：“你错了。夏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本性而行，因此夏禹是使水流入四海。如今你治理水患是使水流到邻国那去。水逆流行进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这是仁人最厌恶的。你错了。”

十二

孟子曰：“君子不亮⁽¹⁾，恶乎执⁽²⁾？”

【注释】

(1) 亮：通“谅”，诚信。

(2) 执：秉持。

【译文】

孟子说：“君子不讲信用的话，怎么能有操守呢？”

十三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¹⁾。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

曰：“否。”

“有知虑乎？”

曰：“否。”

“多闻识乎？”

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曰：“其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

曰：“好善优于天下⁽²⁾，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³⁾。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⁴⁾，予既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⁵⁾。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注释】

(1) 乐正子：人名，即乐正克。

(2) 优：丰，多，充裕。

(3) 轻：以……为轻，把……看得容易。

(4) （yí）：傲慢自满的样子。

(5) 距：通“拒”。

【译文】

鲁国将要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

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

孟子回答说：“不。”

“那他有智慧和谋略吗？”

孟子回答说：“没有。”

“他见识很多吗？”

孟子回答说：“不多。”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呀？”

孟子回答说：“他这个人的为人喜欢吸纳善言。”

“喜欢吸纳善言就够了吗？”

孟子回答说：“喜欢吸纳善言，治理天下都会绰绰有余，何况是治理鲁国呢？一旦执政者喜欢吸纳善言，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不远千里地来把善言告诉他。一旦执政者不喜欢吸纳善言，人们就会学着他的样子说：‘嗯、嗯，我都已经知道了。’嗯嗯的声音脸色就能把人拒绝在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以外止步，那么喜欢进谗言和当面阿谀奉承的人就会到来。同喜欢进谗言和当面阿谀奉承的人在一起相处，想要把国家治理好，办得到吗？”

十四

陈子曰⁽¹⁾：“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之，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注释】

(1) 陈子：指陈臻。

【译文】

陈子问：“古代的君子要怎样才去做官？”

孟子说：“前去就职的情况有三种，自动离职的情况有三种。毕恭毕敬地以礼相迎；对他所说的话，打算去施行，便去就职；礼貌虽然没有衰减，但他所说的话，不能够得以施行，便离开。其次，虽然没有将他的言论付诸实践，但毕恭毕敬地以礼相迎，那么便就职；礼貌衰减，就离开。最次，从早到晚都吃不上饭，饿得走不出屋门，君主知道了，说：‘我从大的方面说不能推行他的主张，又不能听从他的进言。使他在我的国土上饿肚子，我为此感到羞耻。’于是赈济他，若能这样，也可以接受，只为免于一死罢了。”

十五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¹⁾，傅说举于版筑之间⁽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³⁾，管夷吾举于士⁽⁴⁾，孙叔敖举于海⁽⁵⁾，百里奚举于市⁽⁶⁾。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⁷⁾，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⁸⁾。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⁹⁾，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¹⁰⁾，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注释】

(1) 畎（quǎn）亩：田地，田间。

(2) 傅说（yuè）：殷相。曾帮助武丁获得殷商中兴。版筑：古代的筑墙方法。用两板相夹，以泥土置其中，用杵夯实。

(3) 胶鬲：殷周时人，原为纣王臣子，后为周文王所重用。

(4) 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时期齐国人。曾帮助齐桓公成就帝业。士：掌管刑狱的官。

(5) 孙叔敖：人名，春秋时期楚国令尹。

(6) 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的贤相。原为虞国大夫，后得到秦穆公重用，最终帮助秦穆公成就了霸业。

(7) 拂：逆，违背。

(8) 曾：通“增”。

(9) 征：表露，显露。

(10) 拂士：能够直谏矫正君主过失的人。拂，通“弼”。

【译文】

孟子说：“舜兴起于田野之中，傅说从筑墙的工作中得到选用，胶鬲从鱼盐的工作中得到选用，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获释而得到选用，孙叔敖从海边被选用，百里奚从市场当中被选用。因此说，天打算把重要任务落实到某个人身上时，一定会先使他的心意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所作所为都受到干扰而不能如意，用这种方式去触动他的心灵，坚韧他的性格，增加他的才能。人经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心中困苦，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奋发；体现在神情上，生发在言语中，然后才能被人明白。在国内没有遵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弼的士人，国外没有与之抗衡的国家和外在的忧患，国家经常会灭亡。这样以后才知道忧虑祸患可以使人生存，安逸享乐会致人死亡。”

十六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教育的方式也有很多，我不屑去教诲他，这也是教诲的一种方式呢。”

卷十三·尽心上

本篇共四十六章。内容涉及自身修养、仁政的实行、民本思想、君子之道等多个方面。其中，前三章主要论及自身修养与“立命”的关系，提出“尽心”、“知性”、“知天”的思想，充分肯定自身修养的重要性。指出仁、义、礼、智是人自身所固有的，“求则得之”。第四至第七章进一步论述加强自身修养的重要性，以及羞耻感在道德修养中所起的作用。第八至第十一章主要论及士人的品格，指出士人应以行道为己任，应超出常人，不为富贵、地位所诱惑。第十二至十四章主要论及统治者应如何实行仁政。其间，力主王道，肯定圣人的教化作用，以及“善教”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第十五至第二十一章主要论及实行仁义的现实可能性及方法，指出“仁”、“义”是与生俱来的良知、良能，人们只要不断提高修养，就能拥有它。第二十二至二十五章主要论及圣人之道，叙述它所涵盖的内容、指出圣人与常人的不同以及追求圣人之道的方式。第二十六至第三十六章进一步论及修身问题，指出本性不应被外物所影响，修养身心应善始善终。第四十至四十六章论及君子之道，包括教育之道，如提倡因材施教、告诫学者要诚心诚意等；包括处事之道，如坚守原则、与道共进退，亲疏有别，分清轻重缓急等。

一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¹⁾，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注释】

(1) 殀（yǎo）：短命，早死。

【译文】

孟子说：“充分发挥人的善良的本心，就是知晓了人的本性。知晓人的本性，就知晓天命了。保持人的本心，养护人的本性，这是侍奉上天的办法。无论寿命长短，都不三心二意，修养自身，等待天命，这就是用以安身立命的方法。”

二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¹⁾，非正命也。”

【注释】

(1) 桎梏（zhìɡù）：古代束缚犯人的刑具。这里比喻因犯法而被处死。

【译文】

孟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运决定的，但顺应规律去行事，就会得到正常的命运。因此，知晓天命的人不站在有倒塌危险的墙壁下。尽力行道而死的人，所受的是正常的命运；犯法而被处死的人，不是正常的命运。”

三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些东西寻求就能得到，不寻求就会失去，这是有益于收获的寻求，因为所寻求的存在于我自身。寻求有一定的方法，能否得到却取决于命运，这是无益于收获的寻求，因为所寻求的存在于我自身以外。”

四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译文】

孟子说：“一切我都具备了。反省自身发现自己是诚实的，这是最大的快乐。勉励自己依从推己及人的恕道行事，这是最近的求仁之路了。”

五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译文】

孟子说：“做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习以为常却不知其所以然，终生都顺着这条道走，却不知道这是条什么道，这种人是普通人。”

六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译文】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不知羞耻的羞耻，是真正的羞耻啊。”

七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¹⁾，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注释】

(1) 机变：巧诈。

【译文】

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行巧诈之事的人没有地方用得着羞耻。不把赶不上人看作羞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呢？”

八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¹⁾。见且由不得亟⁽²⁾，而况得而臣之乎？”

【注释】

(1) 亟（qì）：屡次。

(2) 由：通“犹”，尚且。

【译文】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喜欢良善而忘了自身的权势。古代的贤明士人何尝不是如此？喜欢行道而忘了别人的权势，因此王公贵族不对他恭敬尽礼，就不能够多次见到他。会面的次数尚且不很多，何况要把他当臣下呢？”

九

孟子谓宋句践曰⁽¹⁾：“子好游乎⁽²⁾？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³⁾；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⁴⁾；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注释】

(1) 宋句践：人名，其事不详。

(2) 游：游说。

(3) 嚣嚣：自得无欲的样子。

(4) 得己：自得。

【译文】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君主吗？我和你说说游说的事。别人了解你的用意，你要自得其乐；别人不了解你的用意，你也要自得其乐。”

宋句践问道：“怎么做才能够自得其乐呢？”

孟子回答说：“尊崇德，喜欢义，就能够自得其乐了。因此，士人困窘时，不会失去义；得意时，不会背离道。困窘时不失去义，得意时不背离道，因此百姓不会对他感到失望。古时的人，得志时施恩泽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显现于世间。困窘时便独善其身，得志时便兼善天下。”

十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¹⁾，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注释】

(1) 兴：感动奋发。

【译文】

孟子说：“等待周文王那样的贤王出来才奋发的，是普通的百姓。至于那些杰出的人才，即使没有周文王，也能够奋发。”

十一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¹⁾，如其自视欿然⁽²⁾，则过人远矣。”

【注释】

(1) 附：增加。韩、魏之家：春秋时晋国的韩氏、魏氏两大家臣。

(2) 欿（kǎn）然：不自满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拿春秋时晋国韩、魏两大家臣的财富来增强他，如果他不因此而自满，那么这种人就大大超出常人。”

十二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¹⁾，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注释】

(1) 佚：安逸。

【译文】

孟子说：“本着让百姓安逸的原则去役使百姓，百姓虽然劳苦，但不会怨恨；本着让百姓生存的原则去杀人，被杀的人虽死，但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十三

孟子曰：“霸者之民虞如也⁽¹⁾，王者之民皞皞如也⁽²⁾。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³⁾，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⁴⁾，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注释】

(1) 虞：即“欢娱”。

(2) 皞皞（hào）：广大自得的样子。

(3) 庸：酬功。

(4) 君子：依朱熹《四书集注》，此处的君子指圣人而言。

【译文】

孟子说：“霸主的功业显著，百姓很快乐，圣王的功德浩荡，百姓怡然自得。他们即使被杀，也不会怨恨谁；得到恩惠，也不会酬谢谁，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圣人所经过的地方，百姓会受到感化；圣人停留之处，会产生神奇的效果，在上与天，在下与地共同运转，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十四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译文】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赶不上仁德的音乐深入人心，良好的政治赶不上良好的教化深入民心。良好的政治，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热爱它。良好的政治可以得到百姓的财富，良好的教化可以得到百姓的心。”

十五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¹⁾；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²⁾。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注释】

(1) 良能：所最擅长的。

(2) 良知：所最知道的。

【译文】

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那是良能；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两三岁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他父母的，等到他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亲爱父母就是仁；尊敬兄长就是义；这没有别的原因，这是由于仁义可以通行天下。”

十六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译文】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的时候，和树木、石头共处，和鹿、猪打交道。他和深山里的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良的言语，见到一次善良的行为，便受到触动，像打开缺口的江河，气势充沛，没有谁能阻挡得了。”

十七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不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要希望得到自己不想得到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了。”

十八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¹⁾。独孤臣孽子⁽²⁾，其操心也危⁽³⁾，其虑患也深，故达⁽⁴⁾。”

【注释】

(1) 疢（chèn）疾：病。这里可理解为灾难。

(2) 孽子：即庶子。古代一夫多妻，不是嫡妻所生的孩子，称为庶子。

(3) 危：不安。

(4) 达：通达。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能够拥有德行、智慧、技艺、知识，常常是由于灾患的缘故。只有那些孤立无援的大臣、地位卑贱的庶子，他们操心劳神总是不得安宁，忧虑灾患更深，所以通达事理。”

十九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把侍奉某个君主当作快乐；有安定国家的臣子，把安定国家当作快乐；有天民，就是那些先使大道通行于天下，然后再去实行的人；有大人，就是那些使自身端正，外物便随之端正的人。”

二十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¹⁾，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²⁾，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注释】

(1) 故：变故，如灾难、祸患、死亡、疾病等。

(2) 怍（zuò）：惭愧。

【译文】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乐事，但以德服天下并不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第一件乐事；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件乐事；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去教育他们，这是第三件乐事。君子有这三件乐事，而以德服天下并不在其中。”

二十一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¹⁾，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²⁾，见于面，盎于背⁽³⁾，施于四体⁽⁴⁾，四体不言而喻。”

【注释】

(1) 大行：指理想通行于天下。

(2) 睟（suì）然：润泽的样子。

(3) 盎：显现。

(4) 施：延及，扩展。

【译文】

孟子说：“拥有广大的土地，众多的人民，是君子所希望得到的，但他们的乐趣并不在此。居于天下的中央，安抚天下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他们的本性不在于此。君子的本性，即使他的主张通行于天下，也并不因此而增加；即使困窘隐居，也不会因此而减损，因为他的本分已确定。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已根植于内心，生发出来的神色是温润和顺的，流露在脸上，充盈在肩背，推及到肢体，肢体的动作，不必言说，就能使人明了。”

二十二

孟子曰：“伯夷辟纣⁽¹⁾，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²⁾。’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注释】

(1) 伯夷：人名，殷商时孤竹君之子。

(2) 西伯：即周文王。

【译文】

孟子说：“伯夷躲避商纣王，居住在北海边上，听说周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西伯呢？我听说他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商纣王，住在东海边上，听说周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西伯呢？我听说他善于奉养老人。’天下有善于奉养老人的，仁人便把他作为自己的归宿。五亩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靠它养蚕，老年人就能穿上丝绵做成的衣服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繁殖期，老年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农田，男人去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能吃饱了。所说的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指他制定了土地制度，教育百姓种植桑田，畜养牲畜，引导百姓的妻子儿女奉养老人。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绵穿就不觉得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吃就不觉得饱。穿不暖，吃不饱，就叫挨冻受饿。周文王的百姓没有挨冻受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二十三

孟子曰：“易其田畴⁽¹⁾，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注释】

(1) 易：治理。田畴（chóu）：田地。

【译文】

孟子说：“治理好田地，减轻税收，就可以使百姓富裕。按照时令安排饮食，按照礼的规定去消费，财物就会用之不竭。百姓没有水和火便无法生存，黄昏夜晚敲开别人家的门要水、火，没有不给的，因为水、火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应使粮食如同水、火那样多。粮食如果像水、火那样充足，百姓哪里会不讲仁爱呢？”

二十四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¹⁾，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²⁾。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³⁾；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⁴⁾。”

【注释】

(1) 东山：即蒙山，在今山东蒙阴南。

(2) 澜：大波浪。

(3) 科：坎，坑。

(4) 成章：古称乐曲终结为一章。此指事物达到一定阶段或程度。

【译文】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了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因此见过大海的人，难以对别的水感兴趣；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难以对别的言论感兴趣。观赏水有方法，一定要观赏它的波澜。太阳月亮都有光辉，极小的缝隙都能照得到。流水这种东西，不把小的坑洼灌满，就不会继续向前流动；君子有志于追求大道，不达到一定的程度不能通达。”

二十五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¹⁾，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²⁾。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注释】

(1) 孳孳（zī）：不懈怠的样子。

(2) 跖（zhí）：人名，春秋时期郑国的大盗。

【译文】

孟子说：“鸡一叫就起来，孜孜不倦地做善事的，是舜一类的人；鸡一叫就起来，努力追求利益的，是跖一类的人。想要知道舜和跖的分别，没有别的，只是求利和求善的不同罢了。”

二十六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¹⁾，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²⁾。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注释】

(1) 杨子：即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其学说重在爱己，不为外物所累。

(2) 子莫：人名。

【译文】

孟子说：“杨子主张一切为自己，如果拔下一根汗毛能够有利于天下，他都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就是磨光头顶，走破脚跟，只要对天下人有利，他就去做。子莫主张中道而行。主张中道便差不多了。但是坚持中道缺乏变通，就是执着于一点。厌恶执着于一点的人，是因为它损害大道，抓住一点就不管其他了。”

二十七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译文】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任何食物都好吃，干渴的人觉得任何饮料都甘美，他不知道饮料、食物的正常味道，是因为受了饥渴的损害。难道只有嘴巴肚皮受到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这类伤害。假如一个人能够不把饥渴类的损害变成对心的损害，那自然不会把赶不上别人当作忧虑了。”

二十八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¹⁾。”

【注释】

(1) 介：耿介，有操守。

【译文】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做高官而改变他的操守。”

二十九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¹⁾，犹为弃井也。”

【注释】

(1) 轫（rèn）：通“仞”。古代长度单位，具体长度说法不一，通常认为一仞七尺或八尺。

【译文】

孟子说：“做事情好比挖井，挖得很深还见不到泉水，仍是一口废井。”

三十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译文】

孟子说：“尧、舜施行仁义，是本性使然；汤、武施行仁义，是身体力行；五霸施行仁义，是假借名义。然而，长时间假借不还，怎么能知道他不是真的拥有了仁义呢？”

三十一

公孙丑曰：“伊尹曰⁽¹⁾：‘予不狎于不顺⁽²⁾，放太甲于桐⁽³⁾，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注释】

(1) 伊尹：人名，商汤之臣，曾助商汤讨伐夏桀。

(2) 狎（xiá）：亲近。

(3) 放太甲于桐：事见本书《万章上》篇第六章。

【译文】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违背礼义道德的人，因而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十分高兴。太甲变贤明了，又让他返回来做君主，百姓十分高兴。’贤人做臣子，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德，本来就可以放逐的吗？”

孟子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心志便可；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是篡位了。”

三十二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¹⁾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注释】

(1) 诗句见《诗经·魏风·伐檀》。

【译文】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可得食，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国君任用他，这个国家便会安宁、富足、尊贵、荣耀；少年子弟追随他，便会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实守信。‘不白吃饭啊’，还有比这更大的贡献吗？”

三十三

王子垫问曰⁽¹⁾：“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注释】

(1) 王子垫：齐王子，名垫。

【译文】

王子垫问道：“士该做什么？”

孟子说：“士要使自己的志向高尚。”

王子垫问：“使志向高尚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行仁义就是了。杀死一个无罪的人就是不仁，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强行拿来就是不义。居所在哪里？仁就是。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住于仁，行走由义，大人所做的事就齐备了。”

三十四

孟子曰：“仲子⁽¹⁾，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²⁾。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³⁾。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注释】

(1) 仲子：即陈仲子。详见《滕文公下》第十章。

(2) 箪（dān）：盛饭的竹器。

(3) 亡：无。

【译文】

孟子说：“陈仲子，假如不合道义地把齐国交给他，他是不会接受的，别人都相信他这点。但这只是舍弃一筐饭、一碗汤的义。人的罪过没有比不讲父兄君臣尊卑关系更大的了。因为他在小事上的节义，而去相信他在大事上的节义，怎么行呢？”

三十五

桃应问曰⁽¹⁾：“舜为天子，皋陶为士⁽²⁾，瞽瞍杀人⁽³⁾，则如之何？”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⁴⁾。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然⁽⁵⁾，乐而忘天下。”

【注释】

(1) 桃应：孟子弟子。

(2) 皋陶：传说为舜的大臣，掌管刑狱之事。

(3) 瞽瞍：此指舜的父亲。

(4) 蹝（xǐ）：没有后跟的鞋子。一说草鞋。

(5) ：同“欣”。

【译文】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当法官，如果瞽瞍杀了人，该怎么办？”

孟子说：“把他抓起来就是了。”

“那么舜不去制止吗？”

孟子回答说：“舜怎么能去制止呢？皋陶抓人是有依据的。”

“那么舜该怎么办？”

孟子回答说：“舜把抛弃天子的位置看得如同丢弃破鞋。他会偷偷地背上父亲逃跑，沿着海边住下来，一生都高高兴兴的，快乐得忘掉了天下。”

三十六

孟子自范之齐⁽¹⁾，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²⁾？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³⁾。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注释】

(1) 范：地名，在今河南范县东南。

(2) 广居：指“仁”。

(3) 垤（dié）泽之门：宋国都城东南门。

【译文】

孟子从范邑到齐国都城，远远地看见齐王的儿子，长叹一声说：“居处环境改变气质，所得奉养改变体质，居处环境真是太重要了。他不同样都是人的儿子吗，为什么显得那么特别？”

孟子说：“王子的住所、车马和衣服大多和别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与众不同，就是因为他所居住的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居住在‘仁’这个天下最宽广住所中的人呢？鲁国的国君到宋国去，在宋国的东南城门下喊话。守城人说：‘这个人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和我们国君这样相似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由于居处环境相似罢了。”

三十七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¹⁾。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注释】

(1) 币：古代以束帛为祭祀或馈赠的礼物，叫做“币”。后来称其他聘享的礼物，如车、马、玉等也叫“币”。将：送。

【译文】

孟子说：“只给吃的而不爱护，等于在养猪；爱护却不敬重，等于在畜养牲畜。恭敬之心，应该是在送出礼物之前就有的。只有表面的恭敬，而并非实心实意，君子便不可以被虚假的礼节所束缚。”

三十八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¹⁾。”

【注释】

(1) 践形：体现上天赋予人的品质。

【译文】

孟子说：“人的身体、容貌，是与生俱来的；只有圣人才能够通过修养而无愧于这一天赋。”

三十九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朞之丧⁽¹⁾，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悌而已矣⁽²⁾。”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³⁾。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不为者也。”

【注释】

(1) 朞（jī）：丧服制度，期服的简称。朞，同“期”。

(2) 亦：只是。

(3) “王子”二句：按照古代丧礼规定，王子母亲死后，因父亲尚在，不能为母服三年丧，甚至无服。母亲下葬前，只穿麻衣，下葬后脱掉。

【译文】

齐宣王想要缩短服丧时间。公孙丑说：“父母去世的话，服一年丧，不是比不服丧好吗？”

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他哥哥的胳膊，你对他说姑且慢慢地拧，这不是个办法，只是教导他孝敬父母兄长罢了。”有个死了生母的王子，他的师傅替他请求守几个月的丧。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孟子说：“这个王子是想服完三年丧却无法做到。即使多服一天也比不服好，是对那些没人禁止他，而自己不愿服丧的人说的。”

四十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¹⁾，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²⁾。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注释】

(1) 财：通“才”。

(2) 私淑艾：私下拾取。文中指私下里学习。淑，通“叔”，拾取，获益。艾，通“刈”，收获。

【译文】

孟子说：“君子实施教化的方式有五种：有像及时雨一样滋润万物的，有帮助成就德行的，有培养才能的，有解答疑问的，有凭借学养而使人私下受到教诲的。这五种就是君子所用来施行教化的方法。”

四十一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¹⁾，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²⁾。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注释】

(1) 宜：大概。

(2) 羿：古代传说中的人物，善射。彀（ɡòu）率：弓弩张开的程度。

【译文】

公孙丑说：“道的确是很高、很美，就像登天一样，似乎是不可企及的。为何不让道变成能够有希望达到的东西，从而让人们每天都努力追求呢？”

孟子说：“高明的木匠不会为手艺拙劣的木工改变或废弃规矩，羿不会为技艺拙劣的射手而改变他拉弓的标准。君子教导别人正如射手拉满弓，但却不把箭射出去，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站在正确的道路上，有才能的人就会追随他。”

四十二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¹⁾；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注释】

(1) 以道殉身：指终身行道。

【译文】

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就终身行道；天下统治黑暗，就为道献身。还没听说过牺牲道来迎合人的。”

四十三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¹⁾，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注释】

(1) 滕更：滕国君主的弟弟。

【译文】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的门下时，似乎应属于您以礼相待的人，可您却不解答他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依仗自己地位高贵来发问，依仗自己贤能来发问，依仗自己年纪大来发问，依仗自己有功劳来发问，依仗自己有老交情来发问，都属于我不回答的范畴。滕更占了其中的两条。”

四十四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¹⁾，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²⁾，其退速。”

【注释】

(1) 已：停止。

(2) 锐：疾速。

【译文】

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那么就没什么不可以停止的了。对于本应厚待的人而薄待，那么没有谁不可薄待了。前进得太猛的人，后退得也就快。”

四十五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译文】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护它，但不必以仁德之心对它；对于百姓，施仁给他而不必亲爱他。君子热爱亲人，进而施仁德于百姓；施仁德于百姓，进而爱惜万物。”

四十六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¹⁾；放饭流歠⁽²⁾，而问无齿决⁽³⁾，是之谓不知务。”

【注释】

(1) 缌（sī）：麻布之细疏者。文中指缌麻，是丧服五服中最轻的一种，也称“缌衰”，服期为三个月。小功：古代丧服名。五服之一，用较粗的熟布制成，服期为五个月。

(2) 放饭：大口吃饭。一说，把吃剩下的饭倒回饭器中。流歠（chuò）：大口喝汤。歠，饮。

(3) 齿决：用牙齿啃断东西。

【译文】

孟子说：“智者没有什么不想知道的，但急于知道当前该做的紧要事情；仁者没有什么不爱惜的，但急于先爱亲人和贤人。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所有的事物，是因为他急于去做眼前的大事；尧、舜的仁德不能遍爱所有的人，是因为他急于去爱亲人和贤人。不能够施行三年的丧礼，却仔细地讲求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的丧礼；在尊长面前进餐，大口吃饭，大口喝汤，却讲求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就叫不识大体。”

卷十四·尽心下

本篇共三十八章。前四章主要阐述“仁者无敌”的思想，谴责春秋时期的不义之战，批判穷兵黩武的不仁行为。第七、八章主要是议论时弊，抨击当时流行的复仇之风，抨击诸侯设关卡扰民等不良的社会现象。第十二至十六章以及第二十七、二十八章主要论及为政之道，呼吁统治者实行仁政，并明确提出“民贵君轻”的民本思想，指出民众是立国之本。第二十五章主要论及个人道德人格的完善层次，以道德程度的高低将人分为六类。第二十九至三十五章主要论及君子修身之道，指出君子应以大道为立身之本，严于律己，减少欲望，确保修养目的的纯正性。其他章节内容的安排较为零散，但大抵不离大道立论。主要涉及到追求大道的态度，指出对大道应不断讲求、不可间断；鼓励人们勇于追求大道，不管天意如何，都当孜孜以求；告诫人们不可使大道失坠。此外，对教育方法也有所涉及。

一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译文】

孟子说：“梁惠王实在是不仁德啊！仁人把施与他所爱人的仁德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不仁者把加给他所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及到他所爱人的身上。”

公孙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惠王因为土地的缘故，不惜牺牲百姓的血肉之躯去作战，被打得大败。还准备再战，唯恐不能战胜敌人，因此又驱使他所喜爱的子弟去作战送死，这就是把加给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及到所爱人的身上。”

二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译文】

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正义的战争。那一方比这一方好点，那是有的。‘征’的意思是上级讨伐下级，同等级别的国家是不互相征讨的。”

三

孟子曰：“尽信《书》⁽¹⁾，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²⁾，取二三策而已矣⁽³⁾。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⁴⁾？”

【注释】

(1) 《书》：指《尚书》。

(2) 《武成》：《尚书》篇名，叙述了周武王伐纣之事。

(3) 策：编成的竹简。

(4) 杵：舂杵，舂米用的棒槌。一说形状像杵的兵器。

【译文】

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这一篇，只取其中的两三页罢了。仁人天下无敌，凭借周武王这样最仁的人去讨伐商纣这样最不仁的人，怎么会让鲜血流淌得足以把杵都漂起来呢？”

四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¹⁾，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²⁾，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³⁾。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注释】

(1) 陈：同“阵”。

(2) 革车：兵车。

(3) 厥角：兽首。这里是以额触地。

【译文】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过。国君喜好仁，就会天下无敌。商汤向南方征讨，北方的民族就会埋怨；向东方去征讨，西方的民族就会埋怨，说：‘为什么不先来我们这里？’周武王讨伐殷商的时候，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对殷商的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让你们得到安宁的，不是和你们为敌的。’殷商的百姓都把额角触地叩头，发出的声响如同山陵崩塌。‘征’的意思是‘正’，如果各个国家都端正自身，哪里用得着作战呢？”

五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¹⁾，不能使人巧。”

【注释】

(1) 梓匠：木工。轮舆：轮人和舆人。轮人制车轮，舆人制车箱。

【译文】

孟子说：“木匠和车匠能够把圆规、曲尺的使用方法传授给别人，却不能使人一定技艺高超。”

六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¹⁾，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²⁾，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注释】

(1) 糗（qiǔ）：干粮。茹：吃。

(2) 袗（zhěn）衣：绣有文采的华贵衣服，指天子所穿的盛服。

【译文】

孟子说：“当舜啃干粮吃野菜的时候，好像一生就将这样度过；等他做了天子后，穿着有纹饰的华贵衣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服侍着，又好像原本就拥有了这一切。”

七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¹⁾。”

【注释】

(1) 一间（jiàn）：指相距很近。间，隔。

【译文】

孟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杀死别人亲人的严重性：杀死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死他的父亲；杀死别人的哥哥，别人也会杀死他的哥哥。那么，虽然父亲和哥哥不是自己杀死的，但也相差无几了。”

八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译文】

孟子说：“古时候设立关卡，是打算用来抵御强暴的；如今设立关卡，却是打算施行强暴的。”

九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译文】

孟子说：“本人不践行大道，大道在妻子、儿女身上都行不通，更不要说对别人了；使唤别人不遵道而行，那么连妻子、儿女都使唤不了，更不要说使唤别人了。”

十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¹⁾；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注释】

(1) 周：充足。杀：窘困。一说，此处仍用本义，指饿死。

【译文】

孟子说：“财富充足的人，荒年不能让他窘困；德行深厚的人，乱世也不能让他迷惑。”

十一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译文】

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拥有千辆兵车国家的君位；如果不是这种人，让出一筐饭、一碗汤，他都会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十二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¹⁾；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²⁾。”

【注释】

(1) 空虚：文中的空虚具体指代内容不详。

(2) 用：财用。

【译文】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之人，那么国家就会空虚；不讲礼义，那么上下级的关系就会混乱；不施行行政管理，那么国家的财物资源就会贫乏。”

十三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不施行仁德却能得到一个国家的，有这样的事；不施行仁德，却能得到天下，这样的事不曾有过。”

十四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¹⁾，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²⁾，粢盛既絜⁽³⁾，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注释】

(1) 丘民：众民。丘，众。

(2) 牺牲：供祭祀用的纯色牲畜。

(3) 粢盛（zīchénɡ）：盛在祭器中的黍稷等。絜：通“洁”。

【译文】

孟子说：“老百姓最重要，土神、谷神次之，君主为轻。因此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就可以做天子；得到天子的赏识就可以做诸侯；得到诸侯的赏识就可以做大夫。如果诸侯危害国家，那么就改立诸侯。牺牲已经肥壮，祭品已经洁净，祭祀也按时进行，然而依旧发生旱灾水灾，那么就要改立土神、谷神。”

十五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¹⁾，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²⁾。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³⁾？”

【注释】

(1) 顽：贪婪。

(2) 鄙：质朴，鄙陋。

(3) 亲炙：直接受到熏陶。

【译文】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后人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听到伯夷的节操的，贪婪的人也会变得清廉，懦弱的人也会有自立的志向。听到柳下惠的节操的，鄙陋浅薄的人也会变得敦厚，气量狭小的人也会变得大度。他们在百代以前奋发，百代以后，听到他们的事情的人，没有不为之振作的。不是圣人能像这样有感召力吗？更何况曾经亲自接受过圣人熏陶的人呢？”

十六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译文】

孟子说：“‘仁’的意思就是‘人’。‘仁’和‘人’的意思合起来说，就是‘道’。”

十七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¹⁾，去他国之道也。”

【注释】

(1) 接淅：接取已淘的米。淅，淘米。

【译文】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的时候说，‘我们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离开齐国的时候，把淘完的米捞出来，来不及把它做熟就出发了——这是离开别国的态度。”

十八

孟子曰：“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译文】

孟子说：“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是因为和两个国家的君臣都没有交往的缘故。”

十九

貉稽曰⁽¹⁾：“稽大不理于口⁽²⁾。”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³⁾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殒厥问。’⁽⁴⁾文王也。”

【注释】

(1) 貉（mò）稽：人名。姓貉，名稽。

(2) 理：和顺。

(3) “忧心”二句：见《诗经·邶风·柏舟》。悄悄，忧愁的样子。愠，恼怒。

(4) “肆不殄（tiǎn）”二句：见《诗经·大雅·绵》。肆，故，既然。殄，灭尽。厥，代词，其。问（wèn），通“闻”，声誉。

【译文】

貉稽说：“我的口碑很差。”

孟子说：“没有关系。士人厌恶这种多嘴多舌。《诗经》说过：‘愁思重重压在心，小人视我眼中钉。’孔子是这样的人。‘不能消灭别人的怨恨，也不要失去自己的声誉。’文王是这样的人。”

二十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¹⁾；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注释】

(1) 昭昭：明白。

【译文】

孟子说：“贤明的人先让自己对事物清楚明白，再去让别人明白；如今的人是自己对事物模模糊糊，就去让别人明白。”

二十一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¹⁾，间介然用之而成路⁽²⁾，为间不用⁽³⁾，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注释】

(1) 径：山坡。蹊：小路。

(2) 间介然：意志专一的样子。

(3) 为间：隔段儿时间。

【译文】

孟子对高子说：“山坡上的小路很窄，专心致志地去走，然后便变成了路；如果隔了段时间不去走，就又会被茅草塞住。现在茅草堵塞你的心了。”

二十二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¹⁾。”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²⁾。”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注释】

(1) 尚：通“上”，超过。

(2) 追（duī）蠡：钟纽要断的样子。追，钟纽。蠡，欲断的样子。

【译文】

高子说：“大禹的音乐要胜过文王的音乐。”

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

高子回答说：“因为大禹传下来的乐钟，钟纽都快断了。”

孟子说：“这怎能足以说明问题呢？城门下面的车辙，难道只是几匹马的力量造成的吗？是因为天长日久车马经过造成的。大禹的钟纽快断了，也是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

二十三

齐饥。陈臻曰⁽¹⁾：“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²⁾，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³⁾。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⁴⁾，莫之敢撄⁽⁵⁾。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注释】

(1) 陈臻：人名。

(2) 发：打开。文中指打开粮仓赈济百姓。棠：地名，在今山东即墨。

(3) 冯妇：人名。姓冯，名妇。

(4) 嵎（yú）：山势曲折险峻的地方。

(5) 撄（yīnɡ）：迫近，触犯。

【译文】

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中的百姓都以为您会再次劝说齐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来赈济灾民，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吧。”

孟子说：“再这样做就成了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擅长和老虎搏斗，后来成了一个善人。有一次他到野外去，有很多人在追赶一只老虎。老虎背依山险，没有人敢迫近它。他们望见冯妇来了，就赶紧快步上前迎接他。冯妇捋袖伸臂跳下车来。大家见了都很高兴，可是那些士人却在讥笑他。”

二十四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¹⁾，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注释】

(1) 臭（xiù）：气味。文中特指芳香的气味。

【译文】

孟子说：“口对于美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好听的声音，鼻对于芬芳的气味，手足四肢对于安逸，这些爱好都是天性，但能否得到，要由命来决定，君子不把它们看成是天性所致。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慧对于贤人，圣人对于天道，能否实现有命的作用，但也有天性的作用，君子不把它们看作是命运的范畴。”

二十五

浩生不害问曰⁽¹⁾：“乐正子何人也⁽²⁾？”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何谓善？何谓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注释】

(1) 浩生不害：人名。姓浩生，名不害。齐国人。

(2) 乐正子：人名。

【译文】

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什么样的人？”

孟子说：“好人，是个实在人。”

“什么算是好？什么算是实在？”

孟子回答说：“值得人喜欢便是好；好处确实存在于他自身，便是实在；使那些好处充满他全身便是美；不但充满而且能够光彩夺目地表现出来，便是大；大而又能化育万物便是圣；圣达到不可测度的境界，便是神。乐正子是处在‘好’与‘实在’两者之间，但还没达到‘美’、‘大’、‘圣’、‘神’四者的要求。”

二十六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¹⁾，又从而招之⁽²⁾。”

【注释】

(1) 苙（lì）：猪圈。

(2) 招：羁绊。

【译文】

孟子说：“避开墨子学派的，一定会归入杨朱学派；避开杨朱学派的，一定会归入儒家学派。回归了，就接受他罢了。如今和杨朱、墨翟学派辩论的人，就像追赶走丢了的猪，已经回到猪圈了，还要跟着把它的脚拴好。”

二十七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¹⁾，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注释】

(1) 布缕之征：是当时统治者向百姓征收的赋税名目。

【译文】

孟子说：“有征收布帛的税，有征收粮食的税，有征发人力的税。君子只采用其中的一种，对于另外两种，暂不使用。如果同时征收两种税，百姓就会有饿死的；如果同时征收三种税，那么父子就会离散。”

二十八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译文】

孟子说：“诸侯的宝物有三种：土地、百姓和政治。把珍珠、美玉当作宝物的，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他身上。”

二十九

盆成括仕于齐⁽¹⁾，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注释】

(1) 盆成括：人名。姓盆成，名括。曾为孟子弟子，后去齐国做官。

【译文】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

盆成括被杀，学生问道：“您怎么知道他会被杀？”

孟子回答说：“盆成括这个人有点小才智，但还不知道君子的大道理，这就足以招致杀身之祸了。”

三十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¹⁾。有业屦于牖上⁽²⁾，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³⁾？”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注释】

(1) 馆：住馆舍。上宫：前人对此说法不一，大致有“楼”、“别宫名”、“上等馆舍”三种不同见解。

(2) 业屦：指尚未编织好的草鞋。屦，草鞋。

(3) 廋（sōu）：隐藏。

【译文】

孟子到滕国去，住在上宫。有一双没编好的草鞋放在窗台上不见了，旅馆里的人去找，但没找到。有人问孟子说：“这么说是您的随从把草鞋藏起来了吧？”

孟子回答说：“你以为他们是为偷草鞋来的吗？”

那人回答说：“大概不是。但是，您开设科目，招收学生，走了的不追问，来到的不拒绝，只要怀着求学的心来，就接受他，难免道德水准不一。”

三十一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¹⁾，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之也⁽²⁾；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

【注释】

(1) 无受尔汝之实：指不愿受别人的轻贱，就要先有不受轻贱的言语行为。“尔”、“汝”是古代汉语中表示轻蔑感情色彩的人称代词。

(2) （tiǎn）：取。

【译文】

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把这种心推及到他所忍心做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愿做的事，推及到他想做的事上，就是义。人如果能够把不想害人的心扩展开，那么仁就会用之不竭了；人如果能够把不挖洞、跳墙的心扩展开，那么，义就会用之不竭了；人如果能够把不受人轻蔑的心理扩展开，就能无论到哪里，行为都符合义。士人，不可以和他交谈，却去交谈，这是用言语试探对方来取利；可以和他交谈却不谈，这是用沉默试探对方来取利，这些都是挖洞、跳墙之类的行径。”

三十二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¹⁾，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²⁾。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注释】

(1) 指：意旨，意向。

(2) 不下带：古代注视人，目光不可低于对方的腰带。文中比喻注意眼前常见之事。带，腰带。

【译文】

孟子说：“言语浅显但意义深远的，是‘善言’；所操持的简约，但成效广大的，是‘善道’。君子的言谈，讲的都是眼前的事，然而道却蕴含其中；君子的操守，从修养自身开始，进而使天下太平。人们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要求他人的太多，而对自己的要求却很少。”

三十三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¹⁾，非以干禄也⁽²⁾。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注释】

(1) 经德不回：遵循道德而行，不做违礼的事。

(2) 干禄：求官。禄，官吏的俸禄。

【译文】

孟子说：“尧、舜的仁德是天性；商汤和周武王的仁德是经过修身而回复到天性。举止仪容无不合于礼，这是德行深厚到了极点。哭死者而悲哀，不是为了给活人看的；依据道德而行，不去违礼，不是为了谋求官职。言语一定要真实，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行为端正。君子按法度做事，去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三十四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¹⁾，榱题数尺⁽²⁾，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³⁾，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⁴⁾，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注释】

(1) 堂高：据前人研究，经传当中称“堂高”，一般均指堂阶而言。

(2) 榱（cuī）题：亦作“榱提”，本义指屋檐下的椽子头，文中借指屋檐。

(3) 食前方丈：极言饮食的丰盛。美酒佳肴摆满眼前一丈见方的所在。

(4) 般（pán）乐：大作乐，尽情作乐。般，大。

【译文】

孟子说：“游说诸侯，就得藐视他，不要在意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殿基几丈高，屋檐几尺宽，我得志的话，不会这样做。满桌的美味佳肴，侍奉的姬妾有几百人，我得志的话，不会这样做。尽情饮酒作乐，驰骋射猎，随从的车辆上千辆，我得志的话，不会这样做。他所做的，都是我所不做的；我所做的，都是符合古代制度的，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呢？”

三十五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¹⁾，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²⁾，寡矣。”

【注释】

(1) 不存：文中指善性的缺失。

(2) 存：文中指善性的保留。

【译文】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他的为人如果欲望少，即使善性有所缺失，也不会失去很多；他的为人如果欲望很多，那么即使善性有所保存，保留的也不会很多。”

三十六

曾晳嗜羊枣⁽¹⁾，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²⁾？”

孟子曰：“脍炙哉！”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³⁾，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注释】

(1) 羊枣：果名。初生色黄，熟则黑，似羊屎。

(2) 脍炙：即脍和炙。都是佳肴。肉细切为脍，烹炒后叫炙。

(3) 讳：指对君主或尊长辈的名字避开而不直称。

【译文】

曾晳喜欢吃羊枣，曾子因此便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道：“炒肉和羊枣比，哪个更好吃？”

孟子说：“炒肉好吃呀！”

公孙丑说：“既然这样，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炒肉而不吃羊枣？”

孟子回答说：“炒肉是人们的共同爱好，吃羊枣却是曾晳的独特喜好。就像避讳，只避名，不避姓，因为姓是大家所共有的，名却是一个人所独有的。”

三十七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¹⁾：‘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²⁾，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³⁾，必也狂狷乎⁽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晳、牧皮者⁽⁵⁾，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⁷⁾，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⁸⁾！乡原，德之贼也。’”

【注释】

(1) 孔子在陈曰：此处所引，亦见于《论语·公冶长》，字句稍异。

(2) 党：乡里。小子：子弟，年幼的一辈。

(3) 中道：无过无不及，中庸之道。

(4) 狂狷（juàn）：狂，不受拘束，放荡。狷，拘谨有所不为。

(5) 琴张、曾晳、牧皮：均为人名，身世不详。

(6) 嘐嘐（xiāo）：志大言大，言行不一。

(7) 夷：疑为语首助词，无义。

(8) 乡原：外有谨愿之名，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原，也作“愿”。

【译文】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啊！我乡里的晚辈们志大、狂放，积极进取，不忘当初的志向。’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那些狂放之人呢？”

孟子回答说：“孔子说过，‘找不到不偏不倚、合于道义的人相结交，那就只能找狂放者和狷介者了。狂放的人勇于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与合于道义的人交友吗？不能一定得到，所以只能想次一点的了。”

“请问怎样才可以算是狂放人呢？”

孟子回答说：“像琴张、曾晳、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人了。”

“为什么说他们是狂放的人呢？”

孟子回答说：“他们志向远大，口气也大，总是说：‘古时的人，古时的人。’可是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能与所说的话相符。狂放的人如果又得不到的话，就想得到不屑去做有辱自身之事的人来交友，这种人就是狷介之人，这又次了一等。孔子说：‘路过我的家门却不进到屋里，我不对此感到遗憾的，恐怕只有乡里的好好先生吧。乡里的好好先生，是德行的损害者。’”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¹⁾？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²⁾，是乡原也。”

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³⁾，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⁴⁾；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⁵⁾。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注释】

(1) 踽踽（jǔ）：孤独的样子。凉凉：冷冷清清的样子。

(2) 阉然：曲意迎人的样子。

(3) 莠（yǒu）：草名，似稷而无实。又名狗尾草。

(4) 朱：大红色，属正色。

(5) 反经：回归正道。反，同“返”。经，常道，正道。

【译文】

“怎样的人才算是乡里的好好先生呢？”

孟子回答说：“这种人批评狂放之士说，‘为什么要志存高远，口吐狂言呢？言语不顾及行为，行为不顾及言语，就只说古时的人，古时的人’。又批评狷介之士说，‘处事为什么要特立独行呢？生在这个世上，就要迎合这个世道，让别人都说个好就是了’。曲意逢迎，谄媚世人的就是好好先生。”

万章问道：“全乡的人都称他是老好人，到哪儿都被视为老好人，孔子却认为他是德行的损害者，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这种人，想指责他却列举不出缺点，想责骂他却找不到由头。他只是同流合污。平时似乎忠诚老实，处事似乎方正、廉洁，大家都喜欢他，自己以为做得正确，却与尧、舜之道格格不入，所以说是‘德行的损害者’。孔子说：‘厌恶那种外表相似实质不同的东西：厌恶狗尾草，怕它会混淆禾苗；厌恶歪才，怕它会混淆仁义；厌恶夸夸其谈，怕它会混淆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怕它会混淆雅乐；厌恶紫色，怕它会混淆朱红色；厌恶乡里的老好人，怕他会混淆德行。’君子只是让一切都回归正道罢了。路子对了，百姓就会奋发振作，百姓奋发振作了，也就没有了邪恶。”

三十八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¹⁾，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²⁾，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注释】

(1) 莱朱：商汤时的贤臣。

(2) 散宜生：周文王时的贤臣，后曾帮助周武王灭商。

【译文】

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目睹而知道尧、舜之道的；至于商汤，则是听到传闻而知道的。从商汤到周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目睹而知道的；至于文王，则是听到传闻而知道的。从周文王到孔子，又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便是亲眼目睹而知道的；至于孔子，则是听到传闻而知道的。从孔子以来到现在，有百来年，距离圣人生活的时代不是很远，距离圣人的家乡如此接近，却没有继承圣人之道的，那也就不会有继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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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中庸

王国轩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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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大学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附录　朱熹《大学章句序》

中庸

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附录　朱熹《中庸章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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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

前言

《大学》是中国古代典籍名篇之一，原是《礼记》中的一篇，在唐代以前并没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至唐代，韩愈等引用《大学》，开始为人所注目。到宋代，理学创始人程颢、程颐非常重视《大学》，称之为：“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南宋理学集大成者朱熹说：“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后来朱熹又在二程基础上，重新别为次序，分经一章，传十章，并认为格物致知章已缺失，作了著名的《补传》。朱熹对大学的解释，是一种重新阐释，换言之，是从理学角度的新解。充分体现了心性之学，使《大学》升华为哲学。从此理学不仅接续道统之传，还有了自己的规模和节次。

朱熹说：《大学》是“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规模：“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朱熹称之为“三纲领”；节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朱熹称之为“八条目”。朱熹认为“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一个“独”字，充分说明了本篇文献的重要性。由于朱熹把《大学》纳入《四书集注》之中，宋理宗时，理学名臣真德秀更作《大学衍义》，向皇帝进讲《大学》，《大学》成了政治读物。到元代文化转型期，《四书集注》成为各级学校必读书，士子求取功名利禄的考试书，整整五百九十二年，读书人昼夜攻读，不仅《大学》本文烂熟于心，就是章句也牢牢铭记。

但不是人人都固守朱注，反对朱注者也不乏其人。如明代王阳明就不赞成朱熹改正《大学》，而是持守古本，不是像朱熹那样突出格物穷理，而是注重诚意。王学在明代中后期成为学术界主导思潮，王门弟子遍布大江南北。但朱学也不乏传人，科举仍以《四书章句集注》为圭臬，因此，王学仍为民间之学。

清代考证学兴起，许多人摆脱理学，崇尚汉学，对“四书”有许多新解，更倾向古籍本义，但《大学》，特别是《中庸》，朱注还无法被取代。

到近代，孙中山先生表彰《大学》。他赞赏《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养目标和修养方法，认为这些都是“应该要保存”的中国的“独有宝贝”。以《大学》为规模和节次的中华文明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大学》的作者，《礼记》并无说明，朱熹认为首章“经”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朱熹认为《大学》大体为曾子思想，但此书可能为曾子后学所写定。

曾子（前505—前435）名参，字子舆，孔子著名弟子，春秋鲁国南武城人。其事迹及言论见于《论语》。《汉书·艺文志》著录《曾子》十八篇，已遗失。《大戴礼记》中有《曾子》十篇，但无《大学》。

关于本书整理形式，可参见《中庸译注》前言。

王国轩

2015年10月

第一章

此章朱本称“经一章”。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就是朱熹所说的“三纲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朱熹所说的“八条目”。以上被朱熹称为“经”。《大学》的特点是有纲领有条目，有规模有节次。纲领引领全文，条目是细化的具体内容。纲举而目张，有很强的可操作性。规模是个大间架，好像一座大房子，节次就像里面的许多房间。进入房子必须有门，依次而入，不能超越。大的方向是焕发整个社会注重弘扬光明正大的德行，使人们弃恶从善，人人都达到完美的境界。所以要从自己开始，格物穷理，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最后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

大学之道⁽¹⁾，在明明德⁽²⁾，在亲民⁽³⁾，在止于至善⁽⁴⁾。知止而后有定⁽⁵⁾，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⁶⁾。物有本末⁽⁷⁾，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注释】

(1)大学：相对于小学而言的“大人之学”。古代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等文化基础知识和礼节；十五岁入大学，学习“穷理正心，修己治人”的学问。

(2)明明德：前一个“明”字作使动词用，即“使彰明”，也就是发扬、弘扬的意思；后一个“明”字是形容词，明德，即光明正大的德性。

(3)亲民：程颐说“亲”当作“新”，即革新、自新。新民，使人弃旧图新、去恶从善。

(4)至善：最完善的境界。

(5)知止：知道目的地。

(6)定、静、安、虑、得：讲了心里自我认识、完善的过程，是儒家心性修养的重要途径，后人对此讨论很多。

(7)本末：本是根，末是梢，即根本与枝末。这是古代重要的哲学概念。

【译文】

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于使人弃旧向新，在于使人的道德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知道应达到的境界才能够志向坚定，志向坚定才能够沉静，沉静才能够心神安定，心神安定才能够思虑详审，思虑详审才能够有所收获。每样东西都有根本有枝末，每件事情都有开始有终结。知道了这本末始终的程序，就接近事物发展的规律了。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¹⁾；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²⁾；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³⁾；致知在格物⁽⁴⁾。

【注释】

(1)齐其家：治理好自己的家庭或家族。

(2)修其身：修养自身的品性。

(3)致其知：使自己获得知识。

(4)格物：认识、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

【译文】

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弘扬光明正大品德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想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先要修养自身的品性；想要修养自身的品性，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思；想要端正自己的心思，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想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先要使自己获得知识；获得知识的途径在于认识、研究万事万物的道理。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译文】

通过对万事万物道理的认识、研究后，才能获得知识；获得知识后，意念才能真诚；意念真诚后，心思才能端正；心思端正后，才能修养品性；品性修养后，才能管理好家庭和家族；管理好家庭和家族后，才能治理好国家；治理好国家后，天下才能太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¹⁾，壹是皆以修身为本⁽²⁾。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³⁾，未之有也⁽⁴⁾。

【注释】

(1)庶人：指平民百姓。

(2)壹是：都是。本：根本。

(3)其所厚者薄：当重视的不重视。薄者厚：不该重视的反加以重视。

(4)未之有也：即“未有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译文】

上自一国君主，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要以修养品性为根本。若这个根本被扰乱了，家庭、家族、国家、天下要治理好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分先后、轻重、缓急，本末倒置，将应该重视的事情忽略了，应忽略的事情却重视起来，想要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这也是从来没有的事。

第二章

本章朱本称“传之首章，释明明德”。此章以下均被朱熹称为“传”。旧本此段文字在《诚意章》“此以没世不忘”句下，程颐、朱熹等移于此，和“明明德”正好相对应，很有道理。以上就是朱熹所说的“杂引经传”来说明“明明德”。

《康诰》曰⁽¹⁾：“克明德⁽²⁾。”《大甲》曰⁽³⁾：“顾寔天之明命⁽⁴⁾。”《帝典》曰⁽⁵⁾：“克明峻德⁽⁶⁾。”皆自明也⁽⁷⁾。

【注释】

(1)《康诰》：《尚书·周书》中的一篇。

(2)克：能够。

(3)《大甲》：即《太甲》，《尚书·商书》中的一篇。

(4)顾：顾念。寔（shì）：是。明命：光明的德性。

(5)《帝典》：即《尧典》，《尚书·虞书》中的一篇。

(6)克明峻德：原句为“克明俊德”。俊与“峻”通，大，崇高。

(7)皆：都。

【译文】

《尚书·康诰》说：“能够弘扬光明的品德。”《尚书·太甲》说：“顾念上天赋予的光明德性。”《尚书·尧典》说：“能够弘扬崇高的品德。”这些话都是说要自己弘扬光明的品德。

第三章

朱本称此章为“传之二章”，此章旧本在《诚意章》“皆自明也”下。也是“杂引经传”说明“新民”，就是要焕发君王和民众的道德精神。

汤之《盘铭》曰⁽¹⁾：“苟日新⁽²⁾，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³⁾。”《诗》曰⁽⁴⁾：“周虽旧邦⁽⁵⁾，其命惟新⁽⁶⁾。”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⁷⁾。

【注释】

(1)汤：即成汤，商朝的开国君主。盘铭：刻在器皿上用来警戒自己的箴言。盘，这里指商汤的洗澡用具。

(2)苟：如果。新：本义是指沐浴除去身体上的污垢，使身体焕然一新。引申义则是指心理道德上焕发新的面貌。

(3)作：振作，激励。新民：可证前面说的“亲民”当作为“新民”说。意思就是使人去旧从新，振作自新。

(4)《诗》曰：此指《诗经·大雅·文王》。

(5)周：周朝。旧邦：旧国。

(6)其命：指周朝所禀受的天命。惟新：革新。

(7)是故：所以。君子：品德高尚的人。无所不用其极：这里是指道德的高度自我完善。

【译文】

成汤刻在澡盆上的箴言说：“如果能够做到一天新，就应保持天天新，新了还要更新。”《尚书·康诰》说：“激励人们焕发新的风貌。”《诗经·大雅·文王》说：“周朝虽然是旧的国家，但却禀受了新的天命。”所以，有品德的人无时不追求最完善的道德境界。

第四章

朱本称此章为“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旧本“《诗》云邦畿千里”至“与国人交止于信”一段，在“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后。“《诗》云瞻彼淇澳”至“此以没世不忘也”一段，在“故君子必诚其意”后。这是引经传和孔子话说明“止于至善”。从物各有当止之处，到人当有当止之处，再到圣人当止之处，所有当止之处，都应是至善。具体说来，从三个方面指出相互责任关系：即君要仁，要有仁爱之心；而臣相对应的是敬，尊重和严肃；父的品德要求是慈，要有慈爱之心；而儿子对应的是孝，对父母孝顺；民众彼此要讲求信，做到彼此诚信。这些品德都需要学习、自修、振作、发扬、磨砺，通过这些功夫，达到盛德至善的境界，使整个社会各得其所。

《诗》云⁽¹⁾：“邦畿千里⁽²⁾，惟民所止⁽³⁾。”《诗》云⁽⁴⁾：“缗蛮黄鸟⁽⁵⁾，止于丘隅⁽⁶⁾。”子曰：“于止⁽⁷⁾，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⁸⁾！”《诗》云⁽⁹⁾：“穆穆文王⁽¹⁰⁾，於缉熙敬止⁽¹¹⁾！”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商颂·玄鸟》。

(2)邦畿（jī）：古代天子都城及其周围的郊区。

(3)止：居住的地方。

(4)《诗》云：此指《诗经·小雅·绵蛮》。

(5)缗（mín）蛮：即绵蛮，鸟鸣声。

(6)止：栖息。丘隅：山丘的一个角落。

(7)于止：对于居住的地方。

(8)可以：何以，为什么。

(9)《诗》云：此指《诗经·大雅·文王》。

(10)穆穆：形容文王仪表深沉端庄，道德深远的样子。

(11)於（wū）：叹美词。缉：继续。熙：光明。敬止：朱熹解为：“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

【译文】

《诗经·商颂·玄鸟》说：“天子的都城方圆千里，都是老百姓居住的地方。”《诗经·小雅·绵蛮》说：“绵绵蛮蛮叫着的黄鸟，栖息在山丘的一角。”孔子说：“就居止的地方来说，连黄鸟都知道它该栖息在什么地方，怎么人却不如鸟儿呢？”《诗经·大雅·文王》说：“深沉端庄、道德高尚的文王啊，不断地发扬他的光明美德，做事始终庄重谨慎。”做国君的，要做到仁爱；做臣子的，要做到恭敬；做子女的，要做到孝顺；做父亲的，要做到慈爱；与他人交往，要做到讲信用。

《诗》云⁽¹⁾：“瞻彼淇澳⁽²⁾，菉竹猗猗⁽³⁾。有斐君子⁽⁴⁾，如切如磋⁽⁵⁾，如琢如磨⁽⁶⁾。瑟兮僩兮⁽⁷⁾，赫兮喧兮⁽⁸⁾。有斐君子，终不可兮⁽⁹⁾！”如切如磋者，道学也⁽¹⁰⁾；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¹¹⁾；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卫风·淇澳》。

(2)淇：指淇水，在今河南北部。澳（yù）：水边。

(3)菉：通“绿”。猗猗（yī）：美丽茂盛的样子。

(4)斐：文质彬彬的样子。

(5)如切如磋：如同对骨角进行切割磋光一样。

(6)如琢如磨：如同对玉石进行雕琢打磨一样。

(7)瑟兮僩（xiàn）兮：严谨宽大的样子。瑟，严谨。僩，宽大。

(8)赫兮喧兮：光明煊赫的样子。

(9)（xuān）：忘记。

(10)道：说，言。

(11)恂慄（xúnlì）：戒惧的样子。

【译文】

《诗经·卫风·淇澳》说：“看那淇水弯弯的岸边，嫩绿的竹子郁郁葱葱。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君子，研究学问如加工骨器，不断切磋；修炼自己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他是那样严谨，胸怀宽大，是那样的光明煊赫。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啊！”这里所说的“如加工骨器，不断切磋”，是指做学问的态度；这里所说的“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是指自我修炼的精神；说他“严谨宽大”，是指他内心谨慎而有所戒惧；说他“光明煊赫”，是指他仪表堂堂；说“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啊”，是指他品德非常高尚，达到了最完善的境界，所以使人难以忘怀。

《诗》云⁽¹⁾：“於戏⁽²⁾！前王不忘⁽³⁾。”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⁴⁾。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周颂·烈文》。

(2)於戏（wūhū）：同“呜呼”，叹词。

(3)前王：指周文王、周武王。

(4)此以：因此。没世：去世。

【译文】

《诗经·周颂·烈文》说：“啊，前代的君王真使人难忘啊！”这是因为君子们能够以前代的君王为榜样，尊重贤人，亲近亲人，一般平民百姓也都蒙受恩泽，享受安乐，获得利益。所以，虽然前代君王已经去世，但人们还是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第五章

朱本称此章为“传之五章，释知本”。旧本在“止于信”下，朱熹移于此。此章征引孔子的话，说明要知道只要我有光明正大的德行，自然民心就会畏服，故狱讼不待听断，自然就没了。看这句话，就知道本末先后次序了。

子曰⁽¹⁾：“听讼⁽²⁾，吾犹人也⁽³⁾，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⁴⁾。大畏民志⁽⁵⁾，此谓知本⁽⁶⁾。

【注释】

(1)子曰：子指孔子。这段话见《论语·颜渊》。

(2)听讼：听诉讼，审案。

(3)犹人：同别人一样。犹，如同。

(4)情：实。不得尽其辞：不能够巧言辩说。

(5)民志：民心，人心。

(6)知本：知道本末次序。

【译文】

孔子说：“审理案子，我也和别人有一样的想法，一定要让人们不再争讼。”圣人使隐瞒真实情况的人不敢狡辩。使人心畏服，这就是知道根本。

第六章

朱熹称此章为“传之五章，释格物致知之义”。因阙失作补传。补传反映了朱熹的完整认识论。朱熹讲的理，包括物理，但主要内涵是仁义礼智四德。“明德”的内涵也是此四德。这同《大学》本意已有不同。《大学》更强调认识外部事物，而朱熹更是要焕发内心固有的道德意识。

（此谓知本⁽¹⁾。）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²⁾。〕此谓知之至也。

【注释】

(1)此谓知本：程颐、朱熹都认为此句是衍文。与上句重复，当删。

(2)“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至“此谓物格”为朱熹取程颐之意所作的补传。

【译文】

所说的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认识、研究事物，是指要想获得知识，就必须接触事物而彻底穷尽它的道理。大概人的心都是灵动的，都具有认知能力，而天下事物都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因为这些道理还没有被彻底认识，所以使人的知识很有限。因此，《大学》一开始就教人接触天下万事万物，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去进一步探究，以彻底认识万事万物的道理。经过长期用功，总有一天会豁然贯通，到那时，万事万物的里外精粗都被认识得清清楚楚，而自己内心的一切道理都得到呈现，再也没有蔽塞。这就叫万事万物被认识、研究了，这就叫知识达到了顶点。

第七章

本章朱熹称之“传之六章，释诚意”。此章是古人讨论最多的一章。朱熹认为诚意是“自修之首”，“进德之基”。“意”是心里最初发出的念头，道德修养第一个念头就要真实，否则一伪百伪。真实念头自自然然，心安理得，很满足，很快乐。所以君子要慎独。独有二义，一是独处，无人看你，要谨慎自己行为。二是独知，你的念头，大庭广众之中，别人也不知道，而自己知道，这更需要谨慎。正是《大学》提出了“慎独”这个概念，宋明以后思想家都讨论它，有的人还以它为学术宗旨。在本章中，还第一次引用了曾子的话。曾子学术以孝与敬慎为宗，这大概是朱熹以此篇为曾子所作的理由之一。我倒觉得由此可证明《大学》的作者可能晚于曾子。

所谓诚其意者⁽¹⁾：毋自欺也⁽²⁾。如恶恶臭⁽³⁾，如好好色⁽⁴⁾，此之谓自谦⁽⁵⁾。故君子必慎其独也⁽⁶⁾！小人闲居为不善⁽⁷⁾，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⁸⁾，掩其不善⁽⁹⁾，而著其善⁽¹⁰⁾。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¹¹⁾，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¹²⁾：“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¹³⁾，德润身⁽¹⁴⁾，心广体胖⁽¹⁵⁾。故君子必诚其意。

【注释】

(1)诚其意者：使意念真实无妄。

(2)毋：不要。

(3)恶（wù）恶（è）臭（xiù）：厌恶腐臭的气味。臭，气味。

(4)好（hào）好（hǎo）色：喜爱美丽的女子。

(5)谦：通“慊（qiè）”，满足。

(6)慎其独：一个人独处独知时也谨慎、不苟。

(7)闲居：即独处。

(8)厌然：掩藏、躲闪的样子。

(9)掩：遮盖。

(10)著：显示。

(11)中：指内心。

(12)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

(13)润屋：修饰房屋。

(14)润身：修养自身。

(15)心广体胖（pán）：心胸宽广，身体安适舒泰。朱熹注：“胖，安舒也。”这里采用朱注。

【译文】

所谓使意念真诚：是说不要自己欺骗自己。就像厌恶恶臭的气味一样，要像喜爱美色一样，一切都发自内心的真实，这样才能使自己心满意足。所以，君子哪怕是在一个人独处独知的时候，也一定要戒慎。小人在平时为非作歹，做尽坏事，及至见到君子便遮遮掩掩，掩盖自己的邪恶行径，而显示其如何善良。殊不知，别人看自己，就像看见自己的心肺肝脏的样子，掩盖有什么益处呢？这就是说内心的真实总要表现到外面的，所以，君子哪怕是在一个人独处独知的时候，也一定要戒慎。曾子说：“十只眼睛看着你，十只手指点着你，这是多么可怕啊！”财富能润饰房屋，道德却可以润饰身心，心胸宽广，而身体自然安适舒泰。所以，君子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

第八章

本章朱熹称之为“传之七章，释正心修身”。大意是：开始的念头真实无妄了，但身心情志还要磨练，因“心”比“意”更宽泛，所以才叫“正心”。正心有许多方面，如理想、气质、认知、情感等都属于心的范围，但这里特别突出情感和认知，愤怒会使人偏激，恐惧会使人胆怯，过分的喜好会使人偏离正道，不端正这些情志，思想恍惚不专一，那就无法认知事物了。总之把握好情志，执一无适、聚精会神是正心的关键。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¹⁾，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注释】

(1)身：程颐认为“身”当作“心”，译文采用程氏说法。忿懥（zhì）：愤怒。

【译文】

所谓修身要先端正自心，是因为心有愤怒，就不能够端正；心有恐惧，就不能够端正；心有偏好，就不能够端正；心有忧虑，就不能够端正。心思被不端正念头所困扰，就会心不在焉：虽然在看，但却看不明了；虽然在听，但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虽然在吃东西，但却不知道食物滋味。这就是说，修身必须要先端正自心。

第九章

本章朱熹称之为“传之八章，释修身齐家”。修身要注意自身的情感，情感容易走向一偏之极端，好恶不能简单二分，因为常人有优点，也会有缺点，所以人的认识也必须“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就像俗话所说的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都是一偏之害，所以家也不会治理好。家庭内部感情很重要，没有感情，家也会貌合神离，但感情用事，也会导致家庭不和。这是古人早已明白的道理。《论语·颜渊》有：“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正好启发了本章。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¹⁾，之其所贱恶而辟焉⁽²⁾，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³⁾，之其所敖惰而辟焉⁽⁴⁾。故好而知其恶⁽⁵⁾，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⁶⁾！故谚有之曰⁽⁷⁾：“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注释】

(1)之：这里相当“于”，即“对于”。辟：偏颇，偏向。

(2)恶（wù）：厌恶。

(3)哀矜：同情，怜悯。

(4)敖：通“傲”，骄傲。惰：怠慢。

(5)好（hào）：喜好。

(6)鲜（xiǎn）：少。

(7)谚：俗语。

【译文】

所谓治好自家在于先修养自己，是因为人们会有种种情感和认识偏差：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往往会过分偏爱；对于自己轻贱和厌恶的人，往往会过分轻贱厌恶；对于自己敬畏的人，往往会过分敬畏；对于自己同情的人，往往会过分同情；对于自己轻视和怠慢的人，往往会过分轻视和怠慢。因此，喜爱某人同时又知道那人的缺点，厌恶某人同时又知道那人的优点，这种人天下很少见了。所以俗话有这样说法：“由于溺爱，人不知道自己孩子的过失；由于贪得，人看不到自己庄稼的茁壮。”这就是不修养自身就不能治好自家的道理。

第十章

本章朱本称之为“传之九章，释齐家治国”。中国古代社会是宗法社会,是一个家族统治千百万个家族的社会。国君的家族十分庞大，家族内部常有纷争，纷争有时会流血，甚至导致衰败。所以管理好家庭和整个家族是个大问题。家庭的管理，最好的方法是树立孝悌、仁慈、礼让等道德观念，孝悌是敬长，仁慈是爱幼，礼让则和逊不争，实行这种精神，家庭就会和谐。用推己及人的恕道，把这种观念推广到社会，社会也会和谐安定。榜样力量是无穷的，国君这样做，全国都会跟着做。《诗经》里许多诗句都是讲家庭和睦的，来嫁的子妇，家族的兄弟，都应如此，然后才能做出榜样。《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儒把它概括成“推己及人”的原则，现在人们还用这一原则思考，如换位思考，替别人想一想等，都包含了这种精神。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¹⁾，所以事长也；慈者⁽²⁾，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³⁾。”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⁴⁾。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⁵⁾，一国作乱。其机如此⁽⁶⁾。此谓一言偾事⁽⁷⁾，一人定国。尧、舜帅天下以仁⁽⁸⁾，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⁹⁾，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¹⁰⁾，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¹¹⁾，而能喻诸人者⁽¹²⁾，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注释】

(1)弟：同“悌（tì）”，指弟弟尊重兄长。

(2)慈：慈爱。指父母爱子女。

(3)如保赤子：《尚书·周书·康诰》原文作：“若保赤子。”意思是保护平民百姓如母亲养护婴儿一样。

(4)中（zhònɡ）：达到目标。

(5)贪戾：贪婪，暴戾。

(6)机：本指弩箭上的发动机关，引申为关键。

(7)偾（fèn）：败，坏。

(8)尧、舜：即尧帝和舜帝，儒家认为是圣君的代表。帅：同“率”，率领，统帅。

(9)桀（jié）：夏代最后一位君主。纣：即殷纣王，商代最后一位君主。二人历来被认为是暴君的代表。

(10)诸：“之于”的合音。

(11)恕：即恕道。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说，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也不要强加于别人。这种推己及人，将心比己的品德就是儒学所倡导的恕道。

(12)喻：晓喻。

【译文】

所谓治理国家必须先治好自己的家庭，是说连自己家人都不能管教好而能管教好别人，这是没有的事。所以，有修养的人不出家门就能完成对整个国家的教育。孝顺父母，可以用于侍奉君主；恭敬兄长，可以用于侍奉尊长；慈爱子女，可以用于对待民众。《康诰》说：“爱人民如同爱护婴儿一样。”内心真有这种仁爱的追求，即使达不到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要知道，没有谁先学会了养护孩子再去嫁人的啊！国君一家仁爱，一国人受到感化，也会兴起仁爱；国君一家礼让，一国人也会受到感化，兴起礼让；国君一人贪婪暴戾，一国人就会受到影响，纷纷作乱。其关联就是这样紧密。这就叫做：一句话可以败坏大事，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尧、舜用仁政统率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学仁爱；桀、纣用暴政统率天下，老百姓就跟随着学凶暴。国君的命令与自己的实际做法相反，老百姓是不会依从的。所以，品德高尚的君子，总是自己先做到，然后才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先不这样做，然后才要求别人不这样做。如果自己不采取这种推己及人的恕道，而晓喻他人按自己的意思去做，那是未曾有过的。所以说，君主要治理好国家必须先治理好自己的家庭。

《诗》云⁽¹⁾：“桃之夭夭⁽²⁾，其叶蓁蓁⁽³⁾。之子于归⁽⁴⁾，宜其家人⁽⁵⁾。”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⁶⁾：“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⁷⁾：“其仪不忒⁽⁸⁾，正是四国⁽⁹⁾。”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周南·桃夭》。

(2)夭夭（yāo）：鲜嫩、美丽的样子。

(3)蓁蓁（zhēn）：茂盛的样子。

(4)之子：这个女子。于归：指女子出嫁。

(5)宜：善。

(6)《诗》云：此指《诗经·小雅·蓼萧》。

(7)《诗》云：此指《诗经·曹风·鸤鸠》。

(8)仪：仪表。忒（tè）：差错。

(9)正是：做正面榜样。四国：四周围的邦国。

【译文】

《诗经·周南·桃夭》说：“桃花美艳艳，桃叶绿蓁蓁。此女嫁来了，和睦一家人。”让自家人都和睦，然后才能教育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小雅·蓼萧》说：“兄弟和睦。”兄弟和睦了，然后才能教育一国的人都和睦。《诗经·曹风·鸤鸠》说：“仪容无差错，教正四方国。”只有当一个人无论是作为父亲、儿子，还是兄长、弟弟都值得人效法时，老百姓才会去效法他。这就是要治理国家必须先治理好自己家庭的道理。

第十一章

本章朱本称之为“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治国要有治国原则，这个原则就是治国者要慎德。有了孝悌慈幼等标准，就可以推己及人，实施絜矩之道。“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天命是由民心决定的，“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要知道有德与人、土、财、用的关系。有德才能得众有人，得众有人才能有土立国，有土立国才会有财货，有财货才能满足需要。所以德是本，财是末。治国者不能与民争财，财是大家所同欲的，不能做到大家同欲，而要专欲，人民就要起来争夺了。悖理得到的财货，不能保持长久。财货不是本不是宝，只有善和善人才是本才是宝。国家得到有贤智的人才能治理，排斥贤智者，不能保有子孙和人民。君子靠忠信得天下，骄奢淫逸便失天下，这是治国的大道。同样理财也有大道，必须解决好生产者和消费者、创造者和享用者的关系。前者要许多人参加，而且要努力工作；后者人要少，而且不能过度。这样财货就能长久满足。过度的聚敛财富，与民争利，甚至伤民之力，那会天灾人祸并至，那时即使有好人，也没办法了。正如朱熹所言：“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义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本章格言是：“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这是屡屡被历史所证明的治国理念。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¹⁾；上长长而民兴弟⁽²⁾；上恤孤而民不倍⁽³⁾。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⁴⁾。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注释】

(1)老老：尊敬老人。

(2)长长：尊重长辈。弟：同“悌”。

(3)恤：体恤，周济。孤：孤儿。倍：通“背”，背弃。

(4)絜（xié）矩之道：指言行要有规矩准绳，要有示范作用。推己及人，使上下四方均齐方正。絜，量度。矩，画直角或方形用的尺子，引申为法度、规则。

【译文】

所谓平定天下在于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老百姓就会兴起孝顺自己父母的风气；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辈，老百姓就会形成尊重长者的风气；在上位的人怜恤孤幼，老百姓也同样不会背弃这一美德。所以，君子总是实行以身作则，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凡是处于上位的人的某种作为为我所厌恶，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处于下位的人；凡是处于下位的人的某种作为为我所厌恶，就不用这做法去对待处于上位的人；我若厌恶前面的人的作为，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后面的人；我若厌恶后面的人的某种做法，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前面的人；我若厌恶右边的人的某种做法，就不用这种做法去对待左边的人；我若厌恶左边的人的某种做法，就不用这种态度去对待右边的人。这就叫做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

《诗》云⁽¹⁾：“乐只君子⁽²⁾，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³⁾：“节彼南山⁽⁴⁾，维石岩岩⁽⁵⁾。赫赫师尹⁽⁶⁾，民具尔瞻⁽⁷⁾。”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⁸⁾。《诗》云⁽⁹⁾：“殷之未丧师⁽¹⁰⁾，克配上帝⁽¹¹⁾。仪监于殷⁽¹²⁾，峻命不易⁽¹³⁾。”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¹⁴⁾，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¹⁵⁾。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¹⁶⁾；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注释】

(1)《诗》云：此指《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2)乐：快乐，喜悦。只：语助词。

(3)《诗》云：此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4)节：高大。

(5)岩岩：险峻的样子。

(6)师尹：太师尹氏。尹姓是周朝的世卿，祖先尹佚在武王时有功，尹吉甫辅佐宣王有功。此位尹太师因勾结小人，祸乱国政，是诗中谴责的对象。太师是周代的三公之一。

(7)具：通“俱”，都。尔：你。瞻：瞻仰，仰望。

(8)辟（pì）：偏私，邪僻。僇（lù）：通“戮”，杀戮。

(9)《诗》云：此指《诗经·大雅·文王》。

(10)丧师：失去民众。

(11)克配：能够配合。

(12)仪：宜。监：鉴戒。

(13)峻命：大命。不易：指不容易保有。

(14)此：乃，才。

(15)争民：与民争利。施夺：施行劫夺。

(16)悖：逆。

【译文】

《诗经·小雅·南山有台》说：“快乐的国君啊，是人民的父母。”人民喜爱的，他也喜爱；人民憎恶的，他也憎恶，这样的国君就可以称得上是人民的父母。《诗经·小雅·节南山》说：“高大的南山，岩石巍峨耸立。显赫的尹太师，百姓都看着你。”握有国家大权的人不可不谨慎，邪僻失道就会被天下人诛戮。《诗经·大雅·文王》说：“殷朝没有失民心的时候，还是能够与上帝的要求相符的。请用殷朝做个鉴戒吧，守住天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是说，得到民心就能得到国家，失去民心就会失去国家。所以，君子首先注重修养德行。有道德才会有人拥护，有人拥护才能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富，有财富才能供使用。道德是根本，财富是枝末。假若轻根本而重枝末，那就会和老百姓争夺利益而实行劫夺之术。所以，君王聚敛财富，民心就会失散；君王散财于民，民心就会聚在一起。这正如说话悖逆道理，也会有悖逆道理的话回报；财货悖逆情理而来，也会悖逆情理地失去。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¹⁾。”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²⁾舅犯曰⁽³⁾：“亡人无以为宝⁽⁴⁾，仁亲以为宝。”《秦誓》曰⁽⁵⁾：“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⁶⁾，其心休休焉⁽⁷⁾，其如有容焉⁽⁸⁾。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⁹⁾，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¹⁰⁾，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¹¹⁾；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¹²⁾，实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¹³⁾，迸诸四夷⁽¹⁴⁾，不与同中国⁽¹⁵⁾。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¹⁶⁾。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¹⁷⁾，灾必逮夫身⁽¹⁸⁾。

【注释】

(1)命：天命。

(2)“《楚书》”句：《楚书》为楚昭王时史书。楚昭王派王孙圉（yǔ）出使晋国。晋国赵简子问楚国珍宝美玉现在怎么样了。王孙圉答道：楚国从来没有把美玉当作珍宝，只是把善人如观射父这样的大臣看作珍宝。事见《国语·楚语》。汉代刘向的《新序》中也有类似的记载。

(3)舅犯：晋文公重耳的舅舅狐偃，字子犯。

(4)亡人：流亡的人，指重耳。鲁僖公四年十二月，晋献公因受骊姬的谗言，逼迫太子申生自缢而死。重耳避难逃亡在外。在狄国时，晋献公逝世。秦穆公派人劝重耳归国掌政。重耳将此事告诉子犯，子犯以为不可，对重耳说了这几句话。语见《礼记·檀弓下》。

(5)《秦誓》：《尚书·周书》中的一篇。

(6)断断：真诚的样子。

(7)休休：宽宏大量。

(8)有容：能够容人。

(9)彦圣：指德才兼备。圣，明。

(10)不啻（chì）：不但。

(11)媢（mào）疾：妒嫉。《尚书·秦誓》作“冒疾”。

(12)违：阻抑。俾（bǐ）：使。

(13)放流：流放。

(14)迸：即“屏”，驱逐。四夷：四方之夷。夷，指古代东方的部族。

(15)中国：中原。

(16)命：东汉郑玄认为应该是“慢”字之误。慢，即轻慢。

(17)拂：逆，违背。

(18)逮：及，到。夫（fú）：助词。

【译文】

《尚书·康诰》说：“只有天命是不会常保的。”这就是说，行善便会得到天命，不行善便会失去天命。《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是宝，只是把善人当作宝。”舅犯说：“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是宝，只是把仁爱亲人当作宝。”《尚书·秦誓》说：“假若有这样一位大臣，忠厚老实而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但他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别人有本领，就如同他自己有一样；别人德智兼备，他心悦诚服，不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是实实在在能容纳。用这种人，是可以保护我的子孙和人民的，而且还是有利的啊！相反，假若别人有本领，他就妒嫉、厌恶人家；别人德智兼备，他便想方设法压制、阻挠，使君主不知道他的才德，这实实在在是不能容人。用这种人，不仅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人民，而且可以说是很危险！”因此，有仁德的人会把这种容不得人的人流放，把他们驱逐到边远的四夷之地去，不让他们与自己同住在中原。这说明，有仁德的人能爱护好人，也能憎恨坏人。发现贤才而不能选拔，选拔了而不能优先重用，这是轻慢。发现恶人而不能罢免，罢免了而不能把他驱逐得远远的，这就是过错。喜欢众人所厌恶的，厌恶众人所喜欢的，这是违背人的本性，灾难必定要落到自己身上。

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¹⁾。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²⁾，用之者舒⁽³⁾，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⁴⁾，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⁵⁾：“畜马乘不察于鸡豚⁽⁶⁾，伐冰之家⁽⁷⁾，不畜牛羊；百乘之家⁽⁸⁾，不畜聚敛之臣⁽⁹⁾。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¹⁰⁾。”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¹¹⁾，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¹²⁾！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注释】

(1)骄泰：骄横放纵。

(2)疾：快，迅速。

(3)舒：舒缓。

(4)发身：修身。发，发达，发起。

(5)孟献子：鲁国大夫，姓仲孙，名蔑。

(6)畜：养。乘（shèng）：指用四匹马拉的车。畜马乘，是士人初做大夫官的待遇。察：关注。

(7)伐冰之家：指丧祭时能用冰的人家。是卿大夫类高官的待遇。

(8)百乘之家：拥有一百辆车的人家，指有封地的诸侯王。

(9)聚敛之臣：搜刮钱财的家臣。聚，聚集。敛，征收。

(10)盗臣：盗窃府库财物的家臣。

(11)长（zhǎng）国家：成为国家之长，指君王。

(12)无如之何：没有办法。

【译文】

所以，做国君的人有正道：必定遵循忠诚信义，以获得天下；若骄奢放纵，便会失去天下。生产财物也有正道：要让生产财物的人多，消费财物的人少；要让生产财物的人勤奋，消费财物的人节俭。这样，国家财富便会经常充足了。仁爱的人散财以提高自身的德行而得民，不仁的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聚敛财物。没有在上位的人喜爱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却不喜爱忠义的；没有喜爱忠义，而做事却半途而废的；没有国库里的财物不是属于国君的。孟献子说：“具备马匹车辆的士大夫之家，就不该再去计较养鸡养猪的小利；祭祀能够用冰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养牛养羊牟利；拥有百辆兵车的诸侯之家，就不要去收养搜刮民财的家臣。与其有搜刮民财的家臣，还不如有偷盗自家府库的家臣。”这意思是说，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利为利益，而应该以道义为利益。做了国君却还一心想着聚敛财货，这必然是有小人在诱导。而那国君还以为这些小人是好人，让他们去处理国家大事，结果是天灾人祸一齐降临。这时虽有贤能的人，却也没有办法挽救了。所以，一个国家不应该以财货为利益，而应该以道义为利益。

附录　朱熹《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

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俯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颓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著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译文】

《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教学的法则。自从上天降生人类以来，就没有不赋予每一个人以仁、义、礼、智的本性的。然而人禀赋的气质存在差别，所以不能够全知道并保有天所给予人的全部本性。如果有聪明智慧并能把最初本性发挥到极至的人，出于人民中间，则天必命他为广大人民的君主、师长，使其治理和教育人民，以恢复人民最初的善良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所以承受天命为人民的君师和榜样的原由，也是教育人民的司徒、典乐等官职之所以设立的理由。

在夏、商、周三代兴隆时，学校设施及教学方法渐渐完备，王宫、国都和闾巷都有学校。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至于老百姓的子弟，都进入小学学习。小学教学的内容是：洒水扫地，应答对话，待人接物的礼节、各种礼仪和音乐舞蹈，射箭和驾车，文字书写和算术等文化知识。待长到十五岁，从可继承君位的太子、及君主其他儿子，以及公侯、卿相、大臣、官员之正妻所生的儿子，与老百姓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而教学的内容则是使受教者懂得探寻身心的道理，掌握正心、修己、治人之道。这样的学校教育，大学、小学的教学内容和目的是划分得清楚明白的。

学校的设立，内容是如此的广泛，教学的次序和内容是如此详细分明，而其为教的内容，都是人君亲身经历的经验和心得，不追求人民日常生活和伦理知识之外的奇思妙想。这样，当世之人没有不学习的。这些学习的人，没有不知道人的本性所固有的，也没有不明白自己的职分所当为的，这样个人就会努力去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兴盛时，政治修明于上，风俗美善于下，而后世赶不上的原因。

到周朝衰落后，贤圣之君不再出现，上述学校的体制不再推行，教化随世事而零落，风俗也颓废败坏。当时即使有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得不到君师的地位，来推行他的政治教化学说。于是他就开设私人学校，仿效先王之法，招收弟子习读《诗》、《书》和历史文献，把先王之道传授弟子，再由弟子传教后人。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都是小学的内容遗留。而这一篇《大学》，是在小学学成的基础上，讲明大学教学内容和方法，既展现儒家学说、理论体系的规模框架之大，而内容又条理分明、节次详细。孔子的三千多学生，都听过孔子的讲说，只有曾子明白其中的真义，于是写成传文，以发明孔子本意。到孟子死后，《大学》的传统消失了，《大学》这部书虽然存在，但知其真义者太少了。

从这以后，出现了普通学者诵读记忆词句、习作文章的风习，所下的功夫数倍于小学但没有用；异端所讲求的虚无寂灭之教，其理论高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功名利禄为目的的说教，以及百家众技之流，这些蛊惑人心、阻塞仁义的东西，又纷然杂出并流行于世，使在上位的人不幸而不得闻大道的要旨，使平民百姓不幸而不得政治修明的恩泽，昏暗不明，政教不行，痼疾反复积累，到五代十国衰败之时，坏乱到了极点。

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修明。于是出了河南程氏两位先生，能够继承孟子的传统。他们开始尊信和表彰此篇，又将传下来的古书文字重新编次，挖掘其真义，然后古代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宗旨，粲然复明于世。虽然我不够聪明敏捷，但也有幸从我老师那里听说了程氏两先生的学说。只是程氏两先生的书不少已经流失，于是不顾我自己的固陋，将程书重新钩稽，章句之中也附入了我自己的一些见解，还补苴其阙失省略的地方，这些都等待以后的学者纠正。自知超越等级和失礼，没有办法逃脱罪责，但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没有小小的帮助。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中庸

前言

《中庸》是儒家重要经典，它同《易经》一样，都是儒家的理论渊薮。不过《易经》比《中庸》影响大，涵盖面广，而《中庸》是宋以后儒者研读的重点。儒学，特别是理学，许多概念、命题出自《中庸》，许多理学大家持守《中庸》的信条，许多儒者用《中庸》的方法论思考，从而可以看出，《中庸》对中华文明的形成有着深远的影响。

但今本《中庸》，并非独立成编。它仅是《礼记》中的一篇，初始既没有引起人们广泛关注，也没有留下作者姓名。

对于《中庸》的作者，一般认为，它出于子思（前483—前402）之手。司马迁曾说子思作《中庸》。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之孙名叫孔伋，字子思。据《韩非子·显学》记载，孔子去世后，儒家分为八派，子思和孟子是其中一派。《荀子·非十二子》提到：“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也把子思和孟子看成是一派。从师承关系来看，子思大概学于孔子的得意弟子曾子，《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称，孟子学于子思之门人。从《中庸》和《孟子》的基本观点来看，大体上是相同的，所以有“思孟学派”的说法。后代因此而尊称子思为“述圣”。至宋代，理学大家也认为《中庸》为子思所作，这几乎成了定论。

近代人们对《中庸》作者产生疑问，有人据第二十八章“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两段话，认为《中庸》是秦代作品；也有人认为是子思所作，只是掺入了秦人文字。我觉得现存的《中庸》，还应为子思所作，但可能经过秦代儒者的修改写定。

现存本虽说没有独立成编，但早在西汉时代就有专门解释《中庸》的著作。《汉书·艺文志》著录有《中庸说》二篇，以后各代有关这方面的著作也有一些，但影响甚微。唐代韩愈注意《大学》、《中庸》，揭示道统。到宋代，很多人目光转向《中庸》，范仲淹让理学开山者之一张载读《中庸》，二程表彰《中庸》，二程弟子也有关于《中庸》的著作，朱熹讲友石子重作《中庸解》，但影响最大的还是理学集大成者朱熹的《中庸章句》。

朱熹把《中庸》、《大学》、《论语》、《孟子》合在一起，称为“四书”，并为之作章句集注。从元代开始，《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各级学校的必读书，成为士子求取功名利禄的阶梯，影响达七百年之久。

朱熹的《中庸章句序》，是一篇难得的历史文化文献。它完整地论述了儒家的道统论。首先，是道的内涵，序引《尚书·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话，表明宗旨，使其成为道统论的核心，后来被称作“十六字心传”。理学家们几乎都把它奉为圭臬，没有谁人能绕过它。

其次，还使道的历代承载人物谱系化。朱熹认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召公、皋陶伊尹傅说，这些早期圣君名臣，使道代有传人，形成统绪。孔子虽无其位，但“继往圣，开来学”，其功有高过尧、舜的地方，自然也承载道统。曾子见知孔子，子思得其流风遗韵，此后孟子接续其统。孟子前后，异端肆起，特别是佛老思想“弥近理而大乱真”，道统失传。至程颢、程颐出，斥佛道“似是而非”，续千载不传之绪，完整地勾画出一个道统流变史。

朱熹还说，自己早年对《中庸》有很多疑问，经过“沉潜反复”，多年思考，才得其要领，最后“会众说而折其中”，才作成《中庸章句》。《中庸章句》使《中庸》之旨，枝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此外还对诠释《中庸》的各家同异得失，也加以辨析，把记录论辩取舍的文字著为《中庸或问》。他还把石子重之书作了删节，更名《中庸辑略》。又在讲学中，同弟子反复讨论《中庸》，这些讨论大部分收录在《朱子语类》中。可以看出，朱熹对《中庸》下了很多功夫，《中庸章句》是他的得意之作。以上这些书，是彼此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相辅相成，是研究《中庸》不可或缺的资料。

在《中庸章句》篇题之下，朱熹对“中庸”下了一个定义，指出：“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不偏不倚”，出自本书“中立而不依”和改用《尚书·洪范》“无偏无陂”；“无过不及”，出自《论语·先进》。又用“平常”释“庸”，借以指出中庸的合度性、日用性。是“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的道理，都是实用的学问。善于阅读的人只要仔细玩味，便可以终身受用不尽。

《中庸》及《中庸章句》及朱熹有关著作，还讨论了儒学和理学的一系列问题，如命、性、教、道、慎独、情、已发未发、中和、大本，达道、在中、时中、用中、费隐、忠恕、鬼神、五达道、三达德、知行、治国九经、择善固执、诚、致曲、尊德性而道问学、学问思辨行、三重、仁义礼智、无声无臭等等，有天道，有人道，有本体，有工夫。许多儒者对这些概念和命题也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论辩。这些讨论，虽说常常莫衷一是，但丰富多彩，细致入微，富有哲理。可以说宋明理学所以能成为本体化、哲学化的思潮，达到了时代哲学高峰，是和《中庸》及《中庸章句》密不可分的。

《中庸》在儒家典籍中，是高层次的理论色彩浓厚的著作。读通、读懂很不容易。朱熹认为读四书应最后读《中庸》，突出它的高深性。为了增加它的可读性，本书采取解读、注释、翻译形式。三种形式各自成篇，又彼此照应。此次诠释《中庸》，以《四书集注》中的《中庸章句》为底本，文字、章节一一依从《章句》。注释博采众长，不固守宋儒。译文与正文和注解相对应。解读突出概念命题及章节的内在联系，有时采用朱说，有时觉得朱说过于勉强者，则另辟蹊径，有的地方仅为笔者一得之见。不当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同道和读者指正。

王国轩

2015年10月

第一章

本章先讲天命，这里讲的命，不是指富贵、贫贱、寿夭等命定内容，而是指个人的禀赋而言，人的禀赋是自然形成的，这就是含有道德内容的性。人人遵循各自的性，在日常生活中，就知道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这就有了常规，这就是道。从道入手，修饰品节，这就是教化。从道不可片刻离开引入话题，强调在《大学》里面也阐述过的“慎其独”问题，要求人们加强道德自觉，谨慎地修养自己。

个人修养特别提出了“中和”这一范畴，进入全篇的主题。“中和”是儒学的重要范畴之一，历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本章是从情的角度切入，对中和作出基本的解释。按照本章的意思，在一个人还没有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感时，心中是平静的，不偏不倚的，所以叫做“中”。喜怒哀乐总是要发露出来的，但发出来要有节度，无过不及，这就叫做“和”。人人都达到“中和”的境界，整个社会大家都心平气和，社会和自然界很和谐，天下也就太平无事了。这里讲的中和，实际就是中庸。前人说：“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大体不错。

本章具有全篇纲要的性质，所谓“一篇之体要”。其下十章，大体都围绕本章内容而展开。用朱熹的话来说是“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篇之义”。的确都是引孔子的话。

天命之谓性⁽¹⁾，率性之谓道⁽²⁾，修道之谓教⁽³⁾。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⁴⁾，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⁵⁾，恐惧乎其所不闻⁽⁶⁾。莫见乎隐⁽⁷⁾，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⁹⁾；发而皆中节⁽¹⁰⁾，谓之和⁽¹¹⁾。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¹²⁾。致中和⁽¹³⁾，天地位焉⁽¹⁴⁾，万物育焉⁽¹⁵⁾。

【注释】

(1)天：指自然的天。命：赋予。朱熹《中庸章句》中说：“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性：人性。

(2)率：遵循，按照。道：路，引申为规律、法则。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说：“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

(3)修：修明，节制。教：教化，包括礼、乐、刑、政等。

(4)须臾：片刻。

(5)不睹：看不见的地方。

(6)不闻：听不到的事情。

(7)莫：在这里是“没有什么更……”的意思。见（xiàn）：同“现”，显现。乎：于。

(8)独：独处或独知时。

(9)中：指不偏不倚的状态。

(10)中（zhònɡ）节：符合法度。

(11)和：和谐，不乖戾。

(12)达道：天下古今必由之路，也指普遍规律。

(13)致：达到。

(14)位：安于所处的位置。

(15)育：成长发育。

【译文】

天赋与人的禀赋叫做性，遵循天性而行叫做道，按照道的原则修养叫做教。道是不可以片刻离开的，如果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是谨慎的，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是有所戒慎畏惧的。越是隐秘的事情越是容易显露，越是细微的事情越是容易显现。所以，君子在一个人独处独知的时候，更要谨慎。喜怒哀乐各种感情没有表现出来的时候，叫做中；表现出来以后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普遍遵循的规律。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在其位了，万物的生长就茂盛了。

第二章

本章提出了“时中”的概念。《论语·先进》记载：“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这是对“中”解释的根据之一。但“中无定体，随时而在”，也就是说中是处于变动不居之中，这就需要随时处中，这就是“时中”。“时中”和“在中”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形态，但都是中，只是有已发未发之别罢了。君子有此德行，而又随时处中，戒慎恐惧，所以能体现中庸。小人不知修养，任意妄行，自然会肆无忌惮，好走极端，和中庸相反。

仲尼曰⁽¹⁾：“君子中庸⁽²⁾，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³⁾；小人之中庸也⁽⁴⁾，小人而无忌惮也⁽⁵⁾。”

【注释】

(1)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

(2)中庸：朱熹注“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它是儒家的最高道德标准。

(3)时中：随时而处中。

(4)小人之中庸也：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朱皆从之。

(5)忌惮：顾忌和畏惧。

【译文】

仲尼说：“君子能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之所以能中庸，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合度适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无所顾忌肆意妄为。”

第三章

正因为中庸是最高的德行，所以难以把持。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在两端中寻求合度点，在动静云为中做到恰到好处，当然是很难的事。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¹⁾！民鲜能久矣⁽²⁾！”

【注释】

(1)至：极至，顶点。

(2)鲜（xiǎn）：少，不多。

【译文】

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最好的德行了吧！但人们很少能够做到，这种状况已经很久了！”

第四章

行是实践，明是认知。贤与不肖是对立的两种现象，智者做得过头，愚者做得不足，还是过与不及的问题。正因为要么太过，要么不及，所以，总是不能做得恰到好处。贤者与不肖者也如此。其根本在于认识，就好比人们每天都在吃喝，但却很少有人真正品出滋味一样，缺乏对道的真知。

子曰：“道之不行也⁽¹⁾，我知之矣：知者过之⁽²⁾，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³⁾。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⁴⁾。”

【注释】

(1)道：指中庸之道。

(2)知：同“智”。过：超过限度。

(3)不肖者：指不贤的人。

(4)味：滋味。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不能实行的原因，我知道了：聪明的人自以为是，认识过了头；愚蠢的人智力不及，不能理解它。中庸之道不能彰显的原因，我知道了：贤能的人做得过了分，不贤的人又做不到。就像人们每天都要吃东西，但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品尝出滋味。”

第五章

朱熹说：“由不明，故不行。”由于对道的内容和重要性不了解，所以不能实行。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¹⁾。”

【注释】

(1)其：表示推测的语气助词。夫（fú）：语尾词，表示感叹。

【译文】

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

第六章

舜所以大智，在于不自以为是而且善于向人学习，粗浅的言论都要听，听到不好的话不去计较，听到好的言论到处传播，这样光明正大的行为自然会感动人，谁不愿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呢？但听到真实情况还不够，还必须善于分析选择。执两用中，做到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真正恰到好处。选择好了，还要善于应用，这是一种大智慧。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¹⁾！舜好问而好察迩言⁽²⁾，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³⁾！”

【注释】

(1)舜：古代帝王，名重华，史称虞舜。大知：有很高的才智。知，同“智”。

(2)迩言：浅近的话。

(3)其：语气词，表示推测。斯：这。

【译文】

孔子说：“舜可以说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吧！他喜欢向人请教问题，又善于从人们浅近平常的话语里分析其含义，不宣扬别人的恶言恶行，只表彰别人的嘉言善行，根据过与不及两端的情况，采纳中庸之道来治理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第七章

自以为聪明，或好走极端，不知适可而止；或不知当进即进，萎缩不前，都不符合中庸之道，所以往往自陷罗网而自己却还不知道。那些选择中庸为立身之道的人，虽然知道适可而止的好处，但欲壑难填，好胜、攀比心切，结果是越走越远，无法做到持守。因此晓得了道理，还要坚持，“守”字可非同一般，要牢记，守得住，要百折不回，要用大定力。

子曰：“人皆曰予知⁽¹⁾，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²⁾，而莫之知辟也⁽³⁾。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⁴⁾。”

【注释】

(1)予：我。知：同“智”。

(2)纳：原义为纳入，这里为落入之义。诸：“之于”的合音。罟（ɡǔ）：捕兽的网。擭（huò）：装有机关的捕兽的木笼。

(3)辟（bì）：躲避，逃避。

(4)期（jī）月：一整月。

【译文】

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被驱赶到罗网陷阱之中，却不知道如何躲避。人人都说自己聪明，可是选择了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也不能坚持下来。”

第八章

这是接着前一章而言的。作为孔子最好的弟子，颜回好学，“三月不违仁”，仁便是善。而且在毅力方面有过人之处，《论语·雍也》中孔子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说明颜渊不为贫贱所移，能持守。

子曰：“回之为人也⁽¹⁾，择乎中庸，得一善⁽²⁾，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³⁾。”

【注释】

(1)回：指孔子的弟子颜回，字子渊，因此也称颜渊。

(2)善：好。

(3)拳拳：奉持不舍的样子。服膺：指牢记在心中。服，著，放置。膺，胸口。弗：不。

【译文】

孔子说：“颜回的处事为人是这样的，他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了一种好的道理，便牢牢地记在心上，再也不让它失去。”

第九章

治理好国家天下并非很容易，历史上很多诸侯国失去国家就是例证。权力和俸禄是美事，很多人常常趋之若鹜，而有的人却能够辞让。面对锋利的刀刃，不退缩，敢于践踏而过。这些都需要大智大勇。而做到中庸那更是难上加难了。可见做到中庸是需要“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毅力和勇气的。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¹⁾，爵禄可辞也⁽²⁾，白刃可蹈也⁽³⁾，中庸不可能也。”

【注释】

(1)天下：指古代天子管辖下的所有地区。国家：指天子分封的诸侯国。均：治理，平定。

(2)爵禄：爵位，俸禄。周代的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辞：辞掉，放弃。

(3)白刃：闪着亮光的快刀。蹈：踩，踏。

【译文】

孔子说：“天下国家是可以治理的，官爵俸禄是可以辞让的，锋利的刀刃是可以践踏而过的，但中庸却是不容易做到的。”

第十章

本章的核心还是讲“中庸”。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说的是以宽和、柔顺的态度来教人，横逆之来，接受它，而不报复，这是南方之强。南方风气柔弱，以含忍之力胜人，如老子所主张的，这当然是君子行为。

北方风气刚烈强劲，以强力胜人，勇而好斗，这是强悍者行为。

前者似不及，后者似过。而孔子最贵的是中道，讲中道能达到和谐、和平，但又不同流俗，不人云亦云，能中立而不偏倚。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能持守中道，这种人才能称得上强大。

子路问强⁽¹⁾。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²⁾？宽柔以教，不报无道⁽³⁾，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⁴⁾。衽金革⁽⁵⁾，死而不厌⁽⁶⁾，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⁷⁾，强哉矫⁽⁸⁾！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⁹⁾，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注释】

(1)子路：孔子的弟子，名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

(2)抑：选择性连词，意为“还是”。而：代词，你。与：疑问语气词。

(3)报：报复。无道：指强暴无理的人。

(4)居：处。

(5)衽（rèn）：卧席，此处用为动词，躺卧之意。金：指铁制的兵器。革：指皮革制成的甲盾。

(6)死而不厌：死也在所不惜。

(7)和而不流：性情平和又不随波逐流。

(8)矫（jiǎo）：坚强的样子。

(9)不变塞：不改变志向。塞，不通，穷困的境遇。

【译文】

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说：“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呢？还是北方的强呢？或者是你认为的强呢？用宽厚柔和的精神去教育人，人家对我蛮横无礼也不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品德高尚的人具有这种强。枕着兵器铠甲睡觉，即使死也在所不惜，这是北方的强，勇武好斗的人就具有这种强。所以，品德高尚的人和顺而不随波逐流，这才是真强啊！保持中立而不偏不倚，这才是真强啊！国家政治清明，不改变志向，这才是真强啊！国家政治黑暗，能坚持操守至死不变，这才是真强啊！”

第十一章

把道理讲得玄而又玄，做出各种怪诞行为，这些欺世盗名的做法，根本不合中庸之道的规范，自然是圣人所不齿的。遵照正确的道路，走到一半又停止下来，这是不及的行为，也是圣人所不欣赏的。唯有持守中庸之道，不为名利所困扰，这才是圣人所赞赏并身体力行的。以上几章引述孔子的言论，反复申说首章所提出的“中和”（中庸）这一概念，弘扬中庸之道。

子曰：“素隐行怪⁽¹⁾，后世有述焉⁽²⁾，吾弗为之矣⁽³⁾。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⁴⁾。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⁵⁾，唯圣者能之。”

【注释】

(1)素：据《汉书》应为“索”，探索、寻求之意。隐：隐僻。怪：怪异。

(2)述：记述。

(3)弗：不。

(4)已：止，停止。

(5)遁世：避世隐居。见知：被知。见，被。

【译文】

孔子说：“探寻隐僻的道理，做些怪诞的事情，后世也许会有人来记述他，称赞他，但我决不会这样做。君子按照中庸之道去做，但是半途而废，不能坚持下去，而我是决不会停止的。真正的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即使隐遁在世间一生不被人知道，也决不后悔，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

第十二章

这一章又回到第一章“道不可离”之意，以下八章都是围绕这一中心而展开的。用朱熹的话来说，即“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这里首先提出费、隐两个概念。费，指道的普遍性以及用途的广泛性。隐，指道体的精微性与隐秘性。正因为人与道不可须臾离开，所以，道就应该有普遍的可适应性，连普通男女都可以知道，可以学习，也可以践行。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一般性地践行是一回事，要彻底了解，进入其高深境界，则又另当别论了。所以，道又必须有精微奥妙的一面，供人们进行深造，进行创造性的实践。道是普遍的，无法用大小衡量它，因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这就是费。但道之理，则隐而无现。所以圣人也有所不知不能。所以道是从普通男女间最基本人伦开始的，直到弥贯天地。

君子之道费而隐⁽¹⁾。夫妇之愚⁽²⁾，可以与知焉⁽³⁾，及其至也⁽⁴⁾，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⁵⁾。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⁶⁾。《诗》云⁽⁷⁾：“鸢飞戾天⁽⁸⁾，鱼跃于渊⁽⁹⁾。”言其上下察也⁽¹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¹¹⁾，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注释】

(1)费：指用途广大。隐：指体的精微。

(2)夫妇：匹夫匹妇，指普通男女。

(3)与：动词，参与。

(4)至：极至，最精妙处。

(5)憾：遗憾，不满。

(6)破：分开。

(7)《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旱麓》。

(8)鸢（yuān）：鹰。戾：到达。

(9)跃：跳动。渊：深水。

(10)察：昭著，明显。

(11)造端：开始。

【译文】

君子坚守的道，用途广大而又体态精微。一般来说愚夫愚妇，也是可以知道的；但到了最精微的境界，即便是圣人也有弄不清的地方。普通男女虽然不贤明，也是可以实行君子之道的；但若是最精妙的境界，即便是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天地如此之大，但人们对天地仍有不满足的地方。所以，君子说到“大”，就大得连整个天下都载不下；君子说到“小”，就小得连一点儿也分不开。《诗经·大雅·旱麓》说：“老鹰飞向天空，鱼儿跃入深渊。”这是说君子之道，和鹰飞鱼跃一样，由上到下，显明昭著。君子的道，是从普通的男女所能懂能行的地方开始；但到了最高深精妙的境界，却能够明察天地间的一切事物。

第十三章

道不可须臾离的基本条件是“道不远人”。因为人人按照自己本性行事，人人皆能知能行。就好比一条大道，所有的人都可以行走。相反，如果不从自己脚下走起，而是把道弄得离奇高远，道则无法实践了。用斧子砍一个斧把，样子就在你的手里，可你不正眼看它，还以为样子在很远的地方呢。所以君子只是从人身具有的本性出发，教化人，能改正错误就可以了。

那么人道是什么呢？如“忠恕”就是。它要求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地为他人着想，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他人。为人要先严格要求自己，像孔子那样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四大人伦方面反省自己，从日常身边的言行做起，符合中道，不萎缩，不极端，言行一致，这就是一个很笃实的人啊。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¹⁾：‘伐柯伐柯⁽²⁾，其则不远⁽³⁾。’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⁴⁾，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⁵⁾，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⁶⁾，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⁷⁾，庸言之谨⁽⁸⁾，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⁹⁾？”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豳风·伐柯》。

(2)伐柯：砍削斧柄。柯，斧柄。

(3)则：法则。这里指斧柄的式样。

(4)睨（nì）：斜视。

(5)以人治人：以人固有之道来治理人。朱熹注：“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

(6)违道：离道。违，离。

(7)庸德：平常的道德。

(8)庸言：平常的言语。

(9)胡：何，怎么。慥慥（zào）：忠厚诚实的样子。

【译文】

孔子说：“道是不能离开人的。如果有人实行道却离开人，那就不可能实行道了。《诗经·豳风·伐柯》说：‘砍削斧柄，砍削斧柄，斧柄的式样就在眼前。’握着斧柄砍削树木来做斧柄，应该说不会有什么差异，但如果你斜眼去看，还会以为差异很大。所以君子根据为人的道理来治理人，只要他能改正错误实行道就行。一个人做到忠恕，离道也就不远了。什么叫忠恕呢？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连其中的一项也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儿子侍奉父亲的标准来孝顺父亲，我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臣下服事君王的标准来竭尽忠诚，我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的弟弟对哥哥做到的敬重恭顺，我没有能够做到；用我所要求朋友应该先做到的，我没有能够做到。实践平常的道德，谨慎平常的言论，还有不足的地方，不敢不再努力；言谈要留有余地，不说过头话。言论要符合自己的行为，行为要符合自己的言论，这样的君子怎么会不忠厚诚实呢！”

第十四章

这里讲的是儒家为己之学。“为己”就是要不断提升自己的道德品质，这是君子依靠自身的力量就能做到的。宋儒说命有两种，一是天赋的道德，人人都有，在于个人努力。一是富贵、贫贱、寿夭，也是天生的，有时靠努力也无法改变。所以君子要努力提升自己的道德，但对后一种天命只能不去计较，心安理得地对待它。

一个人生下来，会碰到许多先天条件，自己无法安排，可能遇到富贵，也可能遇到贫贱，也可能生在夷狄，也可能处于患难。无论条件怎么样，都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损害自己的道德，向上爬，有些不值得。处富贵者，不欺负人，处贫贱者，不攀附人，这样就不会遭到嫉妒和怨恨。不抱怨别人，也不抱怨客观环境，一如既往地做事，达不到目的反身求己，这样才是君子。

儒家的命定论，凸显道德、道义的至上性，使人适应环境，不那么患得患失，但忽略了社会环境的改造。实际上人的社会地位也是可以改变的，关键在于能否把握机遇和具有才智。但一切都要从自己现状出发，不能不切实际，好高骛远，自己折磨自己。

君子素其位而行⁽¹⁾，不愿乎其外⁽²⁾。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³⁾，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⁴⁾。在上位，不陵下⁽⁵⁾；在下位，不援上⁽⁶⁾。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⁷⁾。故君子居易以俟命⁽⁸⁾，小人行险以侥幸⁽⁹⁾。子曰：“射有似乎君子⁽¹⁰⁾，失诸正鹄⁽¹¹⁾，反求诸其身。”

【注释】

(1)素：平素，现在的意思。这里作动词用。

(2)愿：羡慕。

(3)夷：指东方的部族。狄：指西方的部族。泛指当时的少数民族。

(4)无入：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

(5)陵：欺侮。

(6)援：攀援。本指抓着东西往上爬，引申为投靠有势力的人。

(7)尤：抱怨。

(8)居易：居于平易安全的境地，也就是安居现状的意思。俟（sì）命：等待天命。

(9)行险：冒险。

(10)射：指射箭。

(11)正鹄（gǔ）：指箭靶子中心的圆圈。画在布上的叫正，画在皮上的叫鹄。

【译文】

君子安于现在所处的地位去做应做的事，不羡慕这以外的事情。处于富贵的地位，就做富贵人应做的事；处于贫贱的状况，就做贫贱人应做的事；处于夷狄的地位，就做夷狄应做的事；处于患难之中，就做在患难之中应做的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都是安然自得的。处于上位，不欺侮在下位的人；处于下位，不攀援在上位的人。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这样就不会有什么抱怨了。上不抱怨天，下不抱怨人。所以，君子安居现状来等待天命，小人却铤而走险妄图获得非分的东西。孔子说：“君子立身处世就像射箭一样，射不中靶子，要回过头来寻找自身技艺的问题。”

第十五章

中庸，是平平常常的道理，融合于人们日用之中。一切从自己做起，从自己身边切近的地方做起。从近到远，从低到高，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老子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都是“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的意思。

社会是由无数个家庭组成的，所以要在天下实行中庸之道，首先得和顺自己的家庭。家庭要想好，主要是要做到夫妻和睦，兄弟融洽，父母安康，这样家庭才会幸福、快乐。如果大家都像乌眼鸡似的，争争吵吵，即使富贵也不会快乐。这也是《大学》所讲的修、齐、治、平，循序渐进的道理。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¹⁾，辟如登高必自卑⁽²⁾。《诗》曰⁽³⁾：“妻子好合⁽⁴⁾，如鼓瑟琴⁽⁵⁾。兄弟既翕⁽⁶⁾，和乐且耽⁽⁷⁾。宜尔室家⁽⁸⁾，乐尔妻帑⁽⁹⁾。”子曰：“父母其顺矣乎⁽¹⁰⁾！”

【注释】

(1)辟：通“譬”。迩：近。

(2)卑：低处。

(3)《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小雅·常棣》。

(4)好合：和睦。

(5)鼓：弹奏。

(6)翕（xī）：和顺，融洽。

(7)耽：《诗经》原作“湛”，安乐。

(8)宜：安。

(9)帑（nú）：通“孥”，儿女。

(10)顺：安乐舒畅。

【译文】

君子实行中庸之道，就像走远路一样，必定要从近处开始；就像登高山一样，必定要从低处起步。《诗经·小雅·常棣》说：“与妻子和和睦睦，就像弹琴鼓瑟一样。兄弟关系融洽，和顺又快乐。使你的家庭美满，使你的妻子儿女幸福。”孔子赞叹说：“这样，父母也就称心如意了啊！”

第十六章

这一章借鬼神来说明道，道是无所不在的，道是真实无妄的，道是“不可须臾离”的，人们必须用诚心对待它。

另一方面，也是照应前第十二章，说明“君子之道费而隐”，广大而又精微。看不见、听不到的，是“隐”，是精微；但它却体现在万物之中使人无法离开它，是“费”，是广大。这就是“至广大而尽精微”。

子曰：“鬼神之为德⁽¹⁾，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²⁾。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³⁾，以承祭祀，洋洋乎⁽⁴⁾！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⁵⁾：‘神之格思⁽⁶⁾，不可度思⁽⁷⁾，矧可射思⁽⁸⁾。’夫微之显⁽⁹⁾，诚之不可掩如此夫⁽¹⁰⁾！”

【注释】

(1)神：这里讲的大概是人格神，但宋儒张载却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熹说：“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又说：“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把鬼神气化，说成气的功效。为德：朱熹说：“犹言性情功效。”

(2)体物：体察、生养万物。

(3)齐：通“斋”，斋戒。明：洁净。盛服：即盛装。

(4)洋洋乎：流动充满之意。

(5)《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抑》。

(6)格思：来临。思，语气词。

(7)度：揣度。

(8)矧（shěn）：况且。射（yì）：《诗》作“”，厌，指厌怠不敬。

(9)微之显：指鬼神之事即隐微又明显。

(10)掩：掩盖，遮掩。

【译文】

孔子说：“鬼神所做的功德那可真是大得很啊！虽然看它也看不见，听它也听不到，但它的功德却体现在万物上无所遗漏。使天下的人都斋戒净心，穿着庄重整齐的服装来祭祀它，这时鬼神的形象流动充满其间，好像就在你的头上，好像就在你的左右。《诗经·大雅·抑》说：‘神的降临，不可测度，怎么能够怠慢不敬呢？’鬼神从隐微到功德显著，是这样的真实无妄而不可掩盖啊！”

第十七章

孝是最基本的德行，儒家认为推行孝于天下就是为政。《论语·为政》有“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本篇思想和孔子思想一脉相通。

舜遇到了可怕的家庭环境，父亲不喜欢他，弟弟要害他，但舜没有放弃孝德和友爱。由于道德高尚被看成圣人，不仅如此，还获得了至高的地位和与四海相比的财富，本人的生命也得到了延长，传说活到一百一十岁，位、禄、名、寿都得到了。作者认为自然规律必然如此，天是生物的，但必须因其材质而下功夫，能生的才能培植，不能生的自然覆灭。《诗经》里早就说过，那些有美好德行的人，会为民众做好事，所以也会得到天的保佑。因此有大德的人必然获得至高无上的权位。

在这里，作者突出道德的至上性，但并不排除权力、名位、财富、福禄、长寿等世俗人们所倾慕的东西，只不过和德行连在了一块。

对“大德者必受命”这个结论，后儒提出许多怀疑，他们以孔子为例，孔子是有“大德”的人，并没有获得最高的权力地位。对此疑问，虽说也有人百般打圆场，但也无法释疑。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¹⁾，子孙保之⁽²⁾。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³⁾。故栽者培之⁽⁴⁾，倾者覆之⁽⁵⁾。《诗》曰⁽⁶⁾：‘嘉乐君子⁽⁷⁾，宪宪令德⁽⁸⁾。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⁹⁾。’故大德者必受命。”

【注释】

(1)宗庙：古代天子、诸侯祭祀先王的地方。飨（xiǎnɡ）：一种祭祀形式。之：代词，指舜。

(2)子孙：指舜的后代虞思、陈胡公等。

(3)材：资质，本质。笃：厚。

(4)培：培育。

(5)覆：倾覆，摧败。

(6)《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假乐》。

(7)嘉乐：今本《诗经》作“假乐”。假（xiá），意为美善。

(8)宪宪：今本《诗经》作“显显”。显显，显明兴盛的样子。令德：美好的德行。

(9)申：重申。

【译文】

孔子说：“舜可以说是个大孝之人了吧！论德行他是圣人，论地位他是尊贵的天子，论财富他拥有整个天下，后世在宗庙里祭祀他，子子孙孙都保持他的功业。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地位，必定得到他应得的财富，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名声，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寿数。所以，上天生养万物，必定根据它们的资质而厚待它们。能成材的得到培育，不能成材的就遭到淘汰。《诗经·大雅·假乐》说：‘高尚优雅的君子，有光明美好的德行。让人民安居乐业，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上天保佑他，任用他，给他以重大的使命。’所以，有大德的人必会承受天命。”

第十八章

本篇有三个层次。

由舜讲到周代，作者认为周代先王积德累仁，特别是文王更为突出。这是第一个层次。

至武王，虽说以武力获得天下，但名望并没有丧失，获得了尊荣、权位、财富，以及子孙长久的祭祀。这是第二个层次。

周公是第三个层次。周公成就了文王、武王的事业，制礼作乐，从天子推及到普通百姓。通篇都是讲德，和上文“大德必得其位”相通，核心还是同孝相连。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¹⁾！以王季为父⁽²⁾，以武王为子⁽³⁾；父作之⁽⁴⁾，子述之⁽⁵⁾。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⁶⁾，壹戎衣而有天下⁽⁷⁾。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⁸⁾，周公成文武之德⁽⁹⁾，追王大王、王季⁽¹⁰⁾，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¹¹⁾，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

(2)王季：周文王的父亲，名季历，周武王即位，封为王季。

(3)武王：周文王的儿子，名发，谥号武。

(4)作：创业。

(5)述：继承。

(6)缵（zuǎn）：继续。大王：太王，即王季的父亲古公亶父。绪：事业。

(7)壹戎衣：一著戎衣以讨伐商纣。

(8)末：晚年。

(9)周公：周武王的弟弟，名旦，辅武王伐纣。成文武之德：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

(10)追王（wànɡ）：追尊……为王。

(11)期（jī）之丧：指一年的守丧之期。

【译文】

孔子说：“没有忧愁的人，大概只有周文王了吧！他有王季这样的父亲，有武王这样的儿子；父亲开创了帝王的基业，儿子继承了他的事业。武王继承了太王古公亶父、王季、周文王的功业，身着战袍讨伐商纣王，一举夺取了天下。他本身没有失掉显扬天下的美名，成为尊贵的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疆土，社稷宗庙祭祀他，子子孙孙永保周朝王业。武王晚年才承受天命，及至周公才成就了文王、武王的德业，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又用天子之礼祭祀历代祖先。而且将这种礼制，推行到诸侯、大夫、士和庶人。按照这种礼制，如果父亲身为大夫，儿子身为士，父亲死后，用大夫礼安葬，用士礼祭祀。如果父亲身为士，儿子身为大夫，父亲死后，就用士礼安葬，用大夫礼祭祀。服丧一周年的丧制，从平民通行到大夫为止。服丧三年的丧制，从庶民一直通行到天子。为父母服丧，不论身份贵贱，服期都是一样的。”

第十九章

这里仍接上章，说文王、武王是大孝。孝的最重要特点是能继承先人遗志，把先人事业发展下去。《论语·学而》：“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子张》：“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都是讲继承遗志。

这里所不同的是突出祭祀礼乐，“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论语·学而》），以孝治天下，治国就像看自己手掌那么容易。《论语·八佾》：“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这里正好借用了这一思想。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¹⁾！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²⁾，陈其宗器⁽³⁾，设其裳衣⁽⁴⁾，荐其时食⁽⁵⁾。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⁶⁾；序爵⁽⁷⁾，所以辨贵贱也；序事⁽⁸⁾，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⁹⁾，所以逮贱也⁽¹⁰⁾；燕毛⁽¹¹⁾，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¹²⁾，治国其如示诸掌乎⁽¹³⁾！”

【注释】

(1)达孝：天下人通认为他孝。达，通。

(2)春秋：本指季节，此指祭祀祖先的时节。

(3)陈其宗器：陈列先世所藏之重器，如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

(4)裳衣：先祖遗留的衣服。

(5)荐其时食：进献时令食品。

(6)昭穆：宗庙中神主排列的次序，一般始祖居中，以下父子按左昭右穆顺序排列。

(7)序爵：依照爵位高低排列。

(8)序事：排列宗祝有司的职事。

(9)旅酬：众人举杯劝酒。旅，众。酬，以酒相劝。

(10)逮贱：祖先的恩惠下达到卑贱者。

(11)燕毛：宴饮时，依照毛发的颜色区分长幼的次序。燕，同“宴”。

(12)禘（dì）尝：此代指四时祭祀。禘，天子宗庙举行的隆重祭礼。尝，秋祭。

(13)示诸掌：看视放置在手掌上的东西，指容易看见。示，通“视”。

【译文】

孔子说：“周武王和周公，天下人都认为他们是最孝的人了吧！这样的孝，指的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继承先人未竟的事业。每逢春秋举行祭祀之时，修整祖庙，陈列祖先遗留的重器，摆设先人的衣裳，供奉时令食品。宗庙中的祭礼，是用以序列左昭右穆各个辈分的；序列爵位，是用以辨别身份贵贱的；安排祭祀中各种职事，是用以判断子孙才能的；祭后众人轮流举杯劝酒时，晚辈向长辈敬酒，是用以显示先祖的恩惠下达到地位低贱者的身上的；祭毕宴饮时，依照头发的黑白来排列座次，是用以区分长幼次序的。供奉好先王的牌位，举行先王留下的祭礼，演奏先王时代的音乐，敬重先王所尊敬的人，爱护先王所爱的子孙臣民，侍奉死者如同他在世时一样，侍奉亡故的如同他活着时一样，这就是孝道的极至了。祭祀天地的礼节，是用来侍奉上帝的。祭祀宗庙的礼节，是用来祭祀自己祖先的。明白了祭天祭地的礼节和四时举行禘尝诸祭的意义，那么治理国家就如同观看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简易了。”

第二十章

这一章是《中庸》全篇的重点，接续前章，分几个层次：首先从鲁哀公问政入手，借孔子的回答提出了为政准则——文武之道。讨论了政事与人的关系，认为人的关键是道德修养，提出了德的内涵：仁、义、礼、智。并认为四者来源于天，是自然的道德法则。从而推导出天下人共有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达道，突出了实践此达道的智仁勇三达德。这使人想到《论语·子罕》中孔子所说的“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又从知行关系，论述如何学习实践三达德。提出生知、学知、困知；安行、利行、勉行三个等次，用孔子的话讲明好学、力行、知耻问题，认为知道这些，才知道如何修身，也知道了治人和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这一思想来源于孔子，《论语·季氏》就有：“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不过这里不同的是增加了行的内容。

其次，接上文提出了治理天下国家的九条原则，讨论了九条原则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实现九条原则。认为关键在于一个“诚”字。这和《大学》修齐治平有一致处。

再次，由诚引出天道和人道，圣人和凡人的问题。认为天道就是诚，即真实无妄。圣人和天道同一，是自然之诚。圣人不用勉力，不用思考，就可以从从容容达到中道。而人道往往不诚，必须经过自反，关键在于“择善而固执”，即紧紧抓住一个“善”字。善当然包括仁义礼智四德。一般人，也就是学知、困知、利行、勉行之人，在学习时，要注意学、问、思、辨、行这些学习环节和原则，学要能够掌握，否则不停止。自己不知的要问别人，没有问明白不停止。问了以后要思考，没有自己的体会不停止。当然还要反复问辨，没有明确答案不停止。弄明白了，还要实行，不做到扎扎实实不停止。用比别人百倍的力量去做，即使愚蠢、柔弱，也会明智，也会坚强起来。强调学习必须靠毅力来完成。后来《荀子·劝学》里的名言“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正是这种“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精神。学问思辨行，是历史上著名的学习原则和方法，《论语·子张》中也有雏形思想，如子夏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就同学问思辨行大体相类，不过同前面一样，《中庸》增加了力行的内容，而且内容更加丰富全面。

本章还有一些内容要进一步申明。文章首先谈的是政治问题。中国一直是一个政治型的社会，政治在社会生活中具有头等重要的地位，也是儒学探讨的头等话题。孔子把政治比作芦苇，取的是它推广迅速。孔子提出“为政在人”、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问题，的确政治往往随执政者不同而改变。强调执政者的修养，的确执政者修养不仅关乎政治成败，还关乎人民祸福。

其次提到的是五伦关系，今天除无君臣关系外，其他几项关系依然都是不能或缺的，有的还血肉相连，不可分割，这都提醒我们要正确处理而不可忽视。至于处理这几项关系的三种德行，智、仁当然是不言而喻的，而“知耻近乎勇”一点，值得多说几句。孟子说：“羞耻之心，人皆有之。”有了知耻心，才能有所不为，才能改正错误；弥补自己不足，才能迎头赶上他人，所以说“知耻近乎勇”。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只有知道羞耻，才能够发愤图强，富民兴邦，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再次，关于预见性问题。“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这实在是太重要了。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是做任何事都必须考虑的，事后诸葛亮并不高明，有前瞻性谋划，才是智者。

哀公问政⁽¹⁾。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²⁾。其人存⁽³⁾，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⁴⁾。人道敏政⁽⁵⁾，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⁶⁾。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⁷⁾。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⁸⁾，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⁹⁾。）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注释】

(1)哀公：春秋时鲁国国君。姓姬，名蒋。“哀”为谥号。

(2)布：陈列。方：书写用的木板。策：书写用的竹简。

(3)其人：指文王、武王。

(4)息：灭，消失。

(5)敏：迅速。指各种政策的快速推行。

(6)蒲卢：即芦苇。芦苇性柔而生长迅速。

(7)亲亲：前者为动词，作亲爱解；后者是名词，指亲人，如父母等。

(8)杀（shài）：等差。

(9)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郑玄说：“此句在下，误重在此。”郑说是，当删。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政治。孔子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治措施，都记载在典籍上了。这样的贤人在世，这些政事就能实施；他们去世，这些政事也就废弛了。贤人治理国家，政事就能迅速推行；沃土植树，树木就能快速生长。政事就像芦苇生长一样快速容易。所以处理好政事完全取决于用什么人，要得到适用的人在于修养自身，修养自身在于遵循道德，遵循道德要以仁为本。仁，就是人自身具有爱人之心，亲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事事做得适宜，尊重贤人是最大的义。亲爱亲人要分亲疏，尊重贤人要有等级，这就产生了礼。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要修身，不能不侍奉父母亲人；要侍奉父母亲人，不能不了解人；想要了解人，不能不知道天理。”

天下之达道五⁽¹⁾，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²⁾，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³⁾，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注释】

(1)达道：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理。

(2)昆弟：兄和弟，也包括堂兄堂弟。

(3)达德：天下古今共同具备的德性。

【译文】

天下共通的人伦大道有五条，用来实行这五条人伦大道的德行有三种。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妇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这五项是天下共通的大道。智、仁、勇三种是天下共通的品德，用来履行这五条人道，这三种品德的实施效果都是一致的。对这些道理，有的人生来就知晓，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晓，有的人经历了困苦才知晓，但只要他们最终都知道了，也就是一样的了。对于这些道理的实行，有的人心安理得地去做，有的人因为名利去做，有的人被迫勉强去做，但只要他们最终都做成了，也就是一样的了。孔子说：“爱好学习就接近智了，努力行善就接近仁了，知道羞耻就接近勇了。知道这三点，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知道怎样修养自己，就知道怎样治理他人；知道怎样治理他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和国家了。”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¹⁾，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²⁾，子庶民也⁽³⁾，来百工也⁽⁴⁾，柔远人也⁽⁵⁾，怀诸侯也⁽⁶⁾。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⁷⁾，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⁸⁾，子庶民则百姓劝⁽⁹⁾，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为：治理。九经：九条准则。

(2)体：体察，体恤。

(3)子庶民：以庶民为子，如父母爱其子。

(4)来：招来。百工：各种工匠。

(5)柔远人：优待边远地方来的人。

(6)怀：安抚。

(7)不眩：不迷惑。

(8)报：回报。

(9)劝：勉励。

【译文】

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那就是：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纳工匠，优待远客，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确立正道；尊重贤人，就不会思想困惑；亲爱亲族，就不会惹得叔伯兄弟怨恨；敬重大臣，就不会遇事迷惑；体恤群臣，士人们的回报就会更加厚重；爱民如子，老百姓就会努力工作；招纳工匠，财物就会充足；优待远客，四方之人就会归顺；安抚诸侯，天下的人就会敬畏了。

齐明盛服⁽¹⁾，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³⁾，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⁴⁾，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⁵⁾，既廪称事⁽⁶⁾，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⁷⁾，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⁸⁾，举废国⁽⁹⁾，治乱持危⁽¹⁰⁾，朝聘以时⁽¹¹⁾，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注释】

(1)齐明盛服：斋戒沐浴，使身心洁净，身穿盛装。齐，通“斋”。

(2)谗：说别人的坏话。这里指说坏话的人。

(3)官盛任使：官员众多，足够听任差遣使用。

(4)时使：指役使百姓不误农时。薄敛：赋税轻。

(5)省（xǐng）：省察。试：考核。

(6)既廪（xì lǐn）称事：发给的薪水粮米与工作业绩相称。既廪，即“饩廪”，指薪水粮食。称，符合。

(7)矜：怜悯，同情。

(8)继绝世：延续已经中断的家庭世系。

(9)举废国：复兴已经没落的邦国。

(10)持：扶持。

(11)朝聘：诸侯定期朝见天子。每年一见叫小聘，三年一见叫大聘，五年一见叫朝聘。

【译文】

像斋戒那样净心虔诚，穿着庄重整齐的服装，不符合礼仪的事坚决不做，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则。驱除小人，疏远女色，看轻财物而重视德行，这就是尊崇贤人的原则。提高亲族的爵位，给他们以丰厚的俸禄，与他们爱憎相一致，这就是亲爱亲族的原则。官员众多足供任使，这就是劝勉大臣的原则。真心诚意地任用他们，并给他们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奖劝士人的原则。使民服役不误农时，少收赋税，这就是勉励百姓的原则。每天省察，每月考核，付给他们的薪水粮米与他们的业绩相称，这就是奖劝工匠的原则。来时欢迎，去时欢送，嘉奖有善行的人，怜恤能力差的人，这就是优待远客的原则。延续绝嗣的家族，复兴废亡的小国，治理祸乱，扶持危弱，按时接受诸侯朝见聘问，赠送丰厚，纳贡菲薄，这就是安抚诸侯的原则。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¹⁾，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²⁾，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³⁾，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⁴⁾，道前定则不穷。

【注释】

(1)九经：九条常规。

(2)豫：预备，准备。

(3)跲（jiá）：绊倒。此处指说话不顺畅。

(4)疚：惭愧。

【译文】

总而言之，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原则，但实行这些原则的方法却只有一个。任何事情，事先有准备就会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说话先有准备，就不会语言不畅；做事先有准备，就不会出现困窘；行动先有准备，就不会后悔；道路预先选定，就不会走投无路。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译文】

在下位的人，如果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就不可能治理好民众。得到在上位人的信任是有规则的：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得到朋友的信任是有规则的：不能让父母顺心，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顺心是有规则的：反省自己不真诚，就不能让父母顺心。使自己真诚是有规则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够使自己真诚。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¹⁾，慎思之，明辨之⁽²⁾，笃行之⁽³⁾。有弗学⁽⁴⁾，学之弗能弗措也⁽⁵⁾；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注释】

(1)审问：审慎地探问。

(2)明辨：明晰地分辨。

(3)笃行：笃实地履行。

(4)弗：不。

(5)弗措：不罢休，不停止。

【译文】

真诚，是上天的原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天生真诚的人，不用勉强就能做到，不用思考就能拥有，从从容容就能符合中庸之道，这是圣人啊。努力做到真诚的人，就是选择好善的目标执著追求的人。广泛学习，详细询问，周密思考，明确辨别，切实实行。要么不学，学了没有学会绝不罢休；要么不问，问了没有明白绝不罢休；要么不想，想了没有所得绝不罢休；要么不分辨，分辨了没有明确绝不罢休；要么不实行，实行了没有笃实绝不罢休。别人用一分的努力就能做到的，我用一百分的努力去做；别人用十分的努力做到的，我用一千分的努力去做。如果真能够做到这样，虽然愚笨也一定可以聪明起来，虽然柔弱也一定可以刚强起来。

第二十一章

“诚”就是真实无妄。从诚开始，便具有善，这是先天的性，和圣人对应。而一般人先明乎善，而后使善真实无妄，这是后天教育的结果。无论是先天的性还是后天人为的教育，只要做到了真诚，二者也就合一了。

自诚明⁽¹⁾，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²⁾，明则诚矣。

【注释】

(1)自：从，由。明：明白。

(2)则：即，就。

【译文】

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这叫做天性；由明白道理后做到真诚，这叫做人为的教育。真诚也就会自然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后，也就会做到真诚。

第二十二章

知道了性，还要尽性。真诚者能把自己善性发挥到极处，以这样态度关怀人，也会使别人善性发挥到极处。万物也会得到关照，也会得其所，遂其生。这样，人类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使自己立于与天地并列为三的不朽地位。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¹⁾；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³⁾。

【注释】

(1)尽其性：充分发挥本性。

(2)赞：赞助。化育：化生和养育。

(3)与天地参：朱熹注：“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

【译文】

只有天下极其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他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帮助天地化育生命；能帮助天地化育生命，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

第二十三章

上章谈的是圣人，这章说的是一般的人。“曲”为一偏，也就是指贤人以下的人某一方面的善性，如对此能真诚发挥，就会充分表露，而且越来越光明显著，从而进一步凝聚感动他人的力量，感化他人向善，这样也就可以和圣人一样了。

其次致曲⁽¹⁾，曲能有诚，诚则形⁽²⁾，形则著⁽³⁾，著则明⁽⁴⁾，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⁵⁾，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注释】

(1)其次：次一等的人，即次于“自诚明”的圣人的人，也就是贤人以下之人。致曲：致力于某一方面的善端。曲，偏，一个方面。

(2)形：这里指显露、表现。

(3)著：显著。

(4)明：光明。

(5)化：即化育。

【译文】

一般的人致力于某一个善端，致力于某一个善端，也就能做到真诚。做到了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逐渐显著，显著了就会发扬光大，发扬光大就会感动他人，感动他人就会引起转变，引起转变就能化育万物，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能化育万物。

第二十四章

心诚则灵。灵到能预知未来吉凶祸福的程度，这似乎有些夸大。“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的现象，虽然历代的正史野史记载很多，但毕竟有点神秘。其实，撩开神秘的迷雾，这里的意思不外乎是说，由于心灵达到了至诚的境界，不被私心杂念所迷惑，就能洞悉世间万物的根本规律，因此而能够预知未来的吉凶祸福、兴亡盛衰。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强调真诚的出神入化的功用罢了。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¹⁾。国家将兴，必有祯祥⁽²⁾；国家将亡，必有妖孽⁽³⁾。见乎蓍龟⁽⁴⁾，动乎四体⁽⁵⁾。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⁶⁾。

【注释】

(1)前知：预先知道。

(2)祯（zhēn）祥：吉祥的预兆。

(3)妖孽：物类反常的事物。草木之类称妖，虫豸之类称孽。

(4)见（xiàn）：同“现”，呈现。蓍（shī）龟：蓍草和龟甲，用来占卜。

(5)四体：四肢。

(6)如神：像鬼神一样微妙，不可言说。

【译文】

最高的真诚，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要兴旺，必然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衰亡，必然有不祥的反常现象。呈现在蓍草龟甲上，表现在手脚动作上。祸福将要来临时：是福，可以预先知道；是祸，也可以预先知道。所以最高的真诚就像神灵一样微妙。

第二十五章

儒家强调道德自我觉醒。人要真诚，要自觉地行道。真实，从自然的方面来说，是事物的根本规律，是事物的发端和归宿；真诚，从人的方面来说，是自我的内心完善。所以，要修养真诚就必须做到物我同一。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真诚的外化问题，也就是说，真诚不仅仅像我们一般所理解的是一种主观内在的品质，自我的道德完善，而且还要外化到他人和一切事物当中去。这叫“合外内之道”。自己真诚了，他人真诚了，真诚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世界也就美好无欺了。自己要真诚的东西最主要的是仁和智两种品德，都是靠诚来发用，因时而措之，天下万物都会停停当当，妥妥帖帖。

诚者自成也⁽¹⁾，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²⁾，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³⁾。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⁴⁾。

【注释】

(1)自成：自我成全，也就是自我完善的意思。

(2)成己：完善自己。

(3)知：同“智”。

(4)时措：适时实施。宜：适宜。

【译文】

真诚是自我完善的，道是自己运行的。真诚是事物的发端和归宿，没有真诚就没有了事物。因此君子以真诚为贵。不过，真诚并不是自我完善就够了，而是还要完善事物。自我完善是仁，完善事物是智。仁和智是出于本性的德行，是融合自身与外物的准则，所以适时施行才是合宜的。

第二十六章

本章先是说人，尤其圣人。圣人是至诚的，最大真诚是永远不会间断的。不间断就能持久，内心长久如此，就会发于外，就会久远。长期积累，就会博厚，进到高明境界，从而可以和天地相比，承载万物，覆盖万物。说到底，还是强调由真诚的追求而达到与天地并列为三，从而化生万物的终极目的。

其次讲天地。天地生物之道和圣人是一样的，都是真实无妄的。天地也展现了博厚、高明、悠久，所以圣人是和天地同德的。

最后引诗颂扬文王的道德是真纯的，发用是不停止的，和天道是相通的。这实际上把人的作用提升了，由被动的适应自然转为主动的配合自然。

故至诚无息⁽¹⁾。不息则久，久则征⁽²⁾，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³⁾；高明，所以覆物也⁽⁴⁾；悠久，所以成物也⁽⁵⁾。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⁶⁾。如此者，不见而章⁽⁷⁾，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注释】

(1)无息：不间断，不休止。

(2)征：征验，显露于外。

(3)载物：负载万物。

(4)覆物：覆盖万物。

(5)成物：成就万物。

(6)无疆：没有尽头。

(7)见（xiàn）：同“现”，显现。章：彰明。

【译文】

所以，至诚是没有止息的。没有止息就会保持长久，保持长久就会显露出来，显露出来就会悠久长远，悠久长远就会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会高大光明。广博深厚，能以承载万物。高大光明，能以覆盖万物；悠远长久，能以成就万物。广博深厚可以与地相配，高大光明可以与天相配，悠远长久则是永无止境。达到这样的境界，不显现也会自然明显，不运动也会自然变化，无所作为也会有所成就。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¹⁾：其为物不贰⁽²⁾，则其生物不测⁽³⁾。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⁴⁾，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⁵⁾，振河海而不泄⁽⁶⁾，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⁷⁾，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⁸⁾，鼋鼍蛟龙鱼鳖生焉⁽⁹⁾，货财殖焉。

【注释】

(1)一言：即一字。这里指“诚”字。

(2)物：指天地。不贰：只是一个。这里指只有一个天地。

(3)物：指万物。不测：不可测度。这里指生物之多。

(4)斯：此。昭昭：光明的样子。

(5)华岳：即华山。

(6)振：整顿，整治，引申为约束。

(7)一卷（quán）石：一拳头大的石头。卷，通“拳”。

(8)不测：不可测度。这里指浩瀚无涯。

(9)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

【译文】

天地的法则，可以用一个“诚”字就概括尽了：作为天地没有两个，而它生成万物则是不可计算的。天地的法则：就是广博、深厚、高大、光明、悠远、长久。今天我们所说的天，从小处看只是一点点的光明，可到它无边无际时，日月星辰都靠它维系，世上万物都靠它覆盖。今天我们所说的地，从小处看只是一撮土，可到它广博深厚时，承载像华山那样的崇山峻岭也不觉得重，容纳那众多的江河湖海也不会泄漏，世上万物都由它承载。今天我们所说的山，从小处看只是拳头大的石块，可到它高大无比时，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上面居住，宝藏在里面储藏。今天我们所说的水，从小处看只是一勺之多，可到它浩瀚无涯时，鼋鼍蛟龙鱼鳖等都在里面生长，各种有价值的东西都在里面繁殖。

《诗》云⁽¹⁾：“维天之命，於穆不已⁽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³⁾，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

(2)於（wū）：语气词。穆：肃穆。不已：不停止。

(3)不：通“丕”，大。显：明显。

【译文】

《诗经·周颂·维天之命》说：“天道的运行，多么肃穆啊，永远不会停止！”这大概说的是天之所以为天的道理吧。此诗又说：“啊！多么显赫光明啊，文王的道德是那样纯正！”这大概说的是文王之所以被称为文王的道理，他的纯正也是没有止息的。

第二十七章

这一章有三个层次。首先盛赞圣人之道。认为它像天一样广博浩瀚，能生养万物，这使人想到《易经》中“天地大德曰生”，圣人之道所以能生养万物，因为其道的核心是仁，有了它，天地万物会在和风细雨中生长。

第二层意思是讲圣人之道，必须由高尚道德的人来承担，礼仪也必须由高尚道德的人来实行。最高的道和最高的德是相连接的，但成就高尚道德谈何容易，必须加强修养。所以君子应该既尊崇道德又追求学问，使二者结合起来。道德学问极力达到广博又要尽力穷尽精微之处，有高尚光明的德行又必须符合中庸的原则，不断温习已有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知识，敦厚笃实而又崇尚礼仪。做到这样，才能体现至高的圣人之道。朱熹认为，“尊德性而道问学”五句，“大小相资，首尾相应”，最得圣贤精神，要求学者尽心尽意研习。的确这五句也是后儒讨论的重点。

第三层是讲智。人有不同的社会地位，需要做到“居上不骄，为下不倍”，素位而行。世道清明时，政治环境宽松，言论要发挥更大作用，使国家振兴。政治混乱时，无法讲话，自然要沉默，要保全自己。《论语·宪问》中孔子说：“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这里和孔子思想交相辉映。这一思想大概启发了孟子，所以他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最后引用《诗经》，说明只有既明事理又有智慧的人，才能在进退出处人生仕途周旋中，既不失其道，又能保护其身。当然做到这一点是非常不容易的，需要智慧，重要的是：审时度势，言默自如，不被富贵名声所羁绊。但智者也脱离不了社会环境，所以宋儒说：“君子之持身不可变也，至于言有时而不敢尽，以避祸也。然为国者使士言逊，岂不殆哉？”治理国家，使读书人不敢敞开心扉讲话，国家岂不要危殆吗？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¹⁾！发育万物，峻极于天⁽²⁾。优优大哉⁽³⁾！礼仪三百⁽⁴⁾，威仪三千⁽⁵⁾，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⁶⁾，至道不凝焉⁽⁷⁾。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⁸⁾，致广大而尽精微⁽⁹⁾，极高明而道中庸⁽¹⁰⁾。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¹¹⁾。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¹²⁾。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¹³⁾。《诗》曰⁽¹⁴⁾：“既明且哲⁽¹⁵⁾，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注释】

(1)洋洋：盛大，浩瀚无边。

(2)峻极：高峻到极点。

(3)优优：充足宽裕。

(4)礼仪：古代礼节的主要规则，又称经礼。

(5)威仪：古代典礼中的动作规范及待人接物的礼节，又称曲礼。

(6)苟不至德：如果没有极高的德行。苟，如果。

(7)凝：凝聚，成功。

(8)问学：询问，学习。

(9)致：推致。尽：达到。

(10)极：极至，达到最高点。高明：指德行的最高境界。道：遵行。

(11)敦：敦厚。

(12)倍：通“背”，背弃，背叛。

(13)默：沉默。容：容身。这里指保全自己。

(14)《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烝民》。

(15)哲：智慧。这里指通达事理。

【译文】

伟大啊，圣人的道！浩瀚无边！生养万物，与天一样崇高。充足而宽裕！大的礼仪有三百项，细的仪节有三千条，这些都有待于有德之人来施行。所以说，如果不具备崇高的德行，就不能凝聚极高的道。因此，君子尊崇道德而又追求学问，既达到广博的地位而又穷尽精微之处，既达到高明的境界而又遵循中庸之道。温习已有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知识，敦实笃厚而又崇尚礼仪。所以身居高位不骄傲，身在低位而不悖逆。国家政治清明时，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国家政治黑暗时，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诗经·大雅·烝民》说：“既明智又通达事理，可以保全自身。”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第二十八章

本章承接上一章发挥“为下不倍”的意思。反对自以为是，独断专行，谈的还是素位而行的问题。

有一点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这里所引孔子的话否定了那种“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的人，这与一般认为孔子主张“克己复礼”的看法似乎有些冲突。其实，孔子所要复的礼，恰好是那种“今用之”的“周礼”，而不是“古之道”的“夏礼”和“殷礼”。因为按孔子话说，夏礼已不可考证，而殷礼虽然还在他的先世宋国那里残存着，但毕竟不是“当世之法”（朱熹语），也已是过去的了。所以，从本章所引孔子的两段话来看，的确不能随意给他加上复古帽子。由于大制度的建立，必须要有最高权势地位，还必须有高尚的道德，而孔子有其德而无其位，只能是“从周”而已。

子曰：“愚而好自用⁽¹⁾，贱而好自专⁽²⁾，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³⁾。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⁴⁾，不制度⁽⁵⁾，不考文⁽⁶⁾。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⁷⁾，行同伦⁽⁸⁾。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⁹⁾，杞不足征也⁽¹⁰⁾；吾学殷礼⁽¹¹⁾，有宋存焉⁽¹²⁾；吾学周礼⁽¹³⁾，今用之，吾从周⁽¹⁴⁾。”

【注释】

(1)自用：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意思。

(2)自专：独断专行。

(3)反：同“返”，回复的意思。

(4)议礼：议订礼制。

(5)制度：在这里作动词用，指制订法度。

(6)考文：考订规范文字。

(7)书同文：指字体统一。

(8)行同伦：指伦理道德相同。

(9)夏礼：夏朝的礼制。

(10)杞：国名，传说周武王封夏禹的后代于此，故城在今河南杞县。征：验证。

(11)殷礼：殷朝的礼制。

(12)宋：国名，商汤的后代居此，故城在今河南商丘南。

(13)周礼：周朝的礼制。

(14)以上这段孔子的话散见于《论语·八佾》、《论语·为政》。

【译文】

孔子说：“愚昧却喜欢自以为是，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于现在却要返回古代道路上去。这样做，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不是天子就不要议订礼制，不要制订法度，不要考订规范文字。现在天下车子的轮距一致，文字的字体统一，伦理道德相同。虽有相应的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是不敢制作礼乐制度的；虽有相应的德行，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也是不敢制作礼乐制度的。孔子说：“我述说夏朝的礼制，夏的后裔杞国已不足以验证它；我学习殷朝的礼制，殷的后裔宋国还残存着它；我学习周朝的礼制，现在还实行着它，所以我遵从周礼。”

第二十九章

这一章承接“居上不骄”的意思而发挥。“三重”指统一的制度，统一的礼节仪式，统一的书写文字。王者重此，就会使“国不异政，家不殊俗”，便会减少过失。

“上焉者”朱熹认为是指“时王”以前的夏商之礼，虽然很好，但不可考证；“下焉者”指在下位的圣人如孔子，虽然有美德，但不居尊位，无法做到议礼、制度、考文，而能王天下的人所持之道，必须要本诸自身道德，身体力行，取信于民，还要经得起历史考验，不悖于自然规律，使造化也无疑问，即使圣人再起，也改变不了，做到既知自然规律，又要知社会人生，这样言动都可成为天下的道理、法度、准则，远近都是众望所归，而获得天下人的普遍赞誉。

这使人想起《易·乾卦·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二者有相同处，都说明具有高尚品德的王者与天道合一。

王天下有三重焉⁽¹⁾，其寡过矣乎！上焉者⁽²⁾，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³⁾，虽善不尊⁽⁴⁾，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

【注释】

(1)王（wànɡ）天下：做天下之王，统治天下。王，作动词用，称王。三重：指上一章所说的三件事：仪礼、制度、考文。

(2)上焉者：指夏、商时代的礼制。

(3)下焉者：指在下位的人，如孔子。

(4)不尊：没有尊位。

【译文】

治理天下能够做好议订礼仪、制订法度、考订文字这三件重大的事，那就很少有过失了吧！夏商的制度虽好，但没有验证，如果没有验证的话，就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使人信服，老百姓就不会遵从。像孔子这样身在下位的人，虽然有美德，但没尊贵的地位，没尊贵的地位，也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信服，老百姓就不会听从。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¹⁾，征诸庶民⁽²⁾，考诸三王而不缪⁽³⁾，建诸天地而不悖⁽⁴⁾，质诸鬼神而无疑⁽⁵⁾，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⁶⁾。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⁷⁾，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⁸⁾，近之则不厌。

【注释】

(1)本诸身：本源于自身。

(2)征：验证。

(3)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君王。缪（miù）：通“谬”，谬误。

(4)建：立。悖：违背。

(5)质：质询，询问。

(6)俟（sì）：待。

(7)道：同“导”，先导。

(8)望：威望。

【译文】

所以君子治理天下应该以自身的德行为根本，并从老百姓那里得到验证。考查夏、商、周三代先王的制度而没有违背的地方，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自然，质证于鬼神而没有疑问，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现也不会产生疑惑。质证于鬼神而没有疑问，这是因为知道天理；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现也不会产生疑惑，这是因为知道人情。因此君子的举动能世世代代为天下的先导，行为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度，语言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距离君子远的人常有仰望之情，距离君子近的人也没有厌倦之意。

《诗》曰⁽¹⁾：“在彼无恶，在此无射⁽²⁾。庶几夙夜⁽³⁾，以永终誉⁽⁴⁾。”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⁵⁾。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周颂·振鹭》。

(2)射（yì）：《诗经》本作“”，厌弃的意思。

(3)庶几（jī）：几乎。夙（sù）夜：早晚。

(4)永：永远。终：通“众”。誉：赞誉。

(5)蚤：即“早”。

【译文】

《诗经·周颂·振鹭》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烦。希望日夜操劳啊，使众人永远赞誉。”君子没有不这样做而能够早早在天下获得名望的。

第三十章

本文有三个层次。首先从人类历史看孔子。尧、舜和文王、武王都是儒家推崇的榜样。尧、舜仁慈孝友，不以天下为己私，贤者当之；文王、武王除暴安民，以德治天下，天下颂之。他们都有高尚的道德，都是孔子学习的对象，孔子不少思想原则是从他们那里继承而来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两句话，成了道统论的雏形，屡被后儒所称道。其次，从自然界来看孔子。自然界最广大的东西莫如天地日月，孔子与天地比肩，与日月同辉。最后，用“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来比喻孔子的博大宽容，用“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来形容万物的多样性与统一性。万物活活脱脱地生长，天地无声无息地化育，这就如同圣人的道德作用。这里是把孔子描绘成中庸之道的典范，从《中庸》本身的结构来看，这也是从理论到实际的过渡了。

仲尼祖述尧、舜⁽¹⁾，宪章文、武⁽²⁾，上律天时，下袭水土⁽³⁾。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⁴⁾，辟如四时之错行⁽⁵⁾，如日月之代明⁽⁶⁾。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⁷⁾，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注释】

(1)祖述：效法、遵循前人的行为或学说。

(2)宪章：遵从，效法。

(3)袭：与上文的“律”义近，都是符合的意思。

(4)覆帱（dào）：覆盖。

(5)错行：交错运行，流动不息。

(6)代明：交替光明，循环变化。

(7)敦化：以纯朴化被万物。

【译文】

孔子远宗尧、舜之道，近以文王、武王为典范，上遵循天时，下符合地理。就如同天地那样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又好像四季的交错运行，日月的交替光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妨害，道路同时并行而互不冲突。小的德行如河水一样长流不息，大的德行使万物敦厚纯朴，这就是天地所以伟大的原因啊！

第三十一章

这里讲“至圣”。

首先讲圣人的内涵，有以下五项：“聪明睿智”、“宽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都是说圣人的内在品德。根据前文，圣人是生知安行的，所以“聪明睿智”是讲圣人是生而知之的，即所谓“生知之质”。“宽裕温柔”是仁，“发强刚毅”是义，“齐庄中正”是礼，“文理密察”是智，圣人具备仁义礼智四德。

其次，用源头奔腾流淌，用天浩瀚无垠，塑造圣人的智慧。

最后，极力形容其影响，从种群，到地域，人们都会尊敬他，信任他，亲近他。如朱熹所说“盖极言之”，“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唯天下至圣⁽¹⁾，为能聪明睿知⁽²⁾，足以有临也⁽³⁾；宽裕温柔⁽⁴⁾，足以有容也⁽⁵⁾；发强刚毅⁽⁶⁾，足以有执也⁽⁷⁾；齐庄中正⁽⁸⁾，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⁹⁾，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¹⁰⁾，而时出之⁽¹¹⁾。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¹²⁾，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¹³⁾。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¹⁴⁾。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¹⁵⁾，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¹⁶⁾，故曰配天⁽¹⁷⁾。

【注释】

(1)至圣：最高的圣人。

(2)聪明睿知：耳听敏锐叫聪，目视犀利叫明，思想敏捷叫睿，知识广博叫智。知，同“智”。朱熹认为是讲“生知之质”。

(3)临：居上而临下。

(4)宽裕温柔：广大宽舒，温和柔顺。这里是形容仁。

(5)容：包容。

(6)发强刚毅：奋发强劲，刚健坚毅。这里是形容义。

(7)执：决断，固守。

(8)齐庄中正：整齐庄重，公平正直。这里是形容礼。

(9)文理密察：文章条理，周详明辨。这里是形容智。

(10)溥（pǔ）：周遍。

(11)时出：随时发见于外。朱熹说：“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也。”

(12)见：同“现”，出现。

(13)说：同“悦”。

(14)蛮貊（mò）：南蛮北貊，古代对边远少数民族的称呼。

(15)队：同“坠”。

(16)尊亲：尊敬亲爱。

(17)配天：与天相匹配。朱熹说：“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译文】

惟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既聪明又睿智，能居于上位而治理天下；广大宽舒，温和柔顺，足以包容天下；奋发强劲，刚健坚毅，足以决断大事；整齐庄重，公平正直，足以敬业；文章条理，周详明辨，足以分辨是非。圣人道德广博深沉，随时表现于外。广阔的如同天空，深沉的如同潭水。他出现在民众面前，人们没有不敬重的；他说的话，人们没有不相信的；他的行为，人们没有不喜欢的。因此他的名声洋溢中原之地，传播到南蛮北貊等边远地区。凡是车船能到的地方，人力能通的地方，天所覆盖的地方，地所承载的地方，日月所照临的地方，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他亲爱他，所以说，圣人的美德可以与天相配。

第三十二章

此章还是讲“至圣”。至圣必须是至诚的。“大经”，指五伦——五种人际关系；“大本”，指性之全体，如仁等。这二者都需要高度的诚实，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大经”理顺了，“大本”立起来了，“大本”的核心——仁，也十分笃实，像渊水一样深静，像浩天一样广博，这样崇高的道德自然会独自挺立，无须依托任何东西。这是只有已达到和天同德的圣人才能了解的道理。全篇极力形容“至圣”和“道”的同一。

唯天下至诚⁽¹⁾，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²⁾，立天下之大本⁽³⁾，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⁴⁾？肫肫其仁⁽⁵⁾！渊渊其渊⁽⁶⁾！浩浩其天⁽⁷⁾！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⁸⁾，其孰能知之？

【注释】

(1)至诚：最诚。

(2)经纶：本意为整理丝缕，引申为治理。大经：常道，如五伦。

(3)大本：根本的德行，如仁义礼智等。

(4)倚：依傍。

(5)肫肫（zhūn）：诚恳的样子。

(6)渊渊：静深的样子。

(7)浩浩：广大的样子。

(8)固：实在。达天德者：通晓天赋美德的人。

【译文】

惟有天下最诚的人，才能掌握治理天下的大纲，树立天下的根本道德，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除了至诚还有什么可依傍的呢？至诚的人，他的仁德是那样的诚恳！他的思想像潭水一样深沉，他化育万物的胸襟像蓝天一样广阔！假如不是确实具有聪明睿智通达天德的人，又有谁能够知道这个道理呢？

第三十三章

朱熹说：“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的确，此篇由前面圣人之道的高远广博回归于君子之道，使人联想前面的“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为学者开出一条入德之路。

首先君子和小人划清界限，君子之道，开始并不辉煌，但在积累中日见光辉。小人则不同，开始很张扬，但华而不实，会渐渐消亡。君子外表平淡、简朴、温和，内则有品位、文采、条理，由于有丰富的内涵，由内向外，由近及远，由微细到彰显，其影响力是无穷的。但君子必须加强自己的修养，任何时，任何地，都无愧于心，都要慎独。

具有高尚道德的君子，不用赏赐，不用刑法暴力，民众自然会努力。道德治国，牢牢守着德行，恭恭敬敬地做事，天下也就太平了。德治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高声厉色，斧钺相加，虽不可缺，但却是末流做法。最好的德治如诗中所形容那样，像羽毛落地一样，使人毫无察觉。不过羽毛还有形迹，不如另一首诗说得好，“无声无臭”。声色和气味都不见了，谁也看不见听不到嗅不出，可是谁也离不开它，这种境界，犹如和风细雨，沁人心脾而入人肺腑，使人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感化。

这大概就是圣人的境界了。

《诗》曰⁽¹⁾：“衣锦尚⁽²⁾。”恶其文之著也⁽³⁾。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⁴⁾；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⁵⁾。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⁶⁾。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卫风·硕人》。

(2)衣（yì）：穿衣。此处作动词用。锦：指色彩鲜艳的衣服。尚：加。（jiǒnɡ）：用麻布制的罩衣。

(3)恶（wù）：嫌恶，厌恶。著：鲜明，耀眼。

(4)暗然：隐藏不露。日章：日渐彰显。章，同“彰”。

(5)的（dì）然：鲜明、显著的样子。

(6)入德：进入道德之门。

【译文】

《诗经·卫风·硕人》说：“身穿锦绣衣服，外面再穿一件麻布罩衫。”这是厌恶锦衣的花纹过分显著。所以，君子之道表面暗淡而日益彰明；小人之道外表鲜明而日益消亡。君子之道，平淡而让人不厌，简略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是由近处开始的，知道风是从何处吹来的，知道隐微可以变得明显，这样，就可以进入有道德的境界了。

《诗》云⁽¹⁾：“潜虽伏矣，亦孔之昭⁽²⁾！”故君子内省不疚⁽³⁾，无恶于志⁽⁴⁾。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小雅·正月》。

(2)孔：很。昭：明白。

(3)内省（xǐng）不疚：内心经常反省，没有什么愧疚。

(4)无恶于志：无愧于心。志，心。

【译文】

《诗经·小雅·正月》说：“虽然潜伏在水底，但也被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内疚，也就无愧于心了。君子的德行之所以高于一般人，大概就是在这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

《诗》云⁽¹⁾：“相在尔室⁽²⁾，尚不愧于屋漏⁽³⁾。”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抑》。

(2)相：注视。尔室：你的居室。此指一人独居于室。

(3)不愧于屋漏：指心地光明，不在暗中做坏事，起坏念头。屋漏，指室内西北角。

【译文】

《诗经·大雅·抑》说：“看你独自在室内的时候，是不是能做到无愧于心。”所以，君子在未行动之前就怀有恭敬之心，在没说话之前就先有诚信之心。

《诗》曰⁽¹⁾：“奏假无言⁽²⁾，时靡有争⁽³⁾。”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钺⁽⁴⁾。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商颂·烈祖》。

(2)奏假无言：在心中默默祈祷。奏假，祈祷。无言，没有说话。

(3)靡（mí）：没有。

(4)（fū）钺（yuè）：古代执行军法时用的斧子。

【译文】

《诗经·商颂·烈祖》说：“祭祀时心中默默祈祷，此时肃穆无言没有争执。”所以，君子不用赏赐而百姓也会互相劝勉，不用发怒而百姓畏惧甚于斧钺的刑罚。

《诗》曰⁽¹⁾：“不显惟德⁽²⁾，百辟其刑之⁽³⁾。”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周颂·烈文》。

(2)不显：即大显。不，通“丕”，大。

(3)百辟（bì）：很多诸侯。刑：通“型”，仿效。

【译文】

《诗经·周颂·烈文》说：“大大弘扬天子的德行，诸侯们都会来效法。”所以，君子笃实恭敬就能使天下太平。

《诗》云⁽¹⁾：“予怀明德⁽²⁾，不大声以色⁽³⁾。”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注释】

(1)《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皇矣》。

(2)怀：归向，趋向。明德：具有美德的人。

(3)以：与。色：严厉的脸色。

【译文】

《诗经·大雅·皇矣》说：“我怀念文王的美德，他从不厉声厉色。”孔子说：“用厉声厉色去教育老百姓，那是末节下策。”

《诗》曰⁽¹⁾：“德如毛⁽²⁾。”毛犹有伦⁽³⁾。“上天之载，无声无臭⁽⁴⁾。”至矣！

【注释】

(1)《诗》曰：此诗引自《诗经·大雅·烝民》。

(2)（yóu）：轻。

(3)伦：比。

(4)上天之载，无声无臭（xiù）：引自《诗经·大雅·文王》。臭，气味。

【译文】

《诗经·大雅·烝民》说：“德行犹如鸿毛。”犹如鸿毛还是有行迹可比。《诗经·大雅·文王》又说：“上天化生万物，既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啊！

附录　朱熹《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著，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

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之明且尽者也。

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

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枝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远升高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译文】

《中庸》为什么而作呢？子思忧虑关于“道”的学问失传，所以才作的。大概远自上古，具有神圣的德行和高位之人，承继天命，建立了至极之理，道统便流传下来了。现在还可以从经书中看到的，有“允执厥中”，这是尧传位给舜的时候所说的话；还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传位给禹的时候所说的话。尧的一句话，就已经把理讲清楚了，完全包容了至极之内容。而舜又加上了三句，是为了更好地说明尧所说的那句话的前后关联，因为只有明白了前后关联才能比较理解“道”的精微处。

我对这些话作一个总说，要知道，人心是空虚灵动能知能觉的，每个人心自然只有一个，那么又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其生成有别，人心生于个人形体气质，道心是人性命中的正理，但人的知见能力和觉悟有所不同，不能识别人心，则危殆而不安；不能识别道心，则道心微妙难以显现。然而，既然是人，就没有不具有形体的，所以即便是在智力方面堪称“上智”的人，不能没有“人心”，也没有不具有道心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便是在智力方面虽为“下愚”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道心”。“人心”和“道心”两者，都杂处于人心这块方寸之地，如果人自身不能去治理它，自然“人心”越来越危殆，“道心”的微妙更难以显现。那道心的这至公的天理，最终无法战胜个人的私欲。所以，必须用精察严求于二者之间，使天理不杂一毫私欲，必须用专一护守天理之公这个本心，一刻也不能离开它。长期坚持如此，没有片刻间断，使天理之公的道心，长为一身之主，自私自利的人心就会服从道心，这样就会每每转危为安，道心的微妙之处就会显现。人在动静之间，说话做事，就不会有过头和不及的差错了。

尧、舜、禹都可以说是天下的大圣人了。以天下最高权位相传，这是天下的大事。以天下的大圣人，做传天下最高权位的大事，在相传之际，叮咛告诫，不过如此，则天下的道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从此以后，圣人与圣人相承，其中有像成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王，有像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大臣，都是接续了道统的真传。像我们所尊敬的孔老夫子，虽然本人没有前人那样的权位，然而，由于其继承了以往圣人开创的道统，为后来的学者开辟了道路，功德方面甚至还远胜于尧、舜这样的君王。

然而，在那个时候，对于道统能由“见”而能达到“知”的境界的，只有颜氏、曾氏而已。这两人的传续，可说是真正体悟到了道统的宗旨。其后由曾氏再往下传，又传至孔老夫子的孙儿子思。在子思那个时候，学界已与孔子的圣学相去甚远，各种异端邪说已经繁衍起来。子思惧怕时日愈久远则道统的真正学问也会流失得愈多，所以按照尧舜相传的本来之深意，验证平日从父辈和老师之处所得到的见闻，相互参照演绎，写成《中庸》此书，以将道统的精髓诏告于后世的学者。正因为子思的忧思极为深刻，所以其言语也就极为恳切；也正因为其思考极为深远，所以其论说也就极为详备。子思说“天命率性”，就是说关于“道心”的方面；子思说“择善固执”，就是说关于“精一”的方面；子思说“君子时中”，正是说的“执中”啊。子思距前圣，已有一千多年，然而其所说的话仍和前圣没有什么差异，好像符节一样。在所有前圣的书籍之中，像此书这样纲目清晰、思想深刻、说明详尽的却并不多见。

到后来此书又再传至孟子，使此书能进一步得到推崇说明，从而继承了先圣的道统，可惜孟子去世之后，此书却逐渐被湮没而使道统失传。而我们所说的道，总是将其深意寄托在言语文字之间，然而异端之说却不止于此，手法花样翻新，日新月异，以至于老学和佛学的教徒们无处不在，其说看似与道统之理相合，实则是大大搞乱了真正的道理。还算有幸，此书并没有完全泯灭，所以出了程氏兄弟这样的人，对其加以仔细考察研究，接上了断了一千多年的圣学主脉，并以此书论点为据，驳斥老学和佛学两家似是而非的谬论。

从这个方面来看，子思的功绩是巨大的，但假若没有程氏兄弟，还是不能从子思言语中把握他的思想。说起来实在可惜，程氏的学说不能传下来，而石氏所辑录的那些资料，都只不过是出自于程氏的门人之手而已，所以虽然其大义还在，然而深微之处却没有剖析清楚。至于其门人自己的言论，虽然显得比较详尽并还有许多发挥和说明，但背离师说，沾染了老学和佛学的论调，这样的见解，也是有的啊。

我本人早年在父师们的教导下研读此书，心中也一直有着不少疑问，沉思求索、反复玩味，也有多年，一旦恍然大悟，似乎得到了其中的要领之后才敢于将各家之说融汇起来，比较选取适中的观点，编定这篇《章句》，等待今后读者指正。并和几位志同道合的人，把石氏之书，反复选择，删掉繁复错乱的地方，更名为《中庸辑略》。把那些记载论辩取舍之意的言论，另编为《中庸或问》，附在书的后面。这样《中庸》的宗旨，枝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关于诸说之同异得失，也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义趣。虽说对于承续道统，不敢随便议论，但对于初学的人，或有可取的地方，也许会对他们在人生的远行和攀登中有所帮助。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中华经典藏书

老子

饶尚宽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老子》是中国古代著名经典之一，与《庄子》如双峰并峙，是先秦道家学派的代表性著作，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一　老子其人

老子其人，古来颇有争议。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上文中出现了周守藏室之史李耳（聃）、老莱子、周太史儋三人，都称老子，都是隐君子，孰是孰非，汉代司马迁已经糊涂了，搞不清楚，难以评判，只好诸说并存。至于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到二百岁，即就是“修道而养寿”，也纯属神话，难以置信。正因为如此，关于老子及其著作《老子》的说法很多：

一说认为，老子就是教诲孔子的李耳（老聃），当在孔子之前的春秋后期，从《战国策》、《礼记·曾子问》、《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典籍的引述可知。主此说者如马叙伦《老子校诂》、郭沫若《青铜时代·老聃、关尹、环渊》、任继愈《老子新译》等。郭沫若指出《老子》书是出于战国环渊之手。

一说认为，老子是战国时代的人，《老子》是战国时代的书。主此说者如清代汪中《老子考异》、梁启超《评胡适之中国哲学史大纲》、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罗根泽《诸子考索·老子及〈老子〉书的问题》、范文澜《中国通史》等。

一说认为，老聃当在杨朱、宋钘之后，成书在秦汉之间。主此说者如顾颉刚《从〈吕氏春秋〉推测老子之成书年代》、《秦汉的方士与儒生》等。

一说认为，老聃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博大真人，《老子》成书于庄周、宋钘之后，可能出于詹何之手。主此说者如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老子杂辨》、《庄老通辨》等。

以上诸家，众说纷纭，各有道理，令人深思。如果折中而言，笔者认为，撰写《老子》的作者是战国时期周太史儋，《老子》成书于《论语》、《墨子》、《孟子》之后，《庄子》《荀子》、《韩非子》之前。

在诸侯争霸、社会动荡、矛盾尖锐、民不聊生的春秋战国时期，活跃着许多思想流派，号称“百家争鸣”。其中有一些哲人，精通事理、练达人生、博通古今、见识卓越，洞察祸福之机，深明成败之道，对国家、社会、历史、人事有着深刻的分析和理解，他们认识到生命的珍贵和人生的价值，认为只有远离现实社会，不受外物诱惑，才能维护和保全自己的清白品德、高洁人格和纯朴天性。于是，他们或主动或被迫地逃避尘世生活，有的躬耕垄亩，自食其力；有的寄情山水，友风子雨；有的甚至出入庙堂，却大隐于市……总之，对现行制度和当朝权贵采取一种回避的、不合作的、甚至批判的态度，这就是历史上隐逸之士产生的由来。尧时的许由、巢父，周时的伯夷、叔齐就是早期的代表，所以，早在《周易》中就反映出隐逸思想（比如《遁卦》）。《论语》中多次记载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等隐者，对热衷入世进取的孔子师徒讽刺、挖苦、奚落乃至斥责。钱穆认为，斥责孔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隐者荷蓧丈人就是老莱子，并非没有道理。（见《先秦诸子系年·老子杂辨》）所以，后来庄子说：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返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庄子·缮性》）

隐逸之士既然避世存身，韬晦自保，寄情山水，崇尚自然，因此，探索天道自然的法则和规律，并以之反观比照污浊的现实社会，就能够比较冷静地认识和批判社会弊病，揭示矛盾根源，并以天道自然为法式，提出疗治社会的主张，进而挑战传统，否定君权，从而，在此基础上逐步形成了以贵生存身为核心的道家思想理论体系。

任何一种思想学说，都是由粗到精，由疏到密，有一个生成发展、继往开来的历史过程，道家思想也不例外。既然如此，根据学术思想发展的社会环境和历史脉络，考察老子其人其书，是完全可行的。

（一）杨朱、老子、庄子是先秦道家思想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代表了三个不同的阶段。杨朱最早对隐逸思想进行了初步总结，提出“贵生”，“为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主张“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可以说是道家思想学说的先驱。老子则进一步明确提出“道”的哲学观念，以自然天道反观社会人道，主张贵身爱身，贵柔不争，俭啬谦下，绝圣弃智，小国寡民，无为无不为，可以说是对杨朱学说的继承和发展。后来庄子主张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坚持恬淡、寂寞、虚静、无为，向往齐同、物化、坐忘、全真的境界，期盼“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的“至德之世”，即原始自然的纯朴生活，从而把道家学说推向理论的高峰。

如果说杨朱主要是从自身命运立论，公开提出“一毛不拔”、“公身公物”的叛逆观点，强调个体意识，反对传统观念，锋芒毕露，惊世骇俗；老子则在杨朱学说的基础上，高举天道，正言若反，扑朔迷离，玄妙空灵，借为圣人立言达到无为而治，在有君的前提下做无君的文章，倡导“小国寡民”的理想社会，以辩证思维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显然比杨朱学说严密精致，睿智高明。如果说老子还置身于现实社会，其思想意识还带有世俗的智慧、全身的谋略和人间的理想，具有愤世嫉俗的激情和忧国忧民的胸怀；那么庄子则是在老子理论的引导下，对现实社会更有忧患意识和恐惧心理，对人生命运的认识更为清醒理智，冷峻深刻，因此，庄子试图完全游离于现实社会之外，超脱尘世，虚无混沌，遗世独立，回归自然，向往“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生死、无终始者为友”，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逍遥游，以求得精神世界的彻底解脱，从而，把道家理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精神层面，集道家思想学说之大成。

因此，老子学说上承杨朱，下启庄子，是道家学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阶段，所以，老子必定晚于杨朱，早于庄子。《孟子》以前，并无《老子》之文；《庄子》以后，典籍已经大量引用《老子》，那么《老子》就不会晚至秦汉时期，这是显而易见的。

（二）《礼记·曾子问》、《庄子》、《列子》等典籍，都曾记载孔子向老子问礼，又说到老子对杨朱的教诲，也就是说，孔子与杨朱都曾先后师从老子，都是老子的晚辈。假如果真如此，《说苑·政理篇》所记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之称王是从惠王始（见《史记·六国年表》），而惠王元年为公元前369年，已经晚于孔子离世一百余年，其间孔子怎能问礼、杨朱怎能受教呢？难道老子是长生不老的神仙么？显然有悖于常理。

历史如此扭曲，恐怕与《老子》的论述是有关系的。孔子曾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又说：“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礼记·礼运》）孔子的大道显然与老子的大道是不同的，但是名称却相同，于是老子借此提出：“大道废，有仁义。”（《老子·十八章》）“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三十八章》）这就把他宣扬的道、德，凌驾于儒家提倡的仁、义、礼之上。既然老子提出的道、德在先，而孔子论述的仁、义、礼在后，那么，老子自然成为早于孔子的圣人了，从而，在有意无意之间为后世道家门徒们留下想象和发挥的巨大空间。对此，顾颉刚有精辟的分析：

老子为什么会成为孔子的老师？我以为这不是讹传的谣言，乃是有计划的宣传。老子这个学派大约当时有些势力，但起得后了，总敌不过儒家。他们想，如果自己的祖师能和儒家的祖师发生了师弟的关系，至少能耸动外人的视听，争得一点学术的领导权。于是他们造出了一件故事，说孔子当年到周朝时曾向老子请教过，但他的道力不高，而且有些骄矜之气，便给老子痛骂了一顿。他知道自己的根柢差得多，羞愧得说不出话。回得家来，只有对老子仰慕赞叹。借了孔子的嘴来判定了老、孔的高下，显见他们的门徒之间也是这等比例，道家的身价就可提高。想不到他们这种宣传不但如了愿，竟至超过了预期，而使儒家承认为事实；又不但如此，而使儒家也增加了一段故事，说孔子曾向老子问过许多礼制，把老子也儒家化了。可怜的是《老子》里既有“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的话，《礼记》中又有老聃答孔子问庙主、问葬礼的话，逼得他竟成了二重人格，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他们这个工作成功了，索性再进一步，使出手段来拉拢黄帝。他们把本学派里的货色尽量向黄帝身上装，结果，装得黄帝也像了老子，而后道家里以老子为“太祖高皇帝”，黄帝为“肇祖原皇帝”，其学派的开创时代乃直顶到有史之始了。至于发踪指示的杨朱，早被一脚踢开，学术系统从此弄乱。《汉书·艺文志》所列道家著作，有《黄帝四经》、《黄帝铭》等篇，注云“起六国时，与《老子》相似也”。这就是黄帝与老子合作的成绩，而“黄、老”一名也从此打不破了！（《秦汉的方士与儒生》）

道家门徒既然让老子攀扯上了早在史初的人文之祖黄帝，从此黄、老并称，高高供起，冥冥之中不仅“发踪指示”的杨朱、而且连儒家祖师的孔子，都只能登门求教、顶礼膜拜了！如此荒唐错乱的记载，怎能相信呢？

（三）《老子》三章曰：“不尚贤，使民不争。”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尚贤”是墨家主张，“圣、智、仁、义”是儒家思想，既然《老子》一概反对，其书必在孔子、墨子之后。

（四）《论语》、《墨子》、《孟子》从未提及老子，而《孟子》对杨朱却口诛笔伐，激烈地抨击和批判，认为“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杨朱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孟子·滕文公下》）。显然，孟子认为杨朱学说主张无君，大逆不道，视为洪水猛兽，必欲铲除而后快，但是，对于继承杨朱学说，进而提出“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大骂统治者是“盗夸”的老子却不着一字，未曾提及，这绝非是孟子的疏忽大意。只能说明，孟子（约前372年—前289年）以前，老子或老子的著作尚未出现，或者虽同时而稍晚，未曾引起人们注意。

（五）《老子》的用语、句式和思想，说明《老子》是一部战国时代的个人著作。《老子》中常用“王侯”、“侯王”、“王公”、“万乘之君”、“取天下”等战国语词，就是《老子》成书的时代标志。《老子》中的惯用句式，如“夫唯……，是以……”、“以其……，故能……”之类；《老子》前后思想的连贯一致，自称“吾”、“我”等，都能够证明《老子》是由一人撰写而成。今本有的内容稍有重复，也许是出于后人增补编纂，但是并不影响全书的思路和表达。

（六）从老子的籍贯看来，应当是战国时人，不是春秋时人。苦县本属陈国，后楚国灭陈国，苦县即属楚。《史记·陈杞世家》曰：“二十四年（前年）楚惠王复国，以兵北伐，杀陈湣公，遂灭陈而有之。”既然《史记》说老子为楚苦县人，无疑当在楚灭陈之后，不在春秋，而在战国，《老子》成书更在其后。

（七）老子可能就是周太史儋，《老子》就是太史儋所著。“聃”即“儋”，“聃”与“儋”音同字通，名称很相近；聃为周守藏室之史，儋为周太史，身份颇相似；老聃至关也罢，太史儋见秦献公也罢，均须西出关，方位也相同，是后来司马迁因传说不明而造成了错乱，其实二者似为一人。秦献公于前384年—前362年在位，此时太史儋见秦献公，与前面的推断在年代上也大致吻合。（参见罗根泽《再论老子及〈老子〉书的问题》）

二　《老子》其文

《老子》一书共八十一章，多为韵文，分道经和德经两部分，所以又称《道德经》。传统的顺序是道经在前，德经在后，而1973年发掘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中出土的《老子》帛书，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可能是古本的顺序。历史上为《老子》作注者甚多，最早的注解是《韩非子·解老》，后来重要的有晋王弼的《老子注》和假托西汉河上公的《老子章句》等。收入《诸子集成》的是王弼《老子注》和清魏源《老子本义》，今人高亨《老子注译》、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等，都可供参考。

《老子》五千言，篇幅不长，论述精辟，意义丰富，思想深邃。其内容重在详尽论述作为宇宙本体、万物之源和运动规律的天道，并将这种天道用以关照人道，指导治国（包括砭时、议兵）和修身（包括养生），直面现实社会，涉及宇宙、自然、社会、人生的各个方面。尽管《老子》的行文隐晦曲折，正言若反，扑朔迷离，飘忽不定，但是其思想学说始终如一，贯彻到底，用朴素的辩证思维构建起独特的理论体系。

（一）论道：

《老子》的一、四、六、十一、十四、二十一、二十五、三十二、三十四、三十五、四十、四十一、四十二、五十一章，共十四章，重在论道。其内容主要是：

1．道，浑沌而成，先天地生，是效法自然而形成的宇宙本体和规律法则。道一而生天地阴阳二气，阴阳交合而生成和谐之气，阴、阳、和三气生成万物，因此，道是“天地之母”，“万物之宗”，是一切事物产生的动力和最后的归宿。

2．道，无状无象，是人的视、听、触、味等感官知觉无法直接触及感知的，但又用之不尽，确实存在。道虽然恍惚迷离，质朴幽深，但是，通过万物来体现，依靠万物而存在，因此，可以通过万物变化感觉道，通过观察体验认识道，逐步了解其“象”、“物”、“精”、“信”，进而把握道的特征和规律。

3．道，浑然一体，独立存在，虽然无始无终，无影无踪，但是，超越时空，无处不在，周而复始，对立转化，影响决定着自然、社会和人生的命运。道，以循环的方式运动，以柔弱的姿态运用。天下万物都生于万物之母的“有”，而“有”则生于天地之始的“无（即道）”。因此，“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作用。从而，引导、支配着自然和社会的变化运动。

4．道，空虚不盈，清静无为，永远存在，顺应自然，实际上又无所不为，永不穷尽，养育万物，除旧更新。万物依靠道而生，道养育万物而成。虽然如此，道无私无欲，不推辞，不占有，不主宰，不自大；既可称为小，又可称为大。因为不自大，反而成就了道的伟大。

5．“道常无名”，“道隐无名”，质朴纯厚，玄妙幽深，是人们根据自己的认识，勉强称之为“道”，勉强称之为“大”。而“天道无亲”，“天地不仁”，“善贷且成”，“常与善人”，公正平等，“莫之命而常自然”，无为无不为。

由此可知，老子的道，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复杂的哲学观念，指的是浑然一体的宇宙本体，永恒存在的天地万物之源，运动不息而对立转化的规律和法则。老子正是以这种虚无的天道取代了商周以来的天命观，从而论证和构建了自己的宇宙观。

正如庄子后来论道说：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

应该看到，老子的道又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道既然是宇宙本体、万物之源，又是运动规律和法则，就包含着不可克服的矛盾。因为，天地万物的物质运动是客观的永恒的，由此才能体现和总结出客观的运动规律和法则；既然运动规律和法则是建立在天地万物物质运动的基础之上的，那么，运动规律和法则就不可能先于天地万物的物质运动而存在，更不可能由此产生天地万物，成为宇宙本体。而老子将宇宙本体、万物之源与运动规律和法则并列乃至混同，就意味着否定了客观世界的物质本原，那么运动规律和法则就脱离天地万物的物质运动而独立存在，成为一种不知所出的神秘力量。所以，老子的道论虽然具有反对天命论的进步意义，也带有神秘唯心主义的局限性。

（二）治国：

《老子》的二、三、五、十七、十九、二十三、二十七、二十九、三十六、三十七、三十九、四十三、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六十、六十一、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七十二、七十三、七十九、八十章，共二十六章，重在治国。另外，十八、三十八、五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七十七章，共六章，重在砭时。三十、三十一、六十八、六十九章，共四章，重在议兵。其主要内容是：

1．统治者必须效法天道，无私无欲，公正公平，善待百姓，善待万物，不要弃人弃物，人为造成亲疏、利害、贵贱的差别，这样，才能真正得到善良和诚信。同时，还要认识到贵贱、高下的辩证关系，守道不争，谦下卑弱，去甚、去奢、去泰，称孤、道寡，言下、身后，才能无为而无不为，得到百姓拥戴，始终处于不败之地。

2．治国的关键在于清静无为，少私寡欲，慎行贵言，顺应自然，不要肆意妄为，扰民害民，让百姓自化、自正、自富、自朴，甚至让百姓感觉不到统治者的存在，才是最好的侯王，因为“多言数穷”，为者败之。所以，必须禁绝抛弃世俗的圣智、仁义、巧利的诱惑，排除人为的忌讳、利器、技巧、法令的干扰，不要压迫欺诈百姓，更不能作威作福，为所欲为，否则，就会招致更大的反抗，引起天下大乱。

3．统治者要让百姓无知无欲，“见素抱朴”，削弱心志，强健筋骨，抛弃现实社会的一切文明成果，恢复到质朴纯厚的原始状态，实现小国寡民，天下才能大治。要认识到福祸倚伏、对立转化的道理，物壮则老，物极必反，周而复始，其事好还，因此，张翕、强弱、兴废、与取，都在不断变化，要从反面入手，得出正面的结果；难易、大小、有无、治乱，都是相对的，要由小到大，由易到难，为之未有，治之未乱，才可以成功。

4．老子憎恨统治者“损不足以奉有余”、“以死惧之”的罪恶行为，指出百姓饥荒的根本原因在于统治者“食税之多”，认为仁、义、礼、智之类都是在道、德沦丧之后的产物，既不可信，又不可用。国家昏乱，田园荒芜，而统治者自己却美服餍食，穷奢极欲，真是一伙背离大道、寡廉鲜耻的强盗头子！

5．老子认为战争对于双方都会带来极大的灾难，其事好还，物壮则老，“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因此，要以不争之德对待战争，即不得已而战，取得胜利也不能骄傲自得，炫耀逞强；所以，他反对发动战争，反对主动进攻，更反对狂妄轻敌，主张防御应战，认为哀兵必胜。

显然，老子是以天道反观和指导人道，要求统治者守道不争，谦下卑弱，无为贵言，无私无欲，公平待民，不分贵贱，绝弃仁义巧智、舟舆甲兵之类当代文明，恢复质朴纯厚的原始状态，实现小国寡民，无为而治，所以，反对压榨剥削，反对发动战争，由此建立自己的社会观。

任何文明进步事物的出现，都可能推动社会的前进，但是在发挥其正面积极作用的同时，又存在负面的消极影响，古代如此，今天也难免。问题在于怎样理性地认识处理，发挥其积极作用，克服其消极影响，而绝不能因噎废食，毁弃文明，回到原始状态。虽然，今人看来，老子出于对当时社会弊病的极度愤怒和极端失望，提出了抛弃文明、崇尚复古的主张，显得偏颇过激，脱离现实，甚至逆历史而动，但是，就其对社会现实认识分析的尖锐深刻程度而言，老子却是言前人之未能言和未敢言，确实惊世骇俗，振聋发聩，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其时代的进步意义不言而喻。

（三）修身：

《老子》中七、八、十、十三、十五、十六、二十、二十二、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三十三、四十五、四十七、五十二、五十四、五十五、五十九、六十二、六十三、六十七、七十、七十一、七十六、七十八、八十一章，共二十六章，重在修身。另外，九、十二、四十四、四十六、五十章，共五章，重在养生。其主要内容是：

1．行道者修身要把守护灵魂和坚守大道紧密结合在一起，达到专气致柔的婴儿状态，关闭感官，纯洁心灵，知其雄，守其雌，永远保持质朴纯厚的品德，真正进入空虚无欲、清静无为的境界。因此，行道者异于常人，小心谨慎，犹豫踌躇，严肃庄重，温和可亲，虚怀若谷，浑朴纯正，寂寞恬淡，飘逸不定。因为理解自己的人很少，所以，只能“被褐而怀玉”。

2．为道者既要有知人之智，胜人之力，更要有自知之明，自胜之强，明白四达，知而不知。社会上宠之得失，辱之得失，都是因名利之类的身外之物而造成的后果，都会带来祸患，而行道之人无私无欲，清静无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所以无论是得宠或是受辱，都感到惊恐不安。只有贵身爱身，抛弃私欲，才能远离祸患，承担大任。

3．行道者以“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为三宝，就是把慈爱公平、俭啬收敛、谦下不争作为人生的法则，即“治人事天，莫如啬”。因此，从来“不积”、“不自生”，后其身以求身先，外其身以求身存，竭尽全力帮助他人，以求自我满足，所以，像天之道“利而不害”一样，人之道是“为而不争”。

4．事物总是互相依存，相反相成，“曲则全”是普遍法则，因此，圣人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从没有“余食赘行”之类自我炫耀的多余行为，一切顺应自然。因为物壮则老，物极必反，所以，有道之人要像水一样，处于下位，柔弱自守，清静无为；慈爱真诚，滋养万物；以柔胜刚，以弱胜强；受垢才能为社稷主，受难才能为天下王。正面的语言如同反话一样。

5．物欲的满盈，声色的诱惑，奢华的奉养，必定给自身造成灾难和短命，因此，修身养生者必须“见素抱朴”，清心寡欲，俭啬收敛，功成身退，才能长保平安。如果过分看重名利财货，贪得无厌，不知满足，必然带来巨大的危害。所以，只有知足，才能不受辱；只有知止，才能不危险，这是修身养生者的妙道要诀。

老子就是这样将天道用来指导修身养生，要求人们坚持以慈爱、俭啬、不争三宝为准则，空虚无欲，清静无为，质朴淳厚，知雄守雌，小心谨慎，虚怀若谷，恬淡安宁，被褐怀玉，谦下收敛，贵柔戒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委曲求全，功成身退，以确立自己的人生观。

显然，《老子》的论道、治国、修身思想，是对杨朱“贵生”、“为我”、“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等学说的继承和发展。如果说杨朱侧重于摆脱寿、名、位、货的约束，强调个体生命的价值，是自我意识的可贵觉醒；主张从心而动，从性而游，还留恋着现实社会的当世之乐，进而提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那样极端、直率、偏执、露骨的政治主张，那么，老子则更具有韬晦自保的忧患意识，“知其雄，守其雌”，“曲则全”，向往“小国寡民”，以求避世全身，所以其思想更为深沉、彻底、激愤、坚定，其学说更为含蓄、隐晦、迷离、精致，充满了辩证思维，是对杨朱学说的理论升华和提高。正因为老子具有这样的深邃思想和辩证认识，所以他对黑暗社会的认识更为深刻，对严酷现实的批判更为尖锐，反映了一代哲人的社会良知和理论勇气，不仅在那个时代大放异彩，而且造成了深远的历史影响。

在理论分析上，老子论述问题，正言若反，委婉曲折，很少直言不讳，直奔主题。他充分认识事物产生和发展的两极，及其内在的变化规律，以迂回的思维方式和表述方法，从反面（传统的正面）立论，而达到自己的正面（传统的反面）目的；为圣人立论，而达到为己的目的。比如《老子》中“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为无为，则无不治”；“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夫唯不争，故无尤”；“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是以圣人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等表述，表面上都顺应了传统的主流道德价值观（即弗居、无为、无私、不自为大、不争），实质上则在更高的层面上达到了贵生、为己、避世、全身的目的（即不去、无不治、成其私、无尤、成其大、莫能与之争），雄辩有力，令人信服。这样，表面上符合传统的价值观念，不致遭到统治者的攻击封杀，实质上则建立起自己反传统的宇宙观、社会观和人生观。这是老子对杨朱学说社会命运的经验总结，充分表现了老子的辩证思维和政治智慧，是比杨朱更为高明、更为睿智的贵生为己主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老子学说本质上与杨朱一样，具有明显的否定君权的反传统倾向，触及到统治者的根本利益，显然与当时社会的主流观念相矛盾相冲突，因此孟子才咒骂杨朱是“禽兽”，大肆攻击，极力封杀；但是，老子却巧妙地应对了这个敏感的社会政治问题。他以玄虚抽象的辩证思维和正言若反的表述方式，来装饰其思想观念，钝化其价值取向，表面上为侯王统治者着想考虑，符合传统观念，实际上在巧妙隐晦的表述中使其反传统的思想合“理”合“法”化，从而模糊了社会的视线，得到各方的认可。他反复论述“有”与“无”的关系，并归之于无所不在、无比玄妙的道，提出“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太上，不知有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可见，老子并没有否定侯王，而是在肯定侯王，只是认为最好的侯王，百姓“不知有之”而已；老子也没有否定有为，只是认为“无为”，才能“无不为”，那么，作为侯王又何必繁令苛政、劳民伤财、强行“有为”呢？显然，老子是在有君的旗号下大做无君的文章，在有为的命题中大作无为的论证。这样，他一方面向侯王反复赞美和申明“清静无为”的行为准则，使现实的人道能够归顺天道，从而防止统治者因胡作非为而带来祸害灾难，否则，就会“轻则失根，躁则失君”；另一方面自己又因此而避免了“无君”的罪名，取得了“无君”的实效。既然如此，还有谁会对老子学说怀疑谴责呢？还有什么理由阻止老子思想的传播流行呢？

三　《老子》解读

《老子》自问世以来，注者蜂起，众说纷纭。由于《老子》表述含蓄隐晦，正言若反，以辩证思维揭示了普遍存在于自然、社会、人事的矛盾对立转化规律，因此，触动了不同的学科领域，产生了广泛的社会联想。所以，《老子》一书，有说是权谋之书，有说是兵法之书，有说是气功之书；而后来的道教甚至将《老子》列为《道藏》诸经之首，又成为宗教之书，并且各有注本、专书广为传播。

其实，老子生活在战国，与百家诸子一样，关注的都是天下、国家、社会、民生的诸多现实问题。不同的是，他提出了道的哲学观念，借助天道，统辖人道，在杨朱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论述阐发慈爱贵柔，俭啬收敛，谦下不争，反对圣智仁义，主张无为而治，以达到贵生为我、韬晦自保、否定传统、顺应自然的目的，建立了自己独特的道家理论体系。因此，《老子》虽然论述规律，并非权谋之书；《老子》明确反对战争，并非兵法之书；《老子》讲解修身之道，并非气功之书；《老子》完全否定天命，更不是宗教之书。但是，从阐述矛盾对立转化的客观规律来说，《老子》又与上述诸多领域所论述的问题密切联系。我们认为，从表述的内容、构建的理论来看，《老子》在本质上是先秦道家的一部代表性著作。至于《老子》的文句和思想被其他学科领域引用发挥，那是另外的问题了。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把《老子》放在战国时期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去认识考察，切实从《老子》文本出发研究问题，理解意义，既要实事求是地肯定其思想成果，又要认真分析其时代局限，进而汲取有益的思想营养，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

对于《老子》的研究，历代学者特别是当代学者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今天我们考察分析《老子》的任何问题，都离不开前人奠定的学术基础，都必须认真学习先辈的研究成果。因此，考虑到本书的定位和性质，提出以下两点：

（一）尊重原文，关照全书：

《老子》一书含蓄隐晦，正言若反，思想深邃，蕴涵丰富，必须认真研读原文，仔细分析，方能理解意义。因此，本书采用通行版本，在每一章正文前标注内容主旨，正文后分别列出“注释”、“译文”两个栏目，简明扼要地诠释字词，准确翻译，解读思想，不作烦琐考证。同时，将本章与全书各章有关的论述，互相联系印证，避免主观臆断，随意发挥，以求客观地把握和反映老子思想学说的系统性。

（二）博采众说，间出己意：

充分吸取前人研究成果，广泛联系历史背景，深入考察诸子学说，准确理解文句含义，真正贯通和完整理解《老子》的思想内容。在此基础上，如果发现疑难问题，不必迷信先贤，盲从成说，只要认真分析，有理有据，即可另行解说，以求通达。读者翻阅时，自行对比分析，即能理解会意。如有不妥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饶尚宽

2015年8月

目录

前言

上篇

一章（论道）

二章（治国）

三章（治国）

四章（论道）

五章（治国）

六章（论道）

七章（修身）

八章（修身）

九章（养生）

十章（修身）

十一章（论道）

十二章（养生）

十三章（修身）

十四章（论道）

十五章（修身）

十六章（修身）

十七章（治国）

十八章（砭时）

十九章（治国）

二十章（修身）

二十一章（论道）

二十二章（修身）

二十三章（治国）

二十四章（修身）

二十五章（论道）

二十六章（修身）

二十七章（治国）

二十八章（修身）

二十九章（治国）

三十章（议兵）

三十一章（议兵）

三十二章（论道）

三十三章（修身）

三十四章（论道）

三十五章（论道）

三十六章（治国）

三十七章（治国）

下篇

三十八章（砭时）

三十九章（治国）

四十章（论道）

四十一章（论道）

四十二章（论道）

四十三章（治国）

四十四章（养生）

四十五章（修身）

四十六章（养生）

四十七章（修身）

四十八章（治国）

四十九章（治国）

五十章（养生）

五十一章（论道）

五十二章（修身）

五十三章（砭时）

五十四章（修身）

五十五章（修身）

五十六章（治国）

五十七章（治国）

五十八章（治国）

五十九章（修身）

六十章（治国）

六十一章（治国）

六十二章（修身）

六十三章（修身）

六十四章（治国）

六十五章（治国）

六十六章（治国）

六十七章（修身）

六十八章（议兵）

六十九章（议兵）

七十章（修身）

七十一章（修身）

七十二章（治国）

七十三章（治国）

七十四章（砭时）

七十五章（砭时）

七十六章（修身）

七十七章（砭时）

七十八章（修身）

七十九章（治国）

八十章（治国）

八十一章（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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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一章（论道）

《老子》一书，重在论道。本章是道的总论，也是全书的总纲。

道，是老子提出的一个重要哲学观念，是贯穿于全书的一条思想纽带。老子认为，道体非常玄妙幽深、蕴涵非常宽泛丰富，人们对道并非生而知之，而是后天逐步进行探索、认识，才能有所了解、感悟，因此是可以阐述和说解的。但是，人们的探索是渐进的，认识是主观的，阐述是非系统的，说解是有局限的，与作为客观本体的道的玄妙幽深和丰富内涵还有相当距离，并不等于道所具有的全部内涵、外延、情态和性状，要想全面彻底地掌握道的真知，还需要一个长期不断的探索过程，所以说，“道可道，非常道”。

同样，既然道本无名，道是由人们勉强命名的，那么，所命之名只是仅就道的某一特征为理据，或大或逝，或远或反，都不足以完全概括道的内涵、外延、情态和性状，所以说，“名可名，非常名”。

道可道，非常道⁽¹⁾；名可名，非常名⁽²⁾。

无⁽³⁾，名天地之始⁽⁴⁾；有⁽⁵⁾，名万物之母⁽⁶⁾。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⁷⁾；常有，欲以观其徼⁽⁸⁾。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⁹⁾。玄之又玄，众妙之门⁽¹⁰⁾。

【注释】

(1) 道可道，非常道：道是可以阐述解说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而又运动不息的那个大道。前一“道”，名词，指浑然一体的宇宙本体、永恒存在的天地万物之源、运动不息而又对立转化的规律和法则。因此，又称为“一”。《三十九章》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后一“道”，动词，阐述，解说。常道，指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大道。

(2) 名可名，非常名：道名也是可以命名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道之名。前一“名”，名词，道之名。后一“名”，动词，命名，称谓。常名，指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道之名。《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3) 无：指道。《三十二章》曰：“道常无名，朴。”

(4) 天地之始：天地的本初。

(5) 有：指由道而产生的万物。《三十二章》曰：“始制有名。”

(6) 万物之母：万物的本原，即无名之道是天地的本初，天地混沌初开，然后有万物的产生，才能制名，而道正是天下初始和万物产生的源头和动力，即母体。《四十章》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7) 欲：将。妙：微妙。

(8) 徼（jiào）：边际。

(9) 玄：玄妙幽深。

(10) 众妙之门：天地万物变化的总源头。

【译文】

道是可以阐述解说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大道；道名也是可以命名的，但是并非完全等同于浑然一体、永恒存在、运动不息的道之名。

无，称天地的初始；有，称万物的本原。

因此，从常无中，将以观察道的微妙；从常有中，将以观察道的边际。

这无、有二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都可谓玄妙幽深。玄妙而又玄妙，正是天地万物变化的总源头。

二章（治国）

本章讲述了相反相成、互相转化的道理，重在治国。

美—恶、善—不善、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都是相反相成的概念，离开前者则后者不存在，离开后者则前者不成立，在互相对立中互相依赖，互相补充；同时，二者的关系又不是绝对的，比较而言，可以转化，这是来于自然的重要启示，是道的永恒规律。圣人正是掌握了这个规律，因此，“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一切顺应自然的发展，而不加入自己的意志和私欲。只有“不为始”、“弗有”、“弗恃”、“弗居”，才能得到“不去”的结果。这种“功成而弗居”的不争思想，有利于治国。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¹⁾；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²⁾，难易相成⁽³⁾，长短相形⁽⁴⁾，高下相倾⁽⁵⁾，音声相和⁽⁶⁾，前后相随⁽⁷⁾，恒也⁽⁸⁾。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⁹⁾，行不言之教⁽¹⁰⁾；万物作而弗始⁽¹¹⁾，生而弗有⁽¹²⁾，为而弗恃⁽¹³⁾，功成而弗居⁽¹⁴⁾。夫唯弗居，是以不去⁽¹⁵⁾。

【注释】

(1) 斯恶已：就显露出丑了。斯，则，就。恶，丑陋，与美相反。已，表肯定的语气词，相当于“了”。

(2) 相生：互相依存。生，存。

(3) 相成：相反相成。成，成就。

(4) 形：比较，显现。

(5) 倾：侧，依靠。

(6) 音声相和：音与声互相和谐。音，组合音。声，始发声。和，和谐。

(7) 随：跟随。

(8) 恒：永恒。

(9) 圣人处无为之事：圣人用无为的方式处事。圣人，老子所理想的具有道行的统治者。无为，不妄为，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十章》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10) 不言：不用言词，不用发号施令。《五章》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四十三章》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11) 万物作而弗始：万物兴起而不首倡。作，兴起。始，首倡。

(12) 有：占有。弗：今本作“不”。

(13) 恃：倚仗，依赖。

(14) 居：当，任，据。

(15) 去：离。与“居”相反。

【译文】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就显露出丑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就显露出不善了。

有与无互相依存，难与易相反相成，长与短互相比较，高与下互相依靠，音与声互相和谐，前与后互相跟随，这是永恒的现象。

因此，圣人用无为的方式处事，实行不言的教化；万物兴起而不首倡，生养万物而不占有，培育万物而不倚仗，功业成就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因此他的功业不会泯没。

三章（治国）

本章阐发无为而治的思想，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现实社会中统治者崇尚贤能、占有珠宝、炫耀物欲，是扰乱人心、造成动乱的根源，因此，必须坚决杜绝。所以，圣人治理天下，只关心百姓的饮食身体，要削弱百姓的精神意志，使聪明人都不敢有所作为，这样，没有奸诈和贪欲，回归到质朴淳厚的状态，才能无为而治。

历来认为，老子鼓吹愚民思想，其实他是反对现实社会的物欲横流和道德沦丧，因此主张消除奸诈智慧和贪婪私念，即所谓“虚其心”、“弱其志”，认为恢复纯朴的民风，国家才能大治，这正是老子的社会政治理想。

不尚贤⁽¹⁾，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²⁾，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³⁾，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⁴⁾，实其腹⁽⁵⁾，弱其志⁽⁶⁾，强其骨⁽⁷⁾。常使民无知无欲⁽⁸⁾，使夫智者不敢为也⁽⁹⁾。为无为⁽¹⁰⁾，则无不治。

【注释】

(1) 尚贤：崇尚贤能之人。贤，贤能之人。“尚贤”是墨家的主张。《墨子·尚贤上》曰：“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2) 难得之货：指珠玉宝器。《九章》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3) 不见（xiàn）可欲：不炫耀贪欲的事物。见，同“现”，显现，炫耀。可欲，贪欲的事物。

(4) 虚：空虚而无欲。

(5) 实：充实，满足。

(6) 弱：削弱，减损。

(7) 强：增强，强健。

(8) 无知无欲：没有心智，没有欲望。《四十九章》曰：“圣人在天下，翕翕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9) 不敢为：不敢有所作为。

(10) 为无为：以无为的方式行事，即以顺应自然的方式处理事务。《五十七章》曰：“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译文】

在上者不崇尚贤能之人，使百姓不争夺；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百姓不为强盗；不炫耀贪欲的事物，使百姓思想不惑乱。

因此，圣人治理天下，要空虚百姓的心灵，满足百姓的饮食，削弱百姓的意志，强健百姓的筋骨。永远使百姓没有奸诈的心智，没有贪婪的欲望，使那些聪明的人不敢有所作为。用无为的方式处理事务，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大治的。

四章（论道）

本章指出道空虚深邃，用之不竭，重在论道。

道深邃而隐秘，无形而实存。作为万物的宗主，早在天帝之前已经产生，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本初元尊，至高无上，实为宇宙自然的本体和规律。

道冲⁽¹⁾，而用之或不盈⁽²⁾。渊兮⁽³⁾，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⁴⁾。）湛兮⁽⁵⁾，似或存⁽⁶⁾。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⁷⁾。

【注释】

(1) 冲：本为“盅”。引申为空虚。

(2) 不盈：不盈满。盈，充盈，充实。

(3) 渊：深邃。

(4) 此四句疑为《五十六章》错简重出，当删。上面“渊兮”句当与“湛兮”句相对成文。

(5) 湛：没，隐秘。

(6) 或：有。

(7) 象帝之先：好像在天帝之前。象，好像。帝，天帝。《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译文】

道是空虚的，然而使用它或许不会穷尽。深邃啊！好像万物的宗主；隐秘啊！又好似实有而存在。

我不知道它是谁家之子，好像是在天帝之前。

五章（治国）

本章讲述天地不仁的道理，重在治国。

天地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春夏秋冬，雨雪风霜，无爱无憎，无恩无怨，公平对待万物；圣人也按照天道的规律治国，顺应自然，清静无为，无爱无憎，无恩无怨，公平对待百姓。正如《五十六章》曰：“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如此则天道运行，空虚而永不衰竭，循环而永不止息。而现实社会中统治者却发号施令，横征暴敛，穷兵黩武，生灵涂炭，表面上有所作为，实际上胡作非为，因为违背了天道规律，所以屡次失败，应该回到虚静无为的天道规律上来。显然，老子反对多言，多言即有为；主张不言，不言即无为。这种思想贯穿于全书。

天地不仁⁽¹⁾，以万物为刍狗⁽²⁾；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³⁾？虚而不屈⁽⁴⁾，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⁵⁾，不如守中⁽⁶⁾。

【注释】

(1) 仁：指儒家的仁爱，源自家族血缘的孝悌之亲，即等差之爱。老子认为，天地作为自然的存在，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是不会有人类的爱憎感情倾向的，因此，《七十九章》曰：“天道无亲。”而所谓“仁”，老子认为是大道废止以后的产物，因此，《十八章》曰：“大道废，有仁义。”他将“慈”列为自己的三宝之一，《六十七章》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主张普遍无私的慈爱，反对亲疏有别的私爱。

(2) 刍狗：用草扎成的狗，用来作为祭品。《庄子·天运》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这就是说，刍狗作为祭品，人们对它并无爱憎，未祭时受人敬重文饰，已祭后受到践踏焚烧，刍狗前后的命运不同，并非由于人们的感情变化，是因为条件、环境、需要的不同而引起的。天地对于万物也是无憎无爱，顺应自然，按照规律运行，因此，“以万物为刍狗”。

(3) 橐籥（tuóyuè）：风箱。由两部分构成，橐，装气的口袋；籥，通气的竹管。

(4) 屈（jué）：竭，尽。

(5) 多言数穷：政令繁多而屡次失败。“多言”与“不言”相反，指政令繁多。数穷，屡次失败。

(6) 守中：持守虚静。

【译文】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像刍狗一样对待，全凭万物自然生长；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像刍狗一样对待，全靠百姓自己成长。

天地之间，岂不像风箱吗？空虚却不竭尽，鼓动起来风吹不息。

政令繁多而屡次失败，还不如坚守空虚无为。

六章（论道）

本章以谷神为喻，赞美大道，重在论道。

老子认为，道如同谷神、玄牝——微妙的母体、天地的根本，空虚不盈，永不停息，孕育和生养了万物；生生不已，绵延不绝，运动不止而不知辛劳。这是对道的赞美，也是对伟大母性的颂歌！

谷神不死⁽¹⁾，是谓“玄牝”⁽²⁾。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³⁾，用之不勤⁽⁴⁾。

【注释】

(1) 谷神：此指道——生养天地万物的神灵。谷，养。

(2) 玄牝（pìn）：微妙的母体。《二十五章》曰：“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3) 绵绵若存：绵延不绝好像永远存在着。

(4) 勤：辛劳，倦怠。

【译文】

道——生养天地万物的神灵永远不停息，这是微妙的母体。微妙的母性之门，就是天地的根源。绵延不绝好像永远存在，运行而不知倦怠。

七章（修身）

本章由天地不自生，阐发了谦下思想，重在修身。

表面上，“不自生”与“长久”是互相矛盾的；实际上，“不自生”与“长久”是密切相关的，如果自生就必然不长久。同样，要想“身先”，必须“后其身”；要想“身存”，必须“外其身”，这就是矛盾对立转化的辩证法。老子认识到这个谦下的法则，所以说：“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¹⁾，故能长生⁽²⁾。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³⁾，外其身而身存⁽⁴⁾。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⁵⁾。

【注释】

(1) 不自生：不为自己而生。

(2) 生：当作“久”，与前文相应。

(3) 后其身而身先：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却能得到大家的推崇而占先。

(4) 外其身而身存：把自身置于度外，却能保存自己。

(5) 成其私：成就自己。

【译文】

天地是长久存在的。天地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

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却能得到大家的推崇而占先；把自身置于度外，却能保存自己。因为他无私，所以能够成就自己。

八章（修身）

本章以水为喻，论述谦下不争之道，重在修身。

水，柔静温和，滋养万物，从不争夺，甘于卑下，这正与天道相吻合。因此，老子认为，最好的人应该像水一样为人处世，才能没有过错。所以，老子将谦下不争，视为立身之本。

上善若水⁽¹⁾。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²⁾，故几于道⁽³⁾。

居善地⁽⁴⁾，心善渊⁽⁵⁾，与善仁⁽⁶⁾，言善信⁽⁷⁾，政善治⁽⁸⁾，事善能⁽⁹⁾，动善时⁽¹⁰⁾。

夫唯不争，故无尤⁽¹¹⁾。

【注释】

(1) 上善若水：上善之人如同水一样。

(2) 所恶（wù）：厌恶的地方。指低洼之处。

(3) 几于道：近于道。

(4) 居善地：居住低洼之地。《三十九章》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六十六章》又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因此，低洼之地就是善地。

(5) 心善渊：思虑深邃宁静。

(6) 与善仁：交接善良之人。仁，当为“人”。

(7) 言善信：说话遵守信用。

(8) 政善治：为政精于治理。

(9) 事善能：处事发挥特长。

(10) 动善时：行动把握时机。

(11) 尤：过失。

【译文】

上善的人如同水一样。水滋养万物而不与之争夺，汇聚在人们厌恶的低洼之地，因此，近于大道。

他居于低洼之地，思虑深邃宁静，交接善良之人，说话遵守信用，为政精于治理，处事发挥特长，行动把握时机。

正因为不争夺，所以没有过失。

九章（养生）

本章论述俭啬自保之道，重在养生。

贪图禄位，私欲满盈，就会遗害无穷，因为，物壮则老，盛极则衰。恃才傲物，锋芒毕露，就会受到挫折，因为，众叛亲离，不能长保。金玉是难得之货，必然引起争夺；富贵是众人所求，必然招致祸患。所以，只能功成身退，敛身自保，才是正确的养生之道，这就如同大自然四季交替、周而复始的运行规律一样。

持而盈之⁽¹⁾，不如其已⁽²⁾；

揣而锐之⁽³⁾，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⁴⁾；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⁵⁾。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⁶⁾。

【注释】

(1) 持而盈之：把持而使它满盈。

(2) 不如其已：不如趁早停止。已，停止。《十五章》曰：“保此道者，不欲盈。”《三十章》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3) 揣而锐之：捶击而使它锐利。《七十六章》曰：“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七十八章》曰：“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4) 莫之能守：没有谁能守护。

(5) 咎：灾祸。《四十六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6)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功成身退，是自然的规律。遂，成。天之道，自然的规律，指四季的运行交替。《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

【译文】

把持而使它满盈，不如趁早停止；

捶击而使它锐利，不能保持长远。

金玉满堂，没有谁能守护；

富贵而骄，自己招致祸患。

功成身退，这是自然的规律。

十章（修身）

本章论述人生修养，重在修身。

灵魂对人是内在的，没有灵魂则形亡，“载营魄”是灵与肉的结合，意在重生；大道对人是外在的，违背大道则身亡；“抱一”是身与道的结合，意在重道，所以，守护灵魂与坚守大道必须紧密结合，不能分离。在此基础上，要像婴儿般平和宁静，品德质朴纯洁，处事清静无为，形貌柔弱卑下，态度谦虚恭敬。这些都是老子强调的人生修养，也就是道对人生各个方面的具体要求。

载营魄抱一⁽¹⁾，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²⁾，能如婴儿乎？

涤除玄鉴⁽³⁾，能无疵乎⁽⁴⁾？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⁵⁾，能为雌乎⁽⁶⁾？

明白四达⁽⁷⁾，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⁸⁾。）

【注释】

(1) 载营魄抱一：守护灵魂与坚持大道。载，加，持。营魄，魂魄，灵魂。抱一，坚守大道。一为“道”。《二十二章》曰：“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说文·一部》曰：“一，惟初大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

(2) 专气致柔：聚合精气，归于柔顺。专，聚合。致，归。

(3) 玄鉴：微妙的心镜。

(4) 疵：瑕疵，缺点。

(5) 天门：人体天生的自然门户，即《荀子·正名篇》所说的“天官”，指目、耳、口、鼻、心等。开阖:感官的动作行为，指视、听、言、食、嗅、喜、怒、爱、憎等。

(6) 雌：比喻柔弱宁静。《二十八章》曰：“知其雄，守其雌。”

(7) 明白四达：通达四方。

(8) 以上五句疑为《五十一章》错简重出，与前文不合，当删。

【译文】

守护灵魂与坚持大道，能够互不分离吗？

聚合精气归于柔顺，能够像婴儿一样吗？

洗涤微妙的心境，能够没有瑕疵吗？

爱民治国，能够顺应自然吗？

感官活动，能够坚守宁静吗？

通达四方，能够自己认为无知吗？

十一章（论道）

本章说明“有”与“无”、“利”与“用”的辩证关系，重在论道。

有车轮而无车毂的中空，不能用；有陶器而无陶器的中空，不能用；有房舍而无门窗的中空，不能用。也就是说，器物实体这个“有”，只是提供便利的条件；器物中空这个“无”，才是发挥作用的关键。这些现实生活中的事例，何止千万！显然，“有”与“无”是辩证统一、互相依存的，二者缺一不可，而老子更强调的是空虚不盈的作用，提醒人们注意。

三十辐共一毂⁽¹⁾，当其无⁽²⁾，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³⁾，当其无⁽⁴⁾，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⁵⁾，当其无⁽⁶⁾，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⁷⁾，无之以为用⁽⁸⁾。

【注释】

(1) 辐：辐条，车轮上连接车毂与轮圈的木条。毂（ɡǔ）：车轮中心有圆孔的圆木，其中插轴。

(2) 无：这里指车毂中心的圆孔。

(3) 埏埴（shānzhí）：制陶。埏，用水和土。埴，制陶的粘土。

(4) 无：这里指陶器中空。

(5) 户牖（yǒu）：门窗。

(6) 无：这里指门窗中空。

(7) 利：便利。

(8) 用：作用。

【译文】

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车毂上，有了车毂的中空，才能具有车的作用。

把粘土放进模具做成器皿，有了器皿的中空，才能具有器皿的作用。

开凿门窗以为房舍，有了门窗的中空，才能具有房舍的作用。

因此，有了器物可以带来便利，器物中空才能发挥作用。

十二章（养生）

本章论述了物欲横流的危害，重在养生。

进入文明时代，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为社会提供了愈来愈多的生活资料，与此同时，声色犬马，金玉珠宝，也对人产生了极大的感官刺激和心理诱惑。统治者横征暴敛，穷奢极欲，纵情声色，道德沦丧，给社会、人生带来极大的危害。因此，老子坚决反对物欲横流，提出“为腹不为目”的极端主张。庄子更认为：“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师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庄子·胠箧》）几乎到了毁弃一切文明成果的程度。今天看来，他们的主张固然有些偏激，但是，其合理的因素是不容忽视的，依然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五色令人目盲⁽¹⁾，五音令人耳聋⁽²⁾，五味令人口爽⁽³⁾，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⁴⁾，难得之货令人行妨⁽⁵⁾。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⁶⁾。故去彼取此⁽⁷⁾。

【注释】

(1) 五色：青、黄、赤、白、黑，泛指多种颜色。

(2) 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泛指多种音乐。

(3) 五味：甜、酸、苦、辣、咸，泛指多种味道。爽：伤，败。

(4) 畋猎：打猎。

(5) 妨：伤害。《三章》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6) 为腹不为目：只为温饱生存，不求纵情声色。目，代称色、音、味、畋猎、宝货等诸多欲望诱惑。《十九章》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7) 去彼取此：抛弃物欲，只要温饱。《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译文】

五色缤纷使人眼瞎，五音繁乱使人耳聋，五味混杂使人口伤，纵马驰骋围猎使人内心疯狂，金玉宝物使人德行败坏。

因此，圣人只为温饱生存，不求纵情声色。所以，抛弃物欲，只要温饱。

十三章（修身）

本章论述贵身爱身之道，重在修身。

得宠则喜为上，受辱则悲为下，本是世人常情，然而老子却认为得到宠辱和失去宠辱，都感到惊恐，的确发人深醒！在老子看来，宠也罢，辱也罢，都是因名利之类的身外之物而造成的后果，都会由此带来祸患，即有祸患是因为有私利，无私利则无祸患，因此，作为行道者应该无私无欲，清静无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如果有了宠辱之类的情况发生，就会惊恐不安，反身自责。所以，抛弃私利，贵身爱身才是为道根本。只有贵身爱身，才能全性保真，傲然独立，维护自己的人格和自尊，遵循自然规律，承担大任。

宠辱若惊⁽¹⁾，贵大患若身⁽²⁾。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³⁾，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⁴⁾？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⁵⁾。

【注释】

(1) 宠辱若惊：得宠和受辱就感到惊恐不安。若，则，就。

(2) 贵大患若身：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重视祸患一样。联系下文，意在强调重视自己的身体，所以提前。若，如。

(3)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得到宠辱感到惊恐，失去宠辱也感到惊恐。《十六章》曰：“致虚极，守静笃。”《三十七章》曰：“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四十四章》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四十六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4)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之所以有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自身的私利；如果我没有自身的私利，我还有什么祸患？及，若，如果。

(5)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说明贵身、爱身是能够寄托天下的关键。贵身爱身，就是贵己为我，全性保真，唯有如此，就不会轻身徇物，放纵私欲，才能爱惜他人生命，遵循自然规律，各安其居，各乐其俗。《四十四章》曰：“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就是强调贵身。《二十六章》曰：“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则显然反对轻身。

【译文】

得宠和受辱就感到惊恐不安，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重视祸患一样。

为什么说得宠和受辱就感到惊恐不安？得宠为上，受辱为下；得到宠辱感到惊恐，失去宠辱也感到惊恐，这就是说，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恐不安。

为什么说重视自己的身体如同重视祸患一样？我所以有祸患，是因为我有自身的私利；如果我没有自身的私利，我还有什么祸患？

因此，以珍贵自身的思想治理天下的人，就可以寄托天下；以爱惜自身的思想治理天下的人，就可以委托天下。

十四章（论道）

本章描述道的形象，强调道的重要，重在论道。

道，混沌一体，无边无际，不可名状，无形无象，是人们凭着感官知觉（视、听、触）无法具体触及的，但又似无实有，无处不在。人们只要掌握了古有之道的规律和法则，就可以认识宇宙的始终，治理当今社会。

视之不见，名曰“夷”⁽¹⁾；听之不闻，名曰“希”⁽²⁾；搏之不得⁽³⁾，名曰“微”⁽⁴⁾。此三者不可致诘⁽⁵⁾，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⁶⁾，其下不昧⁽⁷⁾，绳绳兮不可名⁽⁸⁾，复归于无物⁽⁹⁾。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¹⁰⁾。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¹¹⁾。能知古始⁽¹²⁾，是谓道纪⁽¹³⁾。

【注释】

(1) 夷：《经典释文》曰：“钟会云：‘灭也，平也。’”即无形。

(2) 希：《经典释文》曰：“希，疏也，静也。”即无声。

(3) 搏：拊拍。

(4) 微：《经典释文》曰：“细也。”即无形体。

(5) 诘（jié）：讯问。

(6) 皦（jiǎo）：洁白，光明。

(7) 昧：阴暗。

(8) 绳绳：无边无际。

(9) 复归于无物：还原为没有物态。复归，还原。无物，无形态。

(10) 惚恍：似有似无，茫然不定。

(11) 以御今之有：用来驾御当今的具体事物。

(12) 古始：宇宙的初始。

(13) 道纪：道的纲纪。

【译文】

看却看不着，叫做“夷”；听却听不到，叫做“希”；拍却拍不着，叫做“微”。这三者不可推问，因此混沌为一体。它的上面不光明，它的下面不阴暗，无边无际啊不可名状，最终还原为没有物态。这就是没有形状的状，没有物象的象，称做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追随它看不见它的后背。

把握古有之道，用来驾御当今的具体事物。能够了解宇宙的初始，就称为道的纲纪。

十五章（修身）

本章以诗的语言，描述了行道者的修养和风貌，重在修身。

老子认为，理想的行道者应该具有小心谨慎、心存畏惧、恭敬庄重、温和融洽、敦厚自然、虚怀若谷、浑朴纯正、深沉宁静、飘扬放逸的修养和风貌。其实，这正是老子自己的人格精神造型。所有这些品格的核心，在于不求满盈；只有不求满盈，才能吐故纳新。这与道的空虚（道冲）一脉相承。

古之善为道者⁽¹⁾，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²⁾：

豫兮⁽³⁾，若冬涉川；犹兮⁽⁴⁾，若畏四邻；俨兮⁽⁵⁾，其若客；

涣兮，其若凌释⁽⁶⁾；敦兮，其若朴⁽⁷⁾；旷兮⁽⁸⁾，其若谷；

混兮⁽⁹⁾，其若浊；〔澹兮⁽¹⁰⁾，其若海；兮⁽¹¹⁾，若无止。〕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¹²⁾？孰能安以动之徐生⁽¹³⁾？

保此道者，不欲盈⁽¹⁴⁾。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¹⁵⁾。

【注释】

(1) 善为道者：善于行道的人。

(2) 容：形容。

(3) 豫：犹豫。

(4) 犹：犹豫。

(5) 俨：恭敬。

(6) 涣兮，其若凌释：融化流散啊，像河冰消解。涣，流散。凌释，河冰消解。

(7) 敦兮，其若朴：纯厚自然啊，像未经雕凿的原木。敦，纯厚。朴，未经雕凿的原木。

(8) 旷：空旷。

(9) 混：浑，浑厚。

(10) 澹（dàn）：宁静。

(11) （liú）：高风，飘扬。这两句原在《二十章》内，疑为本章错简，移于此处。

(12) 徐清：慢慢澄清。

(13) 徐生：慢慢产生。

(14) 不欲盈：不求盈满。

(15) 蔽而新成：敝旧却能新生。蔽，通“敝”。《二十二章》曰：“敝则新。”

【译文】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精微玄妙，深邃而不可认识。正因为不可认识，只能勉强地来形容描述它：

迟疑踌躇啊，像冬天涉过江河；犹豫狐疑啊，像畏惧四面的威胁；恭敬庄重啊，像充当宾客；

融化流散啊，像河冰消解；纯厚自然啊，像未经雕凿的原木；空旷宽阔啊，像远山的幽谷；

浑厚质朴啊，像混浊的水流；宁静深沉啊，像浩淼的大海；飘扬放逸啊，像永无止境。

谁能够将浊水静止，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启动，慢慢产生？

保持这些大道的人，不求满盈。正因为不满盈，所以敝旧却能新生。

十六章（修身）

本章强调“致虚”和“守静”，重在修身。

“致虚”，就是空虚其心，排除一切蒙蔽心灵的私念；“守静”，就是坚守清静，顺应自然，绝不妄为，二者互为因果。这是道的法则，也是修身的要义。所谓“复”，就是道的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回归根本，即虚静之境，天地万物的本始。道的运行如此，人的行动亦应如此；不循道则凶险，循道则安全。所以，老子特别强调“致虚”、“守静”，以达到无为无不为的目的。

致虚极⁽¹⁾，守静笃⁽²⁾。

万物并作⁽³⁾，吾以观复⁽⁴⁾。

夫物芸芸⁽⁵⁾，各归其根。归根曰“静”⁽⁶⁾，静曰“复命”⁽⁷⁾。复命曰“常”⁽⁸⁾，知常曰“明”⁽⁹⁾。不知“常”，妄作凶⁽¹⁰⁾。

知“常”容⁽¹¹⁾，容乃公⁽¹²⁾，公乃全⁽¹³⁾，全乃天⁽¹⁴⁾，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¹⁵⁾。

【注释】

(1) 致虚极：达到极端的空虚无欲。

(2) 守静笃：坚守彻底的清静无为。

(3) 并作：一起生长。

(4) 观复：观察循环往复的规律。

(5) 芸芸：纷繁众多。

(6) 归根：回归根本。

(7) 复命：复归生命之本。

(8) 常：永恒不变的规律。

(9) 明：指准确地认识和把握规律。

(10) 妄作凶：轻举妄动干出凶险之事。

(11) 容：包容。

(12) 公：公正。

(13) 全：全面，普遍。

(14) 天：天地自然。

(15) 没身不殆：终生没有危险。

【译文】

达到极端的空虚无欲，坚守彻底的清静无为。

万物一起生长，我来观察其中循环往复的规律。

万物纷繁众多，各自回归根本。回归根本叫做“静”，静叫做“复命”，复命叫做“常”，认识把握“常”叫做“明”。不认识把握“常”，就会轻举妄动干出凶险之事。

能够认识把握“常”就能包容，能够包容就能公正，能够公正就能普遍，能够普遍就能符合天地自然，能够符合天地自然就能符合道，能够符合道就能长久，终生没有危险。

十七章（治国）

本章强调贵言无为，重在治国。

在老子看来，最好的侯王行不言之教，清静无为，因此百姓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百姓“亲而誉之”的统治者，是因为言而有信；“畏之”、“侮之”的统治者，是因为言而无信。言而有信者是有所作为，言而无信者是欺骗百姓，老子认为都比不上行不言之教、清静无为的侯王。所以，老子主张统治者贵言、希言、不言，即不要制定法律，发布命令。“轻诺必寡信”，还不如不言，只有这样，才能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太上⁽¹⁾，不知有之⁽²⁾；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³⁾。

悠兮其贵言⁽⁴⁾。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⁵⁾。”

【注释】

(1) 太上：最好的侯王。

(2) 不知有之：不知有君王存在。

(3)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君王诚信不够，百姓自然不会相信他。

(4) 悠兮其贵言：君王悠闲啊，不会轻易发号施令。贵言，珍贵语言，不多说。《二十三章》曰：“希言自然。”《五十六章》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六十三章》曰：“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都强调的是贵言、希言、不言，即无为而治。

(5) 自然：自己如此。

【译文】

最好的侯王，百姓感觉不到他存在；其次的侯王，百姓亲近赞誉他；再其次的侯王，百姓害怕他；更其次的侯王，百姓侮辱他。侯王的诚信不够，百姓自然不会相信他。

最好的侯王悠闲啊，不会轻易地发号施令。功业成就，百姓都说：“我们本来自己如此。”

十八章（砭时）

本章揭示现实社会的混乱和病态，重在砭时。

老子认为，大道是顺应自然之道，而仁义、智慧、大伪、孝慈、忠臣之类都是在自然之道破坏、私有制产生以后的昏乱现实中出现的，是对大道的背离和否定，社会是发展了，私欲却增多了，因此，老子竭力提倡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之道。特别是老子提出充满辩证思想的历史观，认为大道与仁义，智慧与大伪，六亲不和与孝慈，国家昏乱与忠臣，虽然相反，却有因果关系，给人以深刻启示。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¹⁾，有大伪⁽²⁾；六亲不和⁽³⁾，有孝慈⁽⁴⁾；国家昏乱，有忠臣。

【注释】

(1) 智慧：智谋，指圣智、巧利。

(2) 大伪：巨大的虚伪奸诈。

(3) 六亲：父母兄弟妻子。

(4) 孝慈：孝子慈父。

【译文】

大道废弃，才会提倡仁义；智谋出现，才会产生伪诈；六亲不和睦，才有孝子慈父；国家昏乱，才会出现忠臣。

十九章（治国）

本章论述治疗社会弊病的方略，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儒家的圣智、仁义、巧利，是统治者扰民的“有为”，是欺骗百姓的“文饰”，是搜刮民利、六亲不和、产生盗贼的起因，是造成道德沦丧、世风败坏、社会混乱的根源，应该坚决杜绝和抛弃。因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而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智邪？”（《庄子·胠箧》）既然如此，仁义之类不足以治国，只会乱国，因此说，“以智治国，国之贼”。正确的办法只能是坚持质朴，减少私欲，杜绝圣智、仁义、巧利之类所谓学问，才能没有忧患。可见，在“文”与“质”的对立中，老子强调的是“质”，返璞归真，才是治国的出路。

绝圣弃智⁽¹⁾，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²⁾，不足。故令有所属⁽³⁾：见素抱朴⁽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⁵⁾。

【注释】

(1) 绝圣弃智：杜绝和抛弃聪明巧智。圣，睿智，聪明。《六十五章》曰：“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2) 文：文饰。

(3) 所属：归属的地方。

(4) 见（xiàn）素抱朴：显现并坚守朴素。见，同“现”，显现。素，未染色的丝。抱，坚守。朴，未雕凿的木。

(5) 绝学无忧：杜绝学问没有忧患。学，指儒家所提倡的仁义礼智之学。《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译文】

杜绝和抛弃聪明巧智，百姓可以得到百倍的利益；杜绝和抛弃仁义，百姓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杜绝和抛弃巧诈私利，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者，以为文饰，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让百姓有归属之地：显现并坚守朴素，减少私欲，杜绝世俗之学，就不会有忧患。

二十章（修身）

本章说明行道之人（即老子）与众不同，重在修身。

唯与阿、美与恶，是有差别，但是毕竟标准不同，随着世风流转变化，众人畏惧，老子也畏惧，这是他与众人相同的地方。但是，老子淡泊自守，浑沌宁静，质朴纯厚，无为无不为，因为取法于道，顺应自然，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所以又与众不同，遗世独立。虽然是以“我”与众人比较，实则为行道者树立了榜样。

唯之与阿⁽¹⁾，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²⁾。荒兮，其未央哉⁽³⁾！

众人熙熙⁽⁴⁾，如享太牢⁽⁵⁾，如春登台⁽⁶⁾；我独泊兮⁽⁷⁾，其未兆⁽⁸⁾。

沌沌兮⁽⁹⁾，如婴儿之未孩⁽¹⁰⁾；傫傫兮⁽¹¹⁾，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¹²⁾，我愚人之心也哉⁽¹³⁾！

俗人昭昭⁽¹⁴⁾，我独昏昏⁽¹⁵⁾；俗人察察⁽¹⁶⁾，我独⁽¹⁷⁾。（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¹⁸⁾。）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¹⁹⁾。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²⁰⁾。

【注释】

(1) 唯之与阿：唯声与阿声，应诺声。阿，同“诃”。“唯”，对上；“阿”，对下。

(2)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人们所畏惧的，我不能不怕。

(3) 荒兮，其未央哉：宇宙是如此宽阔啊，从古到今，世风流转，好像没有尽头！荒，宽广，遥远。未央，未到边际尽头。以上是说与众人相同之处。

(4) 熙熙：纵欲狂欢的样子。

(5) 太牢：用牛、羊、猪三牲之肉做成食品，用于祭祀或盛筵，称为太牢。

(6) 如春登台：如同春天登上高台，极目远望。

(7) 泊：淡泊。

(8) 未兆：没有征兆，无动于衷。

(9) 沌沌（dùn）兮：浑浑沌沌的样子。

(10) 孩：小儿笑。

(11) 傫傫（lěi）兮：疲劳的样子。

(12) 遗：借作“匮”，不足。

(13) 愚人：蠢笨的人。这是老子以反话自嘲。下同。

(14) 昭昭：明白、鲜亮的样子。

(15) 昏昏：糊涂、暗昧的样子。

(16) 察察：洁净、精明的样子。汶，通“”。

(17) 闷闷：浑浊、质朴的样子。

(18) 以上两句与文义不合，疑为错简，已移至《十五章》，此处当删。

(19)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大家都有作为，我却顽愚而且鄙陋。以，用。顽且鄙，顽愚而鄙陋。

(20) 食母：用道。食，用。母，指道。《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以上是说与众人不同之处。

【译文】

唯声与阿声，相差多少？美丽与丑陋，相差几何？人们所畏惧的，我不能不害怕。宇宙是如此宽阔啊，从古到今，世风流转，好像没有尽头！

然而，众人都在纵欲狂欢，如同享用太牢的盛筵，如同春天登上高台极目远望；而我却独自淡泊宁静啊，无动于衷。

浑浑沌沌的样子啊，好像婴儿不知嘻笑；疲劳困顿的样子啊，好像无所归依。

众人都有剩余，而唯独我好像不足，我真有一颗愚人的心啊！

世俗的人都活得明白鲜亮，而我却过得糊涂暗昧；世俗的人活得洁净精明，而我却过得浑浊质朴。

大家都有作为，我却顽愚而且鄙陋。

我独与世人不同，而是重视取法于道。

二十一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与德的关系，与《十四章》互相补充，重在论道。

道是形而上的，无边无际，无形无状，因此，恍恍惚惚，似有似无。但是，道并非不可知，反映在社会人生就是德，因此，有形有物，有精有信，德随着道而变化，所以，“孔德之容，惟道是从”。正因为道是万物的本原和归宿，永远存在，所以，可以追溯万物的初始。

孔德之容⁽¹⁾，惟道是从⁽²⁾。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³⁾。惚兮恍兮，其中有象⁽⁴⁾；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⁵⁾，其中有精⁽⁶⁾；其精甚真⁽⁷⁾，其中有信⁽⁸⁾。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⁹⁾。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¹⁰⁾。

【注释】

(1) 孔德之容：大德的模样。孔，大。德，道的体现。容，容貌，模样。

(2) 惟道是从：唯有跟随着道而变化。

(3)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道作为事物，似有似无。

(4) 象：形象。

(5) 窈兮冥兮：遥远幽深。

(6) 精：精神，规律。

(7) 真：真切。

(8) 信：验证。

(9) 以阅众甫：用来视察万物的初始。阅，视，察。甫，始。

(10) 以此：由道认识。

【译文】

大德的模样，唯有跟随着道而变化。

道作为事物，似有似无。如此恍恍惚惚，其中却有形象；如此惚惚恍恍，其中却有实物。遥远幽深啊，其中却有精神；这精神非常真切，可以得到验证。

从今到古，它的名字永远不会消失，可以用来视察万物的初始。我怎么知道万物的情状呢？由道而知。

二十二章（修身）

本章阐发了处世的辩证法，重在修身。

曲与全，枉与直，洼与盈，敝与新，少与得，多与惑，本是相反、相对的矛盾双方，但是又互相依存，互相转化，可以由前者变为后者，具有密切的内在联系。因此，观察事物，处理问题，将矛盾的双方根本对立，截然分开，见外不见内，见表不见里，是根本错误的。圣人正是由此总结了道的柔弱、俭啬、谦卑的特征，作为天下的榜样，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所以，“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就是“曲则全”的道理。

曲则全⁽¹⁾，枉则直⁽²⁾，洼则盈⁽³⁾，敝则新⁽⁴⁾，少则得⁽⁵⁾，多则惑⁽⁶⁾。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⁷⁾。不自见，故明⁽⁸⁾；不自是，故彰⁽⁹⁾；不自伐，故有功⁽¹⁰⁾；不自矜，故长⁽¹¹⁾。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¹²⁾。

【注释】

(1) 曲则全：弯曲才能保全。

(2) 枉则直：委屈才能伸直。

(3) 洼则盈：低洼才能盈满。

(4) 敝则新：破旧才能更新。

(5) 少则得：少取才能多得。

(6) 多则惑：贪多反而惑乱。

(7)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圣人坚守大道为天下的楷模。式，法式，楷模。

(8) 不自见（xiàn），故明：不自我表现，因此聪明。见，同“现”，显现。明，聪明。

(9) 不自是，故彰：不自以为是，因此彰显。是，正确。彰，彰显，显著。

(10) 不自伐，故有功：不自我炫耀，因此有功。伐，夸，自矜。

(11) 不自矜，故长：不自我骄傲，因此长久。矜，矜夸，骄傲。

(12) 诚：确实。

【译文】

弯曲才能保全，委屈才能伸直，低洼才能盈满，破旧才能更新，少取才能多得，贪多反而惑乱。

因此，圣人坚守大道为天下的楷模。不自我表现，因此聪明；不自以为是，因此彰显；不自我炫耀，因此有功；不自我骄傲，因此长久。

正因为不与人争，天下的人没有谁能与他争。古代所谓“弯曲才能保全”的话，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让他保全。

二十三章（治国）

本章以暴风雨喻暴政不会长久，行道才是正途，重在治国。

天地尚且使得暴风雨不到一天，人间的暴政能够持久吗？因此，严刑峻法、苛捐杂税的暴政既不可能长久，又不会有好结果，只有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使百姓安居乐业，才算是“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这里再次提出“希言”，与《二章》的“行不言之教”、《十七章》的“贵言”相应。

希言自然⁽¹⁾。故飘风不终朝⁽²⁾，骤雨不终日⁽³⁾。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⁴⁾；德者，同于德⁽⁵⁾；失者，同于失⁽⁶⁾。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⁷⁾；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⁸⁾。）

【注释】

(1) 希言自然：不言教令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十七章》曰：“悠兮其贵言。”

(2) 飘风不终朝：狂风刮不了一个早晨。飘风，疾风，暴风。

(3) 骤雨不终日：暴雨下不了一个整天。

(4) 从事于道者，同于道：从事于道的人，行为就与道相同。

(5) 德者，同于德：从事于德的人，行为就与德相同。

(6) 失者，同于失：从事于失道失德的人，行为就与失道失德相同。

(7)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行为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乐意得到他。

(8) 此两句已经见于《十七章》，错简重出，当删。

【译文】

不言教令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因此，狂风刮不了一个早晨，暴雨下不了一个整天。谁使它这样的？天地。天地尚且不能让狂风暴雨持久，何况人呢？

所以，从事于道的人，行为就与道相同；从事于德的人，行为就与德相同；从事于失道失德的人，行为就与失道失德相同。行为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乐意得到他；行为与德相同的人，德也乐意得到他；行为与失道失德相同的人，失道失德也乐意得到他。

二十四章（修身）

本章反对“余食赘行”，重在修身。

立何必“企”，行何必“跨”，明何必“自见”，彰何必“自是”，有功何必“自伐”，自矜必不长久，因此，“企”、“跨”、“自见”、“自是”、“自伐”、“自矜”，都是多余而无用的行为，这种追求私欲、自我炫耀的思想行为，不符合道柔弱、俭啬、谦卑的要求，不会有好结果。所以，“余食赘行”，不合于道，有道的人不能这样做。这是从《二十二章》的反面立论，道理完全相同。

企者不立⁽¹⁾，跨者不行⁽²⁾。自见者，不明⁽³⁾；自是者，不彰⁽⁴⁾；自伐者，无功⁽⁵⁾；自矜者，不长⁽⁶⁾。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⁷⁾，物或恶之⁽⁸⁾。”故有道者不处⁽⁹⁾。

【注释】

(1) 企者不立：踮起脚跟的人难以久立。企，踮起脚跟。

(2) 跨者不行：跨越走路的人难以远行。

(3) 自见者，不明：自我表现的人，不聪明。

(4) 自是者，不彰：自以为是的人，不彰显。

(5) 自伐者，无功：自我炫耀的人，没有功。

(6) 自矜者，不长：自我骄傲的人，不长久。以上四句，与《二十二章》句式相反，意义相同。

(7) 余食赘行：多余的饮食和行为。赘，剩余。指的是上述“企者”、“跨者”、“自见者”、“自是者”、“自伐者”、“自矜者”，均为多余而无用的行为。

(8) 物或恶（wù）之：鬼神都要厌恶他。物，鬼神。恶，厌恶。

(9) 不处：不居于此，不这样做。处，居。

【译文】

踮起脚跟的人难以久立，跨越走路的人难以远行。自我表现的人，不聪明；自以为是的人，不彰显；自我炫耀的人，没有功；自我骄傲的人，不长久。

从道的观点来看，可以说：“多余的饮食和行为，鬼神都会厌恶。”因此，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二十五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的属性、状态、称谓和归依，重在论道。

浑然一体，天地本原，先天地生，寂静空虚，独立存在，循环不息，勉强称它为“道”。因为它没有边际，无所不在，勉强称它为“大”。“大”就运行不息，又称为“逝”；“逝”就延伸遥远，又称为“远”；“远”就返回本原，又称为“反”。如此循环不息的道，是效法自然而来。由此可知《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真正含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老子把人与道、天、地并提，列为“四大”之一，而没有提到神，这是对神本主义的否定，对人本主义的肯定，表现出对人格尊严的认定和推崇，与道家主张的贵身爱身、全性保真的思想完全一致，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有物混成⁽¹⁾，先天地生⁽²⁾。寂兮寥兮⁽³⁾，独立而不改⁽⁴⁾，周行而不殆⁽⁵⁾，可以为天地母⁽⁶⁾。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⁷⁾。大曰“逝”⁽⁸⁾，逝曰“远”⁽⁹⁾，远曰“反”⁽¹⁰⁾。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¹¹⁾，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¹²⁾，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释】

(1) 有物混成：有一个东西混沌而成。物，指道。

(2) 先天地生：先于天地而存在。

(3) 寂兮寥兮：寂静啊，空虚啊。寂，无声。寥，空虚。

(4) 独立而不改：独自生存而永不改变。

(5) 周行而不殆：循环运行而永不懈怠。周，匝，环绕。殆，通“怠”。

(6) 天地母：天地的本原。

(7) 大：极言道无边无际，无所不包。

(8) 逝：往行，运行不息。

(9) 远：遥远，延伸遥远。

(10) 反：同“返”，返回，返回本原。

(11) 域中：宇宙中。

(12) 法：效法。

【译文】

有一个东西混沌而成，先于天地而存在。寂静啊，空虚啊，独自生存而永不改变，循环运行而永不懈怠，可以成为天地的本原。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地称它为“道”，勉强地称它为“大”。大又称为“逝”，逝又称为“远”，远又称为“反”。

因此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宇宙中有“四大”，而人居于四大之一。

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二十六章（修身）

本章论述稳重和沉静，重在修身。

行道者柔弱、俭啬、谦卑，对人处事必然稳重而沉静，因此，稳重是轻率的根本，沉静是浮躁的主宰。治理天下的万乘之君必须以天下为重，如果违背大道，轻率浮躁，骄奢淫逸，肆意纵欲，把治理天下视为儿戏一般，轻则误身，重则乱国，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说，“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重为轻根⁽¹⁾，静为躁君⁽²⁾。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³⁾。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⁴⁾。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⁵⁾？

轻则失根⁽⁶⁾，躁则失君⁽⁷⁾。

【注释】

(1) 重为轻根：稳重是轻率的根本。

(2) 静为躁君：沉静是浮躁的主宰。

(3) 辎重：有衣车，四面有屏蔽的车。

(4)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虽然有华美之居和观览之乐，却安处其中而超然物外。荣，华美之居。观，观览之乐。燕，安。

(5) 以身轻天下：自身轻浮地面对天下。

(6) 轻则失根：轻率就会丧失根本。

(7) 躁则失君：浮躁就会丧失主宰。

【译文】

稳重是轻率的根本，沉静是浮躁的主宰。因此，君子整天外出不离开四面屏蔽的车辆。

虽然有华美之居和观览之乐，却能安处其中而超然物外。身为万乘之君怎么能自身轻浮地面对天下呢？

轻率就会丧失根本，浮躁就会丧失主宰。

二十七章（治国）

本章说明无为而治、善待民众的道理，重在治国。

善行者无辙，善言者无瑕，善数者无筹，善闭者无楗，善结者无绳，这是他们奉行大道，“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二章》）的结果。圣人没有私爱私亲，既不弃人，又不弃物，即就是对不善之人也要善待，要以天道感化，使百姓和睦相处，这就是“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五章》）的道理。如果“不贵其师，不爱其资”，造成尖锐的矛盾对立，引起激烈的社会动乱，那真是“虽智大迷”！正确处理这个问题，才是掌握了治国的精义。

善行，无辙迹⁽¹⁾；善言，无瑕谪⁽²⁾；善数，不用筹策⁽³⁾；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⁴⁾；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⁵⁾。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⁶⁾。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⁷⁾。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⁸⁾。

【注释】

(1) 辙迹：车辙的痕迹。

(2) 瑕谪：瑕疵，过失。

(3) 筹策：计算的筹码。

(4) 关楗（jiàn）：门闩。

(5) 绳约：绳索。

(6) 袭明：重明。袭，重（chónɡ）。既善救人，又善救物，双重知明，故曰“袭明”。

(7) 资：资用，教导的对象，即学生。

(8) 要妙：精深微妙。妙，通“眇”。

【译文】

善于行车的人，不留下车痕；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瑕疵；善于计算的人，不用筹码；善于关门的人，没有门闩却不可开；善于捆绑的人，没有绳索却不可解。

因此，圣人善于经常救助他人，所以没有被抛弃的人；善于经常拯救万物，所以没有被抛弃的物。这就叫做“袭明”。

因此，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学生。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护他的学生，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最大的糊涂。这就是精微的道理。

二十八章（修身）

本章说明知雄守雌的道理，重在修身。

守雌贵柔是老子一再强调的道的原则，行道之人必须在深知自己雄强的前提下，主动地甘守雌弱，居于下流，因为，弱胜强，柔胜刚，牝胜牡，“以静为下”才能处于不败之地，所以，老子非常赞赏以柔弱克坚强的水、善下的江海成为百谷王、含德深厚的赤子和以至柔驰骋天下至坚的无为之道，愿意“为天下谿”，“为天下谷”，使得“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因而“大制不割”。

知其雄，守其雌⁽¹⁾，为天下谿⁽²⁾。为天下谿，常德不离⁽³⁾，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⁴⁾，）守其辱⁽⁵⁾，为天下谷⁽⁶⁾。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⁷⁾。

朴散则为器⁽⁸⁾，圣人用之，则为官长⁽⁹⁾，故大制不割⁽¹⁰⁾。

【注释】

(1) 知其雄，守其雌：深知自己雄强，却甘守雌柔。《四十三章》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五十五章》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六十一章》曰：“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六十六章》曰：“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七十六章》曰：“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七十八章》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这种守雌贵柔的思想，贯穿全篇。

(2) 天下谿：言其处于天下低洼之地。谿，山间小水沟，溪涧。《八章》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二十二章》曰：“洼则盈。”

(3) 常德不离：永恒的德不会离身。

(4) 以上六句为后人妄加，当删。《庄子·天下篇》引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可证。

(5) 辱：污黑。《四十一章》曰：“大白若辱。”正是以白对辱，可证。

(6) 谷：有水曰溪，无水曰谷。谷无水则空虚。

(7) 复归于朴：恢复到质朴的状态。

(8) 朴散则为器：质朴分散为各种器具。

(9) 官长：百官之长。

(10) 大制不割：完美的制度是不会伤害百姓的。割，害。《三十五章》曰：“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五十八章》曰：“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六十章》曰：“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译文】

深知自己雄强，却甘守雌柔，作为天下的溪涧。作为天下的溪涧，永恒的德不会离身，就恢复到婴儿的纯真状态。

深知自己的洁白，却甘守污黑，作为天下的空谷。作为天下的空谷，永恒的德才能充足，恢复到质朴的状态。

质朴分散为各种器具，圣人使用这些器具，就可以成为百官之长。所以说，完美的制度是不会伤害百姓的。

二十九章（治国）

本章反对勉强作为，主张顺应自然，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治理天下不能为了私欲而一意孤行，更不能不顾现实而为所欲为，因为，天下万物千姿百态，千差万别，“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不能按照同一个标准去衡量和要求，更不能用严酷的法律去命令和禁止，应该顺应自然，因势利导，所以圣人要除去极端、奢侈和过分的措施，实行无为而治。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¹⁾，吾见其不得已⁽²⁾。天下神器⁽³⁾，不可为也，不可执也⁽⁴⁾。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⁵⁾。〕

夫物⁽⁶⁾，或行或随⁽⁷⁾，或歔或吹⁽⁸⁾，或强或羸⁽⁹⁾，或载或隳⁽¹⁰⁾。是以圣人去甚⁽¹¹⁾，去奢⁽¹²⁾，去泰⁽¹³⁾。

【注释】

(1) 为：治理，作为。

(2) 不得：不可得，不会达到目的。

(3) 天下神器：天下是神圣的东西。

(4) 执：把持。

(5) 以上四句为《六十四章》错简，当移于此处。

(6) 物：万物。

(7) 或行或随：有前有后。行，前行。随，后随。

(8) 或歔或吹：有缓有急。歔，出气缓。吹，出气急。

(9) 或强或羸（léi）：有刚强有羸弱。强，刚强。羸，羸弱。

(10) 或载或隳（huī）：有成就有毁坏。载，成就。隳，毁坏。

(11) 甚：极端。

(12) 奢：奢侈。

(13) 泰：过分。

【译文】

有人想要夺取天下而治理它，我看他不会达到目的。天下的神圣的东西，不能勉强作为，不能用力把持。勉强作为就会失败，用力把持就会丢失。因此圣人从不妄自作为，所以不会失败；从不强行把持，所以不会失去。

那些世间万物，有前有后，有缓有急，有刚强有羸弱，有成就有毁坏。因此，圣人要清静无为，顺应自然，除去极端，除去奢侈，除去过分。

三十章（议兵）

本章反对战争，指出物壮则老，重在议兵。

老子认为，战争是残酷的，虽然有胜有败，但是胜败双方都是受害者，因为“其事好还”，双方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谁也不能幸免，所以警告统治者“不以兵强于天下”。这一辩证思考，非常深刻，与前面反复强调的矛盾双方对立转化的思想一脉相承，所以，因胜利而“矜”、“伐”、“骄”、“强”，毫无必要，有害无利。在此基础上，老子特别指出“物壮则老”的客观规律，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走向反面，就会消亡，这无疑是对那些穷兵黩武的诸侯们的当头棒喝！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¹⁾。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²⁾，必有凶年⁽³⁾。

善有果而已⁽⁴⁾，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⁵⁾，果而勿伐⁽⁶⁾，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⁷⁾。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1) 还：返，回报，报应。

(2) 军：疑为“单”，借为“战”。

(3) 凶年：荒年。

(4) 善有果而已：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取得胜利罢了。

(5) 矜：矜夸。

(6) 伐：炫耀。

(7) 强：逞强。

【译文】

用道辅佐君王的人，不靠军队逞强于天下。这件事情喜欢反复报应。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丛生。大战之后，必有荒年。

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取得胜利罢了，不敢凭武力来取得称霸的地位。胜利了而不要矜夸，胜利了而不要炫耀，胜利了而不要骄傲，胜利是出于不得已，胜利了而不要逞强。

事物发展到盛壮就会衰老，这就不符合道了。不符合道就会提早消亡。

三十一章（议兵）

本章承前而发，继续阐述反战思想，重在议兵。

行道之人恬淡虚静，柔弱俭啬，没有私欲追求，自然要远离凶器，即使是进行自卫战争，抗暴安民，也是迫不得已而用之，生命财产会遭到巨大的损失，因此，即使是取得胜利也是不值得赞美的，如果赞美胜利，就说明喜欢杀人，那样是不能得志于天下的。出兵用丧礼，取胜也用丧礼，重在祭奠战争亡灵，表现了老子悲天悯人的人道思想。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¹⁾，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²⁾。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³⁾。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注释】

(1) 见《二十四章》注(8)。

(2) “贵左”、“贵右”以及下文中“尚左”、“尚右”、“居左”、“居右”，都是古代礼仪的规定。

(3) 恬淡：宁静，安适。

【译文】

兵器，是不吉祥的器具，连鬼神都厌恶它，因此有道的人远离而不用。

君子平常以左为贵，用兵时以右为贵。兵器是不吉祥的器具，不是君子所用的器具，万不得已才使用它，要以宁静安适为上。胜利了却不赞美，如果赞美胜利，就是喜欢杀人。那些喜欢杀人的人，不能在天下实现统治的愿望。

吉庆的事情以左为上，凶丧的事情以右为上。偏将军在左，上将军在右，这是说出兵打仗用丧礼的仪式安排。杀人很多，要悲伤哭泣去追悼；打了胜仗，也要用丧礼去纪念。

三十二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无名而质朴的特征，重在论道。

道，无名质朴，隐而无形，大而无边，阴阳交合就能普降甘露，没有偏私，均衡平等，这正所谓“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天道无亲”。而名则是万物出现之后产生的，名分一定，各归其类，就有各自的界限，严格界限，各守本分，就没有危险，这就如同天下归于大道，川谷流向江海一样。

道常无名，朴⁽¹⁾。虽小，天下莫能臣⁽²⁾。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³⁾。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⁴⁾。

始制有名⁽⁵⁾，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⁶⁾。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⁷⁾。

【注释】

(1) 道常无名，朴：道永远无名，处于质朴的状态。

(2) 虽小，天下莫能臣：道虽然隐微，天下没有谁能够臣服它。

(3) 自宾：自己宾服。

(4) 民莫之令而自均：百姓没有谁命令它而自然均匀。

(5) 始制有名：万物出现后，才产生了各种名称。

(6) 知止可以不殆：知道界限就可以没有危险。止，禁止，界限。不殆，没有危险。

(7) 此为倒文。当以“川谷”喻“天下”，以“江海”喻“道”。

【译文】

道永远无名，处于质朴的状态。它虽然隐微，天下没有谁能够臣服它。侯王如果坚守它，万物将会自己宾服。

天地阴阳相交合，就降下甘露，百姓没有谁命令它而自然均匀。

万物出现后，就产生了各种名称，名称既然有了，也就知道各自的界限，知道界限可以没有危险。就譬如道对于天下的关系，好像江海对于川谷的关系一样。

三十三章（修身）

本章论述个人品行修养，重在修身。

对外的“知人”、“胜人”，故然可贵；对内的“自知”、“自胜”，更为重要，完全符合道的俭啬精神。因此，有自知之明，自胜之强，就成为更高的修养标准。在此基础上，“知足”、“强行”、“不失其所”、“死而不亡”，就可以实现人生追求。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¹⁾。

不失其所者久⁽²⁾。

死而不亡者寿⁽³⁾。

【注释】

(1) 强行者：顽强坚持的人。

(2) 不失其所者：不失根本的人。

(3) 死而不亡者：身死而精神不亡的人。

【译文】

识别他人的人可谓智慧，了解自己的人可谓聪明。

战胜他人的人称为有力，战胜自己的人称为刚强。

知道满足就是富有。

顽强坚持的人叫做有志。

不失根本的人就能长久。

身死而精神不亡的人才算长寿。

三十四章（论道）

本章说明大与小的辩证法，重在论道。

大道无所不在，没有私欲，顺应自然，由不主宰万物可以称为“小”，由万物都归依又可称为“大”，“小”与“大”是事物的两面，相反相成。正因为它不据为己有，不自以为大，没有占有欲和支配欲，所以成就了它的伟大。天道如此，人道亦如此。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¹⁾。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²⁾，功成而不有⁽³⁾。衣被万物而不为主⁽⁴⁾，可名于“小”⁽⁵⁾；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⁶⁾。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注释】

(1) 大道氾（fàn）兮，其可左右：大道广泛而普遍地流行，它可左可右，无处不在。氾，普，博。

(2) 辞：推辞。

(3) 有：据为己有。

(4) 衣被：遮蔽，覆盖。

(5) 小：指大道任物成长，自然无为，因此称为“小”。

(6) 大：指大道无私养育，万物归依，因此称为“大”。

【译文】

大道广泛而普遍地流行，它可左可右，无所不在。万物依靠它生长而不推辞，功业成就而不据为己有。它覆盖万物而不自以为主宰，可以称它为“小”；它万物归依而不自以为主宰，可以称它为“大”。由于它最终不自以为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大。

三十五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平淡而无穷，重在论道。

道不像音乐和美食，可以刺激感官，引起诱惑，形成欲望，而是无味、无形、无声，却用之不竭，无穷无尽。掌握和遵循道的规律，就可以让百姓归依，平和安宁。

执大象⁽¹⁾，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²⁾。

乐与饵⁽³⁾，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⁴⁾，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⁵⁾。

【注释】

(1) 大象：大道。象，道。

(2) 安平泰：就平和而安宁。安，乃，则。

(3) 乐与饵：音乐与美食。饵，泛指美味食品。

(4) 足：可。

(5) 既：尽。

【译文】

执守大道，天下百姓都来归往。归往而不伤害，就会平和而安宁。

音乐美食，能使过客止步。而道的讲述，平淡得没有味道，看它看不着，听它听不到，用它却用不尽。

三十六章（治国）

本章由自然物势阐发统治谋略，重在治国。

张极必歙，强极必弱，举极必废，予极必夺，也就是说，张是歙的先导，强是弱的前兆，举是废的端倪，予是夺的根苗，这是自然事物发展的大势，运动的规律，即所谓物极必反，对立转化的微明之理。因此，要处于柔弱地位，才能战胜刚强，这种治理国家的玄机谋略不能随便示人。

将欲歙之⁽¹⁾，必固张之⁽²⁾；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³⁾。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⁴⁾，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⁵⁾。

【注释】

(1) 歙（xī）：收敛。

(2) 固：定。张：扩张。

(3) 微明：隐微而显明。

(4) 鱼不可脱于渊：鱼不能离开深渊。

(5) 利器：锐利的武器，指赏罚，权谋。示：显示，炫耀。

【译文】

将要收敛它，必定扩张它；将要削弱它，必定强盛它；将要废弃它，必定举荐它；将要夺取它，必定给与它。这就叫做“微明”。

柔弱必胜刚强。

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赏罚权谋不能向人炫耀。

三十七章（治国）

本章论述君无为而民自化的道理，重在治国。

作为侯王，如果能够行大道，不妄为，顺应自然，万物不受干扰就会自己生长变化，无所不为。即使是出现了个人的私欲，也可以用质朴纯厚之风镇定引导。只要百姓没有私欲，回归天性，天下就会自己安定，形成“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八十章》）的理想社会。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¹⁾。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²⁾。化而欲作⁽³⁾，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注释】

(1) 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不妄为则无所不能为。

(2) 自化：自己成长变化。

(3) 欲作：私欲产生。

(4) 无名之朴：道的质朴。无名，指道。《三十二章》曰：“道常无名，朴。”

【译文】

道永远顺应自然不妄为，就能够无所不为。

侯王如果能够坚守它，万物将会自己成长变化。成长变化而私欲产生，我将用道的质朴来镇慑它。用道的质朴来镇慑，就不会产生私欲。不产生私欲而宁静，天下将自己归于正道。

下篇

三十八章（砭时）

本章抨击仁、义、礼对自然之道、德的破坏，重在砭时。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二十一章》），道与德体用一源，顺应自然，没有私欲，先天而生，而仁、义、礼出自人为功利制作，后天而生，伤害人的自然天性，是对道、德的根本破坏，因此，就是那些制定仁、义、礼的所谓先知们，也不过是看到道的表面的虚华，没有见到实质，已经是愚昧的开始。所以，大丈夫必须抛弃浅薄虚华，采取敦厚笃实。

上德不德⁽¹⁾，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²⁾，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³⁾；下德无为而有以为⁽⁴⁾。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⁵⁾；上义为之而有以为⁽⁶⁾。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⁷⁾，则攘臂而扔之⁽⁸⁾。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⁹⁾，而乱之首⁽¹⁰⁾。

前识者⁽¹¹⁾，道之华⁽¹²⁾，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¹³⁾，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¹⁴⁾。

【注释】

(1) 上德不德：上德的人顺应自然，不追求仁义之类品德。《韩非子·解老》曰：“德者内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于外也。神不淫于外则身全，身全之谓得，得者得身也。凡德者，以无为集，以无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为之欲之则德无舍，德无舍则不全；用之思之则不固，不固则无功。无功则生有德，生有德则无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2) 下德不失德：下德的人不失去仁义之类品德。

(3)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上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韩非子·解老》曰：“虚者之无为也，不以无为为有常。不以无为为有常，则虚。虚则德盛，德盛之谓上德。故曰‘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也。”

(4) 下德无为而有以为：下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有所作为。

(5)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仁的人想有作为而无所作为。《韩非子·解老》曰：“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恶人之有祸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故曰‘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

(6)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义的人想有作为而有所作为。《韩非子·解老》曰：“义者，君臣上下之事，父子贵贱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亲疏内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怀上宜，子事父宜，贱敬贵宜，知交友朋相助也宜，亲者内而疏者外宜。义者谓其宜也，宜而为之。故曰‘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

(7)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上礼之人想有作为而没人回应。

(8) 攘臂：用臂推搡。扔之：引之，拽之，即强迫人服从。

(9) 薄：薄弱，浅薄，不足。

(10) 首：开始，开端。

(11) 前识者：有先见之明的人。

(12) 华：虚华。

(13) 厚：敦厚。

(14) 去彼取此：抛弃浅薄虚华，采取敦厚笃实。

【译文】

上德的人顺应自然，不追求仁爱之德，因此确实有德；下德的人不失去仁爱之德，因此没有德。

上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无所作为，下德的人顺应自然而有作为。

上仁的人想有作为而无所作为，上义的人想有作为而有所作为。

上礼的人想有作为而没人回应，就用臂推搡强迫人服从。

所以，失道而后有德，失德而后有仁，失仁而后有义，失义而后有礼。礼，标志着忠信的薄弱，混乱的开端。

所谓有先见之明的人，只是认识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身处敦厚，而不居于浅薄；身处笃实，而不居于虚华。所以，抛弃浅薄虚华，采取敦厚笃实。

三十九章（治国）

本章强调得道的重要性和侯王的谦下态度，重在治国。

天地万物得道则生存，失道则毁灭，治国也是同样的道理。作为侯王应该遵循道的法则，慈爱、俭啬、谦卑，“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称孤道寡，自处卑下，态度谦虚，行为恭敬，重视百姓，爱护百姓，这样，才能“天下正”。百姓对于侯王最好的称誉就是不称誉，因为不知道侯王的存在，即“太上，不知有之”（《十七章》），这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二十八章》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六十一章》曰：“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六十六章》曰：“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与此同理。

昔之得一者⁽¹⁾——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²⁾，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³⁾；神无以灵，将恐歇⁽⁴⁾；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⁵⁾。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⁶⁾。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⁷⁾，珞珞如石⁽⁸⁾。

【注释】

(1) 一：指道。《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2) 其致之也：如果推广言之。其，若，如果。致，推极。

(3) 废：毁坏。

(4) 歇：休息，停止。

(5) 蹶：颠覆。

(6) 孤、寡、不穀：都是侯王的谦称。孤，孤德；寡，寡德；不穀，不善。

(7) 琭琭（lù）：光彩的样子，形容美玉。

(8) 珞珞（luò）：同“硌硌”，坚硬的样子，形容石块。

【译文】

古来得道者——天得道就清明，地得道就安宁，神得道就灵验，山谷得道就充盈，万物得道就生长，侯王得道就使天下安定。

如果推广言之，天没有清明，将要崩裂；地没有安宁，将要毁坏；神没有灵验，将要休止；山谷没有充盈，将要枯竭；万物没有生长，将要灭绝；侯王没有安定，将要颠覆。

因此，贵以贱作为根本，高以下作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穀。这不是以低贱作为根本吗？不是吗？所以，最高的声誉无须赞誉。所以，不愿像光彩的美玉，宁可如坚硬的石块。

四十章（论道）

本章说明道的特征，重在论道。

“反”即复，相反相成，对立转化，物极必反，回归本原，这是道的循环运动方式。“弱”即柔，道的运用不是以暴烈强迫的方式进行，而是以自然柔和、润物无声为特征。所以，道作为天地之始的“无”，产生了作为万物之母的“有”。

反者⁽¹⁾，道之动；弱者⁽²⁾，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注释】

(1) 反：同“返”，复，循环。《十六章》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2) 弱：柔弱，柔和。

【译文】

循环，是道的运动方式；柔弱，是道的运用特征。

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

四十一章（论道）

本章阐发“明道若昧”的道理，重在论道。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四章》），空虚实用；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十四章》），无影无踪；道“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十五章》），藏而不露；道“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二十二章》），俭啬内敛。因此，道的现象和实质似乎是矛盾的，不为一般人认识知晓，这就如同“大白”、“大方”、“大器”、“大音”、“大象”一样，所以说，“道隐无名”，“明道若昧”。但是，道却“善贷且成”，养育成就了万物。

上士闻道⁽¹⁾，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²⁾；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故建言有之⁽³⁾：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⁴⁾。

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⁵⁾，质真若渝⁽⁶⁾。

大白若辱⁽⁷⁾，大方无隅⁽⁸⁾，大器晚成。

大音希声⁽⁹⁾，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¹⁰⁾。

【注释】

(1) 上士：上等的士人。

(2) 若存若亡：或许保留或许遗忘。亡，通“忘”。

(3) 建言：立言的人。

(4) 颣（lèi）：不平。

(5) 建德若偷：刚健的德好像苟且偷生。建，通“健”。偷，苟且。

(6) 质真若渝：质朴纯真好像污秽混浊。

(7) 辱：污黑。参见《二十八章》注(5)。

(8) 隅：角，棱角。

(9) 希声：无声。《十四章》曰：“听之不闻，名曰‘希’。”

(10) 善贷且成：善于帮助而且成就万物。贷，施与，帮助。

【译文】

上士听了道，努力实行；中士听了道，或许保留或许遗忘；下士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

因此，立言的人这样说：

光明的道好像暗昧，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坦直的道好像不平。

崇高的德好像低谷，广博的德好像不足，刚健的德好像苟且，质朴纯真好像污秽。

最洁白的好像污黑，最方正的好像无角，最宝贵的器皿最后完成。

最美妙的音乐没有声音，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大道幽隐没有名称。

唯有道，善于帮助而且成就万物。

四十二章（论道）

本章讲述宇宙生成，重在论道。

老子认为，道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浑沌整体，由道而生出天地，蕴涵着阴阳二气，阴阳二气互相交冲而形成和谐之气，于是就产生了万物，正如《一章》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就是宇宙生成的过程。

道生一⁽¹⁾，一生二⁽²⁾，二生三⁽³⁾，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⁴⁾，冲气以为和⁽⁵⁾。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⁶⁾。）

【注释】

(1) 一：指道。道，浑沌而成，独立无偶，故为“一”。《十章》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二十二章》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三十九章》曰：“昔之得一者。”

(2) 二：指天地。天为阳，地为阴。

(3) 三：指阳气、阴气、和气。《三十二章》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即阴阳二气交合形成的和气状态而产生了万物。

(4) 负阴而抱阳：背阴而向阳。

(5) 冲气以为和：阴阳二气相交冲而形成和气。

(6) 以上数句与文义不合，疑为《三十九章》错简，当删。

【译文】

道整体唯一，一产生天地，天地含有阳、阴二气，互相交冲而产生和谐之气，阴、阳、和三气产生了万物。

万物背阴而向阳，阴阳二气相交冲而形成和气。

四十三章（治国）

本章说明无为的作用和效果，重在治国。

以柔克刚，以弱胜强，是老子反复申明的贵柔之道，《七十八章》就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由此可以看到无为的作用和效果。然而，天下对此却很少有人了解到；即使是认识到，也未必能够做到。可见，老子反复强调的还是不言无为之道。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¹⁾。无有入无间⁽²⁾。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³⁾。

【注释】

(1) 驰骋：使……奔驰，驱使。

(2) 无有入无间：无有之形可以进入无间隙之中。

(3) 希：少。及：至，到达。

【译文】

天下最柔软的东西，可以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有之形可以进入无间隙之中。我因此知道无为的好处。

不言的教诲，无为的好处，天下很少能够认识到做得到。

四十四章（养生）

本章强调尊重生命，重在养生。

名利财货都是身外之物，都不能与珍贵的生命相比，因此，为争名利而危及自身，实为得不偿失。这种贵身爱身的思想，与俭啬不争的要求相一致，所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就成为必然的人生信条。《二十九章》曰：“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四十六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与此同理。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¹⁾？得与亡孰病⁽²⁾？

甚爱必大费⁽³⁾，多藏必厚亡⁽⁴⁾。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注释】

(1) 多：贵重。

(2) 病：痛苦。

(3) 费：耗费。

(4) 厚：厚重。

【译文】

名声与身体相比哪一个亲近？生命与财物相比哪一个贵重？得到与丧失相比哪一个痛苦？

过分私爱必然要有重大的耗费，太多收藏必然会有厚重的损失。

因此，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休止就不会出现危险，这样才能保持长久。

四十五章（修身）

本章论述人品修养，重在修身。

道的法则，要求内敛俭啬，反映在人品修养上，就是所有的“大成”、“大盈”、“大直”、“大巧”、“大辩”的内涵，都是以“缺”、“冲”、“屈”、“拙”、“讷”的形式表现出来，不自吹，不自是，不炫耀，不矜持，以卑下的姿态对人处世，所谓“治人事天，莫若啬”（《五十九章》）。《四十一章》曰：“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与此同理。所以，清静无为可以为君长，正如《二十六章》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大成若缺⁽¹⁾，其用不弊⁽²⁾。

大盈若冲⁽³⁾，其用不穷⁽⁴⁾。

大直若屈⁽⁵⁾，大巧若拙，大辩若讷⁽⁶⁾，大赢若绌⁽⁷⁾。

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⁸⁾。

【注释】

(1) 成：善。

(2) 弊：停止。

(3) 冲：本为“盅”，空虚。参见《四章》注(1)。

(4) 穷：穷尽。

(5) 屈：弯曲。

(6) 讷（nè）：语言困难，口吃。

(7) 绌（chù）：通“黜”。

(8) 正：长，君。

【译文】

最美好的东西好像残缺，但是它的作用不会停止。

最充盈的东西好像空虚，但是它的作用不会穷尽。

最正直的东西好像弯曲，最灵巧的东西好像笨拙，最雄辩的人才好像口吃，最大的赢利好像亏本。

沉静战胜浮躁，寒冷战胜炎热。清静无为可以成为天下的君长。

四十六章（养生）

本章说明贪婪不知足的危害，重在养生。

贵族贪婪不知足，“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四十四章》），危及自身生命；侯王贪婪不知足，则发动战争，侵城略地，使得“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不仅危及自身生命，还会毁弃国家命运。因此，无论对于自身或国家，“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才能长保，这是养生要义。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¹⁾；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²⁾。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³⁾。故知足之足⁽⁴⁾，常足矣⁽⁵⁾。

【注释】

(1) 却（què）：退回，放回。走马：跑马，战马。粪：《韩非子·解老》曰：“凡马之所以大用者，外供甲兵而内给淫奢也。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内禁淫奢，上不事马于战斗逐北，而民不以马远通淫物，所积力唯田畴。积力于田畴，必且粪灌。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也。”

(2) 戎马：战马。生于郊：在荒郊野外生下马驹。《韩非子·解老》曰：“人君者无道，则内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邻国。内暴虐则民产绝，外侵欺则兵数起；民产绝则畜生少，兵数起则士卒尽；畜生少则戎马乏，士卒尽则军危殆；戎马乏则牸马出，军危殆则近臣役。马者，军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给军之具于牸马近臣，故曰‘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矣’。”

(3) 咎：罪过。

(4) 知足之足：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

(5) 常足：永远满足。

【译文】

天下有道，退回战马去运肥播种；天下无道，连怀孕的母马也要上战场，在荒郊野外生下马驹。

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了，罪过没有比贪得无厌更大的了。因此，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才会永远满足啊。

四十七章（修身）

本章论述认知关系，重在修身。

老子认为道是万物的本原，掌握了道就可以洞察一切，而对道的认知，必须“涤除玄鉴”（《十章》），自省感悟，只要内心纯净，质朴敦厚，自我修养，认真体会，就可以明道，观照外物。因此，不出户，不牖，可以知天道；如果外出实践经验，就会触及社会欲望，污染心灵，而使得耳目蒙蔽，视听混淆，不辨真伪，远离大道，因此要“塞其兑，闭其门”（《五十二章》）。显然，这种观点与其清静无为、内敛俭啬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但是，与老子对道的论述一样，在认识论上则是唯心的。

不出户⁽¹⁾，知天下；不牖⁽²⁾，见天道。其出弥远⁽³⁾，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注释】

(1) 户：单扇门。

(2) （kuī）：窃视，看。牖（yǒu）：窗子。

(3) 弥（mí）：愈，更加。

【译文】

不出门户，能够知道天下世事；不看窗外，能够了解自然规律。外出愈远，所知愈少。

因此，圣人不出行而知情，不眼见而明白，不作为而成功。

四十八章（治国）

本章比较“为学”与“为道”，重在治国。

老子反对政教礼义这些外在世俗之学，认为这样的“为学”愈多，伪诈奸邪之事愈多；主张内心纯净，自省感悟，俭约收敛，返璞归真，这样“为道”愈久，私欲私爱愈少，近于无为的大道。因此，《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显然，所谓“学”就是圣智、仁义、巧利之类，“绝学”对“为学”而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则是对“为道”而言。所以，“为道”使百姓返璞归真而自化，就可以治理天下；如果“为学”扰乱天下，胡作非为，则适得其反。

为学日益⁽¹⁾，为道日损⁽²⁾。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³⁾。取天下常以无事⁽⁴⁾，及其有事⁽⁵⁾，不足以取天下。

【注释】

(1) 为学日益：研究世俗学问，则伪诈奸邪一天天增加。

(2) 为道日损：修行自然天道，则私欲私爱一天天减少。天道指清静无为之道。

(3) 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不妄为，就能够无所不为。参见《三十七章》。

(4) 取：为，治理。无事：无所事事，无妄为之事。

(5) 有事：有所事事，严刑峻法之类苛政。

【译文】

研究世俗学问，伪诈奸邪一天天增多；修行自然天道，私欲私爱一天天减少。减少而又减少，一直到无为的状态。

顺应自然不妄为，就能够无所不为。治理天下经常凭借无所事事，等到有所事事，实行苛政，就不能够治理天下了。

四十九章（治国）

本章论述善待百姓、浑沌其心的道理，重在治国。

作为行道之人，没有私心，对善者与不善者一律善待，对信者与不信者一律相信，因此，天下和谐，没有被抛弃的人。正如《二十七章》曰：“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而真正要使民自化，就必须绝弃百姓的耳目私欲，即“塞其兑，闭其门”（《五十二章》），浑沌其心，返璞归真，才能像婴儿般纯厚。

圣人常无心⁽¹⁾，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²⁾。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焉⁽³⁾，为天下浑其心⁽⁴⁾。百姓皆注其耳目⁽⁵⁾，圣人皆孩之⁽⁶⁾。

【注释】

(1) 常无心：永远没有私心。

(2) 德：通“得”。

(3) 歙歙（xī）：收敛，谨慎。

(4) 浑：浑沌。

(5) 注：专注。

(6) 孩：婴孩，儿童。《十章》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二十章》曰：“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二十八章》曰：“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译文】

圣人永远没有私心，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得到了善良。

诚信的人，我信任他；不诚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得到了诚信。

圣人在天下，总是谨慎的样子，为天下而浑沌百姓的心，使他们返璞归真。百姓们都专注自己的耳目欲望，圣人则要使他们回复到婴孩般纯厚质朴。

五十章（养生）

本章论述保护生命的方法，重在养生。

老子对人生进行分析，“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这是正常自然的生死状况。另外，“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即因为养生太厚而缩短了生命，这才是论述的重点。因此讲到善于养生的人，应该避开死地，形象地说就是避开虎兕、战争，实际上就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杜绝声色犬马，生活清静恬淡，一切顺应自然，才能安享天年。

这种思想影响到后世。比如《吕氏春秋·本生》曰：“富贵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富贵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富贵者矣，由重生故也。”

出生入死。生之徒⁽¹⁾，十有三；死之徒⁽²⁾，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³⁾，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⁴⁾。

盖闻善摄生者⁽⁵⁾，陆行不遇兕虎⁽⁶⁾，入军不被甲兵⁽⁷⁾；兕无所投其角⁽⁸⁾，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注释】

(1) 生之徒：正常活着的人。

(2) 死之徒：夭折死去的人。

(3) 死地：死亡之地。

(4) 生生之厚：养生的过分丰厚。

(5) 摄生：养护生命。

(6) 兕（sì）虎：独角犀牛和老虎。泛指野兽。

(7) 被：触及，遭受。

(8) 投：掷，撞击。

【译文】

出世为生，入土为死。天下正常活着的人，占十分之三；夭折死去的人，占十分之三；人活着，却行动在死亡之地，也占十分之三。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养生过分丰厚奢侈，而糟蹋缩短了生命。

听说那些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野兽，在战争中不会触及兵器；犀牛没有地方撞击它的角，老虎没有地方使用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就没有进入死亡之地。

五十一章（论道）

本章重申“生而不有”，重在论道。

道化生、养育、区别、成就万物，是万物之母，虽然受到尊崇，却不号令，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一切顺应自然，具有深妙的品德。正如《二章》曰：“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道生之⁽¹⁾，德畜之⁽²⁾，物形之⁽³⁾，势成之⁽⁴⁾。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⁵⁾，亭之毒之⁽⁶⁾，养之覆之⁽⁷⁾。〔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⁸⁾〕。

【注释】

(1) 道生之：道化生万物。

(2) 德畜之：德养育万物。

(3) 物形之：用不同形态区别万物。

(4) 势成之：在各种环境成就万物。

(5) 长之育之：使万物成长发育。

(6) 亭之毒之：使万物结果成熟。

(7) 养之覆之：给万物抚育保护。

(8) 玄德：深妙的德性。以上四句错简重出于《十章》，应在此章。

【译文】

道化生万物，德养育万物，用不同形态区别万物，在各种环境成就万物。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贵德的。道受到尊崇，德受到珍贵，是因为道和德没有对万物发号施令而永远顺应自然。

所以，道化生万物，德养育万物，使万物成长发育，使万物结果成熟，给万物抚育保护。生长万物而不占有，抚育万物而不自恃，长养万物而不主宰，这就叫“玄德”。

五十二章（修身）

本章论述持守大道，重在修身。

道是万物之母，由母知子，由子知母，永远持守大道就能终身安泰。要守道必须“塞其兑，闭其门”，杜绝排除外界私欲功利的诱惑和干扰，否则终身有难。只有“见小”、“守柔”，不事张扬炫耀，坚持深藏不露，才能永保太平。

天下有始⁽¹⁾，以为天下母⁽²⁾。既得其母，以知其子⁽³⁾；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⁴⁾，闭其门⁽⁵⁾，终身不勤⁽⁶⁾；开其兑，济其事⁽⁷⁾，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⁸⁾，守柔曰“强”⁽⁹⁾。用其光⁽¹⁰⁾，复归其明⁽¹¹⁾，无遗身殃。是为“袭常”⁽¹²⁾。

【注释】

(1) 始：初始。指道。

(2) 母：本原。《一章》曰：“无，名天下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二十章》曰：“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3) 子：指万物。

(4) 兑：口，指嗜欲的感官。兑为八卦之一，《周易·说卦》曰：“兑，说也。”“兑为口。”“兑为口舌。”

(5) 门：门径，指巧利的途径。

(6) 勤：劳。

(7) 济其事：成就世间的庶事。济，成。

(8) 见小曰“明”：能看见细微叫“明”。

(9) 守柔曰“强”：能坚守柔弱叫“强”。《十章》曰：“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七十六章》曰：“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七十八章》曰：“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10) 光：智力之光。

(11) 明：内省之明。

(12) 袭常：承袭永恒的道。

【译文】

天下必有初始的道，作为万物的本原。既然得知本原，就知道万物；既然知道万物，就持守本原。这样，终身没有危险。

堵塞嗜欲的感官，关闭巧利的门径，终身不劳；打开嗜欲的感官，成就世间的庶事，则终身不可救药。

能看见细微叫“明”，能坚守柔弱叫“强”。使用智力之光，回复内省之明，不要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就是承袭永恒的道。

五十三章（砭时）

本章揭发统治者穷奢极欲的罪恶行径，重在砭时。

老子处于乱世，贫富对立严重，社会矛盾尖锐。统治者巧取豪夺，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生活糜烂，使得国库空虚，田园荒芜，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因此，老子认为统治者走的是邪恶之路，他们是一伙强盗头子，对他们进行强烈的控诉和诅咒！

使我介然有知⁽¹⁾，行于大道，唯施是畏⁽²⁾。

大道甚夷⁽³⁾，而人好径⁽⁴⁾。朝甚除⁽⁵⁾，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⁶⁾，财货有余，是为盗夸⁽⁷⁾。非道也哉！

【注释】

(1) 使：假如。介：微小，稍微。

(2) 施（yí）：斜，邪。

(3) 夷：平坦。

(4) 径：邪路。

(5) 除：修饰。

(6) 厌：饱足。

(7) 盗夸：大盗，强盗的首领。《韩非子·解老》“盗夸”作“盗竽”，曰：“竽也者，五声之长者也，故竽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今大奸作，则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则小盗必和。故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货有余者，是之谓‘盗竽’矣。”夸，通“竽”，“盗夸”即“盗竽”。

【译文】

假如我稍微有些知识，在大道上行走，就害怕走入邪路。

大道很平坦，而那些侯王就喜欢走邪路。朝廷装饰非常豪华，田园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虚；而他们穿戴锦绣的衣冠，佩带锋利的宝剑，饱食丰盛的宴席，占有充裕的财物，他们就是强盗的首领。真是无道啊！

五十四章（修身）

本章强调以道修德，普化天下，重在修身。

子孙相继，祭祀不辍，是以血缘为纽带的农耕民族的本能愿望和追求。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修德，这是治身、治家、治乡、治邦、治天下的关键所在。因为，“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二十一章》）。道为德之内容、本体，德为道之形式、功用，所以，归根到底，仍在于重道。

善建者不拔⁽¹⁾，善抱者不脱⁽²⁾，子孙以祭祀不辍⁽³⁾。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⁴⁾。

【注释】

(1) 拔：拔除。

(2) 脱：脱离。

(3) 辍（chuò）：停止，断绝。

(4) 以此：就因为这个道理。《韩非子·解老》曰：“为人子孙者，体此道以守宗庙，不灭之谓‘祭祀不绝’。身以积精为德，家以资财为德，乡国天下皆以民为德，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乱其精神，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真者，慎之固也。治家者，无用之物不能动其计，则资有余，故曰‘修之家，其德有余’。治乡者行此节，则家之有余者益众，故曰‘修之乡，其德乃长’。治邦者行此节，则乡之有德者益众，故曰‘修之邦，其德乃丰’。莅天下者行此节，则民之生莫不受其泽，故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修身者，以此别君子小人；治乡、治邦、莅天下者，各以此科适观息耗，则万不失一。故曰：‘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

【译文】

善于建树的人不可拔除，善于抱持的人不会脱离，子子孙孙遵循大道就永远祭祀不断绝。

用道修养自身，他的德就纯真；修养一家，他的德就充裕；修养一乡，他的德就长久；修养邦国，他的德就丰硕；修养全天下，他的德就普遍。

因此，从自身之德观察他人之德，从自家之德观察他家之德，从自己家乡之德观察其他地区之德，从自己国家之德观察其他国家之德，从今日天下之德观察未来天下之德。我凭什么知道天下的情况呢？就是运用的这个道理和方法。

五十五章（修身）

本章论厚德之人，重在修身。

老子以赤子比喻厚德之人，认为赤子质朴纯真，元气充沛，筋骨柔弱，内力刚强，精神和谐，这正是行道之人必须具备的品德修养。唯有如此，才能有效地克制内部的欲望和冲动，抵制外部的伤害和影响，归于大道。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¹⁾，猛兽不据⁽²⁾，攫鸟不搏⁽³⁾。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⁴⁾，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⁵⁾，和之至也⁽⁶⁾。

知和曰常⁽⁷⁾，知常曰明。益生曰祥⁽⁸⁾，心使气曰强⁽⁹⁾。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¹⁰⁾。

【注释】

(1) 毒虫不螫（shì）：蜂虿之类毒虫不蜇刺。螫，蜂虿行毒螫人。

(2) 猛兽不据：虎豹之类猛兽不抓伤。据，通“豦”，兽以爪抓物为据。

(3) 攫（jué）鸟不搏：鹰隼之类凶禽不搏持。

(4) 朘（zuì）：小男孩儿的生殖器。

(5) 嗄（shà）：哑。

(6) 和：和气。《四十二章》曰：“冲气以为和。”

(7) 常：指永恒不变的规律。《十六章》曰：“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8) 益生：有益于养生。

(9) 心使气：欲念放纵任气。

(10)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三十章》同此。

【译文】

人饱含深厚的德，可以比得上初生的婴儿。蜂虿之类毒虫不蜇刺他，虎豹之类猛兽不抓伤他，鹰隼之类凶禽不搏持他。婴儿筋骨柔弱而拳头紧握，不知男女交合而小生殖器翘起，这是精气非常充足的缘故。整天号哭而嗓子不哑，这是和气充盈的缘故。

知道和气叫“常”，知道“常”叫“明”。有益于养生叫“祥”，欲念放纵任气叫“强”。

事物发展到盛壮就要衰老，就不符合道。不符合道就会提早消亡。

五十六章（治国）

本章阐发不言之教、混同亲疏的道理，重在治国。

《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其具体方法就是“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因为，“圣人不仁”（《五章》），“天道无亲”（《七十九章》），“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三章》），所以，不分亲疏，不分利害，不分贵贱，圣人才为天下贵。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¹⁾。

（塞其兑，闭其门⁽²⁾，）〔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³⁾，同其尘⁽⁴⁾，〕是谓“玄同”⁽⁵⁾。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注释】

(1)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聪明的人不发号施令，发号施令的人不聪明。

(2) 塞其兑，闭其门：已见于《五十二章》，此处错简重出，当删。

(3) 和其光：混合他们辨识万物的智力之光。《五十二章》曰：“用其光，复归其明。”

(4) 同其尘：规范他们动作行为的世俗之尘。以上四句错简重出于《四章》，当移于此。

(5) 玄同：玄妙混同的境界，即道的境界。《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译文】

聪明的人不发号施令，发号施令的人不聪明。

挫折人们的锐气，解决人们的纠纷，混合他们辨识万物的智力之光，规范他们动作行为的世俗之尘，这就是“玄同”。

因此，对百姓不能亲，不能疏；不能利，不能害；不能贵，不能贱。所以，就被天下人尊重。

五十七章（治国）

本章论述清静无为，重在治国。

老子主张清静无为，并非空穴来风，面壁虚构，而是针对乱世进行冷静地观察思考后确认，统治者所谓“有为”，就是人间动乱不安的根源。因此，《十九章》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三十七章》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这就是老子解决治国问题的思路和方法，本章是进一步的论述和阐发。

以正治国⁽¹⁾，以奇用兵⁽²⁾，以无事取天下⁽³⁾。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⁴⁾，而民弥贫；人多利器⁽⁵⁾，国家滋昏；人多伎巧⁽⁶⁾，奇物滋起；法令滋彰⁽⁷⁾，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注释】

(1) 以正治国：以无为正道治理国家。正，正道。

(2) 以奇用兵：以诡异奇谋指挥战争。奇，奇谋。

(3) 以无事取天下：以无所事事管理天下。《四十八章》曰：“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六十章》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取，为，治理，管理。

(4) 忌讳：禁忌，指戒律禁令。

(5) 利器：锐利的武器，权谋。《三十六章》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6) 伎巧：技能智慧。

(7) 滋彰：繁多显明。

【译文】

以无为正道治理国家，以诡异奇谋指挥战争，以无所事事管理天下。我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天下多禁忌，百姓就愈贫穷；人们多权谋，国家就愈混乱；人们多技巧，奇事就多发生；法令繁多显明，盗贼就多出现。

因此，圣人说：“我无所作为，而百姓就自我教化；我喜欢清静，而百姓自然端正；我无所事事，而百姓自己富足；我没有私欲，而百姓自然质朴。”

五十八章（治国）

本章讲述对立转化的道理，重在治国。

“其政闷闷”，是清静无为之政，由于圣人“不割”、“不刿”、“不肆”、“不耀”，因此百姓纯厚知足，安居乐业；“其政察察”，是精明严酷之政，统治者以智治国，政令繁多，百姓深受压迫剥削，因此百姓生活匮乏，不得温饱。其结果正好相反。所以，祸与福相倚依，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并没有一定的标准。可见，老子确实认识并揭示了对立双方转化的现象和规律。但是，矛盾的转化并不是自然发生的，必须在一定的外部条件下才能进行并得以实现，正是在这个问题上，老子没有深入论述，反映了他的思想局限。

其政闷闷⁽¹⁾，其民淳淳⁽²⁾；其政察察⁽³⁾，其民缺缺⁽⁴⁾。

祸兮，福之所倚⁽⁵⁾；福兮，祸之所伏⁽⁶⁾。孰知其极⁽⁷⁾？其无正也⁽⁸⁾。正复为奇⁽⁹⁾，善复为妖⁽¹⁰⁾。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¹¹⁾，廉而不刿⁽¹²⁾，直而不肆⁽¹³⁾，光而不耀⁽¹⁴⁾。

【注释】

(1) 闷闷：质朴的样子。《二十章》曰：“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2) 淳淳：淳厚知足的样子。

(3) 察察：精明、严酷的样子。

(4) 缺缺：欠缺、不满足的样子。《六十五章》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5) 倚：倚傍，依靠。《韩非子·解老》曰：“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得事理则必成功，尽天年则全而寿；必成功则富与贵，全寿富贵之谓福。而福本于有祸，故曰‘祸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6) 伏：隐藏，潜伏。《韩非子·解老》曰：“人有福则富贵至，富贵至则衣食美，衣食美则骄心生，骄心生则行邪僻而动弃理。行邪僻则身死夭，动弃理则无成功。夫内有死夭之难，而外无成功之名者，大祸也。而祸本生于有福，故曰‘福兮，祸之所伏’。”

(7) 极：终极的结果。

(8) 正：定准，标准。

(9) 正复为奇：正又变为邪。奇，诡异不正，邪。

(10) 善复为妖：善再变为恶。妖，恶。

(11) 方而不割：方正而不割伤人。《二十八章》曰：“故大制不割。”

(12) 廉而不刿（ɡuì）：性格刚强而不戳伤人。刿，伤。

(13) 直而不肆：正直而不放肆。

(14) 光而不耀：光鲜而不炫耀。《韩非子·解老》曰：“所谓方者，内外相应也，言行相称也。所谓廉者，必生死之明也，轻恬资财也。所谓直者，义必公正，心不偏党也。所谓光者，官爵尊贵，衣裘壮丽也。”

【译文】

一国的政治质朴，它的百姓就纯厚知足；一国的政治严酷，它的百姓就欠缺不满足。

灾祸，是幸福倚傍的地方；幸福，是灾祸潜伏的地方。谁知道它们极终的结果呢？大概没有一个标准。正又变为邪，善再变为恶。人们的迷惑，时日实在很久了。

因此，圣人的言行方正而不割伤人，性格刚强而不戳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鲜而不炫耀。

五十九章（修身）

本章讲述俭啬之道，重在修身。

俭啬，老子视为人生三宝之一（《六十七章》）。所谓俭啬，就是爱惜自身，收敛精神，内心纯朴，不事炫耀，因此，要早服道，重积德，不断聚积内力，永立不败之地。所以，俭啬用以修身，则谦恭卑弱，守雌处下；用于治国，则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这就是长生久视之道。

治人事天⁽¹⁾，莫若啬⁽²⁾。

夫唯啬，是谓早服⁽³⁾；早服，谓之重积德⁽⁴⁾；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⁵⁾；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⁶⁾，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⁷⁾。

【注释】

(1) 治人事天：治理百姓，敬事天地。

(2) 啬（sè）：爱惜精神，收敛知识。《韩非子·解老篇》曰：“书之所谓‘治人’者，适动静之节，省思虑之费也。所谓‘事天’者，不极聪明之力，不尽知识之任。苟极尽则费神多，费神多则盲聋悖狂之祸至，是以啬之。啬之者，爱其精神，啬其智识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

(3) 早服：趁早服从道。《韩非子·解老篇》曰：“夫能啬也，是从于道而服于理也。众人离于患，陷于祸，犹未知退，而不服从道理；圣人虽未见祸患之形，虚无服从于道理，以称蚤服。故曰‘夫谓啬，是以蚤服’。”

(4) 重积德：多积累德。重，多。《韩非子·解老》曰：“知‘治人’者其思虑静，知‘事天’者其孔窍虚。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故曰‘重积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气日至者，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谓重积德’。”

(5) 极：极点，尽头。

(6) 母：道，根本。《韩非子·解老》曰：“所谓‘有国之母’，母者道也。道也者，生于所以有国之术。所以有国之术，故谓之有国之母。夫道以与世周旋者，其建生也长，持禄也久，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7) 长生久视：长久存在。《韩非子·解老》曰：“树木有曼根，有直根。根者，书之所谓柢也。柢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以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禄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于理者，其持禄也久，故曰深其根体其道者。其生日长，故曰固其柢。柢固则生长，根深则视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译文】

治理百姓，敬事天地，没有比爱惜精神、收敛知识更重要。

正因为“啬”，所以要趁早服从道；趁早服从道，就要多多积德；多多积德，就战无不胜；战无不胜，就没有人知道他力量的极点；没有人知道他力量的极点，就可以拥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大道，就可以长治久安。这就是根深柢固、长久永存的道理。

六十章（治国）

本章论述清静无为，两不相伤，重在治国。

在老子看来，治国之道，在于顺应自然，清静无为，而不要繁令苛政，扰民害民，这就如同煎小鱼，反复翻动则无完鱼。只要以道治国，鬼神与圣人都不侵害百姓，百姓即可安享太平。这就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五十七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¹⁾。

以道莅天下⁽²⁾，其鬼不神⁽³⁾。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⁴⁾，故德交归焉⁽⁵⁾。

【注释】

(1) 烹小鲜：煎小鱼。烹，煎煮。鲜，鱼。《韩非子·解老篇》曰：“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宰；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所谓“数挠之”，即多次翻动。所谓“贼其宰”，即鱼翻烂了，伤害了宰夫的烹饪之功。也就是说，煎小鱼不能多次翻动，治国家不能朝令夕改，有道之君要虚静无为，不要变动治国之道，所以，“治大国若烹小鲜”。

(2) 莅：临。

(3) 神：灵。《韩非子·解老》曰：“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圣人在上则民少欲，民少欲则血气治而举动理，举动理则少祸害。夫内无痤疽瘅痔之害，而外无刑罚法诛之祸者，其轻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4) 两不相伤：鬼怪与圣人都不伤害人。《韩非子·解老》曰：“治世之民，不与鬼神相害也。故曰‘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也’。鬼祟也疾人之谓鬼伤人，人逐除之之谓人伤鬼也。民犯法令之谓民伤上，上刑戮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则上亦不行刑，上不行刑之谓上不伤人，故曰‘圣人亦不伤民’。上不与民相害，而人不与鬼相伤，故曰‘两不相伤’。”

(5) 德交归焉：功德恩泽都归向百姓。《韩非子·解老》曰：“民不敢犯法，则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则民蕃息，民蕃息而蓄积盛。民蕃息而蓄积盛之谓有德。凡所谓祟者，魂魄去而精神乱，精神乱则无德。鬼不祟人则魂魄不去，魂魄不去则精神不乱，精神不乱之谓有德。上盛蓄积而鬼不乱其精神，则德尽在于民矣。故曰‘两不相伤，则德交归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归于民也。”

【译文】

治理大国，如同煎小鱼，不要多次翻动。

用道临治天下，那些鬼怪都不显灵；不是那些鬼怪不灵，显灵也不伤人；不仅鬼怪不伤人，圣人也不伤人。这样，鬼怪与圣人都不伤人，因此，功德恩泽都归向百姓。

六十一章（治国）

本章讲述大国居下流的道理，重在治国。

老子处在诸侯割据的年代，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兼并战争是经常发生的，给百姓带来极大的苦难。为了天下太平，他根据自己“知其雄，守其雌”（《二十八章》）的观念，要求大国应该主动地谦下包容，善待小国，不能骄横自傲，恃强争霸，这样，大国可以会聚统辖小国，小国也可以被大国会聚统辖，避免战争，各得其所，和平相处，百姓安宁，何乐而不为？老子的主张，表现了反对战乱、反对争霸的善良愿望，应该肯定，但是，大国未必只是“欲兼畜人”，小国也未必愿意“欲入事人”，老子把诸侯国的血腥战争理想化了，只能成为脱离现实的幻想。

大邦者下流⁽¹⁾，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²⁾。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³⁾；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⁴⁾，小邦不过欲入事人⁽⁵⁾，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注释】

(1) 大邦者下流：大国要像江河一样处于下流。

(2) 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处于天下雌柔的位置，那是天下万方交汇的地方。

(3) 取：通“聚”，会聚，统辖。

(4) 兼畜人：聚养众人。

(5) 入事人：入事他人。

【译文】

大国要像江河一样处于下流，也就是处于天下雌柔的位置，那是天下万方交汇的地方。雌柔经常凭着静定战胜雄强，就是因为静定处于下方的缘故。

因此，大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小国，就能会聚统辖小国；小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大国，就能被大国会聚统辖。所以，大国有时以谦下的态度统辖小国，小国有时以谦下的态度被大国统辖。大国不过想聚养众人（小国），小国不过想入事他人（大国），双方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大国更应该具有谦下的态度。

六十二章（修身）

本章说明守道的重要，重在修身。

道庇护万物，是天地的主宰，有求必得，有罪必免，因此，善人与不善人都离不开，这比立天子、置三公、聘问诸侯的烦琐礼仪更为有效实用，所以，天下人都看重清静无为的大道。

道者，万物之奥⁽¹⁾。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²⁾。

美言可以市尊⁽³⁾，美行可以加人⁽⁴⁾。人之不善，何弃之有⁽⁵⁾？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⁶⁾，不如坐进此道⁽⁷⁾。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注释】

(1) 奥：主，主宰。

(2) 所保：保存的东西。

(3) 市尊：博取尊敬。市，买，取。

(4) 加人：见重于人。加，重也。

(5) 何弃之有：为什么要抛弃道呢？

(6) 虽有拱璧以先驷马：虽然以捧璧在先、驷马车在后的礼仪去交游诸侯。拱璧，双手捧着璧玉。驷马，四匹马拉的车。

(7) 不如坐进此道：不如安坐而深入此道。

【译文】

道，是万物的主宰。它是善良人的法宝，不善良的人也必须保存。

美好的言论可以博取人们的尊敬，美好的行为可以受到人们的重视。人即使是不善，为什么要抛弃道呢？因此，树立天子，设置三公，虽然以捧璧在先、驷马车在后的礼仪去交游诸侯，还不如安坐而深入此道。

古代之所以重视此道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说：有求必有所得，有罪就可以免除吗？所以，被天下人珍重。

六十三章（修身）

本章阐发由小成大、由少成多的道理，重在修身。

事物的产生发展都是由小变大，由少变多，因此，对于难事要从易处着手，对于大事要从小处着手，所以“为无为”就是为了有为，“事无事”就是为了成事，“味无味”就是为了品味。圣人“终不为大”，就是为了“能成其大”。这就是说，必须慎重缜密地对待一切困难，不要轻易许诺，草率从事，这样由易而难，由小而大，就能够成功。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¹⁾。（报怨以德⁽²⁾。）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³⁾，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⁴⁾，多易必多难⁽⁵⁾。是以圣人犹难之⁽⁶⁾，故终无难矣。

【注释】

(1) 大小多少：大生于小，多起于少。

(2) 报怨以德：此句在《七十九章》，这里错简重出，与上下文义无关，当删。

(3) 终不为大：始终不自以为大。

(4) 轻诺必寡信：轻易承诺必然很少遵守信用。

(5) 多易必多难：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会遭受很多困难。

(6) 犹：均，都。

【译文】

作无为之为，行无事之事，品无味之味。

大生于小，多起于少。图谋困难的事情要趁它容易的时候，处理重大的事情要在它细小的时候。因为天下的难事，必须从容易的地方做起；天下的大事，必须从细小的地方做起。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他的伟大。

轻易承诺必然很少守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遭受很多困难。因此，圣人遇事都看得困难，所以最终就没有困难。

六十四章（治国）

本章继续论述未雨绸缪、未兆易谋的道理，重在治国。

任何事物都有形成的过程，萌芽生成大树，累土筑就高台，跬步积累千里；因此，凡事只要预先谋划，有所准备，慎重对待，有始有终，“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就可以战胜困难。

其安易持⁽¹⁾，其未兆易谋⁽²⁾；其脆易泮⁽³⁾，其微易散⁽⁴⁾。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⁵⁾；九层之台，起于累土⁽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⁷⁾。）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⁸⁾。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⁹⁾。）

【注释】

(1) 其安易持：哪里形势安定，就容易把握。

(2) 其未兆易谋：哪里事故尚无征兆，就容易谋划。

(3) 其脆易泮（pàn）：哪里力量脆弱，就容易消解。泮，散。

(4) 其微易散：哪里问题细微，就容易分散。

(5) 毫末：细微的萌芽。

(6) 累土：积累的泥土。

(7) 以上数句，均见于《二十九章》，此处错简重出，当删。

(8) 几成：接近成功。

(9) 以上数句，与上文不合，疑为错简，当删。可译为：“所以圣人意欲他人所不欲，不以难得之货为贵；学习他人所不学，挽回众人的过错。用来辅助万物的自然发展，而不敢有所作为。”《三章》曰：“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三十七章》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四十八章》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五十七章》曰：“我无为，而民自化。”《六十三章》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已经包含了其中的文义。

【译文】

哪里形势安定，就容易把握；哪里事故尚无征兆，就容易谋划；哪里力量脆弱，就容易消解；哪里问题细微，就容易分散。处理在矛盾尚未出现的时候，治理在混乱尚未发生的时候。

合抱粗的大树，生长于细微的萌芽；九层高的楼台，起始于积累的泥土；千里的远行，开始于自己的脚下。

百姓做事情，经常在接近于成功的时候却失败了。如果像慎重对待开始一样对待结束，就没有失败的事情。

六十五章（治国）

本章强调返璞归真，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因为统治者以智治国，而百姓巧以应付，所以，奸伪丛生，天下大乱，即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十八章》），这就是“以智治国，国之贼”的理论根据。由此，老子主张“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而让百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十九章》），即“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以顺应大自然的规律。由此可知，老子是针对奸诈虚伪之风横流的社会现实，而提出“愚之”，即回归到质朴纯真的天性，目的在于“民利百倍”、“民复孝慈”、“盗贼无有”。因此，老子所说的“愚”，指的是符合自然规律的质朴纯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愚民政策。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¹⁾，将以愚之⁽²⁾。

民之难治，以其多智。故以智治国，国之贼⁽³⁾；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稽式⁽⁴⁾。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⁵⁾，然后乃至大顺⁽⁶⁾。

【注释】

(1) 明民：让百姓聪明巧智。

(2) 愚之：使百姓质朴淳厚。《三章》曰：“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十九章》曰：“少私寡欲，绝学无忧。”《二十章》曰：“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四十九章》曰：“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五十二章》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五十六章》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3) 贼：害。

(4) 稽（jī）式：法则，楷模。式，法。

(5) 反：同“返”，返回。

(6) 大顺：顺应自然。

【译文】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并不是让百姓聪明巧智，而是将使百姓质朴纯厚。

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巧智太多。因此，用巧智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祸害；不用巧智治理国家，就是国家的幸福。

知道这两者的差别，也就是法则。经常认识这个法则，就是“玄德”。“玄德”深沉啊，幽远啊，与万物返回到质朴的本原，就可以顺应大自然的规律。

六十六章（治国）

本章论述谦下卑弱的道理，重在治国。

老子以江海为百谷之首为喻，说明“善下”的重要性。统治者高居百姓之上，剥削压迫，作威作福，百姓必然认为是沉重的压力和负担，进而激化矛盾，造成动乱，因此，统治者一定要言下身后，谦恭卑弱，才能“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即所谓“太上，不知有之”（《十七章》），这样，才会永远处于“莫能与之争”的有利地位。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¹⁾，以其善下之⁽²⁾，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³⁾，必以言下之；欲先民⁽⁴⁾，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注释】

(1) 百谷王：百川的首领，河流的汇聚之地。谷，即川。

(2) 下之：处于其下。《八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二十八章》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六十一章》曰：“大者宜为下。”

(3) 上民：处于民上，统治百姓。

(4) 先民：处于民先，领导百姓。《七章》曰：“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译文】

江海所以能够成为百川汇流的地方，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所以，能够成为百川的首领。

因此，圣人要统治百姓，必须用言词对百姓表示谦下；要领导百姓，必须把自身放在百姓的后面。所以，圣人处于上位而百姓不感到沉重，处于前位而百姓不感到危害。所以，天下百姓乐意拥戴而不厌恶。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与他争。

六十七章（修身）

本章讲解人生之宝，重在修身。

老子说自己有三宝：慈爱，俭啬，不敢为天下先（即谦下）。慈爱则不凶残，俭啬则不放纵，谦下则不争夺，这正是老子有感而发、一再强调的圣人具有的品德修养，背弃三宝就走向死路。这里，特别强调慈爱的作用，显然是针对当时残酷无情的暴政和烧杀抢掠的战争而言。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¹⁾！）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²⁾，二曰俭⁽³⁾，三曰不敢为天下先⁽⁴⁾。慈，故能勇⁽⁵⁾；俭，故能广⁽⁶⁾；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⁷⁾。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⁸⁾。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注释】

(1) 以上数句，于下文不合，当为《三十四章》错简，可移至“故能成其大”之后。其译文为：“天下人都对我说：‘道大，却不像大。’正因为道大，所以好似不像大。如果像大，很早就细微渺小了！”

(2) 慈：慈爱。《四十一章》曰：“夫唯道，善贷而成。”

(3) 俭：俭啬。《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

(4) 不敢为天下先：不敢处于天下人的前面。《六十六章》曰：“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5) 慈，故能勇：慈爱，因此能够勇敢。《韩非子·解老》曰：“爱子者慈于子，重生者慈于身，贵功者慈于事。慈母之于弱子也，务致其福，务致其福则事除其祸，事除其祸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得事理则必成功，必成功则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谓勇。圣人之于万事也，如慈母之为弱子虑也，故见必行之道；见必行之道，则其从事亦不疑。不疑之谓勇，不疑生于慈。故曰‘慈，故能勇’。”

(6) 俭，故能广：俭啬，因此能够宽广。《韩非子·解老》曰：“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其战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

(7) 器长：万物之长。器，物。

(8)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慈爱，用于进攻就胜利，用于守卫就稳固。《韩非子·解老》曰：“慈于子者不敢绝衣食，慈于身者不敢离法度，慈于方圆者不敢舍规矩。故临兵而慈于士吏，则战胜敌；慈于器械，则城坚固。故曰‘慈，于战则胜，以守则固’。”

【译文】

我有三种宝贝，守持而保存着。第一种叫慈爱，第二种叫俭啬，第三种叫不敢处于天下人的前面。慈爱，因此能够勇敢；俭啬，因此能够宽广；不敢处于天下人的前面，因此能够成为万物之长。

现在舍弃慈爱而要勇敢，舍弃俭啬而要宽裕，舍弃退让而要争先，就是死路一条！

慈爱，用于进攻就胜利，用于守卫就稳固。天将要拯救他，就用慈爱保护他。

六十八章（议兵）

本章论述不争之德，重在议兵。

“不武”、“不怒”，是讲不能逞匹夫之勇，意气用事，争强好胜，因为，“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三十章》）。“不与”、“为之下”，是讲“以奇用兵”（《五十七章》），谦恭用人，避免正面交锋，杀伤士卒，因为，“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三十一章》）。只有在战争中坚持不争的原则，珍惜人力，这样才符合最高的自然之道。

善为士者⁽¹⁾，不武⁽²⁾；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³⁾；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⁴⁾，古之极也⁽⁵⁾。

【注释】

(1) 士：卿士。这里指执政者，统帅。

(2) 不武：不炫耀武力。

(3) 不与：不相斗，不交战。

(4) 配天：符合天道。配，合。

(5) 极：极准，最高的法则。

【译文】

善于当统帅的人，不炫耀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逞怒气；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人交战；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就称为不争的品德，这就称为善于用人的能力，这就称为符合天道，是古代最高的法则。

六十九章（议兵）

本章反对狂妄轻敌，发动战争，重在议兵。

从慈爱、俭啬、谦下的原则出发，作战不能主动侵略，可以被动防御；不能主动前进，可以被动撤退。因为，挑起战争，违背慈爱；纵兵抢掠，不合俭啬；主动进犯，傲然轻敌，如此丧失三宝，一定招致大祸。所以，受侵略的一方哀兵必定胜利。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¹⁾，而为客⁽²⁾；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³⁾，攘无臂⁽⁴⁾，扔无敌⁽⁵⁾，执无兵⁽⁶⁾。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若⁽⁷⁾，哀者胜矣⁽⁸⁾。

【注释】

(1) 主：主动，主动侵略。

(2) 客：被动，被动防御。

(3) 行无行：行军却没有行阵。

(4) 攘无臂：奋起却没有挥臂。《三十八章》曰：“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5) 扔无敌：交手却没有敌人。《六十八章》曰：“善胜敌者，不与。”以上四句，都是由此而来。

(6) 执无兵：执握却没有兵器。

(7) 抗兵相若：对抗的两军力量相当。

(8) 哀者：悲哀的一方，指受攻击、受侵略的一方。

【译文】

用兵的人说：“我不敢主动侵略，而被动防御；不敢前进一寸，而要后退一尺。”这就是说，行军却没有行阵，奋起却没有挥臂，执握却没有兵器，交手却没有敌人。

灾祸没有比轻敌更大的了，轻敌几乎丧失我的三件宝贝。

所以，对抗的两军力量相当，一定是受侵略的悲哀一方胜利。

七十章（修身）

本章论行道之难，重在修身。

老子坚持的清静无为之道，有根据，有主旨，易知易行，然而，天下无人知，无人行，甚至连老子本人也知者甚少，无人理解。尽管如此，作为圣人还是要被褐怀玉，坚持行道，顺应自然，守护三宝。这是老子在乱世中流露出的寂寞、无奈和感叹！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¹⁾，事有君⁽²⁾。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³⁾。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⁴⁾。

【注释】

(1) 宗：根本，根据。

(2) 君：主，主旨。

(3) 则我者贵：效法我的人难能可贵。则，法，效法。

(4) 被褐（hè）而怀玉：身穿粗衣而胸怀美玉。褐，粗布衣。玉，指道家的思想主张。

【译文】

我的话很容易知晓，很容易实行。而天下人却没有谁能够知晓，没有谁能够实行。

我说话有根据，我行事有主旨。因为天下人不了解这些，因此也就不了解我。

了解我的人很少，效法我的人更是难能可贵。所以，圣人只能身穿粗衣而胸怀美玉。

七十一章（修身）

本章论述自知之明，重在修身。

天地万物是极其复杂的，即使有所了解，也很可能是一知半解，不能自以为是，必须谨慎小心地探求，因此说，“知不知，尚矣”，这完全符合俭啬收敛的思想原则。同样，因为圣人有自知之明，能够正视祸患，认真对待，及时处置，也就没有祸患。反之，如果盲目自信，自以为是，强不知以为知，必然带来祸患。

知不知⁽¹⁾，尚矣⁽²⁾；不知知⁽³⁾，病也⁽⁴⁾。圣人不病⁽⁵⁾，以其病病⁽⁶⁾。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注释】

(1) 知不知：知道却自认为不知道。

(2) 尚：上，最好。

(3) 不知知：不知道却自认为都知道。

(4) 病：患，祸患。

(5) 不病：没有祸患。

(6) 病病：知道祸患就是祸患。

【译文】

知道却自认为不知道，就最好了；不知道却自认为都知道，就是祸患。圣人没有祸患，是因为早已知道祸患就是祸患，认真对待，及时处置。正因为早已知道祸患就是祸患，认真对待，及时处理，所以就没有祸患。

七十二章（治国）

本章反对暴政，重在治国。

压迫愈重，反抗愈强，因此，到了百姓不怕暴政的时候，必然引来强烈的暴力反抗。因此，统治者必须以“慈爱”、“俭啬”、“不争”的态度治国，“无狎”、“无厌”，百姓就不会厌弃。只要圣人有自知之明，自爱之道，不自见，不自贵，就能够清静无为，长治久安。

民不畏威⁽¹⁾，则大威至。

无狎其所居⁽²⁾，无厌其所生⁽³⁾。夫唯不厌，是以不厌⁽⁴⁾。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⁵⁾，自爱不自贵⁽⁶⁾。故去彼取此。

【注释】

(1) 民不畏威：百姓不害怕暴力。威，力。《七十四章》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2) 狎：通“狭”，狭窄，逼迫。

(3) 厌：通“压”，压榨。下文“夫唯不厌”中“厌”与此同义。

(4) 厌：厌恶。《六十六章》曰：“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5) 自知不自见：自己知道而不自我表现。见，同“现”。《二十二章》曰：“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6) 自爱不自贵：自我爱护而不自显高贵。

【译文】

如果百姓不畏惧暴力，那么就会有更大的暴力到来。

不要逼迫百姓的处所，不要压榨百姓的生活。正因为不压榨百姓，因此百姓就不会厌恶他。

因此，圣人自己知道而不自我表现，自我爱护而不自显高贵。所以，抛弃“自见”、“自贵”，采取“自知”、“自爱”。

七十三章（治国）

本章论述俭啬不争，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治理国家凡是进取有为者会猝死，凡是谦让无为者就长存，这是俭啬不争的天道规律。天道就是不争、不言、自在、善谋，所以，大自然的网络无边无际，虽然稀疏却不会遗漏任何事物，一切都控制在道的规律之中。

勇于敢则杀⁽¹⁾，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²⁾。）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³⁾。

天网恢恢⁽⁴⁾，疏而不失⁽⁵⁾。

【注释】

(1) 勇于敢：勇于进取。敢，进取。《九章》曰：“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五十九章》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六十七章》曰：“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七十六章》曰：“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杀：死。

(2) 此句为《六十三章》错简重出，当删。

(3) （chǎn）：舒缓。

(4) 天网恢恢：天网宽大无边。

(5) 疏而不失：稀疏而不遗漏。

【译文】

勇于进取就死，勇于谦让就活。这二者，一个利一个害。天道厌恶一方，有谁知道其中的缘故？

自然的规律，不争夺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己到来，舒展缓慢而善于谋划。

天网宽大无边，稀疏而不遗漏。

七十四章（砭时）

本章反对刑杀，重在砭时。

百姓本不怕死，而统治者一味地以刑杀治国，以死来威胁百姓，是没有用处的，反而会招来强烈的反抗，即“民不畏威，则大威至”（《七十二章》）。再说，人的生死顺应自然，寿命长短靠天道自然掌握，而统治者却要越俎代庖，主宰百姓命运，“代司杀者杀”，以暴政置人于死地，就必定受到百姓的报复。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¹⁾，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²⁾。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³⁾。夫代大匠斵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注释】

(1) 奇：正之反，邪恶。

(2) 司杀者：负责行刑者，指天道、自然。

(3) 斲（zhuó）：砍，削。

【译文】

百姓不怕死，为什么用死来使他们害怕呢？如果让百姓经常害怕死，对那些作恶的人，我就可以抓来杀了他，谁还敢干坏事？

本来有专管行刑的天道杀人。如果代替行刑的天道去杀人，就如同代替木匠去砍削。那代替木匠砍削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啊。

七十五章（砭时）

本章反对虐政，重在砭时。

老子深刻揭示了统治者食税多与民饥、有为与民难治、求生厚与民轻死的直接因果关系，从而坚决认定，造成尖锐社会矛盾的根本原因，就是统治者残酷盘剥和刑杀镇压的虐政。所以，进一步指出，淡泊名利、清静无为的人，比横征暴敛、骄奢淫逸、残酷镇压的统治者要高明得多。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¹⁾，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²⁾，以其上求生之厚⁽³⁾，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⁴⁾，是贤于贵生⁽⁵⁾。

【注释】

(1) 有为：无为的反面，有所作为。《十章》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五十七章》曰：“我无为，而民自化。”《六十三章》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2) 轻死：以死为轻，不怕死。

(3) 求生之厚：养生丰厚，奉养奢华。

(4) 无以生为者：不以养生为要务的人，即生活淡泊清静的人。

(5) 贤于贵生：比奉养奢华的人要高明。

【译文】

百姓的饥荒，是因为在上者侵吞赋税太多，所以造成饥荒。

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者胡作非为，所以难以治理。

百姓不怕死，是因为在上者养生丰厚，所以百姓冒死犯上。

唯有生活淡泊清静的人，要比奉养奢华的人高明。

七十六章（修身）

本章阐发贵柔戒刚思想，重在修身。

无论人或草木，柔软标志着成活，僵硬标志着死亡，由此，老子认为物壮则老，军队逞强，容易遭到反击而失败；树木长大，招致砍伐而折断。所以，表面强大者处于劣势，表面柔弱者处于优势，柔弱会战胜刚强。正如《四十三章》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这就是老子一再把有道之士比作婴儿、赤子的道理。

人之生也柔弱⁽¹⁾，其死也坚强⁽²⁾；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³⁾，木强则折⁽⁴⁾。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注释】

(1) 生也柔弱：活着身体柔软。

(2) 死也坚强：死后身体僵硬。

(3) 兵强则灭：军队逞强就要灭亡。《三十章》曰：“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4) 木强则折：树木长大就要砍伐折断。

【译文】

人活着身体柔软，死后身体僵硬；草木生长时柔脆，死后变得干硬。因此，坚硬强大的东西属于死亡一类，柔软弱小的东西属于生存一类。

所以，军队逞强就要失败灭亡，树木长大就要砍伐折断。强大者处于下方，柔弱者处于上方。

七十七章（砭时）

本章揭示“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病态社会，重在砭时。

老子认为，天道是公平的，高、下，有余、不足，随时调节，正如《三十二章》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既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人间的法则也应该如此。然而，恰恰相反，现实社会的情况却是弱肉强食，劫贫济富，压榨贫苦的百姓以奉养富贵的统治者。所以，老子向往“有余以奉天下”的有道者。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¹⁾，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²⁾，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³⁾。）

【注释】

(1) 损：减少。

(2) 人之道：社会的法则。

(3) 以上几句与文义不合，疑为错简，当删。可译为：“所以圣人培育万物而不倚仗，成就功业而不居功。他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贤能。”前两句已见于《二章》。

【译文】

自然的规律，大概就像拉开弓弦射箭吧？弦位高了压低它，弦位低了举高它；用力大了减少它，用力不够补足它。

自然的规律，是减少多余的而弥补不足的；社会的法则就不是这样，是减少不足的而供养有余的。

谁能够用有余来供养天下的不足呢？只有得道的人。

七十八章（修身）

本章论述以柔克刚，正言若反，重在修身。

老子这里再次以水为例，说明以弱胜强、以柔胜刚的道理。正如《八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突出的就是像水一样的柔弱、慈爱、俭啬、谦下、不争的精神。关于“正言若反”，《老子》一书有许多类似的文句，比如《四十一章》曰：“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四十五章》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赢若绌。”后者是表象，前者是实质，表面互相排斥，实际对立统一，就是这种“正言若反”，反映了老子对事物的辩证认识。本章所说弱之于强，柔之于刚，受国之垢之于社稷主，受国不祥之于天下王，与此同理。所谓“垢”、“不祥”，即《二十二章》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三十九章》曰：“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六十六章》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指的是所有曲枉、柔弱、谦卑、低下的言行态度，唯其如此，才能成就功业。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¹⁾。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²⁾，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³⁾，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⁴⁾。

【注释】

(1) 易：取代。

(2) 受国之垢：承受国家的耻辱。垢，耻辱。

(3) 受国不祥：承受国家的灾难。

(4) 正言若反：正面的语言却像反话。

【译文】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是冲击坚硬的东西没有能胜过水的，因为它是无可取代的。

弱胜过强，柔胜过刚，天下人没有不知，却没有人能够实行。

所以，圣人说：“承受国家的耻辱，才能称为国家的君主；承受国家的灾难，才能称为天下的君王。”正面的语言却像反话。

七十九章（治国）

本章论述天道无亲，重在治国。

老子认为，“和大怨”，“报怨以德”，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关键在于统治者爱民助民，而不扰民，不害民，不横征暴敛，不残酷压迫，从来不与百姓结怨，即《五十六章》曰：“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六十六章》曰：“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既然统治者对百姓无亲无疏、无利无害、无贵无贱，不重不害，还有什么怨恨需要调和解决呢？因此，“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这就是“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五章》），所以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强调的还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

和大怨⁽¹⁾，必有余怨，〔报怨以德⁽²⁾，〕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³⁾，而不责于人⁽⁴⁾。有德司契⁽⁵⁾，无德司彻⁽⁶⁾。

天道无亲⁽⁷⁾，常与善人⁽⁸⁾。

【注释】

(1) 和大怨：调和巨大的怨恨。

(2) 本为《六十三章》错简，当移于此。

(3) 左契：债权人所执的券契（合同）。

(4) 责：求，讨债。

(5) 司契：主管券契。

(6) 司彻：主管税收。

(7) 无亲：没有私亲。《五章》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五十六章》曰：“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8) 与：给与，帮助。

【译文】

调和巨大的怨恨，必定有余留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怎么可以说是做了好事呢？

因此，圣人拿着债权合同，而不向负债人讨债。有德的人就主管合同，无德的人就主管税收。

自然的规律是没有私亲的，经常帮助善良的人。

八十章（治国）

本章阐述“小国寡民”的社会理想，重在治国。

老子反对诸侯国以强凌弱、以大欺小的兼并战争，厌恶贫富对立、两极分化的社会现实，因此，在小农经济的基础上，提出“小国寡民”的社会主张：国家要小，百姓要少，不要对外扩张，不受他人兼并，自给自足，互不往来；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不受外来干扰，固守传统不变，自安其俗，自得其乐；器具、车船、甲兵之类统统弃而不用，珍视生命，顺应自然，不听信盲从，不见异思迁，固守家园，终老一生，一切都恢复到远古单纯质朴的状态。显然，这是老子虚构的理想社会，完全符合他韬晦自保、避世全身的思想追求。

如果从反对压迫、反对战争的角度来说，这种理想显然具有进步意义，给人以美好的启迪和向往，但是，这种复古倒退的唯心设想，毕竟脱离社会实际，根本不能兑现。

小国寡民⁽¹⁾。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²⁾，使民重死而不远徙⁽³⁾。虽有舟舆，无所乘之⁽⁴⁾；虽有甲兵，无所陈之⁽⁵⁾。使民复结绳而用之⁽⁶⁾。

甘其食⁽⁷⁾，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注释】

(1) 小国寡民：使国家小，使百姓少。

(2) 什伯之器：各种各样的器具。什伯，即“什佰”。

(3) 重死：与“轻死”相反，以死为重，怕死。《七十五章》曰：“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4) 无所乘之：没有乘坐远行的必要。

(5) 无所陈之：没有列阵示威的必要。陈，通“阵”。

(6) 结绳：指没有文字之前，用结绳来记事。

(7) 甘其食：认为自己的饮食甜美。

【译文】

使国家小，使百姓少。即使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却不使用，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向远处迁徙。虽然有车船，没有乘坐远行的必要；虽然有武器，没有列阵示威的必要。使百姓回复到用结绳记事的境况。

百姓都认为自己的饮食甜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认为自己的居所安适，认为自己的风俗快乐。毗邻的国家互相可以看见，鸡狗的叫声互相可以听见，而百姓直到老死，都互相不往来。

八十一章（修身）

本章再次论述“利而不害，为而不争”的道理，将天道、人道、治国、修身联系在一起，总结全文。

老子认为，“信言”、“善者”、“知者”是纯厚质朴的，不需要“美”、“辩”、“博”之类文饰以自见。同样，圣人清心寡欲，清静无为，不需要搜刮索取，聚积财物，只是以尽力帮助、给与他人而求得自我的满足。所以，如同天道“利而不害”一样，人道的准则应该是“为而不争”。

信言不美⁽¹⁾，美言不信⁽²⁾。

善者不辩⁽³⁾，辩者不善⁽⁴⁾。

知者不博⁽⁵⁾，博者不知⁽⁶⁾。

圣人不积⁽⁷⁾，既以为人⁽⁸⁾，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注释】

(1) 信言：真实的话语。

(2) 美言：华丽的言词。

(3) 善者：善良的人。

(4) 辩者：巧辩的人。

(5) 知者：有真知的人。

(6) 博者：广博的人。

(7) 不积：不积累财物。

(8) 既：尽，全部。

【译文】

真实的话语不华丽，华丽的言词不真实。

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

有真知的人未必广博，广博的人未必有真知。

圣人不积累财物，尽力帮助他人，自己更富有；全部给与他人，自己更加多。

自然的法则，是利物而不害物；圣人的法则，是帮助而不争夺。

中华经典藏书

墨子

李小龙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墨子》，是中国文化中的一部奇书，也是一部寂寞的书。

鲁迅先生说：伟大也要有人懂。而伟大的《墨子》却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沉默了两千年。长时间在黑暗中的沉默，不仅影响了对其深层思想的诠释，甚至影响了对其浅层语言的理解，而且，也限制乃至取消了其对中华文化建构的发言权，墨子的思想与精神只好潜伏在中华文化的潜流之中，或沉默，或偶尔嗫嚅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然而，历史是公平的，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可以暂时寂寞，但不会永远寂寞，终究会迎来发言的机会，而且，这一发言必然是黄钟大吕，天下耸动。转机来自于传统文化的变革。西学东渐的历程与新文化运动的勃兴，为古老的中国文化打开了新的视野。新的目光触及到了黑暗中的《墨子》，才惊讶地发现，它原本就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在清末，有一批认识了西方的学者对墨子作出了新的判断。邹伯奇提出了“西学源出墨学”的说法，他认为西方的天文、历法、算学等，都导源于《墨子》，并曾经依墨子的理论做过小孔成像的实验，制造过望远镜与我国历史上最早的照相机。张自牧在论说了墨家科技成就后说“墨子为西学鼻祖”。王闿运认为《墨子》是西方宗教的源头，如佛家之释迦牟尼、基督教之耶稣都无官位俸禄而被奉为圣师，当受惠于墨学。郭嵩焘认为耶稣视人如己的教义正是墨家兼爱的意思。黄遵宪则从五个方面来论述这一命题：即西方的人权源于墨子的尚同；西方的独尊上帝源于墨子的尊天明鬼；西方的平等博爱源于墨子的兼爱；西学物理发达，源于《墨经》；西学长于器械制造，源于墨学备攻乃至于墨子造纸鸢之术。甚至得出“至于今日，而地球万国行墨之道者，十居其七”的结论……我们并不否认这些说法有“数人之齿，而以为富”（《墨子·公孟》）的心理，但也要承认他们显然拥有了新的目光，并发现了墨子的价值。

在戊戌变法到五四时期，学人逐渐抛开了前者的夜郎心理，但对墨子的推崇却有增无减。《民报》创刊号卷首列古今中外四大伟人肖像，以墨子与黄帝、卢梭、华盛顿并列，被尊为“世界第一平等、博爱主义大家”。梁启超针对当时的国情，提出“今欲救之，厥惟墨学”的口号。爱国志士易白沙说：“周秦诸子之学，差可益于国人而无余毒者，殆莫过于墨子矣。其学勇于救国，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精于制器，善于治守，以寡少之众，保弱小之邦，虽大国莫能破焉。”谭嗣同更为墨子精神的实践者，他不仅“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而且能舍生赴死，慷慨就义，甘愿成为变革中不可避免的牺牲……

中国历史与中国文化崭新的一页，是伴随着墨子的被重新“发现”而缓缓打开的。

一　墨子、《墨子》与墨家

历史总会给人留下种种的遗憾：对于墨子这样一个伟大的人，我们直到现在却依然所知甚少，甚至连他最基本的姓氏也难以确定。如元代伊世珍在《琅嬛记》中引用《贾子说林》，称墨子并不姓墨，而是姓翟，因其母亲分娩前曾梦有乌鸦入室，醒来就生下了墨子，故取名为“乌”；清代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十亦持此论；钱穆则认为墨子之所以叫墨子，是因为他是受了墨刑的囚徒；而胡怀琛与卫聚贤则认为他是印度人或阿拉伯人。这些奇怪的说法都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墨子的生平资料太少，其真实的面貌已经被湮没在茫茫的历史沙尘之中。而我们对于墨子的论述，只能依据学术界大体认可的说法来介绍。

一般而言，人们认定，墨子姓墨名翟，出生地在今山东滕州，当为春秋战国之际的鲁国人（亦有学者坚持其为宋国人或楚国人）。他是宋襄公之兄公子目夷的后代，此人因封于目夷，故名目夷子，而目夷原为商朝所建的同姓小方国，即在今滕州市内。

墨子的生卒年也是一个研究界莫衷一是的问题。《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说“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可见司马迁也已经不能知道墨子确切的生卒年了。而据学者的研究，大致可以推定墨子生于公元前480年左右，卒于公元前390年左右。大约相当于孔子逝世后，孟子出生前的时代。

墨子的身份据其《贵义》中的记载，可知地位当较低微，《墨子·鲁问》、《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里均曾记载墨子造车辖的事，后者甚至载其制木鸢，能在天上飞一天，由此可知，他也许曾从事过手工业，而且是一个能工巧匠。

当然，他的一生行事虽然没有明确的文献记载，但我们从《墨子》一书中便可以看到大概。他与孔子一样，以救世解纷为己任，立说授徒，周游列国。他平生足迹所至，曾向北到达齐国，向西到达卫国，多次游历楚国，到过郢都，到过鲁阳；亦曾劝阻鲁阳文君的攻郑，说服公输盘的谋宋等。而且，他还多次推荐自己的弟子去做官，以此来推行自己的思想。

《墨子》一书，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共有七十一篇，然而，现存的《墨子》已然不全了，只剩五十三篇。其中，有八篇有目无文，另有十篇既无目，亦无文。不过，可以知道均当为城守各篇的内容。

据先秦诸子的成书惯例，我们可以推测，《墨子》一书也并非墨子一人所作。但是，具体哪些篇目是墨子所作，学术界还颇有歧见，但大体上，比较通达的是任继愈的看法，即从《尚贤》到《非儒》的十一组二十四篇当是墨子当年系统讲解自己的学说，后为弟子记录整理而成的；而《耕柱》、《贵义》等五篇则相当于墨子的语录，都可以当作墨子的著述来看。不过，像《经上》等《墨经》六篇、《亲士》等七篇及《备城门》等城守各篇则或为墨子弟子整理，或为墨家后学记录，如果都看作墨子的作品也未尝不可。

据《韩非子·显学》记载：“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以此可知，在那个百家争鸣的辉煌时代，墨子所创立的墨家学派声势之浩大，超法逸道而直与儒家相抗衡。

《淮南子·要略》中说，墨子曾学儒者之业，授孔子之术，可见其最初是曾师孔学儒的，但是他对于孔子所主张的繁文缛节极为不满，故另为立说，从而走上了与儒学针锋相对的道路，他在产生之初就有与儒家争衡的意味。而且，其迅速崛起也当与其时之生产条件与社会关系有关。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他的影响越来越大，弟子也日益增多，从而形成了显赫的墨家学派。

《吕氏春秋·当染》记载，儒家与墨家“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又其《不侵》中说：“孔墨布衣之士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这说明此时的墨家势力很大，然而，墨子弟子的情况却很少见于载籍，孙诒让的《墨学传授考》用尽心力，在《墨子》一书及先秦典籍中才钩沉出三十余人。而在司马迁的《史记》中，不但把孔子列入世家，而且为孔子的弟子单独写了列传，可墨子本人也只有寥寥二十四个字，遑论墨家弟子。此后，墨家的宗教色彩越来越浓重，作为当世之显学的墨家，在秦代焚书坑儒的文化摧残之后，便也宣告衰落，而且，到了西汉，儒家复兴，墨家却未能东山再起。从这时起，一代之显学便成为了千古之绝学，退入了漫长的黑暗之中。

二　《墨子》的主要内容

《墨子》一书的内容极为庞杂，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首先是体现墨家核心思想的文字：即《尚贤》以下二十三篇专题论文中的十大主张，此前的《亲士》七篇所反映的思想都可以在其中找到更详尽与全面的论述，而《耕柱》、《贵义》等五篇虽零散，但所论也不出这些主题的笼罩。

这十大主张又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一是伦理思想，也是墨子学说的理论基础，即兼爱。

墨子认为，当时的整个社会之所以有这么多的问题，如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害、家与家之间的相互掠夺、国与国之间的相互攻伐，乃至于君臣间的不忠诚、父子间的不慈孝、兄弟间的不和睦……其最为核心的原因就在于人与人之间没有一种无差等的爱，如果人们能够做到兼爱，那么就会“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从而达到天下的大治。而如果世人都兼爱了，就会互利互惠，并因此而达到非攻；因兼爱天下百姓而讲节用、节葬和非乐，并用天志说来限制人的浪费；以明鬼为推行兼爱的手段，并打破天命论对于兼爱的阻碍。

其实，儒家也是讲“爱”的，所谓“仁者爱人”即为此意，但儒家的爱是以“亲亲”为基础的，是有差别的，而墨子的兼爱却是无差等的爱，是所有的人之间互相平等的爱。虽然，也许我们会觉得这种理论空想成分过多，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爱，永远是人类烟水苍茫的历史长河中熠熠闪烁的粼粼波光。

二是政治思想：即尚贤、尚同、非攻。

一个社会的政治状况虽然受生产力状况与社会发展状况的制约，但是，统治者与各级当政者的个人品质及特点也无疑是其中最为重要的因素。所以，一种政治体制，其最为核心的政治活动便是官吏的选拔。而墨子所认定的“为政之本”就是尚贤，他的尚贤极为彻底，打破了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唯贤是举。仅此而言，其思想之高远与宏达已远远超出同时代的思想家。更何况墨子在此篇及后边的《尚同》篇中也隐约表达出帝王也当由此途径而出的意思，这更是石破天惊之论，有人把他当作西方民主政治的前源也不足为怪。当然，此后墨家学派之所以从显学而变为绝学，这也是其重要原因之一，因为这从根本上危及了统治者的地位。

尚同则是要讨论下级对上级的服从。墨子认为一里之人要统一于里长，一乡之人要统一于乡长，一国之人要统一于国君，而天下之人要统一于天子。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幻想中，墨子把全天下组织成了一个纲举目张、有条不紊的系统。只要能够达到以上级的是非为是非，就会统一而不会产生混乱，这一主张也反映出墨家理想化而又简单化的大同愿望。当然，墨子也考虑到了这种主张理论上的漏洞，所以，要联系他的尚贤论与天志论来理解。从兼爱观念出发，在政治思想上，墨子还极力主张非攻。我们知道，在墨子生活的春秋战国时期，也恰是中国历史上战争最为频繁的时期，而墨子不仅从他的理论基石——兼爱出发，也从当时的社会现实出发，充满愤怒地论述了攻国之不义，并以层层深入的比喻来论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荒谬。不过，我们还应当看到，墨子并非迂腐的说教者，他对春秋战国时期的现实极为清醒，他知道只凭借道德上的良好愿望与自律幻想是不可能阻止战争的，所以，与他非攻相辅而行的还有他卓越的军事主张。

三是经济思想：即节用、节葬、非乐。

其实，如果可以脱略主张的具体内容而只抽象看待的话，墨子的主张中，最有永恒意义并在每个时代都有可行性的便是节用。这其实也是他经济思想的核心。而就墨子所处的时代而言，节用的主张亦更显得重要。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比较低下，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生活物资较少，提倡节约在某种程度上就相当于在创造价值。基于此，墨子认为，人类所有的消费，都应该以满足最为基本的自然需求为限，如食能果腹，衣可御寒，杜绝一切无益实用的消费。其实，这也是针对儒家的各种繁琐规定而发的。

节葬算是节用的一个分支，不过，儒家厚葬久丧之礼过于不切实用，却流风所及，遍被士林，所以墨子将此单独提出详为论列。儒家的厚葬久丧在墨子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所以，墨子针锋相对提出节葬的主张，对于保存当时社会的生产力、增进社会财富而言，是极有意义的。而且，相对于儒家的主张，墨子所说的“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显得如此剀切而通达。

非乐其实是节用的外化。当然，从其行文中可以看出，墨子并非不能欣赏音乐的美，他的这一主张其实有很深远的考虑，那就是在当时的社会生产力条件下，王公大人对于声乐之美的追求，只会造成“亏夺民衣食之财”的后果。这不但是当时社会物质生产极端匮乏下的一种无奈之举，也是墨子对于当时社会的两极分化的一种批判。因为，统治者在衣食无忧情况下的沉湎声色，是以民众的牺牲为代价的。

四是宗教思想：即天志、明鬼、非命。

如果说兼爱是墨子从人世间筛选出来的理论基石和核心的话，那么，天志观则是墨子思想的原动力，是逻辑起点。他认为，上天是有意志的，而其意志主要表现为“天欲义而恶不义”和“天之爱天下之百姓”。其尚同、兼爱、非攻等思想的推理无不以此为起点，而尚贤、节用、节葬也都通过圣王而间接源于此。

明鬼的论点也体现出墨子以唯心主义的外壳来装饰其改造社会的良苦用心，他不过想借此来整顿社会秩序。他天真而且很可爱地设想，如果所有的人都能相信鬼神可以施福降灾、赏善罚恶，从而为全社会产生一种共同的约束力，就能达到天下大治。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说法本身已经暴露了他对于鬼神存在的怀疑。

非命的观点是在与儒家的争辩及社会生活的实践中提出的：儒家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对于广大的民众而言是一针麻醉剂，也是墨子所说的“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之人”的阴谋；同时，天命思想在社会生活中也体现出其消极的特点，对于人类的创造性有深深的损伤。而墨子在社会生活中是一个态度积极的人，他认为，所有的事情，之所以做得好，是因为个人的努力，只有每个人都尽力了，社会才会发展。在后边的《鲁问》中，记载了墨子与其弟子彭轻生子的一段对话，就可以看出墨子对于人类自己努力的自信，这也正是人类能以自在的状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所必须的强烈自信。

其次是《墨经》所包含的与社会科学乃至于自然科学有关的知识。这一部分内容十分复杂，仅以谭戒甫的《墨经分类译注》为纲，即可分出十二种学科门类，何况此书并未包括《大取》、《小取》二篇。《墨经》代表了先秦时代在各个学科所取得的成就，有许多成就令人极为惊讶。如其在自然科学上所取得的成就，杨向奎曾评价说：“一部《墨经》，无论在自然科学哪一方面，都超过整个希腊，至少等于整个希腊。”

第三类是其军事思想。墨子十大思想中最为主要的是兼爱和非攻，但是，墨子并非当时以为礼乐便可安国的腐儒。对于当时的社会状况，墨子是极为清醒的，他清楚地知道，反对攻伐，仅仅靠道义的感召与理论的说服远远不够，正如鲁迅所说“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所以，一个和平主义者，也要有坚强的力量来作为和平的保障乃至于砝码。因此，《墨子》自《备城门》以下，全是有关军事的内容，这些篇目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一部杰出且实用的“墨子兵法”。

三　对《墨子》的研究

从墨家以清新嘹亮的声音加入百家争鸣的大合唱时，就开始有人对其进行了研究。如孟子指责墨子兼爱的主张是“无父”，故诋之为“禽兽”，但也承认其“摩顶放踵利天下”的行为；荀子批评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庄子在其《天下》篇中，论述墨子“意则是，其行则非”，然而，也充满同情地说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汉代司马迁父子、王充、班固等人也均对墨子发表了意见。

墨子之后大致五百年，西晋学者鲁胜曾对《墨子》中的《墨辩》四篇进行了注释，此书是中国历史上可知的最早的《墨子》注本。虽然此书现已佚失，但其序还保存在《晋书》中。此后又经过了四五百年，在唐代产生了乐台的注本，但也早已失传。

唐代以继儒家道统为己任的韩愈曾写过《读墨子》一文，其文竟有“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之语，其实是有深远的考虑的，清代学术大师俞樾有“乃唐以来，韩昌黎外无一人能知墨子者”之语，亦得其实。

不过，对《墨子》真正意义上的研究，是从清代开始的。清代初期，傅山做《墨子大取篇释》，虽仅对《墨子》中的《大取》一篇进行训释，却成为清代墨学复兴的第一箭阳光。此后，文学家汪中曾用六年时间校注《墨子》，当有所获，可惜其书却未能流传，而据其所流传下来的《墨子序》与《墨子后序》可以看出，他“不但为墨子辨千古之枉曲，而且把儒墨显学并称的历史首先指示出来，一扫二千年来异端的诬蔑”（侯外庐语）。几乎同时的毕沅在几千年的历史中，第一次对《墨子》全文进行了认真而富有成效的注释与读解工作，其十六卷的《墨子注》也成为《墨子》整理史上承前启后的力作。到了清代后期，终于产生了《墨子》整理史上空前的巨著：孙诒让的《墨子间诂》。此书以毕沅的《墨子注》为蓝本，以清代四十余家研究墨子的著作为参照，详为推考，以数十年功力，成此两千年墨学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评价说：“大抵毕注仅据善本雠正，略释古训；苏氏（即苏时学）始大胆刊正错简；仲容（即孙诒让）则诸法并用，识胆两皆绝伦，故能成此不朽之作。……其《附录》及《后语》，考订流别，精密间括，尤为向来读子书者所未有。盖自此书出，然后《墨子》人人可读。现代墨学复活，全由此书导之。古今注《墨子》者固莫能过此书，而仲容一生著述，亦此书为第一也。”

据统计，清代大致有六十种墨学研究专著，而现代的三十年就产生了大约一百种，数量激增，研究的质量也很高。就拿全书整理本而言，就出现了两部极有特点的全注本。一是张纯一的《墨子集解》，此书为作者积十数年之功写成的，他吸收了孙诒让《墨子间诂》未及收入的成果及其产生后问世的成果，并能参以己意，时有新说，于句意、段意和篇意有通达的解说与发挥，虽然校勘粗略，但材料宏富，解说尤详。二是吴毓江的《墨子校注》，此书最大的功绩在于校勘，作者积二十年之功，对于现存的古代《墨子》版本，几已网罗无遗，共用一种唐本、十四种明本、两种清本，此外还多从类书与古注中搜集引文以作比证，进行了孙诒让、王念孙诸人所未措意的文字校勘问题，全书后也有丰富的附录资料。而岑仲勉的《墨子城守各篇简注》则生面别开，以《孙子兵法》为背景来评价墨子城守各篇的军事价值，并能结合后世器具实物、古代兵书与兵图、古代战例来解释书中的各种器物。

建国以后，墨子的研究更是蓬勃开展，据统计约有二百种研究专著问世。其中，在《墨经》的整理方面有谭戒甫的《墨辩发微》与《墨经分类译注》、高亨的《墨经校诠》等。而在《墨子》全书文本的训释上，王焕镳耗十年心血而成百万言的《墨子集诂》成为《墨子》笺注史上又一部集大成的巨著，其书除去了《墨经》六篇与城守各篇，仅释所余之三十六篇，以孙诒让《墨子间诂》为底本，并参照其所能搜罗到的诸家意见，择善而从，间出己意，不但是《墨子》整理史上引书最多的一家，而且，在校释上也多有发明。

四　本书的整理情况

本书为《墨子》的一个选本。但由于《墨子》一书的特殊性，此选本在某种程度上亦有全本之功。如《墨子》卷一从《亲士》到《三辩》的七篇及《耕柱》、《贵义》等五篇都全部入选，不做删节。而中间从《尚贤》到《非儒》的十一组中，每组均有三篇文章，内容基本相同，甚至措辞与事例都极相近，故被学者认为是“墨分为三”后弟子传述不同的结果。因此，这十一组文章，仅选其最为完整明晰的一篇。当然，也有个别例外，如《非攻》，本来《非攻中》论述更为全面，但《非攻上》之行文简洁严谨，层层设喻，是最典型的墨子文章，故舍“中”而选“上”；再如《节葬》、《明鬼》、《非乐》、《非儒》四组都各仅存一篇，故无可选择。《墨经》内容庞杂，涉及了许多专业知识，且研究界也歧见迭出，故仅选其与光学有关的八条，以见一斑而已。城守各篇亦多涉及防守的方法与器械，疑晦难明处很多，故仅因《公输》之云梯而选《备梯》一篇以尝鼎一脔。

本书以王焕镳的《墨子集诂》为底本，因其书为集解性质，故所收极为丰富，一册在手，众善毕集，可以参照诸家，择善而从。而且，王之按断亦多精义，许多前人莫衷一是的问题，他都有别具手眼的考论。当然，也有个别地方似未得当，则参酌吴毓江《墨子校注》或张纯一《墨子集解》甚至孙诒让《墨子间诂》正之，偶尔也参以己意。此外，谭家健的《墨子选译》严谨而得当，故亦有所取资。

关于正文。一般情况，正文以底本为主，不作改动，以尊重原貌。

有两种情况则在正文上直接改正而不作说明：一、王焕镳《墨子集诂》乃以孙诒让《墨子间诂》为底本，若孙本印误，王仍存其旧，仅在注中说明者，则改之；二、孙本又以毕沅《墨子注》为底本，毕本有不少无意之舛误，孙本与王本仍之而未改者，亦改之。

另有一种情况，即正文文字明显有误，研究者亦多指出者，如有确切的版本依据，则改动正文，并于注中说明。

如果有研究者对一些文字有新的看法，虽近真却无版本依据者，不改动原本，只在注中说明当改为某某，译文也以校改后的文字为准。

关于注释。本书的注释尽量简明，一般通过译文可以了解的字词，便不再作注；一般性常识，如墨子常常引及的古代贤君与暴君的事例，在第一次出现时加注，其后则不再加注，个别前详后略，以助阅读。

故本书之注约有五种：一是难字需注音者，二是难理解的字词与文化常识性的内容，三是难理解的语句需串释者，四是通假字，五是校改说明。

关于译文。为忠于原文，本书译文以直译为主，同时也尽量做到晓畅通达。而且，一些字词并未设注，实在译文中已有所体现；而个别语句极为复杂者，译文仍以直译为之，难解之处则在注中说明，以助理解，并使注与译可以交相为用。

此外，全书正文对话与引用层次繁复，为避淆乱，仅后六章因多用对话，仍加引号以清眉目；其余论说之文在各段对话与引用前均有相应提示语，不用引号亦可明白，如用引号，反徒生滋扰，故均从王焕镳书例不加引号标识，译文亦从之；但此类正文中有明确出处者有加引号，以明引用起止。

最后，此书的完成，除前文所及外，还借鉴了墨学研究界众多学者的研究成果，如任继愈《墨子》、杨俊光《墨子新论》、邢兆良《墨子评传》、苏凤捷、程梅花《平民理想——〈墨子〉与中国文化》、郑杰文《20世纪墨学研究史》等；而且亦幸得张廷银老师的帮助与指导，在此深表谢忱。

容有未当之处，期待读者与专家的批评指正。

李小龙

乙未秋于京师家园四相簃

目录

前言

亲士

修身

所染

法仪

七患

辞过

三辩

尚贤上

尚同上

兼爱中

非攻上

节用上

节葬下

天志上

明鬼下

非乐上

非命中

非儒下

墨经·光学类

耕柱

贵义

公孟

鲁问

公输

备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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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士

“亲士”就是说要重视人才，这其实与墨子“尚贤”的主张相一致，即认为一个国家兴盛与否的关键在于能否任用贤才。《墨子》一书以此为开首第一篇，可见其重视程度，也无疑表现出墨子宏通长远的战略眼光。

文章首先把贤士的作用提到一个极高的位置，然后通过晋文公、齐桓公与越王勾践的例子以及夏桀与商纣的反例来证明用贤的重要。接下来，作者指出，国君要用贤，一定要律己严而待人宽，这样才会有更多的贤人为国所用。此外，作者还极为深刻地指出，士因其能力突出而遭杀身之祸的事例太多了，所以警诫帝王一定要善待贤士，凡是人才，都有一定的个性，难于驾驭，但正因如此，帝王才更要尊重他们，只有这样，才能成就帝王的大业。

全文说理层层深入，几次变换角度，让人觉得似乎作者已经离开了中心，甚至有人怀疑“今有五锥”一段不是墨子原文，其实，如果扣紧“亲士”的主题去理解，就会发现其文章的理路血脉贯通。

入国而不存其士⁽¹⁾，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非贤无急，非士无与虑国。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未曾有也。昔者文公出走而正天下⁽²⁾，桓公去国而霸诸侯⁽³⁾，越王勾践遇吴王之丑⁽⁴⁾，而尚摄中国之贤君⁽⁵⁾。三子之能达名成功于天下也，皆于其国抑而大丑也⁽⁶⁾。太上无败，其次败而有以成，此之谓用民。

【注释】

(1)存：恤问，即关心的意思。

(2)文公：指晋文公重耳，他曾被迫流亡于外十九年，后来回国即位。他在位期间，重用贤才，终于使晋国强大起来，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3)桓公：指齐桓公，他的哥哥齐襄公昏庸无道，他被迫出奔莒国，襄公死后他被迎回即位。此后他重用管仲，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4)勾践：越国国君，曾被吴王夫差打败，于是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终于在范蠡与文种等贤臣的帮助下消灭吴国，报仇雪恨，并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5)摄：通“慑”。

(6)而：那，那个。

【译文】

治理国家却不关心那里的贤士，就会有亡国的危险。见到贤人却不马上任用，他们就会怠慢君主。没有比任用贤士更急迫的事了，如果没有贤士也就没人谋划国家大事。怠慢贤士、轻视人才，而能使国家长治久安，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前，晋文公被迫出逃却能够匡正天下，齐桓公流亡国外却能称霸诸侯，越王勾践遭受到败于吴王的耻辱，却还能威慑中原各国的贤君。这三个人能成功扬名于天下，都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国家能够忍受极大的屈辱。所以说，最好是不失败，其次则是败了却还有办法成功，这才叫善于用人。

吾闻之曰：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是故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君子进不败其志，内究其情⁽¹⁾，虽杂庸民，终无怨心，彼有自信者也。是故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

【注释】

(1)内：当作“”，即“退”的意思。

【译文】

我听说：不是没有安定的住处，而是我的心不安定；不是没有足够的财物，而是我的心不满足。所以君子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而平庸的人却宽于待己而严于律人。君子对于进取的士人，能够不挫败他的志向，而对于退隐的士人，也要体察他的苦衷，即使贤士中杂有平庸的人，也并无怨悔之心，这是他有自信的缘故。所以，即使做很困难的事，也一定能够达到目的，没听说过想达到自己的愿望，而能回避困难的。

是故偪臣伤君⁽¹⁾，谄下伤上。君必有弗弗之臣⁽²⁾，上必有之下⁽³⁾。分议者延延，而支苟者⁽⁴⁾，焉可以长生保国⁽⁵⁾。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则喑⁽⁶⁾，远臣则唫⁽⁷⁾，怨结于民心；谄谀在侧，善议障塞，则国危矣。桀、纣不以其无天下之士邪⁽⁸⁾？杀其身而丧天下。故曰：归国宝⁽⁹⁾，不若献贤而进士。

【注释】

(1)偪：当作“佞”。

(2)弗：矫正，纠正。

(3)（è）：直言争辩的样子。

(4)支苟：当作“交敬”，即“交儆”，交相儆戒的意思。

(5)焉：这里是“乃”的意思。

(6)喑（yīn）：沉默不语。

(7)唫（yín）：同“吟”，沉吟的意思。

(8)桀、纣：分指夏桀和商纣，分别是夏、商两朝的末代君主，历史上有名的暴君。

(9)归：通“馈”，赠送。

【译文】

因此，佞臣会损伤君主，谄媚的下属也会损伤主上。君主必须有敢于矫正君主过失的大臣，主上一定要有敢于直言的下属。分争的人长时间的议论，相互儆戒的人也直言不讳，就可以长养民生，长保其国。臣下如果过于看重自己的爵位而不敢进谏，君主身边的臣子沉默不言，身处远方的臣子沉吟不语，那么不满的情绪就郁结于民心；谄媚阿谀的人在君主身边，好的建议被阻塞，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夏桀和商纣不就是没有任用天下之贤士吗？而遭杀身之祸并丧失了天下。所以说：赠送国宝，不如举荐贤能的人才。

今有五锥，此其铦⁽¹⁾，铦者必先挫；有五刀⁽²⁾，此其错⁽³⁾，错者必先靡。是以甘井近竭⁽⁴⁾，招木近伐⁽⁵⁾，灵龟近灼⁽⁶⁾，神蛇近暴⁽⁷⁾。是故比干之殪⁽⁸⁾，其抗也⁽⁹⁾；孟贲之杀⁽¹⁰⁾，其勇也；西施之沉⁽¹¹⁾，其美也；吴起之裂⁽¹²⁾，其事也。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

【注释】

(1)铦（xiān）：锋利。

(2)刀：当为“石”。

(3)错：磨刀石。

(4)近：当为“先”字。

(5)招木：即乔木，高大的树木。

(6)灵龟近灼：按，古人用烧灼龟甲来占卜吉凶。

(7)神蛇近暴：暴，晒。按，古人常通过曝晒蛇来祈雨。

(8)比干之殪（yì）：比干是商朝贤臣，因为向纣王进谏而被杀。殪，杀死。

(9)抗：正直的意思。

(10)孟贲（bēn）：传说中齐国的大力士。

(11)西施之沉：西施是越国的美女，越王勾践把她献给吴王夫差，来消磨他的意志，最终报仇雪恨。西施的结局传闻异辞，有的说跟随范蠡入五湖隐居，而《吴越春秋·逸篇》则云其被沉于江。而墨子距此事更近，所以记载或更可信。

(12)吴起之裂：吴起是战国时著名政治家、军事家，仕楚改革，后来因得罪权贵被射杀。或曰被车裂而死。

【译文】

现在有五把锥子，其中一把最锋利，但最锋利的会最先被用钝；有五块石头，有一个是磨刀石，那么它会最先被磨损。所以说甘甜的井水最先枯竭，高大的树木最先被砍伐，灵异的乌龟最先被烧灼，神奇的长蛇最先被曝晒。所以说比干的死是因为他正直，孟贲被杀是因为他勇武，西施被沉于江是因为她美丽，吴起被车裂是因为他有能力。这些人很少不是死于自己的长处的，所以说：事物达到顶峰就难以持久。

故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是故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是故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镒之裘⁽¹⁾，非一狐之白也⁽²⁾。夫恶有同方不取而取同己者乎？盖非兼王之道也。是故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尧尧者，乃千人之长也。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是故谿陕者速涸⁽³⁾，逝浅者速竭，埆者其地不育⁽⁴⁾，王者淳泽，不出宫中，则不能流国矣。

【注释】

(1)镒（yì）：古代黄金的重量单位。

(2)非一狐之白：古代有集腋成裘的说法，因为狐狸腋下的毛是纯白的颜色，却只是很小的一块，做成一件裘皮衣需要很多这样的皮集合而成。

(3)陕：同“狭”。

(4)埆（qiāoquè）：指土地坚硬贫瘠的意思。

【译文】

所以，虽然有贤明的君主，也不会欣赏没有功劳的大臣；虽然有慈爱的父亲，也不会喜欢没用的儿子。因此，不能胜任却占据着那个职位，他就是不该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不胜任他的爵位而拿着这种爵位俸禄的人，就不是这种俸禄的主人。优良的弓难以拉开，但它可以射到最高最深的地方；骏马虽然难以驾驭，但它可以负载重物到达远方；杰出的人难以调遣，但可以让君主受到尊敬。所以长江黄河不嫌弃小溪的水来灌注，就能汇成巨流。被称作圣人的人，不推辞难事，不违背物理，所以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大人物。因此说，长江黄河的水不是来自于一个源头，价值千金的皮衣也不是一只狐狸腋下的毛所成。怎么会有不用同道的人而只用与自己意思相同的人的道理呢？这可不是兼爱天下之君王的道理。所以天地不夸耀自己的明亮，大水不夸耀自己的清澈，大火不夸耀自己的炎烈，有德之君也不夸耀自己德行的高远，这样才能做众人的领袖。如果心直如箭杆，平板如磨刀石，就不足以覆盖万物。所以狭窄的小溪很快会干涸，太浅的流水很快会枯竭，贫瘠的土地不生五谷，如果君王淳厚的恩泽只局限在宫廷之中，那就不可能泽被全国。

修身

本篇承上篇脉络讨论了一个人怎样才能成为贤士的问题，也就是“修身”的问题。所以，“修身”已经不仅是君子的个人修养，其实也关系到一个国家的治乱兴衰。

作者首先指出，君子务本，而这个根本就是修身，而且，他强调了“反之身”的修养方法。至于修身都包括什么内容，墨子也提出了很多原则，这些原则直至今天也仍有借鉴意义：如“谮慝之言，无入之耳；批扞之声，无出之口”；“贫则见廉，富则见义”；“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等。

在谈论根本的时候，作者也顺笔讽刺了儒家的“礼”。在作者看来，丧礼中最根本的应该是“哀”而不是“礼”，如果对于死者没有哀思，再多的繁文缛节也没有用。这也可以看出墨子的通达。

君子战虽有陈⁽¹⁾，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²⁾，而行为本焉。是故置本不安者⁽³⁾，无务丰末；近者不亲，无务来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举物而暗⁽⁴⁾，无务博闻。

【注释】

(1)陈：同“阵”。

(2)士：同“仕”。

(3)置：同“植”。

(4)暗：不明白，不懂得。

【译文】

君子作战虽然布阵，但还是以勇敢为本；办丧事虽有一定的礼仪，但还是以哀痛为本；做官虽讲究才学，但还是以品行为本。所以，根基树立不牢，不要期望有茂盛的枝叶；身旁的人都不能亲近，就不要希望招徕远方的人；亲戚都不归附，就不要对外交际；办一件事都不能善始善终，就不要做很多事；举一个事物尚且不明白，就不要追求见多识广。

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必察迩来远。君子察迩修身也，修身见毁而反之身者也。此以怨省而行修矣⁽¹⁾。谮慝之言⁽²⁾，无入之耳；批扞之声⁽³⁾，无出之口；杀伤人之孩⁽⁴⁾，无存之心。虽有诋讦之民⁽⁵⁾，无所依矣。故君子力事日强，愿欲日逾⁽⁶⁾，设壮日盛⁽⁷⁾。

【注释】

(1)此以：吴汝纶认为，《墨子》中的“此以”就是“是以”，从之。

(2)谮慝（zèntè）之言：诬蔑毁谤的坏话。谮，诋毁，诽谤。慝，邪恶。

(3)批扞（hàn）之声：指抨击冒犯别人的话。

(4)杀伤人之孩：当为“杀伤之刻”。

(5)诋讦（dǐjié）：诽谤攻击别人。

(6)逾：通“偷”，即苟且之意。

(7)设壮：当作“敬庄”。

【译文】

所以古代的君王治理天下，必定是以明察左右来使四方臣服。君子明察左右来提高自己的修养，修养后还遭到别人的诋毁时，会再反省自己。这样就能少些怨言，而自己的品性也得到了提高。对于诬陷与恶毒的话，不要听它；诽谤攻击别人的话，不要说它；伤害别人的刻薄想法，不要放在心里。这样，虽然有专门搬弄是非的人，也就无处可依了。因此，君子努力做事就会日渐强大，安于嗜欲就会日渐苟且，恭敬庄重就会日益繁盛。

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四行者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¹⁾。畅之四支⁽²⁾，接之肌肤，华发隳颠⁽³⁾，而犹勿舍者，其唯圣人乎！

【注释】

(1)驯：雅驯，即典雅的意思。

(2)支：同“肢”。

(3)华发隳（huī）颠：形容老年人的样子。华发，即花发。隳颠，即墮颠，秃顶的意思。颠，头顶。

【译文】

君子的处世原则是，贫穷时要廉洁，富贵时要义气，爱护活着的人，哀悼死去的人。这四种行为一定不要虚伪做假，因为这是反求于自身的表现。埋藏于心中的，是无尽的仁爱；表现在行动上的，是无比的谦恭；说出口的，是无比的典雅。这些浸润到他的四肢与肌肤，即使头发花白、头顶变秃都不会放弃的，恐怕只有圣人了吧！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遍物不博⁽¹⁾，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本不固者末必几⁽²⁾，雄而不修者⁽³⁾，其后必惰⁽⁴⁾。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秏⁽⁵⁾。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功成名遂。名誉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⁶⁾。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言无务为多而务为智，无务为文而务为察。故彼智无察⁽⁷⁾，在身而情⁽⁸⁾，反其路者也。善无主于心者不留，行莫辩于身者不立。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君子以身戴行者也。思利寻焉，忘名忽焉，可以为士于天下者，未尝有也。

【注释】

(1)遍：当为“别”。

(2)几：危险。

(3)雄：当为“先”的意思。

(4)惰：衰败，堕落。

(5)秏（hào）：同“耗”，败坏的意思。

(6)图：图谋。这里是认可的意思。

(7)彼：当作“非”。

(8)情：当作“惰”，懈怠。

【译文】

意志不坚强的人才智也不会通达，说话没有信用的人行动也不会有结果。占据财物而不能分施给别人的，不值得与他交友；不能信守原则，辨别事物不广博，对是非分辨不清楚的人，不值得与他交游。根不牢固的枝叶必然会很危险，开始不修身的人，后来肯定会堕落。源头浑浊的水流不会清澈，行为不守信用的人名声必然会败坏。名声不是凭空产生的，赞誉也不会自己增长，只有成就了功业，名声才会到来。名声与荣誉不能有虚假的成分，因为这是要反求于自身的。只着力于空谈而很少行动的人，即使善于辩论，也没有人听从他；出力很多却爱夸耀功劳的人，虽然辛苦，却没有人认可他。有智慧的人心里明辨却不多说，做得多却不夸耀功劳，所以，他的名声与荣誉才会传扬于天下。话不在多而在于机智，不在华丽而在于明确。所以没有智慧就不能明察，再加上自身的懈怠，想成功就好像背道而驰一样。一种善行没有内心的支持就不能长久保持，一种行为如果得不到自身的理解就无法树立。名声不会通过傲慢怠惰而获得，荣誉也不会通过机巧的办法建立。君子是以身体力行来达到的。在利益上想得很深远，而对于名却很轻忽就忘掉了，这样做而能成为天下贤士的，从来没有过。

所染

染丝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但是，在这个思想深远、情感丰富而敏锐的墨家巨子看来，它却呈现出了深刻的哲学内涵。而且，在《淮南子》与《论衡》等典籍的记载里，对这一事实的描述都用了“泣”这样的字。可见，墨子对于染丝这件事所反映出来的人性的易变以及保持其积极变化之难有着多么痛切的感受。所以，在墨子的这声长叹里，不仅飞翔着墨家尚贤的精灵，映照出历史与后世的万千史实，也表现出墨子博大而悲悯的胸怀。

全篇由墨子叹染丝而起，接以“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便把一件普通的事情上升到哲学高度。作者举了十九组例证，涉及五十七位历史人物，虽然所举稍嫌繁多，但我们看到，其例证是有内在逻辑关系的：先举出了四位圣明的天子，再相对举出四位残暴的天子，接下来列举了春秋时期五位有作为的国君，继而列举了六位春秋时期亡国丧身的国君，于是通过大量的历史事实告诉人们，所染当与不当会给国家造成多么大的影响。至此，全文已经神完气足了，但作者却又一转，提出“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又从宏观的论述递进到微观的探讨，并列举了六位历史人物来证明。全文最后以《诗》作结，堪称精绝。

这样具有严密的逻辑性，且全文层层递进、浑然一体的说理文在墨子以前还很少看到，这也是墨子对中国散文史的贡献。

子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¹⁾：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²⁾，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注释】

(1)子墨子：即指墨子。古人称自己的老师时，要在姓氏前加一“子”字。《墨子》一书多是墨家后学所记录，所以称“子墨子”。

(2)必：通“毕”，全，都。

【译文】

墨子看见染丝的人就长叹说：丝被青色一染就成了青色，被黄色一染就成了黄色。放入的颜料变了，丝的颜色也就变了。放入五种颜色，就能染出五色的丝来。所以，对于“染”不能不谨慎啊！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¹⁾，禹染于皋陶、伯益⁽²⁾，汤染于伊尹、仲虺⁽³⁾，武王染于太公、周公⁽⁴⁾。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于干辛、推哆⁽⁵⁾，殷纣染于崇侯、恶来⁽⁶⁾，厉王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⁷⁾，幽王染于傅公夷、祭公敦⁽⁸⁾。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⁹⁾。举天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

【注释】

(1)舜：上古传说中的圣明君王。许由：尧、舜时代的高士，尧要让天下给他，他却不愿意接受。伯阳：尧、舜时代的贤臣，帮助尧治国。

(2)禹：夏禹，古时圣君，夏朝的第一个帝王。皋陶（gāoyáo）：禹手下的贤臣。伯益：禹的大臣，曾帮助大禹治水。

(3)汤：商汤，商朝的第一代贤君。伊尹：汤的得力大臣。仲虺（huǐ）：汤的左相。

(4)武王：周武王姬发，建立周朝的第一代贤君。太公：即姜太公，是辅佐武王取得天下的重要人物。周公：即周武王的弟弟姬旦，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贤臣。

(5)干辛：夏桀手下的奸臣。推哆（chǐ）：夏桀的力士。

(6)殷纣：即商纣王。崇侯：即崇侯虎，纣王手下的佞臣。恶来：纣王的力士。

(7)厉王：西周的暴君。厉公长父：周厉王朝中奸臣。荣夷终：厉王的宠臣，曾以利诱惑厉王。

(8)幽王：西周最后的君王。傅公夷：此人于史无考。祭（zhài）公敦：周朝的卿士。

(9)僇：通“戮”。

【译文】

不光染丝是这样，国家也会被染。舜被许由、伯阳所染，禹被皋陶、伯益所染，汤被伊尹、仲虺所染，周武王被姜太公、周公旦所染。这四个帝王，受到的熏染是得当的，所以能称王于天下，被立为天子，功业和声名覆盖天地。列举天下以仁义而显要于世的，必定会称颂这四个帝王。夏桀被干辛、推哆所染，殷纣被崇侯虎、恶来所染，周厉王被厉公长父、荣夷终所染，周幽王被傅公夷、祭公敦所染。这四个帝王，接受的熏染不当，所以国亡身死，被天下所诛戮。列举天下不行仁义而自取其辱的人，必定会提到这四个帝王。

齐桓染于管仲、鲍叔⁽¹⁾，晋文染于舅犯、郭偃⁽²⁾，楚庄染于孙叔、沈尹⁽³⁾，吴阖闾染于伍员、文义⁽⁴⁾，越勾践染于范蠡、大夫种⁽⁵⁾。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范吉射染于长柳朔、王胜⁽⁶⁾，中行寅染于籍秦、高彊⁽⁷⁾，吴夫差染于王孙雒﹑太宰嚭⁽⁸⁾，知伯摇染于智国、张武⁽⁹⁾，中山尚染于魏义、偃长⁽¹⁰⁾，宋康染于唐鞅、佃不礼⁽¹¹⁾。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家残亡，身为刑戮，宗庙破灭，绝无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苛扰者，必称此六君也。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行理生于染当。故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治官。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意，然国逾危，身逾辱。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以不知要故也。不知要者，所染不当也。

【注释】

(1)管仲：是齐桓公能够称霸于诸侯的主要谋划者。鲍叔：即鲍叔牙，齐桓公的贤臣，是他推荐了管仲。

(2)舅犯：即子犯，晋文公的舅舅，曾跟随他出逃并辅佐他回国为君，治国称霸。郭偃：即卜偃，晋国大夫。

(3)楚庄：即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孙叔：即孙叔敖，楚国有名的贤相。沈尹：即沈尹茎，曾向楚庄王推荐孙叔敖。

(4)阖闾（hélǘ）：吴国有名的国君，春秋五霸之一。伍员（yún）：即伍子胥，曾辅佐阖闾及其子夫差，是有名的忠臣。文义：阖闾曾尊其为师。

(5)范蠡：越王勾践的大臣，曾助越王打败吴国。大夫种：即文种，也是辅佐勾践的大臣。

(6)范吉射：春秋后期晋国范氏的首领，后被灭。长柳朔、王胜：二人皆是范吉射的家臣。

(7)中行寅：春秋后期晋国中行氏的首领，后被灭。籍秦、高彊：二人皆中行寅的家臣。

(8)夫差：吴国国君，因为穷兵黩武，不纳忠言，被越王勾践所灭。王孙雒（luò）：吴国大臣。太宰嚭（pǐ）：即伯嚭，吴国的太宰，正是他收了贿赂而同意与越国讲和，才给了越国复仇的机会。

(9)知伯摇：即智襄子，春秋后期晋国智氏的首领，曾掌晋国大权，后被韩、赵、魏三家所灭。智国：即智伯国，智氏家族的人。张武：即长武子，智襄子的家臣，他导致了智氏的灭亡。

(10)中山尚：春秋时期鲜虞人所建立的中山国国君。魏义、偃长：都当是中山尚的臣子，但事迹不可考。

(11)宋康：春秋时宋国末代国君，后被齐国所灭。唐鞅：宋康王的相，让康王滥杀无辜，后来自己也被康王所杀。佃不礼：宋国臣子。

【译文】

齐桓公被管仲、鲍叔牙所染，晋文公被他的舅舅子犯和卜偃所染，楚庄王被孙叔敖与沈尹茎所染，吴王阖闾为伍子胥、文义所染，越王勾践为范蠡、文种所染。这五个国君，受到的熏染是得当的，所以能称霸诸侯，功业和声名流传后世。范吉射被长柳朔与王胜所染，中行寅被籍秦、高彊所染，吴王夫差被王孙雒和太宰嚭所染，智襄子被智伯国和长武子所染，中山尚被魏义与偃长所染。这六个君长，所受到的熏染不得当，所以国家败亡，自身也遭到杀戮，祖宗的基业破灭，也没有了后代，君臣分离失散，百姓流离失所。列举天下贪婪残暴并以苛政扰民的人，必然要提到这六个君长。大凡君主之所以能使国家安定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行事合理，行事合理来自于受到的熏染得当。所以善于当君主的人，都会劳心费力地选拔人才，而可以轻松管理官吏。不善于当君主的人，虽然身体劳累，费尽精神，心烦意乱，但国家却更加危险，自己也更受屈辱。这六个国君，并不是不重视他的国家、不爱惜自己，而是不知道要领的缘故。所谓不知道要领，就是受到的熏染不得当。

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其友皆好仁义，淳谨畏令，则家日益、身日安、名日荣，处官得其理矣。则段干木、禽子、傅说之徒是也⁽¹⁾。其友皆好矜奋⁽²⁾，创作比周⁽³⁾，则家日损、身日危、名日辱，处官失其理矣。则子西、易牙、竖刁之徒是也⁽⁴⁾。《诗》曰“必择所堪，必谨所堪”者⁽⁵⁾，此之谓也。

【注释】

(1)段干木：子夏的学生，以品行高洁著称。禽子：即禽滑釐，墨子最有名的弟子。傅说：本是在傅岩筑墙的奴隶，因有才能被商王武丁任命为相。

(2)矜奋：狂妄，骄傲自负。

(3)创作比周：胡作非为而又营私结党。创作，即胡作非为。比周，即结党。

(4)子西：即楚国令尹公子申，他不听劝告任用白公胜，后来白公胜叛乱时，他反而被杀。易牙、竖刁：都是齐桓公的幸臣，桓公死后便作乱。

(5)堪：当为“湛（jiān）”，通“渐”，即渍、染的意思。

【译文】

不只是国家有染的问题，对士而言也有受人熏染的问题。如果他的朋友都崇尚仁义，淳厚谨慎，恪守法令，那么他的家族就会日渐兴旺，自身也日渐安然，名声日渐荣耀，在他的官位上也能办事得当。如段干木、禽子、傅说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的朋友都妄自尊大，胡作非为而又营私结党，那么他的家族就会日渐损耗，自身也慢慢走向危险，声名也日渐降低，在他的官位上办事也就没有理路。如子西、易牙、竖刁就是这样的人。《诗经》上说“必须选择所使用的染料，必须谨慎地来浸染”，就是这个意思。

法仪

法仪就是指法度。墨子认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法度。他先从百工的实践谈起，娓娓道来，以百工尚且有法来反衬治国无法之谬。此后，墨子又进一步讨论了应该以什么为法的问题。在墨子看来，父母、老师、国君三者都是有缺点的，都谈不上仁爱，所以不可以当作效法的对象。那么到底以什么为法呢？墨子提出了“法天”的命题。而且，墨子进一步认为，天是兼爱的，所以以天为法也要兼爱，并用了极为严密的逻辑推理来论证天的确是兼爱的，这便与其兼爱之说潜脉暗通，交相为证了。最后，作者还举出了历代帝王的不同结果来佐证，使得论证无懈可击。结尾两句看似平淡，但以慨叹的语调出之，却表现出作者对历史上作恶而得祸者的遗憾与对今天不知借鉴而仍在作恶者的痛惜。

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¹⁾，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²⁾。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³⁾。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⁴⁾，犹逾己。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⁵⁾。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辩也⁽⁶⁾。

【注释】

(1)百工：从事各种行业的工匠。

(2)县（xuán）：挂，即用悬垂的方法来测是否垂直于地面。

(3)五者：文中只提了四种，据《考工记》，应该还有“平以水”一种。

(4)放依：仿效。放，仿效，模仿。

(5)所：意为“可”。

(6)辩：聪明。

【译文】

墨子说：全天下做事情的人，都不能没有法度。没有法度而能把事情做成功的人，是没有的。即使很高明的士人做了将相，也都有法度；即使最灵巧的百工干活，也都有法度。百工用矩来画方形，用规来画圆形，用墨绳来画直线，用悬垂的方法来测偏正。无论灵巧的工匠还是不灵巧的工匠，都以这五种方法作为法度。灵巧的工匠能做得非常合适，不灵巧的人虽然不能做得这么合适，但仿效着这个法度来做，还是会超过自以为是去做的。所以说百工干事，都有法规可以衡量。现在大到治理天下，其次治理大国，却没有法度来衡量，这就是还不如百工聪明了。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当皆法其父母奚若⁽¹⁾？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²⁾？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

【注释】

(1)当：相当于“傥”，倘若。下同。奚若：怎么样。

(2)学：指老师。

【译文】

那么，以什么为做事的法度才行呢？倘若都效法父母会怎么样呢？天下做父母的很多，但是仁爱的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父母，就是效法不仁爱的人。效法不仁爱的人，是不可以作为法度的。如果都效法自己的老师会怎么样呢？天下做老师的很多，但是仁爱的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老师，就是效法不仁爱的人。效法不仁爱的人，是不可以作为法度的。如果都效法自己的国君会怎么样呢？天下做国君的人很多，但是仁爱的很少，如果都效法自己的国君，就是效法不仁爱的人。效法不仁爱的人，是不可以作为法度的。所以，父母、老师、国君三者，都不能当作做事的法度。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¹⁾，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牛羊、豢犬猪⁽²⁾，絜为酒醴粢盛⁽³⁾，以敬事天，此不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曰：杀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⁴⁾？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

【注释】

(1)行：道的意思。

(2)犓（chú）牛羊：饲养牛羊。原文脱“牛”字，据《墨子·天志上》补。豢（huàn）：养。

(3)絜：通“洁”。酒醴粢（zī）盛（chéng）：代指祭品。粢，祭祀用的谷物。盛，放在祭器中的祭品。

(4)天与祸：当作“天不与祸”。

【译文】

那么，以什么为做事的法度才行呢？可以说，不如效法天。天道博大而无私，它施恩深厚却不自以为有德，它永久光明永不衰竭，所以圣明的君王都效法它。既然把天作为法度，一举一动，都必须用天理来衡量。天希望做的就做，天不希望做的就停止。但是天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天肯定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而不希望人们互相憎恶互相残害。怎么知道天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而不希望人们互相憎恶互相残害呢？因为天对天下所有的人都关爱，对所有的人都帮助。怎么知道天对所有的人都关爱，对所有的人都帮助呢？因为天容纳了所有的人，供养了所有的人。现在天下不论大国还是小国，都是天的领地；人不论老少贵贱，都是天的臣民。所以没有人不饲牛羊、喂猪狗，把美酒和供品收拾干净，恭敬地献给上天，这难道不是天容纳所有的人、供养所有的人吗？天既然容纳和供养了所有的人，怎么能说不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呢？所以说：关爱别人、帮助别人的人，天必定会赐福给他；憎恶别人、残害别人的人，天必定会降祸给他。因此说：杀害无辜的人，会得到不祥的后果。谁说有人互相残杀天不降灾祸给他呢？因此可以知道，天是希望人们互相关爱互相帮助，而不希望人们互相憎恶互相残害的。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¹⁾，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²⁾。暴王桀、纣、幽、厉⁽³⁾，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僇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纣、幽、厉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汤、文、武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

【注释】

(1)禹、汤、文、武：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是夏商周三代的开国贤君。

(2)宾：尊敬。

(3)桀、纣、幽、厉：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是夏商周三代的暴君。

【译文】

古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关爱天下所有的百姓，带头尊敬上天、敬事鬼神，他们给人的利益多，所以天赐福给他们，让他们成为天子，天下的诸侯也都恭敬地服事他们。残暴的君主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憎恶天下所有的百姓，并带头咒骂上天、侮辱鬼神，他们残害的人多，所以上天降灾祸给他们，让他们丧失了自己的国家，遭到杀身之祸还被天下人所辱骂，后世的子孙也诅咒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所以，做不好的事情因而得到灾祸的，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就是例子；而关爱别人帮助别人因而得福的，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就是例子。关爱别人帮助别人因而得福的人有，而憎恶别人残害别人因而得祸的人也有啊！

七患

“七患”指治理国家时的七种隐患，墨子归纳出的这七种隐患大到与邻国的关系，小到君臣之间的关系，概括了君主应该警惕的方方面面。在列举了七患之后，作者的笔锋却突然一转，谈论起“五谷”来，这只是第七患中的一部分，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在对此的详尽论述中，作者指出，要消除七患，国家就必须有“备”，无论是心理上与策略上的防备还是物资上的储备，都要重视。而由于粮食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所以，对于粮食的储备就更应当重视，这其实也是农业文明的一个典型表现。

吴汝纶认为，这篇文章应该是两篇，一为“七患”，一为“国备”，其实他没有看到，后边大段论述“备”其实用意在于教人严密为“备”，以防“患”于未然，逻辑上仍是清晰严密的。

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¹⁾，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忧反⁽²⁾，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³⁾，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⁴⁾，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注释】

(1)民力：此二字为衍文，当删。

(2)忧反：当为“优交”。

(3)事：当为“吏”字之形误。

(4)畜：储存，积蓄。

【译文】

墨子说：国家有七种隐患。这七种隐患是什么呢？内城、外城及壕沟等工事不足以防守，却大力修筑宫室，这是第一种隐患。如果边远的国家打到了自己的国境，而邻国却都不肯援救，这是第二种隐患。先大做没什么用处的事，又赏赐没什么能力的人，民力都耗在这些没用的事上，财宝也都用在接待这些无能的人上，这是第三种隐患。做官的只顾保持自己的俸禄，游学未仕的人只顾优待自己的知交，国君立严苛的法令来统治臣子，大臣畏惧而不敢矫正国君，这是第四种隐患。国君自以为神圣聪明，而不去咨询官吏，自以为国家安定而强大，而不注重防守，周围的邻国图谋侵略他却不知道戒备，这是第五种隐患。信任的人并不忠诚，忠诚的人却得不到信任，这是第六种隐患。储存和种植的粮食不够吃，大臣不能胜任国事，赏赐并不能让人欢喜，责罚也不能让人畏惧，这是第七种隐患。带着这七种隐患治国，国家肯定会灭亡。带着这七种隐患来守城，敌人一到国家就会倾覆。七种隐患到哪里，哪里的国家必会遭殃。

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为养也。故民无仰，则君无养。民无食，则不可事。故食不可不务也，地不可不力也，用不可不节也。五谷尽收，则五味尽御于主；不尽收则不尽御。一谷不收谓之馑，二谷不收谓之旱，三谷不收谓之凶，四谷不收谓之匮，五谷不收谓之饥。岁馑，则仕者大夫以下皆损禄五分之一。旱，则损五分之二。凶，则损五分之三。匮，则损五分之四。饥，则尽无禄，禀食而已矣⁽¹⁾。故凶饥存乎国，人君彻鼎食五分之三，大夫彻县⁽²⁾，士不入学，君朝之衣不革制，诸侯之客，四邻之使，雍食而不盛⁽³⁾，彻骖⁽⁴⁾，涂不芸⁽⁵⁾，马不食粟，婢妾不衣帛，此告不足之至也。

【注释】

(1)禀食：赐给粮食吃。禀，赐给人谷物。

(2)县（xuán）：指悬挂的乐器。

(3)雍食：即饔飧（yōngsūn），招待外国使节到达时的宴礼。

(4)骖（cānfēi）：古代用四匹马拉一辆车，中间两匹叫做“服”，两边的叫“”，也叫“骖”。

(5)涂不芸：不修整道路。涂，道路。芸，通“耘”，清除杂草的意思。

【译文】

五谷，是人民所赖以生存，也是国君用来牧养百姓的东西。如果百姓没有了这个依赖，那么国君也就无以牧养百姓。百姓如果没有粮食，就不能供君主役使。所以，粮食不可不努力生产，土地不可不努力耕种，用度不可不力行节俭。五谷都丰收了，那么五味就可以都让国君吃到；如果不是全部丰收，就不能全部吃到。一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馑”，两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旱”，三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凶”，四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匮”，五种谷物没有收获叫做“饥”。遇到“馑”年，做官的自大夫以下都减去俸禄的五分之一。遇到“旱”年，就减五分之二。遇到“凶”年，就减五分之三。遇到“匮”年，就减五分之四。遇到“饥”年，就全都没有俸禄，靠官府赐给的粮食了。所以，若国家遇到凶饥之年，君主要撤去鼎食的五分之三，大夫撤去悬挂的乐器，读书人停止入学，国君上朝的衣服不再做新的，对诸侯派来的宾客，周边邻国的使节，招待的礼宴不铺张，将车驾两侧的马撤去，道路不特意修整，马不吃粮食，使女不穿丝织的衣服，这些都表示国家的匮乏已经到了极点。

今有负其子而汲者，队其子于井中⁽¹⁾，其母必从而道之⁽²⁾。今岁凶、民饥、道饿⁽³⁾，重其子此疚于队⁽⁴⁾，其可无察邪？故时年岁善，则民仁且良；时年岁凶，则民吝且恶。夫民何常此之有？为者寡，食者众，则岁无丰。故曰：财不足则反之时，食不足则反之用。故先民以时生财，固本而用财⁽⁵⁾，则财足。

【注释】

(1)队：同“坠”。

(2)道：同“导”。

(3)饿：当为“馑”，即“殣”，饿死的意思。

(4)重其子此疚于队：当作“此疚重于队其子”。

(5)用财：当作“节用”。

【译文】

现在如果有一个人背着孩子去井边汲水，不小心把孩子掉进井里，孩子的母亲一定会赶快拉他上来。如今年成大欠、百姓饥饿、路上有饿死的人，这种痛苦要比把孩子掉进井里更重，难道可以忽视吗？所以，在收成好的年头，百姓就仁义善良；遇到荒年，那么百姓也会吝啬而凶恶。百姓的性情哪里能长久不变呢？生产的人少，而吃的人多，那也就不可能有丰收的年头。所以说：财物不足就反省是否重视农时，食物不足就反省是否节省用度。所以从前的贤君按照农时来生财，巩固根本并节约用度，财物自然就丰足了。

故虽上世之圣王，岂能使五谷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无冻饿之民者，何也？其力时急，而自养俭也。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¹⁾，此其离凶饥甚矣⁽²⁾，然而民不冻饿者，何也？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也。故仓无备粟，不可以待凶饥；库无备兵，虽有义，不能征无义；城郭不备完，不可以自守；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³⁾。是若庆忌无去之心⁽⁴⁾，不能轻出。夫桀无待汤之备，故放⁽⁵⁾；纣无待武王之备，故杀⁽⁶⁾。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皆灭亡于百里之君者，何也？有富贵而不为备也。故备者，国之重也；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

【注释】

(1)“故《夏书》曰”二句：《夏书》、《殷书》，指夏、商两朝记录文诰的典籍。

(2)离：同“罹”。饥：原作“饿”。

(3)卒：同“猝”。

(4)庆忌：春秋时期吴王僚的儿子，吴王阖闾杀吴王僚而夺取政权后，怕在卫国的庆忌会讨伐他，便派刺客要离投奔庆忌并骗取了信任，并把庆忌骗出卫国后刺死了他。

(5)放：据说夏桀被商汤打败后，被流放到南方的南巢。

(6)杀：据说商纣兵败后自杀于鹿台。

【译文】

所以，即使是上古的圣王，哪能使五谷常获丰收，而且旱灾水灾从不降临呢！但是那里没有受冻挨饿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努力按农时耕种，而且自己的用度也很节俭。所以《夏书》记载说“大禹时有七年的水灾”，《殷书》记载说“商汤时有五年的旱灾”，这时他们遭到的饥荒极为严重，然而百姓却不受冻挨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生产的财物很多，而使用起来却很节俭。所以粮仓里没有储备的粮食，就不能应付饥荒；武库里没有准备好的兵器，即使是正义之师也不能征伐不义的军队；城郭的防备若不完善，就无法守卫；心中没有长远的思虑，就不能应付猝然的变故。就好像庆忌没有离开卫国的心思，就不会轻易出境而被杀。夏桀没有对付商汤的准备，所以被流放；商纣没有对付周武王的准备，所以被杀。夏桀和商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都被方圆仅百里那么大的小国之君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虽然富贵却不作防备。所以，储备，是国家最重要的事；粮食，是国家的宝物；武器，是国家的利爪；城池，是守卫国家的屏障，这三者都是保护国家的工具。

故曰以其极役，修其城郭，则民劳而不伤；以其常正，收其租税，则民费而不病。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敛于百姓⁽¹⁾，赏以赐无功，虚其府库，以备车马衣裘奇怪。苦其役徒，以治宫室观乐，死又厚为棺椁，多为衣裘⁽²⁾。生时治台榭，死又修坟墓，故民苦于外，府库单于内⁽³⁾。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故国离寇敌则伤，民见凶饥则亡，此皆备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宝也。故《周书》曰⁽⁴⁾：“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谓国备。

【注释】

(1)“役……百姓”四十字：原错入《辞过》篇，今依文义移此。

(2)裘：当作“衾”。

(3)单：通“殚”，尽。

(4)《周书》：记载周代典章文诰的典籍。

【译文】

所以说，按正常的劳役，去修城郭，百姓虽然劳累却不伤民力；按正常的征税标准，去收取租税，百姓虽然破费却不至于困苦。老百姓所感到痛苦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苦于对百姓的横征暴敛，用最高的奖赏，赐给没有功劳的人，耗空国库，来制备车马衣裘、奇珍异宝。使服役的人受苦，来建造宫殿以供观赏享乐，死的时候要做很厚的棺椁，做很多陪葬的衣物与被褥。活着的时候修建楼台亭榭，死了又大修坟墓，所以在外则百姓受苦，在内则国库耗尽。上面的君主还不满足于自己的享乐，而下边的百姓却已不堪其苦。因此国家一旦遭受到敌国入侵就会败伤，百姓一旦遇到饥荒就会流亡，这都是储备做得不好的罪过。再说了，粮食是圣人所珍视的。所以《周书》上说：“国家若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这个国家就不再是这个君主的国家了。家庭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家里的孩子也将不再是这个家庭的孩子了。”这就是所谓的“国备”。

辞过

“辞过”的意思是杜绝在宫室、衣服、饮食、舟车、蓄私五个方面所可能出现的过分的现象，这当然也是墨子节用思想的表现。但是在墨子的论述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在每一段的论证中，作者都反复以古之圣王与今之君主作对比，对当时统治阶层穷奢极侈的现象提出严厉的批评，由此可见作者对当时社会现实的不满与他敢于直言的胆略；二是从字里行间我们也可以感受到墨子朴素而实用的人生态度与社会理想。

整篇文章分论五个方面，每个方面的结构均一致，甚至一些关键语句都一样，这体现了墨子文章为了说理透辟而不嫌词费、反复申述的特点；另一方面也使得文章气势充沛，如江河直下，极具雄辩力。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¹⁾，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润湿⁽²⁾，边足以圉风寒⁽³⁾，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⁴⁾，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⁵⁾，不可不节。

【注释】

(1)就陵阜：依傍山冈。就，凭借。

(2)辟：躲避。

(3)圉：抵御。

(4)振：救治，赈济。

(5)当：相当于“傥”。

【译文】

墨子说：上古的人民还不会建造宫室房屋时，依靠着山冈居住，或住在洞里边。地下潮湿对人有害，所以圣王出来，创建了宫室房屋。建造宫室房屋的原则是：地基的高度足以避开潮湿，四面的墙壁足以抵挡风寒，上面的屋顶足以挡住雪霜雨露，墙壁的高度足以使男女依礼而分隔开来，这样就行了。凡是劳民伤财却没有更多好处的事，就不要再做了。所以圣王建造宫室是为了便利人民的生活，并不是为了观赏和享乐。因此帝王自己要节俭，并教导人民，这样天下的百姓就听从他的治理，财物费用也能够充足。现在的君主，他们建造宫室却与此不同。他们必定要对百姓横征暴敛，粗暴地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来增加宫室台榭那曲折回环的观赏性、雕梁画栋的装饰性。在建造宫室方面就是这样，所以他的属下都效法他。所以国家的钱财不足以来应付饥荒，救济孤儿寡妇，这样，国家就贫困，百姓也就难于治理。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倘若要建造宫室，就不能不节俭。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¹⁾，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凊⁽²⁾。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丝麻，棞布绢⁽³⁾，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⁴⁾，足以为轻且暖；夏则绤之中⁽⁵⁾，足以为轻且凊。谨此则止。故圣人之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怪也⁽⁶⁾。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故民衣食之财，家足以待旱水凶饥者，何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也。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当今之主，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暖，夏则轻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⁷⁾，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珮，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为身服。此非云益暖之情也⁽⁸⁾，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国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

【注释】

(1)茭（jiāo）：草绳。

(2)凊（qìng）：凉爽。

(3)棞（kǔn）：捆束。这里是编织的意思。

(4)中：指中衣，即内衣。

(5)绤（chīxì）：葛布。，指细葛布。绤，指粗葛布。

(6)“作……辟怪也”十五字：原在上段“故节于身”之前，依文义移此。

(7)靡曼：华美，华丽。

(8)暖之情：当作“暖凊”。

【译文】

上古的百姓还不知道做衣服时，披着兽皮，用草绳当腰带，冬天不轻软也不温暖，夏天不轻巧也不凉爽。圣王认为这不适合人之常情，因此出来，教妇女们整治丝麻，纺织布匹，来作为人们的衣服。制作衣服的原则是：冬天用素色的帛做内衣，完全可以达到轻软温暖的目的；夏天用葛布做内衣，完全能达到轻巧凉爽的目的。这样就行了。所以圣人出现，制作衣服、腰带和鞋子，是为了便于保护身体，不是为了着装怪异。做衣服，只要与身体合适，使肌肤舒适就足够了，并不是让人观赏，听人赞叹来愚弄人民的。所以人民用于衣食的财物，家家都足够应付旱灾水灾的变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懂得了自己生存的情况，而不为外界动心。所以，那时的人民节俭而容易治理，那时的君王用度有节制而容易供养。国家的仓库充实，就足以应付突然的变故；兵甲不损坏，军士和人民不疲劳，就足以征伐不顺服的地方，所以可以在天下实现帝王的霸业。当今的君主，他们做衣服与此不同。冬天轻软温暖，夏天轻巧凉爽，这些都具备了。却还定要对老百姓横征暴敛，粗暴地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用来做锦绣华美、文采斐然的精致衣物，用黄金做钩子，用珠玉做珮饰，妇女精工地绣制花纹，男子精工地雕刻图案，作为国君身上的服饰。这并不有益于温暖和凉爽，伤财劳民，最后却都归之于无用之事。以此来看，他们做衣服，不是为了身体，而是为了好看。所以他们的人民也都奢侈怪僻而且难以治理，这些国君也都奢侈而难以劝谏。以这样奢侈的国君，去统治那些爱好奢侈的臣民，想要国家不动乱，是不可能的。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如果做衣服，就不能不节俭。

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民富国治。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饰⁽¹⁾。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注释】

(1)饰（yì）：当为“（ài）”，指食品变质。

【译文】

上古的人民在不知道烹调食物时，都吃素食，且分开居住。所以圣人出现，教男子耕耘种植，用来作为人们的食物。他们所做的食物，完全是为了增补元气填充空腹，强健身体并且适合于人的肠胃罢了。所以他们用财物很节制，自己的生活也很俭朴，因而人民富足国家太平。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对老百姓横征暴敛，用来享受美味的牛羊，蒸烤的鱼鳖。大国国君的席上有上百个菜盘，小国国君的席上也有十几个菜盘，摆满前边一丈见方的地方，眼睛不能看遍，手不能拿遍，嘴不能尝遍，冬天冻成了冰，夏天则都变馊。君主对饮食这样讲究，属下都效法他。所以富贵的人极其奢侈，而孤儿寡妇却受冻挨饿。虽然想天下不乱，也不可能。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如果要吃喝，就不能不节俭。

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远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全固轻利⁽¹⁾，可以任重致远。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法令不急而行，民不劳而上足用，故民归之。当是之时，坚车良马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何则？其所道之然⁽²⁾。当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全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邪。奸邪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国乱。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

【注释】

(1)全：即完。

(2)“当是之时”至“所道之然”二十七字：原在“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一段的“故民衣食之财”上，现移正于此。道，引导。

【译文】

上古的百姓在不知道有船和车的时候，重的东西无法搬运，远的地方不能去。所以圣王出现，制造船和车，用来方便人民做事。他们做船车，讲究完整坚固、轻捷便利，可以运载重物到达远方。因为花费钱财少得到的利益多，所以百姓喜欢并且觉得很便利。法令不用催促也能实行，百姓不辛苦而君主财用充足，所以人民都归顺他。在那个时候，对于坚固的车和优良的马，人们并不知道它贵重，车上有华丽的雕饰，人们也不觉得高兴。为什么？因为君主引导的缘故。当今的君主制作船车就与这不同了。完整坚固、轻捷便利都已经具备了，必定还要对百姓横征暴敛，用来装饰船车。给车装饰上华丽的花纹，给船装饰上雕刻的图案。女子放下了纺织来描绘花纹，所以百姓就要受冻；男子丢下了耕作来雕刻图案，所以百姓就要挨饿。君主这样来造船车，所以属下都效法他，因此他的人民就会饥寒交迫，不得不做奸邪的事。奸邪的事情一多，刑罚就重，刑罚一重，国家就混乱。国君若真的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的话，如果要做车船，就不能不节俭。

凡回于天地之间⁽¹⁾，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阴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雄雌也⁽²⁾。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内无拘女，外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当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国拘女累千，小国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无妻，女多拘无夫。男女失时，故民少。君实欲民之众而恶其寡，当蓄私，不可不节。

【注释】

(1)凡：所有，凡是。

(2)牡牝（pìn）：动物中雄者为牡，雌者为牝。

【译文】

所有活动于天地之间，包容于四海之内的事物，天地间的情感，阴阳的调和，没有一样不是原本就有的，即使是最圣明的人也不能改变。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圣人有遗训说：天地要分上下，四季要分阴阳，人性要分男女，禽兽要分牡牝雄雌。真正的天地间的情感，即使有古代的圣王，也不能更改。即使古代最高的圣人，必然也蓄养姬妾，却不因此而损伤品行，所以人民没有怨言。宫中没有拘禁的女子，天下就没有鳏夫。如果宫里没有受拘禁的女子，外边没有鳏夫的话，那么天下的人口就会多起来。现在的君主，他们养起姬妾来，大国拘禁女子上千，小国拘禁女子上百。所以天下的男子多鳏居而没有妻子，天下的女子多被拘禁而没有丈夫。男女失去了婚配的时机，因而人口减少。国君若真的希望人民众多而不希望人民减少的话，如果要蓄养姬妾，就不能不节制。

凡此五者，圣人之所俭节也，小人之所淫佚也。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此五者不可不节：夫妇节而天地和，风雨节而五谷孰⁽¹⁾，衣服节而肌肤和。

【注释】

(1)孰：同“熟”。

【译文】

这五种情况，都是圣人注重节俭的，而小人喜欢奢侈的。节俭的就会昌盛，奢侈的就会灭亡。在这五方面不能不节制：夫妻之间有节制，天地阴阳之气就和谐；风调雨顺，五谷就会丰收；穿衣注意节制，身体就会舒适。

三辩

此言“三辩”，篇名与内容似不相属，故有学者怀疑其为《公孟》或《非乐上》之文羼入者。其实，如曹耀湘所云，此“三”不过为约数，即反复辩论的意思。

此文通过墨子与程繁的辩论，表达出墨子对音乐的态度，即认为音乐是无益于天下的。其实，程繁的发问很犀利，令人难以辩驳，而墨子避其锋芒，并不直接回答，却从尧、舜的音乐与治国谈起，尧、舜以后，音乐越来越多，但治国却越来越差，证明音乐对治国之无用而有害。这个回答是很机巧的，因为音乐的确越来越多，但并不能说治理越来越差，可是当时的人却无法怀疑尧、舜的治国，所以，程繁无法反驳。

程繁也很机智地看出了这一点，便也避开了墨子的圈套，而直接抓住墨子的逻辑矛盾来发问，使对方陷入绝境。可是墨子仍很从容，他用了一个比喻就完成了反击，而其比体与喻体的关系却模糊难明。其实，墨子实质上逃避了问题，却在表面上赢得了论辩的胜利。

程繁问于子墨子曰⁽¹⁾：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昔诸侯倦于听治，息于钟鼓之乐；士大夫倦于听治，息于竽瑟之乐；农夫春耕夏耘，秋敛冬藏，息于聆缶之乐⁽²⁾。今夫子曰：圣王不为乐。此譬之犹马驾而不税⁽³⁾，弓张而不弛，无乃非有血气者之所不能至邪⁽⁴⁾？

【注释】

(1)程繁：《公孟》篇作程子，兼治儒墨之学者。

(2)聆缶（fǒu）：都是瓦盆之类的东西，秦地人将其作为打击乐器。聆，当为“瓴”。

(3)税：释放、解脱的意思。

(4)不能：当衍一“不”字。

【译文】

程繁问墨子说：先生您曾说，圣王是不设置音乐的。但以前的诸侯若处理政事疲倦了，就演奏钟鼓之乐来休息；士大夫处理政事疲倦了，就演奏竽瑟之乐来休息；农民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贮藏，也要敲击瓦盆作为音乐来休息。现在您却说：圣王不设置音乐。这就像把马驾上车后却一直不卸套，把弓拉紧了却一直没放松，这恐怕不是血肉之躯的人能做到的吧？

子墨子曰：昔者尧、舜有第期者⁽¹⁾，且以为礼，且以为乐。汤放桀于大水，环天下自立以为王⁽²⁾，事成功立，无大后患⁽³⁾，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护》⁽⁴⁾，又修《九招》⁽⁵⁾。武王胜殷杀纣，环天下自立以为王，事成功立，无大后患，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象》⁽⁶⁾。周成王因先王之乐，又自作乐，命曰《驺虞》⁽⁷⁾。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汤；成汤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故其乐逾繁者，其治逾寡。自此观之，乐非所以治天下也。

【注释】

(1)第期：毕沅因此二字不可解，遂据《太平御览》改为“茅茨”。俞樾以“茅茨”二字不通，认为“第期”或乐名，当存以阙疑。孙诒让则以其若为乐名则与下句“且以为礼”不合，仍从毕校。刘昶又以此二字当为人名，文义始通，惜此人于史无征耳。

(2)环：即“营”。

(3)大：当为“夫”。

(4)《护》：商汤命令伊尹制作的音乐。

(5)《九招》：即《九韶》，古代乐曲，相传是舜制作的。

(6)《象》：周武王伐商时制作的乐曲。

(7)《驺（zōu）虞》：古代乐曲，《诗经》中有《驺虞》一篇，即周成王时的诗篇。

【译文】

墨子说：从前尧、舜时有个名叫第期的人，草创礼仪，并且制乐。商汤把夏桀流放到大水，经营天下自立为王，功成名就之后，没有什么后患了，就继承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创作音乐，命名叫《护》，又修订了古乐《九韶》。周武王战胜了殷商，杀死商纣王，经营天下自立为王，功成名就之后，没有什么后患了，就继承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创作音乐，命名叫《象》。周成王也继承了先王的音乐，又自己创作音乐，命名叫《驺虞》。周成王治理天下不如周武王，周武王治理天下不如商汤，商汤治理天下不如尧、舜。所以，音乐越繁复，治国的成绩却越少。由此来看，音乐不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啊！

程繁曰：子曰圣王无乐，此亦乐已，若之何其谓圣王无乐也？子墨子曰：圣王之命也⁽¹⁾，多寡之⁽²⁾。食之利也，以知饥而食之者智也，因为无智矣⁽³⁾。今圣有乐而少，此亦无也。

【注释】

(1)命：即“令”。

(2)多寡之：即“损益之”之意。

(3)因：当作“固”。智：通“知”。

【译文】

程繁说：您说圣王没有音乐，可是这些也是音乐啊，为什么说圣王没有音乐呢？墨子说：圣王的教令是，对前代的礼乐要有所增减。饮食对人是有利的，但以为知道饿了就进食算是聪明，这就是无知了。刚才说的那些圣王虽有音乐，但很少，这就像没有一样。

尚贤上

从这一篇开始，以下十一篇大都一篇而分为上中下三章，文意均同而措辞稍异，故各选一篇具有代表性者以见其意。

尚贤是墨子最为重要的思想之一，他认为这是“为政之本”，即把贤士的任用与国家的长治久安联系在一起，这不仅在当时，就是现在也有其现实意义。而且，墨子的尚贤是彻底的，他要求“举义不辟贫贱”、“举义不辟亲疏”、“举义不辟远近”，这事实上打破了封建社会的等级观念，唯贤是举。仅此而言，其思想之高远与宏达即已非其他周秦诸子所可同日而语者。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墨子在中国漫漫数千年的封建文化中，几乎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因为这一思想从根本上危及了统治者的地位。

在具体论述中，墨子严密的论证方式发挥了其逻辑力量，如“不义不富”一段，以上行下效为起点，以不同人的反应为线索，反复究诘，不厌其烦，从而使其树义极为坚固，无可辩驳。

子墨子言曰：今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其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¹⁾。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

【注释】

(1)事：使用。

【译文】

墨子说：现在朝廷中从政的王公大人，都希望国家富强，人口繁盛，刑法与政治都井井有条。但结果是不能富强反而贫困了，人口不能增加反而减少了，不能得到安定反而得到了混乱，也就是从根本上失去了所希望的，而得到了所厌恶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墨子说：原因在于朝廷里从政的王公大人们，不能用尊重贤士使用能人的办法来治理国家。因此，国家所拥有的贤良之士多，那么国家治理的根基就坚实；贤良之士少，那么国家治理的根基就薄弱。所以，掌权者的主要任务，就在于聚集贤良之士罢了。

曰：然则众贤之术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此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是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是以国之富贵人闻之，皆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富贵也，今上举义不辟贫贱⁽¹⁾，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亲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亲也，今上举义不辟亲疏，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近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近也，今上举义不辟远近，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远者闻之，亦退而谋曰，我始以远为无恃，今上举义不辟远近，然则我不可不为义。逮至远鄙郊外之臣、阙庭庶子、国中之众、四鄙之萌人闻之⁽²⁾，皆竞为义。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也；下之所以事上者，一术也。譬之富者，有高墙深宫，墙立既谨，上为凿一门，有盗人入，阖其自入而求之，盗其无自出。是其故何也？则上得要也。

【注释】

(1)辟：即“避”。

(2)阙庭庶子：在宫中侍卫的公族及卿大夫的庶子，因为其住在内外朝与门庭之间，所以称为“阙庭庶子”。国：指城邑。萌：同“氓”，黎民，百姓。

【译文】

有人问：那么，聚集贤良之士的办法是什么呢？墨子说：比如说想要聚集他们国家里善于射箭和驾车的人，一定要使他们富裕、使他们显贵、尊敬他们、赞誉他们，这样做之后，他们国家里善于射箭和驾车的人就会多起来。况且那些贤良之士又具有淳厚的德行，善辩的言谈，广博的学识呢！这本来就是国家的珍宝，社稷的良佐啊！也一定要使他们富裕、使他们显贵、尊敬他们、赞誉他们，然后全国的贤良之士也就可以多起来了。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政令时说，不义的人不能让他富裕，不义的人不能让他显贵，不义的人不能给他信任，不义的人不使他接近。因此国中富贵的人听了，都私下里思量说，当初我所凭借的，是富贵，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贫贱，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为国君所亲近的人听了，也私下思量说，当初我所凭借的是被亲近，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亲疏，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在国君身边的人听了，也私下思量说，当初我所凭借的是处在国君身边，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远近，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远离国君的人听了，也私下思量说，当初我远离国君，以为无所凭借，现在国君提拔仁义的人而不避远近，那么我不能不做仁义的事了。直到边疆郊外的臣子、宫中的侍卫、城中的民众、边境的百姓听了，也都争着做仁义的事。这个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君主所凭借着驱使臣下的，只有尚贤一种方法；臣下用来侍奉君主的，也只有仁义一条途径。就好像有钱的人家，有很高的墙和很大的宫室，墙修得很完整了，墙上开一扇门，有盗贼进入，就关上他进来的那扇门再来搜他，盗贼就无从出去了。那么这个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君主得到了用人的要领。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故当是时，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¹⁾，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举公义，辟私怨，此若言之谓也。

【注释】

(1)殿：评定。

【译文】

所以古代圣王处理政事，依照德行给予位次，崇尚贤人。即使是农民或工匠中的人，只要有能力就提拔他。封他很高的爵位，给他很重的俸禄，任用他来做事情，给他决断的权力。说如果爵位不高，那么人民就不敬重他；如果俸禄不重，那么人民就不会信任他；如果在理事时没有决断权，那么人民就不会畏惧他。把这三种东西授予贤人，并不是要赏赐贤人，而是希望他做事能成功。所以在那个时候，依德行来排列位次，按官职来处理政事，按照劳绩来决定赏赐，衡量功勋而分给俸禄。因此，官员并不永远富贵，平民也并不一直贫贱。有能力就提拔他，没有能力就罢免他。出以公心，抛开私怨，就是这个意思。

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¹⁾，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²⁾，授之政，九州成。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³⁾，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⁴⁾，授之政，西土服。故当是时，虽在于厚禄尊位之臣，莫不敬惧而施⁽⁵⁾；虽在农与工肆之人，莫不竞劝而尚意⁽⁶⁾。故士者，所以为辅相承嗣也。故得士则谋不困，体不劳，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恶不生，则由得士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⁷⁾，将不可以不尚贤。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注释】

(1)服泽之阳：服泽，古地名，即濩泽，在今山西。阳，山之南、水之北为阳。

(2)阴方：古地名，不详所在。

(3)汤举伊尹于庖（páo）厨之中：据说伊尹本是汤的奴隶，善于烹调，他用烹调的道理来说汤以治国之道，从而得到任用。庖厨，厨房。

(4)闳（hóng）夭、泰颠：都是周文王的贤臣。罝（jū）：捕兔的网。罔：捕鱼的网。

(5)施：当作“不施”。施，即“弛”。

(6)意：当为“惪”，即“德”字。

(7)尚：犹“傥”，倘若。

【译文】

所以古时候尧在服泽的北边提拔了舜，交给他政事，天下太平。大禹在阴方之中提拔了伯益，交给他政事，九州统一。商汤从厨房里提拔了伊尹，交给他政事，他的治国谋略得到成功。周文王在渔猎者中提拔了闳夭和泰颠，交给他们政事，西方的诸侯为之臣服。所以在那个时候，即使是有优厚俸禄和尊贵地位的大臣，也没有不兢兢业业的，并且都不敢松弛懈怠；即使农民与工匠，也没有一个不竞相劝勉而崇尚德行的。所以说贤士是国家辅佐大臣的接替者。因此，得到了贤士的辅佐，君主谋划国事就不困难，身体就不劳累，功成名就，美善彰显而丑恶杜绝，这是得到了贤士的缘故啊。所以墨子说，国家太平的时候，不可以不选拔贤士；国家不太平的时候，也不可不选拔贤士。如果想继承尧、舜、禹、汤的治国之道，就不能不崇尚贤士。崇尚贤士，是政治的根本。

尚同上

“尚同”其实要讨论的就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文中说一里之人要统一于里长，一乡之人要统一于乡长，一国之人要统一于国君，而天下之人要统一于天子，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幻想中，墨子把全天下组织成了一个纲举目张、有条不紊的系统。只要能够达到以上级的是非为是非，就会统一而不会产生混乱，这一主张也反映出墨家理想而又简单的大同愿望。其实，“尚同”是很危险的，因为在上者就正确吗？不过，在墨子的思想体系中，这一点倒也没有问题，因为他还主张“尚贤”，所有在上者都是贤人，那么也就一定正确；更何况，在本文中，墨子最后还进一步指出，“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菑犹未去也”，也就是说，天子仍不是最后的裁定者，最高的意志是“天”，有这样一个先验的标准在这里，他的“尚同”论就不会有漏洞了。那么，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一思想又与其“天志”篇可以参读互证了。

子墨子言曰：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是也。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¹⁾。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余财⁽²⁾，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

【注释】

(1)以：同“已”，即“既而”之义。作：即“乍”，开始的意思。

(2)（xiǔ）：腐朽，腐烂。

【译文】

墨子说：古代人类刚刚产生还没有刑法与政治的时候，人们所说的话，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意见。因此，一个人就有一种意见，两个人就有两种意见，十个人就有十种意见，人越多，这些所谓的意见也就越多。而且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意见是对的，并以此来批评别人的意见，因此就互相指责。既而在家里父子兄弟之间开始互相怨恨分离而不能互相团结和睦。天下的百姓都用水火毒药互相损害。即使有余力也不能互相帮助，多余的钱财腐朽了也不能分施，隐藏起好的知识不能互相教育。天下的混乱，就像禽兽一样。

夫明虖天下之所以乱者⁽¹⁾，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天子、三公既以立，以天下为博大，远国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不可一二而明知⁽²⁾，故画分万国，立诸侯国君。诸侯国君既已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正长既已具，天子发政于天下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³⁾，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过则规谏之，下有善则傍荐之⁽⁴⁾。上同而不下比者，此上之所赏而下之所誉也。意若闻善而不善，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弗能是，上之所非弗能非，上有过弗规谏，下有善弗傍荐，下比不能上同者，此上之所罚，而百姓所毁也。上以此为赏罚，甚明察以审信。

【注释】

(1)虖：即“乎”。

(2)一二：当做“一一”，古书重字号讹为“二”也。

(3)而：即“与”。

(4)傍荐：访求而举荐。傍，通“访”。

【译文】

明白了天下之所以混乱的道理，是由于没有行政长官，所以就要选择天下的贤良且可任以政务的人，拥立其为天子。天子确立了，因为他的力量还不够，又选择天下的贤良且可任以政务的人，立为三公。天子和三公都已经确立了，又因为天下广大，远方异国的人民，对于是非利害的区别不可能一一明白，所以再划分许多国家，设立诸侯与国君。诸侯国君确立后，因为他的力量还不够，又选择诸侯国里的贤良且可任以政务的人，设立为行政长官。行政长官具备后，天子就向天下百姓发布政令说：你们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都要报告给自己的上级。上级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上级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上级有过失就要规谏，下面有好的就要访求并举荐。与上级一致而不在下面结党营私，这是上级所称赏下面所赞誉的做法。假如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却不报告给上级，上级认为对的却认为不对，上级认为错的却认为没错，上级有过失不能规谏，下面有好的却不能访求举荐，在下面结党而不能与上级一致的，这是上级要责罚，而且百姓也要非议的做法。上级用这个原则来进行赏罚，就能明察秋毫而且符合实际。

是故里长者⁽¹⁾，里之仁人也。里长发政里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其乡长。乡长之所是，必皆是之；乡长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则乡何说以乱哉？察乡之所治者何也？乡长唯能壹同乡之义，是以乡治也。乡长者，乡之仁人也。乡长发政乡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者，必以告国君。国君之所是，必皆是之；国君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则国何说以乱哉？察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国君唯能壹同国之义，是以国治也。国君者，国之仁人也。国君发政国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则天下何说以乱哉。察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天子唯能壹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

【注释】

(1)里长：一里的行政长官。里，古代地方上的行政单位。

【译文】

所以，里长是一里内的仁人。里长向一里的百姓发布政令说：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一定要报告给乡长。乡长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乡长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言论，学习乡长正确的言论；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行为，学习乡长正确的行为，那么一个乡还有什么理由混乱呢？考察一个乡之所以治理得好是什么原因呢？唯有乡长能统一全乡人的意愿，所以一乡就得到治理了。乡长是一乡内的仁人。乡长向一乡的百姓发布政令说：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一定要报告给国君。国君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国君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言论，学习国君正确的言论；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行为，学习国君正确的行为，那么一个国还有什么理由混乱呢？考察一个国之所以治理得好是什么原因呢？唯有国君能统一全国人的意愿，所以一国就得到治理了。国君是一国内的仁人。国君向一国的百姓发布政令说：不论听到好的和不好的意见，一定要报告给天子。天子认为对的，大家都一定也要认为对；天子认为不对的，大家也都必须认为不对。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言论，学习天子正确的言论；去掉你们不正确的行为，学习天子正确的行为，那么天下还有什么理由混乱呢？考察天下之所以治理得好是什么原因呢？唯有天子能统一全天下人的意愿，所以全天下就得到治理了。

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菑犹未去也⁽¹⁾。今若天飘风苦雨⁽²⁾，溱溱而至者⁽³⁾，此天之所以罚百姓之不上同于天者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圣王为五刑，请以治其民⁽⁴⁾。譬若丝缕之有纪⁽⁵⁾，罔罟之有纲⁽⁶⁾，所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

【注释】

(1)菑：即“灾”。

(2)飘风：迅疾暴烈的风。

(3)溱溱：当为“湊湊（còu）”，频仍的意思。

(4)请：通“情”，的确。

(5)纪：把丝线分开的主要线索。

(6)罔罟（gǔ）：渔猎所用的网。罟，网。

【译文】

天下的老百姓如果都向上统一于天子，而不向上统一于天的意志，那么灾祸就还没有完全离去。现在如果上天让大风与暴雨频频到来，这就是上天对于不向上统一于天的意志的百姓的惩罚。所以墨子说：古代圣王制定了五种刑罚，诚然是用来治理人民的，就好像丝线有头绪，渔猎的网有纲，是用来收束那些不向上统一于上级的百姓一样。

兼爱中

“兼爱”是墨子最为著名的思想，而且，这在他的思想体系中，也的确处于核心地位。他认为，解决天下所有的攻伐、掠夺以及自相残杀的问题，归结于一点，就是要实行兼爱。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是先验的，不需要论证就强加给别人。对于这个核心观点，他反复地论证，不但论证要想天下大治，必须实行兼爱，而且论证了兼爱的实行其实有着更高自然法则的背景和更为永恒的支持，那就是天道。墨子认为，天就是实行兼爱的，而且，历代圣王也是实行兼爱的，所以，人们要实行兼爱。

儒家主张“仁者爱人”，也是主张“爱”，但儒家的爱是有等级差别的，墨子的“兼爱”却消除了等级观念，所以孟子攻击他是“无父”之人。但是，就我们看来，墨子的主张显然要可爱得多。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墨子的“兼爱”其实只是一种理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空想，这种空想在人类历史发展的现实中，也许永远都难以达到，但是那面爱的大纛却将永远飘扬在人类理想世界的一极。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¹⁾，人之与人之相贼⁽²⁾；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然则崇此害亦何用生哉⁽³⁾？以不相爱生邪⁽⁴⁾？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⁵⁾，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⁶⁾，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注释】

(1)篡：用强力夺取。

(2)贼：杀害。

(3)崇：应为“祟”，通“察”。

(4)不相爱：“不”字当删。

(5)家主：指公卿大夫。

(6)敖：同“傲”。

【译文】

墨子说：仁爱的人做事，必定是要增进天下的利益，革除天下的祸患，并以此为做事的原则。但是，天下的利益是什么呢？天下的祸患又是什么呢？墨子说：就现在来说，像诸侯国与诸侯国之间的相互攻打，家族与家族之间的相互掠夺，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杀；君臣之间不施恩惠与效忠，父子之间不慈爱与孝顺，兄弟之间不和睦与协调，这些都是天下的祸患。那么考察一下这些祸患是怎么产生的呢？是因为相爱而产生的吗？墨子说：是因为不相爱而产生的。当今的诸侯只知道关爱自己的国家，不关爱别人的国家，所以不惜举全国之力去攻打别的国家。现在的家主只知道关爱自己的家族，却不关爱别人的家族，所以不惜举全家之力来掠夺别的家族。现在的人只知道关爱自己的生命，而不关爱别人的生命，所以就不惜使出浑身力量来残杀别人。因此，诸侯之间不相爱，就必然发生野战；家主之间不相爱，就必然会相互掠夺；人与人不相爱，就必然会相互残杀；君臣之间不相爱，就必然没有恩惠，没有忠心；父子之间不相爱，就必然没有慈爱，没有孝顺；兄弟之间不相爱，就必然没有和睦与协调。全天下的人都不相爱的话，强者必然控制弱者，富者必然欺侮贫者，显贵的人必然傲视低贱的人，奸诈的人必然要欺骗憨厚的人。凡是天下的祸患、掠夺与怨恨，之所以能出现，就是因为人们产生了不相爱之心，因此，仁义的人认为这是不对的。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译文】

既然认为这是不对的，那么用什么来改变它呢？墨子说：用互相关爱、互相谋利的办法来改变它。但是互相关爱、互相谋利的办法将要怎样改变这种情况呢？墨子说：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一样，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一样，看待别人的生命就像看待自己的生命一样。这样的话，诸侯相爱，就不会发生野战；家主相爱，就不会互相掠夺；人与人相爱，就不会互相残杀；君臣相爱，就会有恩惠、有忠心；父子相爱，就会有慈爱、有孝顺；兄弟相爱，就会有和睦、有协调。全天下的人都相爱了，强者不控制弱者，人多势众的不劫掠势单力薄的，富有的人不欺侮贫穷的人，显贵的人不傲视低贱的人，奸诈的人不欺骗憨厚的人。凡是天下的祸患、掠夺与怨恨可以让它们不发生的，就是因为人们产生了相爱之心，所以仁义的人都赞美它。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¹⁾。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²⁾，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³⁾，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⁴⁾，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⁵⁾，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⁶⁾，扶墙然后起。比期年⁽⁷⁾，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勾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其士闻鼓音，破碎乱行⁽⁸⁾，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身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焉，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注释】

(1)于故：当作“迂故”，即迂阔之事。

(2)利：当为“物”字。

(3)说：同“悦”。

(4)牂（zāng）羊：母羊。

(5)要：即“腰”。

(6)胁息：吸气。人一吸气小腹收缩则腰变细。

(7)期（jī）年：一年。

(8)碎：当作“阵”。

【译文】

然而当今天下的士君子说：对，如果能兼相爱护自然是好的。虽然这样很好，却是天下难办而又迂阔的事情。墨子说：天下的士君子是没有理解这一类事物，没有明辨这种事情啊。现在如果说攻城野战，以牺牲性命来求得名声，这本来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认为难做的事，但只要君主喜欢，那么民众也能够做到。况且互相关爱、互相谋利，跟这不一样。关爱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会关爱他；给别人利益的人，别人也必定会给他利益；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憎恶他；残害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残害他。这又有什么难的呢！不过是君主不把它用在政事上，士大夫也不把它付诸行动罢了。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着简陋，所以文公的臣子，都穿着母羊皮做成的皮衣，用没有修饰的皮带来佩剑，戴素色的布做成的帽子，就这样入宫觐见国君，出来会于朝廷。这么做的原因在哪里呢？君主喜欢，所以臣子就能这么做。以前楚灵王喜欢细腰的士人，所以灵王的臣子，都每天只吃一顿饭来节食，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系腰带，扶着墙才能站起来。等到一年之后，朝中大臣都面色发黑。这么做的原因在哪里呢？君主喜欢，所以臣子就能这么做。以前越王勾践喜欢武士的勇敢，为了教驯臣子尚武，先把他们集合起来，然后放火烧船，并试探他的武士说：越国的宝贝全在这儿！于是，越王勾践亲自擂鼓来激励武士们前进。他的武士听到鼓声，都乱了阵脚不顾次序奋勇向前，冲到火中被火烧死的，大约有一百多人。这时越王勾践才鸣金收兵。所以，墨子说：就像节制饮食，身穿简陋的衣服，牺牲性命来求得名声，这是全天下百姓都认为难做的事。但只要君主喜欢，那么民众也能够做到。何况互相关爱、互相谋利，跟这不一样。关爱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关爱他；给别人利益的人，别人也必定会给他利益；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憎恶他；残害别人的人，别人也必定残害他。这又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君主不把它用在政事上，士大夫也不把它付诸行动罢了。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¹⁾，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²⁾，以泄渠孙皇之水⁽³⁾；北为防原泒⁽⁴⁾，注后之邸⁽⁵⁾，呼池之窦⁽⁶⁾，洒为底柱⁽⁷⁾，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⁸⁾；东为漏大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⁹⁾。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¹⁰⁾，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¹¹⁾，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¹²⁾：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¹³⁾，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¹⁴⁾，蛮夷丑貉⁽¹⁵⁾。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注释】

(1)毕劫：当为“毕劼”，有力的样子。

(2)西河：指黄河在山西、陕西两省交界的一段，因南北流向与东相对而称西河。渔窦：疑当作“潶窦”，即黑水。

(3)渠孙皇：三条水的名字。即渠水、孙水与湟水，这三条水皆在黑水流域。

(4)防原泒：三条水的名字。

(5)后之邸：当即“昭余祁”，古大泽之名，在山西太原。

(6)呼池之窦：即滹沱河。窦，沟渠。这里可理解为河。

(7)洒为底柱：在砥柱山被分流。洒，分流之意。底柱，即砥柱山，也被称为三门山。

(8)胡貉（mò）：指当时居住于北方与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

(9)干：即吴国，古代干国被吴国吞并，故亦用“干”称吴国。

(10)屑临：即异临，青睐的意思。

(11)连：艰难。

(12)隧：当作“遂”。

(13)曾孙：古代帝王祭天时自称。

(14)祗：读为“振”，即拯救。

(15)丑貉：即九貉，代指四裔。丑，形容众多。

【译文】

然而当今天下的士君子说：对，如果能兼相爱护自然是好的。虽然这样很好，却是无法实行的事情，就好像想要举着泰山越过黄河与济水一样。墨子说：这不是个恰当的比喻。举着泰山越过黄河与济水，可以说是极为有力了，但是从古到今，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做。况且兼相爱、交相利却与此不同，古代的圣明君王就这样做。凭什么知道他们这样做了呢？远古之时大禹治理天下，在西边疏通了西河与黑水，用来排泄渠水、孙水、湟水的水量；在北边又疏通了防、原、泒三条水道，把它们的水注入昭余祁湖和滹沱河，在黄河中的砥柱山分流，再凿开龙门山，以有利于燕、代的少数民族与西河的人民；东边疏通大陆的积水，为孟诸之泽修堤坝，把水分为九条河流，来限制东边的水，并使得冀州的人民受利；南边疏通长江、汉水、淮河、汝水，使他们向东流入太湖，以使楚国、吴越及南夷的人民受利。这是说大禹实行兼爱的事迹，现在我们也要用这种精神来实行兼爱。从前周文王治理西土，就像太阳、像月亮一样，光照四方，泽被西土。不自恃是大国就欺侮小国，不自恃人多就欺侮人少，不以强暴与威势来强夺农民的粮食、牲口。上天殷勤地察看了文王的慈爱，所以年老无子的人，可以得到善终；病苦孤独而没有兄弟的人，能够在活着的人中维持生计；小时候就失去父母的人，有所依靠而得以成长。这是说周文王实行兼爱的事迹，现在我们就要用这种精神来实行兼爱了。从前周武王准备祭祀泰山，遂传他的祷辞说：曾孙周王有事祷告，大事已经成功，仁人也出现了，以此来拯救商、夏的百姓和四方的蛮夷。商朝的至亲虽然多，却不如我有仁人。万方的人若有罪，由我一个人承担。这是说周武王实行兼爱的事迹，现在我们就要用这种精神来实行兼爱了。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士君子，如果心里确实希望天下富起来，而不希望它穷下去，希望天下太平，而不希望天下大乱，那大家就应当互相关爱、互相谋利。这是圣王的法则，治理天下的正道，不可不努力去做！

非攻上

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战争最为频繁的时期，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产生了墨子这样一位冷静地站在时代之外来审视这个时代的人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的积弊中，最重要的便是战争，所以，从他的立场坚决反对战争也成为应有之义。当然，墨子不是一个沉溺于幻想之中的人，他是一个清醒的哲人，所以，他的“非攻”并不是一种消极的一厢情愿，他还有着更为积极的策略，那就是战备，我们看一下《公输》篇即可知道他对于战争的策略，如果说这还只是故事的话，我们还可以去看其城守诸篇，那都是墨子最为实际的战术策略，应该说是一部墨子兵法。

本篇是《非攻》的上篇，其对墨子非攻思想的阐述并没有中、下篇完整，但是，其文章的结构却值得注意。从总体上来看，这是一篇极为典型的墨子论说文，即围绕一个论点，反复取譬设喻，层层论述，不避重复，一定要说到极为清楚明白为止。而且全篇没有一句侧逸斜出的句子，结构严密，看此一篇，可知墨子文风。全篇并不讲“非攻”的理论与实施，却仅从有人偷桃李讲开，历举了偷鸡犬、偷马牛、杀人取物，这些都是不义的，最后引出攻人之国为更大的不义，并指出前者还受人谴责，而对于后者人们却赞美它的现象，在这个逻辑链上彰显出攻国之残暴与维护战争者的可笑。全篇论述设喻繁复，然而最后的点题却极为简洁，劲如豹尾，细寻此文，可得古人为文之法。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¹⁾，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²⁾，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³⁾，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注释】

(1)园圃：园即果园，圃即菜园，此处偏指果园。

(2)扡：即“拖”字。

(3)大为攻国：当作“大为非，攻国”。

【译文】

现在假如有一个人，跑到别人家的果园里，偷人家的桃子和李子。大家听说后都会认为这是不对的，上面当政的长官抓住他后也会惩罚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在损人利己。至于偷窃别人所养的鸡狗猪的人，他的不义又超过了到别人家果园偷窃桃李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也就更大，而他的罪责也就更重。至于闯入别人家的牛栏马厩里，牵走别人牛马的人，他的不义又超过了偷窃别人鸡狗猪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也就更大，而他的罪责也就更重。至于杀害无辜者，剥夺人家的衣服，拿走人家的戈剑的人，他的不义又超过了闯入别人家的牛栏马厩里偷人家马牛的行为。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也就更大，他的罪责也就更重。当此之时，天下的君子们都知道他的不对并谴责他，说这是不义的行为。现在有人做很大的坏事，去攻打别人的国家，而人们却不知道去谴责他，反而跟着赞美这种行为，说这是义，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明白义与不义的区别吗？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¹⁾，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²⁾；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以此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注释】

(1)情：诚，实在，的确。

(2)则以此人不知：当为“则必以此人为不知”。辩：通“辨”。

【译文】

杀死一个人叫做不义，必定会被判处死罪。如果以此类推的话，杀死十个人，就是十倍的不义，必定会被判处十重死罪；杀死一百人，就是一百倍的不义，必定会被判处一百重死罪。当此之时，天下的君子们都知道他的不对并谴责他，说这是不义的行为。现在有人做很大的不义之事，去攻打别人的国家，而人们却不知道去谴责他，反而跟着赞美这种行为，说这是义，诚然是不知道这是不义的，所以记录下来他的话并传给后世。如果知道这是不义的，那又怎么解释他们把这些事记录下来传于后世的行为呢？假如现在这里有一个人，见到一点点黑色还知道这是黑色，看到很多黑色却说是白色，那么人们都认为他黑白不分了；稍微尝些苦味还知道是苦的，多吃些苦味却说是甜的，那么人们一定都认为他甘苦不分了。现在，对于做了很小错事的人，人们都知道他做错了并谴责他；对于犯了大的过错，以至于攻打别的国家的人，人们却不知道谴责他，反而跟着赞美这种行为，说这是义。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明白义与不义的区别吗？由此可知现在天下的君子，判断义与不义的标准是多么混乱啊。

节用上

在远古时代，生产力水平比较低下，人类所能创造出来的生活物资较少，所以，相对而言，节约用度在某种程度上也同样是在创造社会价值，这一点直到如今仍有其现实意义。而在墨子的时代，儒家学派极重视礼节，这种繁文缛节其实也就是铺张浪费的一个入口，因为其规定了不同等级的人需要在车马、服饰等外在形式上有所体现。这样的话，地位高的人便自然走向了奢侈。针对这种现象，墨子代表了下层人民的意愿，提出了他的“节用”主张。在他的思想中，人类所有的消费，都应该满足于最为自然的状态，如食能果腹，衣可御寒，足矣，若再前进一步，便是一种无益实用的浪费。

全文开篇便别具慧心，以“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来耸动读者耳目，然后告诉读者，这个“倍”就来自于“节”。此后，作者便从衣服、宫室、军备、舟车甚至人口等问题上层层陈述他的观点。这里面特别是关于人口的一节很有意思，本来，人口放在这篇文章中是有些不协调的，可是，在墨子看来，人口也是一种社会财富，也需要“增”，这在人类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都是非常正确的认识，而且他增加人口的方法与当今的计划生育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大之为政天下，天下可倍也。其倍之，非外取地也，因其国家，去其无用，足以倍之。圣王为政，其发令兴事、使民用财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¹⁾，其兴利多矣。

【注释】

(1)德：通“得”。

【译文】

圣人治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财利可以增加一倍。如果大到治理天下，天下的财利可以增加一倍。这增加的一倍，并不是向外掠夺土地得来的，而是根据国家的具体情况，去掉那些无益于实用的东西，这就足够使国家的财利增加一倍了。圣王治理国家，他发布命令、举办事业、役使民众、使用财物，无一不是有益于实用才去做的，所以使用财物不浪费，民众能够不劳苦，他兴起的利益太多了。

其为衣裘何以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为衣裳之道：冬加温，夏加凊者，芊不加者去之⁽¹⁾。其为宫室何以为？冬以圉风寒，夏以圉暑雨，凡为宫室加固者⁽²⁾，芊不加者去之。其为甲盾五兵何以为？以圉寇乱盗贼。若有寇乱盗贼，有甲盾五兵者胜，无有不胜。是故圣人作为甲盾五兵。凡为甲盾五兵加轻以利，坚而难折者，芊不加者去之。其为舟车何以为？车以行陵陆，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为舟车之道，加轻以利者，芊不加者去之。凡其为此物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

【注释】

(1)芊：当为“鲜袓”之误，即鲜艳好看之意。下均同。

(2)凡为宫室：此四字原作“有盗贼”三字，当为涉下之衍文。

【译文】

他们制作衣服是为了什么呢？冬天用来御寒，夏天用来防暑。制作衣服的总体原则是：冬天更加温暖，夏天更加凉爽而已，如果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他们建造宫室是为了什么呢？冬天用来躲避风寒，夏天用来抵挡炎热和雨水，凡是建造宫室都以增加其坚固为目的，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他们制造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是为了什么呢？是用来防御外寇与盗贼的。如果有外寇与盗贼，拥有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的人就会胜利，而没有的就要失败。所以圣人出现，制造了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大凡制造铠甲、盾牌和戈矛等五种兵器，要能增加它轻便锋利、坚固而难以折断的特点，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他们打造车船又是为什么呢？车是用来在陆地上行驶的，船是用来在江河中航行的，以此来沟通四方的利益。打造车船的总体原则是，要能让它更加轻捷便利，只是漂亮而不能增加这一特性的就去掉。凡是圣人制造的这些东西，无一不是有益于实用才去做的，所以使用财物不浪费，民众能够不劳苦，他兴起的利益太多了。

有去大人之好聚珠玉、鸟兽、犬马⁽¹⁾，以益衣裳、宫室、甲盾、五兵、舟车之数，于数倍乎，若则不难。故孰为难倍？唯人为难倍。然人有可倍也。昔者圣王为法曰：丈夫年二十，毋敢不处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此圣王之法也。圣王即没，于民次也⁽²⁾。其欲蚤处家者⁽³⁾，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以其蚤与其晚相践⁽⁴⁾，后圣王之法十年。若纯三年而字⁽⁵⁾，子生可以二三计矣。此不惟使民蚤处家，而可以倍与。且不然已。

【注释】

(1)有：通“又”。

(2)次：即“恣”。

(3)蚤：通“早”。

(4)践：当读为“翦”，即“减”字。

(5)字：有乳、养之义，即生子。

【译文】

又去掉王公大人们喜欢聚集的珠玉、鸟兽和犬马等玩物，用来增加衣服、宫室、甲盾、戈矛等五种兵器与车船的数量，这样把它们的数量增加一倍，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什么是最难成倍增加的呢？只有人口是难以成倍增加的。然而人口也有可以成倍增加的办法。从前圣王制定的法令说：男子到了二十岁，就不敢不成家。女子到了十五岁，就不敢不出嫁。这就是圣王的法令。圣王去世以后，老百姓就放纵自己。他们有想早成家的，就二十岁时成家；有想晚成家的，竟有四十岁才成家的。他们早的与晚的相减，比圣王的法令晚了十年。如果婚后都三年生一个孩子，那就可以多生两三个孩子了。这不仅仅是让百姓早些成家，也是让人口成倍增加的办法。但现在的帝王却不这么做。

今天下为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其使民劳，其籍敛厚，民财不足，冻饿死者，不可胜数也。且大人惟毋兴师以攻伐邻国，久者终年，速者数月。男女久不相见，此所以寡人之道也。与居处不安，饮食不时，作疾病死者，有与侵就橐⁽¹⁾，攻城野战死者，不可胜数。此不令为政者所以寡人之道⁽²⁾，数术而起与？圣人为政特无此。不圣人为政⁽³⁾，其所以众人之道亦数术而起与？故子墨子曰：去无用，之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

【注释】

(1)侵就（ài）橐：当为“侵掠俘虏”。

(2)不令：不善。

(3)不：当为“夫”。

【译文】

现在天下当政的人，他们的大多数行为都是在让人口减少。他们把民众役使得极为辛苦，收取的赋税又十分繁重，民众的财产不足，受冻挨饿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况且大人们只要兴师出兵来攻打邻国，时间长的要一年，快的也要几个月。夫妻长期不能相见，这就是人口减少的根源。加上居住不安定，饮食不按时，以及生病死的，再加上被侵掠俘虏与攻城野战而死的，也数不胜数。这些都是不善为政者所以使人口减少的原因，而这原因不是多种多样的吗？圣人治理国家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圣人治理国家，他之所以能使人口增多的方法不也是多种多样的吗？所以墨子说：去掉那些无益于实用的东西，实行圣王的治国之道，这就是天下的大利啊！

节葬下

儒家讲究厚葬久丧，不同地位和身份的人，要在丧葬的制度上有所区别，这在墨子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在这种礼制下，有些家庭甚至都死不起人。所以，墨子针锋相对提出节葬的主张，对于保存当时社会的生产力、增进社会财富，是很有意义的。此文篇幅较长，但说理严密、层层深入，极有辩驳力。

全文开端并不急于入正文，而是先提出仁者如何治天下，既然是要“为天下度”，那么再提出厚葬久丧究竟是否应当执行。接着依次不厌其烦地证明了厚葬久丧既不能富家、众人民、治刑政，也不能禁止攻伐或向上帝鬼神祷福，再以尧、舜、禹三位圣王的葬事来反驳那些坚持以圣王之法为托词的人。最后，墨子又用习俗与仁义的不统一来解释了为什么中原还有人行厚葬久丧之礼，最后说出“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这样简明剀切而通达睿智的话。

子墨子言曰：仁者之为天下度也，辟之无以异乎孝子之为亲度也⁽¹⁾。今孝子之为亲度也，将奈何哉？曰：亲贫，则从事乎富之；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乱，则从事乎治之。当其于此也，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²⁾，然后已矣。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而不为亲为之者矣。若三务者，此孝子之为亲度也，既若此矣。虽仁者之为天下度，亦犹此也。曰：天下贫，则从事乎富之；人民寡，则从事乎众之；众而乱，则从事乎治之。当其于此，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然后已矣。无敢舍余力，隐谋遗利，而不为天下为之者矣。若三务者，此仁者之为天下度也，既若此矣。

【注释】

(1)辟：通“譬”。

(2)智不智：即“智不知”。下同。

【译文】

墨子说：仁义的人为天下谋划，就好比孝子为父母谋划一样。现在孝子为父母谋划，将要怎么办呢？即是说：父母贫困，就努力让他们富起来；人丁稀少，就努力让人口增多；大家要是混乱，就努力来治理。当他们在做这些事情时，也有力量不足，财用不支，才智不及的时候，这才会停止。没有人敢不尽心尽力，隐藏自己的智谋，为自己私留利益，而不为父母去做的。这三种事情，就是孝子为父母所谋划的，已经是这样了。那么仁义的人为天下谋划，也是这样的。即：天下贫穷，就努力让他们富起来；人丁稀少，就努力让人口增多；大家要是混乱，就努力来治理。当仁义的人在做这些事情时，也有力量不足，财用不支，才智不及的时候，这才会停止。并不敢不尽心尽力，隐藏自己的智谋，为自己私留利益，而不为天下去做的。这三种事情，就是仁义的人为天下所谋划的，已经是这样了。

今逮至昔者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后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丧以为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¹⁾；或以厚葬久丧以为非仁义、非孝子之事也。曰二子者，言则相非，行即相反，皆曰：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也。而言即相非，行即相反。于此乎后世之君子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若苟疑惑乎之二子者言，然则姑尝传而为政乎国家万民而观之⁽²⁾。计厚葬久丧，奚当此三利者哉？意若使法其言，用其谋，厚葬久丧实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此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仁者将求兴之天下，谁贾而使民誉之⁽³⁾，终勿废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理乱乎，此非仁非义，非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仁者将求除之天下，相废而使人非之，终身勿为。是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令国家百姓之不治也，自古及今，未尝之有也。

【注释】

(1)厚葬久丧：这是儒家的主张，指葬礼要隆重盛大，陪葬的物品要丰厚，守丧的时间要达到规定长度。

(2)传：当为“傅”，即“敷”字，发布的意思。

(3)谁贾：当为“设置”。

【译文】

从古代到今天，三代的圣王既已死去，天下失去了义。后世的君子们，有的认为厚葬久丧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有的则主张厚葬久丧不是仁，不是义，不是孝子应做的事。这两种人，所说的话是互相攻击的，所行的事是截然相反的，但都说：我是向上效法了尧、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大道。但所说的话却是互相攻击的，所行的事是截然相反的。于是后世的君子们都对这两种人的话感到疑惑。如果仅仅疑惑这两种人的言论，那么就姑且试着从发布政令治理国家万民来考察。想想厚葬久丧，能得到这三种有利结果吗？如果依照他们的说法，采用他们的谋划，厚葬久丧真的可以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能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的确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勉励人们这样做。仁义的人将努力使之在天下兴盛起来，设置相应的制度并使民众赞同它，永不废止。如果依照他们的说法，采用他们的谋划，厚葬久丧真的不能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绝不是仁，不是义，也不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阻止人们这样做。仁义的人将努力把它从天下消除掉，交相废除这种制度并使民众也反对它，一辈子也不做这样的事情。所以，增进天下的大利，去除天下的大害，却让国家与百姓得不到治理的，从古及今，还从来没有过。

何以知其然也？今天下之士君子，将犹多皆疑惑厚葬久丧之为中是非利害也。故子墨子言曰：然则姑尝稽之，今虽毋法执厚葬久丧者言⁽¹⁾，以为事乎国家。此存乎王公大人有丧者，曰棺椁必重⁽²⁾，葬埋必厚，衣衾必多，文绣必繁，丘陇必巨。存乎匹夫贱人死者，殆竭家室⁽³⁾。存乎诸侯死者⁽⁴⁾，虚车府⁽⁵⁾，然后金玉珠玑比乎身，纶组节约⁽⁶⁾，车马藏乎圹⁽⁷⁾，又必多为屋幕，鼎鼓几梴壶滥⁽⁸⁾，戈剑羽旄齿革，寢而埋之，满意。若送从⁽⁹⁾，曰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注释】

(1)虽：当为“唯”。毋：发语词。

(2)棺椁（guǒ）：古代内棺为棺，外棺为椁。据记载，天子的棺材要四重，诸公三重。

(3)殆（dài）：大概，恐怕。

(4)存：原无，从毕沅说补。

(5)车：当为“库”。

(6)纶组节约：古代葬礼以丝绵裹尸，再以丝束缠束。纶，丝绵。组，丝带。

(7)圹（kuàng）：墓穴。

(8)梴（yán）：通“筵”。滥（jiàn）：通“鉴”，浴盆。

(9)送从：当为“殉从”。

【译文】

怎么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呢？当今天下的士人君子，可能还有很多人对于厚葬久丧之是否合于是、非、利、害有所怀疑。所以墨子说：那么我们姑且考察一下，现在效法执行厚葬久丧者的言论，用来治理国家。这种情况对于有丧事的王公大人来说，棺材必须要有很多重，埋葬得一定要深，随葬的衣服一定要多，棺材上的花纹一定要繁复，坟堆一定要高大。这对于有丧事的低贱者来说，恐怕会荡尽其家产。对于有丧事的诸侯来说，要消耗国家府库里的财物，然后把金玉珠玑缀满死者全身，并用丝絮来束住，把车马也入墓随葬，还一定要多做帷幕，钟鼎、鼓、几案、宴席及喝水、洗澡的容器，还有戈剑、羽旄、象牙、皮革，都一起埋葬，这才满意。若说到殉葬，天子是杀人殉葬的，多的几百人，少得也几十人。卿大夫也是杀人殉葬的，多的几十人，少的几个人。

处丧之法将奈何哉？曰哭泣不秩声，翁缞绖垂涕⁽¹⁾，处倚庐⁽²⁾，寝苫枕块⁽³⁾，又相率强不食而为饥，薄衣而为寒，使面目陷⁽⁴⁾，颜色黧黑⁽⁵⁾，耳目不聪明⁽⁶⁾，手足不劲强，不可用也。又曰上士之操丧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使王公大人行此，则必不能蚤朝。治五官六府⁽⁷⁾，辟草木，实仓廪。使农夫行此，则必不能蚤出夜入，耕稼树艺。使百工行此，则必不能修舟车、为器皿矣。使妇人行此，则必不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⁸⁾，布⁽⁹⁾。计厚葬为多埋赋财者也。计久丧为久禁从事者也。财以成者⁽¹⁰⁾，扶而埋之⁽¹¹⁾；后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犹禁耕而求获也，富之说无可得焉。

【注释】

(1)哭泣不秩声，翁缞绖（cuīdié）垂涕：原作“哭泣不秩，声翁，缞绖，垂涕”。翁，即“拥”。缞绖，古代粗布做成的丧服。

(2)倚庐：古代专为守丧所搭的简陋住所。

(3)苫（shān）：古代居丧时睡的草垫子。

(4)（yè）：当为“”，瘦病之意。

(5)黧：黑色。

(6)聪：听觉灵敏为聪。明：眼力好为明。

(7)治五官六府：此句不通，疑前有“使士大夫行此，则必不能治”数字，从孙诒让说补。五官六府，殷周时期的官制，据记载是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六府指司土、司水、司木、司革、司器、司贷。

(8)纺绩织纴（rèn）：统指纺织。绩，绩麻。纴，织布帛的丝缕。这里也是纺织的意思。

(9)（kǔn）布（xiāo）：代指纺织。，织。，缣帛。

(10)以：同“已”。

(11)扶：即“持”。

【译文】

居丧守孝的办法又是怎么做的呢？是要哭泣不用平常的声音，披麻戴孝涕泪交加，住在倚庐里，睡在茅草上，枕在土块上，又竞相强忍着不吃东西而挨饿，少穿衣服而受冻，以致面目消瘦，脸色发黑，耳不聪，目不明，手脚没有力气，不可能做事。还有，士人以上的人居丧，必须得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要这样总共三年。如果要依这种言论，实行这样的做法，要是王公大人这样做，就必定不能上早朝了。要是士大夫这样做，就无法治理五官六府，开垦荒地，充实仓库。要是农民这样做，就必定不能早出晚归，耕耘种作。要是百工这样做，就必定不能修理车船、制造器皿了。要是妇女这样做，就必定不能起早贪黑，织布缝衣。仔细想想厚葬实际是要把更多的财物埋掉，想想久丧其实是长期禁止人们从事生产。已经获得的财产，都拿来埋掉了；丧后本当产生的财产，又被长时间的禁止所消除。想用这种办法来求得富裕，就好像禁止耕种却要求有收获一样，想让国家富起来的想法是不可能达到的。

是故求以富家而既已不可矣，欲以众人民，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¹⁾，君死，丧之三年；父母死，丧之三年；妻与后子死者⁽²⁾，五皆丧之三年⁽³⁾。然后伯父叔父兄弟孽子其⁽⁴⁾；族人五月；姑姊甥舅皆有月数。则毁瘠必有制矣，使面目陷，颜色黧黑，耳目不聪明，手足不劲强，不可用也。又曰上士操丧也，必扶而能起，杖而能行，以此共三年。若法若言，行若道，苟其饥约，又若此矣。是故百姓冬不仞寒⁽⁵⁾，夏不仞暑，作疾病死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败男女之交多矣。以此求众，譬犹使人负剑，而求其寿也。众之说无可得焉。

【注释】

(1)唯无：即“唯毋”，发语词。

(2)后子：父后之子，即长子。

(3)五：当为“又”字之误。

(4)孽子：即庶子。其：通“期”，就是服丧一年的意思。

(5)仞：通“忍”。下同。

【译文】

所以想以厚葬久丧来求国家的富强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想以此来增加人口，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那么国君死了，必须服丧三年；父亲或母亲死了，必须服丧三年；妻子或长子死了，也都要服丧三年。然后对伯父、叔父、兄弟、庶子也要服丧一年；同族的人五个月；姑姑、姐姐、外甥、舅父等也都有规定的月数。那么，服丧中的哀毁憔悴也有规定，要使面目消瘦，脸色发黑，耳不聪，目不明，手脚没有力气，不可能做事。还有，士人以上的人居丧，必须得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要这样总共三年。如果要依这种言论，实行这样的做法，假如他们再节衣缩食，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因此冬天百姓忍受不了寒冷，夏天百姓忍受不了暑热，生病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这样做也大大妨碍了男女间的正常交合。想用这种方法来求得人口的增加，就好像让人伏在剑刃上，而期望他能长寿一样。想让人口增加的想法是不可能达到的。

是故求以众人民而既以不可矣，欲以治刑政，意者可乎？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法若言，行若道，使为上者行此，则不能听治；使为下者行此，则不能从事。上不听治，刑政必乱；下不从事，衣食之财必不足。若苟不足，为人弟者求其兄而不得，不弟弟必将怨其兄矣⁽¹⁾；为人子者求其亲而不得，不孝子必是怨其亲矣；为人臣者求之君而不得，不忠臣必且乱其上矣。是以僻淫邪行之民，出则无衣也，入则无食也，内续奚吾⁽²⁾，并为淫暴，而不可胜禁也。是故盗贼众而治者寡。夫众盗贼而寡治者，以此求治，譬犹使人三睘而毋负己也⁽³⁾。治之说无可得焉。

【注释】

(1)不弟弟：即不悌之弟，前一“弟”为“孝悌”之“悌”。

(2)内续奚吾：续，当作“积”。奚吾，当作“奚后”，即“诟”，耻辱的意思。

(3)睘：即“还”，放还之意。

【译文】

所以想以厚葬久丧来求人口的增殖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想以此来治理刑事与政务，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国家必然贫困，人民必然减少，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如果要依这种言论，实行这样的做法，让在上的统治者施行厚葬久丧，他们就不能进行治理；让在下的人施行厚葬久丧，他们就不能从事生产。在上的人不能进行治理，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在下的人不能从事生产，穿衣吃饭的财用就必然不足。如果财物不足，做弟弟的向他的哥哥有所求告而没有得到，那么不恭顺的弟弟就必定会抱怨他的哥哥；做儿子的向他的父母有所求告而没有得到，不孝顺的儿子也必然会抱怨他的父母；做臣子的向君主有所求告而没有得到，不忠诚的臣子就一定会犯上作乱。所以品行不端的人，出门没有衣服，进家没有粮食，内心积有耻辱之感，就会一起来发动暴乱，而且无法禁止。结果就是盗贼众多而顺民减少。增加了盗贼而减少了顺民，想以此来求得国家的治理，就好像把投奔自己的人多次遣送回去还要求他不背叛自己。想让国家得到治理的想法是不可能达到的。

是故求以治刑政，而既已不可矣，欲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昔者圣王既没⁽¹⁾，天下失义，诸侯力征。南有楚、越之王，而北有齐、晋之君，此皆砥砺其卒伍，以攻伐并兼为政于天下。是故凡大国之所以不攻小国者，积委多⁽²⁾，城郭修，上下调和，是故大国不耆攻之⁽³⁾。无积委，城郭不修，上下不调和，是故大国耆攻之。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苟贫，是无以为积委也；若苟寡，是修城郭沟渠者寡也；若苟乱，是出战不克，入守不固。

【注释】

(1)昔者圣王既没：此句前原有“是故”二字，疑衍而删。

(2)积委：储备的意思。少曰委，多曰积。

(3)耆（zhǐ）：致使。

【译文】

所以想以厚葬久丧来求治理刑事与政务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想以此来禁止大国对小国的攻伐，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从前的圣王去世以后，天下失去了道义，诸侯以武力相征讨。南有楚、越的国王，北有齐、晋的君主，他们都训练他们的士卒，以攻伐兼并来作为号令天下的政策。因此，凡是大国之所以不攻打小国的，必定是由于这个小国粮食储备充足，城郭修筑坚固，上下和谐一心，所以大国不至于攻打它。如果粮食没有储备，城郭不修缮，上下不和谐一心，那么大国就会去攻打它。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国家必然贫困，人民必然减少，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如果国家贫穷，就没有粮食可以储备；如果人民减少，那么修筑城郭沟渠的劳力也就少了；如果治理混乱，则出战不会胜利，退守也不牢固。

此求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褔⁽¹⁾，意者可邪？其说又不可矣。今唯无以厚葬久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若苟贫，是粢盛酒醴不净洁也；若苟寡，是事上帝鬼神者寡也；若苟乱，是祭祀不时度也。今又禁止事上帝鬼神，为政若此，上帝鬼神始得从上抚之曰⁽²⁾：我有是人也，与无是人也，孰愈？曰：我有是人也，与无是人也，无择也！则惟上帝鬼神降之罪厉之祸罚而弃之⁽³⁾，则岂不亦乃其所哉⁽⁴⁾？

【注释】

(1)干：向上请求。

(2)始得：当作“殆将”。抚：即“疾”，憎恶之意。

(3)惟：表让步关系的连词，相当于“即使”、“虽然”。

(4)乃其所：即“固其宜”之意。

【译文】

这种想以厚葬久丧来禁止大国攻打小国，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想用它来祷求上帝和鬼神的福佑，可不可以呢？这还是不行的。现在若让主张厚葬久丧者来主政，国家必然贫困，人民必然减少，刑事与政务必然混乱。如果国家贫穷，那么祭祀神灵的祭品就不洁净；如果人民减少，那么敬事上帝鬼神的人也就减少；如果治理混乱，那么祭祀就不能准时。现在又禁止侍奉上帝鬼神，这样来治国，上帝鬼神将会在天上憎恶地说：我有这些人，与没有这些人，哪个更好些？然后说：我有这些人，与没有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那么，即使上帝鬼神给他们降下疾病与祸患并抛弃他们，这岂不是他们所应该得到的吗？

故古圣王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体；衣衾三领，足以覆恶。以及其葬也，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垄若参耕之亩⁽¹⁾，则止矣。死则既以葬矣，生者必无久哭，而疾而从事，人为其所能，以交相利也。此圣王之法也。

【注释】

(1)参耕之亩：古代用耜来耕地，二耜为耦，参耕即三耦所耕之地，因一耜为五寸，故三耦大约为三尺。

【译文】

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了埋葬的原则是：棺材三寸厚，能使尸体腐烂就足够了；衣服有三件，能覆盖住难看的尸体就足够了。至于下葬，只要下面不掘到泉水，上面不漏出臭气，坟墓有三尺宽，就可以了。死者既已安葬，活着的人就不要长久地哭泣，而应该赶快做事，每个人都做自己能做的事，并用来使大家互相获利。这就是圣王的原则啊。

今执厚葬久丧者之言曰：厚葬久丧虽使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然此圣王之道也。子墨子曰：不然。昔者尧北教乎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衣衾三领，榖木之棺，葛以缄之。既而后哭⁽¹⁾，满坎无封⁽²⁾，已葬，而牛马乘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衣衾三领，榖木之棺，葛以缄之，已葬，而市人乘之。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葛以缄之，绞之不合，道之不坎⁽³⁾，土地之深⁽⁴⁾，下毋及泉，上毋通臭。既葬，收余壤其上，垄若参耕之亩，则止矣。若以此若三圣王者观之，则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故三王者，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岂忧财用之不足哉？以为如此葬埋之法。

【注释】

(1)：当为“犯”，即“窆”字，把棺材下葬的意思。

(2)坎：墓道。

(3)道：即为“导”。

(4)土：当为“掘”。

【译文】

现在坚持主张厚葬久丧的人说：厚葬久丧虽然不能够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转危为安、由乱而治，但这是圣王之道。墨子说：不是这样。从前尧到北方教化八狄这样的少数民族，死在路上，埋葬在蛩山的北面，随葬的衣服与被褥只有三件，用很差的木料做棺材，用葛藤捆绑起来，下葬之后才开始哀哭，用土填平墓道而不起坟堆，葬完之后，牛马还照常在上面行走。舜到西方教化七戎这样的少数民族，死在路上，埋葬在南己的市场中，随葬的衣服和被褥只有三件，用很差的木料做棺材，用葛藤捆绑起来，葬完之后，市人还照常在上面行走。禹到东方教化九夷这样的少数民族，死在路上，埋葬在会稽山上，随葬的衣服和被褥只有三件，用很差的桐木做成的棺材只有三寸厚，用葛藤捆绑起来，虽然捆绑了但并不密合，也不修饰墓道，掘地的深度，下不到达泉水，上不漏出臭气。下葬之后，把剩余的泥土堆积在上边，坟墓大约有三尺宽，就可以了。如果拿这里的三圣王来看，那就可知厚葬久丧的确不是圣王所行之道。这三位圣王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哪里会担心财物不够用呢？这就是他们葬埋的原则。

今王公大人之为葬埋，则异于此。必大棺中棺，革阓三操⁽¹⁾，璧玉即具，戈剑鼎鼓壶滥，文绣素练，大鞅万领⁽²⁾，舆马女乐皆具。曰必捶差通⁽³⁾，垄虽兄山陵⁽⁴⁾。此为辍民之事，靡民之财，不可胜计也，其为毋用若此矣。

【注释】

(1)阓：通“（guì）”，有纹饰的皮革。操：当为“累”。

(2)大鞅（yāng）：当为“衣衾”。

(3)捶（tú）差通：当为“捶涂羡道”。捶，捣土让它坚硬。涂，装饰的意思。羡道，即墓道。

(4)虽：当为“碓”。兄：当为“况”。

【译文】

现在的王公大人们处理埋葬的事，却与此不同。必定要有大棺，也要有中棺，还要用有纹饰的皮革缚结很多遍，璧玉都已齐备，还有戈、剑、鼎、鼓、盛水的容器，以及绣花衣与白色丝带，衣服与被褥有万件之多，车马与女乐也都得齐备。还要将墓道捶实、装饰漂亮，坟堆雄伟高大就如山陵。这荒废人民的生产，耗费人民的资财，是无法计算的，这种厚葬久丧就是这样毫无用处。

是故子墨子曰：乡者⁽¹⁾，吾本言曰，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计厚葬久丧，请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则仁也，义也，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劝也。意亦使法其言，用其谋，若人厚葬久丧，实不可以富贫众寡，定危治乱乎，则非仁也，非义也，非孝子之事也。为人谋者，不可不沮也。是故求以富国家，甚得贫焉；欲以众人民，甚得寡焉；欲以治刑政，甚得乱焉；求以禁止大国之攻小国也，而既已不可矣；欲以干上帝鬼神之福，又得祸焉。上稽之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而政逆之⁽²⁾，下稽之桀、纣、幽、厉之事，犹合节也。若以此观，则厚葬久丧，其非圣王之道也。

【注释】

(1)乡：通“向”。

(2)政：通“正”。

【译文】

所以，墨子说：以前，我曾经说过，假如要依这种言论，采用这样的计划，考虑一下厚葬久丧，果然可以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能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的确是仁，是义，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勉励人们这样做。如果依照他们的说法，采用他们的谋划，人们厚葬久丧却实在不能使穷困的变富裕、使人口增多、转危为安、由乱而治，这就不是仁，不是义，也不是孝子应做的事。为别人出谋划策的人就不能不阻止人们这样做。因此，想以厚葬久丧来求得国家的富足，却反而更加贫困；想以此使人丁兴旺，却反而更加稀少；想以此治理刑事与政务，却反而更加混乱；想以此禁止大国攻打小国，却终究是不可能的；想以此来祷求上帝与鬼神降福，却又得到了灾祸。向上考察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的原则却恰恰与此相反，向下考察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的行事，却与此合若符节。如果由此来看，可见厚葬久丧决非圣王所遵循的原则了。

今执厚葬久丧者言曰：厚葬久丧，果非圣王之道，夫胡说中国之君子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哉⁽¹⁾？子墨子曰：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²⁾。昔者越之东有沐之国者⁽³⁾，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⁴⁾。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居处。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⁵⁾，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熏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为而不已，操而不择，则此岂实仁义之道哉？此所谓便其习而义其俗者也。若以此若三国者观之，则亦犹薄矣，若以中国之君子观之，则亦犹厚矣。如彼则大厚，如此则大薄，然则葬埋之有节矣。故衣食者，人之生利也，然且犹尚有节；葬埋者，人之死利也，夫何独无节于此乎。子墨子制为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领，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无菹漏⁽⁶⁾，气无发泄于上，垄足以期其所⁽⁷⁾，则止矣。哭往哭来，反从事乎衣食之财，佴乎祭祀⁽⁸⁾，以致孝于亲。故曰：子墨子之法，不失死生之利者，此也。

【注释】

(1)择：当作“释”，舍弃之意。

(2)义：当为“宜”。

(3)（kǎi）沐：古国名，传说其国有吃子的风俗。

(4)宜：保佑的意思。

(5)亲戚：古人称双亲为“亲戚”。

(6)菹：通“沮”，湿润的意思。

(7)期：当为“朝”。

(8)佴（èr）：即“资”。

【译文】

如今坚持厚葬久丧主张的人说：厚葬久丧若真不是圣王遵循的原则，那怎么解释中原的君子照这样做而不停止、实行而不舍弃呢？墨子说：这就是所谓的适应习惯、安于风俗啊。从前越国东面有个国家叫沐，他们生下长子后，就把他肢解了吃掉，据说这样可以保佑后出生的弟弟。他们的祖父死了，他们就背起祖母抛弃，说她是鬼的妻子，不能和她住在一起。这些被其君主拿来当政，民众则习以为俗，照这样做而不停止，实行而不舍弃，但这难道确实是仁义之道吗？这其实就是所谓的适应习惯、安于风俗啊。楚国的南面有一个炎人国，他们的父母死后，把肉剔下来扔掉，然后埋葬死者的骨头，这样才是孝子。秦国西边有一个仪渠国，他们的父母死后，要堆积木柴来焚烧尸体，烟雾上升，被认为是死者升天了，这样做了才能成孝子。这些被其君主拿来当政，民众则习以为俗，照这样做而不停止，实行而不舍弃，但这难道确实是仁义之道吗？这其实就是所谓的适应习惯、安于风俗啊。假如以这三个国家来看，那就埋葬得太简薄了，如果以中原君子来看，却又太铺张了。像那样则太铺张，像这样又太简薄，那么，丧葬是应该有节制的。衣食是人们活着的时候所需要的利益，尚且要有一定的节制；埋葬是人们死后所需要的利益，为什么就单单在这里没有节制呢？墨子制定埋葬的原则是这样的：棺材只需要三寸厚，足以使尸骨腐朽；衣服只要三件，足以使肌肉腐朽；挖掘墓穴的深度，只要下边不会渗水，上边不泄漏气味，坟堆足以标识所在之处，就可以了。哭着送去，哭着回来，回来后要努力于衣食之物的生产，资助祭祀，并用来孝顺双亲。所以说：墨子制定的原则，不会损害死者与生者的利益，原因就在这里。

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请将欲为仁义⁽¹⁾，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节丧之为政，而不可不察者，此也。

【注释】

(1)请：当为“诚”。

【译文】

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士人君子，内心果真想行仁义之道，做上等的贤士，上要符合圣王之道，下要符合国家与百姓的利益，所以就应当以节葬的办法来施政，这是不可不注意的，原因就在这里啊。

天志上

每一个思想家都必须有一个最为核心的思想，其他具体的思想主张无不导源于此。墨子的“天志观”就是墨子思想的逻辑起点。“天志观”认为天是有意志的，正因如此，他的很多主张才找到了最终的证明，如法仪、尚同、兼爱、非攻等，其逻辑的最后阵地无不落脚于此；而像辞过、尚贤、节用、节葬等也都通过圣王而间接源于此。可见，这一主张虽然不像兼爱、非攻那么有名，却非常重要。当然，像这样的主张我们是不能简单地拿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去评判，因为他的这一观点并不是目的本身，而是为其他主张找到逻辑原点。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¹⁾。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者为然，虽处国亦然。处国得罪于国君，犹有邻国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谁亦有处国得罪于国君，而可为也？此有所避逃之者也，相儆戒犹若此其厚，况无所避逃之者，相儆戒岂不愈厚，然后可哉？且语言有之曰：焉而晏日，焉而得罪，将恶避逃之？曰无所避逃之。夫天不可为林谷幽门无人⁽²⁾，明必见之。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忽然不知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

【注释】

(1)所：即“可”。

(2)门：当为“闲”。

【译文】

墨子说：当今天下的士人君子知道小道理却不知道大道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他们处身于家族中的情况就可以知道。如果处身于家族而得罪了家长，还有邻居家里可以逃避。但是父母、兄弟及其所认识的人，他们互相警诫，都说：不能不戒备呀！不能不谨慎呀！哪里有处身家族得罪了家长还可以有作为呢？不仅仅是处身家族才这样，就是处身国家也是这样。处身国家却得罪了国君，还有邻国可以逃避。但是父母、兄弟及其所认识的人，他们互相警诫，都说：不能不戒备呀！不能不谨慎呀！有谁能处身于国家得罪了国君还可以有作为呢？这还是有地方可逃避的人，他们相互警诫还这样严重，何况于没有地方可逃的情况呢，相互警诫岂不应该更加严重，然后才可以吗？况且有古语这样说：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了罪，想往哪儿逃呢？回答是无处可逃。上天不可能忽略森林山谷及幽闲隐僻无人居住的地方，它明察秋毫都能看到。然而天下的士人君子对于上天，却忽视并不知道相互警诫了，这就是我之所以认定天下士人君子只知道小道理却不知道大道理的原因。

然则天亦何欲何恶？天欲义而恶不义。然则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义，则我乃为天之所欲也。我为天之所欲，天亦为我所欲。然则我何欲何恶？我欲福禄而恶祸祟。若我不为天之所欲而为天之所不欲，然则我率天下之百姓以从事于祸祟中也。然则何以知天之欲义而恶不义？曰天下有义则生，无义则死；有义则富，无义则贫；有义则治，无义则乱。然则天欲其生而恶其死，欲其富而恶其贫，欲其治而恶其乱，此我所以知天欲义而恶不义也。

【译文】

那么上天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上天喜欢义而厌恶不义。那么率领天下百姓来做合乎义的事，我就是在做上天喜欢的事。我做上天喜欢的事，上天也做我喜欢的事。那么我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呢？我喜欢福禄而厌恶祸患。如果我不去做上天喜欢的事，而去做上天所不喜欢的事，那我就是率领天下百姓跑到祸患中去做事了。但是又怎么知道上天喜欢义而厌恶不义呢？回答是：天下有义的人生存，无义的人死亡；有义的人富贵，无义的人贫贱；有义就安定，无义就混乱。而上天是希望人类生存而不希望人类死亡，希望人类富有而不希望人类贫贱，希望社会安定而不希望社会混乱，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上天喜欢义而厌恶不义的原因。

曰：且夫义者政也⁽¹⁾，无从下之政上，必从上之政下。是故庶人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²⁾，有士政之。士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将军大夫政之。将军大夫竭力从事，未得次己而为政，有三公诸侯政之。三公诸侯竭力听治，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天子政之。天子未得次己而为政，有天政之。天子为政于三公、诸侯、士、庶人，天下之士君子固明知，天之为政于天子，天下百姓未得之明知也。故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欲以天之为政于天子，明说天下之百姓，故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于天⁽³⁾，我未尝闻天下之所求祈福于天子者也⁽⁴⁾，我所以知天之为政于天子者也。

【注释】

(1)政：通“正”，即匡正的意思。下同。

(2)次：即“恣”，任意的意思。下同。

(3)祈：当为“祉”字。下同。

(4)天下之所求：当为“天之下求”。

【译文】

再说，义，就是匡正的意思，不能以下正上，必须是以上正下。所以普通人努力做事，但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士人匡正他们。士人努力做事，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将军和大夫来匡正他们。将军和大夫努力做事，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三公和诸侯来匡正他们。三公和诸侯努力地听政治国，也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天子来匡正他们。天子也并不能放任自己去做，有上天来匡正他。天子匡正三公、诸侯、士人、民众，天下的士人君子本来就很清楚地知道，而上天匡正天子，天下百姓就不能明确地知道。所以从前有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禹、汤和周文王、周武王，想把上天匡正天子的事，明白地告诉天下的百姓，因此没有人不养牛羊，喂猪狗，准备清洁的祭品，用来祭祀上帝鬼神，从而祈求上天降下福祉，我从来没有听说上天向下祈求天子降福祉，因此我知道上天是治理匡正天子的。

故天子者，天下之穷贵也，天下之穷富也。故于富且贵者⁽¹⁾，当天意而不可不顺。顺天意者，兼相爱，交相利，必得赏。反天意者，别相恶，交相贼，必得罚。然则是谁顺天意而得赏者？谁反天意而得罚者？子墨子言曰：昔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此顺天意而得赏也；昔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此反天意而得罚者也。然则禹、汤、文、武其得赏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尊天，中事鬼神，下爱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爱，兼而爱之；我所利，兼而利之。爱人者，此为博焉；利人者，此为厚焉。故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业万世子孙⁽²⁾，传称其善。方施天下⁽³⁾，至今称之，谓之圣王。然则桀、纣、幽、厉得其罚何以也？子墨子言曰：其事上诟天，中诬鬼，下贼人。故天意曰：此之我所爱，别而恶之；我所利，交而贼之。恶人者，此为之博也；贼人者，此为之厚也。故使不得终其寿，不殁其世。至今毁之，谓之暴王。

【注释】

(1)于：即“欲”字。

(2)业：此字当为衍文。

(3)方：即“旁”字。

【译文】

因此天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所以想要大富大贵的人，对于天意不可不顺从。顺从天意的人，相互关爱，交相得利，必定会得到奖赏。违反天意的人，互相厌恶，交相残害，必定会得到处罚。那么是谁顺从了天意而得到奖赏了？又是谁违反了天意而得到惩罚了呢？墨子说：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他们是顺从了天意而得到奖赏的人；从前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他们是违反了天意而得到惩罚的人。然而禹、汤、周文王、周武王他们得到奖赏是因为什么呢？墨子说：他们做事，上尊敬上天，中敬奉鬼神，下关爱民众。所以天意说：他们对于我所爱的，没有区别全都关爱；对于我所使之受益的，也都让他们受益。关爱别人，这是最为博大的；使别人受益，这是最为深厚的。因此使他们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子孙万代，传颂他们的美德。再把这美德施行于天下，到现在还为人们所称扬，称他们为圣王。那么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他们得到惩罚是因为什么呢？墨子说：他们做事，上辱骂上天，中欺诈鬼神，下残害民众。所以天意说：他们对于我所爱的，有所区别而憎恶；对于我所使之受益的，加以残害。憎恶别人，这是最为广泛的；残害别人，这是最为深重的。所以使他们不能享受完他们的寿命，让他们不得好死。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谴责他们，称他们为暴君。

然则何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以其兼而明之⁽¹⁾。何以知其兼而明之？以其兼而有之。何以知其兼而有之？以其兼而食焉。何以知其兼而食焉？曰：四海之内，粒食之民，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于上帝鬼神。天有邑人，何用弗爱也？且吾言杀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杀不辜者谁也？则人也。予之不祥者谁也？则天也。若以天为不爱天下之百姓，则何故以人与人相杀而天予之不祥？此我所以知天之爱天下之百姓也。

【注释】

(1)明：成的意思。

【译文】

那么又怎么知道上天是爱天下百姓的呢？因为他不加区别地使他们成长。怎么知道他不加区别地使他们成长呢？因为他不加区别地包容。怎么知道他不加区别地包容呢？因为他不加区别地养育。怎么知道他不加区别地养育呢？原因是：四海之内，凡是吃粮食的民众，没有人不养牛羊，喂猪狗，做洁净的祭品，来祭祀上帝鬼神。上天拥有下民，怎么会不爱他们呢？况且我说过，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必定会有一桩灾祸。杀害无辜的是谁呢？是人啊。降下灾祸的又是谁呢？是上天啊。如果以为上天不爱天下的百姓，那为什么人和人相互残杀而上天来降下灾祸呢？这就是我知道上天爱天下百姓的原因啊。

顺天意者，义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然义政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处大国不攻小国，处大家不篡小家，强者不劫弱，贵者不傲贱，多诈者不欺愚。此必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三利无所不利，故举天下美名加之，谓之圣王。力政者则与此异，言非此，行反此，犹倖驰也⁽¹⁾。处大国攻小国，处大家篡小家，强者劫弱，贵者傲贱，多诈欺愚。此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三不利无所利，故举天下恶名加之，谓之暴王。

【注释】

(1)倖：当为“僢（chuǎn）”，即背的意思。

【译文】

顺从天意的政治是以义服人的政治，违反天意的政治是以力服人的政治。那么以义服人的政治是怎么做的呢？墨子说：处于大国的地位而不攻打小国，处于大家族的地位而不掠夺小家族，强者不胁迫弱者，尊贵的人不傲视低贱的人，狡诈的人不欺骗憨厚的人。这必定上有利于天，中有利于鬼神，下有利于人民。做到这三利就会无所不利，所以把天下美好的名称加在他的身上，称他为圣王。而以力服人的政治却与此不同，他们言论上攻击义，行动上违反义，就像背道而驰一样。处于大国的地位就会攻打小国，处于大家族的地位就会掠夺小家族，强者胁迫弱者，尊贵的人傲视低贱的人，狡诈的人欺骗憨厚的人。这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神，下不利于人民。这三者不利就会什么都不利，所以把天下丑恶的名字加在他的身上，称他为暴君。

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圜，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不可胜载，言语不可尽计，上说诸侯，下说列士，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之明法以度之⁽¹⁾。

【注释】

(1)天之：原作“天下之”。

【译文】

墨子说：我有天的意志，就像做车轮的人有了圆规，匠人有了尺子。做车轮的人与工匠拿着他们的圆规和尺子，来测量天下的方形与圆形，说：符合的就是方或圆，不符合的就不是。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的书很多，车都装不完，言语也多到无法计算，对上游说诸侯，对下游说士人们，但他们距离仁义却太远了。根据什么知道的呢？回答是：我用天的明法来衡量他们。

明鬼下

与墨子的“天志观”一样，这一篇同样是用唯心主义的外壳装饰了墨子改造社会的良苦用心。在文章中，墨子非常雄辩地向假设的论敌证明鬼神的存在，而且他理直气壮地说，鬼神的存在应该以人的耳闻目见为据，所以，他举了很多例证，其实，这些例证都是墨子的取巧，因为古代典籍的记载并不真实，但没有人能够证实。

其实，从其论述的一个漏洞便可以看出他的“明鬼”不过是一种整顿社会秩序的信仰，而非他确实相信的宗教。他说圣王既没，天下失义，于是出现了民为淫暴寇乱盗贼的现象，他认为这些现象的产生就在于人们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当然也不相信鬼神可以赏善罚恶，所以希望天下人相信鬼神的存在从而达到天下大治。其实，若是真的相信的话，也不用怕别人不信，因为鬼神可以来惩罚那些作恶的人。所以，这只是一种策略。

子墨子言曰：逮自昔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诸侯力正。是以存夫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长贞良也。正长之不强于听治，贱人之不强于从事也。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率径⁽¹⁾，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并作，由此始，是以天下乱。此其故何以然也？则皆以疑惑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不明乎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今若使天下之人偕若信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则夫天下岂乱哉！

【注释】

(1)退：当为“迓”，即“御”，有袭击的意思。率径：当读为“术径”，在古代，术为车行的道路，而径为步行的道路。

【译文】

墨子说：自从当初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去世以后，天下就失去了道义，诸侯以武力相征讨。所以出现了君主对于臣子没有恩惠、臣子对君主没有忠心，父对子不慈爱、兄对弟不关心、子对父不孝顺、弟对兄不恭敬的现象。各级行政长官不努力于政事，平民不努力生产。民众中变为淫暴的流寇与作乱的盗贼，用兵器、毒药、水火，在大小道路上袭击无辜的人，抢夺别人的车马衣服来为自己谋得利益的人全部出现了，从这时起，天下就大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都是因为人们还疑惑不定于鬼神究竟是有是无，也不了解鬼神能赏贤罚暴。现在如果天下的人都相信鬼神能赏贤罚暴，那么天下怎么还会混乱！

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旦暮以为教诲乎天下，疑天下之众，使天下之众皆疑惑乎鬼神有无之别，是以天下乱。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故当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以为将不可不明察此者也。既以鬼神有无之别，以为不可不察已，然则吾为明察此，其说将奈何而可？子墨子曰：是与天下之所以察知有与无之道者，必以众之耳目之实知有与亡为仪者也。请惑闻之见之⁽¹⁾，则必以为有，莫闻莫见，则必以为无。若是，何不尝入一乡一里而问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

【注释】

(1)请惑：即“诚或”。请，通“情”。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本来就是没有的。而且从早到晚拿这些话来宣扬于天下，惑乱天下民众，使得天下的人都对于鬼神有无的辨别产生了疑惑，因此天下大乱。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君子，确实想要兴起天下之利，而除去天下之害，那么对于鬼神有无的辨别，就是不可不考察清楚的。既然鬼神之有无的问题，是不可不考察清楚的，那么我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将怎样论证才行呢？墨子说：凡是天下要考察有无的原则，必定是以众人耳目所见所闻的实情以知有无来作为标准的。确实有人听见了、看见了，那就肯定是有，从未听见过、看见过，那就必定是无。如果这样，为什么不到一个乡里去问问，从古到今，自有人以来，曾经有人见过鬼神的形状，听到过鬼神的声音，那么怎么能说鬼神是没有的呢？如果没有人听到过、见到过，那怎么能说鬼神是有的呢？

今执无鬼者言曰：夫天下之为闻见鬼神之物者，不可胜计也。亦孰为闻见鬼神有无之物哉？子墨子言曰：若以众之所同见与众之所同闻，则若昔者杜伯是也。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杀我而不辜，若以死者为无知，则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¹⁾，周宣王合诸侯而田于圃⁽²⁾，田车数百乘，从数千，人满野。日中，杜伯乘白马素车，朱衣冠，执朱弓，挟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车上，中心折脊，殪车中⁽³⁾，伏弢而死⁽⁴⁾。当是之时，周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周之春秋。为君者以教其臣，为父者以警其子，曰：戒之！慎之！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之憯遫也⁽⁵⁾！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其：同“期”。

(2)田：打猎。

(3)殪：仆倒。

(4)弢：弓套。

(5)憯遫（cǎnsù）：快速的意思。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全天下说听到看到鬼神声音与形状的人多得数不清。但究竟是谁听到看到了鬼神呢？墨子说：如果要以众人共同看到并共同听到为准，那么从前杜伯的事就是这样的例证。周宣王杀死了他的臣子杜伯，而杜伯是无辜的。杜伯说：我的君王要杀我，但我是无辜的，如果人死后没有知觉了，那也就罢了；如果人死了还有知觉，那么不出三年，必定要让我的主上知道。三年之后，周宣王会合诸侯在猎场打猎，打猎的车子有几百辆，随从有几千人，遍布田野。到了中午，杜伯乘着白马素车，穿戴红色的衣帽，握着红色的弓，挟着红色的箭，追赶周宣王，在车上射中了他，周宣王被射中心窝，折断了脊骨，倒在车中，伏在弓袋上死了。那个时候，随从的周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周朝的史书上。当君主的用此来教育他的臣子，做父亲的用此来警诫他的儿子，说：要戒惧啊！要谨慎啊！凡是杀害无辜之人的，就会得到不祥的结果，遭受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郑穆公⁽¹⁾，当昼日中处乎庙⁽²⁾，有神入门，而左鸟身⁽³⁾，素服三绝⁽⁴⁾，面状正方。郑穆公见之，乃恐惧，奔。神曰：无惧！帝享女明德，使予锡女寿十年有九⁽⁵⁾，使若国家蕃昌，子孙茂，毋失。郑穆公再拜稽首曰：敢问神名？曰：予为句芒⁽⁶⁾。若以郑穆公之所身见为仪，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郑穆公：据考当作“秦穆公”。下同。

(2)当：通“尝”，曾经。

(3)而左：当为“人面”二字讹而互乙者。

(4)三绝：当作“玄纯”。

(5)锡：即“赐”。

(6)句芒：古代传说中的木神，也是春天之神。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秦穆公有一天中午正在宗庙里，有一位神人进门，长着人的脸面、鸟的身子，素色的衣服上镶着黑边，脸形方正。秦穆公见到他，就因害怕而想逃跑。神说：不用害怕！上帝赞赏你的道德，让我赐给你十九年寿命，使你的国家昌盛，子孙繁茂，不会失去国家。秦穆公拜了两拜，叩头说：敢问尊神大名？回答说：我是句芒神。如果以秦穆公亲身经历的事为准则，那么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燕简公杀其臣庄子仪而不辜。庄子仪曰：吾君王杀我而不辜，死人毋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将驰祖⁽¹⁾。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²⁾，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日中，燕简公方将驰于祖涂⁽³⁾，庄子仪荷朱杖而击之，殪之车上。当是时，燕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燕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其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祖：祖泽，燕国大湖的名字，也称为“沮”，是燕国祭祀之地。

(2)“当齐之社稷”三句：社稷、桑林、云梦，本指齐、宋、楚三国的三个地方，此指三国在这些地方的祭祀活动。

(3)涂：道路。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燕简公杀死他的臣子庄子仪，而庄子仪是无辜的。庄子仪说：我的君王要杀我，而我是无辜的，死了的人若没有知觉就罢了，死后若有知觉，不出三年，必定要让我的君王知道。一年之后，燕国人要坐车到祖泽去祭祠。燕国到祖泽祭祀的活动，就像齐国到社稷、宋国到桑林、楚国到云梦去祭祀一样，这是男女百姓聚集在一起观赏的事情。到了中午，燕简公刚要坐车到祖泽去，庄子仪扛着红色的木棒来打他，燕简公仆倒在车上。在那个时候，随从的燕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燕国的史书上。诸侯间谈论起此事来，都说：凡是杀害无辜之人的，就会得到不祥的结果，遭受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宋文君鲍之时⁽¹⁾，有臣曰观辜⁽²⁾，固尝从事于厉⁽³⁾。祩子杖揖出⁽⁴⁾，与言曰：观辜！是何珪璧之不满度量，酒醴粢盛之不净洁也，牺牲之不全肥，春秋冬夏选失时⁽⁵⁾，岂女为之与？意鲍为之与？观辜曰：鲍幼弱，在荷之中⁽⁶⁾，鲍何与识焉。官臣观辜特为之。祩子举揖而槀之⁽⁷⁾，殪之坛上。当是时，宋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宋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诸不敬慎祭祀者，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宋文君鲍：指宋文公，他名叫鲍。

(2)观辜：，当为“祝”字，掌管祭祀的人。观辜，此人的名字。

(3)厉：祭祀没人祭祀的鬼。

(4)祩（zhū）子：指有神灵附体的巫师。揖：当为“楫”。

(5)选：即“献”，指祭祀。

(6)荷：“荷”当为“葆”字，葆，即襁褓。

(7)槀：同“敲”。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宋文公鲍的时候，有个祝人叫观辜，曾经掌管宋国的祭祀。有一次，一个被神灵附体的巫师手持船桨走出来，对他说：观辜，为什么祭祀用的宝玉不合规格和分量，祭祀的酒与食物也不洁净，祭祀的牲畜不完整也不肥美，春夏秋冬四季的祭祀不能按时进行，这是你干的呢，还是鲍干的？观辜说：鲍还很小，尚在襁褓之中，他哪里会知道这个呢。这是专管此事的臣子观辜我特意这么做的。巫师举桨就打观辜，把他打死在祭坛上。在那个时候，随从的宋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宋国的史书上。诸侯间谈论起此事来，都说：凡是不恭敬谨慎对待祭祀的人，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齐庄君之臣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齐君由谦杀之⁽¹⁾，恐不辜；犹谦释之，恐失有罪。乃使二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二子许诺。于是泏洫⁽²⁾，羊而漉其血⁽³⁾。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之⁽⁴⁾，而槀之，殪之盟所。当是时，齐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齐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请品先不以其请者⁽⁵⁾，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是故子墨子言曰：虽有深谿博林，幽涧毋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⁶⁾，见有鬼神视之。

【注释】

(1)由谦：与下句的“犹谦”同，“由”、“犹”均有“欲”意。谦，即“兼”。

(2)泏洫（zhúxù）：当作“掘洫”，即在地上挖坑。

(3)（yǐng）：当为“刭”，宰杀的意思。漉：当为“洒”。

(4)祧（tiāo）：本指神祠。这里代看守神祠的人。

(5)请品先：当为“诸诅矢”。诅，小的盟誓。矢，即“誓”。下“请”字即“情”字。

(6)董：当为“堇”，即“谨”。

【译文】

不只这部书的说法是这样的，从前，在齐庄公的臣子中有两个人叫做王里国与中里徼，这两个人打了三年官司还是不能定案。齐庄公想把两个人都杀了，怕错杀了无辜之人；想把两个人都放了，又怕错放了有罪之人。就让他们共牵一只羊，到齐国的神社中去盟誓。两个人都答应了。于是在地上挖了坑，把羊杀了把血洒在神社前。先读王里国的誓辞，读完了。再读中里徼的誓辞，还没读到一半，死羊突然跳起来用头抵他，折断了他的脚，守神祠的人看到羊显灵了，就来打中里徼，把他打死在盟誓的地方。在那个时候，随从的齐人无人不见，远方的人也无人不闻，并被记录在齐国的史书上。诸侯间谈论起此事来，都说：凡是设盟誓却不诚实的，鬼神的惩罚，就像这件事这样快啊！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所以墨子说：即使处于深山老林之中，幽僻隔绝无人居住的地方，行事也不可不谨慎，因为有鬼神在注视着你。

今执无鬼者曰：夫众人耳目之请，岂足以断疑哉？奈何其欲为高君子于天下⁽¹⁾，而有复信众之耳目之请哉？子墨子曰：若以众之耳目之请，以为不足信也，不以断疑，不识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足以为法乎？故于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若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矣。若苟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然则姑尝上观圣王之事。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使诸侯分其祭曰：使亲者受内祀⁽²⁾，疏者受外祀⁽³⁾。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是故攻殷诛纣，使诸侯分其祭。若鬼神无有，则武王何祭分哉？

【注释】

(1)高：当作“高士”。

(2)内祀：古代庙祭之一，指以同姓立国者，可以行此祭祀。

(3)外祀：在国都外祭祀山川，指以异姓立国者所行之祭祀。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普通人耳闻目见的情形，哪里足以解决疑惑呢？怎么会有人想成为天下的高人君子，却又去相信普通人耳闻目见的情形呢？墨子说：如果认为普通人耳闻目见的情形不足以相信，不能用来解决疑惑的话，不知道像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如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能不能拿来做判断的标准呢？对于这一点，一般中等以上的人都会说：像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那是足以作为标准的。如果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足以作为标准，那么就姑且向上看看圣王之事吧。从前，周武王攻打殷商并诛杀商纣王的时候，命令诸侯分掌殷商的祭祀，说：让同姓诸侯祀于先祖庙宇，让异姓诸侯祀于山川。因此，周武王必定认为鬼神是存在的，所以攻打殷商并诛杀商纣王之后，让诸侯来分掌殷商的祭祀。如果没有鬼神，周武王何必命令诸侯分掌祭祀呢？

非惟武王之事为然也。故圣王其赏也必于祖，其僇也必于社⁽¹⁾。赏于祖者何也？告分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告听之中也。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木之修茂者，立以为菆位⁽²⁾；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以为祝宗⁽³⁾；必择六畜之胜，腯肥倅毛以为牺牲⁽⁴⁾；珪璧琮璜⁽⁵⁾，称财为度；必择五谷之芳黄，以为酒醴粢盛，故酒醴粢盛与岁上下也。故古圣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选效，必先祭器祭服，毕藏于府，祝宗有司，毕立于朝，牺牲不与昔聚群。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注释】

(1)僇（lù）：通“戮”，杀。

(2)菆（cóng）位：即神社。菆，同“丛”。

(3)祝宗：即太祝与宗伯，祝是主赞词的人，宗是主宗庙的人。

(4)腯（tú）肥：肥胖。倅（cuì）毛：指毛色纯粹。倅，同“粹”。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5)珪璧琮璜（cónghuáng）：都是祭祀时要用到的玉器。

【译文】

不仅周武王的事迹是这样的。从前圣王赏赐功臣必定在祖庙里，杀戮罪人则必定在神社里。行赏为什么一定要在祖庙里呢？是祭告祖先恩惠分配得很平均；杀戮罪人为什么一定要在神社里呢？是祭告神明断案很允当。不只是这本书上是这样说的，并且虞、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他们开始建立国家营造都城的时候，肯定要选择国都中心的祭坛，来修建宗庙；必定是选择林木繁茂的地方，来修建神社；必定选择国都中父慈子孝、忠诚优秀的人，来做太祝和宗伯；必定选择六畜中最好的，肥壮而又毛色纯正的来做祭祀时用的牺牲；置备珪璧琮璜等祭祀用的玉器，要以适合自己的财力为度；必定要选择五谷中芳香而黄熟了的，作为祭祀用的供品。所以美酒食物这些供品是按年成的好坏而有增减的。因此，古代圣王治理天下，必定是先祭祀鬼神而后从事人事，正是这个原因。所以说，官府选择考察物品，一定要先治办祭祀鬼神的祭服祭器，并都收藏在府中，太祝与宗伯等有关人员，全都站立在朝廷上，供祭祀用的牲口不得与以前的群牲在一起。古代圣王为政的方式就是这样的。

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有，其务鬼神厚矣。是以莫有一人敢放幽闲，拟乎鬼神之明显，畏上诛罚。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莙以取羊⁽¹⁾，故先王之书，圣人一尺之帛⁽²⁾，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则圣王务之。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则此反圣王之务。反圣王之务，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莙（wēi）：通“威”。羊：即“祥”。

(2)圣人：或当为“即其”。

【译文】

古代圣王必定认为鬼神是存在的，所以他们对于祭祀鬼神才会如此隆重。因此，没有一个人敢在即使是幽僻之处放肆，因为他们知道鬼神无不明察，怕受到上天的惩罚。又害怕后代的子孙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把这写在竹帛上，传给后世的子孙。又都怕它会腐朽虫蛀而消失，后世子孙无法记住，因此把它雕刻在盘盂上，镂刻在金石上以表示重视。又害怕后代的子孙不能敬顺上天的威信来获取吉祥，所以先王的书，即使只是一尺长的帛书，一篇文字，也要多次说到鬼神的存在，重复了又重复。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先王认为这是急务啊。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本来就是没有的。”这就是违反了先王所认为的急务。违反了先王所认为的急务，那就不是作为君子所应有的行为了。

今执无鬼者之言曰：先王之书，慎无一尺之帛⁽¹⁾，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书之有哉？子墨子曰：《周书·大雅》有之⁽²⁾。《大雅》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³⁾，帝命不时⁽⁴⁾。文王陟降⁽⁵⁾，在帝左右。穆穆文王⁽⁶⁾，令问不已⁽⁷⁾。”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

【注释】

(1)慎无：当为“惟无”，发语词。

(2)周书：古代“书”、“诗”二字互用，此当指“周诗”，下举之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

(3)不：通“丕”，大的意思。

(4)时：通“是”，正确的意思。

(5)陟：升。

(6)穆穆：仪表美好。

(7)令问：即“令闻”，好声誉。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先王的书，每一尺帛上，每一篇文章里，都反复讲到了鬼神的存在，重复了又重复，但都是哪些书里有呢？墨子说：《周诗·大雅》里就有。《大雅》里说：“文王在万民之上，功德昭著于天。周虽是古老的国家，但文王接受了天命就面目一新。周的功业多么显赫，天帝的授命多么正确。文王的神灵上下于天地间，伴随在天帝的左右。仪容美好的文王，他的美名永不泯灭。”如果鬼神不存在，那么文王死后，他怎么能伴随在天帝的左右呢？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周诗里对鬼神的记载。

且《周书》独鬼，而《商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商书》。曰：“呜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¹⁾，允及飞鸟，莫不比方。矧隹人面⁽²⁾，胡敢异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宁。若能共允⁽³⁾，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以佐谋禹也。此吾所以知商书之鬼也。

【注释】

(1)贞：当读为“昆”。

(2)矧隹：即“况唯”。下文之“隹”亦为“唯”字。

(3)共：通“恭”。允：诚的意思。

【译文】

而且，如果只有《周诗》记载了鬼神的存在，而《商书》没有记载，那也不足以为依据。那么我们姑且向上看看《商书》。它说：“啊！在古时的夏朝，在尚未发生灾祸的时候，所有的禽兽和昆虫，还有飞鸟，没有不顺其道而行的。何况是人类，谁敢有异心呢？山川鬼神，也没有谁敢不安宁。如果能够恭敬诚恳，就能将天下统一，领土得到保全。”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无不安宁，就是因为他们在辅佐大禹。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商书里对鬼神的记载。

且《商书》独鬼，而《夏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夏书》，《禹誓》曰⁽¹⁾：“大战于甘⁽²⁾，王乃命左右六人⁽³⁾，下听誓于中军。曰：有扈氏威侮五行⁽⁴⁾，怠弃三正⁽⁵⁾，天用剿绝其命。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且⁽⁶⁾！尔卿大夫庶人，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⁷⁾，予共行天之罚也⁽⁸⁾。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若不共命。御非尔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赏于祖而僇于社。”赏于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言听狱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是故赏必于祖而僇必于社，此吾所以知《夏书》之鬼也。故尚者《夏书》，其次商、周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则圣王务之。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注释】

(1)《禹誓》：即今《尚书》之《甘誓》。

(2)甘：河的名字，在今陕西户县。

(3)左右六人：指六卿，即六军之将。天子亲征，王居中军，六卿居左右。

(4)五行：圣王所行的盛德。

(5)三正：天地人的正道。

(6)且：通“徂”，去的意思。

(7)葆士：当为“宝玉”。

(8)共：通“恭”。下同。

【译文】

而且，如果只有《商书》记载了鬼神的存在，而《夏书》没有记载，那也不足以为依据。那么我们姑且向上看看《夏书》。《禹誓》说：“大战将在甘河边开始，夏王便命令左右六军的将领，下车到夏王亲领的中军来听誓言。誓言说：有扈氏因其威势而轻慢五行，抛弃天地人的正道，上天因此命我们去消灭他。又说：中午的时候，我将要与有扈氏一决胜负。去吧！各位卿大夫与庶人们，我们并不是想要得到田地与宝玉，我是在恭敬地替上天行使诛罚。在左边的如果不好好掌射，在右边的如果不好好操戈，那就是不恭行天命。御者不能驾御好车马，也是不恭行天命。所以行赏在祖庙，诛罚在神社。”行赏于祖庙是为什么呢？是祭告祖先赏赐分配得很公平；杀戮罪人为什么一定要在神社里呢？是祭告神明断案很允当。古代圣王必定认为鬼神是要赏赐贤人，诛罚有罪的，因此才一定要在祖庙里行赏，在神社里诛罚，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夏书》里对鬼神的记载。所以，上有《夏书》，其次有《商书》、《周书》，多次讲到了鬼神的存在，重复了又重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圣王以此为急务。从这部书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若以为不然⁽¹⁾，于古曰⁽²⁾：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考⁽³⁾，以延年寿。若无鬼神，彼岂有所延年寿哉！

【注释】

(1)若以为不然：此五字原在下文“利万民之道也”下，依文义移此。

(2)古：当为“书”字。

(3)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考：当为“周公代祝于社方岁祖考”。社，土地之神。方，四方之神。岁，主岁事之神。祖，死去的先祖。考，死去的父亲。

【译文】

如果认为不是这样的，那么书上说：在丁卯这个吉日里，周公代武王祭祀于社、方、岁、祖、考，祈求能使武王延年益寿。如果没有鬼神，他们向谁去祈求延年益寿呢？

是故子墨子曰：尝若鬼神之能赏贤如罚暴也⁽¹⁾。盖本施之国家，施之万民，实所以治国家利万民之道也。是以吏治官府之不絜廉，男女之为无别者，鬼神见之。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见之。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絜廉，见善不敢不赏，见暴不敢不罪，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由此止⁽²⁾。是以天下治。

【注释】

(1)尝若：即“当若”。如：而。

(2)由此止：此下原有“是以莫放幽闲，拟乎鬼神之明显，明有一人畏上诛罚”二十一字，移编于上文。

【译文】

所以墨子说：应当相信鬼神是能够奖赏贤人而处罚恶人的。用此来治理国家，治理万民，才真正是安定国家有利万民的正道啊。因此官吏在治理官府时不廉洁，男女混杂而没有分别的，鬼神都看见了。民众中变为淫暴的流寇与盗贼，用兵刃、毒药、水火，在道路上袭击无辜的人，抢夺别人的车马衣服来为自己谋得利益的人，也有鬼神能看见。所以官吏治理官府，不敢不廉洁，看到了善的行为不敢不奖赏，看到了暴行不敢不惩治，民众中变为淫暴的流寇与盗贼，用兵刃、毒药、水火，在道路上袭击无辜的人，抢夺别人车马衣服来为自己谋得利益的人，也就从此绝迹了。所以天下太平。

故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闲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若以为不然，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¹⁾，祥上帝伐⁽²⁾，元山帝行⁽³⁾，故于此乎天乃使汤至明罚焉⁽⁴⁾。汤以车九两，鸟陈雁行，汤乘大赞，犯遂下⁽⁵⁾，众人之遂⁽⁶⁾。王乎禽推哆、大戏⁽⁷⁾。故昔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推哆、大戏，生列兕虎⁽⁸⁾，指画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⁹⁾，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¹⁰⁾。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注释】

(1)殃傲：当为“殃杀”。下同。

(2)祥：或当为“牂”，即“戕”。

(3)元：或当为“亢”。山：当为“上”。

(4)至：通“致”。

(5)遂：地名。

(6)：当为“犒”。

(7)乎：即“呼”。禽：“擒”的古字。推哆、大戏：古代勇士名。

(8)列：同“裂”。兕（sì）：犀牛。

(9)侯：发语词。厥：代词，其。

(10)圉：抵御。

【译文】

所以鬼神是明察秋毫的，不要依恃处在或幽深或广漠的地方，或山林深谷之中，鬼神的明察必然会知道。鬼神的惩罚，不要以为身处富贵，人多势众，勇武强悍或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鬼神的惩罚必然会胜过这些。如果以为不是这样，从前的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对上咒骂上天、侮辱鬼神，对下残杀天下的民众，窃取上帝的功绩，拒绝上帝的正道，所以在这个时候，上天就命令商汤对他进行惩罚。商汤用了九辆战车，摆了鸟云阵和雁行阵，汤乘着一辆大的战车，进攻遂地，夏朝民众都来到遂地犒劳商师。商汤叫人擒获了推哆与大戏。所以说从前的夏王桀，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又有大勇士推哆与大戏，他们能生裂野牛和猛虎，挥手之间就能杀人，臣民也成兆上亿，遍布于山陵湖泽，但还是不能用以抵挡鬼神的诛罚。这就是我说的：鬼神的惩罚，不要以为身处富贵，人多势众，勇武强悍或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就可以抵挡，正是这个意思。

且不惟此为然。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播弃黎老，贼诛孩子，楚毒无罪⁽¹⁾，刳剔孕妇，庶旧鳏寡，号咷无告也⁽²⁾。故于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罚焉。武王以择车百两，虎贲之卒四百人，先庶国节窥戎⁽³⁾，与殷人战乎牧之野，王乎禽费仲、恶来，众畔百走⁽⁴⁾。武王遂奔入宫，万年梓株⁽⁵⁾，折纣而系之赤环，载之白旗，以为天下诸侯僇。故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费仲、恶来、崇侯虎，指寡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且《禽艾》之道之曰：得玑无小⁽⁶⁾，灭宗无大。则此言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之所罚，无大必罚之。

【注释】

(1)楚毒：当为“焚炙”，即商纣王所设的炮烙之刑。

(2)号咷（táo）：即“号啕”。

(3)庶：即“诸”。

(4)百：疑为“背”、“北”或“败”之误。

(5)万年梓株：此四字其义未详，迄无确解。疑当在上句“入”字之后，脱一“之”，即原或为“武王逐奔，入万年梓株之宫”。

(6)玑：当为“祺”。

【译文】

而且不只是夏桀的例子是这样。从前的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对上咒骂上天、侮辱鬼神，对下残杀天下的民众，抛弃老人，杀害儿童，炮烙无罪的人，剖开孕妇的肚子，庶民旧臣与鳏寡孤独，号啕大哭却无处求告。因此在这个时候，上天于是命令周武王对他进行惩罚。周武王精选了一百辆战车，四百名勇士，先与已受符节的诸侯一起检阅军队，与商军大战于牧野，武王命人擒获了费仲和恶来，商军纷纷倒戈或败走。武王趁胜追击，进入用珍贵木材建造的宫中，砍下商纣王的头，用赤环系着，挂在白旗之上，以代表天下诸侯对他的惩罚。所以说从前的商纣王，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又有大勇士费仲、恶来和崇侯虎，他们挥手之间就能杀人，臣民也成兆上亿，遍布于山陵湖泽，但还是不能用以抵挡鬼神的诛罚。这就是我说的鬼神的惩罚，不要以为身处富贵，人多势众，勇武强悍，或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就可以抵挡，正是这个意思。况且《禽艾》书上记载说：得到吉祥奖赏的不论他多么弱小，而得到灭宗之祸的也不论他多么强大。这就是说，鬼神要行奖赏，无论多么小的德行也会受到奖励；鬼神要行惩罚，无论多么强大也一定要受惩罚。

今执无鬼者曰：意不忠亲之利⁽¹⁾，而害为孝子乎？子墨子曰：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今有子先其父死，弟先其兄死者矣。意虽使然，然而天下之陈物曰⁽²⁾：先生者先死。若是，则先死者非父则母，非兄而姒也⁽³⁾。今絜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请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岂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请亡，是乃费其所为酒醴粢盛之财耳。自夫费之⁽⁴⁾，非特注之污壑而弃之也⁽⁵⁾，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

【注释】

(1)忠：即“中”。

(2)陈物：故事，常理。

(3)姒（sì）：姐妹中年长的叫“姒”，年幼的叫“娣”。

(4)自：当为“且”。

(5)特：当作“直”。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你的意思是不合于双亲的利益的，这不是妨碍你做一个孝子吗？墨子说：古今的鬼神，不是别的。有天上的鬼神，也有山水的鬼神，也有人死后变成的鬼神。现在也有儿子比父亲先死的，也有弟弟比哥哥先死的。虽然如此，但天下的常理是：先出生的先死亡。如果是这样，那么先死的人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不是哥哥就是姐姐。现在准备好洁净的美酒食物等祭品，用来恭敬谨慎地祭祀，如果鬼神确实存在，这就等于使得父母姊兄得到了饮食，难道不是很大的好处吗？如果鬼神确实不存在，这不过是花费了一些准备美酒食物等祭品的钱财而已。况且这些花费，并不是把祭品倒在污水沟中扔掉了，内有宗族近亲，外有乡里邻人，都可以请他们来享用。即使鬼神确实不存在，这也可以用来聚集众人同欢共乐，使得邻里亲近。

今执无鬼者言曰：鬼神者固请无有，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¹⁾。吾非乃今爱其酒醴粢盛牺牲之财⁽²⁾，于其所得者臣将何哉⁽³⁾？此上逆圣王之书，内逆民人孝子之行，而为上士于天下，此非所以为上士之道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吾为祭祀也，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上以交鬼之福⁽⁴⁾，下以合欢聚众，取亲乎乡里。若神有，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圣王之道也。

【注释】

(1)共：通“供”。

(2)爱：吝惜。

(3)臣：当作“巨”，即“讵”，表示反诘的副词，岂，难道。

(4)交：当为“徼”（yāo），通“邀”，求取。

【译文】

现在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确实不存在，所以不必花费钱财去供美酒食物与牺牲等祭品。我们现在并不是吝啬美酒食物与牺牲等祭品，只是在其中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这种说法对上违逆了圣王之书，对内不符合孝子的行为，竟然还作为天下的上士，这实在不是做上士的正道啊。所以墨子说：现在我实行祭祀，并不是把祭品倒在污水沟中扔掉了，上可以祈请鬼神降福，下可以聚集众人同欢共乐，使得邻里亲近。如果鬼神存在，那就能够请来我去世的父母兄弟来共享饮食。这难道不是对天下都有利的事吗？所以墨子说：当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君子，如果心中确实想要兴起天下之利，消除天下的大害，那么对于鬼神的存在，就不能不尊奉它宣扬它，这才是圣王之道啊！

非乐上

墨子对音乐是持反对态度的，这一主张也有与儒家针锋相对的意味，因为儒家最讲究礼乐。其实，墨子并非不能欣赏音乐的美，他的这一主张有很深远的考虑，那就是在当时的社会生产力条件下，王公大人对于音乐之美的追求，只会造成“亏夺民衣食之财”的后果。这不但是当时社会物质生产极端匮乏下的一种无奈之举，也是墨子对于当时社会的两极分化的一种批判。因为，统治者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沉湎声色，但这种行为却是以民众的牺牲为代价的，所以，墨子通过大量的论证证明这是不对的，而且还进一步说明，这也是上天所不喜欢的事情。

在论述中，墨子的反复诘难使得论证极为雄辩，全文一连用了六个“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来作为一段驳论的结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大大强化了论证效果。

“非乐”本来共有三篇，其他两篇均佚，这里选了仅存的上篇。

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¹⁾，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将以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

【注释】

(1)仁之事者：当作“仁人之事者”。

【译文】

墨子说：仁义的人来做事，必定要为天下人兴利，除去祸害。以此作为天下的准则：有利于人的，就去做；无利于人的，就停止。况且，仁义的人做事是要为天下考虑的，并非是为了自己眼睛看上去悦目，耳朵听起来动听，口中尝到觉得甘美，身体感觉着舒适。如果因为这些而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仁义的人是不会去做的。

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犓豢煎炙之味⁽¹⁾，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²⁾，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犓豢（chúhuàn）：饲养的意思。这里指所饲养的牲畜。

(2)野：通“宇”。

【译文】

因此，墨子之所以反对音乐，并不是认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的声音不动听；不是以为雕刻的华美图案不漂亮；不是以为禽畜的肉烹调出来的味道不甘美；不是以为高大的楼台亭榭和幽深的宫室居住起来不安适。虽然身体能感受到安适，口能感受到甘美，眼睛能感受到美丽，耳朵能感受到动人，但向上考察，这不合于圣王行事的原则，向下考察，也不符合民众的利益。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王公大人虽无造为乐器⁽¹⁾，以为事乎国家，非直掊潦水、拆坏垣而为之也⁽²⁾，将必厚措敛乎万民⁽³⁾，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然则当用乐器，譬之若圣王之为舟车也，即我弗敢非也。古者圣王亦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舟车。既已成矣，曰：吾将恶许用之？曰：舟用之水，车用之陆，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故万民出财赍而予之⁽⁴⁾，不敢以为戚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则乐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

【注释】

(1)虽无：即“唯毋”，发语词。

(2)掊（póu）：捧。潦（lǎo）水：指道路上的积水。

(3)措敛：当即“作敛”，墨子在《辞过》篇中用了五次“厚作敛于百姓”，句式正同，且“作”与“措”音同而互用。下同。

(4)赍（jī）：给予。

【译文】

现今王公大人制造乐器，用来服务于国家，并不是像捧起一点水、拆毁一堵坏墙那样容易做到，而是必定要增加赋税于民众以聚敛钱财，以此来制造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而得声色之美。但是乐器有什么用，若把这比为圣王制造车船，那我就不敢非议了。古代圣王也曾经增加民众的赋税，用来制造车船。造成之后，说：我将用它来做什么呢？说：船用于水运，车用于陆运，君子可以让他的脚得到歇息，劳动的人也可以让他的肩头和脊背得到休息。所以民众都愿意把钱财拿出来给圣王制造车船，而并不心怀怨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反而符合了民众的利益。如果制作乐器也能正好符合民众的利益，就像圣王制造车船一样，那我也不敢非议。

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民衣食之财将安可得乎？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意舍此⁽¹⁾，今有大国即攻小国，有大家即伐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欺愚，贵傲贱，寇乱盗贼并兴，不可禁止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而扬干戚，天下之乱也，将安可得而治与？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无补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意：通“抑”。

【译文】

民众有三种忧患：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受冻的人得不到衣服，劳苦的人得不到休息。这三种，是民众的最大忧患。那么当为他们撞击大钟、敲打鸣鼓、弹奏琴瑟、吹奏竽瑟并挥动斧盾来跳舞，民众的衣食之资就可以得到解决了吗？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论这个，现在有大国要去攻打小国，有大家族要去掠夺小家族，强者胁迫弱者，人多势众的欺压势单力薄的，狡诈的人欺骗憨厚的人，尊贵的人傲视低贱的人，叛变和盗贼同时出现，无法禁止。那么就应当为他们撞击大钟、敲打鸣鼓、弹奏琴瑟、吹奏竽笙并挥动斧盾来跳舞，天下的混乱，会得到治理吗？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墨子说：姑且向民众增加赋税，用来制造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而得音乐之美，用这来求得天下的利益，去除天下的祸害，是没有任何补益的。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王公大人，唯毋处高台厚榭之上而视之，钟犹是延鼎也⁽¹⁾。弗撞击，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撞击之。惟勿撞击⁽²⁾，将必不使老与迟者。老与迟者耳目不聪明，股肱不毕强⁽³⁾，声不和调，明不转朴⁽⁴⁾。将必使当年，因其耳目之聪明，股肱之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⁵⁾。使丈夫为之，废丈夫耕稼树艺之时；使妇人为之，废妇人纺绩织纴之事。今王公大人唯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时，以拊乐如此多也⁽⁶⁾。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延：覆的意思。

(2)惟勿：即“唯毋”，发语词。

(3)毕：快捷。

(4)明：当为“鸣”字。朴：急速的意思。

(5)眉：同上注，当为“鸣”字。

(6)拊乐：即“击乐”。

【译文】

当今的王公大人，处在高耸的楼台亭榭之上往下看，钟就像一种倒扣着的鼎一样。如果不去撞击它，那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要想娱乐就必定要撞击它。要撞击它，就必定不会用那些年老迟缓的人。年老迟缓的人耳不聪目不明，手脚不灵敏强健，奏出的声音不和谐，音节不会变快。所以必然要使用年轻力壮的人，因为这些人耳聪目明，手脚灵敏强健，奏出的声音和谐，音节可以很激烈。但是若让男子去做这件事，就耽误了男子耕田种地的时机；让妇女去做这件事，就耽误了妇女纺线织布的事。现在的王公大人从事于音乐，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时，仅从命人奏乐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既已具矣，大人锈然奏而独听之⁽¹⁾，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与人。与君子听之，废君子听治；与贱人听之，废贱人之从事。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之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锈：即当为“肃”。

【译文】

现在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所奏出的音乐之美都已经具备了，王公大人如果是肃然地演奏并独自来听，那有什么乐趣可言呢？想娱乐就必定要与别人一起。与君子一起听，就会耽误君子治理政务；与平民一起听，就会耽误平民的生产。现在的王公大人从事于音乐，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仅从命人听乐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昔者齐康公兴乐《万》⁽¹⁾，《万》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曰：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不足观也⁽²⁾。是以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此掌不从事乎衣食之财⁽³⁾，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齐康公：孙诒让疑其当为齐景公之误，王焕镳亦从此说。

(2)从容：指举动。

(3)掌：通“常”。

【译文】

从前，齐景公大兴一种《万》舞，跳《万》舞的人不可以穿粗布短衣，不能吃粗劣的食物。据说：饮食如果不精美，容貌就不好看；衣服不华美，身体的一举一动也不好看。所以吃的必须是精美的食物，穿的必须是华丽的衣物，这都是常常不从事于衣食之物的生产，反而需要人们长期供养的人。因此墨子说：现在的王公大人从事于音乐，损害夺取人民的衣食之资，仅从供养乐人这一点来看就已经很厉害了。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今人固与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异者也，今之禽兽麋鹿、蜚鸟贞虫，因其羽毛以为衣裘，因其蹄蚤以为绔屦⁽¹⁾，因其水草以为饮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树艺，雌亦不纺绩织纴，衣食之财固已具矣。今人与此异者也，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君子不强听治，即刑政乱；贱人不强从事，即财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尝数天下分事，而观乐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²⁾，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³⁾，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布⁽⁴⁾，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廪府库，是故仓廪府库不实。今惟毋在乎农夫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叔粟，是故叔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妇人说乐而听之，即不必能夙兴夜寐，纺绩织纴，多治麻丝葛绪布，是故布不兴。曰：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⁵⁾？曰：乐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注释】

(1)蚤：即“爪”。绔（kù）：裤子。屦（jù）：鞋。

(2)亶：通“殚”，竭尽。

(3)叔：即“菽”。

(4)（xiāo）：缣帛。

(5)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此句当为：“孰为而废大人之听治、贱人之从事？”从俞樾说。

【译文】

现在的人当然不同于禽兽、麋鹿、飞鸟、昆虫，现在的禽兽、麋鹿、飞鸟、昆虫，用它们的羽毛做衣裳，用它们的蹄爪做裤子和鞋子，把水、草当作饮食。所以，即使雄的不耕田种植，雌的不纺线织布，衣食的用度就已经具备了。现在的人与它们不同，依赖自己力量的人才能生存，不依赖自己力量的人就不能生存。君子不努力去治理政事，刑法与政治就要混乱；平民不努力生产，财用就会不足。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对，那就姑且试着列举天下分内的事，来看音乐的害处。王公大人早晨上朝，晚上退朝，听审案件，治理政事，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士人君子用尽全部的力气，竭尽智力去思考，对内治理官府，对外征收关市、山林、河桥的赋税，用来充实仓廪府库，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农夫早出晚归，耕田种植，多收获粮食，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妇女早起晚睡，纺线织布，多制出麻丝葛布，织出布匹缣帛，这是她们分内的事。现在如果王公大人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很早上朝，很晚退朝，听审案件，治理政事，这样国家就会混乱，江山就会有危险。现在如果士人君子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用尽全部的力气，竭尽智力去思考，对内治理官府，对外征收关市、山林、河桥的赋税，用来充实仓廪府库，因此仓廪府库就会空虚。现在如果农夫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早出晚归，耕田种植，多收粮食，因此粮食就会不足。现在如果妇女喜欢音乐而去听它，就必定不能早起晚睡，纺线织布，多制出麻丝葛布，织出布匹缣帛，因此布帛的生产就不会发展。请问：是什么荒废了王公大人们的听审与治理、平民百姓的生产活动呢？回答是：音乐。所以墨子说：从事于音乐是不对的。

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书，汤之《官刑》有之，曰：“其恒舞于宫，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¹⁾，小人否⁽²⁾，似二伯⁽³⁾。”《黄径》乃言曰⁽⁴⁾：“呜乎！舞佯佯⁽⁵⁾，黄言孔章⁽⁶⁾。上帝弗常⁽⁷⁾，九有以亡⁽⁸⁾，上帝不顺，降之百⁽⁹⁾，其家必坏丧。”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从饰乐也。于《武观》曰⁽¹⁰⁾：“启乃淫溢康乐⁽¹¹⁾，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¹²⁾。湛浊于酒⁽¹³⁾，渝食于野⁽¹⁴⁾。《万》舞翼翼。章闻于天，天用弗式。”故上者天鬼弗戒⁽¹⁵⁾，下者万民弗利。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士君子，请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在乐之为物，将不可不禁而止也。

【注释】

(1)卫：当作“纬”，束。

(2)否：即“倍”。

(3)似：即“以”。伯：即“帛”。

(4)《黄径》：即指《大誓》。黄，即“皇”，大的意思。径，即“经”，以此相称表示尊敬。

(5)佯佯：即“洋洋”，人众多的样子。

(6)黄：即“簧”，大笙谓之簧。言：亦指乐器，大箫谓之言。

(7)常：读为“尚”，即佑护之意。

(8)九有：九州。

(9)（xiáng）：即“殃”字。

(10)《武观》：夏启的季子名为五观，即武观，此指《逸书》中的《武观》篇。

(11)启：夏禹的儿子，夏朝的第二个皇帝。

(12)将将：即“锵锵”。铭：当为“金石”二字之误合。苋：即“筦”，指笛子。

(13)湛：沉溺。浊：当为“沔”，即“湎”。

(14)渝：疑为“歈”的假借字，讴歌。

(15)戒：当作“式”。

【译文】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答案是：先王的书籍，汤所作的《官刑》有记载，上面说：“经常在宫中跳舞，这就叫做巫风。对此的惩罚是：君子缴纳丝线两束，小人加倍，缴纳两匹帛。”《大誓》上说：“哎！乐舞洋洋，笙箫的声音非常响亮。上帝不保佑，九州都要灭亡。上帝认为这是不顺从天意，就会降下各种祸殃，他的家族必然灭亡。”考察九州所以灭亡的原因，只是因为从事于音乐啊。《武观》上说：“夏启放纵享乐，在野外大肆吃喝。那铿锵如金石声的乐音，是致力于笛、磬类的乐器所发出来的。沉湎于酒，并随意在野外听乐进餐。《万》舞的场面十分浩大。这些都被上天知道了，天不把它当作法式。”所以，在上的天帝鬼神不以为法式，在下的民众没有得到利益。所以墨子说：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诚心要为天下人谋利，为天下人除害，对于音乐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不禁止的。

非命中

墨子的许多主张都是在与儒家的争辩中提出的。儒家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一种对于统治者而言极为理想的理论，因为所有的人都会安于自己的生活境遇，以为这是上天的意志，这对于广大民众而言当然是一种麻痹。而墨子锐利的眼光看出了这种麻痹，所以他一语中的，说这种思想其实就是“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之人”而已。以此来反对儒家的“天命”论，是极为犀利的。

当然，墨子的许多主张又是从社会生活的实践中得出的，“非命”的观点也是如此。因为墨子看到了命定思想对于人类创造性的消磨与损伤。他认为，所有的事情，之所以做得好，是因为个人的努力，只有每个人都尽力了，社会才会发展。而天命说则会取消人们努力的动力，这样天下就会混乱。

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指出，墨子这一主张来自争辩与社会现实，并非他自己理论系统中的链条，所以，他的“非命”在学理上与其他的主张是有矛盾的，比如在《天志》与《明鬼》中，他就承认天是有意志的，而且，全天下的人都应当上从于天，并认为鬼神是存在的，且能给人带来祸福与奖惩。

在《非命》的三篇中，墨子还提出了著名的“三法”，即判断是非的标准，要遵循本、原、用的原则，这在中国古代认识论上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而且，这三法不止是在这三篇文章中得到了应用，其实，也是墨子论证时常用的一种方法，只是在这里明确提出而已。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由文学之为道也⁽¹⁾，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²⁾。若言而无义，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³⁾，则虽有巧工，必不能得正焉。然今天下之情伪，未可得而识也，故使言有三法。三法者何也？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其本之也⁽⁴⁾？考之天鬼之志，圣王之事。於其原之也？征以先王之书⁽⁵⁾。用之奈何，发而为刑政。此言之三法也。

【注释】

(1)由：当作“为”，下“为”字衍。

(2)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此句当作“则不可不先立义”。义，同“仪”。

(3)朝夕：即日规，古代用日影测量时间的仪器。员钧：即运钧，古代制陶器时用的转轮。

(4)於：当读为“乌”，发问之词。下句同。

(5)征：证明，验证。

【译文】

墨子说：凡是发表言论、写作文章的原则，不可不先树立一个标准。如果言论没有标准，就好像把测量时间的仪器放在制陶的转轮上一样，即使有能工巧匠，也必定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但现今天下事物的真假，没办法得到辨识，所以发表言论有三条准则。哪三种法则呢？第一是审查本质，第二是推究情理，第三是用于实践。怎么来求得本质呢？用天帝鬼神的意志和圣王的行事来考察它。怎样推究义理呢？用先王的书来验证它。怎样付诸实践呢？把它用到刑法政令上去。这就是言论的三条标准。

今天下之士君子⁽¹⁾，或以命为亡。我所以知命之有与亡者，以众人耳目之情，知有与亡。有闻之，有见之，谓之有；莫之闻，莫之见，谓之亡。然胡不尝考之百姓之情？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见命之物，闻命之声者乎？则未尝有也。若以百姓为愚不肖，耳目之情不足因而为法，然则胡不尝考之诸侯之传言流语乎？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闻命之声，见命之体者乎？则未尝有也。然胡不尝考之圣王之事？古之圣王，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而劝之为善，发宪布令以教诲，明赏罚以劝沮⁽²⁾。若此，则乱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为不然，昔者，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此世不渝而民不改，上变政而民易教。其在汤武则治，其在桀纣则乱。安危治乱，在上之发政也，则岂可谓有命哉！夫曰有命云者亦不然矣。

【注释】

(1)今天下之士君子：此句之下当有“或以命为有”五字。

(2)沮：阻止。

【译文】

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有的以为命是有的，有的以为命是没有的。我之所以知道命的有无，是根据众人耳目所见所闻的实情来知道有与无的。如果有人听到过，见到过，那就是有；如果没有人听到过，也没有人见到过，那就是没有。那么为什么不试着用百姓的实际情况来考察呢？从古到今，自有人民以来，有曾经见过命的形象，听过命的声音的人吗？那是从未有过的。如果认为百姓愚笨无能，耳目所见所闻的实际情况不足以当作标准，那么为什么不试着考察诸侯之间流传的话呢？从古到今，自有人民以来，有曾经听到过命的声音，见到过命的形体的人吗？那是从未有过的。那么为什么不考察圣王的行事呢？古代的圣王，举用孝子以鼓励侍奉双亲；尊重贤良以鼓励多做善事，颁发宪令来教诲人民，明确赏罚的规定来鼓励善行而阻止作恶。如果这样做，那么混乱的情况就可以得到治理，危险的情况可以转为平安。如果认为不是这样，从前，夏桀播乱了天下，由汤来治理；商纣播乱了天下，由武王来治理。这个世界没有改变，人民也没有改变，君王改变了政令，人民就容易教导。同样的人民在商汤、周武王时就得到治理，在夏桀、商纣时则变得混乱。安危与治乱，在于君王所发布的政令，怎么能说是有命呢！那些说有命的，并不是这样。

今夫有命者言曰⁽¹⁾：我非作之后世也，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今故先生对之⁽²⁾？曰：夫有命者，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³⁾？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⁴⁾？何以知之？初之列士桀大夫⁽⁵⁾，慎言知行⁽⁶⁾，此上有以规谏其君长，下有以教顺其百姓。故上得其君长之赏，下得其百姓之誉。列士桀大夫声闻不废，传流至今。而天下皆曰其力也，一见命焉⁽⁷⁾。

【注释】

(1)夫：当为“丮”，即“执”字。下同。

(2)故：通“胡”。对：即“怼”。

(3)志：即“识”。

(4)意亡：即“抑无”，转语词。

(5)初：即“古”。桀：即“杰”。

(6)知：疑当作“疾”。

(7)一见：当作“不曰亓”，“一”为“不”之坏字，“曰亓”误合为“见”，“亓”即“其”字。又，此句“一”与“见”之间原本多出四十字，据吴毓江校移于下文“罢不肖”之前。

【译文】

现在坚持有天命的人说：我说的并不是后世才有的说法，从古时三代就有这种话流传了。现在为什么先生您要痛恨这种说法呢？回答是：坚持有天命的人，不知道是远古三代的圣人善人，还是远古三代的暴君和坏人？凭什么知道的呢？古代的有功之士与杰出的大夫，说话谨慎，行事快捷，对上能规劝进谏君主，对下能教导安抚百姓。所以上能得到君主的赏识，下能得到百姓的赞誉。有功之士与杰出的大夫名声不会废止，流传到现在。但天下人都说这是他们努力的结果，而不说这是他们的命。

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¹⁾，不慎其心志之辟，外之驱骋田猎毕弋，内沉于酒乐，而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暴逆百姓，使下不亲其上。是故国为虚厉⁽²⁾，身在刑僇之中⁽³⁾，必不能曰：我罢不肖⁽⁴⁾，我为刑政不善。必曰：我命故且亡⁽⁵⁾。虽昔也三代之穷民，亦由此也。内之不能善事其亲戚，外不能善事其君长，恶恭俭而好简易，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使身至有饥寒冻馁之忧，必不能曰：我罢不肖，我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穷。虽昔也三代之伪民，亦犹此也：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之人。

【注释】

(1)缪：通“纠”。

(2)厉：死而无后叫厉。

(3)僇：通“戮”。

(4)罢：疲备。不肖：不贤，不才。

(5)故：本来。

【译文】

所以从前三代的暴君，不纠正他们对于声色享受的过分追求，不谨慎他们内心的邪僻，在外驱车驰骋打猎捕鸟，在内沉湎于饮酒作乐，而不顾国家和百姓的政务。频繁地做没有益处的事，残暴地对待百姓，使得在下的人不亲近在上的人。所以国力空虚，祖先没有子嗣祭祀，自己也陷于刑戮之中，但肯定不会说：我疲懒无能，我行使刑法政令不好。肯定说：我命中本来就注定了要灭亡。即使是从前三代的穷人，也是这样的。在内不能好好侍奉父母，在外不能好好地敬事君长，厌恶恭敬勤俭而喜欢简慢轻率，贪于饮食而懒于劳动，衣食之资不够用，致使自己有饥寒冻馁的忧患，但肯定不会说：我疲懒无能，我劳动不勤快。肯定要说：我的命本来就是困顿的命。即使是从前三代虚伪的人，也是这样的：过多地粉饰命定之说，用来教育广大的愚昧朴实的民众。

久矣，圣王之患此也，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¹⁾：“我闻有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用阙师⁽²⁾。”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汤与仲虺共非之。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纣夷之居⁽³⁾，而不肯事上帝，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⁴⁾，曰：‘我民有命’。毋僇其务⁽⁵⁾。天不亦弃纵而不葆⁽⁶⁾。”此言纣之执有命也，武王以《太誓》非之。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⁷⁾：女毋崇天之有命也。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⁸⁾。于召公之《执令》于然⁽⁹⁾，且⁽¹⁰⁾：“敬哉！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¹¹⁾，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¹²⁾。”在于商、夏之诗、书曰：命者，暴王作之。且今天下之士君子，将欲辩是非利害之故⁽¹³⁾，当天有命者⁽¹⁴⁾，不可不疾非也。执有命者，此天下之厚害也，是故子墨子非也。

【注释】

(1)《仲虺之告》：《逸书》的篇名。仲虺，商汤的左相。告，即诰。

(2)阙：当作“丧厥”二字。

(3)居：通“倨”，傲慢。

(4)弃阙其先神而不祀：此句当为“弃厥先神祇而不祀也”。

(5)毋僇其务：当为“毋缪罪厉”。

(6)天不亦弃纵而不葆：此句当作“天亦纵弃之而不葆”。

(7)有：即“又”。不：当为“百”。

(8)命三不：当作“今三代百”。

(9)于然：即“亦然”。

(10)且：当作“曰”。

(11)造：当即“诰”，即告诫之意。

(12)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当为“吉不降自天，是我得之”。

(13)辩：通“辨”。

(14)天：当为“丮”，即“执”字。

【译文】

圣王担忧这个问题已经太久了，所以把它书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在先王的书《仲虺之诰》中说：“我听说夏代的人假托天命，对下面的人发布命令，所以天帝厌恶他，使他丧失了军队。”这是说夏朝的君王桀坚持有天命，而商汤与仲虺共同来批驳他。先王的书《太誓》里也这样说：“纣非常倨傲，并且不肯侍奉上帝，抛弃他祖先的神灵而不去祭祀，说：‘我有天命。’并且不悔改他的罪愆。上天也抛弃了他而不保佑他。”这是说纣王坚持有天命，而周武王用《太誓》来反驳他。又在三代百国的书中也说：你们不要崇信上天是有天命的。现在三代百国的书中都说天命是没有的。而召公的《执令》也如此说：“要恭敬啊！不要相信天命，只有我们两人执政，不能不互相告诫，好事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都是我们自己求得的。”在商、夏时代的诗、书中说：天命是暴君伪造的。现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想要辨明是非利害的原因，对于坚持有天命的人，不能不赶快反驳。坚持有天命的人，是天下的大害，所以墨子反驳他们。

非儒下

《韩非子》里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在战国百家争鸣的局面下，儒家与墨家这两个学派凭借自己的理论学说与其核心人物的杰出作用，取得了极大的影响力，当然，两家也形成了互相对峙的局面。在前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墨子的许多主张都是在反对儒家的实践中形成的，不过，那些主张还都是正面的立论，这一篇则集其成，系统地对儒家进行了批判。

文章的前半部分列举了儒家学派的七个主要观点，并一一批驳，这些批驳都极为犀利，如批判其等级观念的自相矛盾，天命观，军事主张，礼乐主张的迂腐，崇古思想的可笑，等等，的确能够抓住儒家思想的要害，并且具有极强的逻辑力量。文章的后半部分则集中对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进行批判，而且言论更为激烈，甚至有些地方干脆就是攻击。不过，不管他所说的是否真实，都提供给我们一个审视儒家和孔子的新角度，并且，也可以感受到那个万念竞萌的争鸣时代。当然，指名道姓地攻击孔子对封建社会的学者而言还是很难接受的，比如毕沅，他把文中所有提及“孔丘”的地方全部换成了“孔某”来为孔子讳，后世的版本也都全部沿用。

儒者曰：亲亲有术⁽¹⁾，尊贤有等。言亲疏尊卑之异也。其礼曰：丧父母三年，其、后子三年⁽²⁾，伯父叔父弟兄庶子其⁽³⁾，戚族人五月。若以亲疏为岁月之数，则亲者多而疏者少矣，是妻、后子与父同也⁽⁴⁾。若以尊卑为岁月数，则是尊其妻子与父母同⁽⁵⁾，而亲伯父宗兄而卑子也⁽⁶⁾，逆孰大焉。其亲死，列尸弗敛，登屋窥井，挑鼠穴，探涤器，而求其人焉。以为实在，则戆愚甚矣！如其亡也，必求焉，伪亦大矣！取妻身迎，祗褍为仆⁽⁷⁾，秉辔授绥，如仰严亲。昏礼威仪，如承祭祀。颠覆上下，悖逆父母，下则妻子⁽⁸⁾，妻子上侵事亲，迎妻若此⁽⁹⁾，可谓孝乎？儒者曰：妻之奉祭祀，子将守宗庙，故重之。应之曰：此诬言也。其宗兄守其先宗庙数十年，死丧之其；兄弟之妻奉其先之祭祀，弗散⁽¹⁰⁾。则丧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夫忧妻子以大负累⁽¹¹⁾，有曰：所以重亲也。为欲厚所至私，轻所至重，岂非大奸也哉！

【注释】

(1)术：当为“杀”，即“差”字。

(2)其：当为“妻”字之误。后子：父后之子，即长子。

(3)其：即“期”，一年。

(4)父：当作“父母”。

(5)“若以尊卑”二句：当作“若以尊卑为岁月之数，则尊者多而卑者少矣，是尊其妻、后子与父母同”。

(6)亲：当作“视”。而：读为“如”。卑子：即婢子，奴婢所生之子，就是庶子。

(7)祗褍：当为“缁袘”（zī yì），一处黑色下缘的衣服。

(8)下则妻子：疑当作“父母下列”。

(9)迎妻：此二字原在“妻之奉祭祀”之上，依文义移此。

(10)散：当为“服”。

(11)忧：即“优”。以：当为“已”。负累（lěi）：错误。

【译文】

儒家学派的人说：爱敬亲人是有差别的，尊敬贤人是有等级的。这是说亲疏、尊卑是不同的。他们的礼法规定：父母死了要服丧三年，妻子和长子死了也要服丧三年，伯父、叔父、兄弟、庶子死了服丧一年，亲戚和同族人死了服丧五个月。如果按照亲疏关系来确定服丧年月多少的话，那就亲近的多而疏远的少，那么，对妻子、长子的服丧时间就与父母的一样了。如果以尊卑高下来确定服丧年月多少的话，那就尊贵的多而低贱的少，那么，对妻子、长子的服丧时间就与父母的一样了，却把伯父与同族兄长看作庶子一样了，这是多么大逆不道啊。他的双亲死了，却把尸体陈列着不入殓，或登上屋顶以望远，或窥探水井之深，或挖掘鼠洞以察幽微，或拿出洗涤的器具以见先人手泽，用这些方法来招求死者的灵魂。如果真的以为死者的魂灵还在，那就太愚蠢了！如果明知没有魂灵，却还一定要寻求，那也太虚伪了！娶妻要亲自迎接，穿着黑色下缘的衣服来做仆人的事，拉着马缰绳并把上车的绳递给新娘，像为父母驾车一样恭敬。婚礼的隆重，就像在祭祀祖先一样。颠倒上下，违逆父母，父母地位竟列于下，而妻子、长子的权力却向上侵犯了父母，像这样迎亲，可以称为孝顺吗？儒家的人回答说：妻子要供奉祭祀，儿子要承守宗庙，所以要重视啊。我们回应他说：这是说谎。他们的宗族兄长守护祖先宗庙几十年了，死后却只为他们服丧一年；兄长与弟弟的妻子也供奉他们先人的祭祀，却不为她们服丧。那么为妻子、长子服丧三年，肯定不是因为他们守宗庙奉祭祀了。这样过于厚待妻子、长子已经是个大错误了，却又说：这样做是为了尊重父母。想要厚爱自己所喜爱的人，又轻视自己应当尊重的人，这难道不是非常奸邪的事情么？

有强执有命以说议曰⁽¹⁾：寿夭贫富，安危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穷达赏罚幸否有极，人之知力，不能为焉。群吏信之，则怠于分职；庶人信之，则怠于从事。吏不治则乱，农事缓则贫。贫且乱政之本，而儒者以为道教⁽²⁾，是贼天下之人者也。且夫繁饰礼乐以淫人，久丧伪哀以谩亲，立命缓贫而高浩居⁽³⁾，倍本弃事而安怠彻⁽⁴⁾。贪于饮食，惰于作务，陷于饥寒，危于冻馁，无以违之。是若鼸鼠藏人气⁽⁵⁾，而羝羊视⁽⁶⁾，贲彘起⁽⁷⁾。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夫夏乞麦禾，五谷既收，大丧是随，子姓皆从，得厌饮食。毕治数丧，足以至矣。因人之家以为翠⁽⁸⁾，恃人之野以为尊。富人有丧，乃大说，喜曰：此衣食之端也。

【注释】

(1)有：读为“又”。

(2)道：即“导”。

(3)缓：有“安”的意思。浩居：即为“傲倨”。

(4)彻：疑当作“散”。

(5)鼸（xiàn）鼠：即田鼠，古人认为其能在颊内藏食。人气：人们待客的米，此二字原在“是若”之下，移于此。

(6)羝（dī）：公羊。

(7)贲：通“豮”（fén），被阉割的公猪。

(8)翠：即“臎”，肥的意思。此字原在“以为”之前，据文例移于其后。

【译文】

又有儒家之徒坚持有天命的论调并说：长寿与短命，贫穷与富贵，平安与危险，治理与混乱，本来就是有天命的，不能减少或增加。得志与不得志，受赏与遭罚，吉祥与灾祸，都是有定数的，人的智慧与力量是不能改变的。官吏们听信了它，就会懈怠他们分内的职责；民众听信了它，就会荒废他们的生产。官吏不治理政事国家就会混乱，农业生产缓慢了国家就会贫困。贫困是扰乱政治的根本，而儒家的人却把这当作引导人们的教义，其实这是在残害天下的人啊。再者儒家制定繁琐的礼乐制度来使人淫逸，用久丧和虚假的悲哀来欺骗双亲，确立天命说让人安于贫困并以此傲世，违背治国的根本、荒废天下的生产，却安于懈怠与懒散。他们贪图吃喝，懒于劳作，以至于陷入饥寒之中，有冻饿而死的危险，却无法摆脱困境。这些人都像田鼠一样得到食物就藏起来，像公羊一样瞪着眼睛看东西，像公猪一样发怒。君子嘲笑他们，他们就生气地说：没用的人！你们哪里理解高尚的儒家之士！他们夏天向人乞讨麦子和稻子，五谷都收割完后，靠替人办理丧事混饭吃，他们的子孙也都跟着去，得到吃饱喝足的机会。办理过几次丧事之后，他们的生活之资也就足够了。他们依靠别人的家产来养肥自己，依靠别人的田地来称尊。有钱人家有丧事，就非常高兴，欣喜地说：这是衣食的来源啊！

儒者曰：君子必服古言然后仁⁽¹⁾。应之曰：所谓古之言服者，皆尝新矣，而古人言之服之，则非君子也。然则必服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后仁乎？又曰：君子循而不作。应之曰：古者羿作弓⁽²⁾，伃作甲⁽³⁾，奚仲作车⁽⁴⁾，巧垂作舟⁽⁵⁾，然则今之鲍函车匠⁽⁶⁾，皆君子也；而羿、伃、奚仲、巧垂皆小人邪？且其所循人必或作之，然则其所循皆小人道也？

【注释】

(1)服古：当作“古服”。

(2)羿：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相传弓箭就是他制造的。

(3)伃（yú）：即禹的七世孙季杼，据说是他发明的铠甲。

(4)奚仲：夏朝的车正，相传他发明了车。

(5)巧垂：尧时的能工巧匠，传说他发明了船。

(6)鲍：即“鞄”字，指揉制皮革的工匠。函：即“”字，制造铠甲的工匠。

【译文】

儒家之士说：君子必须依照古例来发表言论和穿衣服，这样做才合于仁义。我们回应说：所谓古代的言论和服饰，都曾经是新的，而古人用了这些言论与服饰，那他们就不是君子了。那么就一定要穿不是君子所穿的衣服，说不是君子所说的话，这才合于仁义吗？儒家之士又说：君子只遵循前人的做法而不创造。我们回应他说：古代的羿制造了弓箭，伃制造了铠甲，奚仲制造了车，巧垂制造了船，那么今天的皮匠、铁匠、车工、木匠都是君子；而羿、伃、奚仲、巧垂都是小人了？况且他们所遵循的东西，一定是有人创作的，这样的话，后人所遵循的都是小人之道了？

又曰：君子胜不逐奔，揜函弗射⁽¹⁾，强则助之胥车⁽²⁾。应之曰：若皆仁人也，则无说而相与。仁人以其取舍是非之理相告，无故从有故也，弗知从有知也，无辞必服，见善必迁，何故相⁽³⁾？若两暴交争，其胜者欲不逐奔，揜函弗射，施则助之胥车⁽⁴⁾，虽尽能，犹且不得为君子也。意暴残之国也，圣将为世除害，兴师诛罚，胜将因用儒术令士卒曰：毋逐奔，揜函勿射，施则助之胥车。暴乱之人也得活，天下害不除，是为群残父母而深贱世也⁽⁵⁾，不义莫大焉！

【注释】

(1)揜函：揜即“掩”，函即“藏”。

(2)强：即“彊”，借为“僵”。胥车：即坚车。

(3)相：当为“相与”。

(4)施：当为“强”。下同。

(5)贱：当为“贼”。

【译文】

儒家之士又说：君子胜利了就不再追赶逃跑的敌人，不要射击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用坚固的车来救助那些受伤僵仆的人。我们回应他说：如果都是仁义的人，就没有相互为敌的理由。仁人把自己取舍是非的道理互相告知，没理的一方听从有理的一方，没有智慧的听从有智慧的，自己无话可说就必定要折服于对方，看到好的就一定会改正自己，怎么会互相敌对呢？如果两个恶人互相争斗，胜利的人想不追赶逃跑的敌人，不射击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用坚固的车来救助那些受伤僵仆的人，这些即使都能做到，还是不能被称为君子。对于暴君统治的国家，圣人准备为世人除害，派军队去诛罚，如果胜利了就用儒家的办法来命令士卒说：不要追赶逃跑的敌人，不射击那些躲藏起来的人，用坚固的车来救助那些受伤僵仆的人。那么残暴作乱的人就会得以活命，天下的祸害也没有除掉，这是残害民众的父母并且深深地残害天下的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不义了。

又曰：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应之曰：夫仁人事上竭忠，事亲得孝，务善则美，有过则谏，此为人臣之道也。今击之则鸣，弗击不鸣，隐知豫力⁽¹⁾，恬漠待问而后对。虽有君亲之大利，弗问不言。若将有大寇乱，盗贼将作，若机辟将发也⁽²⁾，他人不知，己独知之，虽其君亲皆在，不问不言，是夫大乱之贼也！以是为人臣不忠，为子不孝，事兄不弟⁽³⁾，交，遇人不贞良。夫执后不言，之朝，物见利使己⁽⁴⁾，虽恐后言⁽⁵⁾。君若言而未有利焉，则高拱下视，会噎为深，曰：唯其未之学也⁽⁶⁾。用谁急⁽⁷⁾，遗行远矣。

【注释】

(1)知：同“智”。豫力：不出余力，不竭尽全力。豫，犹“储”。

(2)机辟：打猎所用的弓箭。

(3)弟：通“悌”。

(4)物：视察的意思。

(5)虽：即“唯”。

(6)其：当为“斯”。

(7)谁：即当为“虽”。

【译文】

儒家之士又说：君子就像钟一样，敲击它就发出声音，不敲击就没有声音。我们回应他说：仁义的人事奉君主应当尽忠，侍奉父母应当尽孝，看到好的要赞美，看到过失要劝谏，这是做臣子的原则。现在却敲击它才响，不敲击就不响，隐藏自己的智慧并留有余力，恬静淡漠地等待别人问才回答。即使有对君主与父母极为有利的事，不问到也不说。如果有大的叛乱要发生，有盗贼要举事，就如箭在弦上一样紧急，别人都不知道，就自己知道，即使君主和父母都在，不问到也不说，这简直就是做乱的盗贼了！用这种态度来做君主的臣子则不忠，做父母的儿子则不孝，对待兄长就不恭顺，与人交友就不诚实善良。他们遇事后退不言，但到朝廷上，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唯恐说得晚了。君主如果说了对他没有利的话，他们就会高拱双手，眼睛往下看，好像被噎得很厉害一样，并说：只有这个我没有学过。事情即使很紧急，他却会远远地走开。

夫一道术学业仁义也，皆大以治人，小以任官，远施用偏⁽¹⁾，近以修身。不义不处，非理不行。务兴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则止⁽²⁾，此君子之道也。以所闻孔丘之行，则本与此相反谬也。齐景公问晏子曰⁽³⁾：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丘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⁴⁾。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下必于上⁽⁵⁾。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今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⁶⁾，非仁义之也⁽⁷⁾。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丘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呜乎！贶寡人者众矣⁽⁸⁾，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

【注释】

(1)远施用偏：当为“远用偏施”。偏，通“遍”。

(2)利：当作“不利”。

(3)齐景公：齐国国君，名杵臼。晏子：即晏婴，齐国著名的政治家。

(4)“孔丘之荆”五句：白公胜与石乞作乱在鲁哀公十六年，而这一年孔子去世，不在楚国。白公，楚平王的孙子，名字叫胜。白公胜之父被郑人所杀，他一心要灭郑报仇，而楚相子西救郑。白公遂阴谋杀死子西夺取楚国王位。石乞，白公胜的心腹。

(5)教行下必于上：此句当为“教行于下必利上”。

(6)趣（cù）：促使，怂恿。

(7)非仁义之也：此句当为“非仁之类也”。

(8)贶（kuàng）：赐予，赠予。

【译文】

能够统一道术与学业的是仁义，大可以治理人民，小可以任用官吏，远可以普遍施恩，近可以修身。不义的地方不停留，不合理的事不做。务求兴办对天下有利的事，曲折反复也要去做，没有利就停止，这才是君子的原则。用所听到的孔丘的行为来对比，其根本就是相反的。齐景公问晏子说：孔子为人怎么样？晏子不回答。齐景公又问，晏子还是不回答。齐景公说：跟我说孔子的人很多，都认为他是贤人。现在我问到他，而你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晏婴无能，没有能力识别贤人。虽然如此，我听说所谓的贤人，到别的国家去，必定要促进君臣间的亲密关系，消除上下之间的怨恨。孔丘到楚国去，知道了白公胜作乱的阴谋，却给他推荐了石乞去帮助他，使楚国国君差点遇害，而白公胜遭到杀戮。我听说贤人得到君主信任就不会辜负，得到下人爱护就不会危险，言论令国君听信就必定对民众有利，教化施行于天下必定有利于君主。所以言语明白就易于理解，行为明确就易于依从。行仁义可以让民众知道，出谋划策可以让君臣知道。现在孔丘老谋深算地去帮助贼人，竭尽心智去做偏邪的事，鼓动下面的人反抗上面的人，教唆臣子去杀君主，这不是贤人的行为。到别人的国家里去，却与别国的贼人结交，这不是讲义的人。知道有人不忠心，却还怂恿他去作乱，这不是讲仁的人。在人背后谋划，在人背后说话，行义举不让民众明白，出谋划策不让君臣知道，我不知道孔丘有什么不同于白公胜的，所以不回答。齐景公说：啊，你赠予我的太多了，若不是你，那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孔丘竟是与白公胜一样的人。

孔丘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谿，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¹⁾，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²⁾，不可使导众。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³⁾。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丘乃志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⁴⁾，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有顷，闲齐将伐鲁⁽⁵⁾，告子贡曰⁽⁶⁾：赐乎！举大事于今之时矣！乃遣子贡之齐，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劝之伐吴，以教高、国、鲍、晏⁽⁷⁾，使毋得害田常之乱，劝越伐吴。三年之内，齐、吴破国之难，伏尸以言术数⁽⁸⁾，孔丘之诛也！

【注释】

(1)浩居：即为“傲倨”。

(2)机：当为“异”。

(3)趋：快步走，疾走。翔：悠闲地行走。

(4)鸱夷子皮：越国的范蠡在灭吴后曾改名为“鸱夷子皮”，但其时孔子已死。田常：也写为陈恒，即田成子，曾弑齐简公而篡夺齐国政权，但此事发生时，越国还没灭吴，范蠡尚在越。

(5)闲：当为“闻”。

(6)子贡：孔子的弟子，名赐。

(7)高、国、鲍、晏：齐国当时的四大贵族。

(8)言术：疑当为“意率”，意，即“亿”。

【译文】

孔丘到齐国去见齐景公，齐景公很高兴，想把尼谿封给他，并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不行！儒家之士是骄傲轻慢而又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教化下民；爱好音乐使人贪图享乐，不能让他们亲自治理政事；坚持有天命的论调并懈怠于做事，不能给他们官职；主张厚葬且悲哀不止，不能爱护民众；穿着奇异的服装而故作恭敬的表情，不能让他引导民众。孔丘过分地讲究仪容服饰来蛊惑世人，奏乐唱歌打鼓跳舞来聚集门徒，讲究繁琐的登降礼节来显示礼仪，致力于小步快走或悠闲慢步的礼节让民众观看。虽然博学但不能让他们来议论世事，殚精竭虑却对人民没有补益，人们几辈子都不能穷尽他们的学问，已经年长了还是不会行他们的礼，积累的财产也不足以供他们来作乐。他们美化自己的邪说来迷惑当世的君主，制作盛大的音乐使民众贪图享乐。他们的理论不能引导世俗，他们的学问不能指导民众。现在您想封赏他，想有利于齐国的风俗，这不是引导国家指导民众的办法。齐景公说：好！于是用厚礼对待孔子，却把封地留下了，恭敬地接见他，却不问他的学说。孔丘对齐景公与晏子都很生气，就把鸱夷子皮介绍到田常门下，并告诉南郭惠子自己的报复计划，而后回到了鲁国。过了一些时候，听说齐国准备攻打鲁国，就告诉子贡说：子贡啊，做大事就要趁现在这个时机啊！于是派子贡到齐国去，通过南郭惠子见到田常，劝他去攻打吴国，又教高氏、国氏、鲍氏、晏氏不要妨碍田常作乱，又劝越国攻打吴国。在三年之内，齐国、吴国都遭到国家破灭的灾难，死了十多万人，这都是孔丘杀的呀！

孔丘为鲁司寇⁽¹⁾，舍公家而于季孙⁽²⁾，季孙相鲁君而走，季孙与邑人争门关⁽³⁾，决植⁽⁴⁾。孔丘穷于蔡陈之间，藜羹不糂⁽⁵⁾。十日，子路为享豚，孔丘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褫人衣以酤酒⁽⁶⁾，孔丘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哀公迎孔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进，请曰：何其与陈蔡反也？孔丘曰：来！吾语女。曩与女为苟生⁽⁷⁾，今与女为苟义。夫饥约则不辞妄取以活身，赢饱则伪行以自饰⁽⁸⁾。污邪诈伪，孰大于此！

【注释】

(1)司寇：古代官名，专管审理案件的事。孔子在鲁定公九年当过大司寇。

(2)于：犹“与”，相与、交厚之意。季孙：鲁国贵族，曾逼走鲁昭公而掌握鲁国大权。

(3)“季孙相鲁君”二句：此二句前各本有“季孙”二字，当删。

(4)决植：托举门闩。决，通“抉”，撬开，托举。植，户植，即门闩。

(5)糂：同“糁（sǎn）”，米粒。

(6)褫（chī）：剥夺的意思。

(7)曩（nǎng）：以前。

(8)赢：即“盈”。

【译文】

孔丘担任鲁国司寇的时候，舍弃公家而与季孙氏亲厚，为鲁国君主的国相却又逃走，与邑人争夺门闩，他举起门闩跑掉了。孔丘被困在蔡国和陈国之间，用藜做的羹中没有米粒。过了十天，子路煮熟了一头小猪，孔丘也不问肉是从哪里来的就吃了。剥夺别人的衣服来买酒，孔丘也不问酒是从哪里来的就喝了。后来鲁哀公迎孔子回国，座席没放正他就不坐，肉切得不端正他就不吃。子路进来，问他说：您为什么与在陈蔡之地时相反了呢？孔丘说：过来，我告诉你。过去我和你是为了求生，现在我和你为了求义。饥饿的时候就不惜妄取以保全性命，吃得很饱的时候又用虚伪的行为来粉饰自己。奸诈虚伪，没有比这更大的！

孔丘与其门弟子闲坐，曰：夫舜见瞽叟⁽¹⁾，就然⁽²⁾，此时天下圾乎⁽³⁾！周公旦非其人也邪？何为舍亓家室而托寓也⁽⁴⁾？孔丘所行，心术所至也。其徒属弟子皆效孔丘：子贡、季路辅孔悝乱乎卫⁽⁵⁾；阳货乱乎齐⁽⁶⁾；佛肸以中牟叛⁽⁷⁾；桼雕刑残⁽⁸⁾。莫大焉⁽⁹⁾。夫为弟子后生其师⁽¹⁰⁾，必修其言，法其行，力不足知弗及而后已。今孔丘之行如此，儒士则可以疑矣。

【注释】

(1)瞽（gǔ）叟：舜的父亲。

(2)就然：惊悚、恭敬的样子。就，通“蹙”。

(3)圾：即“岌”，危险的意思。

(4)舍亓家室而托寓：据说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成王长大后，便把权力还给他，自己舍弃三公之位，住到东方去。亓，“其”的古字。

(5)孔悝（kuī）：卫国执掌大权的贵族，曾与被卫灵公驱逐的卫太子蒯聩结盟赶走了已继承灵公君位的蒯聩之子卫出公辄。

(6)阳货：鲁国季氏家臣，有人认为他是孔子的弟子。

(7)佛肸（bìxī）：春秋时晋国中牟县宰，曾发动叛乱，使人召孔子，孔子想去，被弟子劝阻。

(8)桼雕：孔子弟子，复姓漆雕。刑残：用刑严酷。

(9)莫大焉：句前疑脱一“暴”字。

(10)其：意同“之”。

【译文】

孔丘和他的门下弟子闲坐，说：舜见了瞽叟，总是蹙然不安，当时天下真危险呀！周公旦还称不上是仁义之人吧？他为什么抛弃他的家室而寄居在外呢？孔丘的所作所为，都由他的心术所决定。他的门人弟子都效法孔丘：子贡、季路辅佐孔悝在卫国作乱；阳货在齐作乱；佛肸占据中牟发动叛乱；漆雕氏极为残暴。暴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凡是为弟子的老师，弟子必定会学习他的语言，效法他的行为，直到力量不足、智力不及才作罢。现在孔丘的行为却是这个样子，那么一般的儒家之士就很可怀疑了。

墨经·光学类

《墨子》中有一类极为独特的文字，那就是中国古代著述史上号称难读的《墨经》。一般认为《墨经》包括《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有的研究者把《大取》、《小取》二篇也算进来，共六篇。之所以难读，有两点：一是形式上的，其语句古奥难通，加之文极约而义极丰，且文字的错讹与淆乱也极多，造成了阅读上的障碍；二是内容上的，《墨经》包括了先秦以来中华文化中积累的各种知识与经验，如谭戒甫的《墨经分类译注》一书就大致分出名言类、自然类、数学类、力学类、光学类、认识类、辩术类、辩学类、政法类、经济类、教学类和伦理类来，很多都是极为专业的知识，一般人读起来当然会有困难。现据谭戒甫《墨经分类译注》一书，选择其“光学类”的八条，其间涉及了小孔成像原理、凹透镜与凸透镜成像原理等在当时远远领先于世界的内容。

【经】景不徙⁽¹⁾。（下经：18⁽²⁾）

说在改为⁽³⁾。

【说】⁽⁴⁾景：光至，景。亡，若在；尽，古息⁽⁵⁾。

【注释】

(1)景：同“影”。不：为衍文，当删。

(2)下经：18：《墨经》为分上、下两部分，关于光学的八条均在《经下第四十一》中，其后之数字指此条文字原在《墨经》中的位置。

(3)为：读为“伪”，亦作“讹”，即变化之义。

(4)说：《墨经》中，“经”分为上下两部分，其后又有“经说”的上下两部分，这是与“经”相辅以解释经的，故名“说”。本书将与经文相关的“经说”文字也列于同一条来注解。

(5)“光至”几句：所指实为一种生活经验，如持一炽热的火炭挥舞，就会发现出现了连续的光的线条，这些线条看似连贯之线，其实却是一节一节间断的。光至，指光的迅速移动。亡，同“无”。尽，指全有。古，同“姑”。

【译文】

【经】光下的影子移动。

由于物体的连续变化。

【说】比如一个光点快速移动，会出现连续成线的光影。这些光影没有的地方好像是有，有的地方又好像是没有。

【经】景二⁽¹⁾。（下经：19）

说在重。

【说】景：二光夹一光⁽²⁾。

一光者景也。

【注释】

(1)景二：一个物体放在光体前，其光线被阻后形成的黑暗处称为影，即“本影”，又有虚影在本影周边，称为“副影”。

(2)二光夹一光：此句释上面的原理，见下图：
光体AB四射的光线经过物体CD在后边的屏上形成了暗影。这种影子一个是通过光点A经过C到达E、光点B通过D到达F而形成的；而光点A还通过D到达了G，光点B还通过C到达了H，那么GH也形成了一个影子，这个影子是个虚影。所以叫“二光夹一光”。

【译文】

【经】光体成影有两个。

因为发生了重影。

【说】两光线夹一个光体。

一光点形成一影。

【经】景到⁽¹⁾，在午有端⁽²⁾，与景长⁽³⁾。（下经：20）

说在端。

【说】景：光之人⁽⁴⁾，照若射。

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

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

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⁵⁾。

【注释】

(1)到：即“倒”。

(2)午：即几何中所说的交点。端：即点，指小孔。

(3)与景长：关系光线长短。与，读为“预”，关系到某事的意思。

(4)之：即“至”，此言光线是直行的。

(5)故景库内也：按，这一条主要说的就是小孔成像的原理，见下图：

看图甲：AB为一个光体，其光线穿过隔屏的小孔而射于照壁上，会形成CD这样的倒影。而且墨子也指出了其原因，就是在于光线是直线传播的，那么A点光线通过小孔后在照壁上却为C点，而以此类推，所有的光点都是这样形成影子，直到B点通过小孔达到D点，就会在照壁上形成倒影。至于“与景长”，则可看图乙。也就是说，影子的长短大小取决于光线的长短，实际也可以说是取决于隔屏在光体与照壁间的位置，距光近，距照壁远，则影大于实物，如图甲；若距照壁近而距光体远，则影小于实物，如图乙。

【译文】

【经】影子倒立，在于光线交点处有小孔，而影子的大小系于光线的长短。

因为交点极小。

【说】光线照到人身上像射出的箭一样直。

所以下边的光线射到人反而在高处；上边的光线射到人反而在低处。

脚挡住了下边的光线，所以成像在上边；头挡住了上边的光线，所以成像在下边。

交点的远近会关系到光线，因此也关系到通过小孔的影子。

【经】景迎日。（下经：21）

说在转⁽¹⁾。

【说】景：日之光反烛人，则景在日与人之间⁽²⁾。

【注释】

(1)转：指日光的反射。

(2)“日之光”二句：此指日光照在反光体如镜子上，反射出的光若照到人体再形成的影子，则会落入人与日光之间。

【译文】

【经】影子向着日光。

在于日光的反射。

【说】太阳光经过反射照到人，则影子在太阳与人中间。

【经】景之小大⁽¹⁾。（下经：22）

说在杝正、远近⁽²⁾。

【说】景：木正⁽³⁾，景短、大；木杝，景长、小。

火小于木，则景大于木，非独小也⁽⁴⁾。

远近⁽⁵⁾。

【注释】

(1)景：此条指光。

(2)杝（yí）正：即迆正，斜正的意思。

(3)木：代指受光的物体。

(4)非独小也：这句是省文，意思是说不只是“火小于木”成立，反过来，“火大于木，则景小于木”也成立。

(5)远近：亦为省文。意思是说，上条所说的小与大二项用远与近来说也成立。这里指物体距光体越远，其受光面积越大，但光的强度越小；距光体越近，其受光面积越小，而光的强度越大。

【译文】

【经】影子有大小的区别。

原因在于受光的物体有斜正与远近的区别。

【说】物体正，所受光照的面积小而光的强度大；物体斜，所受光照的面积大而光的强度小。

光体小于物体，影子就大于物体；不只是小会这样。

远近也是一样。

【经】临鉴而立，景到⁽¹⁾。（下经：23）

多而若少⁽²⁾。

说在寡区⁽³⁾。

【说】临：正鉴，景寡。

貌能、白黑、远近、杝正，异于光⁽⁴⁾。

鉴当，景俱⁽⁵⁾。

就、去，亦当俱，俱用北⁽⁶⁾。

鉴者之臬于鉴⁽⁷⁾，无所不鉴。

景之臬无数，而必过正；故同处其体俱，然鉴分。

【注释】

(1)景：此处指像。

(2)多而若少：此指二平镜的重复反射原理，即二镜角度小，成像多；二镜角度大，成像就少。

(3)寡区：一个平镜为一百八十度，但只成一像，而折为九十度，则成三像（有一像在镜的背后），至十二度时，成二十九像：角度大小与成像多少成反比。所以说“多而若少”，其原因在于成像多的，其角度之区面寡少，反射重复。

(4)“貌能”二句：这一句是解释经文中“景到”二字的。能，即“态”。异，即“冀”，对望的意思。

(5)俱：指俱像。即两面镜子同时反射在一个点上的影像。

(6)“就、去”三句：此条说明两面镜子角度不同时成像数量亦不同。但都有俱像。如下图：AB与AC各为一平面镜，其角度的开合会影响到成像的数量，现在角度BAC为45度，如果D为一物体，E为人的观察点的话，会发现，D会在平镜AB中形成像（1），而像（1）又反射入平镜AC中形成像（2），（2）再反射入AB镜中形成（3），（3）再反射入AC镜中形成（4）；反之，D也会在平镜AC中形成像（5），后依次反射得到（6）、（7）、（8），而像（8）与像（4）是重合的，而且这一“俱像”是成像于镜子的背面，所以是看不到的。就，靠拢。去，摆开。北，同“背”。

(7)臬（niè）：本指射箭的靶子，此代指光线的反射。

【译文】

【经】一个物体立在镜子上，所成的像是倒着的。

物体放在两个平镜之间，成像有时多，有时少。

由于和两个平镜角度大小成反比例的缘故。

【说】平面镜成像只有一个。

影倒是因为像的形态、白黑、远近、斜正，都是人的眼睛看到的是反射出来的光线的缘故。

两个平镜的一端相接而成直角时，有合在一起的俱像。

两个平镜夹成的直角再靠拢一些或摆开一些，也应当有俱像，只是因在镜的背后而不见了。

临镜物体反射于镜面间，都是互相对望的。

像的反射很多，但必定角度不要太正；所以同一处的部分虽有俱像，但两个镜子的界限却是分明的。

【经】鉴低⁽¹⁾，景二——一小而易⁽²⁾；一大而正。（下经：24）

说在中之外、内⁽³⁾。

【说】鉴：中之内，鉴者——远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近中，则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正。起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

中之外，鉴者——近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远中，则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易。合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⁴⁾。

【注释】

(1)鉴低：此低指镜面的凹入，故指凹透镜。

(2)易：倒置。

(3)中：据谭戒甫说，此“中”字兼指焦点与弧心而言。

(4)合于中缘正而长其直也：按，此节是讲凹透镜成像原理的，需要知道共轭点这个概念：当一个物体放在某个位置上能得到一个实像时，可以把物体移到像的位置，在物体原来所在的位置就会得到一个像。这样可以互换的位置叫做透镜的“共轭点”。

【译文】

【经】凹面镜成像分两类：一是小且倒着的；一是大且正着的。

这是由于光体一在弧心以外，一在焦点以内的缘故。

【说】在焦点以内：光体远于焦点，则所照的光强，像也大；近于焦点，则所照的光弱，像也小；但都必定是正立的。当光体最近于焦点，平行于正轴的光线反射向后引长，当成为极长的共轭点，而像更远离镜后了。

在弧心以外：光体近于弧心，则所照的光强，像也大；远于弧心，则所照的光弱，像也小；但像都是倒着的。当光体合于弧心，则平行于正轴的光线反射，当成极长的共轭点，而像则与光体相等而仍为倒像。

【经】鉴团⁽¹⁾，景一。（下经：25）

说在之大⁽²⁾。

【说】鉴：鉴者近，则所鉴大，景亦大；亓远⁽³⁾，所鉴小，景亦小；而必正。

景过正，故招。

【注释】

(1)团：指镜面如球状，即凸镜。

(2)：通常写为“刑”，即“形”，指光体。

(3)亓：“其”的古字。

【译文】

【经】凸面镜成像只有一个。

以光体总是较大的缘故。

【说】光体移近于镜，则所照的光强，而所成的像也大；光体移远，则光较弱，而像也小；但这些像必定都是正的。

若光体离镜太远，像就反常，所以招摇无定了。

耕柱

在先秦的论说文中，《墨子》的文章最先脱离了语录体那种片断式的面貌，并走向了专题性散文的范式。这在前面的文章中看得很清楚。然而，从这一篇开始，在以下的几篇中，《墨子》又突然回归到语录体，由此可见《墨子》在文体上的游移不定。

因为是语录体，所以内容较为驳杂，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核心，通常是一问一答，在问答中表现墨子的一些主张。但是，正因为如此，这篇文章却更鲜明地体现出了墨子多方面的形象：如与巫马子的几次对话体现了他的机智、善辩；与治徒娱、公孟子的对话表现出了他的通达；与子夏之徒、鲁阳文君的对话又充满了凛然的气象；而与其弟子高石子的一段则更为生动，可以比之于《论语》中的侍坐一节。

子墨子怒耕柱子⁽¹⁾。耕柱子曰：“我毋俞于人乎⁽²⁾？”子墨子曰：“我将上大行⁽³⁾，驾骥与羊，我将谁驱？”耕柱子曰：“将驱骥也。”子墨子曰：“何故驱骥也？”耕柱子曰：“骥足以责。”子墨子曰：“我亦以子为足以责。”

【注释】

(1)耕柱子：墨子的弟子。

(2)俞：即“愈”，胜过的意思。

(3)大行：即太行。

【译文】

墨子对耕柱子发怒。耕柱子说：“难道我没有胜过别人的地方吗？”墨子说：“我准备上太行山，驾车的有良马和羊，我应该驾驭哪一个呢？”耕柱子说：“应该驾驭良马。”墨子说：“为什么要驾良马呢？”耕柱子说：“因为良马可以担负起驾车上山的责任。”墨子说：“我认为你也足以担负重任啊。”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¹⁾：“鬼神孰与圣人明智？”子墨子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²⁾。昔者夏后开使蜚廉折金于山川⁽³⁾，而陶铸之于昆吾。是使翁难卜于白若之龟⁽⁴⁾，曰：‘鼎成三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臧⁽⁵⁾，不迁而自行，此祭于昆吾之虚⁽⁶⁾，上乡⁽⁷⁾！’卜人言兆之由曰：‘飨矣！逢逢白云⁽⁸⁾，一南一北，一西一东，九鼎既成，迁于三国。’夏后氏失之，殷人受之；殷人失之，周人受之。夏后、殷、周之相受也，数百岁矣。使圣人聚其良臣与其桀相而谋，岂能智数百岁之后哉？而鬼神知之。是故曰：鬼神之明知于圣人也，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

【注释】

(1)巫马子：人名，为儒家之士。

(2)瞽（gǔ）：瞎子。

(3)夏后开：即大禹的儿子夏启。蜚廉：即费廉，夏朝的大臣。折金：挖掘铜矿。

(4)翁难：占卜者的名字。白若之龟：当为“百若之龟”，即“百灵之龟”。

(5)臧：即“藏”。

(6)虚：同“墟”。

(7)上乡：即“尚飨”，请上面的鬼神来享用，古时祝辞结尾的定式。

(8)逢逢：即“篷篷”，盛大的意思。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鬼神与圣人谁更明智？”墨子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好像耳聪目明的人之于聋子和瞎子一样。从前夏启命令蜚廉在山川中开采铜矿，而在昆吾山铸鼎。于是让翁难用百灵之龟来占卜，卜辞说：‘鼎铸成后有三只脚，呈方形，不生火自己就能烹调食物，不用往里面放东西它自己就会收藏，不用搬移自己就会走，以此在昆吾之墟上祭祀，请上面的鬼神来享用！’占卜的人解释了卦象的情况并说了占辞：‘神已经享用了！簇簇白云，一簇在南，一簇在北，一簇在西，一簇在东，九鼎铸成后，将流传三个国家。’后来夏后氏把九鼎失落了，殷商人得到了；殷商人失落了，周人又得到了。夏、商、周的人互相传授，经历了几百年。即使圣人聚集良臣与杰出的宰相一起谋划，哪里能知道几百年之后的事呢？但是鬼神却知道。所以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好像耳聪目明的人之于聋子和瞎子一样。”

治徒娱、县子硕问于子墨子曰⁽¹⁾：“为义孰为大务？”子墨子曰：“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²⁾，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

【注释】

(1)治徒娱、县子硕：二人名，均为墨子的弟子。

(2)欣：通“掀”，即挖土的意思。

【译文】

治徒娱、县子硕问墨子说：“做义事最重要的是什么？”墨子说：“就好像筑墙一样，能筑墙的就筑墙，能填土的就填土，能挖土的就挖土，这样墙才可以筑成。做义事也是这样，能演说的就演说，能讲书的就讲书，能做事的就做事，这样义事才可以成功。”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兼爱天下，未云利也⁽¹⁾；我不爱天下，未云贼也。功皆未至，子何独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于此，一人奉水将灌之⁽²⁾，一人掺火将益之⁽³⁾，功皆未至，子何贵于二人？”巫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掺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注释】

(1)云：即“有”的意思。

(2)奉：通“捧”。

(3)掺：即“操”。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您兼爱天下，却没有什么利益；我不爱天下，也没有什么害处。我们都没有什么结果，您为什么只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我不正确呢？”墨子说：“假如现在有人在这里放火，有一个人捧水准备来灭火，有一个人又拿了火来准备助长火势，都还没有成功，你认为这两个人谁是对的呢？”巫马子说：“我认为那个捧水人的用意是对的，而操火人的用意是不对的。”墨子说：“我也认为我的用意是对的，而认为你的用意是不对的。”

子墨子游荆耕柱子于楚⁽¹⁾。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²⁾，客之不厚。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耕柱子处楚无益矣。二三子过之，食之三升，客之不厚。”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毋几何而遗十金于子墨子⁽³⁾，曰：“后生不敢死⁽⁴⁾，有十金于此，愿夫子之用也。”子墨子曰：“果未可知也！”

【注释】

(1)游：游扬、举荐之意。荆：疑为衍文。

(2)三升：古代五升相当于现在的一升，而且据《庄子》记载可知，五升才可以吃饱。

(3)十金：即十镒黄金，一镒二十两。

(4)不敢死：当为“不敢私”。

【译文】

墨子举荐耕柱子到楚国去做官。有几个同门去探望他，他每餐只供给三升米，招待不优厚。这几个人回来对墨子说：“耕柱子在楚国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几个人去探望他，他每餐只供给三升米，招待不优厚。”墨子说：“这还不能论定。”没过多久，耕柱子送了十镒黄金给墨子，说：“弟子不敢藏私，这里有十镒黄金，请老师使用。”墨子说：“果然不能论定啊！”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子之为义也，人不见而助，鬼不见而富⁽¹⁾，而子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于此，其一人者见子从事，不见子则不从事；其一人者见子亦从事，不见子亦从事，子谁贵于此二人？”巫马子曰：“我贵其见我亦从事，不见我亦从事者。”子墨子曰：“然则是子亦贵有狂疾者。”

【注释】

(1)富：即“福”。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您做义事，人们没有看见您做义事来帮助您，鬼神也没有看到您做义事来福佑你，但您还是这么做，您是有疯病吧！”墨子说：“现在如果你有两个家臣在这里，其中一个人见到你就做事，见不到你就不做事；另一个人见到你就做事，见不到你也做事，你在这两个人中器重谁？”巫马子说：“我器重那个见到我做事，见不到我也做事的人。”墨子说：“这样的话你也器重有疯病的人。”

子夏之徒问于子墨子曰⁽¹⁾：“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无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犹有斗⁽²⁾，恶有士而无斗矣？”子墨子曰：“伤矣哉！言则称于汤文，行则譬于狗豨，伤矣哉！”

【注释】

(1)子夏：孔子的弟子。

(2)豨（xī）：猪。

【译文】

子夏的学生问墨子说：“君子之间有争斗吗？”墨子说：“君子没有争斗。”子夏的学生说：“狗和猪尚且有争斗，士人怎么会没有争斗呢？”墨子说：“可悲啊！言谈总是列举商汤与周文王，而行为却比作狗与猪，可悲啊！”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舍今之人而誉先王，是誉槁骨也。譬若匠人然，知槁木也⁽¹⁾，而不知生木。”子墨子曰：“天下之所以生者，以先王之道教也。今誉先王，是誉天下之所以生也。可誉而不誉，非仁也。”

【注释】

(1)槁木：枯木。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舍弃当今的人而去称颂先王，这是在称颂枯骨啊。就像木匠一样，只知道干枯的木头，却不懂得活生生的树木。”墨子说：“天下人之所以能生存，是因为用先王的原则来教化的结果。现在称颂先王，就是称颂天下人所赖以生存的东西。该称颂的却不称颂，这就是不仁。”

子墨子曰：“和氏之璧⁽¹⁾，隋侯之珠⁽²⁾，三棘六异⁽³⁾，此诸侯之所谓良宝也。可以富国家、众人民、治刑政、安社稷乎？曰：不可。所谓贵良宝者，为其可以利也⁽⁴⁾。而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异不可以利人，是非天下之良宝也。今用义为政于国家，国有必富，人民必众，刑政必治，社稷必安。所为贵良宝者，可以利民也，而义可以利人，故曰义，天下之良宝也。”

【注释】

(1)和氏之璧：《韩非子》里说，楚人和氏在荆山发现一块玉石，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但都被认为是用石头来欺君，被砍掉了两条腿。文王即位，和氏抱此玉在荆山下哭，文王派人去琢这块玉石，果然发现是无价之宝，后称此玉为“和氏璧”。

(2)隋侯之珠：古代隋国一个诸侯曾看见一条受伤的大蛇，便给它治伤，后来大蛇从江中衔了一颗明月珠来报答他，此珠便被称为“隋侯珠”。

(3)三棘六异：即“三翮（hé）六翼”，鼎足中空叫翮，鼎的六耳叫翼，即指九鼎。

(4)利：当作“利民”。

【译文】

墨子说：“和氏璧、隋侯珠、九鼎，这都是诸侯们所认为的贵重宝物。但可以用它来使国家富有、人口增多、刑法政事得到治理、社稷得到安定吗？回答说：不行。宝物之所以值得珍视，是因为它可以让民众得利。但是和氏璧、隋侯珠与九鼎并不能让人民得利，所以这不是天下的良宝。现在用义来施政于国家，国家一定会富有，人口一定会增多，刑法与政事必定会得到治理，社稷必定会得到安定。宝物之所以值得珍视，是因为它可以让民众得利，而义可以让民众得利，所以说：义是天下值得珍视的宝物。”

叶公子高问政于仲尼⁽¹⁾，曰：“善为政者若之何？”仲尼对曰：“善为政者，远者近之，而旧者新之。”子墨子闻之曰：“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叶公子高岂不知善为政者之远者近也，而旧者新是哉⁽²⁾！问所以为之若之何也。不以人之所不知告人，以所知告之，故叶公子高未得其问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对也。”

【注释】

(1)叶公子高：楚国的大夫，名诸梁，字子高。

(2)是哉：当为“之哉是”，“是”字属下读。

【译文】

叶公子高向孔子请教施政之道，说：“善于施政的人是怎么做的呢？”孔子回答说：“善于施政的人，要使疏远的人亲近，使老交情有新鲜感。”墨子听到了，就说：“叶公子高没有问出他想问的问题，孔子也没有回答出叶公子高想要知道的答案。叶公子高难道不知道善于施政的人是要使疏远的人亲近，使老交情有新鲜感吗！他是要问做到这一点应该怎么去做。不把别人不懂的告诉别人，而把别人知道的告诉别人，所以说叶公子高没有问出他想问的问题，孔子也没有回答出叶公子高想要知道的答案。”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¹⁾：“大国之攻小国，譬犹童子之为马也。童子之为马，足用而劳。今大国之攻小国也：攻者，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以守为事；攻人者，亦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以攻为事。故大国之攻小国也，譬犹童子之为马也。”

【注释】

(1)鲁阳文君：即鲁阳文子，楚平王的孙子，封于鲁山之阳。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大国攻打小国，就好像儿童爬在地上当马一样。儿童当马，手足疲惫、身体劳苦。现在大国来攻打小国：被攻打的，农民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织布，都以防守为事；进攻者，也是农民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织布，而都以进攻为事。所以大国攻打小国，就好像儿童爬在地上当马一样。”

子墨子曰：“言足以复行者，常之⁽¹⁾；不足以举行者，勿常。不足以举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注释】

(1)常：通“尚”，崇尚。

【译文】

墨子说：“言论如果能够多次验证于行动的话，就崇尚它；言论如果不能见之于行动，就不要崇尚它。言论不能见之于行动而又崇尚它，那就是说空话。”

子墨子使管黔游高石子于卫⁽¹⁾，卫君致禄甚厚，设之于卿。高石子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者。去而之齐，见子墨子曰：“卫君以夫子之故，致禄甚厚，设我于卿。石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是以去之也。卫君无乃以石为狂乎？”子墨子曰：“去之苟道，受狂何伤！古者周公旦非关叔⁽²⁾，辞三公，东处于商盖⁽³⁾，人皆谓之狂，后世称其德，扬其名，至今不息。且翟闻之：为义非避毁就誉，去之苟道，受狂何伤！”高石子曰：“石去之，焉敢不道也。昔者夫子有言曰：‘天下无道，仁士不处厚焉。’今卫君无道，而贪其禄爵，则是我为苟陷人长也⁽⁴⁾。”子墨子说，而召子禽子曰⁽⁵⁾：“姑听此乎！夫倍义而乡禄者⁽⁶⁾，我常闻之矣；倍禄而乡义者，于高石子焉见之也。”

【注释】

(1)管黔：应为“管黔敖”，与高石子均为墨子的弟子。游：游扬，举荐。

(2)周公旦：即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兄弟，曾平息管叔和蔡叔的叛乱。关叔：即“管叔”。

(3)商盖：当为“商奄”，地名。周公辅佐成王，后还政于成王，自己住到商奄去。

(4)苟陷人长：当作“苟啗人（zhāng）”，粮食。

(5)子禽子：即禽滑釐，墨子门下有名的弟子。

(6)倍：通“背”。乡：通“向”。下同。

【译文】

墨子让管黔敖举荐高石子到卫国去，卫国国君给高石子很优厚的俸禄，并安排他做卿。高石子三次朝见时都把意见全部说出来，他的意见却没有被采用。他离开卫国到了齐国，见到墨子说：“卫国国君因为老师您的缘故，给我优厚的俸禄，把我列为卿。我三次朝见时都把意见全部说出来，却没有被采纳，所以我离开了卫国。卫国国君或许会以为我狂妄吧？”墨子说：“只要离去是符合道义的，背上狂妄的名声又有什么影响呢！古时候周公旦讨伐管叔，辞去了三公的职位，住到东方的商奄去，世人都称他狂妄，但后世人却称颂他的德行，传扬他的美名，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失。况且我听说：做义事不是为了躲避批评而追求赞誉，只要离去是符合道义的，背上狂妄的名声又有什么影响呢！”高石子说：“我离开卫国，哪里敢不遵守道义啊！从前老师您曾说过：‘天下没有道义，仁人义士就不应该处在俸禄优厚的位置上。’现在卫国国君没有道义，如果贪图他的俸禄和爵位，那我就是白吃人家的粮食。”墨子很高兴，叫来禽滑釐说：“听听这些话吧！背弃仁义而追逐俸禄的人，我经常听说；放弃俸禄而追求仁义的人，今天在高石子身上看到了。”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贫而谓之富，则怒；无义而谓之有义，则喜。岂不悖哉⁽¹⁾！”

【注释】

(1)悖（bèi）：荒谬。

【译文】

墨子说：“世俗的君子，如果他很穷你却说他很富，他就会发怒；如果他不义而你称他有义，他就会很高兴。这不是很荒谬吗？”

公孟子曰⁽¹⁾：“先人有则，三而已矣⁽²⁾。”子墨子曰：“孰先人而曰有则，三而已矣？子未智人之先有、后生⁽³⁾。”

【注释】

(1)公孟子：即公明仪，是曾子的弟子，属于儒家之士。

(2)三：当读为“参”。

(3)智：同“知”。

【译文】

公孟子说：“先人已有了法则，今人只需参稽而行就可以了。”墨子说：“谁说先人已有了法则，我们只需参稽而行就可以了？你还没有理解什么是先产生的，什么是派生出来的。”

有反子墨子而反者⁽¹⁾：“我岂有罪哉？吾反后。”子墨子曰：“是犹三军北，失后之人求赏也。”

【注释】

(1)有反子墨子而反者：上一“反”字为背弃之意，下一反字同“返”。句末当补一“曰”字。

【译文】

有背弃了墨子又回到墨子门下的弟子说：“我难道有罪吗？我的背弃比别的人还要晚些。”墨子说：“这就好像军队打了败仗，落伍的人还要求奖赏一样。”

公孟子曰：“君子不作，术而已⁽¹⁾。”子墨子曰：“不然！人之其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诛⁽²⁾，今也善者不作。其次不君子者，古之善者不遂⁽³⁾，己有善则作之，欲善之自己出也。今诛而不作，是无所异于不好遂而作者矣。吾以为古之善者则诛之，今之善者则作之，欲善之益多也。”

【注释】

(1)术：当为“述”。

(2)诛：当为“”，即“述”。下同。

(3)遂：当为“述”。下同。

【译文】

公孟子说：“君子并不创作，只是阐述而已。”墨子说：“不对！众人中极没有君子品行的人，对古代好的东西不阐述，对现在好的东西也不去创作。再次一等没有君子品行的人，对古代好的东西不阐述，自己有了好的东西就去创作，就是想让这种好的东西出于自己之手。现在只阐述而不创作，这与不喜欢阐述而去创作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我认为对古代好的东西要阐述继承，对现在好的东西要创造，不过是希望好的东西越来越多罢了。”

巫马子谓子墨子曰：“我与子异，我不能兼爱。我爱邹人于越人，爱鲁人于邹人，爱我乡人于鲁人，爱我家人于乡人，爱我亲于我家人，爱我身于吾亲：以为近我也。击我则疾，击彼则不疾于我，我何故疾者之不拂⁽¹⁾，而不疾者之拂？故有我有杀彼以我⁽²⁾，无杀我以利⁽³⁾。”子墨子曰：“子之义将匿邪，意将以告人乎？”巫马子曰：“我何故匿我义？吾将以告人。”子墨子曰：“然则一人说子⁽⁴⁾，一人欲杀子以利己；十人说子，十人欲杀子以利己；天下说子，天下欲杀子以利己。一人不说子，一人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十人不说子，十人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天下不说子，天下欲杀子，以子为施不祥言者也。说子亦欲杀子，不说子亦欲杀子，是所谓经者口也⁽⁵⁾，杀常之身者也⁽⁶⁾！”

子墨子曰：“子之言恶利也？若无所利而不言⁽⁷⁾，是荡口也。”

【注释】

(1)拂：帮助的意思。

(2)有我：或当为“义”字之误分。以我：当作“以利我”。

(3)以利：当作“以利彼”。

(4)说：同“悦”，心悦诚服的意思。

(5)经：当读为“刭”。

(6)之：即“至”字。

(7)不：此字当删。

【译文】

巫马子对墨子说：“我和你不同，我不能做到兼爱。我爱邹国人胜于爱越国人，爱鲁国人胜于爱邹国人，爱我家乡的人胜于爱鲁国人，爱我的家人胜于爱家乡的人，爱我的父母胜于爱我的家人，爱我自己胜于爱我的父母：因为更切近自身的缘故。打我的话我会感到疼痛，打别人我就不会感到疼痛，我为什么不帮助能感受到疼痛的自己，而去帮助我感受不到疼痛的别人呢？因此就义理而言，有杀别人来利于我的情况，没有杀我来利于别人的情况。”墨子说：“你的这种道义是要藏起来，还是要告诉别人呢？”巫马子说：“我为什么要把我的道义藏起来呢？我要告诉别人。”墨子说：“要是这样的话，如果有一个人信服你的说法，这一个人就想要杀你来利于他自己；十个人信服你的说法，就有十个人想要杀你来利于他们自己；天下的人都信服你的说法，天下的人就都想要杀你来利于他们自己。但如果有一个人不信服你的说法，这个人就想要杀你，因为认定你是传播不祥之言的人；十个人不信服你的说法，就有十个人想杀你，因为认定你是传播不祥之言的人；天下的人都不信服你的说法，全天下的人都想要杀你，因为认定你是传播不祥之言的人。信服你的人想要杀你，不信服你的人也想要杀你，这就是所谓的祸从口出，杀戮常至自身啊！”

墨子又说：“你说的话有什么益处呢？如果没有益处还要说，就是徒费唇舌。”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今有一人于此，羊牛犓豢，维人但割而和之⁽¹⁾，食之不可胜食也。见人之生饼，则还然窃之⁽²⁾，曰：‘舍余食⁽³⁾。’不知日月安不足乎⁽⁴⁾，其有窃疾乎？”鲁阳文君曰：“有窃疾也。”子墨子曰：“楚四竟之田，旷芜而不可胜辟，灵数千⁽⁵⁾，不可胜⁽⁶⁾，见宋、郑之闲邑，则还然窃之，此与彼异乎？”鲁阳文君曰：“是犹彼也，实有窃疾也。”

【注释】

(1)维人：当为“饔人”，即厨子。但：即“袒”。

(2)还然：惑乱的样子。还，通“营”，惑乱。

(3)舍：当读若“舒”。

(4)日月：当为“甘肥”。

(5)灵：疑为“平虚”二字。

(6)不可胜：此句下当补一“用”字。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牛羊牲畜，厨子袒胸露背为他宰杀烹调，吃都吃不完。看见别人不熟的饼，却昏头昏脑地去偷来，并说：‘我的食物可以宽裕了。’不知是他的美味食品还不够多，还是他有偷窃的毛病？”鲁阳文君回答：“是有偷窃的毛病。”墨子说：“楚国四面边境之内的田地，空旷荒芜的都开垦不完，无人居住的城池也有数千，用都用不完，但看见宋国和郑国的空城，就赶快去窃取，这与上述那种人有差别吗？”鲁阳文君回答说：“这与那种人一样，确实是有偷窃的毛病。”

子墨子曰：“季孙绍与孟伯常治鲁国之政，不能相信，而祝于丛社⁽¹⁾，曰：‘苟使我和。’是犹弇其目⁽²⁾，而祝于丛社曰：‘苟使我皆视。’岂不缪哉⁽³⁾！”

【注释】

(1)丛社：即神祠。

(2)弇：覆盖，掩蔽。

(3)缪：错误，乖误。

【译文】

墨子说：“季孙绍与孟伯常共同治理鲁国的国政，但互相不能信任对方，于是在神社里祷告，说：‘请让我们和好吧！’这就好像把眼睛遮住，却到神社里祷告说：‘请让我能够看见吧。’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子墨子谓骆滑氂曰⁽¹⁾：“吾闻子好勇。”骆滑氂曰：“然！我闻其乡有勇士焉，吾必从而杀之。”子墨子曰：“天下莫不欲与其所好，度其所恶⁽²⁾。今子闻其乡有勇士焉，必从而杀之，是非好勇也，是恶勇也。”

【注释】

(1)骆滑氂（máo）：人名。

(2)度：为“”，即“杜”字。

【译文】

墨子对骆滑氂说：“我听说你喜好勇武。”骆滑氂说：“是的！我要是听说乡里有勇士，就一定要去把他杀掉。”墨子说：“天下没有人不想与他所喜爱的人交往，而杜绝他所厌恶的人。现在你听到乡里有勇士，就一定要去把他杀掉，这不是喜好勇武，而是厌恶勇武。”

贵义

此篇在后四篇语录体的文字中稍显例外，这仅从篇名即可看出。其他几篇几乎皆以人名为名，故于全篇的旨意无所揭示，而此篇之名则与其前的专题论文相类，是对于一种理论的标举。虽然全篇仍是语录体的零散形式，但大都与“贵义”有关，可见此篇在整理成文时编者进行了有意识的选择汇集。

文中有些对话虽然简单，却颇能体现墨子的性格，如“南游使卫”一节，墨子最后对弦唐子说“而子何怪焉”，委婉含蓄地表示出对弦唐子的不屑；“仕人于卫”一节则通过一个小小的假设揭示出仕者的虚伪，这种虚伪也许是仕者本人都没有感觉到的，这更可见出墨子的犀利；最可贵的是“吾言足用矣”一段，由此可以看出墨子对自己学说的超强自信，这也正是一个清醒而深刻的思想家所应有的勃然之气概。

子墨子曰：“万事莫贵于义。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争一言以相杀⁽¹⁾，是贵义于其身也。故曰，万事莫贵于义也。”

【注释】

(1)一言：即指义。相：选择。杀：指死亡。

【译文】

墨子说：“世间万事没有比义更贵重的了。如果现在对别人说：‘赠给你帽子和鞋子，但要砍断你的手和脚，你肯吗？’那人一定不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帽子和鞋子没有手和脚贵重。如果又说：‘把天下送给你，但要把你杀死，你肯吗？’那人一定不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天下也没有自己的生命更贵重。为了争辩义而选择死亡，这是因为义比生命更贵重。所以说，世间万事没有比义更贵重的了。”

子墨子自鲁之齐，即过故人。谓子墨子曰⁽¹⁾：“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也。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²⁾，何故止我？”

【注释】

(1)谓子墨子曰：此句首当有“故人”二字。

(2)如：当、宜的意思。

【译文】

墨子从鲁国到齐国去，于是拜访了老朋友。朋友对墨子说：“现在天下没有人行义，只有你独自苦苦地行义，你不如停止了吧。”墨子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他有十个儿子，只有一个人耕种而其他九个都闲呆着，那么耕种的那个就不能不更加努力去做。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吃饭的人多而种地的人少。现在天下没有人行义，那么你应该鼓励我，为什么反而阻止我呢？”

子墨子南游于楚，献书惠王，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说穆贺⁽¹⁾，穆贺大说，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善矣⁽²⁾，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药然，草之本⁽³⁾，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哉？故虽贱人也，上比之农，下比之药，曾不若一草之本乎？且主君亦尝闻汤之说乎⁽⁴⁾？昔者汤将往见伊尹⁽⁵⁾，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问曰：‘君将何之？’汤曰：‘将往见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贱人也。君若欲见之，亦令召问焉，彼受赐矣。’汤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药于此，食之，则耳加聪，目加明，则吾必说而强食之。今夫伊尹之于我国也，譬之良医善药也。而子不欲我见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吾言足用矣⁽⁶⁾，舍言革思者⁽⁷⁾，是犹舍获而攈粟也⁽⁸⁾。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君得之，则必用之矣。”

【注释】

(1)说（shuì）：游说。下文“说”同“悦”。

(2)成：通“诚”。

(3)草之本：句首当补“一”字。

(4)主君：指称穆贺。春秋时本来用于诸侯与卿大夫，但后来也可以通行上下。

(5)伊尹：商朝著名的政治家，曾经做过奴隶。

(6)吾言足用矣：此处原作“彼苟然，然后可也”七字，依王焕镳说将其移置下文“何故皆不遂也”句下。此处移入以下五十四字：前四十六字本为此篇之末节，其“子墨子曰”四字移置下文“必去六辟”之前；后八字则移自于《公孟》首节。

(7)舍言：当作“舍吾言”。革：变更的意思。

(8)攈（jùn）：即“捃”，拾的意思。

【译文】

墨子向南游历到了楚国，献书给楚惠王，楚惠王因为自己年老而推辞不见，派穆贺去见墨子。墨子向穆贺游说，穆贺非常高兴，对墨子说：“您的话的确很好，但是我们的君王，是天下的大国之王，或许会说‘这是贱人所说的话’便不采纳吧？”墨子说：“只要它是可行的就行。就好像药，一把草根，天子吃了它，也可以治疗他的病，难道会说‘这是一把草根’而不吃吗？现在农夫交租税给王公大人们，王公大人们把这做成祭品来祭祀上帝鬼神，难道会说‘这是贱人交的租税’就不享用吗？所以虽然是贱人说的话，向上比农夫，向下比药，难道还不如一把草根吗？再说您大概也听过商汤的故事吧，从前商汤准备前去见伊尹，命令彭氏的儿子驾车。彭氏的儿子在半路上问他说：‘您要到哪里去呢？’商汤说：‘准备去见伊尹。’彭氏的儿子说：‘伊尹，这是天下很低贱的人。您如果想见他，就派人把他召来问话，他也算是受到赏赐了。’商汤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现在有药在这里，吃了它，耳朵就更加灵敏，眼睛就更加明亮，那我一定会很高兴地努力吃它。现在伊尹对于我们的国家，就好像良医和好药一样。可你却不想让我见伊尹，这就是你不希望我好啊。’因而命令彭氏的儿子下去，不让他驾车。我的学说是值得采用的，如果舍弃我的学说更改我的思想，就好像放弃收割而去拾谷穗一样。如果用别人的学说来攻击我的学说，这就像用鸡蛋来砸石头一样，用尽天下的鸡蛋，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是无法破坏的。国君得到了我的学说，就必然会采用。”

子墨子曰：“凡言凡动，利于天鬼百姓者为之；凡言凡动，害于天鬼百姓者舍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

【译文】

墨子说：“凡是言论和行动，有利于上天鬼神与百姓的就做；凡是言论和行动，有害于上天鬼神与百姓的就舍弃；凡是言论和行动，符合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尧、舜、禹、商汤王、周文王、周武王之道的就做；凡是言论和行动，符合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之道的就舍弃。”

子墨子曰：“言足以迁行者⁽¹⁾，常之⁽²⁾；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注释】

(1)迁：登，有使行为向上的意思。

(2)常：通“尚”，崇尚。

【译文】

墨子说：“言论如果能够改变行动，就崇尚它；言论如果不能改变行动，就不要崇尚它。言论不能改变行动而又崇尚它，那就是说空话。”

子墨子曰：“嘿则思⁽¹⁾，言则诲，动则事⁽²⁾，使三者代御，必为圣人。”

【注释】

(1)嘿（mò）：用同“默”。

(2)事：疑当为“义”字。

【译文】

墨子说：“沉默的时候就要思考，讲话的时候就要教诲，行动的时候要讲究义，能对这三者交替使用，必定会成为圣人。”

子墨子曰：“必去六辟⁽¹⁾。必去喜、去怒、去乐、去悲、去爱⁽²⁾，而用仁义。手足口鼻耳⁽³⁾，从事于义，必为圣人。”

【注释】

(1)六辟：指人的喜、怒、乐、悲、爱、恶六情。

(2)去爱：此下当补“去恶”二字。

(3)手足口鼻耳：此下当补一“目”字。

【译文】

墨子说：“必须要去掉六情。必须去掉喜、去掉怒、去掉乐、去掉悲、去掉爱、去掉恶，而要遵从仁义。手、脚、口、鼻、耳、眼，如果都用来从事于义，必定会成为圣人。”

子墨子谓二三子曰：“为义而不能，必无排其道⁽¹⁾。譬若匠人之斲而不能⁽²⁾，无排其绳。”

【注释】

(1)排：当为“罪”字。下同。

(2)斲（zhuó）：砍。

【译文】

墨子对他的几个弟子说：“行义事若不能进行，不要责怪道义。就好像木匠砍木头砍得不正时，决不会怪罪他的准绳。”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使之为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

【译文】

墨子说：“世上的君子，让他去做杀一头猪的屠夫，如果做不了便会推辞；让他做一国的国相，虽然做不了却还要去做，这不是很荒谬吗！”

子墨子曰：“今瞽曰‘钜者白也⁽¹⁾，黔者黑也⁽²⁾’，虽明目者无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虽禹、汤无以易之。兼仁与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注释】

(1)钜：当作“银”。

(2)黔：黑色。此指炱煤，火烟凝积而成的黑灰。

【译文】

墨子说：“现在有个盲人说‘银子是白色的，烟灰是黑色的’，即使是眼睛明亮的人也无法更改这个判断。如果把白的和黑的混在一起，让盲人分辨，他就不能知道了。因此我说盲人不知道白色和黑色，不是指这种颜色的名称，是指这种判别。现在天下的君子为仁下定义，即使是夏禹和商汤都无法改变它。如果把仁和不仁的事物混在一起，让天下的君子去分辨，他们就不能判别了。所以我说天下的君子不知道什么是仁，不是指仁的名称，也是指这种判别。”

子墨子曰：“今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¹⁾。商人用一布布⁽²⁾，不敢继苟而雠焉⁽³⁾，必择良者。今士之用身则不然，意之所欲则为之，厚者入刑罚，薄者被毁丑。则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

【注释】

(1)布：古代一种货币名称。

(2)布布：衍一“布”字，当删。

(3)继苟：疑当为“轻苟”，即轻率苟且的意思。雠：出售。

【译文】

墨子说：“现今的士人用身于世，还不如商人使用一枚钱币时谨慎。商人使用一枚钱币，不敢轻率随意地就做交易，必定要挑选最好的。现在士人用身于世却不这样，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重的受到刑法惩罚，轻的被人诟骂。这就是士人用身于世还不如商人用一枚钱币谨慎啊。”

子墨子曰：“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¹⁾。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注释】

(1)愠（yùn）：恼怒。

【译文】

墨子说：“世上的君子都希望自己行义能够成功，但如果有人帮助他修身他就很恼怒。这就好像他希望自己把墙筑好，别人来帮助他筑墙他就恼怒一样，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子墨子曰：“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¹⁾，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²⁾，是废先王之传也。”

【注释】

(1)镂：雕刻。

(2)遗：当为“道”字。

【译文】

墨子说：“古代的圣王，想把他们的道义传于后世，所以把它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流传给后世子孙，想让后世子孙来效法。现在的人听说了先王的道义却不去实行，这是废弃了先王留传下来的道义啊！”

子墨子南游使卫⁽¹⁾，关中载书甚多⁽²⁾，弦唐子见而怪之，曰：“吾夫子教公尚过曰⁽³⁾：‘揣曲直而已。’今夫子载书甚多，何有也？”子墨子曰：“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漆十士⁽⁴⁾。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⁵⁾。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翟闻之：同归之物⁽⁶⁾，信有误者，然而民听不钧⁽⁷⁾，是以书多也。今若过之心者，数逆于精微，同归之物，既已知其要矣，是以不教以书也。而子何怪焉？”

【注释】

(1)使：疑当为“于”字。

(2)关：古代车用木做成栏，可以放东西，称为“关”。

(3)公尚过：墨子的弟子。

(4)漆：同“柒”，即“七”字。

(5)其修至于：句末当补一“此”字。

(6)归：疑当作“传”。下同。

(7)钧：通“均”。

【译文】

墨子向南方游历到了卫国，车箱里装了很多书，弦唐子看到后很奇怪，说：“老师您教公尚过说：‘书籍不过是衡量是非曲直的罢了。’现在您车上却装了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墨子说：“从前周公旦早上读书百篇，晚上会见七十个士人。周公旦辅佐天子，他还能勤于修身到这样的境地。现在我上没有事奉国君的差事，下没有耕田种地的艰难，我怎么敢废弃读书呢？我听说：共同传述的事物，其中肯定会有错误的地方，这样的话民众听到的也就往往不一样，因此书就多了起来。现在像公尚过这样的人，他的心已经能够考究物理之精微了，共同传述的事物，既然已经知道它的要旨，所以就不用再拿书来教他了。而你为什么要感到奇怪呢？”

子墨子谓公良桓子曰⁽¹⁾：“卫，小国也，处于齐、晋之间，犹贫家之处于富家之间也。贫家而学富家之衣食多用，则速亡必矣。今简子之家⁽²⁾，饰车数百乘，马食菽粟者数百匹，妇人衣文绣者数百人。吾取饰车食马之费与绣衣之财以畜士⁽³⁾，必千人有余。若有患难，则使百人处于前，数百于后，与妇人数百人处前后，孰安？吾以为不若畜士之安也。”

【注释】

(1)公良桓子：卫国大夫。

(2)简：阅的意思。

(3)吾：当为“若”。

【译文】

墨子对公良桓子说：“卫国是个小国，地处齐国和晋国之间，就像贫穷人家处于富贵人家之间一样。贫家如果要仿效富家的穿衣吃饭及庞大的花费，那一定会很快招致灭亡。现在看一下你家，带装饰的车子有几百辆，吃粮食的马有几百匹，穿着华丽衣服的妇女有几百人。如果拿这些装饰车子、饲养马匹的费用以及做华丽衣服的钱财来养士，一定会有千人以上。如果有危难，就派一百人在前边，几百人在后边，这与让几百个妇人分列前后相比，哪个安全呢？我认为不如养士安全啊！”

子墨子仕人于卫，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对曰：“与我言而不当⁽¹⁾。曰‘待女以千盆’⁽²⁾，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过千盆，则子去之乎？”对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则非为其不审也⁽³⁾，为其寡也。”

【注释】

(1)当：读为“赏”，即“偿”字，实践诺言之意。

(2)女：同“汝”。盆：古时量粮食的器皿。

(3)审：应为“当”字，同前注。

【译文】

墨子派人到卫国去当官，当官的人一到卫国就回来了。墨子问：“为什么又回来了？”那人回答说：“卫国国君对我说话不算数。他说‘给你一千盆粮食来作为报酬’，实际却只给了我五百盆，所以我就离开了。”墨子说：“给你的粮食如果超过一千盆，那你还离开吗？”那人回答说：“不离开了。”墨子说：“这样看来，你不是因为卫国国君说话不算数，而是因为给你的粮食少了。”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视义士不若负粟者⁽¹⁾。今有人于此，负粟息于路侧，欲起而不能，君子见之，无长少贵贱，必起之。何故也？曰：义也。今为义之君子，奉承先王之道以语之，纵不说而行，又从而非毁之。则是世俗之君子之视义士也，不若视负粟者也。”

【注释】

(1)不若：当作“不若视”。

【译文】

墨子说：“世俗的君子看待义士还不如看待一个背粮食的人。现在如果这里有一个人，背着粮食在路边休息，想起来却起不来了，君子看见了，无论老少贵贱，都必定会帮他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这是义。现在那些行义的君子，奉行传承先王的道义并告诉世俗的君子，世俗的君子纵然不高兴去实行也就罢了，却又去非议诋毁义士。这就是世俗的君子看待义士还不如看待一个背粮食的人。”

子墨子曰：“商人之四方，市贾倍徙⁽¹⁾，虽有关梁之难，盗贼之危，必为之。今士坐而言义，无关梁之难，盗贼之危，此为倍徙，不可胜计，然而不为。则士之计利不若商人之察也。”

【注释】

(1)徙：即“蓰”（xǐ），五倍的意思。下同。

【译文】

墨子说：“商人奔走四方，做买卖可获利数倍，所以虽然有通过关卡的麻烦，有遇到盗贼的危险，但还是一定要做。现在士坐着讲义，没有通过关卡的麻烦，没有遇到盗贼的危险，这样做获得利益的倍数，多得无法计算，却不去做。由此可见，士人计算利益不如商人精明啊。”

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¹⁾。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²⁾，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之人不得北，北之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彼苟然，然后可也。且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若用子之言，则是禁天下之行者也，是围心而虚天下也⁽³⁾。子之言不可用也。”

【注释】

(1)日者：古时以卜筮为业的人，即算卦先生。

(2)淄水：河名，在今山东省。

(3)围：当作“违”。

【译文】

墨子往北到齐国去，遇到一个算卦先生。算卦先生说：“天帝今天要在北方杀死黑龙，而您的脸色是黑的，不可以去北方。”墨子不听他的，继续往北走，到了淄水，无法渡河便回来了。算卦先生说：“我对您说过不能往北方去的。”墨子说：“淄水南岸的人不能北渡，淄水北岸的人也不南渡，而他们的脸色有黑有白，为什么都不能遂其心愿呢？他们如果能遂其心愿，然后才能证明你的说法。况且天帝甲乙日在东方杀青龙，丙丁日在南方杀赤龙，庚辛日在西方杀白龙，壬癸日在北方杀黑龙，假如按照你的说法，就是禁止天下所有的人通行了，这是令人心中有所忌讳从而使天下没有行人的办法。所以你的话不可取。”

公孟

本篇共有二十节，但前十节均为与儒家人物公孟子的辩论，所以，篇名虽然来自于篇首二字，但亦可看作对全篇内容的概括。

文中所批驳儒家的观点，在前文中已多次涉及。当然，那些篇目均为墨家自己的立论，而这篇文章则记录了儒、墨两家激烈的争论，许多地方要比前文精彩鲜活。如第一节，《非儒》篇已言之，而在这里，墨子最后两个反问极见智慧，亦具论辩之技巧；又如公孟子认为孔子可以为天子，墨子就其对孔子所称誉之处以“是数人之齿，而以为富”形之，非但觉公孟子之言谬，且有妙趣横生之感。最精彩的是“公孟子义章甫搢忽儒服，而以见子墨子”一节，公孟子问于墨子，实有相难之意，然而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与雄辩的论证竟说服了他。心悦诚服的公孟子便立刻要改过从善，要去掉那些礼服再来相见，这是极为有神的一笔，可知他虽已被说服，可儒家对于服饰的拘执却仍在起作用。而墨子不仅善辩，更重要的是他善行，所以他才会有最后睿智通达的回答。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¹⁾：“君子共己以待⁽²⁾，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子墨子曰：“是言有三物焉，子乃今知其一身也⁽³⁾，又未知其所谓也。若大人行淫暴于国家，进而谏，则谓之不逊；因左右而献谏，则谓之言议。此君子之所疑惑也。若大人为政，将因于国家之难，譬若机之将发也然，君子之必以谏，然而大人之利⁽⁴⁾。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若大人举不义之异行，虽得大巧之经，可行于军旅之事，欲攻伐无罪之国有之也⁽⁵⁾，以广辟土地，著税伪材⁽⁶⁾，出必见辱，所攻者不利，而攻者亦不利，是两不利也。若此者，虽不扣必鸣者也。且子曰：‘君子共己待，问焉则言，不问焉则止，譬若钟然，扣则鸣，不扣则不鸣。’今未有扣，子而言，是子之谓不扣而鸣邪？是子之所谓非君子邪？”

【注释】

(1)公孟子：公明子仪，曾子的弟子，也是儒家大师之一。

(2)共：通“恭”。

(3)身：当为“耳”。

(4)然而：“是乃”之意。

(5)欲攻伐无罪之国有之也：此下本有“君得之，则必用之矣”八字，依文义移置上篇“南游于楚”节之末。

(6)著：当作“藉”。伪：通“”，即“货币”。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君子要让自己恭敬地等待，问到就说，不问就不说。就像钟一样，敲击就响，不敲击就不响。”墨子说：“这句话有三层意思，你现在只知其一罢了，而且还不知道它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王公大人在国内行淫逸暴戾的事，若去进谏，就会被认为不恭顺；通过左右的人去进谏，就会被认为私下议论。这是连君子都感到疑惑的地方。如果王公大人执政，国家将有大难发生，就好像箭将要射出一样危急，君子在这时是必定要进谏的。这是王公大人最大的利啊。像这样的情况，即使不来敲击也一定要发出响声。如果王公大人做不合于义的坏事，即使有极高的技巧，能施行于军队的攻战，想去攻打无罪的国家并占领它，用来扩大领土，聚敛财物，出战必定要受辱，对被攻的国家不利，对进攻的国家也不利，这是对双方都不利的事情。像这样的情况，即使不来敲击也一定要发出响声。况且你说：‘君子要让自己恭敬地等待，问到就说，不问就不说。像钟一样，敲击就响，不敲击就不响。’那么，现在没有人来问你，你却说话了，这是你所说的不扣而鸣呢，还是你所认为的不是君子呢？”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实为善人，孰不知？譬若良玉，处而不出有余精。譬若美女，处而不出，人争求之；行而自衒⁽¹⁾，人莫之取也。今子遍从人而说之，何其劳也！”子墨子曰：“今夫世乱，求美女者众，美女虽不出，人多求之；今求善者寡，不强说人，人莫之知也。且有二生于此，善星一⁽²⁾。行为人筮者与处而不出者，其糈孰多⁽³⁾？”公孟子曰：“行为人筮者其糈多。”子墨子曰：“仁义钧⁽⁴⁾。行说人者，其功善亦多。何故不行说人也！”

【注释】

(1)衒（xuàn）：炫耀，卖弄。

(2)善星：指善于占星，即算卦。

(3)糈（xǔ）：供祭祀用的粮食。

(4)钧：通“均”。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如果的确是个完美的人，谁会不知道呢？就好像一块美玉，即便把它深藏不露，也会有光芒透出。就好像有位美女，住在家里不出去，人们也争着向她求婚；如果她走在外边炫耀自己，人们就不会娶她了。现在你到处跟别人去游说人家，这是多么徒劳啊！”墨子说：“现在社会动乱，求娶美女的人很多，美女即使不出来，也会有很多人求娶她；而现在求善的人少，如果不努力去游说人们，人们就不会知道。假定这里有两个人，都一样善于算卦。出外周游为人算卦的人与坐在家里不出去的人，他们谁得到的粮食多？”公孟子说：“出外周游为人算卦的人得到的粮食多。”墨子说：“同样是主张仁义，出外向人游说仁义的人，他的功德善行也就多。我为什么不出外游说别人呢？”

公孟子义章甫搢忽儒服⁽¹⁾，而以见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后行乎？其行然后服乎？”子墨子曰：“行不在服。”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子墨子曰：“昔者齐桓公高冠博带，金剑木盾⁽²⁾，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晋文公大布之衣，牂羊之裘⁽³⁾，韦以带剑，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楚庄王鲜冠组缨，衣博袍⁽⁴⁾，以治其国，其国治。昔者越王勾践剪发文身，以治其国，其国治。此四君者，其服不同，其行犹一也。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公孟子曰：“善！吾闻之曰‘宿善者不祥’⁽⁵⁾。请舍忽，易章甫，复见夫子可乎？”子墨子曰：“请因以相见也。若必将舍忽、易章甫，而后相见，然则行果在服也！”

【注释】

(1)义：即“仪”。章甫：儒者所戴的礼帽。搢（jìn）：插。忽：即“笏”字，古代官吏上朝时所持记事的木板。下同。

(2)木盾：或当为“木殳（shū）”，即木杖。

(3)牂（zāng）：母羊。

(4)（féng）衣：即“缝衣”，宽大的衣服。

(5)宿：停留的意思。

【译文】

公孟子仪戴着礼帽、腰上插着笏板、穿着儒服，来见墨子说：“君子是先讲究服饰然后再有所作为呢，还是先有所作为再讲究服饰？”墨子说：“有所作为不在于服饰。”公孟子说：“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墨子说：“从前齐桓公戴着高高的帽子，系着宽大的带子，腰悬金剑，手持木杖，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从前晋文公穿着粗布缝制的衣服，披着母羊皮做成的皮袄，用不加文饰的牛皮来佩剑，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从前楚庄王戴着漂亮的冠冕，缀着华丽的冠缨，穿着宽大的衣服，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从前越王勾践剪掉头发，在身上刺上花纹，就这样治理国家，他的国家治理得很好。这四位君王，他们的服饰不一样，他们的行为却是一样的。我由此知道有所作为不在于服饰啊。”公孟子说：“说得好！我听说‘知道了善行而不马上施行的人是不吉利的’。请允许我拿掉笏板，换去礼帽，再来见先生，可以吗？”墨子说：“请你就带着这些东西来见我吧。如果一定要拿掉笏板、换去礼帽，然后再来相见，这样就是有所作为果然在于服饰了啊！”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然后仁。”子墨子曰：“昔者商王纣卿士费仲，为天下之暴人，箕子、微子为天下之圣人，此同言而或仁或不仁也。周公旦为天下之圣人，关叔为天下之暴人，此同服或仁或不仁。然则不在古服与古言矣。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子之古非古也。”

【译文】

公孟子说：“君子一定要依古制说话穿衣，这样以后才叫仁。”墨子说：“从前商纣王的卿士费仲，是天下的暴徒，箕子和微子则是天下的圣人，他们说同样的话却有的仁有的不仁。周公旦为天下的圣人，管叔是天下的暴徒，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却有的仁有的不仁。由此可见关键并不在于古代的服饰与古代的语言。况且你只是效法周朝而没有效法夏朝，你所谓的古代还不是真的古代。”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昔者圣王之列也，上圣立为天子⁽¹⁾，其次立为卿大夫。今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若使孔子当圣王，则岂不以孔子为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爱人节用，合焉为知矣。今子曰孔子博于诗、书，察于礼乐，详于万物，而曰可以为天子，是数人之齿⁽²⁾，而以为富。”

【注释】

(1)上圣立为天子：此句下当补“其次立为三公”一句。

(2)齿：古代刻竹木记数，刻的地方像齿一样，所以叫齿。这里指契齿。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从前圣王们的位次，上圣立为天子，其次立为三公，再其次立为卿大夫。现在孔子博览诗书，明察礼乐制度，详知万物之理，如果使孔子位于圣王之间，那岂不是可以立孔子为天子了吗？”墨子说：“智者必定是尊敬上天、敬事鬼神、爱护民众、节约用度，符合这些的才能称为智者。现在你说孔子博览诗书，明察礼乐制度，详知万物之理，并且说可以立为天子，这是数着别人契上的齿数，而以为自己很富有。”

公孟子曰：“贫富寿夭，然在天⁽¹⁾，不可损益。”又曰：“君子必学。”子墨子曰：“教人学而执有命，是犹命人葆而去亓冠也⁽²⁾。”

【注释】

(1)：同“凿”。

(2)葆：即“包”，包起头发，是戴帽子前的准备。

【译文】

公孟子说：“贫穷、富有、长寿、短命，都确实是由天注定的，不能增加或减少。”又说：“君子一定要学习。”墨子说：“教人学习却坚持有天命的观点，这就好像叫人包起头发来却又去掉了他的帽子。”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有义不义，无祥不祥。”子墨子曰：“古者圣王皆以鬼神为神明，而为祸福，执有祥不祥，是以政治而国安也。自桀、纣以下，皆以鬼神为不神明，不能为祸福，执无祥不祥，是以政乱而国危也。故先王之书，《子亦》有之曰⁽¹⁾：‘亓傲也出，于子不祥。’此言为不善之有罚，为善之有赏。”

【注释】

(1)子亦：当为“亓子”之误。亓子，即“箕子”，《周书》原有此篇，今佚。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只存在义与不义的事，不存在因义得福、因不义得祸的事。”墨子说：“古代的圣王都把鬼神当作神明，认为他们能够降祸赐福，他们坚持因义得福、因不义得祸的看法，所以政事得到治理而国家得到安定。从夏桀、商纣以后，都不把鬼神当作神明，认为他们不能够降祸赐福，坚持认为不存在因义得福、因不义得祸的事，所以政事混乱而国家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在先王的书中，《箕子》一篇有这样的说法：‘假如一个人身上表现出傲慢，对于他就不吉利。’这就是说做不善的事要受到惩罚，做善事会得到奖赏。”

子墨子谓公孟子曰：“丧礼，君与父母、妻、后子死，三年丧服；伯父、叔父、兄弟期；族人五月；姑、姊、舅、甥皆有数月之丧。或以不丧之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若用子之言，则君子何日以听治？庶人何日以从事？”公孟子曰：“国乱则治之，国治则为礼乐；国治则从事⁽¹⁾，国富则为礼乐。”子墨子曰：“国之治⁽²⁾，治之废，则国之治亦废。国之富也，从事，故富也，从事废，则国之富亦废。故虽治国，劝之无餍⁽³⁾，然后可也。今子曰‘国治，则为礼乐，乱则治之’，是譬犹噎而穿井也⁽⁴⁾，死而求医也。古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为声乐⁽⁵⁾，不顾其民，是以身为刑僇，国为虚戾者⁽⁶⁾，皆从此道也。”

【注释】

(1)治：当为“贫”。

(2)国之治：此句下当补“也，治之，故治也”六字。

(3)餍（yàn）：满足。

(4)噎：阻塞。

(5)（ěr）：华盛的意思。

(6)虚戾：即“虚厉”，居室无人叫“虚”，死后没后代叫“厉”。

【译文】

墨子对公孟子说：“儒家的丧礼，君主、父母、妻子、长子死后，要服丧三年；伯父、叔父、兄弟死后，要服丧一年；族人服丧五个月；姑姑、姐姐、舅父、外甥等也都有几个月。在不守丧的间隙，又要诵读诗歌三百篇，用弦乐演奏诗歌三百篇，吟唱诗歌三百篇，以舞来配唱诗歌三百篇。如果施行你们的说法，那君子什么时候治理政事？民众什么时候从事生产？”公孟子说：“如果国家混乱就治理它，国家安定就制作礼乐；国家贫穷就努力生产，国家富裕了就制作礼乐。”墨子说：“国家安定，是因为治理了，所以才会安定，如果废弃了治理，那么国家的安定也就不存在了。国家富裕，是因为努力生产了，所以才会富裕，如果废弃了努力生产，那么国家的富裕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即使是安定的国家，也要不断地努力，这样才可以。现在你说‘国家安定了，就制作礼乐，混乱了就治理它’，这就好像口渴了才挖井，人死了才找医生一样。古时候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都盛制音乐，不顾他的民众，所以自身遭到杀戮，国力空虚，民众没有子嗣，这都是因为听从了这种主张。”

公孟子曰：“无鬼神。”又曰：“君子必学祭礼。”子墨子曰：“执无鬼而学祭礼，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

【译文】

公孟子说：“不存在鬼神。”又说：“君子必须要学习祭祀的礼仪。”墨子说：“坚持鬼神不存在的观点却又去学习祭祀的礼仪，这就好像知道没有客人却要学习待客的礼仪一样，就像明知没有鱼却要去织渔网一样。”

公孟子谓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为非，子之三日之丧亦非也。”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丧非三日之丧，是犹倮谓撅者不恭也⁽¹⁾。”公孟子曰：“知有贤于人，则可谓知乎？”子墨子曰：“愚之知有以贤于人，而愚岂可谓知矣哉？”公孟子曰：“三年之丧，学吾之慕父母⁽²⁾。”子墨子曰：“夫婴儿子之知，独慕父母而已。父母不可得也，然号而不止。此亓故何也？即愚之至也。然则儒者之知，岂有以贤于婴儿子哉？”

【注释】

(1)倮：即“裸”。撅：掀起。

(2)吾之：当为“吾子”，即“牙子”，指小孩子。

【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您认为守三年的丧不对，那么您所主张的守三日的丧也是不对的。”墨子说：“你用三年的丧期来否定三天的丧期，这就好像自己赤裸着身体却指责别人掀起衣服是不礼貌一样。”公孟子说：“某人的所知，有胜过别人的地方，那么，可以说他是智慧聪明的人吗？”墨子说：“愚笨的人所知道的东西也有胜过别人的地方，难道能说愚者是智慧聪明的人吗？”公孟子说：“三年的丧期，是仿效小孩子依恋父母。”墨子说：“婴儿的智力，只知道依恋自己的父母而已。父母找不到了，就大哭不止。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愚笨到了极点。那么儒者的智慧，难道有胜过小孩子的地方吗？”

子墨子问于儒者：“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子墨子曰：“子未我应也。今我问曰‘何故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为男女之别也’，则子告我为室之故矣。今我问曰‘何故为乐’，曰‘乐以为乐也’，是犹曰‘何故为室’，曰‘室以为室也’。”

【译文】

墨子问一个儒家之士：“为什么要从事音乐？”那人回答说：“把音乐当作娱乐。”墨子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我问‘为什么盖房子’，回答说‘冬天可以避寒，夏天可以避暑，居室也可以把男女分隔开来’，这算是告诉了我盖房子的原因。现在我问的是‘为什么要从事音乐’，回答说‘把音乐当作娱乐’，这就好像问‘为什么盖房子’，回答说‘把房子当作房子’。”

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此足以丧天下。又厚葬久丧，重为棺椁，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又弦歌鼓舞，习为声乐，此足以丧天下。又以命为有，贫富寿夭，治乱安危有极矣，不可损益也。为上者行之，必不听治矣；为下者行之，必不从事矣，此足以丧天下。”程子曰：“甚矣！先生之毁儒也。”子墨子曰：“儒固无此若四政者，而我言之，则是毁也；今儒固有此四政者，而我言之，则非毁也，告闻也。”程子无辞而出。子墨子曰：“迷之！”反，后坐，进复曰⁽¹⁾：“乡者先生之言有可闻者焉⁽²⁾。若先生之言，则是不誉禹，不毁桀、纣也。”子墨子曰：“不然，夫应孰辞⁽³⁾，称议而为之，敏也。厚攻则厚吾⁽⁴⁾，薄攻则薄吾。应孰辞而称议⁽⁵⁾，是犹荷辕而击蛾也。”

【注释】

(1)复：即回复之意。

(2)闻：当为“间”。

(3)孰：同“熟”。

(4)吾：当为“圄”，防御的意思。下同。

(5)称议：当为“不称议”。

【译文】

墨子对程子说：“儒家的道义足以使天下灭亡的，有四种教义。儒家认为上天不明察，认为鬼神不灵验。上天和鬼神都不高兴，这就足以使天下灭亡。又讲究隆重的丧礼和长时间的居丧，做几层套棺，做很多衣服被褥，送葬好像搬家一样，三年居丧时要时常哭泣，别人搀扶着才能起来，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耳朵听不到声音，眼睛看不到东西，这也足以使天下灭亡。又奏乐唱歌打鼓跳舞，常习声乐之事，这也足以使天下灭亡。又认为存在天命，贫穷、富有、长寿、短命、治理、混乱、平安、危险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减少或增加。在上的君主奉行它，必定不能听狱治事了；在下的民众奉行它，必定不努力生产了，这也足以使天下灭亡。”程子说：“先生诋毁儒家太过分了！”墨子说：“如果儒家本来没有这四种教义，而我却这么说，那就是诋毁；现在儒家本来是有这四种教义的，我再这样说，就不是诋毁了，而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罢了。”程子无话可说就告辞出去了。墨子说：“走错了。”程子便回来，然后坐下来，进而回复说：“先前先生的话也有可指责的地方。假如像先生所说，那就不用赞美夏禹，也不用指责夏桀、商纣了。”墨子说：“不是这样，回应一般的言论，要用与此言论相称的办法来说，这就是灵敏。攻击我很厉害那我也回敬得厉害，攻击我很轻微那我也回敬得轻微。回应一般的言论若不用与其相称的办法，就会像扛着车辕去打飞蛾。”

子墨子与程子辩，称于孔子。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子墨子曰：“是亦当而不可易者也。今鸟闻热旱之忧则高，鱼闻热旱之忧则下，当此虽禹、汤为之谋，必不能易矣。鸟鱼可谓愚矣，禹、汤犹云因焉。今翟曾无称于孔子乎？”

【译文】

墨子与程子辩论，称引了孔子的话。程子说：“非难儒家，为什么又要称引孔子的话呢？”墨子说：“我所称引的是那些得当而不可更改的话。现在鸟儿闻知有炎热干旱的麻烦就会高飞，鱼儿闻知有炎热干旱的麻烦就会沉入水下，对此，即便夏禹、商汤来为它们谋划，也必定无法更改。鸟儿鱼儿可以称得上是愚昧的了，夏禹、商汤犹且要因循它们的办法。现在我就不能称引孔子的话了吗？”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谓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为明知，能为祸福：为善者富之⁽¹⁾，为暴者祸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乎？我何故不得福也？”子墨子曰：“虽子不得福，吾言何遽不善？而鬼神何遽不明？子亦闻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对曰：“未之得闻也。”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什子，子能什誉之而一自誉乎⁽²⁾？”对曰：“不能。”“有人于此，百子，子能终身誉亓善，而子无一乎？”对曰：“不能。”子墨子曰：“匿一人者犹有罪，今子所匿者若此亓多，将有厚罪者也，何福之求？”子墨子有疾，跌鼻进而问曰⁽³⁾：“先生以鬼神为明，能为祸福：为善者赏之，为不善者罚之。今先生圣人也，何故有疾？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子墨子曰：“虽使我有病，何遽不明？人之所得于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劳苦。百门而闭一门焉，则盗何遽无从入哉？”

【注释】

(1)富：通“福”。

(2)一：当作“无一”。

(3)跌鼻：人名。

【译文】

有个游学于墨子门下的人，对墨子说：“先生您认为鬼神是明察事理的神灵，能给人带来祸福：给行善的人降福，使残暴的人得祸。现在我侍奉先生已经很久了，但福泽却没有降临，我怀疑先生的话是有不对的地方吧？鬼神并不明察事理吧？我为什么没有得到福泽呢？”墨子说：“即使你没有得到福泽，我的话怎么就不对了呢？鬼神怎么就不明察了呢？你听说过藏匿服役者的法令要对这类事进行惩罚吗？”那人回答说：“没有听说过这个。”墨子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才能十倍于你，你能够十倍地称誉他而一点也不称誉自己吗？”那人回答说：“不能。”“这里有一个人，才能百倍于你，你能终生称誉他的优点而没有一点称誉自己吗？”那人回答说：“不能。”墨子说：“藏匿一个人尚且有罪，现在你藏匿别人的优点如此之多，将会有重罪的，还求什么福泽？”墨子生病了，跌鼻进来问道：“先生您认为鬼神圣明，能给人带来祸福：给行善的人奖赏，使作恶的人受罚。现在先生您是圣人，但为什么会生病呢？我怀疑先生的话是有不对的地方吧？鬼神并不明察事理吧？”墨子说：“虽然我生了病，鬼神怎么就不明察了呢？人得病有多种原因：有人得病来自于冷热，有人得病来自于劳累辛苦。好比有一百扇门而只关上一扇，那么盗贼怎么就会没有地方进去呢？”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身体强良，思虑徇通⁽¹⁾，欲使随而学。子墨子曰：“姑学乎，吾将仕子。”劝于善言而学，其年⁽²⁾，而责仕于子墨子。子墨子曰：“不仕子。子亦闻夫鲁语乎？鲁有昆弟五人者，亓父死，亓长子嗜酒而不葬。亓四弟曰：‘子与我葬，当为子沽酒。’劝于善言而葬。已葬，而责酒于其四弟。四弟曰：‘吾未予子酒矣。子葬子父，我葬吾父，岂独吾父哉？子不葬，则人将笑子，故劝子葬也。’今子为义，我亦为义，岂独我义也哉？子不学，则人将笑子，故劝子于学。”

【注释】

(1)徇：通“侚”，疾，快。

(2)其年：即期年，整一年。

【译文】

有个游学于墨子门下的人，身体强壮健康，思维敏捷通达，墨子想让他跟随自己学习。墨子说：“你姑且跟我学习吧，我将举荐你做官。”这人受到好话的鼓舞便开始学习，学了一年以后，向墨子求官。墨子说：“我不举荐你去做官了。你听到过那个鲁国的故事吗？鲁国有兄弟五人，他们的父亲死了，大儿子天天喝酒不愿意去埋葬。他的四个弟弟说：‘你和我们一起把父亲埋葬了，我们就给你买酒。’长子受到好话的鼓舞便把父亲埋葬了。埋葬之后，就向四个弟弟要酒。四个弟弟说：‘我们不给你酒了。你埋你的父亲，我们埋我们的父亲，难道只是我们的父亲吗？你若不葬，那么别人就会讥笑你，所以劝你埋葬父亲啊。’现在你学习而行义事，我也行义事，难道只应该我一个人行义事吗？你若不学习，那么别人就会讥笑你，所以劝你学习。”

有游于子墨子之门者，子墨子曰：“盍学乎”对曰：“吾族人无学者。”子墨子曰：“不然。夫好美者，岂曰吾族人莫之好，故不好哉？夫欲富贵者，岂曰吾族人莫之欲，故不欲哉？好美欲富贵者，不视人犹强为之。夫义，天下之大器也，何以视人必强为之？”

【译文】

有个游学于墨子门下的人，墨子说：“为什么不学习呢？”那人回答说：“我的族人中没有人学习。”墨子说：“不是这样的。喜爱美女的人，难道会说我的族人都不喜欢，所以我也不要喜爱了？追求富贵的人，难道会说我的族人都不追求，所以我也不要追求了？喜爱美女与追求富贵的人，不管别人如何都努力去做。而义，是天下的大事，何必先看别人再努力去做呢？”

二三子有复于子墨子学射者，子墨子曰：“不可。夫知者必量亓力所能至而从事焉。国士战且扶人⁽¹⁾，犹不可及也。今子非国士也，岂能成学又成射哉？”

【注释】

(1)国士：在一国范围内最厉害的武士。

【译文】

有几个弟子禀告墨子想要学习射箭，墨子说：“不可以。聪明的人必定衡量了自己的能力可以办到然后再去做。一国之中最厉害的勇士要想一边战斗，一边搀扶别人，尚且不可能做到。现在你们不是一国之中最厉害的勇士，怎么能既学好学业又学好射箭呢？”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曰言义而行甚恶⁽¹⁾，请弃之！”子墨子曰：“不可。称我言以毁我行，愈于亡。有人于此⁽²⁾，‘翟甚不仁，尊天事鬼爱人，甚不仁’，犹愈于亡也。今告子言谈甚辩，言仁义而不吾毁，告子毁，犹愈亡也。”

【注释】

(1)告子曰言义而行甚恶：“曰”下当有“子”字。

(2)有人于此：句末当有“曰”字。

【译文】

有几个弟子禀告墨子说：“告子说，您口里讲仁义但行为却很坏，让我们离开您！”墨子说：“不可以。称颂我的言论而诋毁我的行为，这也胜过毫无毁誉。假如有人在这里说：‘墨子行事不仁，讲尊天、事鬼、爱人，行事却不仁。’这也胜过毫无毁誉啊。现在告子言论强辞夺理，但并不诋毁我所说的仁义，告子虽然诋毁我的行为，但还是胜过毫无毁誉。”

二三子复于子墨子曰：“告子胜为仁。”子墨子曰：“未必然也！告子为仁，譬犹跂以为长⁽¹⁾，隐以为广⁽²⁾，不可久也。”

【注释】

(1)跂（qí）：踮起脚尖。

(2)隐：通“偃”。

【译文】

有几个弟子禀告墨子说：“告子能胜任仁义之事。”墨子说：“未必是这样啊！告子行仁义之事，就好像踮起脚尖当作自己个头长了，卧下当作自己面积大了，这是不能长久的。”

告子谓子墨子曰：“我治国为政⁽¹⁾。”子墨子曰：“政者，口言之，身必行之。今子口言之，而身不行，是子之身乱也。子不能治子之身，恶能治国政？子姑防子之身乱之矣！”

【注释】

(1)我：疑当作“我能”。

【译文】

告子对墨子说：“我能够治国施政。”墨子说：“所谓施政，口里说了，还得亲自做到。现在你口里说了，但自己却不去做，这是你本身的错乱。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治理国家的政事呢？你姑且先防备自身的错乱吧！”

鲁问

此篇名为“鲁问”，本亦先秦子书撮取首篇二字为名之惯例，然此篇一半以上篇幅均为墨子与鲁君或鲁阳文君间的问答，故亦得其宜。

全篇的对话大都可以联系到墨子的十大主张，而且，有很多片断很精彩。如“子墨子见齐大王”一节，从试刀说起，层层递入，最后令齐大王明白攻打别国的不祥，末句写齐大王“俯仰而思之”，极生动传神。回答魏越的一节虽然很短而且没有故事，却全面地表达了墨子十大主张的内容及其对现实的针对性，这不啻为阅读墨子的一篇纲领。

有些片断不但可以看出墨子的思想，也可以感受到墨子的性格。如越王要封墨子五百里之地，然而，墨子面对诱惑却清醒甚至凛然；彭轻生子认为来者不可知，墨子的回答虽稍有诡辩的意味，却充满着事在人为的自信。

鲁君谓子墨子曰：“吾恐齐之攻我也，可救乎？”子墨子曰：“可。昔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诸侯也，说忠行义，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纣幽、厉，雠怨行暴，失天下。吾愿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爱利百姓，厚为皮币，卑辞令，亟遍礼四邻诸侯⁽¹⁾，驱国而以事齐，患可救也。非愿无可为者。”

【注释】

(1)亟（jí）：疾速。

【译文】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担心齐国来攻打我们鲁国，能解救吗？”墨子说：“可以。从前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不过是领土只有一百里见方的诸侯，他们喜欢忠臣、推行仁义，终于取得了天下。夏商周三代的暴君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把对自己有怨言的人当作仇人、施行暴政，最终失去了天下。我希望主君您对上能尊敬上天敬事鬼神，对下能爱护并造福百姓，多准备钱财，要用谦卑的言论，赶快向所有周边的诸侯表示敬意，驱使全国的民众都共同来对付齐国，忧患就可以救免了。不是说就没有办法了。”

齐将伐鲁，子墨子谓项子牛曰⁽¹⁾：“伐鲁，齐之大过也。昔者，吴王东伐越，栖诸会稽⁽²⁾；西伐楚，葆昭王于随⁽³⁾；北伐齐，取国子以归于吴⁽⁴⁾。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⁵⁾，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用是也⁽⁶⁾。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注释】

(1)项子牛：齐国田和的将领。

(2)“吴王”两句：指吴王夫差攻打越国之事。会稽，指位于浙江绍兴的会稽山。

(3)“西伐楚”两句：吴军曾攻入楚国，楚国群臣保护楚王逃到随国。葆，通“保”。

(4)国子：名叫国书，齐国贵族。

(5)三晋之地：指晋国智氏、范氏与中行氏三家的地方。

(6)用是：衍文，当删。

【译文】

齐国将要攻打鲁国，墨子对齐国的将领项子牛说：“攻打鲁国，是齐国的大错。从前，吴王向东攻打越国，迫使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向西攻打楚国，迫使楚人保护楚昭王逃到随国；向北攻打齐国，俘虏了齐国的上卿国书回到吴国。结果诸侯来向他报仇，老百姓也感到劳苦，不肯为他效力，因此国家灭亡，自己也被杀死。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与中行氏，兼并了晋国三家的领土，结果诸侯前来报仇，老百姓也感到劳苦，不肯为他效力，因此国家灭亡，自己也被杀死。所以大国攻打小国，那是互相残害，大国的错误必然反过来使其本国受害。”

子墨子见齐大王曰：“今有刀于此，试之人头，倅然断之⁽¹⁾，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多试之人头，倅然断之，可谓利乎？”大王曰：“利。”子墨子曰：“刀则利矣，孰将受其不祥？”大王曰：“刀受其利，试者受其不祥。”子墨子曰：“并国覆军，贼杀百姓，孰将受其不祥？”大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

【注释】

(1)倅（cù）然：猝然。倅，通“猝”。

【译文】

墨子去见齐太王说：“现在这里有把刀，用它来试砍人头，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称得上锋利吗？”齐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多次试着砍人头，都是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称得上锋利吗？”齐太王说：“锋利。”墨子说：“刀算是试出锋利了，但谁将因此而得到不祥呢？”齐太王说：“刀展示了锋利，而试刀砍头的人将遭到不祥。”墨子说：“兼并别的国家、消灭别国的军队，残杀无辜的百姓，谁将因此而得到不祥呢？”齐太王低下头思考后抬头说：“我将遭到不祥。”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鲁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亓不至乎？”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¹⁾，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注释】

(1)父：当为“君”字，下同。此指郑哀公、郑幽公与郑公三君被杀之事。

【译文】

鲁阳文君将要攻打郑国，墨子听说后就去制止他，并对鲁阳文君说：“现在假如让鲁阳的边境之内，大的城池攻打小的城池，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屠杀人民，夺取牛马猪狗和布帛、粮食、货物和钱财，会怎么样呢？”鲁阳文君说：“鲁阳边境之内，都是我的臣民。现在如果大的城池攻打小的城池，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掠夺货物和钱财，那我必定要重重地惩罚他们！”墨子说：“上天拥有天下所有的土地，也就好像您拥有鲁阳边境之内的土地一样。现在您要发兵攻打郑国，上天的惩罚难道不会降临到您头上吗？”鲁阳文君说：“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我攻打郑国呢？我攻打郑国，是顺从上天的意志啊。郑国人已经有三代把自己的国君杀了，上天对他们进行了惩罚，使他们三年年成不好，我将帮助上天惩罚他们。”墨子说：“郑国人有三代把自己的国君杀了，上天已经惩罚了他们，使他们三年年成不好，上天的惩罚已经足够了。现在您又发兵将要攻打郑国，说：‘我攻打郑国，是顺从上天的意志。’就好像这里有个人，他的儿子蛮横强悍不成才，因此他的父亲鞭打他，他们邻居家的父亲也举起木棍来打他，说：‘我打他，是顺从他父亲的意志。’这岂不是很荒谬的吗？”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¹⁾，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亓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注释】

(1)席：当为“度”，即度量之具。豆：盛祭品的器皿。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诸侯攻打邻国，杀死邻国的民众，掠夺邻国的牛马、粮食、货物和钱财，并写在竹帛上，雕刻在金属和石头上，铸铭文在钟鼎上，留传给后世子孙说‘都没有我掠夺得多’。现在那些民众，也去攻打他的邻居，杀死邻家的人，夺取人家的猪狗、粮食和衣服，也写在竹帛上，刻铭文在他家的祭器上，留传给后世子孙说‘都没有我掠夺得多’。这样做可以吗？”鲁阳文君说：“是啊，我从你的话里知道，天下很多所谓可以做的事，未必都是可以做的啊！”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译文】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世俗的君子们，都只明了小的事物而不明了大的事物。现在这里有一个人，偷了一只狗一头猪，就称他为不仁；而偷去了一个国家一座城池，却认为这是义。就好像看到一小块白说这是白色，看到一大片白却说这是黑色一样。所以世俗的君子们，都只明了小的事物而不明了大的事物，这就是这句话要说的意思。”

鲁阳文君语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桥⁽¹⁾，其国之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岂不恶俗哉？”子墨子曰：“虽中国之俗，亦犹是也。杀其父而赏其子，何以异食其子而赏其父者哉？苟不用仁义，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注释】

(1)桥：即《节葬下》中所说的“沐”，“桥”为“沐”二字的合音。

【译文】

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楚国的南面一个有吃人风俗的国家叫桥，这个国家的长子一生下来，就被杀掉来吃，这叫做‘宜弟’。如果味道鲜美就送给国君吃，国君若吃得高兴就重赏这位父亲，这难道不是很恶劣的风俗吗？”墨子说：“即使中原各国的风俗，也像这一样啊。杀死他的父亲然后奖赏他的儿子，与吃他的儿子然后再奖赏他的父亲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自己不施行仁义，又凭什么来批判夷人吃儿子的风俗呢？”

鲁君之嬖人死⁽¹⁾，鲁君为之诔⁽²⁾，鲁人因说而用之。子墨子闻之曰：“诔者，道死人之志也，今因说而用之，是犹以来首从服也⁽³⁾。”

【注释】

(1)嬖（bì）人：爱妾。

(2)诔（lěi）：诔文，叙述死者功德的悼词。

(3)来首：当为“斄首”，即牦牛的头。

【译文】

鲁国国君的爱妾死了，鲁国国君为她写了一篇诔文，鲁国人很喜欢所以经常引用它。墨子听后说：“诔文，是用来表达死者心志的，现在因为喜欢而引用它，这就好像用牦牛的头来做衣服一样。”

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是似景也。处则静，呼则应，是似响也。君将何得于景与响哉？若以翟之所谓忠臣者，上有过，则微之以谏⁽¹⁾；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外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雠在下；安乐在上，而忧戚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

【注释】

(1)微：伺察。

【译文】

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有人告诉我一个忠臣，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坐着就静静地不出声，喊他就立刻答应，可以称他为忠臣吗？”墨子说：“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这就好像影子一样。坐着就静静地不出声，喊他就立刻答应，这就好像回声一样。您将会从影子和回声里得到什么呢？如果按我的标准，能称得上忠臣的人，君主有过错就要寻找机会劝谏；自己有好主意，就与君主商量，不敢把它告诉别人；纠正君主的过失而把他引入正道；与君主保持一致而不与下边的人结党营私。因此美名归于君主，而仇怨由臣下担当；安乐归于君主，而忧患由臣下担当。这就是我所说的忠臣。”

鲁君谓子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学，一人者好分人财，孰以为太子而可？”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为赏与为是也⁽¹⁾。者之恭⁽²⁾，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³⁾，非爱之也。吾愿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观焉。”

【注释】

(1)与：称赞，赞物。

(2)：同“钓”。

(3)虫：疑当作“蛊”。

【译文】

鲁国国君对墨子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学习，一个爱施舍给别人钱财，把谁立为太子好呢？”墨子说：“还不能知道。或许他们是为了获得好名声才做这些事的。钓鱼的人那么恭敬，不是为了给鱼恩赐；用毒饼来喂老鼠，不是因为爱它们。我希望您结合他们的动机和结果来考察。”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是犹欲粜⁽¹⁾，籴雠则愠也⁽²⁾。岂不费哉⁽³⁾？”

【注释】

(1)粜（tiào）：卖米。

(2)籴（dí）：买米。雠：出售。

(3)费：当读为“悖”。

【译文】

鲁国有个人让他的儿子跟随墨子学习，他的儿子在战争中死了。他父亲就责备墨子。墨子说：“你想让你的儿子学习，现在学成了，在战斗中死去，你却很恼怒。这就好像你要卖米，但看到人家买米就生气一样。这岂不是很荒谬吗？”

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¹⁾，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说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

【注释】

(1)籍而：假如。

【译文】

鲁国南方边境上有一个叫吴虑的人，冬天做陶器，夏天耕种，把自己比作舜。墨子听说了就去见他。吴虑对墨子说：“不过是义罢了呀，不过是义罢了，何必要来说它呢？”墨子说：“你所说的义，也包括有力气的人帮人劳动，有财物的人分施别人吗？”吴虑说：“有。”墨子说：“我曾经考虑过这件事。我想亲自去耕种来使天下人有饭吃，就算种得很好，也只顶得上一个农夫耕种的收获，分配给天下人，平均每个人分不到一升米。就算每人分到了一升米，也不能让天下挨饿的人都吃饱，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亲自去织布来使天下人有衣服穿，就算织得快，也只顶得上一个妇人织布的收获，分配给天下人，平均每个人分不到一尺布。就算每人分到了一尺布，也不能让天下寒冷的人都穿暖和，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想亲自去身披铠甲手执武器来拯救诸侯的危难，就算很勇猛，也只顶得上一个士兵的战斗力，一个人打仗无法抵御敌人的三军，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不如诵习先王之道来研究他们的学说，通晓圣人的言论来考察他们讲的是什么。向上游说王公大人，其次游说平民百姓。王公大人采纳我的话，国家一定大治；平民百姓采纳我的话，德行一定变得美好。因此我认为，即使不耕种来给饥饿的人饭吃，不织布来给寒冷的人衣服穿，效果却要好于耕种给人饭吃、织布给人衣服穿。所以我认为虽然不耕种织布，但效果却要好于耕种织布。”

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译文】

吴虑对墨子说：“不过是义罢了呀，不过是义罢了，何必要来说它呢？”墨子说：“假如天下人不懂得耕种，那么教人耕种与不教人耕种只自己耕种，他们的效果谁的更好？”吴虑说：“教人耕种的效果好。”墨子说：“假设要攻伐不义的国家，擂起战鼓使大军前进作战，与不擂战鼓使大军前进作战而独自前进作战，他们的效果谁的更好？”吴虑说：“擂起战鼓使大军前进作战的效果好。”墨子说：“天下的平民百姓很少有知道义的，那么用义来教导天下的人，功劳也很大，为什么不说呢？如果能够擂鼓让天下的人都达到义，那么我的义难道不是更进一步了吗？”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意越王将听吾言，用我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奚能以封为哉？抑越王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之粜⁽¹⁾，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注释】

(1)钧：通“均”。

【译文】

墨子让公尚过到越国去。公尚过游说越王，越王很高兴，对公尚过说：“先生如果能使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划出原来吴国的土地五百里，来封赐给墨子。”公尚过答应了。越王就为公尚过准备了五十辆车，来鲁国迎接墨子。公尚过对墨子说：“我用老师您的学说来游说越王，越王大为高兴，对我说，如果能使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划出原来吴国的土地五百里，来封赐给墨子。”墨子对公尚过说：“你看越王的志向是什么样的呢？如果越王能听从我的善言，采用我的学说，那我就去，估量着肚子吃饭，估量着身体穿衣，把自己当作普通的群臣，哪里会因为有封地才去呢？如果越王不能听从我的善言，不能采用我的学说，而我却去了，那就是我把义给出卖了。都是出卖，卖给中原各国也可以，何必非要卖给越国呢？”

子墨子游，魏越曰⁽¹⁾：“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²⁾？”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熹音湛湎⁽³⁾，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注释】

(1)魏越：墨子的弟子。

(2)先：当为“奚”字。

(3)熹：喜欢的意思。湛湎：即“沉湎”。

【译文】

墨子出外游历，魏越问：“见到四方的君主，您将优先说什么呢？”墨子说：“凡是到一个国家，一定要选择最紧要的事去做。如果国家混乱，就告诉他们尚贤、尚同的道理；国家贫穷，就告诉他们节用、节葬的道理；国家纵情声色并沉湎于酒，就告诉他们非乐、非命的道理；国家淫乱无礼，就告诉他们尊天、事鬼的道理；国家喜欢掠夺侵略，就告诉他们兼爱、非攻的道理。所以说要选择最紧要的事去做。”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于宋⁽¹⁾，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门，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于始也。有家厚，谨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²⁾，身湛于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之处高爵禄则以让贤也，多财则以分贫也。夫鬼神岂唯擢季拑肺之为欲哉⁽³⁾？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多财而不以分贫，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何自至哉，是犹百门而闭一门焉，曰盗何从入。若是而求福，於有⁽⁴⁾，怪之鬼，岂可哉？”

【注释】

(1)出：当为“士”，即“仕”字。曹公子：墨子的弟子。

(2)蕃（fán）：繁殖。

(3)季：当为“肝”字之误，“肝”误为“秆”，又再误为“季”。据《曲礼》所载，商代的人以肝祭祀，周代的人以肺祭祀。拑（qián）：胁持，夹住。

(4)於：同“乌”。

【译文】

墨子让曹公子到宋国去做官，他过了三年回来了。见到墨子说：“当初我在您的门下学习，穿着短的粗布衣服，喝着野菜汤，早上吃了就得一直到晚上，没有什么来祭祀鬼神。现在因为您的教导，我的家比起初富裕了。因为家里富了，所以能恭恭敬敬地祭祀鬼神。但是家里人却一个一个地死去了，牲畜也不兴旺，自己也疾病缠身。我不知道您的学说是不是可行。”墨子说：“不是这样。鬼神希望人做的事情很多：希望人处于高官厚禄时能够让贤，财物多的时候能够分给穷人。鬼神难道只想拿走肝肺等祭品吗？现在你身处高官厚禄却不能让贤，这是第一种不祥；财物很多却不分施给穷人，这是第二种不祥。现在你事奉鬼神，只是祭祀罢了，却问病是从哪里来的，这就好像有一百扇门只关上一扇门，却问盗贼从哪里进来一样。像这样来求福佑，没有得到，就责怪鬼神，那怎么可以呢？”

鲁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子墨子闻之曰：“是不可！今施人薄而望人厚，则人唯恐其有赐于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唯恐其以牛羊祀也⁽¹⁾。古者圣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则其富不如其贫也。”

【注释】

(1)唯恐其以牛羊祀也：句首当补“鬼神”二字。

【译文】

鲁国的司祭用一头小猪祭祀，并向鬼神祈求各种福佑。墨子闻知此事后说：“这样是不可以的！现在如果送给别人很少的东西而希望人家回报很多的东西，那么人们就会怕你再送东西给自己了。现在用一只小猪祭祀，却向鬼神祈求各种福佑，那么鬼神就会害怕你用牛羊来祭祀了。古代的圣王事奉鬼神，只是祭祀罢了。现在却用一头小猪祭祀并祈求各种福佑，那他太丰盛的祭品还不如贫乏些。”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¹⁾，使子择焉，子将何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²⁾！”

【注释】

(1)奴：通“驽”。四隅之轮：指不圆而有角的轮子。

(2)矣：当作“不知”。

【译文】

彭轻生子说：“过去的事情可以知道，将来的事情无法知道。”墨子说：“假设你的双亲在百里之外的地方，遇到了危难，只有一天的期限，你赶到，他们就能活，你赶不到，他们就会死。现在有坚固的车子和好马在这里，又有劣马和车轮不圆的破车在这里，让你来选择，你将选择乘哪辆车呢？”彭轻生子回答说：“乘坐好马拉的坚固的车，这样可以早些赶到。”墨子说：“那怎么不能预知未来的事情呢？”

孟山誉王子闾曰⁽¹⁾：“昔白公之祸⁽²⁾，执王子闾斧钺钩要⁽³⁾，直兵当心，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而喜我以楚国。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注释】

(1)孟山：墨子的弟子。王子闾：名启，楚平王的儿子。

(2)白公：即白公胜，楚平王的孙子，他曾发动叛乱，并胁迫王子闾做楚王。

(3)钺（yuè）：古代一种形似斧的兵器。要：同“腰”。

【译文】

孟山称赞王子闾说：“从前白公胜叛乱，抓住王子闾并用大斧抵着他的腰，用剑矛直对着他的心脏，对他说：‘你愿意当楚王就让你活，不同意当楚王就让你死。’王子闾说：‘这是何等的侮辱我啊！杀死我的亲人，却拿楚国的王位来让我开心。假使我得到了整个天下，如果不合于仁义的话，我也不会做，更何况只是楚国呢！’于是坚决不从。王子闾难道不算是仁吗？”墨子说：“这是很难做到的，但还称不上仁。如果认为楚王无道，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并治理楚国呢？如果认为白公胜不义，那为什么不接受王位，再杀掉白公胜然后把王位还给楚王呢？所以说这是很难做到的，但还称不上仁。”

子墨子使胜绰事项子牛⁽¹⁾。项子牛三侵鲁地，而胜绰三从。子墨子闻之，使高孙子请而退之曰⁽²⁾：“我使绰也，将以济骄而正嬖也⁽³⁾。今绰也禄厚而谲夫子⁽⁴⁾，夫子三侵鲁，而绰三从，是鼓鞭于马靳也⁽⁵⁾。翟闻之，言义而弗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

【注释】

(1)胜绰：墨子的弟子。

(2)高孙子：墨子的弟子。

(3)嬖：意同“僻”，邪僻。

(4)谲（jué）：欺诈，邪僻。

(5)靳：即“膺”，马的胸脯。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胜绰不能济骄反而助恶。

【译文】

墨子让胜绰到项子牛那里去做官。项子牛三次侵犯鲁国的领土，胜绰三次都参与了。墨子听说后，派高孙子去请求项子牛把胜绰辞退回来，并捎话说：“我推荐胜绰去，是为了让他制止骄傲并纠正邪僻。现在胜绰有了厚禄却去欺骗您，您三次侵略鲁国，胜绰三次都跟随您去，这真是打马的前胸来赶马啊。我听说，嘴里说仁义却不付诸行动，这是明知故犯。胜绰不是不懂得这些道理，而是他把俸禄看得比义还重要。”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埶⁽¹⁾，亟败楚人。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²⁾，作为钩强之备⁽³⁾：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⁴⁾，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埶，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⁵⁾，钩之以爱，揣之以恭⁽⁶⁾。弗钩以爱则不亲，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⁷⁾，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

【注释】

(1)埶：即“势”。

(2)焉：于是。

(3)钩强：即“钩镶”，引来叫“钩”，推去叫“镶”。

(4)节：适用的意思。下同。

(5)我钩强我：下“我”字当作“义”字。

(6)揣：当为“强”字。下同。

(7)距：通“拒”。

【译文】

从前楚国人与越国人在长江上进行船战，楚国人进攻时顺水而行，退兵时逆水而行；作战有利时就前进，作战不利时退兵却很难。越国人逆水进攻，顺水退兵；作战有利时就前进，作战不利时退兵很快。越国人凭借这种水势，多次打败楚国人。公输盘从鲁国南游到楚国，于是开始制造用于船战的兵器，造出了钩镶这种兵器来装备：敌人后退就用钩钩住他，敌人前进就用镶顶住他。他估量了钩镶所需要的长度，制造成兵器。楚国的兵器适用，越国的兵器不适用，楚国人凭借这种兵器上的优势，多次打败越国人。公输盘很得意于他的技巧，以此来对墨子说：“我在船战时有钩镶，不知你的义也有钩镶吗？”墨子说：“我义的钩镶，要好于你船战时的钩镶。我的钩镶是以义为核心的，用爱来钩，用恭敬来镶。不用爱来钩就不会亲近，不用恭敬来镶就会轻慢，轻慢而不亲近就会很快离散。所以互相关爱，互相恭敬，就是互相得利。现在你用钩来使人停止，别人也用钩来使你停止；你用镶来推开别人，别人也用镶来推开你。大家互相钩，互相镶，就是互相残害啊。所以我义的钩镶，要好于你船战时的钩镶。”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翟之为车辖⁽¹⁾。须臾刘三寸之木⁽²⁾，而任五十石之重⁽³⁾。故所为巧，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注释】

(1)车辖：车轴两端的键，防止车轮脱落。

(2)须臾：一会儿。刘：当作“斲”，即“斫”。

(3)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石一百二十斤。

【译文】

公输盘用竹子和木头削成了一只鹊，做成后便可以飞起来，三天不落下来，公输盘自以为这是最巧妙的制作了。墨子对公输盘说：“你所做的鹊，还不如我造的车辖。一会儿就砍成三寸大小的木块，能承受五十石的重量。因此，要制造巧妙的器物，有利于人的才是真的巧妙，无益于人的只能称之为拙。”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天下。”

【译文】

公输盘对墨子说：“我没见到您的时候，我想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您之后，即使把宋国给我，如果不符合于义的话，我也不要。”墨子说：“我没见到你之前，你想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你之后，即使把宋国给你，如果不符合于义的话，你也不要，可我还是要把宋国送给你了。你只要努力做义事，我还要把天下送给你。”

公输

本篇篇幅虽然不大，却是《墨子》中极具华彩的一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墨子》一书的文学价值是由这一篇文字支撑起来的。

短短数百字，却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故事的转折与突变极类传奇小说中的经典情节，文中三人的形象也极为生动。尤其是墨子，不但有勇有谋、大仁大义，而且具有大智慧、大悲悯。他的消弭战事，并非昵于宋而疏于楚，而是出于悲悯之心，这种悲悯是对于人的，不管他是生于楚，还是生于宋！其实，这也正是他兼爱主张的具体表现。

大师总是随手点染，便成绝世妙文：事情已经解决，本可结束了，可末段又有三十余字，看似不经意，却意味深长，它不但对墨子的形象再为渲染，更重要的是，它还透出一种通达之后的苍凉，使全文明朗单纯的主题突然变的沉重起来！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¹⁾，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²⁾，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³⁾，见公输盘。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⁴⁾，愿藉子杀之！”公输盘不说。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盘曰：“诺。”

【注释】

(1)公输盘：《史记》记载为公输般，为鲁国能工巧匠，即鲁班。云梯：古代用来登高攻城的器械。

(2)起于：下当补一“鲁”字。

(3)齐：即“疾”。郢：楚国国都，在今湖北江陵。

(4)北方有侮臣：句下当补一“者”字。

【译文】

公输盘为楚国制造攻城的云梯，造成后，准备用它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从鲁国动身，赶了十天十夜的路，到达了郢，见到公输盘。公输盘说：“先生有何见教？”墨子说：“北方有个侮辱我的人，我想拜托你把他杀掉！”公输盘听了很不高兴。墨子说：“我奉送十镒黄金。”公输盘说：“我讲义，不随便杀人。”墨子站起来，对公输盘拜了两次说：“请听我说说义。我在北方听说你制成了云梯，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过呢？楚国土地有余，而人口不足，牺牲自己本来不足的人民，去争夺本来有余的土地，不能算作有智慧；宋国没有罪却要攻打他，这不能说是仁；知道了这个道理却不去诤谏，不能算作忠；诤谏了却达不到目的，不能算作强；你讲义而不愿意杀那几个人，却要去杀宋国众多的人，不能算作明了事理。”公输盘被说服了。墨子说：“你赞同吗？那为什么不停止呢？”公输盘说：“不行。我已经说给楚王了。”墨子说：“为什么不把我引荐给楚王呢？”公输盘说：“好的。”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¹⁾。”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²⁾，犀兕麋鹿满之⁽³⁾，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⁴⁾，宋所为无雉兔狐狸者也⁽⁵⁾，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⁶⁾，宋无长木，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⁷⁾，为与此同类。”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注释】

(1)为：疑作“有”。

(2)云梦：云梦泽，古代的大湿地。

(3)兕（sì）：雌性犀牛。

(4)鼋鼍（yuántuó）：鼋即龟，鼍是鳄鱼的一种。

(5)狐狸：当作“鲋鱼”。

(6)楩（pián）：一种名贵的乔木。楠：楠木。豫章：也是一种树木。

(7)之：疑当作“比之”。

【译文】

墨子见到了楚王，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舍弃自己华丽的彩车，邻居有破车，却想去偷；舍弃他锦绣的衣服，邻居有粗布衣服，却想去偷；舍弃他的精致的饭菜，邻居有糟糠，却想去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他必定得了偷窃的病。”墨子说：“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宋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这就像彩车与破车一样；楚国有云梦泽，犀牛麋鹿满地都是，长江汉水里出产的鱼鳖鼋鼍，可以说是天下最丰富的了，而宋国却是连野鸡、野兔和鲫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像精致的饭菜与糟糠一样；楚国有高大的松树、优质的梓木和楩楠樟树，而宋国都没有像样的木材，这就像锦绣的衣服与粗布衣服一样。我用这三件事来比照攻打宋国的事，发现与此是同类的事。”楚王说：“说的好啊！即使这样，公输盘已经为我造好了云梯，我还是要攻打宋国。”

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¹⁾，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²⁾，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注释】

(1)牒：木板。

(2)诎（chù）：屈，指公输盘技穷后无可奈何的样子。

【译文】

于是召见公输盘。墨子解下衣带做城池，用木片做兵器，公输盘九次巧妙设置不同的器械来攻城，九次都被墨子抵挡住了。公输盘攻城的器械已经用尽了，而墨子守城的方法还绰绰有余。公输盘没有办法了，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了，我不说。”墨子说：“我知道你将用什么办法对付我，我也不说。”楚王问是什么缘故，墨子说：“公输盘的意思，不过是想杀掉我。若杀掉我，宋国便没人能守城了，就可以攻打了。但是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经手持我守城的器械，在宋国城头上等候楚兵的入侵了。即使杀死我，也无法消灭我守御的办法。”楚王说：“好吧！我就不攻打宋国了。”

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¹⁾，守闾者不内也⁽²⁾。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注释】

(1)闾（lǘ）：里巷的门。

(2)内：同“纳”。

【译文】

墨子归来，路过宋国。天上下起了大雨，墨子想到里巷避雨，守门的人却不让他进去。所以说：运用神机的人，众人不知道他的功劳；在明处争斗不休的人，众人却都知道他。

备梯

墨子被他十大主张的盛名所掩，很多人也许不知道或忽略了他另外的成就：比如他的军事才能。其实，他在军事上，尤其是在防守方法与防守工事及机械中所达到的成就，也许先秦诸子中专门以兵家鸣于世的人亦未能至此。而这些内容都集中体现在墨子《备城门》以下诸篇中。根据《备城门》篇中所提及篇目，学者认为城守各篇共当有二十一篇，涉及十余种攻城方法的对策。现存十一篇。

上节的《公输》主要讲了墨子如何为宋国免去了一场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其中楚国最为重要的武器便是能工巧匠公输盘所制造的云梯，而且，不管墨子的言论如何具有说服力，他最终都得依靠实力解决这一问题，实力就体现在对公输盘所造云梯的防守上。而这一篇就是针对云梯的。

禽滑釐子事子墨子三年⁽¹⁾，手足胼胝⁽²⁾，面目黧黑，役身给使，不敢问欲。子墨子甚哀之，乃管酒块脯⁽³⁾，寄于大山⁽⁴⁾，昧葇坐之⁽⁵⁾，以樵禽子⁽⁶⁾。禽子再拜而叹。子墨子曰：“亦何欲乎？”禽子再拜再拜曰：“敢问守道？”子墨子曰：“姑亡，姑亡。古有亓术者，内不亲民，外不约治，以少间众，以弱轻强，身死国亡，为天下笑。子亓慎之，恐为身姜⁽⁷⁾。”禽子再拜顿首，愿遂问守道，曰：“敢问客众而勇，烟资吾池⁽⁸⁾，军卒并进，云梯既施，攻备已具，武士又多，争上吾城，为之奈何？”

【注释】

(1)禽滑釐子：即禽滑釐，墨子的大弟子。此文当为墨家后学所记录，故称其为“子”。

(2)胼胝（piánzhī）：手掌或足底因磨砺而生出的厚皮，即茧。

(3)块：通“馈”。脯（fǔ）：干肉。

(4)大山：太山，即泰山。

(5)昧葇：即“篾茅”，都是编席子的材料。

(6)樵：通“醮”（jiào），即简单地饮酒。

(7)姜：同“僵”。

(8)烟资：当为“堙（yīn）茨”，填埋的意思。

【译文】

禽滑釐事奉墨子三年，手和脚都起了老茧，脸也变得黧黑，像仆役一样听墨子使唤，却不敢问自己想要问的事。墨子很怜悯他，于是备了酒和干肉，来到泰山，垫了茅草席坐在上面，用酒菜酬劳禽滑釐。禽滑釐拜了两次，然后叹了口气。墨子问他：“你想问什么吗？”禽滑釐又行了两次再拜礼说：“请问守城的方法。”墨子说：“先不要问，先不要问。古代有懂得守城之道的人，但对内不亲厚百姓，对外不结交诸侯，以自己一个国家去反间别的众多的国家，自己力量弱小却轻视强大的国家，结果送命亡国，被天下人耻笑。你对此可要谨慎啊，恐怕你还会为此送命。”禽滑釐又拜了两次再伏地叩头，希望能弄清守城的办法，说：“请问如果攻城一方兵士众多又勇敢，填埋了我方护城河，军士一齐进攻，攻城的云梯架起来了，进攻的武器已安排好，勇敢的士兵又很多，争先恐后爬上我方城墙，该如何对付呢？”

子墨子曰：“问云梯之守邪？云梯者，重器也，亓动移甚难。守为行城⁽¹⁾，杂楼相见⁽²⁾，以环亓中。以适广陕为度⁽³⁾，环中藉幕，毋广亓处。行城之法：高城二十尺，上加堞，广十尺，左右出巨各二十尺⁽⁴⁾，高、广如行城之法。为爵穴鼠⁽⁵⁾，施荅亓外⁽⁶⁾。机、冲、钱、城⁽⁷⁾，广与队等。杂亓间以镌、剑⁽⁸⁾，持冲十人，执剑五人，皆以有力者。令案目者视適⁽⁹⁾，以鼓发之，夹而射之，重而射之，披机藉之⁽¹⁰⁾，城上繁下矢、石、沙、炭以雨之，薪火、水汤以济之。审赏行罚，以静为故，从之以急，毋使生虑。若此，则云梯之攻败矣。”

【注释】

(1)行城：城上加筑的临时城台。

(2)杂楼：城头加筑的塔楼一类的建筑。见：同“间”。

(3)陕：同“狭”。

(4)巨：通“距”，原指禽类的爪，此指伸出的部分。

(5)爵穴：当即“雀穴”，指如雀巢一样小的洞穴。（xūn）：熏灼。古人用烟熏鼠穴的办法来赶走老鼠，所以，也把小洞叫熏鼠。

(6)荅（tà）：渠答，铁蒺藜，一种御敌的器具。

(7)钱：当作“栈”。

(8)镌（juàn）：凿子。剑：当为“斲”。这些都是用来斫破敌人云梯的工具。

(9)案：即“按”，按目，定睛观察。適：通“敌”。

(10)披机：当作“技机”。

【译文】

墨子说：“你问的是对云梯的防守吗？云梯是很重的攻城器械，它的移动十分困难。守城一方可在城墙上筑起行城，中间加些杂楼，把自己环围起来。其间要留有适度的宽窄，其中要拉上幕，因此不要过宽。筑行城的方法是：行城高出原城墙二十尺，上面再加筑矮墙，宽十尺，左右各伸出二十尺，高度、宽度与行城标准相同。城墙下要开凿像雀巢、鼠穴一样大小的洞孔，孔外安置铁蒺藜。供投掷的技机、抵挡云梯的冲车、外出救援用的行栈、临时用的行城等器械，其排列的宽度应与敌人进攻的广度相等。在这些器械之间还要夹杂拿着凿子和斫刀的人，十人掌握冲击云梯的冲车，五人手里拿着斫刀，都选用非常有力气的人。再命令能仔细瞭望的士兵观测敌情，用鼓声来发出号令，或从两边向敌人射击，或重点向一个地方射击，或借助技机向敌人投掷，城上像下雨一样把箭矢、石头、沙子和炭灰投下，再把火把和热水往下灌。同时赏罚严明，处事镇静，但又要当机立断，不要发生其他变化。如果能这样，那云梯的攻法就被打败了。”

“守为行堞，堞高六尺而一等，施剑亓面，以机发之。冲至则去之，不至则施之。爵穴三尺而一，蒺藜投必遂而立⁽¹⁾，以车推引之。”

【注释】

(1)蒺藜投：一种带刺的御敌器械。遂：当为“队”。

【译文】

“防守云梯还要在城墙上加筑临时的矮墙‘堞’，各处都一样建六尺高，在墙外安剑，用机器发射。敌方若有冲撞机上来便撤去，没有冲撞机就用它。矮墙下开小小的洞穴，每三尺一个，蒺藜投一定要对应敌人的阵形摆放，用车推出去再拉回来，可以反复使用。”

“裾城外⁽¹⁾，去城十尺，裾厚十尺。伐裾，小大尽本断之，以十尺为传⁽²⁾，杂而深埋之，坚筑，毋使可拔。二十步一杀⁽³⁾，杀有一鬲⁽⁴⁾，鬲厚十尺，杀有两门，门广五尺。裾门一，施浅埋，弗筑，令易拔。城希裾门而直桀⁽⁵⁾。”

【注释】

(1)裾城外：句首当有“置”字。裾，当为“椐”，城外的木篱。

(2)传：当为“断”字。

(3)杀：疑指预备投掷敌人的地方。

(4)鬲：当为“格”，指阻止敌军前进的武器。

(5)希：望。直：通“置”。桀：同“楬”（jié），做标志的木桩。

【译文】

“在城外十尺远的地方安置木篱，木篱的厚度为十尺。采伐木篱的方法是，无论大小，一律从根伐断，锯成十尺一段，间隔一段距离深埋于地中，要埋得很结实，不要让它能被拔出来。城墙上每隔二十步设置一个杀，每个杀都备一个鬲，鬲要有十尺宽，杀有两个门，门宽五尺。木篱设一个门，浅埋就可以，不用夯得太结实，要让它能容易被拔出来。城上对着木篱门的地方安置做标志的木桩。”

“县火⁽¹⁾，四尺一钩枳，五步一灶，灶门有炉炭。令適人尽入⁽²⁾，火烧门⁽³⁾，县火次之。出载而立，亓广终队。两载之间一火，皆立而待鼓而燃火，即具发之⁽⁴⁾。适人除火而复攻，县火复下，适人甚病，故引兵而去。则令我死士左右出穴门击遗师⁽⁵⁾。令贲士、主将皆听城鼓之音而出，又听城鼓之音而入。因素出兵施伏⁽⁶⁾，夜半城上四面鼓噪，适人必或⁽⁷⁾。有此必破军杀将。以白衣为服，以号相得，若此，则云梯之攻败矣。”

【注释】

(1)县：悬挂。

(2)適人：敌人。適，通“敌”。

(3)（xūn）：熏灼。

(4)即具：当作“疾俱”。

(5)遗：疑当作“遁”。

(6)因素：照旧的意思。素，平素，故。

(7)或：通“惑”。

【译文】

“城头悬挂火具，每隔四尺设置一个挂火具的有钩的木桩，五步设一口灶，灶门备有炉炭。等敌人全部进入就放火烧门，接着投掷悬火。把作战器械从车中取出立放，其排放宽度与敌人的队伍相一致。两个兵车之间设一个悬火，掌火的人都站着等待攻击的鼓声，鼓声一响就立即点火，并同时快速地把悬火投掷出去。敌人如果把悬火除去并再次进攻，就再次投掷悬火，敌人损失很大，因此就会撤兵而去。这时就可以命令我军的敢死队从左右出穴门追击遁逃的敌军。命令我方的勇士与主将都要听从城头的鼓声出城进攻，也要听从鼓声的指挥撤回城里。这时也仍然要设置埋伏，半夜的时候城头上再四面击鼓呐喊，敌人必然迷惑。能做到这些就可以打败敌军并擒杀敌军将领。当然，要统一穿白衣，要有号令来联络，如果做到这些，那么用云梯来攻城就会失败。”

中华经典藏书

孔子家语

王国轩　王秀梅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卷一

相鲁第一

始诛第二

王言解第三

大婚解第四

儒行解第五

问礼第六

五仪解第七

卷二

致思第八

三恕第九

好生第十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弟子行第十二

贤君第十三

辩政第十四

卷四

六本第十五

辩物第十六

哀公问政第十七

卷五

颜回第十八

子路初见第十九

在厄第二十

入官第二十一

困誓第二十二

五帝德第二十三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执辔第二十五

本命解第二十六

论礼第二十七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郊问第二十九

五刑解第三十

刑政第三十一

礼运第三十二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庙制第三十四

辩乐解第三十五

问玉第三十六

屈节解第三十七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本姓解第三十九

终记解第四十

正论解第四十一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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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著名史学家司马迁在千古名文《报任安书》中述说自己写作《史记》的宗旨：“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段话震撼了古今无数莘莘学子的心灵。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不仅成为学术理想，也给后人留下两大永恒性研究课题。人和自然关系的研究是无穷尽的，古今之变也是长江大河，永远流淌。昨日之今，今日之古，今日之今，明日之古，环环相套，乃至无穷。

我们在探索历史人物、古今思想、社会思潮流变时，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同一历史人物，同一思想，在不同的时代，常展现不同的思想风貌，不同的语言符号，不同的抑扬褒贬，总是辉映着古今之变。就孔子而言，也是如此。如果我们细心比对，就会发现孔子有各种形象，有《论语》中的孔子，克己重仁，言辞简洁，谦虚礼让，温良恭俭，春风扑面，诲人不倦。有《易传》中的孔子，仰观俯察，哲理深邃，语言概括，道究天人，充满哲人智慧。有《礼记》中的孔子，知识广博，思想宏大，理想高远，吸纳道法，言辞汪洋恣肆，个性极度张扬。此后魏晋把道家的自然论融入孔子思想之中。唐代重振儒学，高扬道统，孔子成了道统谱系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宋明用本体和工夫探索孔子。时代演进，致使孔子思想风貌，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但不管怎样变化，仁这个主脉还是主导，只是内容不断丰富而已。

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本《孔子家语》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用一句话概括：它是记录孔子与其弟子及当时一些公卿大夫的问对诘答和言谈行事的书。它似乎是一种资料汇编，是研究孔子及儒家不可或缺的资料。

有人会问，他的原初作者是谁呢？对这一问题有各种看法。我们的基本看法是，此书大体同《礼记》具有相同的思想、语言风貌。《汉书•艺文志》礼部著录：《记》百三十一篇。小注说：“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这部书现在已看不到了，估计在《礼记》和《大戴礼》中保存了一部分。《孔子家语》中的孔子和上二书风格相类，我们看本书，大概也属于七十子后学所为。

既然说是资料汇编，就难以成一家之言。《家语》中的孔子和上面提到的《礼记》中的孔子大体相类，以儒家思想为主导，兼容了道家和法家思想，人物更加生动形象，有血有肉。书里甚至有些故事穿插其中，增加了许多趣味性。

关于本书的编者，《四库全书》版王肃注本有一篇《后序》，其中说荀子曾把大批原始资料带到秦国，这种说法，也有一定道理，因为本书确有一些法家思想，和荀子思想有相通之处。不过《后序》说是汉武帝时，孔子十二（一说十一）世孙孔安国编辑的，似可备一说。

但这部书历史命运多舛，既没有进入经部，也没有引起朝廷重视。直到曹魏时期，著名经学家王肃从自己学生孔子后人孔猛那里得到此书，大喜过望，认为正好印证了自己对遍注群经的老师辈的经学大师郑玄的质疑。他为此书写序作注，以广流传。可惜从此《家语》也就走向了衰歇路。究其原因，大概和王肃有些关系，一是王肃佐司马氏，他是司马昭的岳父，晋代开国皇帝司马炎的外公，自然有攀龙附凤之嫌，甚至遭到道德非议。二是和郑玄作对，有故意标新立异之处。三是郑玄已是大师级人物，已成高山，撼动甚难。另外也和本书内容有关。人们发现《家语》中几乎全部章节，都和《春秋传》、《国语》、《韩非子》、《荀子》、《尸子》、《文子》、《列子》、《礼记》、《吕氏春秋》、《尚书大传》、《韩诗外传》、《诗》毛传、《史记》、《大戴礼记》、《淮南子》、《说苑》等书大同小异。于是从唐代到近代，质疑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后来甚至出现王肃伪造论，几乎成了历史定谳。这样此书被大多数研究孔子和儒学的学者所冷落就毫不奇怪了。

上个世纪末期，出土文献中忽现与《家语》类似文字，王肃伪造说不攻自破，从此柳暗花明。随后有认定此书为“研究孔子第一书”的说法出现，虽说难免有溢美之嫌，但可以看出人们对它的关注程度。

这里奉献给读者的是一个节录本。尽管不是全貌，但四十四篇均有选文，选文尽量着眼于有思想性的章节。

译注工作大体有如下几个方面：校对原典，以《四库全书》本《孔子家语》为底本，参校《四部丛刊》本等几个本子。标点注释，注释时有时觉得王肃注有可取之处，也不摈弃。为方便读者，译成了白话。为突出要领，还对选入篇章做了题解，并注明见于他书的书名和篇名，以便读者深入探索时比照，这些参考了清人陈士珂的《孔子家语疏证》。

学力所限，错误难免，敬祈指正。

王国轩 王秀梅　　　　

2015年12月于北京　　

卷一

相鲁第一

这一篇讲了孔子为官的几件事。第一件事是说孔子为中都宰、司空和司寇。孔子这时为官事迹，虽说散见《左传》、《礼记·檀弓上》、《史记·孔子世家》，但都没有本书详细。为官中都宰时，孔子制定礼仪，培育厚朴风俗，使社会养老爱幼，男女有别，死葬有制。受到定公重视，孔子升为司空。在管理土地上，先是辨别土地性质，看哪种土地适合种植哪种植物，这说明我们先人早已有了耕种经验。孔子做司空的第二件事，就是坚守礼制，说服权臣，使鲁昭公墓葬与先祖之墓合而为一。孔子为大司寇，制定了法律，但因风俗美善，竟没有奸诈犯法之民。第三件事是夹谷之会，孔子在会中占尽风光。“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这是警世名言。“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这是华夷之辨。至于斩侏儒，似和儒家思想不符。孔子还建议鲁定公隳毁了季孙、叔孙、孟孙三家大夫不合礼法的都邑，使鲁国的君权得到加强。夹谷之会，见于《左传》、《穀梁传》、《史记·孔子世家》。隳三都，见于《左传》、《公羊传》。《左传》无斩侏儒记载。《穀梁传》说“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旧注说“欲嗤笑鲁君”，所以遭到斩首。可供参考。

孔子初仕，为中都宰〔1〕。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2〕。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3〕，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4〕。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焉。

定公谓孔子曰〔5〕：“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于是二年，定公以为司空〔6〕，乃别五土之性〔7〕，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

先时，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8〕，孔子沟而合诸墓焉〔9〕。谓季桓子曰〔10〕：“贬君以彰己罪，非礼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

由司空为鲁大司寇〔11〕，设法而不用，无奸民。

【注释】

〔1〕中都：鲁邑，在今山东汶上县西。宰：一邑长官。

〔2〕器不雕伪：器物无文饰雕画，不作伪。

〔3〕椁（ɡuǒ）：棺木有二重，里面称棺，外面称椁。

〔4〕不封：不聚土以起坟，因山丘为坟，无需聚土建坟。不树：坟周边不种松柏。

〔5〕定公：鲁国国君，姓姬名宋，定是谥号。

〔6〕司空：主管工程、制造和手工业的官。

〔7〕五土之性：旧注：“一曰山林，二曰川泽，三曰丘陵，四曰坟衍，五曰原隰。”坟衍指肥沃平旷的土地。原隰指广平低湿的土地。

〔8〕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鲁昭公二十五年，昭公讨伐季平子，失败流亡于晋，死于晋地乾侯。季平子于鲁定公元年秋天把昭公葬于鲁先君陵寝墓道以南，不使与先君合葬，是一种贬斥行为。季氏，鲁桓公之子季札的后代，一直是鲁国权臣。此指季平子。

〔9〕沟：挖沟。合诸墓：表示同一墓域。

〔10〕季桓子：季平子之子。

〔11〕大司寇：主管刑狱的官，为六卿之一。

【译文】

孔子刚做官时，担任中都邑的邑宰。他制定了使老百姓生有保障、死得安葬的制度，提倡按照年纪的长幼吃不同的食物，根据能力的大小承担不同的任务，男女走路各走一边，在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没人拾取据为己有，器物不求浮华雕饰。死人装敛，棺木厚四寸，椁木厚五寸，依傍丘陵修墓，不建高大的坟，不在墓地周围种植松柏。这样的制度施行一年之后，西方各诸侯国都纷纷效法。

鲁定公对孔子说：“学习您的施政方法来治理鲁国，您看怎么样？”孔子回答说：“就是天下也足以治理好，岂只是治理好鲁国呢！”这样实施了两年，鲁定公任命孔子做了司空。孔子根据土地的性质，把它们分为山林、川泽、丘陵、高地、沼泽五类，各种作物都种植在适宜的环境里，都得到了很好的生长。

早先，季平子把鲁昭公葬在鲁国先君陵寝的墓道南面，孔子做司空后，派人挖沟把昭公的陵墓与先君的陵墓圈连到一起。孔子对季桓子说：“令尊以此羞辱国君却彰显了自己的罪行，这是破坏礼制的行为。现在把陵墓合到一起，可以掩盖令尊不守臣道的罪名。”

之后，孔子又由司空升为鲁国的大司寇，他虽然设立了法律，也派不上用场，没有犯法的奸民。

定公与齐侯会于夹谷〔1〕，孔子摄相事〔2〕，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3〕。”定公从之。

至会所，为坛位，土阶三等，以遇礼相见〔4〕，揖让而登。献酢既毕〔5〕，齐使莱人以兵鼓噪〔6〕，劫定公。孔子历阶而进〔7〕，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两君为好，裔夷之俘敢以兵乱之〔8〕，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心怍，麾而避之。

有顷，齐奏宫中之乐，俳优侏儒戏于前〔9〕。孔子趋进，历阶而上，不尽一等，曰：“匹夫荧侮诸侯者，罪应诛。请右司马速刑焉！”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齐侯惧，有惭色。

将盟，齐人加载书曰〔10〕：“齐师出境，而不以兵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对曰〔11〕：“而不返我汶阳之田〔12〕，吾以供命者，亦如之。”

齐侯将设享礼〔13〕。孔子谓梁丘据曰〔14〕：“齐鲁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且牺象不出门〔15〕，嘉乐不野合〔16〕。享而既具，是弃礼；若其不具，是用秕稗。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乃不果享。

齐侯归，责其群臣曰：“鲁以君子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道教寡人，使得罪。”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17〕。

【注释】

〔1〕齐侯：齐国国君。夹谷：即今山东莱芜境内的夹谷山。

〔2〕摄：代理。相：司仪。

〔3〕左右：正副。司马：掌管军事的官。

〔4〕遇礼：旧注：“会遇之礼，礼之简略者也。”

〔5〕献酢（zuò）：主客互相揖让敬酒。

〔6〕莱人：齐国东部一个少数民族。鼓噪：敲鼓，呼叫。旧注：“雷鼓曰噪。”

〔7〕历阶：一步一级地快步登阶。

〔8〕裔夷之俘：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俘虏。旧注：“裔，边裔。夷，夷狄。俘，军所获虏也。”

〔9〕俳（pái）优：演舞蹈滑稽戏的人。侏儒：身体矮小的杂技艺人。

〔10〕载书：指盟书，会盟时所订的誓约文字。

〔11〕兹无还：人名。旧注：“鲁大夫。”

〔12〕汶阳之田：鲁国汶水以北土地。

〔13〕享礼：宴会礼仪。

〔14〕梁丘据：齐大夫。

〔15〕牺象：牛形和象形的酒器。门：这里指宫门。

〔16〕嘉乐：钟鼓之乐。不野合：嘉乐是宴享正礼，应设在宗庙和宫廷，不得违礼而行于野。

〔17〕四邑：旧注：“郓、讙、龟、阴之地也。”一说龟阴为一邑之名。

【译文】

鲁定公和齐侯在齐国的夹谷举行盟会，孔子代理司仪，孔子对鲁定公说：“我听说，举行和平盟会一定要有武力作为后盾，而进行军事活动也一定要有和平外交的准备。古代的诸侯离开自己的疆域，必须配备应有的文武官员随从，请您带上正副司马。”定公听从了孔子的建议。

到举行盟会的地方，筑起盟会的高台，土台设立三个台阶。双方以简略的会遇之礼相见，相互行礼谦让着登上高台。互赠礼品互相敬酒后，齐国一方派莱人军队擂鼓呼叫，威逼鲁定公。孔子一步一级地快步登上台阶，保护鲁定公退避，说：“鲁国士兵，你们去攻击莱人！我们两国国君在这里举行友好会盟，远方夷狄的俘虏竟敢拿着武器行暴，这绝不是齐君和天下诸侯友好邦交之道。远方异国不得谋我华夏，夷狄不得扰乱中国，俘虏不可扰乱会盟，武力不能逼迫友好。否则，这是对神明的不敬，从道德上讲是不义，从为人上讲是失礼。齐侯必然不会这么做。”齐侯听了孔子的话，内心感到愧疚，挥手让莱人军队撤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齐国方面演奏宫廷乐舞，歌舞艺人和矮人小丑在国君面前表演歌舞杂技、调笑嬉戏。孔子一步一级地快步登上台阶，站在第二阶上说：“卑贱的人敢戏弄诸侯国君，罪当斩。请右司马迅速对他们用刑。”于是斩杀了侏儒小丑，砍断手足。齐侯心中恐慌，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正当齐、鲁两国就要歃血为盟时，齐国在盟书上加了一段话说：“将来齐国发兵远征时，鲁国假如不派三百辆兵车从征，就要按照本盟约规定加以制裁。”孔子让鲁大夫兹无还针锋相对地回应道：“你齐国不归还我汶河以北的属地，而要让鲁国派兵跟从的话，齐国也要按本盟约的条文接受处罚。”

齐侯准备设宴款待鲁定公。孔子对齐大夫梁丘据说：“齐、鲁两国的传统礼节，阁下难道没听说过吗？会盟既然已经完成，贵国国君却要设宴款待我国国君，这岂不是徒然烦扰贵国群臣？何况牛形和象形的酒器，按规矩不能拿出宫门，而雅乐也不能在荒野演奏。假如宴席上配备了这些酒器雅乐，就是背弃礼仪；假如不配备，就如同舍弃五谷而用秕稗。简陋的宴席有伤贵国国君的脸面，背弃礼法贵国就会背负恶名，希望您慎重考虑。宴客是为了发扬君主的威德，假如宴会不能发扬威德，倒不如干脆作罢更好。”于是齐国就取消了这次宴会。

齐国国君回到都城，责备群臣说：“鲁国的臣子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偏偏用偏僻蛮荒的少数部族的行为方式误导我，招来这些羞辱。”于是，齐国归还了以前侵占鲁国的四座城邑和汶河以北的土地。

孔子言于定公曰：“家不藏甲〔1〕，邑无百雉之城〔2〕，古之制也。今三家过制〔3〕，请皆损之。”乃使季氏宰仲由隳三都〔4〕。叔孙不得意于季氏〔5〕，因费宰公山弗扰率费人以袭鲁〔6〕。孔子以公与季孙、叔孙、孟孙入于季氏之宫〔7〕，登武子之台〔8〕。费人攻之，及台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勒士众下伐之〔9〕，费人北。遂隳三都之城。强公室，弱私家，尊君卑臣，政化大行。

【注释】

〔1〕家：指卿大夫。甲：旧注：“甲，铠也。”即武装。

〔2〕邑：卿大夫所居城邑。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一雉之墙长三丈，高一丈。旧注：“高丈、长丈曰堵，三堵曰雉。”

〔3〕三家：指当时鲁国势力很大的权臣季孙、叔孙、孟孙三家。

〔4〕宰：卿大夫家臣或采邑长官。仲由：字子路，孔子弟子。隳（huī）：毁坏。三都：指费、郈（hòu）、成三地，分别为季孙、叔孙、孟孙的都城。

〔5〕叔孙：此指叔孙氏庶子叔孙辄。不得意于季氏：“季氏”当作“叔孙氏”，《左传·定公十二年》杜预注：“辄不得志于叔孙氏。”即得不到叔孙氏重用。《家语》旧注：“不得志于叔孙氏。”

〔6〕费宰：费城长官。公山弗扰：人名，费城长官。

〔7〕季氏之宫：季氏住宅。

〔8〕武子之台：旧说台在季氏宅内。

〔9〕申句须、乐颀：鲁大夫。

【译文】

孔子对鲁定公说：“卿大夫的家中不能私藏兵器铠甲，封地内不能建筑一百雉规模的都城，这是古代的礼制。当前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大夫的城邑都逾越了礼制，请您削减他们的势力。”于是派季氏家臣仲由拆除三家大夫的都城—季孙氏的费都、叔孙氏的郈城、孟孙氏的成城。叔孙氏的庶子叔孙辄得不到叔孙氏的器重，联合费城的长官公山弗扰率领费人进攻鲁国都城曲阜。孔子保护着鲁定公和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大夫躲入季氏的住宅，登上武子台。费人进攻武子台，攻到台的一侧,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两位大夫统领士卒前去抵挡，费人败退。这样，终于拆毁了三座都邑的城池。这一行动使鲁国国君的权力得到加强，大夫的势力被削减，国君得到尊崇，臣子地位下降，政治教化措施得到执行。

始诛第二

这篇第一段记载了孔子诛少正卯的事，此事又见于《荀子·宥坐》、《说苑·指武》，文字大体相同。这说明这种传说古已有之。后来儒者不常提起，大概因为这里充满杀气，与《论语》中孔子仁爱气象有很大不同。

第二段讲法制与教化关系，真是深刻。孔子主张先教后诛，如果不教而诛，是暴虐行为。国家首先要进行道德教育，然后要树立正面形象加以引导，如果不从，才能加以刑威。本章又见于《荀子·宥坐》、《韩诗外传三》、《说苑·政理》，文字不尽相同，可参看。

孔子为鲁司寇〔1〕，摄行相事〔2〕，有喜色。仲由问曰：“由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今夫子得位而喜，何也？”孔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乐以贵下人’乎？”于是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3〕，戮之于两观之下〔4〕，尸于朝三日〔5〕。

子贡进曰〔6〕：“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或者为失乎？”孔子曰：“居〔7〕，吾语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8〕，二曰行僻而坚〔9〕，三曰言伪而辩〔10〕，四曰记丑而博〔11〕，五曰顺非而泽〔12〕。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13〕，其谈说足以饰邪莹众〔14〕，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15〕，此乃人之奸雄，有不可以不除。夫殷汤诛尹谐〔16〕，文王诛潘正〔17〕，周公诛管蔡〔18〕，太公诛华士〔19〕，管仲诛付乙〔20〕，子产诛史何〔21〕，凡此七子皆异世而同诛者，以七子异世而同恶，故不可赦也。《诗》云〔22〕：‘忧心悄悄〔23〕，愠于群小〔24〕。’小人成群，斯足忧矣。”

【注释】

〔1〕司寇：主管刑狱的官。

〔2〕摄行相事：代理宰执，相当后世宰相。

〔3〕朝政：执政。少正卯：鲁大夫。和孔子同时讲学。

〔4〕戮：杀掉。两观：宫殿门外的两座高台。

〔5〕尸于朝三日：陈列尸首三天。

〔6〕子贡：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7〕居：坐下。

〔8〕心逆而险：《荀子·宥坐》作“心达而险”，《说苑·指武》作“心辨而险”，译文采用“心达而险”，指心通达古今事物但很凶险。

〔9〕行僻而坚：行为邪辟而意志坚定。

〔10〕言伪而辩：言语虚伪但说得头头是道。

〔11〕记丑而博：《荀子》杨倞注：“丑，谓怪异之事。”旧注：“丑谓非义。”译文采用杨说。

〔12〕顺非而泽：顺着错误言论，而且能够为之润色。一说“泽”当作“释”，为之解释。

〔13〕撮（cūo）徒成党：旧注：“撮，聚。”《荀子》作“聚徒成群”。

〔14〕饰邪莹众：“莹”一本作“荣”。二字古相通。《荀子·宥坐》作“饰邪营众”，《说苑·指武》作“足以移众”，译文采用荀子说，即掩饰自己邪恶，迷惑民众。

〔15〕强御足以反是独立：强暴有势力足以反对正道而独立成家。

〔16〕殷汤：商朝开国君主。尹谐：《说苑·指武》作“蠋沐”。事迹不详。

〔17〕文王：名姬昌，周武王父。居岐山之下，周朝开始强大，号西伯。潘正：《荀子·宥坐》作“潘止”，《说苑·指武》作“潘阯”。事迹不详。

〔18〕周公诛管蔡：周公名姬旦，文王子，武王弟。辅助武王灭殷，周成王年幼时曾摄政。管蔡指周文王子管叔、蔡叔，他们同殷后人武庚作乱，周公平定叛乱，诛管叔，流放蔡叔，参见《史记·管蔡世家》。

〔19〕太公：即姜太公，姜姓，吕氏，名尚，周文王师。帮助武王灭殷，封于齐。华士：旧注：“士之为人虚伪，亦聚党也。而韩非谓华士耕而后食，凿井而饮。”

〔20〕管仲：名夷吾，字仲。相齐桓公称霸。付乙：《荀子·宥坐》作“付里乙”，《说苑·指武》作“附里”。

〔21〕子产：名侨，字子产。郑国著名政治家。史何：《荀子·宥坐》作“邓析、史付”，《说苑·指武》作“邓析”。

〔22〕《诗》：这里指《诗经·邶风·柏舟》。

〔23〕忧心悄悄：忧心忡忡。

〔24〕愠于群小：为小人所恼怒。

【译文】

孔子做鲁国的大司寇，代理行使宰相的职务，表现出高兴的神色。弟子仲由问他：“我听说君子祸患来临不恐惧，幸运降临也不表现出欢喜。现在您得到高位而流露出欢喜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对，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不是有‘显贵了而仍以谦恭待人为乐事’的说法吗？”就这样，孔子执掌朝政七天就诛杀了扰乱朝政的大夫少正卯，在宫殿门外的两座高台下杀了他，还在朝廷暴尸三日。

子贡向孔子进言：“这个少正卯，是鲁国知名的人，现在老师您执掌朝政首先就杀掉他，可能有些失策吧？”孔子回答说：“坐下来，我告诉你杀他的缘由。天下称得上大恶的有五种，连盗窃的行为也不包括在内。一是通达事理却又心存险恶，二是行为怪癖而又坚定固执，三是言语虚伪却又能言善辩，四是对怪异的事知道得过多，五是言论错误还要为之润色。这五种大恶，人只要有其中之一恶，就免不了受正人君子的诛杀，而少正卯五种恶行样样都有。他身居一定的权位就足以聚集起自己的势力结党营私，他的言论也足以伪饰邪恶迷惑众人而得到声望，他积蓄的强大力量足以反对正道成为异端。这就是人中的奸雄啊，不可不及早除掉。历史上，殷汤杀掉尹谐，文王杀掉潘正，周公杀掉管叔、蔡叔，姜太公杀掉华士，管仲杀掉付乙，子产杀掉史何，这七个人生于不同时代但都被杀了头，原因是七个人尽管所处时代不同，但具有的恶行是一样的，所以对他们不能放过。《诗经》中所说的：‘忧心如焚，被群小所憎恶。’如果小人成群，那就足以令人担忧了。”

孔子为鲁大司寇〔1〕，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执之〔2〕，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夫子赦之焉。

季孙闻之不悦〔3〕，曰：“司寇欺余。曩告余曰〔4〕：‘国家必先以孝。’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

冉有以告孔子〔5〕，子喟然叹曰：“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6〕。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7〕，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谨诛〔8〕，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试责成，虐也。政无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书》云〔9〕：‘义刑义杀〔10〕，勿庸以即汝心〔11〕，惟曰未有慎事〔12〕。’言必教而后刑也。既陈道德以先服之，而犹不可，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即废之；又不可，而后以威惮之。若是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则民咸知罪矣。《诗》云〔13〕：‘天子是毗〔14〕，俾民不迷〔15〕。’是以威厉而不试〔16〕，刑错而不用〔17〕。今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从而制之，故刑弥繁而盗不胜也〔18〕。夫三尺之限〔19〕，空车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之山〔20〕，重载陟焉〔21〕，何哉？陵迟故也〔22〕。今世俗之陵迟久矣，虽有刑法，民能勿逾乎？”

【注释】

〔1〕大司寇：鲁有三卿，司空兼司寇，孟孙兼职。司空下有小司寇，孔子似乎是小司寇，《荀子·宥坐》作“孔子为鲁司寇”。

〔2〕同狴（bì）执之：关在同一监牢。旧注：“狴，狱牢也。”

〔3〕季孙：鲁桓公子季友后裔，又称季孙氏，三卿之一，司徒兼冢宰。自鲁文公后，季孙行父、季孙宿等都是鲁国实权人物。

〔4〕曩（nǎnɡ）：往昔，从前。

〔5〕冉有：即冉求，字子有。孔子弟子，季氏家臣。

〔6〕不辜：没有罪的人。

〔7〕狱犴（àn）：这里指刑狱。

〔8〕慢令谨诛：法令松弛而刑杀甚严。

〔9〕《书》：这里指《尚书·康诰》，文字有出入。

〔10〕义刑义杀：刑杀要符合正义。

〔11〕勿庸以即汝心：旧注：“庸，用也。即，就也。刑杀皆当以义，勿用以就汝心之所安。”即不要只求符合你的心意。

〔12〕惟曰未有慎事：慎事，旧注：“顺事。”意为可以说没有顺当的事。此句前《康诰》还有“乃汝尽逊曰时叙”，意为假如完全顺从你的意志断案才叫顺当。

〔1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14〕毗（pí）：辅佐。旧注：“毗，辅也。”

〔15〕俾（bǐ）：旧注：“俾，使也。”迷：迷失。

〔16〕威厉而不试：严酷的刑罚不使用。

〔17〕错：放置。

〔18〕刑弥繁而盗不胜：刑罚繁多而盗贼越多。

〔19〕限：门槛，这里指险阻。《荀子·宥坐》作“岸”。

〔20〕仞（rèn）：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21〕陟（zhì）：登。

〔22〕陵迟：这里指坡度斜缓，逐步而下。在下一句里则指衰败、败坏。

【译文】

孔子做鲁国的大司寇，有父子二人来打官司，孔子把他们羁押在同一间牢房里，过了三个月也不判决。父亲请求撤回诉讼，孔子就把父子二人都放了。

季孙氏听到这件事，很不高兴，说：“司寇欺骗我。从前他曾对我说过：‘治理国家一定要以提倡孝道为先。’现在我要杀掉一个不孝的人来教导百姓遵守孝道，不也可以吗？司寇却又赦免了他们，这是为什么呢？”

冉有把季孙氏的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叹息说：“唉！身居上位不按道行事而滥杀百姓，这违背常理。不用孝道来教化民众而随意判决官司，这是滥杀无辜。三军打了败仗，是不能用杀士卒来解决问题的；刑事案件不断发生，是不能用严酷的刑罚来制止的。为什么呢？因为统治者的教化没有起到作用，罪责不在百姓一方。法律松弛而刑杀严酷，是杀害百姓的行径；随意横征暴敛，是凶恶残酷的暴政；不加以教化而苛求百姓遵守礼法，是残暴的行为。施政中没有这三种弊害，然后才可以使用刑罚。《尚书》说：‘刑杀要符合正义，不能要求都符合自己的心意，断案不是那么顺当的事。’说的是先施教化后用刑罚。先陈说道理使百姓明白敬服，如果不行，就应该以贤良的人为表率引导鼓励他们；还不行，才放弃种种说教；还不行，才可以用威势震慑他们。这样做三年，而后百姓就会走上正道。其中有些不从教化的顽劣之徒，对他们就可以用刑罚，这样一来百姓都知道什么是犯罪了。《诗经》说：‘辅佐天子，使百姓不迷惑。’能做到这些，就不必用严刑峻法，刑法也可搁置不用了。当今之世却不是这样，教化紊乱，刑法繁多，使民众迷惑而随时会落入陷阱，官吏又用繁多的刑律来控制约束，所以刑罚越繁盗贼越多。三尺高的门槛，即使空车也不能越过，为什么呢？是因为门槛高的缘故。一座百仞高的山，负载极重的车子也能登上去，为什么呢？因为山是由低到高缓缓升上去的，车就会慢慢登上去。当前的社会风气已经败坏很久了，即使有严刑苛法，百姓能不违犯吗？”

王言解第三

这是孔子与弟子曾参一篇完整的对话。这篇对话又见于《大戴礼记·主言》。清人王聘珍认为：“王肃私定《孔子家语》，盗窃此篇，改为《王言》，俗儒反据肃书，改窜本经，亦作《王言》，非是。”他认为本篇当作《主言》。仔细对照两篇，觉得《大戴礼记》多有脱漏，不及《家语》完整。本篇主要说明作为统领天下的王者，如何不出户牖而教化天下，其宗旨是“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就是执政者用敬老推动民众孝顺，用尊齿推动兄弟间的情意，用好施推动民众的宽厚精神，用亲近贤人推动民众选择良友，用推崇道德推动民众的真诚精神，用憎恶贪婪推动民众知耻而不争，用兴廉让之风推动民众知耻而节俭。所谓三至，就是行“至礼”、“至赏”、“至乐”，从而做到“天下治”、“士悦”、“民和”。这些都体现了儒家教化第一的思想。

孔子闲居，曾参侍〔1〕。孔子曰：“参乎，今之君子，唯士与大夫之言可闻也，至于君子之言者，希也。於乎〔2〕!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户牖而化天下〔3〕。”

曾子起，下席而对曰：“敢问何谓王者言？”孔子不应。曾子曰：“侍夫子之闲也难〔4〕，是以敢问。”孔子又不应。曾子肃然而惧，抠衣而退〔5〕，负席而立〔6〕。

【注释】

〔1〕曾参：春秋鲁人，字子舆。孔子弟子。

〔2〕於乎：感叹声。

〔3〕户牖（yǒu）：门窗。

〔4〕侍夫子之闲也难：此句意为等到孔子有空闲的时候很难。侍，《大戴礼记》作“得”，意为等到。“难”下原有“对”字，今据《大戴礼记》删。

〔5〕抠：用手挖。此作提讲。

〔6〕负：背靠着。旧注：“负，倚也。”

【译文】

孔子在家闲居，弟子曾参在身边陪侍。孔子说：“曾参啊，当今身居高位的人，只能听到士和大夫的言论，至于那些有高尚道德的君子的言论，就很少听到了。唉，我若把成就王业的道理讲给居高位的人听，他们不出门户就可以治理好天下了。”

曾参谦恭地站起来，走下坐席问孔子：“请问先生，什么是成就王业的道理呢？”孔子不回答。曾参又说：“赶上先生您有空闲的时候也难，所以敢大胆向您请教。”孔子又不回答。曾参紧张而害怕，提起衣襟退下去，站在座位旁边。

有顷，孔子叹息，顾谓曾子曰：“参，汝可语明王之道与？”曾子曰：“非敢以为足也，请因所闻而学焉。”

子曰：“居，吾语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虽有国之良马，不以其道服乘之〔1〕，不可以道里〔2〕。虽有博地众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教〔3〕，外行三至〔4〕。七教修，然后可以守；三至行，然后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则必折冲千里之外〔5〕；其征也，则必还师衽席之上〔6〕。故曰内修七教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王之道也。”

【注释】

〔1〕服乘：使用，指驾车或骑乘。

〔2〕不可以道里：旧注：“另本‘以’后有‘取’字。王注：取，趣也。”道里，在道路上行进。

〔3〕七教：指后文所说的“敬老”、“尊齿”、“乐施”、“亲贤”、“好德”、“恶贪”、“廉让”七种教化。

〔4〕三至：指后文所说的“至礼不让”、“至赏不费”、“至乐无声”。

〔5〕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人。

〔6〕衽席之上：旧注：“言安安而无忧也。”衽席，卧席。

【译文】

过了一会儿，孔子叹息了一声，回头对曾参说：“曾参啊，可以对你谈谈古代明君治国之道吗？”曾参回答说：“我不敢认为自己有了足够的知识能听懂您谈治国的道理，只是想通过听您的谈论来学习它。”

孔子说：“你坐下来，我讲给你听！所谓道，是用来彰明德行的；德，是用来尊崇道义的。所以没有德行，道义不能被尊崇；没有道义，德行也无法发扬光大。即使有一国之内最好的马，如果不能按照正确的方法来驾驭骑乘，它就不可能在道路上奔跑。一个国家即使有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百姓，如果国君不用正确的方法来治理，也不可能成为霸主或成就王业。因此，古代圣明的国君在内实行七教，对外实行三至。七教修成，就可以守卫国家；三至实行，就可以征伐外敌。圣明国君的治国之道，用以守卫国家，一定能将敌人击退到千里之外；用以对外征伐，也一定能得胜还朝。因此说，在内实行七教，国君就不会因政事而烦劳；对外实行三至，就不至于劳民伤财。这就是所说的古代明王的治国之道。”

曾子曰：“不劳不费之谓明王，可得闻乎？”

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1〕，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政之不中，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2〕，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关讥市廛皆不收赋〔3〕，此则生财之路，而明王节之〔4〕，何财之费乎？”

【注释】

〔1〕皋陶：也称咎繇。传说为舜的大臣，掌刑狱之事。

〔2〕十一而税：按收成的十分之一收田税。

〔3〕关讥市廛（chán）：指商旅集中的处所。关讥，在关口设立界卡检查行旅。市廛，市场上供给储存货物的屋舍和场地，交易前不征收货物税。旧注：“讥，呵也。讥异服识异言。及市鄽皆不赋税，古之法也。”可参阅。

〔4〕而明王节之：《大戴礼记·主言》作“明王舍其四者而节其二者”。注：“四者谓关、市、山、泽，二者谓田税、民力。”语意更为明确。

【译文】

曾参问道：“不为政事烦劳、不劳民伤财叫做明君，其中的道理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古代帝舜身边有两个得力臣子禹和皋陶，他不用走下坐席天下就治理好了，这样，国君还有什么烦劳呢？国家政局不安，是国君最大的忧患；政令不能推行，是臣子的罪责。至于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民众服劳役一年不超过三天，让百姓按季节进入山林湖泊伐木渔猎而不滥征税，交易场所也不滥收赋税，这些都是生财之路，而圣明的君主节制田税和使用民力，怎么还会浪费财力呢？”

曾子曰：“敢问何谓七教？”

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则本正也。凡上者，民之表也〔1〕，表正则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后大夫忠而士信，民敦而俗朴〔2〕，男悫而女贞〔3〕。六者，教之致也。布诸天下四方而不怨，纳诸寻常之室而不塞。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则民之弃恶如汤之灌雪焉。”

【注释】

〔1〕表：表率。

〔2〕敦：敦厚。朴：淳朴。旧注：“朴，悫愿貌。”

〔3〕悫（què）：诚实，谨慎。

【译文】

曾参问：“敢问什么是七教呢？”

孔子回答说：“居上位的人尊敬老人，那么下层百姓会更加遵行孝道；居上位的人尊敬比自己年长的人，下层百姓会更加敬爱兄长；居上位的人乐善好施，下层百姓会更加宽厚；居上位的人亲近贤人，下层百姓就会择良友而交；居上位的人注重道德修养，下层百姓就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居上位的人憎恶贪婪的行为，下层百姓就会以争利为耻；居上位的人讲刚正谦让，下层百姓就会以不讲气节德操为耻。这就是所说的七种教化。这七教，是治理民众的根本。政治教化的原则确定了，那治民的根本就是正确的。凡是身居上位的人，都是百姓的表率，表率正还有什么不正的呢？因此国君首先自己能做到仁，然后大夫也就会做到忠于国君，而士也就能做到讲信义，民心敦厚民风淳朴，男人诚实谨慎女子忠贞不贰。这六个方面，是教化导致的结果。这样的教化散布天下四方而不会产生怨恨情绪，用来治理普通家庭而不会遭到拒绝。用礼来区分人的等级尊卑，以道义立身处世，遵照礼法来行事，那么百姓放弃恶行就如同用热水浇灌积雪一样了。”

曾子曰：“道则至矣，弟子不足以明之。”

孔子曰：“参以为姑止乎？又有焉。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法必裂地以封之〔1〕，分属以理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暴民无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时考之，进用贤良，退贬不肖，则贤者悦而不肖者惧。哀鳏寡，养孤独，恤贫穷，诱孝悌，选才能。此七者修，则四海之内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手足之于腹心矣；下之亲上也，如幼子之于慈母矣。上下相亲如此，故令则从，施则行，民怀其德，近者悦服，远者来附，政之致也。夫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2〕，斯不远之则也。周制，三百步为里，千步为井〔3〕，三井而埒〔4〕，埒三而矩，五十里而都，封百里而有国，乃为福积资求焉〔5〕，恤行者之有亡〔6〕。是以蛮夷诸夏〔7〕，虽衣冠不同，言语不合，莫不来宾〔8〕。故曰无市而民不乏，无刑而民不乱。田猎罩弋〔9〕，非以盈宫室也；征敛百姓，非以盈府库也。懆怛以补不足〔10〕，礼节以损有余〔11〕。多信而寡貌〔12〕，其礼可守，其言可复，其迹可履。如饥而食，如渴而饮。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验。故视远若迩，非道迩也，见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动而威，用利不施而亲，万民怀其惠。此之谓明王之守，折冲千里之外者也。”

【注释】

〔1〕裂地：划分属地。封：君主把土地或爵位赐给臣子。

〔2〕寻：度量单位，两臂伸开为一寻。

〔3〕千步为井：旧注：“此说里数不可以言井，井自方里之名，疑此误。”

〔4〕埒（liè）：田间筑起的分界矮墙。旧注：“封道曰埒。《淮南子》曰：‘道有行埒。’又堤也。”

〔5〕福积资求：积累生活资料。一本“求”作“裘”，《大戴礼记·主言》作“畜积衣裘”。

〔6〕恤行者之有亡：同情帮助流浪外出的人。

〔7〕蛮夷：代指四方少数民族。蛮，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夷，古代对东方少数民族的贬称。诸夏：周王室分封的诸国。指中原民族。

〔8〕来宾：前来归附朝拜。

〔9〕罩：捕鱼或鸟的竹器。弋：以绳系箭而射。旧注：“罩，鱼笼，掩网。弋，缴射也。”

〔10〕懆怛（cǎndá）：惨痛，悲伤。这里是同情之意。懆，同“惨”。

〔11〕礼节：以礼来节制。

〔12〕信：诚信。貌：文饰。

【译文】

曾参又说：“这样的治国方法确实是最好的了，只是我不足以进一步深入理解它。”

孔子说：“你以为这些就够了吗？还有呢。古代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按照法规，一定要把土地分封下去，分别派官吏来治理，这样，贤良的人不会被埋没，顽劣的暴民也无处隐藏。派主管官员经常视察定时考核，进用贤良的人，罢免贬斥才能品德差的官员，这样一来，贤良的人就会愉快，而才能品德差的官员就会害怕。怜悯没有伴侣的老年人，抚养孤儿和无子老人，同情穷苦贫困的人，诱导百姓孝敬父母尊重兄长，选拔有才能的人。一个国家做到这七个方面，那么四海之内就没有犯罪的人了。身居上位的人爱护百姓，如同手足爱护腹心；那么百姓爱戴居上位者，也如同幼儿对待慈母。上下能如此相亲，上面的命令百姓就会听从，措施也得以推行，民众会感怀他的德政，身边的人会心悦诚服，远方的人会来归附，这真是政治所达到的最高境界。伸开手指可以知道寸的长短，伸开手可以知道尺的长短，展开肘臂可以知道寻的长短，这是近在身边的准则。周代的制度以三百步为一里，一千步见方为一井，三井合为一埒，三埒成为一矩，五十里的疆域可以建大城市，分封百里的土地可以建国都，这是为了积蓄生活所需的物品，让安居的人帮助居无定所的人。因此，偏远地方的少数民族，虽然服装不同，言语不通，没有不归服的。所以说，没有市场交易百姓也不缺乏生活用品，没有严刑峻法社会秩序也不会混乱。捕猎野兽鱼鸟不是为了充盈宫室，征敛赋税也不是为了充实国库，满怀同情来补救灾年的不足，用礼来节制淫逸奢靡。多一些诚信少一些文饰，礼法就会得到遵守，国君的话百姓就会听信，国君的行为就会成为百姓的表率。国君和百姓的关系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百姓信任国君，就像相信寒来暑往的规律一样。国君离百姓虽远，可觉得就像在身边一样，这不是距离近，而是四海之内都可看到圣明的德政。所以不动用武力就有威慑之力，不必赏赐财物臣民自然亲附，感念他的恩惠。这就是所说的圣明国君守御国家的方法，也是能把敌人击退到千里之外的原因。”

曾子曰：“敢问何谓三至？”

孔子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悦，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

【译文】

曾参又问：“敢问什么是‘三至’呢？”

孔子回答说：“最高的礼节不谦让而天下得到治理，最高的奖赏不耗费财物而天下的士人都很高兴，最美妙的音乐没有声音而能使百姓和睦。圣明的君王努力做到这三种极致，就可以知道谁是能治理好天下的君子，天下的士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臣子，天下的百姓都能为他所用。”

曾子曰：“敢问此义何谓？”

孔子曰：“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又知其数及其所在焉，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如此，则天下之民名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也；所谓天下之至知者，能用天下之至和者也；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者也。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爱人，智者莫大乎知贤，贤政者莫大乎官能。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是故诛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夺其财。故明王之政，犹时雨之降，降至则民悦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还师衽席之上。”

【译文】

曾参问：“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回答说：“古代圣明的国君必定知道天下所有贤良士人的名字，既知道他们的名字，又知道他们的实际才能，还知道他们的人数，以及他们所住的地方，然后把天下的爵位封给他们使他们得到尊崇，这就是最高的礼节不谦让而天下得到治理。用天下的禄位使天下的士人得到富贵，这就是最高的奖赏不耗费财物而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这样，天下的人就会重视名誉，这就是最美妙的音乐没有声音而使百姓和睦。所以说，天下最仁慈的人，能亲和天下至亲的人；天下最明智的人，能任用天下使百姓和睦的人；天下最英明的人，能任用天下最贤良的人。这三方面都做到了，然后可以向外征伐。因此，仁慈者莫过于爱护人民，有智者莫过于知道贤人，善于执政的君主莫过于选拔任用贤能的官吏。拥有疆土的国君能做到这三点，那么天下的人都可以听其差遣了。圣明君主所征伐的国家，必定是礼法废弛的国家，所以要诛讨他们的国君来改变这个国家的政治，抚慰这个国家的百姓而不掠夺他们的财物。因此圣明君主的政治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就欢愉。所以，他的教化施行的范围越广博，得到亲附的民众越多，这就是军队出征能得胜还朝的原因。”

大婚解第四

这是孔子和鲁哀公讨论婚礼意义的对话，其中涉及许多孔子的政治思想。对话先从人道谈起，孔子认为，人道中政治是第一位的。如何为政，要做到三点：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然后提出“爱与敬”是“政之本”，而婚礼正是爱与敬的体现，能“成亲”、“成身”，从而使人道与天道合一。这篇内容又见于《礼记·哀公问》和《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文字互有同异，也可互为补充。本文“男女亲”，《礼记》和《大戴礼记》均作“父子亲”，似乎后者义见长。本书“人道政为大”后，《礼记》、《大戴礼记》均有“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对曰”数字，文字显得顺畅。本书“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语义不甚明确，《礼记》、《大戴礼记》作“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谓成其亲之名也”，语义十分明确。本书“爱政而不能爱人”，《礼记》、《大戴礼记》作“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显然语义完整。

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2〕？”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3〕：“君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

【注释】

〔1〕哀公：鲁定公之子，名将。哀是谥号。

〔2〕人道：这里指治理民众的措施。

〔3〕愀（qiǎo）然：容色改变的样子。作色：变了脸色。

【译文】

孔子陪鲁哀公坐着说话，哀公问道：“请问治理民众的措施中，什么最重要？”

孔子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回答道：“您能谈到这个问题，真是百姓的幸运了。所以为臣敢不加推辞地回答这个问题：在治理民众的措施中，政事最重要。所谓政，就是正。国君做得正，那么百姓也就跟着做得正了。国君的所作所为，百姓是要跟着学的。国君做得不正，百姓跟他学什么呢？”

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

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1〕，君臣信〔2〕。三者正，则庶物从之〔3〕。”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

孔子对曰：“古之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婚为大。大婚至矣，冕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注释】

〔1〕男女亲：《礼记·哀公问》、《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作“父子亲”。

〔2〕君臣信：《礼记·哀公问》作“君臣严”。《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作“君臣义”。

〔3〕庶物：指一般的事情。旧注：“物，犹事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如何治理政事呢？”

孔子回答说：“夫妇要有别，男女要相亲，君臣要讲信义。这三件事做好了，那么其他的事就可以做好了。”

哀公说：“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还是希望知道实行这三件事的方法，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孔子回答说：“古人治理政事，爱人最为重要；要做到爱人，施行礼仪最重要；要施行礼仪，恭敬最为重要；最恭敬的事，以天子诸侯的婚姻最为重要。结婚的时候，天子诸侯要穿上冕服亲自去迎新娘。亲自迎亲，是表示敬慕的感情。所以君子要用敬慕的感情和她相亲相爱，如果没有敬意，就是遗弃了相亲爱的感情。不亲不敬，双方就不能互相尊重。爱与敬，大概是治国的根本吧！”

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

公曰：“寡人实固〔1〕，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能为辞，请少进。”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婚，万世之嗣也〔2〕，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3〕；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4〕，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5〕。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以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乎天下矣〔6〕，昔太王之道也。如此，国家顺矣。”

【注释】

〔1〕固：鄙陋。这是哀公自谦之辞。

〔2〕万世之嗣：使朝代延续万代的子孙后代。嗣，后嗣，子孙。

〔3〕足以配天地之神：此指宗庙是仅次于天地的神，即能和天地之神相配。旧注：“言宗庙天地神之次。”

〔4〕亲之主也：指侍奉宗祧的主人。

〔5〕百姓之象：此指百姓会按照国君的做法去做。象，形貌，样子。旧注：“言百姓之所法而行。”

〔6〕大化：良好的教化。忾（kài）：到，至。

【译文】

哀公说：“我还想问问您。天子诸侯穿冕服亲自去迎亲，不是过于隆重了吗？”

孔子脸色更加严肃地回答说：“婚姻是两个不同姓氏的和好，以延续祖宗的后嗣，使之成为天地、宗庙、社稷祭祀的主人，您怎么能说过于隆重了呢？”

哀公说：“我这个人很浅陋，不浅陋怎能听到您这番话呢？我想问，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请慢慢给我讲一讲吧。”

孔子说：“天地阴阳不交合，万物就不会生长。天子诸侯的婚姻，是诞生使社稷延续万代的后嗣的大事，怎么能说过于隆重了呢？”孔子接着又说：“夫妇对内主持宗庙祭祀的礼仪，足以与天地之神相配；对外掌管发布政教号令，能够确立君臣上下之间的恭敬之礼。事情不合礼可以改变，国家有丧乱可以振兴。所以治理政事先要有礼，礼不就是执政的根本吗？”孔子继续说：“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的君主治理政事，必定敬重他们的妻子儿子，这是有道理的。妻子是祭祀宗祧的主体，儿子是传宗接代的人，能不敬重吗？所以君子对妻儿没有不敬重的。敬这件事，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自身，是亲人的后代，能够不敬重吗？不敬重自身，就是伤害了亲人；伤害了亲人，就是伤害了根本；伤害了根本，支属就要随之灭绝。敬重自身、妻子、儿女这三者，百姓也照国君的做法去做。由自身想到百姓之身，由自己的儿子想到百姓的儿子，由自己的妻子想到百姓的妻子，国君能做到这三方面的敬重，那么教化就通行天下了，这是从前太王实行的治国方法。能够这样，国家就顺畅了。”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

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1〕，过行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注释】

〔1〕过言：言辞错误。

【译文】

哀公问：“请问什么是敬重自身？”

孔子回答说：“国君说错了话民众就跟着说错话，做错了事民众就跟着效法。君主不说错话，不做错事，百姓就会恭恭敬敬地服从国君的号令了。如果能做到这点，就可以说能敬重自身了，这样就能成就其亲人了。”

公曰：“何谓成其亲？”

孔子对曰：“君子者，乃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遂言曰：“爱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其身。”

【译文】

哀公问：“什么是成就其亲人？”

孔子回答道：“所谓君子，就是有名望的人。百姓送给他的名称，称作君子，就是称他的亲人为有名望的人，而他是有名望的人的儿子。”孔子接着说：“只注重政治而不能爱护民众，就不能成就自身；不能成就自身，就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不能使自己的国家安定，就不能无忧无虑；不能无忧无虑，就不能成就自身。”

公曰：“敢问何能成身？”

孔子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乎物，谓之成身。不过乎物，合天道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怎么做才能成就自身？”

孔子回答说：“自己做任何事都合乎常理不越过界限，就可以说成就自身了。不逾越常理，就是合乎天道。”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

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译文】

哀公问：“请问君子为何尊重天道呢？”

孔子回答说：“尊重它是因为它不停顿地运行。就像太阳月亮每天东升西落一样，这就是天道；运行无阻而能长久，这也是天道；不见有所作为而万物发育成长，这也是天道；成就了自己而功业也得到显扬，这也是天道。”

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烦子之于心。”

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1〕：“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公曰：“寡人既闻如此言，无如后罪何〔2〕？”

孔子对曰：“君之及此言，是臣之福也。”

【注释】

〔1〕蹴（cù）然避席：恭敬地离开坐席。蹴然，恭敬不安的样子。

〔2〕无如后罪何：将来出了过错怎么办呢？旧注：“言寡过之难也。”

【译文】

哀公说：“我实在愚昧，幸亏您耐心地给我讲这些道理。”

孔子恭敬地离开坐席回答说：“仁人不能逾越事物的自然法则，孝子不能超越亲情的规范。因此仁人侍奉父母就如同侍奉天一样，侍奉天就如同侍奉父母一样，这就是所说的孝子成就自身。”

哀公说：“我已经听到了这些道理，将来还会有过错怎么办呢？”

孔子说：“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臣下的福分啊！”

儒行解第五

这是一篇孔子和鲁哀公的对话。文中生动地叙述了儒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道德行为。文中称儒者待聘、待问、待举、待取，但人格是自立的，容貌是礼让的，是有待、有为，有准备的。儒者不宝金玉，不祈土地，不求多积，但讲求仁义、忠信。儒者不贪、不淫、不惧、不慑、不亏义、不更守，是特立的。儒者是刚毅的。儒者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也不逃避，精神是自立的。儒者处贫贱之中，屋小门敝，无衣无食，但不疑不谄。儒者稽古察今，今世人望，后世楷模，身危而志不能夺，忧国忧民，有忧患意识。儒者有各种美德，但能“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有宽容精神。儒者能大公无私，举贤援能。儒者“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完全“特行独立”。儒者可以“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高尚其志。儒者还有交游之道，讲究尊让。特别提出“温良”为“仁之本”，“慎敬”为“仁之地”，“宽裕”为“仁之作”，“逊接”为“仁之能”，“礼节”为“仁之貌”，“言谈”为“仁之文”，“歌乐”为“仁之和”，“分散”为“仁之施”，这样一个结构性思维，有利于仁的体系化。本篇又见于《礼记·儒行》。

孔子在卫〔1〕，冉求言于季孙曰〔2〕：“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求之〔3〕。”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

【注释】

〔1〕卫：春秋时诸侯国名。周武王弟康叔封地，在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一带。

〔2〕冉求：即冉有，字子有。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为季孙氏家臣。季孙：此指季康子，名肥，时为鲁哀公正卿。季孙为姓，是鲁桓公子季友的后代。

〔3〕重币：丰厚的礼物。指贵重的玉、帛、马匹等物品。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对季康子说：“国家有圣人却不能用，这样想治理好国家，就像倒着走而又想赶上前面的人一样，是不可能的。现在孔子在卫国，卫国将要任用他，我们自己有人才却让他去帮助邻国，难以说是明智之举。请您用丰厚的聘礼把他请回来。”季康子把冉求的建议禀告了鲁哀公，鲁哀公听从了这一建议。

孔子既至，舍哀公馆焉〔1〕。公自阼阶〔2〕，孔子宾阶〔3〕，升堂立侍。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

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4〕；长居宋，冠章甫之冠〔5〕。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

【注释】

〔1〕舍：住宿。馆：客舍，宾馆。

〔2〕阼（zuò）阶：东阶。古代以阼为主人之位。

〔3〕宾阶：西阶。古时宾主相见，宾自西阶上。

〔4〕逢掖之衣：宽袖之衣，古代儒者所服。旧注：“深衣之褒大也。”

〔5〕章甫之冠：缁布冠。古代举行冠礼时戴缁布冠。

【译文】

孔子回到鲁国，住在鲁哀公招待客人的馆舍里。哀公从大堂东面的台阶走上来迎接孔子，孔子从大堂西面的台阶上来晋见哀公，然后到大堂里，孔子站着陪哀公说话。

鲁哀公问孔子说：“先生穿的衣服，是儒者的服装吗？”

孔子回答说：“我小时候住在鲁国，穿的是宽袖的衣服；长大后住在宋国，戴的是缁布做的礼冠。我听说，君子学问要广博，穿衣服要随其乡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儒者的服装。”

公曰：“敢问儒行？”

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悉数之，则留更仆未可以对〔1〕。”

哀公命席，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注释】

〔1〕留更仆：使太仆长时间侍奉，以致疲倦。指时间长。旧注：“留，久也。仆，太仆。君燕朝，则正位掌傧相。更之者，为久将倦，使之相代者也。”元陈皓《礼记集说》：“仆，臣之摈相者。久则疲倦，虽更代其仆，亦未可得尽言之也。”可参看。

【译文】

鲁哀公问：“请问儒者的行为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回答说：“粗略地讲讲，不能把儒者的行为讲完；如果详细地讲，讲到侍御的人换班也难以讲完。”

鲁哀公让人设席，孔子陪坐在旁边，说：“儒者如同席上的珍品等待别人来采用，昼夜不停地学习等待别人来请教，心怀忠信等待别人举荐，努力做事等待别人录用。儒者自修立身就是这样的。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难进而易退，粥粥若无能也〔1〕。其容貌有如此者。

【注释】

〔1〕粥粥（yù）：谦卑的样子。

【译文】

“儒者的衣冠周正，行为谨慎，对大事推让好像很傲慢，对小事推让好像很虚伪。做大事时神态慎重像心怀畏惧，做小事时小心谨慎像不敢去做。难于进取而易于退让，柔弱谦恭像是很无能的样子。儒者的容貌就是这样的。

“儒有居处齐难〔1〕，其起坐恭敬，言必诚信，行必忠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注释】

〔1〕齐难：庄重严肃。旧注：“齐庄可畏难也。”

【译文】

“儒者的起居庄重谨慎，坐立行走恭敬，讲话一定诚信，行为必定中正。在路途不与人争好走的路，冬夏之季不与人争冬暖夏凉的地方。不轻易赴死以等待值得牺牲生命的事情，保养身体以期待有所作为。儒者预先准备就是这样的。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而仁义以为土地，不求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1〕，易禄而难畜也〔2〕。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情有如此者。

【注释】

〔1〕难得：指人才难得。易禄：给俸禄很容易。指给很少就可以了。

〔2〕难畜：难以留住。畜，容留。

【译文】

“儒者宝贵的不是金玉而是忠信，不谋求占有土地而把仁义当作土地，不求积蓄很多财富而把学问广博作为财富。儒者难以得到却容易供养，容易供养却难以留住。不到适当的时候不会出现，不是很难得吗？不正义的事情就不合作，不是很难留住他们吗？先效力而后才要俸禄，不是很容易供养吗？儒者近乎人情就是这样的。

“儒有委之以财货而不贪，淹之以乐好而不淫〔1〕，劫之以众而不惧，阻之以兵而不慑。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其勇〔2〕，引重鼎不程其力〔3〕。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4〕。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注释】

〔1〕淹：沉迷。淫：过度。

〔2〕鸷虫：猛鸟猛兽。攫搏：指鸟兽之抓取、搏击。程：显示。

〔3〕引：牵拉。此处有推举之意。

〔4〕流言不极：对流言不追根问底。极，极点，极限。旧注：“流言相毁，不穷极也。”

【译文】

“儒者对于别人委托的财货不会有贪心，身处玩乐之境而不会沉迷，众人威逼也不会惧怕，用武力威胁也不会恐惧。见利不会忘义，见死不改操守。遇到猛禽猛兽的攻击不显示自己的勇敢而与之搏斗，推举重鼎不显示自己的力量尽力而为。对过往的事情不追悔，对未来的事情不疑虑。错话不说两次，流言不去追究。时常保持威严，不学习什么权谋。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其居处不过，其饮食不溽〔1〕，其过失可微辩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注释】

〔1〕溽（rù）：味道浓厚。

【译文】

“儒者可以亲近而不可以胁迫，可以接近而不可以威逼，可以杀头而不可侮辱。他们的居处不奢侈，他们的饮食不丰厚，他们的过失可以委婉地指出不可以当面数落。儒者的刚强坚毅就是这样的。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1〕，戴仁而行，抱德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注释】

〔1〕干橹：盾。小盾为干，大盾为橹。

【译文】

“儒者以忠信作为铠甲，以礼仪作为盾牌，心中想着仁去行动，怀抱着义来居处，即使遇到暴政，也不改变操守。儒者的自立就是这样的。

“儒有一亩之宫〔1〕，环堵之室〔2〕，荜门圭窬〔3〕，蓬户瓮牖〔4〕。易衣而出，并日而食〔5〕。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之，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注释】

〔1〕宫：房屋。古时无论贵贱，住房都可称作宫。

〔2〕环堵之室：旧注：“方丈曰堵，一堵言其小者也。”

〔3〕荜门圭窬（yú）：极言房屋的简陋。圭窬，门边小洞。旧注：“荜门，荆竹织门也。圭窬，穿墙为之，如圭也。”

〔4〕蓬户瓮牖：用蓬草编门，以破瓮之口做窗户。

〔5〕并日而食：一天就吃一顿饭。旧注：“并一日之粮以为一食也。”

【译文】

“儒者有一亩地的宅院，居住着一丈见方的房间，荆竹编的院门狭小如洞，用蓬草编作房门，用破瓮口作为窗框。外出时才换件遮体的衣服，一天的饭并为一顿吃。君上采纳他的建议，不敢产生怀疑；君上不采纳他的建议，也不敢谄媚求进。儒者做官的原则就是这样的。

“儒有今人以居，古人以稽〔1〕；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若不逢世，上所不受，下所不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身可危也，其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犹竟信其志，乃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注释】

〔1〕稽：旧注：“稽，同。”

【译文】

“儒者与今人一起居住，而以古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儒者今世的行为，可以作为后世的楷模。如果生不逢时，上面没人援引，下面没人推荐，进谗谄媚的人又合伙来陷害他，只可危害他的身体，而不可剥夺他的志向。虽然能危害他的生活起居，最终他还要伸展自己的志向，仍将不忘百姓的痛苦。儒者的忧思就是这样的。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1〕，上通而不困。礼必以和，优游以法〔2〕。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3〕。其宽裕有如此者。

【注释】

〔1〕幽居：独处。淫：放纵。旧注：“穷不失义也。”

〔2〕优游：平和自在。旧注：“和也。”

〔3〕毁方而瓦合：指在非原则问题上委屈自己而顺从大众。《礼记·儒行》注：“方，谓物之方正，有圭角锋芒也。瓦合，谓瓦器破而相合也。言儒者身虽方正，毁屈己之方正下同凡众，如破去圭角与瓦器相合也。”

【译文】

“儒者广博地学习而无休止，专意实行而不倦怠，独处时不放纵自己，通达于上时不离道义。遵循以和为贵的原则，悠然自得而有节制。仰慕贤人而容纳众人，有时可削减自己的棱角而依随众人。儒者的宽容大度就是这样的。

“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程功积事〔1〕，不求厚禄。推贤达能，不望其报。君得其志，民赖其德。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注释】

〔1〕程功积事：度量功绩，积累事实。旧注：“程，犹效也。言功效而已，不求厚禄也。”

【译文】

“儒者举荐人才，对内不避亲属，对外不避有仇怨的人。度量功绩，积累事实，不谋求更高的禄位。推荐贤能而进达于上，不祈望他们的报答。国君满足了用贤的愿望，百姓依仗他的仁德。只要有利于国家，不贪图个人的富贵。儒者的举贤荐能就是这样的。

“儒有澡身浴德〔1〕，陈言而伏。静言而正之，而上下不知也。默而翘之〔2〕，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3〕，世乱不沮〔4〕。同己不与，异己不非。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注释】

〔1〕澡身浴德：沐浴身心于道德之中。旧注：“常自洁净其身，沐浴于德行也。”

〔2〕默而翘之：默默地翘首等待。

〔3〕不轻：不自轻。

〔4〕不沮：不沮丧。

【译文】

“儒者沐身心于道德之中，陈述自己的意见而伏听君命。平静地纠正国君的过失，君上和臣下都难以觉察。默默地等待，不急于去做。不在地位低下的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明，不把少的功劳夸大为多。国家大治的时候，群贤并处而不自轻；国家混乱的时候，坚守正道而不沮丧。不和志向相同的人结党，也不诋毁和自己政见不同的人。儒者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的。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尚宽，砥厉廉隅〔1〕。强毅以与人〔2〕，博学以知服〔3〕。虽以分国，视之如锱铢〔4〕，弗肯臣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注释】

〔1〕砥厉廉隅：磨炼品德。砥厉，同“砥砺”，磨炼。廉隅，本指棱角，此指品行端方。

〔2〕强毅：刚强坚毅。

〔3〕服：旧注：“服，力行也。”

〔4〕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比喻微小的东西。旧注：“视之轻如锱铢。”

【译文】

“儒者中有这样一类人，对上不做天子的臣下，对下不事奉诸侯，谨慎安静而崇尚宽厚，磨炼自己端方正直的品格。待人接物刚强坚毅，广博地学习而又知所当行。即使把国家分给他，他也看做锱铢小事，不肯做别人的臣下和官吏。儒者规范自己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别则闻流言不信。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有如此者。

【译文】

“儒者交朋友，要志趣相合，方向一致，营求道艺，路数相同。地位相等都高兴，地位互有上下彼此也不厌弃。久不相见，听到对方的流言飞语绝不相信。志向相同就进一步交往，志向不同就退避疏远。儒者交朋友的态度就是这样的。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译文】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恭敬谨慎是仁的基础，宽宏大量是仁的开始，谦逊待人是仁的功能，礼节是仁的外表，言谈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谐，分散财物是仁的施与。儒者兼有这几种美德，还不敢说已经做到仁了。儒者的恭敬谦让就是这样的。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1〕，不充诎于富贵〔2〕，不溷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3〕。今人之名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疾。”

【注释】

〔1〕陨获：丧失志气。旧注：“陨获，坠割也。一说忧闷不安之貌。”

〔2〕充诎（qū）：自满而失去节制。旧注：“充诎，骄吝也。一说踊跃参扰之貌。”

〔3〕“不溷（hùn）君王”以下四句：旧注：“溷，辱。闵，疾。言不为君长所辱病。儒者，中和之名。一作‘累，罣碍也。’闵，伤也。言不受于君长有司也。”

【译文】

“儒者不因贫贱而灰心丧气，不因富贵而得意忘形。不玷辱君王，不拖累长上，不给有关官吏带来困扰，因此叫做儒。现今人们对儒这个名称的理解是虚妄不实的，经常把人称作儒来讥讽他。”

哀公既得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敬，曰：“终殁吾世〔1〕，弗敢复以儒为戏矣！”

【注释】

〔1〕终殁吾世：终我一生。殁，死。

【译文】

鲁哀公听到这些话后，自己说话更加守信，行为更加严肃，说：“直到我死，再不敢拿儒者开玩笑了。”

问礼第六

这篇是讲礼的重要意义的。首先说明礼在事天地之神、辨尊卑之位、别亲疏、与万民同利等方面的作用，同时批评现实好利无厌、淫行荒怠、禁锢人民、虐杀刑诛等非礼治现象。本文又见于《礼记·哀公问》和《大戴礼记·哀公问于孔子》。

哀公问于孔子曰：“大礼何如〔1〕？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对曰：“丘也鄙人，不足以知大礼也。”公曰：“吾子言焉！”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为之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2〕，不废其会节〔3〕。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4〕，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5〕，宗庙之序〔6〕。品其牺牲〔7〕，设其豕腊〔8〕，修其岁时，以敬其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9〕。而后宗族会燕，即安其居，以缀恩义〔10〕。卑其宫室，节其服御〔11〕，车不雕玑〔12〕，器不雕镂〔13〕，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民同利。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注释】

〔1〕大礼：隆重的礼仪。

〔2〕教顺：教化引导。

〔3〕会节：旧注：“会指理之所聚而不可遗处，节谓分之所限而不可过处。”意指最重要的礼和最高的界限。

〔4〕文章：车服旌旗等。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这里代指礼服。

〔5〕丧祭：葬后的祭礼。纪：法度规矩。

〔6〕宗庙之序：宗庙祭祀的礼节。序，次序。这里引申为礼节。

〔7〕牺牲：供祭祀用的牲畜。

〔8〕豕（shǐ）腊（xī）：祭祀用的腌制干肉。豕，猪。腊，干肉。

〔9〕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称穆。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

〔10〕缀：联结。

〔11〕节其服御：节省日常用度。服御，衣服车马之类。

〔12〕雕玑：刻画漆饰成凹凸花纹。

〔13〕雕镂：雕刻，刻镂。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隆重的礼仪是什么样的？您为什么把礼说得那么重要呢？”孔子回答道：“我是个鄙陋的人，不足以了解隆重的礼节。”鲁哀公说：“您还是说说吧!”

孔子回答道：“我听说，在民众生活中，礼仪是最重要的。没有礼就不能有节制地侍奉天地神灵，没有礼就无法区别君臣、上下、长幼的地位，没有礼就不能分别男女、父子、兄弟的亲情关系以及婚姻亲族交往的亲疏远近。所以，君主把礼看得非常重要，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用他所了解的礼来教化引导百姓，使他们懂得礼的重要和礼的界限。等到礼的教化卓有成效之后，才用文饰器物和礼服来区别尊卑上下。百姓顺应礼的教化后，才谈得上丧葬祭祀的规则，宗庙祭祀的礼节。安排好祭祀用的牺牲，布置好祭神祭祖用的干肉，每年按时举行严肃的祭礼，以表达对神灵、先祖的崇敬之心，区别血缘关系的亲疏，排定昭穆的次序。祭祀以后，亲属在一起饮宴，依序坐在应坐的位置上，以联结彼此的亲情。住低矮简陋的居室，穿俭朴无华的衣服，车辆不加雕饰，器具不刻镂花纹，饮食不讲究滋味，内心没有过分的欲望，和百姓同享利益。以前的贤明君主就是这样讲礼节的。”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1〕？”

孔子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民是尽〔2〕。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虐杀刑诛不以其治。夫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注释】

〔1〕胡：何，为什么。莫：没有人。

〔2〕固：坚持，一定。

【译文】

鲁哀公问：“现在的君主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做了呢？”

孔子回答说：“现在的君主贪婪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放纵自己的行为不感到厌倦，放荡懒散而又态度傲慢，固执地搜刮尽人民的资财。为满足自己的欲望，不顾招致百姓的怨恨，违背众人的意志，去侵犯政治清明的国家。只求个人欲望得到满足而不择手段，残暴地对待人民而肆意刑杀，不设法使国家得到治理。以前的君主统治民众是用前面说的办法，现在的君主统治民众是用后面说的办法。这说明现在的君主不能修明礼教。”

五仪解第七

本篇第一部分主要讲“五仪”。所谓“五仪”就是指五个等次的人的特征。这五个等次是：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圣人。他们各有特点，境界也由低向高。最后一问思想价值很高。鲁哀公自称“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孔子告诉他如何思哀、思忧、思劳、思惧，很有借鉴意义。这一部分又见于《荀子·哀公》。《大戴礼记·哀公问五义》也有本篇，只是缺“寡人生于深宫之内”一段，里面还有句子脱落，似乎本篇较完整。《新序·杂事四》也有“寡人生于深宫之内”一段。最后孔子提出一个重要论断：“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反对天命说。并举历史事实，警告君主“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可以使“灾妖不胜善政”。本段又见于《说苑·敬慎》。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1〕，不亦鲜乎？”

曰：“然则章甫、絇履、绅带、缙笏者〔2〕，皆贤人也？”

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3〕，冕而乘轩者〔4〕，则志不在于食焄〔5〕；斩衰菅菲〔6〕，杖而歠粥者〔7〕，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人有五仪〔8〕，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

【注释】

〔1〕舍此：旧注：“舍，读去声，训为‘处’。”意为处于这种境况的人，有此种作为的人。

〔2〕章甫：缁布冠，此处指戴缁布冠。絇（qú）履：穿鞋头有装饰的鞋子。絇，古时鞋头上的装饰。绅带：古代有地位和权势的人腰间系的一头垂下的大带。缙（jìn）笏：插笏于绅。缙，插。笏，古代朝会时所执的手板，其上书写所奏之事，以备遗忘。

〔3〕端衣玄裳：指穿着礼服。端衣，古代祭祀时所穿的礼服。玄，黑红色。

〔4〕冕而乘轩：头戴冠冕乘着车。轩，古代卿大夫所乘之车。

〔5〕焄（hūn）：通“荤”。指葱韭之类带辛辣气味的蔬菜。

〔6〕斩衰（cuī）：古代丧服，用粗麻布做成，不缝边。菅菲：据《荀子·哀公》当作“菅屦”，草鞋。

〔7〕杖：拄着丧杖。歠（chuò）粥：喝粥。

〔8〕五仪：五个等次。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想选拔鲁国的人才，和他们一起治理国家，请问怎么选拔人才呢？”

孔子回答说：“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依现今的习俗而生活，穿着古代的儒服。有这样的行为而为非作歹的人，不是很少见吗？”

哀公问：“那么戴着缁布冠，穿着鞋头上有装饰的鞋子，腰上系着大带子并把笏板插在带子里的人，都是贤人吗？”

孔子说：“那倒不一定。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那些穿着礼服，戴着礼帽，乘着车子去行祭祀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食荤；穿着用粗麻布做的丧服，穿着草鞋，拄着丧杖喝粥来行丧礼的人，他们的志向不在于酒肉。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倾慕古代的道德礼仪；依现代的习俗生活，却穿着古代的儒服；我说的是这一类人。”

哀公说：“你说得很好！就仅仅是这些吗？”

孔子回答道：“人分五个等级，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分清这五类人，那治世的方法就都具备了。”

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

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1〕，口不吐训格之言〔2〕，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3〕，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注释】

〔1〕慎终：谨慎小心，始终到底。

〔2〕训格：规范，典范。

〔3〕从物如流：凡事随大流，没有主见。

【译文】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样的人叫做庸人？”

孔子回答说：“所谓庸人，他们心中没有谨慎行事、善始善终的原则，口中说不出有道理的话，不选择贤人善士作为自己的依靠，不努力行事使自己得到安定的生活。他们往往小事明白大事糊涂，不知自己在忙些什么；凡事随大流，不知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这样的人就是庸人。”

公曰：“何谓士人？”

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之本〔1〕，必有率也〔2〕；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智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于形骸不可易也〔3〕。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

【注释】

〔1〕道术：道德学术。

〔2〕率：遵循。

〔3〕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译文】

哀公问道：“请问什么是士人？”

孔子回答说：“所谓士人，他们心中有确定的原则，有明确的计划，即使不能尽到行道义治国家的本分，也一定有遵循的法则；即使不能集百善于一身，也一定有自己的操守。因此他们的知识不一定非常广博，但一定要审查自己具有的知识是否正确；话不一定说得很多，但一定要审查说得是否确当；路不一定走得很多，但一定要明白所走的路是不是正道。知道自己具有的知识是正确的，说出的话是确当的，走的路是正道，那么这些正确的原则就像性命对于形骸一样不可改变了。富贵不能对自己有所补益，贫贱不能对自己有所损害。这样的人就是士人。”

公曰：“何谓君子？”

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1〕，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2〕，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注释】

〔1〕色无伐：脸上没有自夸的神色。伐，自夸。

〔2〕油然：从容安闲的样子。

【译文】

哀公问：“什么样的人是君子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君子，说出的话一定忠信而内心没有怨恨，身有仁义的美德而没有自夸的表情，考虑问题明智通达而话语委婉。遵循仁义之道努力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强不息。他那从容的样子好像很容易超越，但终不能达到他那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就是君子。”

公曰：“何谓贤人？”

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1〕，行中规绳〔2〕。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3〕，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注释】

〔1〕逾闲：越出法度。

〔2〕规绳：指规范、法则。规，校正圆形的用具。绳，木工用的墨线。

〔3〕宛财：《荀子·哀公》作“怨财”，怨恨他财富多。旧注：“宛，积也。”

【译文】

哀公问：“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贤人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他们的品德不逾越常规，行为符合礼法。他们的言论可以让天下人效法而不会招来灾祸，道德足以感化百姓而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他虽富有，天下人不会怨恨；他一施恩，天下人都不贫穷。这样的人就是贤人。”

公曰：“何谓圣人？”

孔子曰：“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译文】

哀公又问：“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是圣人呢？”

孔子回答说：“所谓圣人，他们的品德符合天地之道，变通自如。能探究万事万物的终始，使万事万物符合自然法则，依照万事万物的自然规律来成就它们。光明如日月，教化如神灵。下面的民众不知道他的德行，看到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就在身边。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

孔子对曰：“如君之言，已知之矣，则丘亦无所闻焉。”

【译文】

哀公说：“好啊！不是先生贤明，我就听不到这些言论了。虽然如此，但我从小生在深宫之内，由妇人抚养长大，不知道悲哀，不知道忧愁，不知道劳苦，不知道惧怕，不知道危险，恐不足以实行五仪之教。怎么办呢？”

孔子回答说：“从您的话中可以听出，您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了，我也就没什么可对您说的了。”

公曰：“非吾子，寡人无以启其心。吾子言也。”

孔子曰：“君子入庙〔1〕，如右〔2〕，登自阼阶，仰视榱桷〔3〕，俯察机筵〔4〕，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5〕，正其衣冠；平旦视朝〔6〕，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于中冥〔7〕，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亦可知矣。缅然长思〔8〕，出于四门，周章远望〔9〕，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君既明此五者，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何有失矣！”

【注释】

〔1〕君子：指国君。

〔2〕如右：《荀子·哀公》作“而右”，指从右边走。古人以右为尊。

〔3〕榱桷（cuījué）：房屋的椽子。

〔4〕机筵：筵席。也作“几筵”。

〔5〕昧爽：拂晓，天未全明之时。夙兴：早起。

〔6〕平旦：清晨。

〔7〕中冥：午后。旧注：“中，日中。冥，昳（dié）中也，日昃曰昳。”昳，午后日偏斜。

〔8〕缅然：悠思貌。

〔9〕周章：周游。

【译文】

哀公说：“要不是您，我的心智就得不到启发。您还是再说说吧！”

孔子说：“国君到庙中行祭祀之礼，从右边台阶走上去，抬头看到屋椽，低头看到筵席，亲人使用的器物都在，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您因此感到哀伤，那么就知道哀伤是什么了。天还没亮就起床，衣帽穿戴整齐；清晨到朝堂听政，考虑国家是否会有危难。一件事处理不当，往往会成为国家混乱灭亡的开端。您以此来忧虑国事，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忧愁了。太阳出来就处理国家大事，直至午后，接待各国诸侯及子孙，还有宾客往来，行礼揖让，谨慎地按照礼法显示自己的威严仪态。您因此思考什么是辛劳，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辛劳了。缅怀远古，走出都门，周游浏览，向远眺望，看到那些亡国的废墟，可见灭亡之国不只一个。您因此感到惧怕，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惧怕了。国君是舟，百姓就是水。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您由此想到危险，那么也就知道什么是危险了。您明白这五个方面，又稍稍留意国家中的五种人，那么治理国家还会有什么失误呢？”

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有天命〔1〕，非唯人也？”

孔子对曰：“存亡祸福，皆己而已，天灾地妖，不能加也。”

公曰：“善！吾子之言，岂有其事乎？”

孔子曰：“昔者殷王帝辛之世〔2〕，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占之曰：‘凡以小生大，则国家必王，而名必昌。’于是帝辛介雀之德〔3〕，不修国政，亢暴无极〔4〕，朝臣莫救，外寇乃至，殷国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诡福反为祸者也〔5〕。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时〔6〕，道缺法圮，以致夭蘖〔7〕，桑榖于朝〔8〕，七日大拱〔9〕，占之者曰：‘桑榖野木而不合生朝，意者国亡乎？’太戊恐骇，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至者〔10〕，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者也〔11〕；寤梦征怪〔12〕，所以儆人臣者也。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能知此者，至治之极也，唯明王达此。”

公曰：“寡人不鄙固此〔13〕，亦不得闻君子之教也。”

【注释】

〔1〕信：的确。

〔2〕帝辛：即商纣王。

〔3〕介雀之德：介，因，依赖。旧注：“介，助也，以雀之德为助也。”

〔4〕亢暴：非常残暴。

〔5〕诡：奇异，怪异。

〔6〕太戊：商王名。太庚子。时商朝衰微，太戊用伊陟、巫咸等贤人，商朝复兴。

〔7〕夭蘖（niè）：反常的树木。

〔8〕桑榖（ɡǔ）：古时以桑木、榖木合生于朝为不祥之兆。榖，楮木。

〔9〕大拱：长大到两手可以围抱。

〔10〕重译：辗转翻译。指远方国家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才能交流。说明相隔遥远。

〔11〕儆（jǐnɡ）：告诫，警告。

〔12〕窹梦：半睡半醒，似梦非梦，恍惚如有所见。征怪：怪异的征兆。

〔13〕鄙：鄙陋，浅陋。固：鄙陋。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国家的存亡祸福，的确是由天命决定的，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吗？”

孔子回答说：“国家的存亡祸福都是由人自己决定的，天灾地妖都不能改变国家的命运。”

哀公说：“好！您说的话，有什么事实根据吗？”

孔子说：“从前殷纣王时代，在国都的城墙边，有一只小鸟生出一只大鸟，占卜说：‘凡是以小生大，国家必将成为霸主，声名必将大振。’于是，商纣王凭借小鸟生大鸟的好兆头，不好好治理国家，残暴之极，朝中大臣也无法挽救，外敌攻入，殷国因此灭亡。这就是以自己的肆意妄为违背天时，奇异的福兆反而变成灾祸的事例。再者纣王的先祖殷王太戊时代，社会道德败坏，国家法纪紊乱，以致出现反常的树木，朝堂上长出桑榖，七天就长得两手合抱之粗。占卜者说：‘桑榖野木不应共同生长在朝堂上，难道国家要灭亡吗？’太戊非常恐惧，小心地修养自己的德行，学习先王治国的方法，探究养民的措施，三年之后，远方的国家思慕殷国的道义，偏远之国的使者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见的，有十六国之多。这就是以自己的谨身修治改变天时，祸兆反变为福的事例。所以说，天灾地妖是上天来警告国君的；梦见怪异是上天来警告臣子的。灾祸胜不过良好的政治，梦兆也胜不过善良的行为。能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治国的最高境界，只有贤明的国君才能做到。”

鲁哀公说：“我如果不是如此浅陋，也就不能听到您这样的教诲了。”

卷二

致思第八

“致思”二字源于篇中“于斯致思”，是集中精神思考的意思。本篇由许多小事、小段落组成。“孔子北游”章是孔子听弟子言志，这里突显“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的德治。本章又见于《韩诗外传九》、《说苑·指武》，文字有异同。“孔子之楚”章从馈鱼说起，可以看出孔子是尊重节俭而又与人分享的人。又见于《说苑·贵德》。“子路为蒲宰”章是讲要凸显君之惠，不要见己之德美，不然会引来祸患。又见于《说苑·臣术》。“孔子适齐”章是讲人生中的三种遗憾，即欲孝而亲丧，臣节不遂，朋友离绝。《韩诗外传九》、《说苑·敬慎》也有类似文字。“孔子谓伯鱼”章是讲学习的重要性。类似文字又见《韩诗外传六》、《说苑·建本》、《尚书大传》。“子贡问”章孔子回答死者有知、无知，是从道德上观察的。文字又见《说苑·辨物》。“子贡问治民”章，孔子认为治民必存畏惧之心，以道导之。又见《说苑·政理》。

孔子北游于农山〔1〕，子路、子贡、颜渊侍侧〔2〕。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3〕：“于斯致思〔4〕，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旍旗缤纷下蟠于地〔5〕。由当一队而敌之〔6〕，必也攘地千里〔7〕，搴旗执聝〔8〕。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勇哉！”

子贡复进曰：“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漾之野〔9〕，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10〕，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二国之患。唯赐能之，使夫二子者从我焉。”

夫子曰：“辩哉〔11〕！”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独无愿乎〔12〕？”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

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对曰：“回闻薰莸不同器而藏〔13〕，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14〕，导之以礼乐〔15〕，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16〕，室家无离旷之思〔17〕，千岁无战斗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

夫子凛然曰〔18〕：“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而对曰〔19〕：“夫子何选焉？”

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注释】

〔1〕农山：山名，在鲁国（今山东）境内。

〔2〕侍侧：在旁边陪着。

〔3〕喟（kuì）然：叹息的样子。

〔4〕于斯：在这里。致思：集中心思思考。

〔5〕旍（jīnɡ）旗：即旌旗。蟠：盘曲地伏着。旧注：“蟠，委。”

〔6〕当：掌管，率领。

〔7〕攘：夺取。或作排斥义。旧注：“攘，却。”意为使敌人退却。

〔8〕搴（qiān）旗执聝（ɡuó）：搴旗，指拔取敌人的军旗。馘，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古代常以获取敌人耳朵的多少来计功。旧注：“搴，取也，取敌之旍旗。馘，截耳也，截敌之耳以效获也。”

〔9〕漭漾：广大貌。

〔10〕缟（ɡǎo）衣白冠：白衣白帽。战争中穿这样的服装表示奋死一战的决心。旧注：“兵，凶事，故白冠服也。”

〔11〕辩：有辩才。

〔12〕奚独：为何只有你。奚，疑问词，为何，如何。

〔13〕薰：一种香草。莸：一种臭草。

〔14〕敷：布，施。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德行。

〔15〕导：教导。

〔16〕原薮（sǒu）：原，平原。薮，水浅草茂的湿地。旧注：“广平曰原，泽无水曰薮也。”

〔17〕离旷：丈夫离家，妇人独处。

〔18〕凛然：态度严肃，令人敬畏的样子。

〔19〕抗手：举手。

【译文】

孔子向北游览到农山，子路、子贡、颜渊在身边陪着。孔子向四面望了望，感叹地说：“在这里集中精力思考问题，什么想法都会出现啊！你们每个人各自谈谈自己的志向，我将从中做出选择。”

子路走上前说：“我希望有这样一个机会，白色的指挥旗像月亮，红色的战旗像太阳，钟鼓的声音响彻云霄，繁多的旌旗在地面盘旋舞动。我带领一队人马进攻敌人，必会夺取敌人千里之地，拔去敌人的旗帜，割下敌人的耳朵。这样的事只有我能做到，您就让子贡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真勇敢啊！”

子贡也走上前说道：“我愿出使到齐国和楚国交战的广阔原野上，两军的营垒遥遥相望，扬起的尘埃连成一片，士兵们挥刀交战。在这种情况下，我穿戴着白色衣帽，在两国之间陈说，论述交战的利弊，解除两国的灾难。这样的事只有我能做得到，您就让子路和颜渊跟着我吧！”

孔子说：“真有口才啊！”

颜回后退不说话。孔子说：“颜回，过来，为何只有你没有志向呢？”颜回回答说：“文武两方面的事，子路和子贡都已经说过了，我还说什么呢？”

孔子说：“虽然如此，还是各人说说各人的志向，你就说吧。”

颜回回答说：“我听说薰草和莸草不能藏在同一个容器中，尧和桀不能共同治理一个国家，因为他们不是同一类人。我希望得到明王圣主来辅助他们，向人民宣传五教，用礼乐来教导他们，使百姓不修筑城墙，不逾越护城河，剑戟之类的武器改铸为农具，平原湿地放牧牛马，妇女不因丈夫长期离家而忧虑，千年无战争之患。这样，子路就没有机会施展他的勇敢，子贡就没有机会运用他的口才了。”

孔子表情严肃地说：“这种德行是多么美好啊！”

子路举起手来问道：“老师您选择哪种呢？”

孔子说：“不耗费财物，不危害百姓，不费太多的言辞，这只有颜回才有这个想法啊！”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而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也〔1〕。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

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2〕。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诸：惜其腐䭃〔3〕，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也〔4〕。恶有受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5〕？”

【注释】

〔1〕鬻（yù）：卖。

〔2〕享祭：祭祀。

〔3〕腐䭃（niè）：腐烂，食物变质。䭃，熟食。旧注：“同饪。”

〔4〕偶：同类。

〔5〕恶有：怎有。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有一位打鱼人献给他一些鱼，孔子不接受。打鱼人说：“天热市场又远，已经无法卖了。我想扔到粪堆上，不如献给君子，所以敢于进献给您。”

于是孔子拜了又拜，接受了这些鱼，让弟子把地打扫干净，准备祭祀。弟子说：“打鱼人本来要扔掉这些鱼，而老师却要用来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听说：怕食物变质而把它送给别人的人，是仁人一类的人。哪有接受了仁人的馈赠而不祭祀的呢？”

子路为蒲宰〔1〕，为水备〔2〕，与其民修沟渎。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3〕，一壶浆〔4〕。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然不悦，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5〕，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6〕？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7〕。”

【注释】

〔1〕蒲：鲁国地名，在今河北长垣。

〔2〕为水备：做防备水灾的准备。

〔3〕箪（dān）：盛饭的竹器。

〔4〕浆：稀米汤。或指水。

〔5〕赐：子贡的名，姓端木。

〔6〕发：打开。仓廪：粮仓。赈：救济。

〔7〕不则：否则。见罪：被认为有罪。见，被，表示被动。

【译文】

子路在蒲地做县令，采取了防备水灾的措施，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考虑到民众劳作过于辛苦，子路就给每人发一箪饭一壶水。

孔子听到这件事，立刻让子贡阻止子路这样做。子路愤懑不悦，于是去见孔子，说：“我因为暴雨即将来临，恐怕会有水灾，所以和民众一起修筑沟渠来防备。民众中很多人因为缺粮而挨饿，因此发给他们每人一箪食一壶水。老师您派子贡来阻止我，这是您阻止我行仁啊。您教导我们要有仁爱之心却禁止我行仁，我不能接受。”

孔子说：“你既然知道民众在挨饿，为何不向国君报告，请他发放国家粮仓的粮食来救济呢？而你私下里把你的食物送给他们，这是你彰显国君没有恩惠而表现自己道德的美好。你赶快停止还可以，不然你必定会获罪。”

孔子适齐〔1〕，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矣。”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焉〔2〕，拥镰带素〔3〕，哭者不衰。

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对曰：“吾丘吾子也〔4〕。”

曰：“子今非丧之所，奚哭之悲也〔5〕？”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

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遍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识之〔6〕，斯足为戒矣！”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注释】

〔1〕适：往，到。

〔2〕异人：不同一般的人。

〔3〕拥镰带素：拿着镰刀，穿着素衣。

〔4〕丘吾子：一说名皋鱼，贤者。

〔5〕奚：为什么。

〔6〕识：记住。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在路途中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很悲哀。孔子对跟随他的人说：“这人的哭声悲哀是悲哀，但不是丧失亲人的悲哀。”于是继续驱车前行，没走多远，看到一个非同一般的人，拿着镰刀，穿着素衣，哭个不停。

孔子下了车，追上前问道：“您是谁啊？”那人回答说：“我是丘吾子。”

孔子说：“您现在并不在举办丧事的地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呢？”丘吾子说：“我有三件过失，到晚年才发现，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孔子问：“您的三件过失可以说来听听吗？希望您毫无隐瞒地告诉我。”

丘吾子说：“我年轻时很好学，走遍了天下，后来回了家，父母都已去世，这是第一件过失。年长后侍奉齐国国君，齐君骄奢失去臣民拥护，我作为臣子节操也不能保全，这是第二件过失。我平生结交了很多朋友，现今都离我而去，断绝了来往，这是第三件过失。树欲静而风却不停地吹，儿子想奉养父母而父母却已去世。过去了而不能再返回的，是岁月；不能再见到的，是父母。请让我从此辞离人世吧！”于是投水而死。

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要记着，这足以为戒了。”从此以后，弟子中回去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个人。

孔子谓伯鱼曰〔1〕：“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唯学乎？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2〕，其先祖不足称也〔3〕，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4〕，岂非学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5〕，不饬无类〔6〕。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7〕，雚苇生焉〔8〕，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注释】

〔1〕伯鱼：孔子儿子孔鲤的字。

〔2〕惮：畏惧，害怕。

〔3〕称：赞扬，称道。

〔4〕后裔：后代，后世。

〔5〕饬：一本作“饰”，指修饰，打扮。

〔6〕无类：没有礼貌。旧注：“类宜为貌，不在饬，故无貌，不得言不饬无类也。礼貌矜庄，然后亲爱可久，故曰无类失亲也。”

〔7〕水潦：雨水。

〔8〕雚（huán）苇：芦苇一类。

【译文】

孔子对他的儿子孔鲤说：“鲤啊！我听说可以和人整天不停地谈论而不厌倦的，恐怕只有学问吧。一个人容貌不美不足以让人欣赏，勇力不够不足以让人害怕，先祖没有名声不足以让人称赞，姓氏不显赫不足以让人称道，最终有了名声而显扬四方，流传后世的，难道不是学问的功效吗？因此君子不能不学习，容貌不能不修饰，不修饰就是没礼貌。没礼貌就会失去别人的亲近，失去别人的亲近就没有人对你忠诚。没有忠诚也就没有了礼，失去了礼就不能自立。远看而有光彩的，是修饰的结果；近看更加耀眼的，是学习的功效。这就好像一个烂泥坑，雨水注入，芦苇生长出来，虽然有人来观看，谁知道水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1〕；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不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注释】

〔1〕顺孙：孝顺之孙。

【译文】

子贡问孔子：“死去的人有知觉呢？还是无知觉呢？”

孔子说：“我要说死者有知觉，恐怕那些孝顺子孙因送别死者而妨害了生者；我要说死者没有知觉，又怕不孝之子抛弃亲人而不埋葬。赐啊！你不必知道死者是有知还是无知，这不是现在急于了解的事，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子曰：“懔懔焉若持腐索之扞马〔1〕。”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御〔2〕，皆人也。以道导之〔3〕，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注释】

〔1〕懔懔焉：紧张恐惧的样子。扞马：驾驭马。

〔2〕通达：道路宽阔。

〔3〕道：正确的方法。

【译文】

子贡向孔子询问治理民众的方法。孔子说：“像手持腐朽的缰绳驾驭奔跑的马那样地小心紧张就行了。”子贡说：“有那么可怕吗？”孔子说：“在交通要道上驾驭马，到处都是人。用正确的方法来引导马，那么这马就是我驯养的听话的马；用不正确的方法引导它，它则会成为我的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

三恕第九

这篇也是由许多小议论组成的，大多内容又见《荀子》。“孔子曰”二章，一是说君臣、父子、兄弟间要讲恕道，一是讲君子要三思。均见《荀子·法行》。“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章是讲“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的道理。主张遵守愚、让、怯、谦的损之又损之道，这就是“满招损，谦受益”俗语的来源。这段又见《荀子·宥坐》、《韩诗外传三》、《说苑·敬慎》、《淮南子·道应训》、《文子·十守》。“孔子观于东流之水”章，孔子以水喻德，“故君子见必观焉”。又见《荀子·宥坐》。“子路见于孔子”章从子路、子贡、颜渊的回答，看出三人的思想境界。又见《荀子·子道》，文字有不同，《荀子》此段有三个层次，一是“士”，二是“士君子”，三是“明君子”。这里是两个层次。别人知己、爱己是低层次，知人、爱人则进了一层，自知、自爱才是明智者。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1〕：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2〕。”

【注释】

〔1〕恕：儒家的伦礼范畴之一，即推己及人。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

〔2〕端身：正身，使行为端正。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国君而不能侍奉，有臣子却要役使，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孝敬，有儿子却要求他报恩，这也不是恕；有哥哥不能尊敬，有弟弟却要求他顺从，这也不是恕。读书人能明了这三恕的根本意义，就可以算得上行为端正了。”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1〕，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注释】

〔1〕教：指教育自己的子孙。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思虑，是不能不深察的。小时候不爱学习，长大后就没有技能；年老不教导子孙，死后就没人思念；富有时不愿施舍，穷困时就没人救济。所以君子年少时想到长大以后的事就要努力学习，年老了想到死后的事就要好好教导儿孙，富有时想到穷困时就要致力于施舍。”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1〕，有欹器焉〔2〕。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3〕。”

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4〕，中则正〔5〕，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6〕？”

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7〕。”

【注释】

〔1〕鲁桓公：惠公子，名轨。桓为谥号。

〔2〕欹（qī）器：容易倾斜倒下的器物。旧注：“欹，倾昃也。”

〔3〕宥坐之器：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器物，相当于后来的座右铭。

〔4〕虚则欹：空虚的时候就倾斜。

〔5〕中：指水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6〕持满：据上下文意，此当指不盈不满，可理解为保守成业。

〔7〕损：减少。

【译文】

孔子到鲁桓公的庙里去参观，在那里看到一件容易倾倒的器物。于是他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啊？”守庙人回答说：“这是国君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戒的欹器。”

孔子说：“我听说国君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空虚时就倾侧，水不多不少时就端正，水满时就翻倒。贤明的国君把它作为最高警戒，所以常常把它放在座位边。”说完回头对弟子说：“灌进水试试。”弟子把水灌进欹器，水不多不少时欹器就端正，水满时就翻倒。孔子感叹道：“唉，哪有东西盈满了不倒的呢！”

子路走上前去问道：“请问保守成业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说：“聪明睿智的人，用愚朴来保守成业；功盖天下的人，用谦让来保守成业；勇力震世的人，用怯懦来保守成业；富有四海的人，用谦卑来保守成业。这就是退损再退损的方法。”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1〕，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则卑下倨邑必循其理〔2〕，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惧，此似勇；至量必平之〔3〕，此似法；盛而不求概〔4〕，此似正；绰约微达〔5〕，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以化絜，此似善化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注释】

〔1〕遍与诸生而不为：普遍给予万物却不认为有功。旧注：“诸生，谓万物。”

〔2〕倨邑（è）：弯曲。倨、邑，都是微曲的意思。

〔3〕至量：用水作标准来衡量。

〔4〕概：用量器量物时用来刮平的小木条。

〔5〕绰约：柔弱。微达：很细微的地方都能到达。

【译文】

孔子观赏东流的河水。子贡问道：“君子见到大水必定要观赏，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回答说：“因为它不停地奔流，滋润万物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功劳，这就像德；水流动时，在高下弯曲的地方必定遵循地理，这就像义；水浩浩荡荡地流淌没有穷尽之日，这就像道；水流向百仞深的山谷而无所畏惧，这就像勇；用水来测量必定是平的，这就像法；水盈满时不必用概来刮平，这就像正直端正；水虽柔弱但细微之处都能到达，这就像明察；发源后一定向东流，这就像志；经水洗过，万物都干干净净，这就像善于教化。水具有这样的美德，所以君子看到就一定要观赏。”

子路见于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1〕。”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注释】

〔1〕士：指有道德修养的读书人。

【译文】

子路来见孔子。孔子问他：“有智慧的人是什么样的？仁德的人是什么样的？”子路回答说：“有智慧的人让别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让别人热爱自己。”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路出去后，子贡进来，孔子也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子贡回答说：“有智慧的人理解别人，仁德的人热爱别人。”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孔子又问了颜回同样的问题。颜回回答说：“有智慧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自尊自爱。”孔子说：“可以算得上是士君子了。”

好生第十

这也是许多小篇章的汇聚。首章是孔子和鲁哀公对话，哀公不问大事，孔子说的却是大事。讲舜“好生而恶杀”，“授贤而替不肖”，有德而善任人。这是从政的根本。又见《荀子·哀公问》。“虞、芮二国”章是对文王实施教化的赞美。又见《诗·緜》毛传、《尚书大传》、《说苑·君道》。“君子有三患”章强调闻、学、行的连带关系，并以五耻为激励。又见《礼记·杂记下》、《说苑·说丛》，二书多“君子有五耻”五字，义更明。“鲁人有独处室者”这则故事，又见《诗·巷伯》毛传。不过毛传有准许邻之妇入室一段，本书做了删节，不准入室，似不近情理，不过孔子这里突出的是男女独处一室无法避嫌，明智的做法是避免引起嫌疑。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对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1〕，化若四时而变物〔2〕。是以四海承风〔3〕，畅于异类〔4〕，凤翔麟至，鸟兽驯德〔5〕。无他也，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注释】

〔1〕静虚：清静无欲。

〔2〕变物：使万物变化。

〔3〕承风：接受教化。

〔4〕异类：指与人不是同类的动植物。一说指少数民族。旧注：“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5〕驯：顺从。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从前舜戴的是什么帽子啊？”孔子不回答。鲁哀公说：“我有问题问你，你却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因为您问问题不先问重要的，所以我正在思考怎样回答。”鲁哀公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呢？”孔子说：“舜作为君主，他的政治是爱惜生命而厌恶杀戮，他用人的原则是以有才能的人替换无才能的人。他的仁德像天地一样广大而又清净无欲，他的教化像四季一样使万物变化。所以，四海之内都接受了他的教化，甚至遍及动植物之类，凤凰飞来，麒麟跑来，鸟兽都被他的仁德感化。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爱惜生命的缘故。您不问这些治国之道而问戴什么帽子，所以我才迟迟不做回答。”

虞、芮二国争田而讼〔1〕，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2〕，仁人也，盍往质之〔3〕。”

入其境，则耕者让畔〔4〕，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5〕。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嘻！吾侪小人也〔6〕，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遂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

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注释】

〔1〕虞、芮：春秋时两个小诸侯国。虞国在今山西平阴，芮国在今山西芮城。讼：打官司。

〔2〕西伯：即周文王。

〔3〕盍：何不。质：评判。

〔4〕畔：指田地的边界。

〔5〕提挈（qiè）：提着举着，指负重。

〔6〕吾侪（chái）：我等，我辈，我们这类人。

【译文】

虞国和芮国为了争田而打官司，打了几年也没结果，他们就相互说：“西伯是一位仁人，我们何不到他那里让他给评判呢？”

他们进入西伯的领地后，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地的边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后，看到男女分道而行，老年人没有提着重东西的。进入西伯的朝廷后，士谦让着让他人做大夫，大夫谦让着让他人做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唉！我们真是小人啊!是不可以进入西伯这样的君子之国的。”于是，他们就一起远远地退让，都把所争的田作为闲田。

孔子说：“从这件事看来，文王的治国之道，不可再超过了。不下命令就听从，不用教导就听从，这是达到最高境界了。”

孔子曰：“君子有三患〔1〕：未之闻，患不得闻；既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2〕，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3〕，君子耻之。”

【注释】

〔1〕患：担忧，忧虑。

〔2〕有其德：《礼记·杂记下》作“居其位”，较胜。译文采此说。

〔3〕众寡均：任务和别人相同。人功倍己：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旧注：“凡兴功业，多少与人同，而功殊倍己，故耻之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担心：没有听到的知识，担心听不到；听到以后，又担心学不到；学到以后，又担心不能实行。身居某种职位却无所建言，君子感到羞耻；有言论而没有行动，君子感到羞耻；既得到了而又失去，君子感到羞耻；土地有余百姓却不富足，君子感到羞耻；大家的任务相同，而别人的功劳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羞耻。”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釐妇亦独处一室〔1〕。夜，暴风雨至，釐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釐妇自牖与之言：“子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然〔2〕？妪不逮门之女〔3〕，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4〕，可谓智乎！”

【注释】

〔1〕釐妇：寡妇。

〔2〕柳下惠：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因食邑柳下，谥惠，故称柳下惠。传说他曾遇一无家女子，怕她冻伤，就让她坐于自己怀中，用衣服把她裹起来，整夜都无淫乱行为。

〔3〕妪：即妪育之意，此指爱抚。

〔4〕期：希望。袭：继承，因袭。

【译文】

有一位鲁国人独自在家，邻居的一位寡妇也是独居。一天夜里，风雨大作，寡妇的房子坏了，她跑到鲁国人门口，希望能进去躲避风雨。鲁人闭门不让她进去。寡妇在窗外对鲁人说：“你为何这样没有仁心而不让我进去呢？”鲁人说：“我听说男女不到六十岁不能同处一室。现在你年龄不大，我也年龄不大，因此不敢让你进来。”寡妇说：“你为何不像柳下惠那样呢？爱抚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国人不认为他是淫乱。”鲁人说：“柳下惠那样做可以，我却不可以。我将以我的不可以，学柳下惠的可以。”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好啊！想学柳下惠的人，没有像他这样做得好的。期望做得最好而又不沿袭别人的行为，可称得上是智者了。”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孔子是中国历史上最好学的人，他喜欢向天下万事万物学习。孔子有没有向老聃学习过，这曾是儒道两家争论的一个焦点。本文记载了这个学习过程。文中首先讲了孔子家族历史，说他的家族是以恭俭出名的。孔子适周，是要“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他在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对郊社之所，明堂之则，庙朝之度都做了考察，真正了解周公为何是圣人与周之所以王天下的原因，并获得老子赠言。孔子强调明镜察形，往古知今，国家必须往安定的路上走，决不能忽视危亡的原因。孔子观后稷之庙，读金人铭，等于学习了《老子》。这大概就是儒家谨言慎行的思想渊源之一。有关孔子身世又见《左传》和《史记·孔子世家》。“入后稷庙”章，又见《说苑·敬慎》。全篇充溢道家思想。

孔子谓南宫敬叔曰〔1〕：“吾闻老聃博古知今〔2〕，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

遂言于鲁君曰：“臣受先臣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也，灭于宋。其祖弗父何〔3〕，始有国而授厉公〔4〕。

及正考父佐戴、武、宣〔5〕，三命兹益恭〔6〕。故其鼎铭曰〔7〕：“一命而偻〔8〕，再命而伛〔9〕，三命而俯。循墙而走〔10〕，亦莫余敢侮〔11〕。饘于是〔12〕，粥于是，以餬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有言〔13〕：“圣人之后，若不当世〔14〕，则必有明德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15〕，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16〕？臣请与往。”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侍御〔17〕。敬叔与俱。

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18〕，历郊社之所〔19〕，考明堂之则〔20〕，察庙朝之度〔21〕。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

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22〕，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为人子者〔23〕，无以恶己为人臣者〔24〕。”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即孟僖子之子，原姓仲孙，名阅。

〔2〕老聃：即老子。旧注：“老聃，老子。博古知今而好道。”

〔3〕弗父何：宋湣公共长子，厉公兄，孔父嘉之高祖。旧注：“弗父何，缗公世子，厉公兄也。让国以授厉公。《春秋传》曰：‘以有宋而授厉公者。’”

〔4〕厉公：宋湣公之子，弗父何之弟，名鲋祀。

〔5〕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曾辅佐戴公、武公、宣公。生孔父嘉，即孔子的祖先。

〔6〕三命：三次任命。旧注：“考父士一命，其大夫再命，卿三命是也。”兹益恭：更加恭敬。

〔7〕鼎铭：旧注：“臣有功德，君命铭之于其宗庙之鼎也。”

〔8〕一命而偻：第一次接受任命时弯着腰。

〔9〕伛：弯着身子。旧注：“伛恭于偻，俯恭于伛。”

〔10〕循墙而走：旧注：“言恭之甚。”

〔11〕亦莫余敢侮：旧注：“余，我也，我考父也。以其恭如此，故人亦莫之侮。”

〔12〕饘（zhān）：稠粥。旧注：“饘，糜也，为糜粥于此鼎，言至俭也。”

〔13〕臧孙纥：即鲁大夫臧武仲，为人有远见。

〔14〕若不当世：如果不掌管天下。旧注：“纥，臧武仲。弗父何，殷汤之后，而不继世为宋君。”

〔15〕极：所达到的最高点。

〔16〕盍以乘资之：何不资助他一辆车。

〔17〕竖子：童仆。侍：服侍。御：驾车。

〔18〕苌弘：周敬王大夫。

〔19〕郊社：祭天地。

〔20〕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21〕庙朝：宗庙朝廷。

〔22〕闳达：宽宏通达。

〔23〕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意为作为人子要想到父母，即孝顺父母。旧注：“身，父母之有也。”

〔24〕无以恶己为人臣者：意为作为臣子，既要忠心尽职，还要爱惜生命。旧注：“言听则仕，不用则退，保身全行，臣之节也。”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子博古通今，通晓礼乐的起源，明白道德的归属，那么他就是我的老师，现在我要到他那里去。”南宫敬叔回答说：“我遵从您的意愿。”

于是南宫敬叔对鲁国国君说：“我接受父亲的嘱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消亡了。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拥有了宋国，后来给了弟弟厉公。到了正考父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个国君，三次任命，他一次比一次恭敬。因此他家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任命，他弯着腰；第二次任命，他弯着身子；第三次任命，他俯下身子。他靠着墙根走，也没有人敢欺侮他。在这个鼎里煮稠粥，煮稀粥，用来糊口。”他的恭敬节俭就到了这种地步。臧孙纥曾说过这样的话：“圣人的后代，如果不能执掌天下，那么必定有圣明的君主使他通达。孔子从小就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这个人吧。”’我父亲又嘱咐我说：‘你一定要拜他为师。’现在孔子将要到周国去，观看先王遗留的制度，考察礼乐所达到的高度，这是大事业啊！您何不提供车子资助他呢？我请求和他一起去。”鲁君说：“好。”送给孔子一辆车，两匹马，派了一个仆人侍候他给他驾车。南宫敬叔和孔子一起去周国。

到了周国，孔子向老子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走遍了祭祀天地之所，考察明堂的规则，察看宗庙朝堂的制度。于是感叹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圣明，以及周国称王天下的原因。”

离开周国时，老子去送他，说：“我听说富贵者拿财物送人，仁者用言语送人。我虽然不能富贵，但私下用一下仁者的称号，请让我用言语送你吧！但凡当今的士人，因聪明深察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欢讥讽议论别人的人；因知识广博喜好辩论而危及生命的，都是喜好揭发别人隐私的人。作为人子不要只想着自己，作为人臣要尽职全身。”孔子说：“我一定遵循您的教诲。”从周国返回鲁国，孔子的道更加受人尊崇了。从远方来向他学习的，大约有三千人。

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1〕，有尧舜与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2〕。

孔子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周公所以盛也。夫明镜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3〕。人主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存〔4〕，而忽怠所以危亡〔5〕，是犹未有以异于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岂不惑哉！”

【注释】

〔1〕墉：墙壁。

〔2〕负：背对着。斧扆（yǐ）：古代帝王所用的状如屏风的器物，高八尺，上绣斧形图案。

〔3〕往古：古昔，古代的事。

〔4〕袭迹：沿袭。

〔5〕忽怠：忽略轻视。

【译文】

孔子观看明堂，看到四门的墙上有尧舜桀纣的画像，画出了每个人善恶的容貌，并有关于国家兴亡告诫的话。还有周公辅佐成王，抱着成王背对着屏风面朝南接受诸侯朝见的画像。

孔子走来走去地观看着，对跟从他的人说：“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啊。明亮的镜子可以照出形貌，古代的事情可以用来了解现在。君主不努力沿着使国家安定的路走，而忽视国家危亡的原因，这和倒着跑却想追赶上前面的人一样，难道不糊涂吗？”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1〕，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2〕。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3〕，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4〕，将寻斧柯〔5〕。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6〕，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7〕，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8〕，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9〕，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人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诗》曰〔10〕：‘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11〕。’行身如此，岂以口过患哉？”

【注释】

〔1〕缄：封闭。

〔2〕伺：监视。

〔3〕涓涓：细小的水流。壅：堵塞。

〔4〕毫末：细小的树枝。不札：不拔除。旧注：“如毫之末，言至微也。札，拔也。”

〔5〕寻：用。柯：斧柄。

〔6〕强梁者：强横的人。

〔7〕雌：柔弱。

〔8〕或之：摇摆不定。旧注：“或之，东西转移之貌。”

〔9〕江海虽左：左，处于下游。旧注：“水阴长右，海江虽在于其左，而能为百川长，以其能下。”

〔10〕 《诗》：这里指《诗经·小雅·小旻》。

〔11〕履：踩。

【译文】

孔子在周国观览，进入周太祖后稷的庙内。庙堂右边台阶前有铜铸的人像，嘴被封了三层，还在像的背后刻着铭文：“这是古代说话谨慎的人。警戒啊！不要多言，多言多败；不要多事，多事多患。安乐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后悔的事。不要以为话多不会有什么伤害，祸患是长远的；不要以为话多没什么害处，祸患将是很大的；不要认为别人听不到，神在监视着你。初起的火苗不扑灭，变成熊熊大火怎么办？涓涓细流不堵塞，终将汇集为江河；长长的线不弄断，将有可能结成网；细小的枝条不剪掉，将来就要用斧砍。如能谨慎，是福的根源。口能造成什么伤害？是祸的大门。强横的人不得好死，争强好胜的人必定会遇到对手。盗贼憎恨物主，民众怨恨长官。君子知道天下的事不可事事争上，所以宁愿居下；知道不可居于众人之先，所以宁愿在后。温和谦恭谨慎修德，会使人仰慕；守住柔弱保持卑下，没人能够超越。人人都奔向那里，我独自守在这里；人人都在变动，我独自不移。智慧藏在心里，不向别人炫耀技艺；我虽然尊贵高尚，人们也不会害我。有谁能做到这样呢？江海虽然处于下游，却能容纳百川，因为它地势低下。上天不会亲近人，却能使人处在它的下面。要以此为戒啊！”

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你们要记住啊，这些话实在而中肯，合情而可信。《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立身行事能够这样，哪还能因言语惹祸呢？”

弟子行第十二

这是一篇首尾连贯的完整对话，文中有子贡对孔门数位弟子的操行所做的评价。这些评价不似《论语》中简洁，有七十子后学之文风。后面还有孔子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可供研究先秦史和儒学史的人参考。整篇文字又见《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

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1〕：“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导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2〕，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何为不知？”子贡对曰：“贤人无妄〔3〕，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4〕，是以敢问。”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5〕，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闻其行。”

【注释】

〔1〕文子：卫国公卿，名弥牟。

〔2〕入室升堂：指学问渐进于精深的境界。

〔3〕无妄：无误，不虚假。

〔4〕游：外出求学。

〔5〕三千：《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作“三就”，指在孔子门下求学的弟子，成就有上、中、下三等。

【译文】

卫国的将军文子问子贡说：“我听说孔子教育弟子，先教他们读《诗》和《书》，然后教他们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道理，讲的是仁义，观看的是礼乐，然后用文才和德行来成就他们。大概学有所成的有七十多人，他们之中谁更贤明呢？”子贡回答说不知道。文子说：“因为你常和他们一起学习，也是贤者，为何说不知道呢？”子贡回答说：“贤能的人没有妄行，了解贤人就很困难。所以君子说：没有比了解人更困难的了。因此难以回答。”文子说：“对于了解贤人，没有不困难的。现在您本人亲身在孔子门下求学，所以敢冒昧问您。”子贡说：“先生的门人，大概有三千人就学。有些是与我接触过的，有些没有接触，所以不能普遍地了解来告诉你。”文子说：“请就您所接触到的谈谈，我想问问他们的品行。”

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颜回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1〕：‘媚兹一人〔2〕，应侯慎德〔3〕。’‘永言孝思，孝思惟则。’若逢有德之君，世受显命〔4〕，不失厥名〔5〕。以御于天子，则王者之相也。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下武》。

〔2〕媚兹一人：旧注：“谓御于天子而蒙宠爱。”意指颜渊如被天子任用定会受到宠爱。媚，爱。一人，指天子。

〔3〕应侯顺德：旧注：“逢国君能成其德。”意指颜渊遇到国君任用能够成就他的美德。又旧注：“言颜渊之德足以媚爱天子，当于其心惟慎德。”意为颜渊能得到天子喜爱，因为他能慎德。

〔4〕显命：指帝王给予的美誉。

〔5〕厥：代词，他的。

【译文】

子贡回答说：“能够起早贪黑，背诵经书，崇尚礼义，行动不犯第二次过错，引经据典很认真的，是颜渊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来形容颜渊说：‘如果遇到国君宠爱，就能成就他的德业。’‘永远恭敬尽孝道，孝道足以为法则。’如果颜渊遇到有德的君王，就会世代享受帝王给予的美誉，不会失去他的美名。被君王任用，就会成为君王的辅佐。

“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录旧罪〔1〕，是冉雍之行也〔2〕。孔子论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称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3〕。’孔子告之以《诗》曰〔4〕：‘靡不有初〔5〕，鲜克有终〔6〕。’

【注释】

〔1〕录：记住。

〔2〕冉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3〕“匹夫之怒”二句：“之”原作“不”，此二句原在“鲜克有终”后，均据《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改、移。

〔4〕《诗》：这里指《诗经·大雅·荡》。

〔5〕靡：没有。

〔6〕鲜：很少。克：能。

【译文】

“身处贫困能矜持庄重如同做客一样，使用仆人如同借用般客气。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总是怨恨别人，不总是记着别人过去的罪过，这是冉雍的品行。孔子评论他的才能说：‘拥有土地的君子，有民众可以役使，有刑罚可以施用，而后可以迁怒。普通人发怒，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孔子用《诗经》的话告诉他说：‘万事都有开端，但很少有善始善终的。’

“不畏强御〔1〕，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2〕，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3〕：‘受小共大共〔4〕，而为下国骏庞〔5〕，荷天子之龙〔6〕。不戁不悚〔7〕，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注释】

〔1〕强御：强暴，强悍。

〔2〕其都以富：都，为赞美之词，指娴雅，美好。富，富于容貌。一说“都”指为官。“富”指富于才干。旧注：“仲由长于政事。”

〔3〕《诗》：这里指《诗经·商颂·长发》。

〔4〕共：法。

〔5〕骏庞：笃厚。一说为覆庇，保护。旧注：“骏，大也。庞，厚也。”

〔6〕荷天子之龙：旧注：“荷之言受大法，为国大厚，可任天下道也。”龙，通“宠”，荣誉，荣宠。

〔7〕戁（nǎn）：恐惧。悚：震惊。

【译文】

“不害怕强暴，不欺辱鳏寡，说话遵循本性，相貌堂堂端正，才能足以打仗带兵，这是子路的品行。孔子用文辞来赞美他，用《诗经》中的话来称赞他：‘接受上天大法和小法，庇护下面诸侯国，接受天子授予的荣宠。不胆怯不惶恐，施神威奏战功。’强力又勇敢啊！文采胜不过他的质朴。

“恭老恤幼，不忘宾旅〔1〕，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2〕。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3〕。

【注释】

〔1〕宾旅：旅客。

〔2〕冉求：即冉有，字子有。孔子弟子。

〔3〕国老：古代告老退职的卿大夫。此指应受到国君的尊重，即任用为卿大夫。

【译文】

“尊敬长辈，同情幼小，不忘在外的旅人，喜好学习，博综群艺，体察万物且勤劳，这是冉求的品行。孔子因此对他说：‘好学就有智慧，同情孤寡就是仁爱，恭敬就接近礼义，勤劳就有收获。尧舜忠诚谦恭，所以能称王天下。’孔子很称赞他，说：‘你应当成为国家的卿大夫。’

“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两君之事〔1〕，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2〕。子曰：‘礼经三百，可勉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公西赤问曰：‘何谓也？’子曰：‘貌以傧礼，礼以傧辞，是谓难焉。’众人闻之，以为成也。孔子语人曰：‘当宾客之事，则达矣。’谓门人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

【注释】

〔1〕傧相：古时为主人接待宾客或赞礼的人。

〔2〕公西赤：即公西华。孔子弟子。

【译文】

“整齐庄重而又严肃，志向通达而又喜好礼仪，作为两国之间的傧相，忠诚雅正而有节制，这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说：‘礼经三百篇，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来了解；三千项威严的礼仪细节，则难以掌握。’公西赤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孔子说：‘作傧相接待宾客要有庄重的容貌，要根据不同的礼节来致辞，所以说很难。’众人听孔子说公西赤能行三千之威仪，以为他事业成功了。孔子对大家说：‘只不过接待宾客这件事，他已经做到了。’孔子又对弟子说：‘你们想学习接待宾客礼仪的人，就向公西赤学习吧。’

“满而不盈，实而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博无不学，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桥大人也〔1〕，常以浩浩，是以眉寿〔2〕，是曾参之行也〔3〕。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

【注释】

〔1〕桥大：桥，原作“骄”，据《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改。《大戴礼记》注：“桥大，谓高明广大也。”

〔2〕眉寿：长寿。因人老会长出长眉毛，故称眉寿。

〔3〕曾参：即曾点。孔子弟子。

【译文】

“完满却不自我满足，渊博却如同虚空，超过却如同赶不上，古代的君王也难以做到。知识广博无所不学，他的外表恭敬，德行敦厚；他对任何人说话，没有不真实的；他的志向高明远大，他的胸襟开阔坦荡，因此他长寿，这是曾参的品行。孔子说：‘孝是道德的起始，悌是道德的前进，信是道德的加深，忠是道德的准则。曾参集中了这四种品德。’孔子就以此来称赞他。

“美功不伐，贵位不善，不侮不佚〔1〕，不傲无告〔2〕，是颛孙师之行也〔3〕。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云〔4〕：“恺悌君子〔5〕，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为大。

【注释】

〔1〕不侮不佚：侮，轻慢。佚，放荡。旧注：“侮佚，贪功慕势之貌。”

〔2〕无告：无依无靠之人。

〔3〕颛孙师：字子张。孔子弟子。

〔4〕《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泂酌》。

〔5〕恺悌：和乐简易。

【译文】

“有大功不夸耀，处高位不欣喜，不贪功不慕势，不在贫苦无告者面前炫耀，这是颛孙师的品行。孔子这样评价他：‘他的不夸耀，别人还可能做到；他在贫苦无告者面前不炫耀，则是仁德的表现。《诗经》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先生认为他的仁德是很伟大的。

“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焉〔1〕，是卜商之行也〔2〕。孔子说之以《诗》曰〔3〕：‘式夷式已〔4〕，无小人殆〔5〕。’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

【注释】

〔1〕截：界限分明。

〔2〕卜商：即子夏。孔子弟子。

〔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节南山》。

〔4〕式夷式已：旧注：“式，用。夷，平也。言用平则已也。”意为用平和、公平的态度处人处事。

〔5〕殆：危害。旧注：“殆,危也。无以小人至于危也。”

【译文】

“学习能够深入理解其义，送迎宾客必定恭敬，和上下级交往界限分明，是卜商的品行。孔子用《诗经》的话评价他说：‘能够用平和公正的态度处人处事，就不会受到小人的危害。’像卜商这样，可以说不至于有危险了。

“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利于民矣，廉于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台灭明之行也〔1〕。孔子曰：‘独贵独富，君子耻之，夫也中之矣。’

【注释】

〔1〕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

【译文】

“富贵了他也不欣喜，贫贱了他也不恼怒；假如对民众有利，他宁愿行为俭约；他侍奉君王，是为了帮助下面的百姓，这是澹台灭明的品行。孔子说：‘独自一个人富贵，君子认为是可耻的，澹台灭明就是这样的人。’

“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1〕。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2〕，欲给则豫〔3〕。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注释】

〔1〕言偃：字子游。孔子弟子。

〔2〕详：审慎，详审。旧注：“欲善其事当详慎也。”

〔3〕给（jǐ）：丰足，充裕。豫：事先准备。旧注：“事欲给而不碍，则莫若于豫。”

【译文】

“先考虑好，事情来临就按计划而行，这样行动就不会有错，这是言偃的品行。孔子说：‘想要有才能就要学习，想要知道就要问别人，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要仔细审慎，想要富足就要先有储备。按照这个原则行事，言偃是做到了。’

“独居思仁，公言言义，其于《诗》也〔1〕，则一日三覆‘白圭之玷’〔2〕，是宫縚之行也〔3〕。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抑》。

〔2〕三覆“白圭之玷”：三次去掉白玉上的斑点。覆，回，返。此有擦拭，磨去之意。白圭，白玉。玷，玉上的斑点。旧注：“玷，缺也。《诗》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一日三覆之，慎之至也。”

〔3〕宫縚：即南宫括，字子容，亦称南容。孔子弟子。

【译文】

“个人独居时想着仁义，做官时讲话讲的是仁义，对于《诗经》上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的话牢记在心，因此言行极其谨慎，如同一天三次磨去白玉上的斑点，这是宫縚的品行。孔子相信他能行仁义，认为他是与众不同的人。

“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礼。往来过之，足不履影。启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丧，未尝见齿。是高柴之行也〔1〕。孔子曰：‘柴于亲丧，则难能也；启蛰不杀，则顺人道；方长不折，则恕仁也。成汤恭而以恕〔2〕，是以日隮〔3〕。’凡此诸子，赐之所亲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赐也固，不足以知贤。”

【注释】

〔1〕高柴：字子羔。孔子弟子。

〔2〕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子姓，名履，又称天乙。讨伐夏桀，建立商朝，传十七代，至纣为周所灭。

〔3〕隮（jī）：升。旧注：“隮，升也。成汤行恭而能恕，出见博鸟焉，四面施网乃去其三面。《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隮。’言汤疾行下人之道，其圣敬之德日升闻也。”

【译文】

“自从见到孔子，进门出门，从没有违反礼节。走路来往，脚不会踩到别人的影子。不杀蛰伏刚醒的虫子，不攀折正在生长的草木。为亲人守丧，没有言笑。这是高柴的品行。孔子说：‘高柴为亲人守丧的诚心，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春天不杀生，是遵从做人的道理；不折断正在生长的树木，是推己及物的仁爱。成汤谦恭而又能推己及人，因此威望天天升高。’以上这几个人是我亲自目睹的。您向我询问，要求我回答，我是鄙陋之人，不能够知道谁是贤人。”

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乃百姓归之。若吾子之论，既富茂矣，壹诸侯之相也〔1〕。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注释】

〔1〕壹：全，都。

【译文】

文子说：“我听说，国家按正道行事，那么贤人就兴起来了，正直的人就会被任用，百姓也会归附。接照您刚才的议论，内容已经很丰富了，他们都可以做诸侯的辅佐啊。大概世上没有明君，所以没有得到任用。”

子贡既与卫将军文子言，适鲁见孔子曰：“卫将军文子问二三子之于赐，不壹而三焉〔1〕，赐也辞不获命，以所见者对矣。未知中否，请以告。”孔子曰：“言之乎。”子贡以其辞状告孔子。子闻而笑曰：“赐，汝次为人矣〔2〕。”子贡对曰：“赐也何敢知人，此以赐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语汝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见者，岂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贡曰：“赐愿得闻之。”

【注释】

〔1〕不壹而三：这里指再三。

〔2〕次：编次，排次序。旧注：“言为知人之次。”

【译文】

子贡和卫将军文子说过话之后，到了鲁国，见到孔子，说：“卫将军文子向我问同学们的情况，再三地问，我推辞不掉，把我所见到的告诉了他。不知道是否合适，请让我告诉您吧。”孔子说：“说说吧。”子贡把和文子对话的情况告诉了孔子。孔子听后笑着说：“赐啊，你能给人排座次了。”子贡回答说：“我怎敢说知人，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啊。”孔子说：“是这样的。我也告诉你一些你没听到、没看到的事，这些难道是头脑想不到的，智力达不到的吗？”子贡说：“我很愿意听。”

孔子曰：“不克不忌〔1〕，不念旧怨，盖伯夷叔齐之行也〔2〕。思天而敬人〔3〕，服义而行信，孝于父母，恭于兄弟，从善而教不道，盖赵文子之行也〔4〕。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而用之，不陈则行而退。盖随武子之行也〔5〕。其为人之渊源也〔6〕，多闻而难诞〔7〕，内植足以没其世。国家有道，其言足以治；无道，其默足以生。盖铜鞮伯华之行也〔8〕。外宽而内正，自极于隐括之中〔9〕，直己而不直人，汲汲于仁，以善自终。盖蘧伯玉之行也〔10〕。孝恭慈仁，允德图义〔11〕，约货去怨〔12〕，轻财不匮。盖柳下惠之行也〔13〕。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14〕。盖晏平仲之行也〔15〕。蹈忠而行信〔16〕，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国无道，处贱不闷，贫而能乐。盖老莱子之行也〔17〕。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亲观于四方也〔18〕，不忘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则学，不为己终身之忧。盖介子山之行也〔19〕。”

【注释】

〔1〕克：苛刻。忌：嫉妒。

〔2〕伯夷叔齐：商代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传其父遗命要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长子伯夷，伯夷不接受。二人先后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二人曾谏阻。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在山里。

〔3〕思天：《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作“畏天”，较胜。

〔4〕赵文子：名武，赵朔之子。亦称赵孟，春秋时晋国人。父为屠岸贾所杀，赵武被程婴、公孙杵臼搭救。后立为卿，为晋悼公相。

〔5〕随武子：即晋大夫范会。

〔6〕渊源：指思虑深邃。

〔7〕诞：欺骗。

〔8〕铜鞮伯华：即羊舌赤，春秋时晋国人，食邑于铜鞮。

〔9〕隐括：校正竹木弯曲的器具。这里引申为约束意。

〔10〕蘧伯玉：名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人。

〔11〕允德图义：允德，修德，涵养德性。图义，考虑义。旧注：“允，信也。图，谋。”

〔12〕约货去怨：约，少。货，货利。旧注：“夫利，怨之所聚，故约省其货，以远去其怨。”

〔13〕柳下惠：即展禽，食采于柳下，谥惠。

〔14〕无道衡命：旧注：“衡，横也，谓不受其命之隐居者也。”意为天下无道即隐居不仕。

〔15〕晏平仲：即晏婴，春秋时齐国人。以节俭力行著名。

〔16〕蹈：实行。

〔17〕老莱子：原作“老子”，据《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改。老莱子，春秋时楚国人，与孔子同时。

〔18〕其亲观于四方：《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无“其亲”二字，是。

〔19〕介子山：即晋大夫介子推。传说晋文公回国后，赏赐流亡时的随从，他没有得到提名，就和母亲一起隐居到绵山。文公想逼他出山，放火烧山，他坚持不出，被烧死。

【译文】

孔子说：“不苛刻不忌妒，不计较过去的仇恨，这是伯夷叔齐的品行。思考天道而且尊敬人，服从仁义而做事讲信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从善如流而又教导不按正道而行的人，这是赵文子的品行。侍奉国君，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然而也不敢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谋求自己的发展，也不忘记朋友。君王任用时他就努力去做，不用则离开而退隐。这是随武子的品行。为人思虑深邃，见闻广博难以被欺骗，内心修养足以终身受用。国家按正道治理，他的言论足以用来治国；国家不按正道治理，他的沉默足以用来保存自己。这是铜鞮伯华的品行。外表宽容而且内心正直，能自己矫正自己的行为，自己正直而不要求别人，努力地追求仁义，终身行善。这是蘧伯玉的品行。孝敬谦恭慈善仁爱，涵养德行谋求仁义，少积聚财富消除怨恨，轻视财物又不匮乏。这是柳下惠的品行。他说：君主虽然不能度量臣子的能力，臣子不能不忠于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而任用，臣子也选择君主来事奉。君主按正道而行就听从他的命令，不按正道就隐居不仕。这是晏平仲的品行。行动讲求忠信，即使整天说话，也不会出错。国家混乱，身处低位而不愁闷，生活贫困而能保持快乐。这是老莱子的品行。改变自己的行为来等待机遇，身处低位却不攀附高枝。到四处游观，不忘记父母；想到父母，不尽兴就赶快归来。因为才能不足就去学习，不造成终身的遗憾。这是介子推的品行。”

子贡曰：“敢问夫子之所知者，盖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谓其然？亦略举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晋平公问祁奚曰〔1〕：‘羊舌大夫〔2〕，晋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辞以不知。公曰：‘吾闻子少长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对曰：‘其少也恭而顺，心有耻而不使其过宿；其为大夫，悉善而谦其端〔3〕；其为舆尉也〔4〕，信而好直其功。至于其为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曰：‘曩者问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子贡跪曰：“请退而记之。”

【注释】

〔1〕祁奚：春秋时晋国人。晋悼公时为中军尉，年老请退，悼公让他推荐代替者。他先推荐了仇人解狐，又推荐其子祁午，因有“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之称。

〔2〕羊舌大夫：即羊舌赤。亦即铜鞮伯华。

〔3〕悉善而谦其端：悉，尽。端，正。旧注：“尽善道而谦让，是其正也。”

〔4〕舆尉：春秋时晋国主持征役的官。

【译文】

子贡问：“请问老师您所知道的，就到此为止了吗？”孔子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只是大略举出耳闻目睹的罢了。从前晋平公问祁奚：‘羊舌大夫是晋国的优秀大夫，他的品行怎么样？’祁奚推辞说不知道。晋平公说：‘我听说你从小在他家长大，你现在隐藏着不愿说，是为什么呢？’祁奚回答说：‘他小时候谦恭而和顺，心里觉得有过错不会留到第二天来改正；他作为大夫，凡事皆出于善心而又谦虚正直；他做舆尉时，讲信用而不隐瞒功绩。至于他的外表，温和善良而喜好礼节，广博地听取而时出己见。’晋平公说：‘刚才我问你，你怎么说不知道呢？’祁奚说：‘他的职位经常改变，不知他现在做什么官，所以不敢说知道。’这又是羊舌大夫的品行。”子贡跪下说：“请让我回去记下您的话。”

贤君第十三

这是由孔子回答许多提问组成的一篇，这里择其要者做些说明。哀公问贤君章，赞扬卫灵公知人善用。又见《说苑·尊贤》。子贡问贤臣章，孔子以善于推荐高于自己的人为贤臣，自然会触及那些妒贤嫉能者。类似文字又见《韩诗外传七》、《说苑·臣术》。哀公问忘章，孔子以忘身回答，大胆而深刻。孔子读《诗》章，是总结历史教训，探讨从上依世废道与违上离俗危身的关系。这是个历史性的难题。两章文字又见《说苑·敬慎》。子路问治国所先章，道理深刻，治国在用人，必须做到“尊贤而贱不肖”，如果“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必然灭亡。齐景公问政章讲治国尊贤之道。两章文字同见《说苑·尊贤》。哀公问政章，孔子回答，最紧要的是让民众富且寿。又见《说苑·政理》。

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1〕？”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2〕，而子次之贤，何也？”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3〕。”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任之。又有士曰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4〕，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5〕，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三日〔6〕，琴瑟不御〔7〕，必待史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注释】

〔1〕抑：或。

〔2〕闺门之内无别：家庭之内男女无别。

〔3〕私家之际：私人家庭之间。

〔4〕游放之士：没被任用的读书人。

〔5〕退而容贤：自己退位，把位置让给贤能的人。

〔6〕郊舍：在郊外住宿。

〔7〕不御：不弹奏、吹奏。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当今的君主，谁最贤明啊？”孔子回答说：“我还没有看到，或许是卫灵公吧？”哀公说：“我听说他家庭之内男女长幼没有分别，而你把他说成贤人，为什么呢？”孔子说：“我是说他在朝廷所做的事，而不论他家庭内部的事情。”哀公问：“朝廷的事怎么样呢？”孔子回答说：“卫灵公的弟弟公子渠牟，他的智慧足以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他的诚信足以守卫这个国家，灵公喜欢他而任用他。又有个叫林国的士人，发现贤能的人必定推荐，如果那人被罢了官，林国还要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因此在灵公的国家没有不被任用的士人，灵公认为林国很贤明因而很尊敬他。又有个叫庆足的士人，卫国有大事，就必定出来帮助治理；国家无事，就辞去官职而让其他的贤人被容纳，卫灵公喜欢而且尊敬他。还有个大夫叫史，因为道不能实行而离开卫国。卫灵公在郊外住了三天，不弹奏琴瑟，一定要等到史回国，而后他才敢回去。我拿这些事来选取他，即使把他放在贤人的地位，不也可以吗？”

子贡问于孔子曰：“今之人臣，孰为贤？”子曰：“吾未识也。往者齐有鲍叔〔1〕，郑有子皮〔2〕，则贤者矣。”子贡曰：“齐无管仲，郑无子产？”子曰：“赐，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子贡曰：“进贤贤哉。”子曰：“然。吾闻鲍叔达管仲〔3〕，子皮达子产，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注释】

〔1〕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人。他和管仲是好朋友，推荐管仲做齐桓公的相。

〔2〕子皮：名罕虎，春秋时郑国人。他推荐子产做郑国的相。

〔3〕达：显达。这里指使别人显达。

【译文】

子贡问孔子：“当今的大臣，谁是贤能的人呢？”孔子说：“我不知道。从前，齐国有鲍叔，郑国有子皮，他们都是贤人。”子贡说：“齐国不是有管仲，郑国不是有子产吗？”孔子说：“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听说是自己努力成为贤人的人贤能呢？还是能举荐贤人的人贤能呢？”子贡说：“能举荐贤人的人贤能。”孔子说：“这就对了。我听说鲍叔牙使管仲显达，子皮使子产显达，却没有听说管仲和子产让比他们更贤能的人显达。”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1〕，有诸？”孔子对曰：“此犹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而闻乎？”孔子曰：“昔者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废其世祀，荒于淫乐，耽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其心〔2〕；忠士折口〔3〕，逃罪不言。天下诛桀而有其国。此谓忘其身之甚矣。”

【注释】

〔1〕徙：迁移。这里是搬家的意思。

〔2〕窥导：窥测引导。

〔3〕折口：闭口。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忘性大的人，搬了家就忘记了自己的妻子，有这种人吗？”孔子回答说：“这还不是忘性最大的，更厉害的是忘记了自身。”鲁哀公说：“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孔子说：“从前夏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忘记了他圣明先祖的治国之道，破坏了先祖设立的典章制度，废除了世代的祭祀活动，放纵地淫逸享乐，沉湎于酒色。奸臣阿谀奉承，窥测迎合夏桀的心意；忠臣闭口不敢说话，逃避罪责不敢建言。天下人杀了夏桀而占有了他的国家。这才是忘记了自身的典型啊！”

孔子读《诗》，于《正月》六章〔1〕，惕焉如惧，曰：“彼不达之君子〔2〕，岂不殆哉？从上依世〔3〕，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时不兴善，己独由之，则曰非妖即妄也。故贤也既不遇天，恐不终其命焉。桀杀龙逢〔4〕，纣杀比干〔5〕，皆类是也。《诗》曰〔6〕：‘谓天盖高，不敢不局〔7〕。谓地盖厚，不敢不蹐〔8〕。’此言上下畏罪，无所自容也。”

【注释】

〔1〕《正月》：《诗经·小雅》中的一篇。

〔2〕不达：不得志。

〔3〕从上依世：顺从国君，依从世俗。

〔4〕龙逢：即关龙逢，传说为夏朝贤人。夏桀无道，为酒池糟丘，关龙逢极谏，被夏桀囚禁杀害。

〔5〕比干：殷纣王的叔伯父。传说纣王淫乱，比干犯颜强谏，被纣王剖心而死。

〔6〕《诗》：这里指《诗经·小雅·正月》。

〔7〕局：曲。

〔8〕蹐：轻步，小步行走。

【译文】

孔子读《诗经》，读到《正月》第六章时，表现出一副提心吊胆很警惧的样子，说：“那些不得志的君子，岂不是太危险了吗？顺从君主附和世俗，就得废弃道；违背君主远离世俗，自身就有危险。如果当时不提倡善，自己偏要追求善，有人就会说你反常或不和法。所以贤人如果不能遭逢天时，恐怕不能终养天年。夏桀杀害龙逢，商纣杀害比干，都是这一类的事。《诗经》说：‘谁说天很高，走路不敢不弯腰；谁说地很厚，走路不敢不蹑脚。’这是说对上下都怕得罪，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1〕。”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2〕，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注释】

〔1〕贱：轻视。

〔2〕构兵：集聚军队。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呢？”孔子说：“在于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子路说：“我听说晋国中行氏尊重贤人而轻视不贤的人，他为什么灭亡了呢？”孔子说：“中行氏尊重贤人却不任用他们，看不起不贤的人却不能撤换他们。贤人知道自己不会被任用而怨恨，不贤的人知道自己被看不起而仇恨。怨恨和仇恨的人同时存在于国内，邻国的军队又集聚于郊外，中行氏即使不想灭亡，能够做得到吗？”

齐景公来适鲁，舍于公馆，使晏婴迎孔子。孔子至，景公问政焉。孔子答曰：“政在节财。”公悦。又问曰：“秦穆公国小处僻而霸〔1〕，何也？”孔子曰：“其国虽小，其志大；处虽僻，而其政中。其举也果，其谋也和，法无私而令不偷〔2〕。首拔五羖〔3〕，爵之大夫，与语三日而授之以政。此取之，虽王可，其霸少矣。”景公曰：“善哉！”

【注释】

〔1〕秦穆公：嬴姓，名任好。他任用百里奚、蹇叔等，励精图治，国势日强。

〔2〕偷：原作“愉”，王肃认为是“偷”字之误。偷，为苟且之意。

〔3〕首拔五羖（ɡǔ）：首先选拔百里奚。五羖，五张黑羊皮，这里指百里奚，秦穆公之贤相。他曾为楚囚，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羊皮赎之，称为五羖大夫。

【译文】

齐景公来到鲁国，住在宾馆里，让晏婴把孔子迎接来。孔子到了宾馆，齐景公向他询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在于节省财物。”齐景公很高兴。又问道：“秦穆公的国家很小，处于偏僻之地却能称霸，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他的国家虽然很小，他的志向却很大；虽处于偏僻之地，政治却恰到好处。他的举措果断，谋略适当，执法没有偏私，政令不随便凑合。首先提拔百里奚，授给他大夫的爵位，和他谈了三天就把政事交给他处理。采取这些办法，即使称王也是可以的，称霸还不算什么呢。”齐景公说：“说得好啊！”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公曰：“为之奈何？”孔子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孔子曰：“《诗》云〔1〕：‘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泂酌》。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理国家的事。孔子回答说：“治理国家最急迫的事，没有比让民众富裕和长寿更重要的了。”鲁哀公说：“怎么能做到呢？”孔子说：“减少劳役，减轻赋税，民众就会富裕；敦行礼仪教化，远离罪恶疾病，民众就会长寿。”鲁哀公说：“我想按您的话去做，又担心我的国家会贫穷啊！”孔子说：“《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没有儿女富裕而父母却贫穷的。”

辩政第十四

“子贡问”章可以看出孔子回答问题“各因其事”，具有针对性，很灵活。文又见《韩非子·难三》、《尚书大传》。“五谏章”，孔子赞扬讽谏。文又见《说苑·正谏》。“孔子谓宓子贱”章，讲求贤的重要。文又见《说苑·政理》、《韩诗外传八》。“子贡为信阳宰”章中的一些名句，如：“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十分精彩。文又见《说苑·政理》。“子路治蒲”章，给后人提供观察执政好坏的视角。文又见《韩诗外传六》。

子贡问于孔子曰：“昔者齐君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节财。鲁君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谕臣〔1〕。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悦近而来远。三者之问一也，而夫子应之不同，然政在异端乎〔2〕？”

孔子曰：“各因其事也。齐君为国，奢乎台榭〔3〕，淫于苑囿〔4〕，五官伎乐〔5〕，不解于时，一旦而赐人以千乘之家者三〔6〕，故曰政在节财。鲁君有臣三人〔7〕，内比周以愚其君〔8〕，外距诸侯之宾以蔽其明〔9〕，故曰政在谕臣。夫荆之地广而都狭〔10〕，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曰政在悦近而来远。此三者所以为政殊矣。《诗》云〔11〕：‘丧乱蔑资〔12〕，曾不惠我师〔13〕。’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又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14〕。’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也。又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15〕？’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政之所欲，岂同乎哉！”

【注释】

〔1〕谕臣：了解大臣。谕，知道，了解。一说“谕”当作“论”，意为选择。

〔2〕异端：不同方面。

〔3〕台榭：楼台水榭。

〔4〕苑囿：宫室园林。

〔5〕五官伎乐：指声色享乐。五官，指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伎，歌女。

〔6〕千乘：《韩非子·难三》作“三百乘”，《尚书大传》作“百乘”，“千乘”恐误。

〔7〕有臣三人：指孟孙、叔孙、季孙三家。

〔8〕比周：勾结。愚：愚弄。

〔9〕距：通“拒”，拒绝。

〔10〕荆：即楚国。

〔1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板》。

〔12〕丧乱蔑资：国家混乱国库空虚。旧注：“蔑，无也。资，财也。”

〔13〕曾不惠我师：曾，副词，可译为竟然。师，众。旧注：“师，众也。夫为亡乱之政，重赋厚敛，民无资财，曾莫肯爱我众。”

〔14〕“匪其止共”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巧言》。意为臣子不忠于职守，而让君王担忧。止，达到。共，通“恭”，指忠于职守。邛（qiónɡ），病。旧注：“邛音昂。止，止息也。邛，病也。谗人不共所止息，故惟王之病。”

〔15〕“乱离瘼矣”二句：出自《诗经·小雅·四月》。意为兵荒马乱心忧苦，何处去栖身呢。瘼，疾苦。奚，何。适，往。旧注：“离，忧也。瘼，病也。言离散以成忧，忆祸乱于斯，归于祸乱者也。”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从前齐国国君向您询问如何治理国家，您说治理国家在于节省财力。鲁国国君向您询问如何治理国家，您说在于了解大臣。叶公向您询问如何治理国家，您说治理国家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使远处的人前来依附。三个人的问题是一样的，而您的回答却不同，然而治国有不同的方法吗？”

孔子说：“按照各国不同的情况来治理。齐国君主治理国家，建造很多楼台水榭，修筑很多园林宫殿，声色享乐，无时无刻，有时一天就三次赏赐给人一千辆战车的赋税，所以说为政在于节财。鲁国国君有三个大臣，在朝廷内相互勾结愚弄国君，在朝廷外排斥诸侯国的宾客，遮盖君主明察的目光。所以说为政在于了解大臣。楚国国土广阔而都城狭小，民众想离开那里，不安心在此居住，所以说为政在于让近处的人高兴，让远方的人来依附。这三个国家的情况不同，所以施政方针也不同。《诗经》上说：‘国家混乱国库空，从不救济我百姓。’这是哀叹奢侈浪费不节约资财而导致国家动乱啊。又说：‘臣子不忠于职守，使国君担忧。’这是哀叹奸臣蒙蔽国君而导致国家动乱啊。又说：‘兵荒马乱心忧苦，何处才是我归宿。’这是哀叹民众四处离散而导致国家动乱啊。考察这三种情况，根据政治的需要，方法难道能相同吗？”

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1〕：一曰谲谏〔2〕，二曰戆谏〔3〕，三曰降谏〔4〕，四曰直谏，五曰风谏〔5〕。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乎。”

【注释】

〔1〕五义：五种方法。

〔2〕谲（jué）谏：直接指出问题而委婉地规劝。旧注：“正其事以谲谏其君。”

〔3〕戆（zhuànɡ）谏：刚直地规劝。旧注：“戆谏，无文饰也。”

〔4〕降谏：低声下气地规劝。旧注：“卑降其体所以谏也。”

〔5〕风谏：《说苑·正谏》作“讽谏”，意为以婉言隐语规劝。旧注：“风谏，依违远罪避害者也。”

【译文】

孔子说：“忠臣规劝君主，有五种方法：一是委婉而郑重地规劝，二是刚直地规劝，三是低声下气地规劝，四是直截痛快地规劝，五是用婉言隐语来规劝。这些方法需要揣度君主的心意来采用，我愿意采用婉言隐语的方法来规劝吧。”

孔子谓宓子贱曰〔1〕：“子治单父〔2〕，众悦。子何施而得之也？子语丘所以为之者。”对曰：“不齐之治也，父恤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3〕。”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事十一人，可以举善矣。中节也，中人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而禀度焉〔4〕，皆教不齐之道。”孔子叹曰：“其大者乃于此乎有矣。昔尧舜听天下，务求贤以自辅。夫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5〕。惜乎不齐之以所治者小也。”

【注释】

〔1〕宓（mì）子贱：名不齐，字子贱。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

〔2〕单父：地名。鲁国都邑，故址在今山东单县南。

〔3〕“父恤其子”三句：《说苑·政理》作“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意为像对待自己的父亲那样对待百姓的父亲，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对待百姓的儿子，救济所有的孤儿办好丧事。据此，“其子恤诸孤”之“其”字当衍。

〔4〕禀度：受教。

〔5〕神明：明智如神。

【译文】

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理单父这个地方，民众很高兴。你采用什么方法而做到的呢？你告诉我都采用了什么办法。”宓子贱回答说：“我治理的办法是，像父亲那样体恤百姓的儿子，像顾惜自己儿子那样照顾孤儿，而且以哀痛的心情办好丧事。”孔子说：“好！这只是小节，小民可以依附了。恐怕还不只这些吧。”宓子贱说：“我像对待父亲那样事奉的有三个人，像兄长那样事奉的有五个人，像朋友那样交往的有十一个人。”孔子说：“像父亲那样事奉这三个人，可以教民众孝道；像兄长那样事奉五个人，可以教民众敬爱兄长；像朋友那样交往十一个人，可以提倡友善。这只是中等的礼节，中等的人可以依附了。恐怕还不只这些吧。”宓子贱说：“在单父这个地方，比我贤能的有五个人，我都尊敬地和他们交往并向他们请教，他们都教我治理之道。”孔子感叹地说：“治理好单父的大道理就在这里了。从前尧舜治理天下，一定要访求贤人来辅助自己。那些贤人，是百福的来源，是神明的主宰啊。可惜你治理的地方太小了。”

子贡为信阳宰〔1〕，将行，辞于孔子。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

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2〕，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3〕，而外相谤〔4〕，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注释】

〔1〕信阳：地名。故址在今河南信阳南四十里。

〔2〕缓令急诛：命令慢，惩罚快。

〔3〕训：训诫，教育。

〔4〕谤：指责别人的过失。

【译文】

子贡要去当信阳宰，临行时，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要勤勉谨慎，要顺应天时，不要夺不要伐，不要暴不要偷。”子贡说：“我从年轻时就事奉您，难道您还担心我会有偷盗的行为吗？”

孔子说：“你没弄清我的意思。以贤人代替贤人，这叫做夺；以不贤者代替贤人，这叫做伐；法令下达缓慢惩罚却很急迫，这叫做暴；把好处都归于自己，这叫做盗。盗不是窃取财物的意思。我听说，懂得为官之道的人，依法行事来为民造福；不懂为官之道的人，歪曲法律来侵害人民。这就是百姓怨恨官吏的原因。作为官吏最重要的是公正，面对财物最重要的是廉洁。廉洁公正的操守是不能改变的。隐匿别人的优点，这叫蔽贤；宣扬别人的缺点，这是小人。当面不互相告诫，而背后相互诽谤，不会友好和睦。谈到别人的优点，如同自己有这些优点；谈到别人的缺点，如同自己有这些缺点。所以君子对任何事都要谨慎。”

子路治蒲三年，孔子过之，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至庭〔1〕，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

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孔子曰：“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尽易〔2〕，草莱甚辟〔3〕，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4〕。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用命〔5〕，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也〔6〕。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乎〔7〕？”

【注释】

〔1〕庭：官衙。

〔2〕田畴：耕熟的田地。易：治理。

〔3〕草莱：杂草。辟：除去，清除。

〔4〕偷：怠惰。

〔5〕诸下：指官衙中的臣仆人等。用命：听从命令。

〔6〕不扰：不受干扰。

〔7〕庸：岂，难道。

【译文】

子路治理蒲地三年，孔子经过蒲地，进入其境内，说：“子路做得好啊！以恭敬来取得信用。”进入城里，说：“子路做得好啊！忠信而宽大。”进入官衙，说：“子路做得好啊！经过明察来作出判断。”

子贡拉着马缰绳问道：“您还没有看见子路处理政事，却三次称赞他做得好，他的善政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孔子说：“我看见他的善政了。进入蒲地境内，田地都整治过了，杂草都清除了，沟渠都挖深了，说明他以恭敬取得了信用，所以老百姓种田很努力。进入城里，看到墙壁房屋都很坚固，树木生长茂盛，这说明他忠信而且宽大，所以老百姓不会磨工偷懒。进入官衙的厅堂，厅堂中清净闲适，下面办事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这说明他能明察作出判断，所以政事有条不紊。以此看来，我虽然三次称赞他做得好，难道能说尽他的优点吗？”

卷四

六本第十五

这篇也是由诸多篇章组成，先择其要者介绍。“行己有六本”章，指立身、丧纪、战阵、治政、居国、生财六个方面都要立本。又见《说苑·建本》，文字略有不同。“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是流传甚广的两句话。本章也是讲谏诤的。文又见《说苑·正谏》。“孔子在齐”章，孔子根据“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的格言，推断出周釐王庙的火灾。事情虽属巧合，对奢侈者也有警诫作用。其事又见《说苑·权谋》。“孔子读《易》”章，讲损、益的辩证关系。反对持满，主张以虚受人，成其满博。又见《说苑·敬慎》。“曾子耘瓜”章不主张“殪而不避”的愚孝。又见《说苑·建本》和《韩诗外传八》。“孔子游于泰山”章，孔子赞扬能自我宽慰的人。文又见《列子·天瑞》和《说苑·杂言》。“孔子曰吾死之后”章，留下千古名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文字又见《说苑·杂言》。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1〕，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2〕；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迩〔3〕，君子之道也。”

【注释】

〔1〕行己：立身处世。本：根本。

〔2〕嗣：子孙，这里指选定继位之君。

〔3〕反本修迩：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

【译文】

孔子说：“立身行事有六个根本，然后才能成为君子。立身有仁义，孝道是根本；举办丧事有礼节，哀痛是根本；交战布阵有行列，勇敢是根本；治理国家有条理，农业是根本；掌管天下有原则，选定继位人是根本；创造财富有时机，肯下力气是根本。根本不巩固，就不能很好地从事农桑；不能让亲戚高兴，就不要进行人事交往；办事不能有始有终，就不要经营多种产业；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多说；不能让近处安定，就不要去安定远方。因此返回到事物的根本从近处做起，是君子遵循的途径。”

孔子曰：“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而昌〔1〕，桀纣以唯唯而亡〔2〕。君无争臣〔3〕，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注释】

〔1〕谔谔：直言进谏的样子。

〔2〕唯唯：恭敬顺从的应答声。

〔3〕争：通“诤”，直言劝谏。

【译文】

孔子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商汤和周武王因为能听取进谏的直言而使国家昌盛，夏桀和商纣因为只听随声附和的话而国破身亡。国君没有直言敢谏的大臣，父亲没有直言敢谏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敢劝的弟弟，士人没有直言敢劝的朋友，要想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国君有失误，臣子来补救；父亲有失误，儿子来补救；哥哥有失误，弟弟来补救；自己有失误，朋友来补救。’这样，国家就没有灭亡的危险，家庭就没有悖逆的坏事，父子兄弟之间不会失和，朋友也不会断绝来往。”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焉〔1〕。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2〕。”景公覆问〔3〕：“灾何王之庙也？”孔子曰：“此必釐王之庙〔4〕。”公曰：“何以知之？”孔子曰：“《诗》云〔5〕：‘皇皇上天，其命不忒〔6〕。’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釐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7〕，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也〔8〕。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之为然〔9〕。”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乎〔10〕？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

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釐王庙也。”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过人远矣。”

【注释】

〔1〕造：造访，访问。

〔2〕灾：自然发生的火灾。

〔3〕覆问：讯问。

〔4〕釐王：东周国君，周庄王之子，名胡。

〔5〕《诗》：此诗已佚，今本《诗经》无。旧注：“此逸诗也。”

〔6〕忒：变更，差错。旧注：“忒，差也。”

〔7〕玄黄：泛指颜色。

〔8〕振：救。

〔9〕占：预测，推测。

〔10〕殄（tiǎn）：断绝，灭绝。

【译文】

孔子在齐国，住在旅馆里，齐景公到旅馆来看他。宾主刚互致问候，景公身边的人就报告说：“周国的使者刚到，说先王的宗庙遭了火灾。”景公追问：“哪个君王的庙被烧了？”孔子说：“这一定是釐王的庙。”景公问：“怎么知道的呢？”孔子说：“有诗说：‘伟大的上天啊，它所给予的不会有差错。’上天降下的好事，一定回报给有美德的人，灾祸也是如此。釐王改变了文王和武王的制度，而且制作色彩华丽的装饰，宫室高耸，车马奢侈，而无可救药。所以上天把灾祸降在他的庙上。我以此作了这样的推测。”景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祸到他的身上，而要惩罚他的宗庙呢？”孔子说：“大概是因为文王和武王的缘故吧。如果降到他身上，文王和武王的后代不是灭绝了吗？所以降灾到他的庙上来彰显他的过错。”

一小会儿，有人报告：“受灾的是釐王的庙。”景公吃惊地站起来，再次向孔子行礼说：“好啊！圣人的智慧，超过一般人太多了。”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1〕，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2〕：“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3〕，吾是以叹也。”

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也。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4〕，克让以接下〔5〕。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6〕，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7〕，斩刈黎民如草芥焉〔8〕。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观此，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

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

【注释】

〔1〕《损》、《益》：《周易》中的卦名。

〔2〕避席：离开席位。表示尊敬。

〔3〕决：缺，损失。

〔4〕允恭：诚信恭敬。

〔5〕克让：能谦让。

〔6〕昆吾：夏、商之间部落名。初封于濮阳。夏衰，昆吾为夏伯，后为商汤所灭。此指昆吾之君。旧注：“昆吾国与夏桀作乱。”

〔7〕亢意：恣意妄为。

〔8〕刈（yì）：割。草芥：比喻轻贱，不足珍惜。芥，细微。亦指小草。

【译文】

孔子读《周易》，读到《损》、《益》二卦时，感慨地叹息着。子夏离开坐位问道：“老师您为什么叹息啊？”孔子说：“自己减少的必定会有增加，自己增加的必定会有减少。我因此叹息啊！”

子夏说：“那么学习的人不可以增加知识吗？”

孔子说：“我讲的不是道的增长，道愈增长而自身愈有损耗。学者要减损自己本来就多的东西，用虚心的态度接受别人的指教，所以才能成就完满和广博。按照规律，事物完成后必定还会变化，凡是完满而能保持长久的事，是不曾有的。所以说：‘自认为贤能的人，天下那些美好的话他是听不到的。’从前尧处在治理天下的位置上，尚且以诚信恭敬的态度处理政事，以谦让的态度和下面的人交往。所以经过千年名声愈来愈盛，到今天更加彰显。夏桀、昆吾自满至极，恣意妄为而不加节制，斩杀百姓如割草一般。天下人讨伐他如同杀一个平民，所以经过千年恶名愈来愈昭著，至今也没有磨灭。看到这些，如果在路上行走就要让长者先行，不抢先；如果坐在车上，遇到三个人就要下车，遇到两个人就要扶着车前横木致敬。调节盈满和虚空，不自我满足，所以能够长久。”

子夏说：“请让我把这些话记下来，而且要终身奉行。”

曾子耘瓜〔1〕，误斩其根。曾晳怒〔2〕，建大杖以击其背〔3〕。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晳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闻之，知其体康也。

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

子曰：“汝不闻乎？昔瞽瞍有子曰舜〔4〕，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5〕。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6〕，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7〕？”

曾参闻之曰：“参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谢过。

【注释】

〔1〕耘瓜：在瓜地锄草。

〔2〕曾晳：曾参之父。孔子弟子。

〔3〕建：操，拿起。

〔4〕瞽瞍：舜父亲的别名。传说他溺爱舜的弟弟，多次想害死舜。时人认为他有目不能分辨好坏，故称他为瞽叟。

〔5〕烝烝：淳厚貌。

〔6〕殪（yì）：死。

〔7〕奚若：何如。

【译文】

曾参在瓜地锄草，错把瓜苗的根锄断了。他的父亲曾晳发了怒，拿起大棍子就向他的脊背打去。曾参倒在地上，好长时间都不省人事。过了一会，曾参苏醒了，高兴地站起来，走上前对曾晳说：“刚才我得罪了父亲大人，大人用力来教训我，没有受伤吧？”说完回到屋里，弹着琴唱起了歌，想让曾晳听到，知道他身体没有问题。

孔子听到这件事发了怒，告诉弟子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曾参自以为没错，让人告诉孔子他要来拜见。

孔子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瞽瞍有个儿子叫舜，舜侍奉瞽瞍，瞽瞍想使唤他的时候，他没有不在身边的；但要找他把他杀掉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用小棍子打，他就挨着；用大棍子打，他就逃走。所以瞽瞍没有犯下不遵行父道的罪，而舜也没有失去尽心进孝的机会。现在曾参你侍奉父亲，挺身等待父亲的暴怒，打死也不躲避，这样做，自己死了还要陷父亲于不义，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你难道不是天子的子民吗？杀天子的子民，有哪样罪比得上呢？”

曾参听后说：“我的罪过太大了。”于是到孔子那里去承认错误。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声期行乎郕之野〔1〕，鹿裘带索〔2〕，瑟瑟而歌〔3〕。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

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4〕，不免襁褓者〔5〕，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

【注释】

〔1〕荣声期：《列子·天瑞篇》作“荣启期”，善弹琴。郕：春秋时国名，周武王封其弟叔武于此。

〔2〕鹿裘带索：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成的腰带。鹿裘，旧注：“鹿裘乃裘之粗者，非以鹿为裘也。鹿车乃车之粗者，非以鹿驾车也。麤从三鹿，故鹿有粗义。”

〔3〕瑟瑟：弹瑟。《列子·天瑞篇》作“鼓瑟”。

〔4〕不见日月：指胎儿未出生就死于母腹中。

〔5〕不免襁褓：指幼儿时已亡。

【译文】

孔子游历泰山，看到荣声期走在郕国的郊外，穿着粗劣的衣服，系着绳子做的腰带，弹着瑟唱着歌。

孔子问道：“先生您这么快乐，是为什么呢？”

荣启期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最快乐的事情有三件。天生万物，唯有人最尊贵，我既然能成为人，是第一件快乐的事；人有男女之别，男尊女卑，人们以男子为尊贵，我既然成为男人，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有没出生就死在母腹中的，还有在襁褓中就死亡的，我现在已活到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最终结果。处于常态以终天年，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说：“好啊！他是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1〕，赐也日损〔2〕。”

曾子曰〔3〕：“何谓也？”

子曰：“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4〕，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5〕，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6〕。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注释】

〔1〕商：即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2〕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3〕曾子：即曾参。

〔4〕芝兰之室：有芝兰等香草的屋子。比喻美好的环境。

〔5〕鲍鱼之肆：卖咸鱼的店铺。比喻环境恶劣。

〔6〕亦与之化矣：按，自“与善人居”至此，《大戴礼记·曾子疾病》篇中曾子亦有类似表述。

【译文】

孔子说：“我死之后，子夏会一天比一天进步，子贡会一天比一天退步。”

曾子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孔子说：“子夏喜欢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子贡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不了解他的儿子就看看他的父亲，不了解他本人的为人就看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就看看他任命的大臣，不了解土地就看看地上生长的草木。所以说：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有香草的屋子，时间长了就闻不到香味，说明已与香气融合在一起了。与不善的人相处，就如同进入咸鱼铺子，时间长了就闻不到臭味，这是被臭味同化了。装丹砂的容器会变成红色，装漆的容器会变成黑色。因此君子要谨慎地选择与自己相处的人。”

辩物第十六

孔子非常善于学习，不仅靠读书，还要实地去考察访问，因此见多识广。遇到事情，有时只靠推测判断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孔子从陈惠公庭上死隼身上的箭，判别为“肃慎氏之矢”，此事又见于《国语·鲁语下》。孔子向郯子学习的事见于《左传·昭公十七年》。“阳虎既奔齐”章，预测赵简子任用阳虎会给国家带来祸患，看出孔子是位智者。其事又见《左传·定公九年》。

孔子在陈，陈惠公宾之于上馆〔1〕。时有隼集陈侯之庭而死〔2〕，楛矢贯之〔3〕，石砮〔4〕，其长尺有咫〔5〕。惠公使人持隼如孔子馆而问焉。

孔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之矢〔6〕。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7〕，使各以其方贿来贡〔8〕，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物也〔9〕，以示后人，使永鉴焉〔10〕，故铭其栝曰‘肃慎氏贡楛矢’，以分大姬〔11〕。配胡公〔12〕，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所以展亲亲也〔13〕；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所以无忘服也〔14〕。故分陈以肃慎氏贡焉。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

公使人求，得之金牍〔15〕，如之。

【注释】

〔1〕陈惠公：陈哀公之孙，名吴。谥惠。上馆：上等馆舍。

〔2〕隼集陈侯之庭而死：旧注：“隼，鸟也。始集庭便死。”隼，又称鹘，一种凶猛的鸟。

〔3〕楛（hù）矢：楛木做的箭杆。楛为荆类植物，茎可制箭杆。

〔4〕石砮：石头做的箭头。

〔5〕咫：长度单位，八寸为一咫。

〔6〕肃慎氏：古民族名。

〔7〕九夷百蛮：旧注：“九夷，东方九种。百蛮，夷狄百种。”指各方少数民族。

〔8〕方贿：地方所贡的财物土产。

〔9〕令德：美好的德行。

〔10〕永鉴：永远作为借鉴。

〔11〕大姬：周武王之女。

〔12〕胡公：虞舜的后代。

〔13〕展亲亲：表示亲近的亲属关系。

〔14〕服：臣服，服从。

〔15〕金牍：写有金字的书板。

【译文】

孔子在陈国，陈惠公请他住在上等馆舍里。当时有一只隼鸟刚飞到陈惠公的厅堂上就死了，射穿它的箭的箭杆是楛木制成，箭头是石头的，长度有一尺八寸。陈惠公让人拿着死鸟到孔子的馆舍询问这件事。

孔子说：“隼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啊！这是肃慎氏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与各少数民族互相交往，让他们以各自的特产来进贡，并要求按职业进贡物品。于是慎肃氏进贡了用楛木作杆石头作箭头的箭，长有一尺八寸。武王欲显示他的美德能使远方来进贡，以此来昭示后人，永远作为借鉴，所以在箭杆的末端刻着‘肃慎氏贡楛矢’几个字，把它赏给他的女儿大姬。大姬嫁给胡公，封在陈地。古代把珍玉分给同姓，为了表示亲属的亲密关系；把远方的贡物分给异姓，是为了让他们不忘记臣服。所以把肃慎氏的贡物分给陈国。您如果派官员到从前的府库中去找，就可以得到。”

陈惠公派人去找，得到写有金字的简牍，果然和孔子说得一样。

郯子朝鲁〔1〕，鲁人问曰〔2〕：“少昊氏以鸟名官〔3〕，何也？”

对曰：“吾祖也，我知之。昔黄帝以云纪官〔4〕，故为云师而云名〔5〕。炎帝以火〔6〕，共工以水〔7〕，大昊以龙〔8〕，其义一也。我高祖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是以纪之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自颛顼氏以来〔9〕，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孔子闻之，遂见郯子而学焉。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10〕，犹信。”

【注释】

〔1〕郯（tán）子：郯国国君。郯，古国名，少昊之后。

〔2〕鲁人：指鲁国大夫叔孙昭子。

〔3〕少昊氏：传说中的古部落首领名。也作少皞。名挚，字青阳。黄帝子。旧注：“少昊，金天氏也。”

〔4〕黄帝：古代部落首领，又号轩辕氏、有熊氏。打败了炎帝和蚩尤，被尊为天子，代替神农氏。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5〕为云师而云名：指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师，长。旧注：“师，长也。云，纪其官长而为官名者也。”

〔6〕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因以火德王，故称炎帝。作耒耜，教人耕种，故又号神农氏。

〔7〕共工：古代传说中的天神，与颛顼争为帝，有头触不周山的故事。

〔8〕大昊：古代传说中的部落首领，即伏羲氏。相传他始画八卦，教民捕鱼畜牧，以充庖厨，又称庖牺氏。

〔9〕颛顼氏：古五帝之一。相传为黄帝之孙。又号高阳氏。

〔10〕学在四夷：旧注：“孔子称官学在四夷，疾时之废学也。郯，少昊之后，以其世则远矣，以其国则小矣。鲁公之后，以其世则近矣，以其国则大矣。然其知礼不若郯子，故孔子发此言，疾时之不学也。”

【译文】

郯国国君朝拜鲁国，鲁国人叔孙昭子问：“少昊氏用鸟名来命名官职，为什么呢？”

郯子回答说：“少昊氏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用云来命名官职，所以百官之长都以云为名。炎帝用火命名官职，共工用水命名官职，大昊氏用龙命名官职，意思都是一样的。我的高祖少昊挚继位时，凤鸟正好飞来，因此用鸟来命名，所以称鸟师而以鸟命名。自颛顼氏以来，不能用远来的事物命名，就用身边的事物来命名，设立长官就用民众所做的事来命名，那就不能像原来那样做了。”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就去拜见郯子向他学习。后来告诉别人说：“我听说，天子的官学失传，可以向四周的小国学习，这话是真实可信的。”

阳虎既奔齐〔1〕，自齐奔晋，适赵氏〔2〕。孔子闻之，谓子路曰：“赵氏其世有乱乎？”子路曰：“权不在焉，岂能为乱？”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3〕，又将杀之，不克而奔，求容于齐〔4〕。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注释】

〔1〕阳虎：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

〔2〕赵氏：即赵鞅。晋定公时为卿，谥简，故称赵简子。

〔3〕季孙：指鲁国大夫季桓子。

〔4〕容：收留。

【译文】

季孙氏的家臣阳虎逃到齐国后，又从齐国跑到晋国，投奔了赵简子。孔子听说了这件事，对子路说：“赵氏的后代恐怕要有动乱吧？”子路说：“阳虎拿不到权，怎能为乱？”孔子说：“不是你理解的那样。阳虎亲近富人而不亲近仁人，得宠于季桓子，而又要杀害他，未得逞又逃走，请求齐国接纳他。齐人囚禁了他，他又逃到晋国。这样，齐、鲁两国都去掉了祸根。赵简子贪图利益而又轻信，必定会轻信他的话而听从他的谋划，祸患引起的最终后果，不是这一代能知道的啊。”

哀公问政第十七

“哀公问政于孔子”章，是由《礼记·中庸》改写而来，当中用“哀公问”作衔接，似更合理。彼此可参看。内容主要讲儒家的施政原则，如五达道、三达德、治国九经、诚、择善固执等等。

哀公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文武之政〔1〕，布在方策〔2〕。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生〔3〕，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也〔4〕，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5〕，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有五〔6〕，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7〕。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8〕，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注释】

〔1〕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

〔2〕布在方策：记载在木板和竹简上。方，书写用的木板。策，竹简。

〔3〕敏：勤勉。

〔4〕蒲卢：旧注：“蒲卢，蜾蠃也，谓土蜂也。取螟蛉而化之以为子。为政化百姓，亦如之者也。”一说指芦苇，性柔而生长快速。

〔5〕亲亲：爱自己的亲人。杀：等差。

〔6〕达道：天下古今共同遵守的道理。

〔7〕达德：天下人共同应有的美德。

〔8〕困：困苦，阻塞。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

孔子回答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方略，记载在简册上。这样的贤人在世，他的治国措施就能施行；他们去世，他的治国措施就不能施行了。天之道就是勤勉地化生万物，人之道就是勤勉地处理政事，地之道就是迅速地让树木生长。政治，就像土蜂取螟蛉之子化为自己的儿子一样，得到教化就能很快成功，所以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得到人才。选取人才在于修养自身，修养道德要以仁为本。仁，就是具有爱人之心，爱亲人是最大的仁；义，就是事事做得适宜，尊重贤人是最大的义。爱亲人要分亲疏，尊重贤人要有等级，这就产生了礼。礼，这是政治的根本。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想要修身，不能不侍奉父母；要侍奉父母，不能不了解人；要了解人，不能不知天。天下共通的人伦大道有五条，用来实行这五条人伦大道的德行有三种。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妇之道、兄弟之道、朋友之道，这五条是天下共通的大道。智、仁、勇三种品德，是天下共通的道德。实行这些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有的人天生就知道，有的人通过学习才知道，有的人经历了困苦才知道，最终都知道了，这是一样的。有的人自觉自愿地去做，有的人为了名利去做，有的人被迫勉强去做，最终成功了，都是一样的。”

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

【译文】

哀公说：“您说得太好了，达到极点了！但我实在鄙陋，不足以成就这些。”

孔子说：“喜欢学习近于有智慧，努力实行近于有仁心，知道耻辱近于有勇气。知道了这三者，就知道了如何修身；知道如何修身，就知道如何治理人；知道如何治理人，就能完成治理国家的事情了。”

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

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2〕，来百工也〔3〕，柔远人也〔4〕，怀诸侯也〔5〕。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兄弟不怨〔6〕，敬大臣则不眩〔7〕，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8〕，子庶民则百姓劝〔9〕，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九经：九条准则。

〔2〕子庶民：以平民百姓为子。

〔3〕来百工：使各种工匠前来。

〔4〕柔远人：安抚远方来的人。

〔5〕怀：安抚。

〔6〕诸父：指父辈的族人，如叔伯等。

〔7〕不眩：不迷惑。

〔8〕报礼重：回报的礼重。

〔9〕劝：勉力向上。

【译文】

哀公问：“治理国家的事到此就完了吗？”

孔子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那就是：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民如子，招纳工匠，抚恤远客，安抚诸侯。修养自身就能确立正道，尊重贤人就不会困惑，亲爱族人叔伯兄弟就不会怨恨，敬重大臣遇事就不会迷惑，体恤群臣士人的回报就会更加厚重，爱民如子百姓就会努力工作，招纳百工财物就会充足，抚恤远客四方之人就会归顺，安抚诸侯天下人就会敬畏。”

公曰：“为之奈何？”

孔子曰：“齐洁盛服〔1〕，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2〕，贱财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3〕，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4〕。官盛任使〔5〕，所以敬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6〕，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考〔7〕，饩廪称事〔8〕，所以来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也〔9〕。继绝世〔10〕，举废邦〔11〕，治乱持危，朝聘以时〔12〕，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13〕，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14〕，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15〕，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于上〔16〕，民弗可得而治矣。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不顺于亲〔17〕，不信于友矣。顺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18〕，不顺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于善，不诚于身矣。诚者，天之至道也。诚之者〔19〕，人之道也。夫诚，弗勉而中〔20〕，不思而得，从容中道〔21〕，圣人之所以定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22〕。”

【注释】

〔1〕齐洁盛服：斋戒沐浴，使身心洁静，身穿盛服。齐，同“斋”。

〔2〕去谗远色：不听谗言，远离女色。

〔3〕爵其能：给有能力的人加官晋爵。

〔4〕笃：笃厚，加厚。

〔5〕官盛任使：官吏很多，听凭差遣。旧注：“盛其官，委任使之也。”

〔6〕时使薄敛：劳役不妨碍农时，征收赋税要轻。

〔7〕日省月考：每天省察，每月考核。

〔8〕饩廪称事：发给百姓的米粮要与他们的工作成绩相称。饩廪，指薪水粮食。

〔9〕绥远人：安抚边远地方的人民。绥，安抚。

〔10〕继绝世：让被灭的诸侯国后继有人。

〔11〕举废邦：复兴已经没落的邦国。

〔12〕朝聘：诸侯定期朝见天子。每年一见叫小聘，三年一见叫大聘，五年一见叫朝聘。

〔13〕豫：事先准备。

〔14〕跲（jiá）：跌倒。此指说话不顺畅。

〔15〕疚：惭愧。

〔16〕不获于上：得不到上级的信任。

〔17〕不顺于亲：不听从父母的教导。

〔18〕反诸身：反省自身。

〔19〕诚之：按诚去做。

〔20〕弗勉而中：不用费力就能做得合适。

〔21〕从容：安闲舒缓，不慌不忙。中道：合乎道。

〔22〕固执：固守，坚持不懈。

【译文】

哀公问：“怎么做呢？”

孔子说：“像斋戒那样穿着庄重的服装静心虔诚，不符合礼仪的事坚决不做，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则。驱除小人，疏远女色，看轻财物而重视德行，这就是尊重贤人的原则。给有才能的人加官晋爵，给以丰厚的俸禄，与他们爱憎一致，这就是让亲人更加亲爱的原则。官员众多足供任使，这就是劝勉大臣的原则。真心诚意地任用，给以丰厚的俸禄，这就是奖劝士人的原则。劳役不误农时，减少赋税，这就是劝勉百姓的原则。每天省察，每月考核，付给的工钱粮米与工作业绩相称，这就是奖劝百工的原则。来时欢迎，去时欢送，嘉奖有善行的人而怜惜能力差的人，这就是抚恤远客的原则。延续绝嗣的家族，复兴废亡的小国，治理祸乱，扶持危弱，按时接受诸侯朝见聘问，赠送丰厚，纳贡菲薄，这就是安抚诸侯的原则。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实行这些原则的方法只有一个。任何事情，事先有准备就会成功，无准备就会失败。说话先有准备，语言就会顺畅；做事先有准备，就不会出现困窘；行动先有准备，就不会愧疚；道路预先选定，就不会阻碍不通。在下位的人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就不可能治理好民众。得到在上位人的信任是有规则的，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在上位人的信任。得到朋友的信任是有规则的，不能让父母顺心，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顺心是有规则的，反省自己不真诚，就不能让父母顺心。使自己真诚是有规则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真诚。真诚，是上天的原则；追求真诚，是做人的原则。如果有诚心，不用勉强就能做到，不用思考就能拥有，从从容容就能符合中庸之道，这是圣人表现出来的形象。真诚的人，就是选择好善的目标执着追求的人。”

公曰：“子之教寡人备矣〔1〕，敢问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而民贵用命〔2〕。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3〕。”

公曰：“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4〕。”

【注释】

〔1〕备：完备，周详。

〔2〕用命：听从命令。

〔3〕措诸：用之于。

〔4〕罪咎：罪责。

【译文】

哀公说：“您教给我的方法已经很完备了，请问从什么地方开始实施呢？”

孔子说：“树立仁爱从爱父母开始，可以教民众和睦；树立恭敬从尊敬长辈开始，可以教民众顺从。教人慈爱和睦，民众就会认为亲人是最宝贵的；教人恭敬，民众就会认为服从命令是最重要的。民众既能孝顺父母，又能听从命令，让他们做天下的任何事情，没有不行的。”

鲁哀公说：“我既已听到了这些话，很害怕不能果断地实行而犯错误。”

卷五

颜回第十八

这篇是记载颜回言行的。“鲁定公问”章，颜回以御马比喻治理国家，御马“不穷其马力”，同样，治民“不穷其民力”，否则就会出现危险。文字又见《荀子·哀公》、《吕氏春秋·离俗览·适威》、《韩诗外传二》、《新序·杂事五》。“孔子在卫”章，讲颜回善于观察生活。“颜回问成人”章，孔子回答成人能达理通变，知故睹原，成人之行就是践行仁义礼乐。两章文字又见《说苑·辨物》。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1〕？”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佚〔2〕。”定公色不悦，谓左右曰：“君子固有诬人也〔3〕。”

颜回退。后三日，牧来诉之曰：“东野毕之马佚，两骖曳两服入于厩〔4〕。”公闻之，越席而起，促驾召颜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野毕之御，而子曰：‘善则善矣，其马将佚。’不识吾子奚以知之？”

颜回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5〕。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6〕；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

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7〕，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哉？”

【注释】

〔1〕东野毕：春秋时善于驾车的人，也作东野稷。

〔2〕佚：走失，失散。

〔3〕诬：欺骗。《荀子·哀公》作“谗”，指背后说人坏话。

〔4〕骖（cān）：古代驾车时位于两旁的马。服：驾车时居中的马称服。厩：马棚。

〔5〕造父：西周时期一位善于驾车的人。

〔6〕朝礼毕矣：指马的步法已调理完毕。旧注：“‘朝’与‘调’古字通，《毛诗》言‘调饥’即‘朝饥’，此言马之驰骤皆调习也。”又注：“马步骤驰骋，尽礼之仪也。”

〔7〕攫（jué）：用爪子抓。

【译文】

鲁定公问颜回：“你也听说过东野毕善于驾车的事吗？”颜回回答说：“他确实善于驾车，尽管如此，他的马必定会散失。”鲁定公听了很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君子中竟然也有骗人的人。”

颜回退下。过了三天，养马的人来告诉说：“东野毕的马散失了，两匹骖马拖着两匹服马进了马棚。”鲁定公听了，越过席站起来，立刻让人驾车去接颜回。颜回来了，鲁定公说：“前天我问你东野毕驾车的事，而你说：‘他确实善于驾车，但他的马一定会走失。’我不明白您是怎样知道的？”

颜回回答说：“我是根据政治情况知道的。从前舜帝善于役使百姓，造父善于驾御马。舜帝不用尽民力，造父不用尽马力，因此舜帝时代没有流民，造父没有走失的马。现在东野毕驾车，让马驾上车拉紧缰绳，上好马嚼子；时而慢跑时而快跑，步法已经调理完成；经历险峻之地和长途奔跑，马的力气已经耗尽，然而还让马不停地奔跑。我因此知道马会走失。”

鲁定公说：“说得好！的确如你说得那样。你的这些话，意义很大啊，希望能进一步地讲一讲。”颜回说：“我听说，鸟急了会啄人，兽急了会抓人，人走投无路则会诈骗，马筋疲力尽则会逃走。从古至今，没有使手下人陷入困穷而他自己没有危险的。”

鲁哀公听了很高兴，于是把此事告诉了孔子。孔子对他说：“他所以是颜回，就因为常有这一类的表现，不足以过分地称赞啊！”

孔子在卫，昧旦晨兴〔1〕，颜回侍侧，闻哭者之声甚哀。子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对曰：“回以此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子曰：“何以知之？”对曰：“回闻桓山之鸟〔2〕，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回窃以音类知之。”

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3〕。”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

【注释】

〔1〕昧旦：天未全明之时。兴：起床。

〔2〕桓山：在今江苏铜山。

〔3〕决：通“诀”，分别。

【译文】

孔子在卫国时，一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颜回在旁边侍候，这时听到有悲哀的哭声。孔子说：“颜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而哭吗？”颜回回答说：“我认为这哭声不只是为了死者，还将有生离死别的事。”孔子说：“你怎么知道的？”颜回回答说：“我听说桓山的鸟，生了四只小鸟，小鸟羽翼丰满以后，将要飞向四面八方，母鸟悲哀地鸣叫着送小鸟远行，悲哀的声音和这哭声相似，因为它们飞走再也不回来了。我是根据这种声音知道的。”

孔子让人去问哭的人，哭的人果然说：“我的父亲死了，家里贫困，只好卖掉儿子来埋葬父亲，与儿子永远分别。”孔子说：“颜回啊，真善于识别声音呀！”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

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1〕，睹游气之原〔2〕，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3〕，德之盛也。”

【注释】

〔1〕幽明：泛指有形和无形的物象，也指天地、阴阳、昼夜、善恶、人鬼等相对立的事物。

〔2〕游气：浮游于空中的云气。

〔3〕穷神知礼：深究事物的精微道理。礼，疑当作“化”。

【译文】

颜回问孔子：“成人的智力品行是什么样的呢？”

孔子说：“他们能通晓人性人情的道理，知道事物变化的规律，知道天地、阴阳、有形无形等事物变化的缘故，可以看清空中云气变化的本源，这样就可以叫做成人了。既达到了成人的地步，而又学习了仁义礼乐，这就是成人的智力品行。至于能够探索事物精微的道理，那就是具有了高深的德行。”

子路初见第十九

这一篇也是由多章组成。“子路初见孔子”章，批评学习无益的观点，强调学习的重要性。文字又见《说苑·建本》。“子路将行”章，孔子教导子路要做到强、劳、忠、信、恭五点，基本是道德说教。文字又见《说苑·杂言》。“孔子兄子”章，讲孔蔑与宓子贱二人同仕，一说仕有三失，一说仕有三得，正好相反，孔子赞扬积极方面。文字又见《说苑·政理》。“子贡曰陈灵公”章，讲臣子劝谏要看对象，不要白白送命。其事又见于《春秋传》。“澹台子羽”章讲不能以貌和辞取人，而要看其行动。文又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韩非子·显学》。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对曰：“好长剑。”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哉？”

子路曰：“学岂益哉也？”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1〕，操弓不反檠〔2〕。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3〕。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而羽之〔4〕，镞而砺之〔5〕，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注释】

〔1〕不释策：不放下马鞭子。旧注：“御狂马者不得释箠策也。”

〔2〕操弓不反檠（qínɡ）：正在拉开的弓箭不能用檠来校正。檠，校正弓的器具。弓不反于檠，然后可持也。

〔3〕达于犀革：射穿犀牛皮。

〔4〕栝（kuò）而羽之：给箭栝装上箭羽。栝，箭末扣弦的地方。羽，装上羽毛。

〔5〕镞而砺之：装上磨锋利的箭头。镞，箭头。砺，磨。

【译文】

子路初次拜见孔子，孔子说：“你有什么爱好？”子路回答说：“我喜欢长剑。”孔子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以你的能力，再加上努力学习，谁能赶得上你呢!”

子路说：“学习真的有用吗？”孔子说：“国君如果没有敢谏的臣子就会失去正道，读书人没有敢指正问题的朋友就听不到善意的批评。驾驭正在狂奔的马不能放下马鞭，已经拉开的弓不能用檠来匡正。木料用墨绳来矫正就能笔直，人接受劝谏就能成为圣人。接受知识，重视学问，谁能不顺利成功呢？诋毁仁义厌恶读书人，必定会触犯刑律。所以君子不可不学习。”

子路说：“南山有竹子，不矫正自然就是直的，砍下来用作箭杆，可以射穿犀牛皮。以此说来，哪用学习呢？”孔子说：“在箭杆末端装上羽毛，再装上打磨锋利的箭头，这样射出的箭不是射得更深吗？”子路再次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子路曰：“请以言。”

孔子曰：“不强不达〔1〕，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2〕，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已。”

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3〕？言寡可行若何〔4〕？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

孔子曰：“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5〕。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其礼也。”

【注释】

〔1〕不强不达：不努力坚持就达不到目的。旧注：“人不以强力则不能自达。”

〔2〕不信无复：不讲信用别人就不会再相信。旧注：“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今而不信，则无可复。”

〔3〕亲交取亲：取得新结交朋友的信任。亲交，新接交的人。取亲，取得信任，成为亲近的朋友。

〔4〕言寡可行：话说得少但可行。

〔5〕苞：通“包”。

【译文】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行。孔子说：“我送给你车呢？还是送给你一些忠告呢？”子路说：“请给我些忠告吧。”

孔子说：“不持续努力就达不到目的，不劳动就没有收获，不忠诚就没有亲人，不讲信用别人就不再信任你，不恭敬就会失礼。谨慎地处理好这五个方面就可以了。”

子路说：“我将终生记在心头。请问取得新结交的人的信任需要怎么做？说话少而事情又能行得通需要怎么做？一直都是善人而不受别人侵犯需要怎么做？”

孔子说：“你所问的问题都包括在我讲的五个方面里了。要取得新结识的人的信任，那就是忠诚；说话少事情又行得通，那就是讲信用；一向为善而不受别人侵犯，那就是遵行礼仪。”

孔子兄子有孔篾者〔1〕，与宓子贱皆仕〔2〕。孔子往过孔篾，而问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

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3〕，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4〕，是骨肉益疏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

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篾。

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

孔子喟然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注释】

〔1〕孔蔑：名孔忠，字子蔑。孔子的侄子。

〔2〕宓子贱：即宓不齐，字子贱。孔子弟子。

〔3〕王事若龙：“龙”，《说苑·政理》作“袭”。此句意为：政事一件接一件。

〔4〕饘粥：此指微薄之物。饘，稠粥。粥，稀粥。

【译文】

孔子的哥哥有个儿子叫孔蔑，与宓子贱都在做官。孔子去看他，问他说：“自从你当了官，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孔蔑回答说：“没得到什么，而失去的东西有三件：政事一件接一件，学过的知识哪有时间温习？因此学到的知识也记不清楚了。朝廷给的俸禄太少，连给亲戚一些微薄的礼物都做不到，因此骨肉之间更加疏远了。公事一般都很急迫，不能及时去哀悼死人慰问病人，这样就阙失了朋友之道。我说失去的三种东西就是这些。”

孔子听了很不高兴，又到宓子贱那里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宓子贱回答说：“自从做官以来没有失去什么，所得到的有三样：以前诵读的知识，现在能够依照实行，因此对所学的知识认识得更加清楚了。所得的俸禄，能用来帮助亲戚，因此骨肉之间更加亲密了。虽然有公事，还是能去吊唁死者慰问病人，因此和朋友的关系更亲密了。”

孔子听了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对宓子贱说：“君子啊！就是你这样的人。如果说鲁国没有君子的话，那么宓子贱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子贡曰：“陈灵公宣淫于朝〔1〕，泄冶正谏而杀之〔2〕，是与比干谏而死同〔3〕，可谓仁乎？”

子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4〕，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狷矣〔5〕。《诗》云〔6〕：‘民之多辟〔7〕，无自立辟〔8〕。’其泄冶之谓乎？”

【注释】

〔1〕陈灵公：陈宣公曾孙，名平国。宣淫于朝：与大夫孔宁、仪行父一起和夏姬淫乱，还在朝廷炫耀。

〔2〕泄冶正谏而杀之：陈国大夫泄冶因劝谏陈灵公而被杀。

〔3〕比干：商纣王的叔父。谏而死：纣王淫乱，比干以死谏，被纣王剖腹取心而死。

〔4〕少师：官名。与少傅、少保合称三孤，以辅天子。

〔5〕狷：狷介，指性情拘谨自守。

〔6〕《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板》。

〔7〕民之多辟：民众有很多过失。辟，过失，邪僻行为。

〔8〕无自立辟：不要再枉自立法。辟，法令。

【译文】

子贡说：“陈灵公在朝廷公开炫耀淫乱的事，泄冶直言劝谏而遭到杀害，这和比干劝谏殷纣王而遭杀害是相同的，可以称为仁吗？”

孔子说：“比干对于殷纣王，从亲戚关系上说是纣王的叔父，官位则是少师，报国的忠心在于维护祖宗宗庙，必定会以死进谏，希望身死之后，纣王能够悔悟，他的思想情志都在仁上。泄冶对于陈灵公，官职是大夫，无骨肉之亲，受到宠爱而不愿离去，仍在乱朝做官，以他区区一身而想匡正一个国家淫乱的昏君，死了也对国家无益，可说是性情拘谨耿直。《诗经》说：‘如今民间多邪僻，自己立法没有用。’大概说的就是泄冶这样的事吧！”

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1〕，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孔子曰：“里语云〔2〕：‘相马以舆〔3〕，相士以居〔4〕。’弗可废矣。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注释】

〔1〕澹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孔子弟子。

〔2〕里语：即俚语，俗语。

〔3〕相马以舆：相马要看它拉车的情况。

〔4〕相士以居：看人要看他平常的表现。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那样的容貌，而他的品行却比不上他的容貌。宰我谈吐文雅，而他的智力却不如他的言辞。孔子说：“俗话说：‘看马的好坏要看它拉车的情况，看人的品德高下要看他平时的表现。’这个道理不能丢弃啊！以容貌来选择人才，在澹台子羽身上就会失误；以言辞来选择人才，在宰我身上就会出现失误。”

在厄第二十

孔子困厄陈、蔡的故事流传很广。在困境中，子路和子贡都对他的道有了微词，但颜回却认为“夫子之道至大”，“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不容，然后见君子”，给了孔子莫大安慰。同样，孔子也非常赏识和信任颜回，当子贡怀疑颜回偷吃米饭时，孔子坚信颜回不会这样做，并用巧妙的方法解除了别人的疑问。孔子智者的形象凸显出来。此事又见于《荀子·宥坐》、《韩诗外传七》、《说苑·杂言》、《史记·孔子世家》。

楚昭王聘孔子〔1〕，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蔡〔2〕。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3〕。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4〕，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5〕。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云〔6〕：‘匪兕匪虎〔7〕，率彼旷野〔8〕。’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

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9〕？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10〕；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11〕。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败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12〕；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13〕。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

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14〕；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15〕，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

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16〕。”

【注释】

〔1〕楚昭王：楚平王之子，名壬，谥昭。

〔2〕陈、蔡：春秋时诸侯国名。

〔3〕徒兵：步兵。距：通“拒”，阻拦。

〔4〕藜羹：菜汤。此指粗劣的食物。

〔5〕弦歌：以琴瑟伴奏而歌。不衰：不停止。

〔6〕《诗》：这里指《诗经·小雅·何草不黄》。

〔7〕匪兕（sì）匪虎：不是犀牛不是老虎。兕，雌的犀牛。

〔8〕率彼旷野：来到旷野。率，沿着。旧注：“率，循也。言非兕虎而循旷野也。”

〔9〕意者：想来。

〔10〕关龙逢不见刑：夏桀为长夜饮，关龙逢劝谏，被杀害。

〔11〕伍子胥不见杀：伍子胥是春秋时楚国人，名员。父兄均被楚平王杀害，他逃到吴国。与孙武共佐吴王阖闾伐楚，五战攻入郢都。后辅佐吴王夫差，劝谏其不要应允越王勾践的求和，又屡谏其攻齐争霸，夫差不听，反而听信谗言逼其自杀。见杀，被杀。

〔12〕晋重耳之有霸心生于曹卫：此指重耳称霸之心产生于困顿于曹卫之时。重耳，春秋时晋献公次子，即春秋五霸的晋文公。旧注：“重耳，晋文公也。为公子时，出奔，困于曹卫。”

〔13〕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此指勾践称霸之心是在困于会稽时产生的。越王勾践，春秋时越王，也作句践。他被吴王夫差打败后，困于会稽，屈膝求和。其后卧薪尝胆，发愤图强，经过二十年，终于灭掉吴国。

〔14〕“良农能稼”二句：穑，收获。旧注：“种之为稼，敛之为穑。言良农能善种之，未必能敛获之也。”

〔15〕纲而纪之：抓住关键来治理。

〔16〕宰：旧注：“宰，主财者。为汝主财，意志同也。”

【译文】

楚昭王聘请孔子到楚国去，孔子去拜见楚昭王，途中经过陈国和蔡国。陈国、蔡国的大夫一起商量说：“孔子是位圣贤，他所讥讽批评的都切中诸侯的问题，如果被楚国聘用，那我们陈国、蔡国就危险了。”于是派步兵阻拦孔子。孔子不能前行，断粮七天，也无法和外边取得联系，连粗劣的食物也吃不上，跟随他的人都疲惫不堪。这时孔子更加慷慨激昂地讲授学问，用琴瑟伴奏不停地唱歌。他找来子路问道：“《诗经》说：‘不是野牛不是虎，却都来到荒野上。’我的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啊？”

子路一脸怨气，不高兴地回答说：“君子是不会被什么东西困扰的。想来老师的仁德还不够吧？人们还不信任我们；想来老师的智慧还不够吧？人们不愿推行我们的主张。而且我从前就听老师讲过：‘做善事的人上天会降福于他，做坏事的人上天会降祸于他。’如今老师您积累德行心怀仁义，推行您的主张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处境如此困穷呢？”

孔子说：“由啊你还不懂得啊，我来告诉你。你以为仁德的人就一定被人相信，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被饿死在首阳山上；你以为有智慧的人一定会被任用，那么王子比干就不会被剖心；你以为忠心的人必定会有好报，那么关龙逢就不会被杀；你以为忠言劝谏一定会被采纳，那么伍子胥就不会被迫自杀。遇不遇到贤明的君主，是时运的事；贤还是不贤，是才能的事。君子学识渊博深谋远虑而时运不济的人多了，何只是我呢！况且芝兰生长在深林之中，不因为无人欣赏而不芳香；君子修养身心培养道德，不因为穷困而改变节操。如何做在于自身，是生是死在于命。因而晋国重耳的称霸之心产生于因顿于曹卫之时，越王勾践的称霸之心产生于困顿于会稽之时。所以说居于下位而无所忧虑的人，是思虑不远；安身处世总想安逸的人，是志向不大。怎能知道他的终始呢？”

子路出去了，孔子叫来子贡，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贡说：“老师您的道实在博大，因此天下容不下您，您何不把您的道降低一些呢？”

孔子说：“赐啊，好的农夫会种庄稼，不一定会有收获；好的工匠能做精巧的东西，不一定能顺遂每个人的意愿；君子能培养他的道德学问，创立政治主张，别人不一定能容纳。现在不修养自己的道德学问而要求别人能容纳，赐啊，这说明你的志向不远大，思想不深远啊。”

子贡出去以后，颜回进来了，孔子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颜回说：“老师的道太广大了，天下也容不下。虽然如此，您还是竭力推行。世人不用，那是当权者的耻辱，您何必为此忧虑呢？不被容纳才看出您是君子。”

孔子听了高兴地感叹说：“你说得真对呀，颜家的儿子！假如你有很多钱，我就来给你当管家。”

孔子厄于陈、蔡〔1〕，从者七日不食。子贡以所赍货〔2〕，窃犯围而出〔3〕，告籴于野人〔4〕，得米一石焉。颜回、仲由炊之于壤屋之下，有埃墨堕饭中〔5〕，颜回取而食之。

子贡自井望见之，不悦，以为窃食也。入问孔子曰：“仁人廉士，穷改节乎？”孔子曰：“改节即何称于仁廉哉？”子贡曰：“若回也，其不改节乎？”子曰：“然。”子贡以所饭告孔子。子曰：“吾信回之为仁久矣，虽汝有云，弗以疑也，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将问之。”

召颜回曰：“畴昔予梦见先人〔6〕，岂或启佑我哉〔7〕？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对曰：“向有埃墨堕饭中，欲置之，则不洁，欲弃之，则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也。”孔子曰：“然乎，吾亦食之。”

颜回出，孔子顾谓二三子曰：“吾之信回也，非待今日也。”二三子由此乃服之。

【注释】

〔1〕厄：受困。

〔2〕赍（jī）：携带。

〔3〕窃：私下，偷偷地。犯围：冲出包围。

〔4〕籴（dí）：买米。野人：乡野之人，农民。

〔5〕埃墨：烟熏的黑尘。

〔6〕畴（chóu）昔：往日。

〔7〕启佑：开导保佑。

【译文】

孔子受困于陈、蔡之地，跟随的人七天吃不上饭。子贡拿着携带的货物，偷偷跑出包围，请求村民给他换些米，得到一石米。颜回、仲由在一间土屋下煮饭，有块熏黑的灰土掉到饭中，颜回把弄脏的饭取出来吃了。

子贡在井边望见了，很不高兴，以为颜回在偷吃。他进屋问孔子：“仁人廉士在困穷时也会改变节操吗？”孔子说：“改变节操还称得上仁人廉士吗？”子贡问：“像颜回这样的人，他不会改变节操吧？”孔子说：“是的。”子贡把颜回吃饭的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我相信颜回是仁德之人已经很久了，虽然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怀疑他，那样做或者一定有原因吧？你待在这里，我来问问他。”

孔子把颜回叫进来说：“前几天我梦见了祖先，这难道是祖先在启发我们保佑我们吗？你做好饭赶快端上来，我要进献给祖先。”颜回说：“刚才有灰尘掉入饭中，如果留在饭中则不干净，假如扔掉，又很可惜，我就把它吃了。这饭不能用来祭祖了。”孔子说：“这样的话，我也会吃掉。”

颜回出去后，孔子看着弟子们说：“我相信颜回，不是等到今天啊。”弟子们由此叹服颜回。

入官第二十一

孔子在回答子张问如何做官的问题时，不仅详细叙述为官要注意的诸多方面，如以身作则、选贤任能、重民爱民、取信于民等，而且表达了极其精辟的思想。他说：“六马之乖离，必于四达之交衢；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在两千多年前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真让人惊叹。此则又见于《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子张问入官于孔子〔1〕。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2〕。”子张曰：“为之如何？”

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3〕，失言勿掎〔4〕，不善勿遂〔5〕，行事勿留。君子入官自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注释】

〔1〕入官：入仕，做官。

〔2〕安身取誉：地位稳定，取得声誉。

〔3〕发：再次发生。

〔4〕掎（jī）：《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作“踦”，曲护，曲为之说。旧注：“有人失言，勿掎角之。”

〔5〕遂：行，继续做下去。旧注：“己有不善，不可遂行。”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询问做官的事。孔子说：“做到官位稳固又能有好的名声很难。”子张说：“那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自己有长处不要独自拥有，教别人学习不要懈怠，已出现的过错不要再次发生，说错了话不要为之辩护，不好的事不要继续做下去，正在做的事不要拖延。君子做官能做到这六点，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且夫忿数者〔1〕，官狱所由生也；距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2〕，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注释】

〔1〕忿数：忿疾，愤怒憎恶。

〔2〕慢易：轻慢，不庄重。

【译文】

“况且，怨恨多了，牢狱之灾就会发生；拒绝劝谏，思虑就会受到阻塞；行为不庄重谨慎，就会失礼；做事松懈懒惰，就会丧失时机；办事奢侈，财物就不充足；专断独权，事情就办不成。君子做官，去掉这六种毛病，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1〕，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2〕，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3〕，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

【注释】

〔1〕大域之中而公治之：在大的城域中用公心去治理。此句《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作“大城而公治之”，注：“‘城’当作‘诚’，形声之误也。诚，信实也。无私曰公。”意为用诚信和无私之心去治理。

〔2〕大伦：伦常大道。指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

〔3〕佼：夸耀，矜夸。旧注：“佼，犹周也，度量而施，政辞不周民也。”周，比周，此指俯就民众。可为一说。

【译文】

“因此君子一旦做了官，治理广大的区域，就要以公心来治理，精心地思考而简要地推行，再加上以上所讲的六点忠信品德，考虑哪些是伦理道德的最高准则，把好事和坏事合并考察，推广有利的，除去有害的，不追求别人的报答，这样就可以得到民情了。治理民众没有逆天虐民的恶行，自己有理也不说冒犯民众的话，处理政事没有欺骗百姓的狡诈之辞，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劳役不要违背农时，没有什么比刑法宽松更为爱护百姓了。如果能做到这样，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1〕，故明不可蔽也。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凡法象在内〔2〕，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形乎色，发乎声，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

【注释】

〔1〕所见则迩：旧注：“所见迩，谓察于微也。”

〔2〕法象：效法，模仿。

【译文】

“君子做官，身边的事看得清楚，就会心明眼亮不受蒙蔽。先从近处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不用费很大力气就可以得到。治理国家抓住主要问题，不用兴师动众就可以获得好名声。凡内心存在准则榜样，那么准则榜样离自己不远，就如同源泉不会枯竭一样，因此天下人才汇聚而不会缺乏。根据才能的不同都得到任用，人才各得其用，政治就不会混乱。良好的德行贯穿于内心，藏在心志之中，显露在表情上，发表于言谈上，这样官位就会稳固，好名声随之而至，民众自然就会得到治理。

“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明君必宽裕以容其民，慈爱优柔之〔1〕，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则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2〕。法在身则民象之〔3〕，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苟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也〔4〕；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者〔5〕，群仆之伦也〔6〕。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

【注释】

〔1〕优柔：宽舒，从容。

〔2〕言调说和则民不变：不变，没有二心。旧注：“调，适也。言适于事，说和于民，则不变。”

〔3〕法在身则民象之：自身用法度来约束，百姓就会效法而遵守法纪。旧注：“言法度常在身，则民法之。”

〔4〕仪：榜样，表率。

〔5〕迩臣：近臣，身边的大臣。便僻：当做“便辟”，逢迎谄媚的人。此指君王身边受宠幸的臣子。旧注：“僻，宜为‘辟’。便辟，执事在君之左右者。”

〔6〕伦：旧注：“伦，纪也，为众之纪。”

【译文】

“由此看来，身居官位不善于治理就会发生混乱，混乱发生竞争的人就会出现。竞争的局面发生，政治会更加混乱。英明的君主必须宽容地对待百姓，用慈爱之心去安抚他们，自然就会得到民众的拥护。身体力行，是执好政的前提；让百姓高兴，他们的情绪就可以得到疏导。良好的政治措施易于执行而民众也不会有怨言，言论说法符合民心民众就不会有二心。自己以身作则遵守法律，民众就会以你为榜样；自己正大光明，民众则会颂扬你。如果自己贪图享受而不节俭，那么生产财富的人就不努力生产了；贪图财物又胡乱花费，那么好的政治措施也必定会遭到轻慢了。假如政治出现了混乱，那么好的意见必然听不进去；如果仔细审慎地采纳别人的建议，那么天天都会有人进谏。能说出美好的语言，在于每天能听取别人的意见；能有美好的行为，在于能亲身去做。所以说统治民众的君主，是民众的榜样；各级政府的官员，是民众的表率；君主身边的侍御大臣，是臣仆们的样板。所以说榜样不正百姓就失去了方向，表率不正百姓就会混乱，侍御大臣不正群臣就会变坏。因此治国的君主不可不谨慎地遵守各种伦理道德。

“君子修身反道，察理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

【译文】

“君子遵循道来修身，仔细辨别正确的道理来行事，地位就可巩固，名望也随之而至，终生受用无穷。所以女子织布一定要亲自挑选丝麻，好工匠一定要亲自挑选良好的材料，贤明的君主一定要亲自挑选身边大臣。选拔人才辛苦一些，治理政事时就轻松一些。君子要想得到美誉，也要谨慎选择交往的人。

“为上者，譬如缘木焉〔1〕，务高而畏下滋甚。六马之乖离〔2〕，必于四达之交衢〔3〕；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4〕，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为本者也。

【注释】

〔1〕缘木：爬树。

〔2〕乖离：离散，不合。

〔3〕交衢：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4〕供：通“恭”，恭敬。

【译文】

“在上位的人，就好像爬树一样，爬得越高越害怕掉下来。拉车的六匹马分散乱跑，一定是在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百姓造反，必定是因为君主政治措施的错误。在上者虽然尊严却危险，民众虽然卑贱却有神力。民众热爱你就能存在，民众厌恶你就要灭亡。治理民众的人必须要明了这个道理的重要。因此在上为官，地位虽然高贵也不要骄横，富有了也要谨慎恭敬，有了根本还要考虑细枝末节，做好了事还要建功立业，有了长时间的安定局面仍然要不停地努力，近处的感情沟通了还要畅达到远方，观察一件事物要能联想多种事物。治理一件事而万事都能不乱，是因为能够以身作则的缘故。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廓之以明王之功〔1〕，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笃之以累年之业〔2〕，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3〕，疾则僻矣〔4〕。

【注释】

〔1〕廓：开拓，扩大。

〔2〕笃：深厚，厚实。

〔3〕疾：憎恨。

〔4〕僻：偏，邪。旧注：“民疾其上，即邪僻之心生。”

【译文】

“君子统治民众，不可不了解民众的性情并进而了解民众的感情。了解了民性，又熟悉了民情，然后民众才能服从你的管理。因此国家安定民众就会爱戴国君，政策公平民众就无怨言。所以君子治国，不能只是高高在上，不能做远不可及的事，不要求民众做不愿做的事，不强求民众做不能完成的事。为了扩大贤明君王那样的功业，不顾民情，那么民众表面恭敬实际却不愿迎合。为了增加已有的业绩，不顾民力，那么民众就会逃避而不服从。如果强迫民众做他们不愿做的事，强迫他们做不能完成的事，民众就会痛恨，痛恨就会做出不当的事。

“古者圣主冕而前旒〔1〕，所以蔽明也；纮紞充耳〔2〕，所以掩聪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3〕，使自得之；优而柔之〔4〕，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5〕。民有小过，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故德者，政之始也。

【注释】

〔1〕冕：古代帝王、诸侯及卿相大臣等所戴的礼帽。旒：冕冠前后悬垂的玉饰。

〔2〕纮紞（hónɡdǎn）：冠冕两旁悬瑱的带子。充耳：塞耳。

〔3〕枉而直之：使弯曲的东西变直。

〔4〕优而柔之：宽容地对待。旧注：“优，宽也。柔，和也。使自求其宜也。”

〔5〕“揆而度之”二句：遇事要估量揣度，让自己思索得出结论。旧注：“揆度其法以开示之，使自索得之也。”

【译文】

“古代的圣明君主戴着前面悬垂着玉的帽子，是用来遮蔽目光的；垂于冠冕两边悬瑱的带子挡住耳朵，是用来遮蔽听觉的。水太清就没有鱼了，人极其明察就没有追随者了。百姓做错了事需要改正，要使百姓自己有所认识；宽厚柔和地对待百姓，让他们自己去发现错误；度量百姓的情况来教育他们，让他们自己明白对错。百姓犯了小罪，一定要找出他们的长处，赦免他们的过错；百姓犯了大罪，一定要找出犯罪的原因，用仁爱的思想教育他们，使他们改过从善；如果犯了死罪，惩治后使他们得到新生，那就更好了。这样君臣百姓上下亲和而不离心离德，治理国家的措施就能够推行而不阻塞。所以说执政者的道德，是政治好坏的前提。

“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不从教，则民不习。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不以道御之〔1〕，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内外不相应，则无可以取信于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2〕。”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注释】

〔1〕不以道御之：此句据《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补。

〔2〕大统：最重要的纲领、原则。

【译文】

“政令不切合实际，民众就不会服从教导。不服从教导，民众就不习惯遵守法令法规。不习惯遵守法令法规，就不能很好地役使和统治他们了。君子要想使自己的话被别人相信，最好的办法是虚心听取意见；要想政治措施迅速推行，最好的办法是身体力行；要想使民众迅速服从，最好的办法是以正确之道来治理国家。不以正确之道来治理国家，民众即使服从也是勉强的。不依靠忠信，就不可能取得百姓的亲近和信任。朝廷和民众不能相互了解沟通，就不能取信于平民百姓。这是治理民众的最重要的原则，也是入仕做官者最重要的纲领。”

子张听了孔子这番话，就回去记录下来。

困誓第二十二

此篇都是讲遇到困境如何对待。“子贡问于孔子”章，孔子引诗说明事君、事亲、处家、交友、耕田都是很难的事，人只有死后才能得到休息。此篇文字又见于《列子·天瑞》、《荀子·大略》、《韩诗外传八》。“孔子自卫入晋”章，孔子谴责赵简子杀害贤人。文又见《史记·孔子世家》、《说苑·权谋》、《孔丛子·记问》、《三国志·魏志·刘传注》。“子路问于孔子”章，孔子讲不怕贤名不彰，“行修而名自立”，交贤而名自彰。文字又见《荀子·子道》、《韩诗外传九》。“孔子遭厄”章，孔子讲了“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的道理，激励弟子说：“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此文又见《说苑·杂言》。“孔子适郑”讲孔子与弟子散失后，被人视为“丧家之犬”时的乐观态度。文又见《韩诗外传九》、《史记·孔子世家》。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而事君，可乎？”孔子曰：“《诗》云〔1〕：‘温恭朝夕〔2〕，执事有恪〔3〕。’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而事亲。”孔子曰：“《诗》云〔4〕：‘孝子不匮，永锡尔类〔5〕。’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请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诗》云〔6〕：‘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7〕。’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8〕：‘朋友攸摄，摄以威仪〔9〕。’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愿息于耕矣。”孔子曰：“《诗》云〔10〕：‘昼尔于茅〔11〕，宵尔索绹〔12〕，亟其乘屋〔13〕，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

曰：“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广〔14〕，则睪如也〔15〕；视其高，则填如也〔16〕；察其从，则隔如也〔17〕。此其所以息也矣。”

子贡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商颂·那》。

〔2〕温恭朝夕：成天都要温和恭敬。

〔3〕执事有恪（kè）：行事要恭敬谨慎。

〔4〕《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既醉》。

〔5〕“孝子不匮”二句：孝子的孝心永不匮竭，孝的法则永远传递。旧注：“匮，竭也。类，善也。孝子之道不匮竭者，能以类相传，长锡尔以善道也。”

〔6〕《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思齐》。

〔7〕“刑于寡妻”三句：给妻子做出典范，进而至于兄弟，以此来治理国家。刑，典范。寡妻，指嫡妻。御，治理。家邦，国家。旧注：“刑，法也。寡，適（嫡）也。御，正也。文王以正法接其寡妻，至于同姓兄弟，以正治天下之国家者矣。”

〔8〕《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既醉》。

〔9〕“朋友攸摄”二句：朋友要互相帮助，使礼仪合度。攸，语助词。摄，佐助。

〔10〕《诗》：这里指《诗经·豳风·七月》。

〔11〕昼尔于茅：白天去割茅草。尔，语助词。于，取，引申为割。

〔12〕宵尔索绹：晚上搓绳。

〔13〕亟其乘屋：急急忙忙盖屋顶。亟，急切。乘，覆盖。

〔14〕广：通“圹”，坟墓。

〔15〕睪（ɡāo）如：高高的样子。如，形容词后缀，犹“然”。

〔16〕填：填塞充实。旧注：“填，塞实貌也。冢虽高而塞实也。”

〔17〕隔：隔开。旧注：“言其隔而不得复相从也。”

【译文】

子贡向孔子问道：“我对学习已经厌倦了，对于道又感到困惑不解，想去侍奉君主以得到休息，可以吗？”孔子说：“《诗经》里说：‘侍奉君主从早到晚都要温文恭敬，做事要恭谨小心。’侍奉君主是很难的事情，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去侍奉父母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讲：‘孝子的孝心永不竭，孝的法则要永远传递。’侍奉父母也是很难的事，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在妻子儿女那里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要给妻子做出典范，进而至于兄弟，推而治理宗族国家。’与妻子儿女相处也是很难的，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在朋友那里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使彼此举止符合威仪。’和朋友相处也是很难的，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去种庄稼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里说：‘白天割茅草，晚上把绳搓，赶快修屋子，又要开始去播谷。’种庄稼也是很难的事，哪能够得到休息呢？”

子贡说：“那我就没有可休息的地方了吗？”孔子说：“有的。你从这里看那个坟墓，样子高高的；看它高高的，又填的实实的；从侧面看，又是一个个隔开的。这就是休息的地方。”

子贡说：“死的事是这样重大啊，君子在这里休息，小人也在这里休息。死的事是这样重大啊！”

孔子自卫将入晋，至河〔1〕，闻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及舜华〔2〕，乃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

孔子曰：“窦犨鸣犊、舜华，晋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二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也，而杀之。丘闻之，刳胎杀夭〔3〕，则麒麟不至其郊；竭泽而渔，则蛟龙不处其渊；覆巢破卵〔4〕，则凤凰不翔其邑。何则？君子违伤其类者也。鸟兽之于不义尚知避之，况于人乎？”

遂还，息于邹〔5〕，作《槃操》以哀之〔6〕。

【注释】

〔1〕至河：到了黄河。

〔2〕赵简子：即赵鞅，晋定公时为卿，卒谥“简”。窦犨（chōu）鸣犊：窦犨，字鸣犊，晋国贤大夫。舜华：晋大夫，亦有贤名。二人均被赵简子所杀。

〔3〕刳（kū）胎杀夭：剖腹取胎。刳，剖开。夭，正在成长的幼小生命。

〔4〕覆巢破卵：弄翻鸟巢打破卵。

〔5〕邹：地名。《史记·孔子世家》作“陬”。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6〕《槃（pán）操》：琴曲名。

【译文】

孔子将要从卫国进入晋国，来到黄河边，听到晋国的赵简子杀了窦犨鸣犊和舜华的消息，就面对黄河叹息着说：“黄河的水这样的美啊，浩浩荡荡地流淌！我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中注定的吧！”

子贡快步走向前问道：“请问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孔子说：“窦犨鸣犊、舜华都是晋国的贤大夫啊。赵简子未得志的时候，依仗他们二人才得以从政。到他得志以后，却把他们杀了。我听说，如果对牲畜有剖腹取胎的残忍行为，那么麒麟就不会来到这个国家的郊外；如果有竭泽而渔的行为，蛟龙就不会在这个国家的水中居住；捅破鸟巢打破鸟卵，凤凰就不会在这个国家的上空飞翔。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君子也害怕受到同样的伤害啊！鸟兽对于不仁义的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是人呢？”

于是返了回来，回到邹地休息，作了《槃操》一曲来哀悼他们。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1〕，耕芸树艺〔2〕，手足胼胝〔3〕，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

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人与己与不汝欺〔4〕。’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之阙〔5〕，何谓无孝之名乎？”

孔子曰：“由，汝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不可矣。夫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交贤，何为无孝名乎？”

【注释】

〔1〕夙兴夜寐：早起晚睡。

〔2〕耕芸树艺：耕地锄草种庄稼。

〔3〕手足胼胝（piánzhī）：手脚长茧。

〔4〕不汝欺：不欺骗你。

〔5〕阙：缺点。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这里有一个人，早起晚睡，耕种庄稼，手掌和脚底都磨出了茧子，以此来养活父母。然而却没有得到孝子的名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想来自身有不敬的行为吧？说话的言辞不够恭顺吧？脸色不温和吧？古人有句话说：‘别人的心与你自己的心是一样的，是不会欺骗你的。’现在这个人尽力养亲，如果没有上面讲的三种过错，怎么能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孔子又说：“仲由啊，你记住，我告诉你：一个人即使有全国著名勇士那么大的力量，也不能把自己举起来，这不是力量不够，而是情势上做不到。一个人不很好地修养自身的道德，这是他自己的错误；自身道德修养好了而名声没有彰显，这就是朋友的过错。品行修养好了自然会有名声。所以君子在家行为要淳厚朴实，出外要结交贤能的人。这样怎会没有孝子的名声呢？”

孔子遭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馁病，孔子弦歌。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弗应，曲终而曰：“由，来！吾语汝：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1〕。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子路悦，援戚而舞〔2〕，三终而出。

明日，免于厄。子贡执辔曰：“二三子从夫子而遭此难也，其弗忘矣！”孔子曰：“善。恶何也？夫陈、蔡之间，丘之幸也。二三子从丘者，皆幸也。吾闻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愤厉志之始于是乎在？”

【注释】

〔1〕无慑：不畏惧。

〔2〕援：执，持。戚：兵器名，形似大斧。

【译文】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断粮七天，弟子也因饥饿而疲惫不堪，但孔子仍在弹琴吟诵歌唱。子路进去见孔子说：“老师这时还在歌唱，这符合礼吗？”孔子没有回答，一曲终了才说：“仲由，来！我告诉你：君子爱好音乐，是为了不骄傲放纵；小人爱好音乐，是为了消除畏惧。这是谁家的儿子不了解我而跟随我呢？”子路听了很高兴，拿起兵器舞将起来，三曲结束才出去。

第二天，危难过去了。子贡拉着马缰绳说：“我们跟随老师遭受了此次危难，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了。”孔子说：“说得好。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在陈、蔡之间遭受的危难，是我的幸运。你们跟随着我，你们也都是幸运的。我听说，君王不遭受困厄就不能成就王业，仁人志士不遭受困厄行为就不会彰显。怎知奋发励志的开始不在于这次危难呢？”

孔子曰：“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泉〔1〕，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失之者其不在此乎？士慎此三者，则无累于身矣。”

【注释】

〔1〕临：靠近。深泉：深渊。

【译文】

孔子说：“不观看高高的悬崖，怎能知道从悬崖顶上坠落的灾难；不临近深渊，怎能知道沉溺水中的灾难；不观看浩瀚的大海，怎知道狂风巨浪的灾难。失去生命者不就在这些方面吗？士人能慎重地对待这三者，身体就不会遭受这方面的灾祸了。”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1〕，独立东郭门外。或人谓子贡曰〔2〕：“东门外有一人焉，其长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颡〔3〕，其头似尧，其颈似皋繇，其肩似子产，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然如丧家之狗〔4〕。”子贡以告，孔子欣然而叹曰：“形状未也，如丧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注释】

〔1〕相失：相互失散。

〔2〕或人：有人。

〔3〕河目隆颡：河目，眼眶上下平而长的眼睛。隆颡，高额头。旧注：“河目，上下匡平而长。颡，颊也。”

〔4〕累然如丧家之狗：旧注：“丧家狗，主人哀荒，不见饮食，故累然不得意。孔子生于乱世，道不得行，故累然是不得意之貌也。”

【译文】

孔子到郑国去，和弟子相互失散了，独自一人站在东城门外。有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一个人，身高有九尺六寸，眼睛平正而长，额头突出，他的头好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但是从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狼狈不堪如一条丧家狗。”子贡把此话告诉了孔子，孔子欣然自得地感叹说：“形貌未必像他说的那样，但说如丧家之狗，那倒是真像啊！那倒是真像啊！”

五帝德第二十三

孔子一直称颂古代先王的政治，推崇治国者要有高尚的道德修养。此篇孔子用尽美好的词语，赞颂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的美德、美政。看出孔子对美好政治的无比向往和追求。本篇内容又见《大戴礼记·五帝德》。

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吾闻诸荣伊曰‘黄帝三百年’ 〔1〕。请问黄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

孔子曰：“禹、汤、文、武、周公，不可胜以观也。而上世黄帝之问，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2〕！”

宰我曰：“上世之传，隐微之说〔3〕，卒采之辩〔4〕，暗忽之意〔5〕，非君子之道者，则予之问也固矣〔6〕。”

孔子曰：“可也，吾略闻其说。黄帝者，少典之子，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齐叡庄，敦敏诚信。长聪明，治五气〔7〕，设五量〔8〕，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驯猛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9〕，三战而后克之。始垂衣裳〔10〕，作为黼黻〔11〕。治民以顺天地之纪，知幽明之故，达死生存亡之说。播时百谷，尝味草木，仁厚及于鸟兽昆虫。考日月星辰，劳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财物以生民。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黄帝三百年。”

【注释】

〔1〕荣伊：人名。

〔2〕难言之故：旧注：“言禹汤以下不可胜观，乃问上世黄帝，将为先生长老难言之，故问。”

〔3〕隐微之说：隐约微妙的说法。

〔4〕卒采之辩：对事情最终结论的辩说。旧注：“采，事也。辩，说也。卒，终也。其事之说也。”

〔5〕暗忽之意：暗忽而久远不明的说法。

〔6〕固：旧注：“固陋不得其问。”意为宰我说自己知识浅薄，问题提得不得要领。

〔7〕五气：指五行之气。

〔8〕五量：度量衡名。《汉书·律历志上》：“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旧注：“五量：权衡，升斛，尺丈，里步，十百。”

〔9〕炎帝：旧注：“神农氏之后也。”阪泉：古地名。其地所在有三说，一说在山西阳曲东北，一说在河北涿鹿东南，一说在山西运城南。

〔10〕垂衣裳：原意是说穿着长大的衣服，形容无所事事的样子。后来专指帝王无为而治。

〔11〕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旧注：“白与黑谓之黼，若斧文。黑与青谓之黻，若两己相戾。”

【译文】

宰我问孔子说：“从前我听荣伊说‘黄帝统治三百年’。请问黄帝是人呢？抑或不是人呢？怎么能达到三百年呢？”

孔子说：“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的事都已经说不完道不尽。问上古黄帝的事，恐怕这是先生前辈也难以说清的吧！”

宰我说：“上古的传言，隐约微妙的说法，对过去事情的辩说，久远含混不明的定义，君子是不说的，那么我的问题就显得固陋不合时宜了。”

孔子说：“我可以说说，我也略微听到一些说法。黄帝是少典的儿子，名叫轩辕。他出生就很神灵，很小就能说话。幼年时敏捷睿智端庄，敦厚诚信。长大后很聪明，能治理五行之气，设置了五种量器，抚治万民，安定四方。驾牛乘马，驯服猛兽。和炎帝在阪泉的野外交战，三战就打败了炎帝。这时天下太平，无为而治，制作了有花纹的礼服。他遵循天地的规律治理民众，明白幽明阴阳的道理，通晓生死存亡的规律。按时播种百谷，亲尝各种草木药材，仁德施及鸟兽昆虫。他观察日月星辰，耳目疲劳，心力费尽，用水火财物养育百姓。民众依赖他的恩惠，足足有一百年；他死了以后，民众敬服他的神灵，也足有一百年；此后，民众遵循他的教令，也足有一百年。所以说黄帝统治了三百年。”

宰我曰：“请问帝颛顼〔1〕？”孔子曰：“五帝用说〔2〕，三王有度〔3〕。汝欲一日遍闻远古之说，躁哉予也！”宰我曰：“昔予也闻诸夫子曰‘小子毋或宿’〔4〕，故敢问。”

孔子曰：“颛顼，黄帝之孙，昌意之子〔5〕，曰高阳。洪渊而有谋，疏通以知远，养财以任地，履时以象天。依鬼神而制义，治气性以教众，洁诚以祭祀，巡四海以宁民。北至幽陵〔6〕，南暨交趾〔7〕，西抵流沙〔8〕，东极蟠木〔9〕。动静之类，小大之物，日月所照，莫不砥属〔10〕。”

【注释】

〔1〕颛顼：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号烈山氏，亦作历山氏。

〔2〕用说：只有传说。

〔3〕有度：有法度。旧注：“五帝久远，故用说也。三王迩，则有成法度。”

〔4〕毋或宿：不要隔夜。旧注：“有所问，当问，勿令更宿也。”

〔5〕昌意：相传黄帝娶西陵之女，名嫘祖，为正妃。生二子，一为玄嚣，二为昌意。

〔6〕幽陵：即幽州，古代十二州之一。

〔7〕暨（jì）：到，及。交趾：古地名，指五岭以南一带地方。

〔8〕流沙：古代指我国西北的沙漠地区。

〔9〕蟠木：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10〕砥属：旧注：“砥，平也。四远皆平而来服属之也。”

【译文】

宰我说：“请问颛顼是怎样的人？”孔子说：“五帝的事只有传说，三王的事则有法度。你想一天就听遍这些远古的传说，予啊，你太急躁了吧！”宰我说：“以前我听老师说过：‘你们有问题不要过夜。’所以敢问。”

孔子说：“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名叫高阳。他深沉而有计谋，通达而有远识，聚集财富靠因地制宜种庄稼，遵循时节效法天象。依照天地鬼神的法则来制订适宜的政策，调播五行之气使民知适时播种百谷，洁净虔诚地举行祭祀，巡行全国各地以安定民心。因此那时的国土北至幽陵，南到交趾，西抵流沙，东及蟠木。所有动的或静的物类，大大小小的东西，日月照到的地方，没有不是属于他的。”

宰我曰：“请问帝喾〔1〕？”

孔子曰：“玄枵之孙〔2〕，乔极之子〔3〕，曰高辛。生而神异，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以威，惠而信，以顺天地之义。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焉，抚教万民而诲利之。历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4〕，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也和，其德也重，其动也时，其服也哀〔5〕。春夏秋冬，育护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化。”

【注释】

〔1〕帝喾（kù）：传说中的古代部族首领，号高辛氏。

〔2〕玄枵（xiāo）：即玄嚣，黄帝之子。

〔3〕乔极：一作“蟜极”，玄枵之子。

〔4〕历：相，察。日月之生朔：月球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之间，和太阳同时出没，地面上看不见月球，这种现象称朔。这天为农历的每月初一。

〔5〕服：服丧。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喾是怎样的一个人？”

孔子说：“他是玄枵的孙子，乔极的儿子，名叫高辛。他生下来就很神异，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广泛地施行厚利，不考虑自身的利益。聪明而有远见，明敏而能体察细微的事物。仁慈而有威望，恩惠而又诚信，以顺应天地的规律。他知道民众急需什么，修养自身而天下信服。从土地中获取财物而节俭省用，安抚教育民众而使他们受益。观察日月的出没来迎送它，明白鬼神的存在来恭敬地侍奉它。他神情和悦，品德高尚，使民有时，服丧哀恸。春夏秋冬，培育护卫着天下万物。日月照到的地方，风雨所及的地方，没有不被感化的。”

宰我曰：“请问帝尧〔1〕？”

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能降。伯夷典礼〔2〕，夔、龙典乐〔3〕。舜时而仕，趋视四时，务先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4〕。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内，舟舆所及，莫不夷说。”

【注释】

〔1〕帝尧：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陶唐氏，名放勋，史称唐尧。

〔2〕典礼：掌管礼仪的事。

〔3〕夔（kuí）、龙：都是尧舜时的乐官。旧注：“舜时夔典乐，龙作纳言；然则尧时龙亦典乐者也。”

〔4〕流：流放。四凶：传说中的四个恶人，指不服从舜的四个部族首领。《尚书·尧典》：“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尧是怎样的人？”

孔子说：“他是高辛氏的儿子，名叫陶唐。他仁慈如天，智慧如神。靠近他如太阳般温暖，望着他如云彩般柔和。他富而不骄，贵而能谦。他让伯夷主管礼仪，让夔、龙执掌舞乐。任用舜来做官，到各地巡视四季农作物生长情况，把民众的事放在首位。他流放了共工、驩兜、三苗，诛杀了鲧，天下的人都信服。他的话从不出错，他的德行从不违背常理。四海之内，车船所到之处，人们没有不喜爱他的。”

宰我曰：“请问帝舜〔1〕？”

孔子曰：“乔牛之孙〔2〕，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闻于四方，陶渔事亲〔3〕。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承受大命，依于二女〔4〕。叡明智通，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尧旧职，恭己而已〔5〕。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载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载。陟方岳〔6〕，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7〕。”

【注释】

〔1〕帝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的部落联盟首领。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

〔2〕乔牛：一作“桥牛”，虞舜之祖父。

〔3〕陶渔事亲：制陶捕鱼来养活父母。旧注：“为陶器，躬捕鱼，以养父母。”

〔4〕二女：指舜的两位妻子。她们都是尧的女儿。旧注：“尧妻舜以二女，舜动静谋之于二女。”

〔5〕恭己：以端正严肃的态度约束自己。

〔6〕陟（zhì）：登，升。方岳：四方高大的山。

〔7〕苍梧：山名，又名九疑，在今湖南宁远南。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舜是怎样的人？”

孔子说：“他是乔牛的孙子，瞽瞍的儿子，名叫有虞。舜因孝顺父母善待兄弟而闻名四方，用制陶和捕鱼来奉养双亲。他宽容而温和，机敏而知时，敬天而爱民，抚恤远方的人又亲近身边的人。他承受重任，依靠两位妻子的帮助。圣明睿智，成为天下帝王。任命二十二位大臣，都是帝尧原有的旧职，他只是严格地约束自己而已。天下太平，地有收成，巡狩四海，五年一次。他三十岁被任用，接续帝位五十年。登临四岳，死在苍梧之野并安葬在那里。”

宰我曰：“请问禹？”

孔子曰：“高阳之孙，鲧之子也〔1〕，曰夏后。敏给克齐〔2〕，其德不爽〔3〕，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亹亹穆穆〔4〕，为纪为纲。其功为百神主〔5〕，其惠为民父母。左准绳，右规矩，履四时，据四海。任皋繇、伯益以赞其治〔6〕，兴六师以征不序〔7〕，四极之民，莫敢不服。”

孔子曰：“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悦至矣。予也非其人也〔8〕。”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注释】

〔1〕鲧（ɡǔn）：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

〔2〕敏给：敏捷。克：能。齐：通“济”，成。

〔3〕不爽：没有差错。

〔4〕亹亹（wěi）：勤勉不倦貌。穆穆：仪态美好，容止庄敬貌。

〔5〕其功为百神主：旧注：“禹治水，天下既平，然后百神得其所。”

〔6〕皋繇（yáo）：亦作“皋陶”、“咎繇”，舜时贤臣，掌管刑狱之事。

〔7〕六师：犹“六军”，这里泛指军队。不序：不臣服。

〔8〕非其人也：旧注：“言不足以明五帝之德也。”意为孔子说自己也不足以说明禹的功德。

【译文】

宰我说：“请问禹是怎样一个人？”

孔子说：“他是高阳的孙子，鲧的儿子，名叫夏后。他机敏能成就事业，行为没有差失，仁德可亲，言语可信。发声合乎音律，身体合乎度数。勤勉不倦，容止庄重，成为人们的榜样。他的功德使他成为百神之主，他的恩惠使他成为百姓父母。日常行动都有准则和规矩，不违背四时，安定了四海。任命皋繇、伯益帮助他治理百姓，率领军队征伐不服从者，四方的民众没有不服从的。”

孔子说：“予啊，禹的功德大的方面像天一样广阔，小的方面即使是一句话，民众都非常喜欢。我也不能完全说清他的功德啊。”宰我说：“我也不足以敬肃地接受您这样的教导。”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这一篇讲五帝和五行的关系。虽然将五帝和五行糅合在一起有些牵强，但也体现了孔子朴素的唯物哲学思想。汉代出现了“五德终始”说，可能就源于孔子吧。此篇又见于《吕氏春秋》、《礼记·月令》、《礼记·檀弓》、《左传》。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旧闻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实，请问何谓五帝？”

孔子曰：“昔丘也闻诸老聃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1〕，取法五行。五行更王〔2〕，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注释】

〔1〕易代而改号：改换朝代就改换年号。

〔2〕五行更王：按照五行循环的顺序更换帝王年号。旧注：“法五行更王，终始相生，始以木德王天下，其次以生之行转相承。”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以前听说过‘五帝’的名称，但不知道它的实际含义，请问什么是五帝？”

孔子说：“从前我听老聃说：‘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这五行按不同的季节化生和孕育，形成了万物，那万物之神就叫做五帝。’古代的帝王，因改朝换代而改换国号、帝号，就取法五行。按五行更换帝号，周而复始，终始相生，也遵循五行的顺序。因此那些贤明的君王，死后也以五行相配。所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皞配金，颛顼配水。”

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

孔子曰：“五行用事〔1〕，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2〕，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

【注释】

〔1〕用事：运行。

〔2〕则：效法。

【译文】

季康子问：“太皞氏从木开始是什么缘故呢？”

孔子回答说：“五行的运行，先是从木开始的。木属东方，万物开始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因此帝王以此为准则，首先以木德称王于天下。然后依据自己所生的‘行’依次转换承接。”

执辔第二十五

这是孔子回答闵子骞问政的一篇对话。孔子把治理民众比喻为驾驭马，把德法比喻为衔勒。德法为御民之具，衔勒为御马之具。“善御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治民“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御马“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接着又讲六官犹如马缰绳，天子控制好六官，并定期对他们进行整饬、考核，这是“治国之要”。此文又见《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

闵子骞为费宰〔1〕，问政于孔子。

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

子骞曰：“敢问古之为政？”

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2〕，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其德法〔3〕，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怀之〔4〕。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怀，其政美，其民而众称之。今人言五帝三王者，其盛无偶，威察若存，其故何也？其法盛，其德厚，故思其德，必称其人，朝夕祝之。升闻于天〔5〕，上帝俱歆，用永厥世，而丰其年。

【注释】

〔1〕费：古地名，春秋鲁邑。旧址在今山东鱼台西南费亭。

〔2〕内史：官名，协助天子管理爵禄废置等政务。旧注：“内史，掌王八柄，及叙事之法，受纳以诏王听治，命孤卿大夫则策命，以四方之事书而读之。王制禄则书之策，赏则亦如之。故王以为左右手。”

〔3〕壹：统一，使一致。

〔4〕兆民：众百姓，极言其多。

〔5〕升闻：上闻。

【译文】

闵子骞任费地长官时，问孔子治理民众的方法。

孔子说：“用德政和法制。德政和法制是治理民众的工具，就好像驾驭马用勒口和缰绳一样。国君好比驾马的人，官吏好比勒口和缰绳，刑罚好比马鞭。君王执政，只要掌握好缰绳和马鞭就可以了。”

闵子骞说：“请问古人是怎样执政的呢？”

孔子说：“古代的天子把内史作为帮助自己执政的左右手，把德政和法制当做马勒口，把百官当做缰绳，把刑罚当做马鞭，把万民当做马，所以统治天下数百年而没有失误。善于驾驭马，就要安正马勒口，备齐缰绳马鞭，均衡使用马力，让马齐心合力。这样不用吆喝马就应和缰绳的松紧前进，不用扬鞭就可以跑千里之路。善于统治民众，就得统一道德和法制，端正百官，均衡地使用民力，使民心安定和谐。所以法令不用重复申告民众就会服从，刑罚不用再次施行天下就会得到治理。因此天地也认为他有德，万民也乐于服从。天地之所以认为他有德，万民之所以乐于服从，因为各种政令美好，民众就会交口称赞。现在人说起五帝、三王，他们的盛德无人能比，他们的威严和明察好像至今还存在，这是什么缘故呢？他们的法制完备，他们的德政深厚，所以一想起他们的德政，必然会称赞他们个人，朝夕为他们祝祷。上天听到了这些声音，天帝知道了都很高兴，因此让他们国运长久而年成丰收。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修；民无修，则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为乱天道也。苟乱天道，则刑罚暴，上下相谀，莫知念患，俱无道故也。今人言恶者，必比之于桀纣，其故何也？其法不听，其德不厚。故民恶其残虐，莫不吁嗟，朝夕祝之。升闻于天，上帝不蠲〔1〕，降之以祸罚，灾害并生，用殄厥世。故曰德法者御民之本。

【注释】

〔1〕不蠲（juān）：不减免。

【译文】

“不善于治理民众的人，他们丢弃了德政和法制，专用刑罚，这就好比驾驭马，丢弃了勒口和缰绳而专用棍棒和马鞭，事情做不好是必然的。驾驭马没有勒口和缰绳而用棍棒和马鞭，马必然会受伤，车必然会毁坏。没有德政和法制而用刑罚，民众必然会流亡，国家必然会灭亡。治理国家而没有德政和法制，民众就没有修养，民众没有修养，就会迷惑不走正道。这样，天帝必然认为这是扰乱了天道。如果天道混乱，就会刑罚残暴，上下相互奉承讨好，没人再考虑会有祸患，这都是没有遵循道的缘故。现在人们说到恶人，必定会把他比作夏桀、商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制定的法令不能治理国家，他们的德政不厚。所以民众厌恶他们的残暴，没有不叹息的，会朝夕诅咒他们。上天听到了这些声音，天帝不会免除他们的罪过，降下灾祸来惩罚他们，灾难祸害一起发生，因此灭绝了他们的朝代。所以说德政和法制是治理民众的根本方法。

“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总治焉〔1〕。冢宰之官以成道〔2〕，司徒之官以成德〔3〕，宗伯之官以成仁〔4〕，司马之官以成圣〔5〕，司寇之官以成义〔6〕，司空之官以成礼〔7〕。六官在手以为辔，司会均仁以为纳〔8〕。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赴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而与三公为执六官，均五教〔9〕，齐五法〔10〕。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11〕，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12〕，以之礼则国定，以之义则国义〔13〕。此御政之术。

【注释】

〔1〕六官：指下文所讲的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

〔2〕冢（zhǒnɡ）宰：周官名，为百官之长。旧注：“治官所以成道。”

〔3〕司徒：官名。主管教化。旧注：“教官所以成德。”

〔4〕宗伯：官名。主管宗庙祭祀等。旧注：“礼官所以成仁。”

〔5〕司马：官名。主管兵事。旧注：“治官所以成圣，圣通征伐，所以通天下也。”

〔6〕司寇：官名。主管刑狱。旧注：“刑官所以成义。”

〔7〕司空：官名。主管建筑工程，制造车服器械等。旧注：“事官所以成礼，礼非事不立也。”

〔8〕司会：官名。主管财政经济，及对群臣的政绩考核。纳：通“軜”，骖马的内侧缰绳。旧注：“纳，骖马辔，辔系轼前者。司会掌邦之六典八法之戒，以周知四方之治，冢宰之副。故不在其六辔，至当

纳位。”

〔9〕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封建人伦准则。

〔10〕五法：旧注：“仁义礼智信之法也。”

〔11〕以之德则国安：旧注：“德教成，以之仁则国和；礼之用和为贵，则国安。”

〔12〕以之圣则国平：旧注：“通治远近则国平也。”

〔13〕以之义则国义：旧注：“义，平也。刑罚当罪则国平。”

【译文】

“古代统治天下的帝王，用六官来总理国家。冢宰之类的官来成就道，司徒之类的官来成就德，宗伯之类的官来成就仁，司马之类的官来成就圣，司寇之类的官来成就义，司空之类的官来成就礼。六官控制在手就如同有了缰绳，司会使仁义均齐就如同有了内侧缰绳。所以说驾驭四马的人要控制好六条缰绳，治理天下的人要掌握好六官。因此善于驾驭马的人，端正身体揽好缰绳，使马均匀用力，让马齐心一致，即使走曲折婉转之路，到何处都随心所欲，所以可以走长道，可以赴急难。这是圣人用来掌握天地和治理民众的法则。天子把内史作为左右手，把六官作缰绳，然后和三公一起来控制六官，使五教均齐，使五法齐备，只要你有所指引，没有不如愿的。遵从道，国家就能治理；遵从德，国家就能安定；遵从仁，国家就能和平；遵从圣，国家就能平安；遵从礼，国家就能长治久安；遵从义，国家就会有信义。这就是施政的方法。

“过失，人之情，莫不有焉。过而改之，是为不过。故官属不理，分职不明，法政不一，百事失纪，曰乱。乱则饬冢宰〔1〕。地而不殖，财物不蕃，万民饥寒，教训不行，风俗淫僻，人民流散，曰危。危则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乖离异志，曰不和。不和则饬宗伯。贤能而失官爵，功劳而失赏禄，士卒疾怨，兵弱不用，曰不平。不平则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胜，曰不义。不义则饬司寇。度量不审，举事失理，都鄙不修，财物失所，曰贫。贫则饬司空。故御者同是车马，或以取千里，或不及数百里，其所谓进退缓急异也。夫治者同是官法，或以致平，或以致乱者，亦其所以为进退缓急异也。

【注释】

〔1〕饬（chì）：整饬。旧注：“饬谓整摄人也。”

【译文】

“过错和失误，是人之常情，人不可能没有过失。有了过错而能改正，就不为过。因此，官属不理清，职责不分明，法律政策不统一，百事失去纲纪，这叫做混乱。混乱就整饬冢宰。田地没有种好，财物没有增加，万民饥寒，教令不行，风俗淫乱邪僻，人民流离失散，这叫做危险。危险就整饬司徒。父子不亲，长幼失序，君臣上下离心离德，各有其志，这叫做不和。不和就整饬宗伯。贤能的人失去官爵，有功劳失去奖赏利禄，士卒心怀怨恨，兵力虚弱不堪使用，这叫做不平。不平就整饬司马。刑罚暴乱，奸邪不能被制服，这叫做不义。不义就整饬司寇。度量不详审，举事失去条理章法，城邑不修，财物流散，这叫做贫穷。贫穷就整饬司空。驾驭着同样的车马，有的可以行千里，有的走不到数百里，这就是所谓进退缓急不同啊。各级官员执行的是同样的官法，有的人治理得很好，有的人却导致了混乱，这也是因为进退缓急不同造成的。

“古者天子常以季冬考德正法，以观治乱。德盛者治也，德薄者乱也。故天子考德，则天下之治乱可坐庙堂之上而知之。夫德盛则法修，德不盛则饬，法与政咸德而不衰。故曰王者又以孟春论吏之德及功能，能德法者为有德，能行德法者为有行，能成德法者为有功，能治德法者为有智。故天子论吏，而德法行，事治而功成。夫季冬正法〔1〕，孟春论吏〔2〕，治国之要。”

【注释】

〔1〕季冬：冬末。

〔2〕孟春：初春，即春季的第一个月。

【译文】

“古时候天子常在冬末考察德政，调整法令，用以观察治乱。德政深厚，世道就安定；德政浅薄，世道就混乱。所以天子只要考察德政，那么天下的治乱坐在朝堂之上就可以知道了。德政深厚，法令就会得到修治，德政不深厚就要整饬，法令和政治都合乎德就不会衰败。所以天子又在春季的第一个月评论官吏的德行及功劳才能。能够遵守德政和法治的为有德行，能够施行德政和法治的为有才干，施行德政和法治有成效的为有功劳，能运用德政和法治来管理政事的为有智谋。因此天子评定官吏而德政和法治得到推行，政事得到治理而大功告成。冬末调整法律，初春评定官吏，这是治国的关键。”

本命解第二十六

本篇“鲁哀公问”章，孔子讲了性和命、生和死的关系。“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又从论述男女的不同，引出礼的作用，认为男子是“任天道而长万物”的，而女子则“无专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这种男女不平等的观念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一直存在。此篇文字又见于《大戴礼记·本命》。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人之命与性何谓也？”

孔子对曰：“分于道谓之命〔1〕，形于一谓之性〔2〕。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

“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3〕，然后有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三年囟合〔4〕，然后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后能化。阴穷反阳，故阴以阳变；阳穷反阴，故阳以阴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齿，八岁而龀〔5〕。女子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十有四而化。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于此也。”

【注释】

〔1〕分于道谓之命：旧注：“分于道，谓始得为人。”意思是说从“道”中分离出来，成了独立的人。

〔2〕形于一谓之性：旧注：“人各受阴阳以刚柔之性，故曰形于一。”意思是说人各自秉受阴阳之气，而有了刚柔不同的性格。

〔3〕微煦（xù）：眼珠能微微转动。

〔4〕囟（xìn）合：囟门长好了，合住了。囟，在婴儿头顶前部，刚出生时还没长好。

〔5〕龀（chèn）：指儿童换乳牙。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人的命和性是怎么回事呢？”

孔子回答说：“根据天地自然之道而化生出来的就是命，人秉受阴阳之气而形成不同的个性就是性。由阴阳变化而来，有一定形体发出来，叫做生；阴阳变化穷尽之后，叫做死。所以说，命就是性的开始，死就是生的终结。有始则必有终。

“人刚出生时有五种能力不具备：目不能见，嘴不能食，腿不能行，口不能言，不能生育。出生三个月以后眼珠微能转动，然后才能看见；八个月长牙，然后能吃东西；三年囟门闭合，然后才能说话；十六岁精气畅通，然后才能生育。阴达到极点就要返阳，故阴是从阳变化的；阳达到极点就要返阴，故阳得阴才能变化。所以男子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女子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十四岁能够生育。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阴阳化合才能生育。性命的开始，就从这里形成了。”

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民矣。而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

孔子曰：“夫礼言其极〔1〕，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矣。群生闭藏乎阴，而为化育之始。故圣人因时以合偶男女，穷天数也。霜降而妇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农桑起〔2〕，婚礼而杀于此〔3〕。男子者，任天道而长万物者也。知可为，知不可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也。是故审其伦而明其别〔4〕，谓之知，所以效匹夫之德也。女子者，顺男子之教而长其理者也，是故无专制之义〔5〕，而有三从之道。幼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言无再醮之端〔6〕。教令不出于闺门，事在供酒食而已。无阃外之非仪也〔7〕，不越境而奔丧。事无擅为，行无独成，参知而后动，可验而后言。昼不游庭，夜行以火，所以效匹妇之德也。”

【注释】

〔1〕极：顶点。

〔2〕冰泮（pàn）而农桑起：冰泮，冰溶解。旧注：“泮，散也。正月农事起，蚕者采桑。”

〔3〕婚礼而杀于此：杀，结束，停止。旧注：“婚礼始杀，言未止也。至二月农事始起，会男女之无夫家者、奔者，期尽此月故也。《诗》云：‘士如归妻，迨冰未泮。’言如欲使妻归，当及冰未泮散之盛时。”

〔4〕审：明察。伦：类别。

〔5〕专制：自己做主，独立自主。

〔6〕无再醮（jiào）之端：再醮，改嫁。旧注：“始嫁言醮。礼无再醮之端，统言不改事人也。”

〔7〕无阃（kǔn）外之非仪也：旧注：“阃，门限。妇人以贞专，无阃外之仪。《诗》云：‘无非无仪，酒食是议。’”

【译文】

鲁哀公说：“男子十六岁精气通畅，女子十四岁能生育，这时就可以生小孩了。而根据礼，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嫁人，岂不是晚了吗？”

孔子说：“礼说的是最迟限度，不要超过这个限度。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之礼，就可以开始做父亲了。女子十五允许出嫁，有出嫁的道理了。从此之后，就可以结婚。众生闭藏于阴，就成为化育的开始。因此圣人依据时节让男女成婚，穷尽了天数的极限。霜降时妇女该做的家务事都完成了，男婚女嫁的事就开始操办了。冰雪融化后农耕养蚕的事就开始了，举行婚礼的事到此停止。男子，是担当天下大任而让万物生长的人，知道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因此审视清楚事物的类别和区别，叫做知，这就是一般男人的品德。女子，是顺从男子的教导而经常按此道理去做的人，因此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只有三从的责任。年幼时服从父兄，出嫁后服从丈夫，丈夫死后服从儿子，没有改嫁的理由。家内的命令不由妇女发出，她们的事只是供应饮食酒菜而已。在家门外不要被人非议，不能到超过规定的地方去奔丧。事情不能擅自做主，有事不能独自出行，三思后再行动，验证后再说话。白天不在庭院中游逛，夜里走路要举着灯火，这就是一般妇女的品德。”

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乱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恶疾子者，丧父长子者。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而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1〕，二也；先贫贱，后富贵，三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

【注释】

〔1〕共更三年之丧：指为公婆服孝三年。

【译文】

孔子又接着说：“有五种女子不能娶：叛逆造反家庭的女子，淫秽乱伦家庭的女子，受过刑罚家庭的女子，有不治之病家庭的女子，早年丧父家庭的长女。妇人有七种情况可以被休弃，三种情况不可以被休弃。七种可以被休弃的情况是：不孝顺父母的，没有儿子的，有淫乱邪僻行为的，爱嫉妒的，有难治之病的，多口多舌的，有偷盗行为的。三种不可以被休弃的情况是：娶时有家休弃后无家可归的，这是第一种；为公婆服过三年丧的，这是第二种；夫家先贫贱后富贵的，这是第三种。所有这些，是圣人根据男女之间的关系，重视婚姻的开始。”

论礼第二十七

春秋时代，礼崩乐坏，社会混乱。孔子想用礼乐来恢复社会的正常秩序。“孔子闲居”篇讲的就是孔子对礼的一些重要见解，如什么是礼，怎样做才符合礼，并全面地论述了礼的功用：“郊社之礼，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飨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认为“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伥伥乎何所之？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此篇又见于《礼记·仲尼燕居》。“子夏侍坐于孔子”章，主要讲了《诗》、礼、乐三者的关系，并讲到为官要了解礼乐的根源，做到“五至”和“三无”，才能称得上民的父母官。表现了孔子一贯的仁政思想，有一定的积极意义。此篇又见于《礼记·孔子闲居》。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侍〔1〕，论及于礼。孔子曰：“居，汝三人者，吾语汝以礼。周流无不遍也〔2〕。”

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如何？”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3〕，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曰：“给夺慈仁。”子贡曰：“敢问将何以为中礼者？”子曰：“礼乎，夫礼，所以制中也。”

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子贡问：“何也？”子曰：“郊社之礼〔4〕，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5〕，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6〕，所以仁死丧也；射飨之礼〔7〕，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8〕，所以仁宾客也。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礼，故长幼辨；以之闺门有礼，故三族和；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是以宫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轼，鬼神得其享，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百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也。”

言游退，子张进曰：“敢问礼何谓也？”子曰：“礼者，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9〕，伥伥乎何所之〔10〕？譬犹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故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以其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失其势，宫室失其度，鼎俎失其象，物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轼，鬼神失其享，丧纪失其哀，辩说失其党，百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四海〔11〕。”

子曰：“慎听之，汝三人者。吾语汝，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12〕，事之，圣人矣。两君相见，揖让而入，入门而悬兴〔13〕。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舞〔14〕，《夏》籥序兴〔15〕。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旋中矩，銮和中《采荠》〔16〕。客出以《雍》〔17〕，彻以《振羽》〔18〕。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于礼焉。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19〕，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理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子贡作而问曰：“然则夔其穷与？”子曰：“古之人与？上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于此名也。古之人也，凡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也。”

三子者既得闻此论于夫子也，焕若发蒙焉〔20〕。

【注释】

〔1〕子张：即颛孙师，字子张。子贡：即端木赐，字子贡。言游：即言偃，字子游。三人均为孔子弟子。

〔2〕周流：普遍流传。

〔3〕给：言语便捷。此指言语不得体。

〔4〕郊社之礼：祭天地之礼。

〔5〕禘（dì）：宗庙四时祭之一，每年夏季举行。尝：古代秋祭名。

〔6〕馈（kuì）奠之礼：向鬼神献上祭品。

〔7〕射：指乡射礼，即卿大夫举士后举行的射礼。飨（xiǎnɡ）：以酒食款待。

〔8〕食飨：食宴酒会。

〔9〕瞽：盲人。相：导引盲人的人。

〔10〕伥伥（chānɡ）：迷茫不知所措。

〔11〕祖洽：倡导和谐。旧注：“祖，始也；洽，合也。言失礼无以为众倡始，无以合和众。”

〔12〕畎（quǎn）亩：田间。

〔13〕悬：悬挂。兴：作。指奏乐。旧注：“兴，作乐也。”

〔14〕下管：堂下吹管乐。《象》舞：一种武舞。

〔15〕《夏》籥（yuè）：《大夏》之舞，执籥以舞。旧注：“《夏》，文舞也。执籥，籥如笛。”序兴：指文武之舞依次而舞。

〔16〕銮（luán）、和：皆为车铃声。中：应和。指铃声和乐声相和。《采荠（jì）》：乐曲名。指车出迎宾时，奏《采荠》之乐。旧注：“《采荠》，乐曲名，所以为和銮之节。”

〔17〕客出以《雍》：宴会完毕，客人出来时奏《雍》。《雍》，乐曲名。旧注：“《雍》，乐曲名，在《周颂》。”

〔18〕彻：撤除，宴罢撤席。以《振羽》：歌《振羽》。《振羽》即《振鹭》，《诗经·周颂》篇名。

〔19〕升歌《清庙》：登堂时唱《清庙》之诗。《清庙》，《诗经·周颂》篇名。

〔20〕焕：豁然开朗。发蒙：拨开了眼翳。

【译文】

孔子在家休息，弟子子张、子贡、子游陪侍，说话时说到了礼。孔子说：“坐下，你们三人，我给你们讲讲礼。礼周详地运用到各处无所不遍。”

子贡站起来离席回话说：“请问礼该如何？”孔子说：“虔敬而不合乎礼，叫做土气；谦恭而不合乎礼，叫做阿谀；勇敢而不合乎礼，叫做乖逆。”孔子又说：“阿谀淆乱了慈悲和仁爱。”子贡说：“请问怎么做才能做到合乎礼呢？”孔子说：“礼吗？礼，就是用来节制行为使之适中的。”

子贡退下来，子游上前说：“请问，所谓礼是不是为了治理恶劣习性而保全良好品行的呢？”孔子说：“是的。”子贡问：“那该怎么做呢？”孔子说：“祭天祭地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鬼神的；夏禘秋尝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祖先的；馈食祭奠之礼，是用以致仁爱于死者的；举行乡射礼、乡饮酒礼，是用以致仁爱于乡亲邻里的；宴会饮酒的礼仪，是用以致仁爱于宾客的。明白了祭天祭地的礼仪，夏禘秋尝的礼仪，那么治理国家就像在手掌上指画那样容易。因此，用这些礼仪，居家处事有礼，长幼就分辨清楚了；家族内部有礼，一家三代就和睦了；在朝廷上有礼，官职爵位就井然有序了；田猎时有礼，军事演习就熟练了；军队里有礼，就能建立战功了。因为有了礼，宫室得以有了制度，祭器有了样式，各种事物符合时节，音乐符合节制，车辆有了定式，鬼神得到了该有的祭享，丧葬有了适度的悲哀，辩说得以拥有支持的人，百官得以各守其职分，政事得以顺利施行。加在每人身上的，摆在面前的，人们的种种行为举动都能够适宜得当。”

子游退下去，子张上前问道：“请问什么是礼呢？”孔子说：“所谓礼，就是对事物的治理。君子有什么事务，必有相应的治理手段。治理国家假如没有礼，就好像盲人没有引导他的人，茫茫然怎么知道该往哪走呢？又如整夜在暗室中找东西，没有烛光怎么能看得见呢？所以说没有礼就会手足无措，耳目也不知该听什么该看什么，进退、作揖、谦让都失去了尺度。这样一来，居家处事就会长幼无别，家族之内祖孙三代就失去了和睦，朝廷上官爵就失去了秩序，田猎练武就失去了策略，军队攻守就失去了控制，宫室建造就失去了制度，祭器就失去了式样，各种事物就失去了合适的时间，音乐就失去了节制，车辆就失去了定式，鬼神就失去了祭享，丧事就失去了合度的哀伤，辩说就失去了支持的人，百官就会失职，政事就不能施行。凡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摆在面前的，人们的种种行为举动都失其所宜。这样，就无法协调民众一致行动了。”

孔子说：“仔细听着，你们三人！我告诉你们，礼还有九件事，其中四件是大飨礼所特有的。如果知道了这些，哪怕是个种田人，只要依礼而行，他也是圣人了。两位国君相见，互相作揖谦让后进入大门，入门后钟鼓等乐器齐奏。两人又互相作揖谦让后登上大堂，登上大堂之后乐声就停止了。这时在堂下又用管乐奏起《象》的乐曲，接着执籥的人又跳起《大夏》之舞和各种舞蹈。摆设笾豆与牲俎，按序安排礼乐，备齐各种执事人员。这样来访的国君就感受到了主人的盛情厚意。在这里，人们来往走动都符合规定，周旋时步子都合乎规矩，车子的铃声也合着《采荠》乐曲的节拍。客人出去时，堂下奏起《雍》的乐章；撤去席上食具时，奏起《振羽》的乐章。所以君子的行动没有一件事不在礼节之中。客人进门时钟声响起，是表示欢迎之情；登堂时演奏《清庙》诗章，表示赞美其功德；堂下吹奏《象》的舞曲，表示崇敬祖先的功业。古代的大人君子相见，不必互相说话，只凭礼乐就可以传达情意了。礼，就是理；乐，就是节。没有道理的事不做，没有节制的事不为。不懂得赋《诗》言志，礼节上就会出差错；不能用音乐来配合，礼节就显得单调枯燥；道德浅薄，礼就会显得虚假。”

子贡站起来问道：“按这么说，夔对礼精通吗？”孔子说：“夔不是古代的人吗？他是上古时代的人啊！精通礼而不精通乐，叫做质朴；精通乐而不精通礼，叫做偏颇。夔大概只精通乐而不精通礼，所以传下精通音乐的名声。古代的人，各项制度都存在于礼中，制度也靠礼来修饰，实行起来大概还是靠人吧。”

三个弟子听了孔子这番话，眼前豁然一亮，好像拨开了迷雾。

子夏侍坐于孔子，曰：“敢问《诗》云〔1〕：‘恺悌君子〔2〕，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

孔子曰：“夫民之父母，必达于礼乐之源，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子夏曰：“敢问何谓‘五至’？”

孔子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充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

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

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子夏曰：“敢问‘三无’何《诗》近之？”

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3〕，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4〕，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扶伏救之’〔5〕，无服之丧也。”

子夏曰：“言则美矣，大矣，言尽于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谓其然？吾语汝，其义犹有‘五起’焉。”

子夏曰：“何如？”

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6〕；无服之丧，内恕孔悲〔7〕；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

子夏曰：“何谓‘三无私’？”

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其在《诗》曰〔8〕：‘帝命不违，至于汤齐〔9〕。汤降不迟，圣敬日跻〔10〕。昭假迟迟〔11〕，上帝是祗〔12〕。帝命式于九围〔13〕。’是汤之德也。”

子夏蹶然而起〔14〕，负墙而立曰〔15〕：“弟子敢不志之!”

【注释】

〔1〕《诗》：这里指《诗经·大雅·泂酌》。

〔2〕恺悌（kǎitì）：性情随和，平易近人。

〔3〕夙夜基命宥密：这是《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中的诗句，意为早早晚晚受命多勉力。夙夜，早晚，朝夕。基，通“其”。宥，有，又。密，读为“勉”，努力。旧注：“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言已行与民信五教，在宽民以安宁，故谓之无声之乐也。”可参阅。

〔4〕威仪逮逮：此为《诗经·邶风·柏舟》中的诗句。威仪，庄严的容止。逮逮，雍容娴雅的样子。

〔5〕“凡民有丧”二句：此为《诗经·邶风·谷风》中的诗句。

〔6〕迟迟：从容不迫的样子。

〔7〕内恕：存心宽厚。孔：很，非常。

〔8〕《诗》：这里指《诗经·商颂·长发》。

〔9〕至于汤齐：旧注：“至汤与天心齐。”

〔10〕“汤降不迟”二句：旧注：“不迟，言疾。跻，升也。汤疾行下人之道，其圣敬之德日升闻也。”

〔11〕昭假（gé）迟迟：假，至，到。迟迟，长久。旧注：“汤之威德，昭明遍至，化行宽舒，迟迟然。”

〔12〕上帝是祗：旧注：“故上帝敬其德。”

〔13〕帝命式于九围：旧注：“九围，九州也。天命用于九州，谓以为天下王。”

〔14〕蹶（jué）然：急忙，迅速。

〔15〕负墙：背靠墙。

【译文】

子夏陪坐在孔子旁边，说：“请问《诗经》里说：‘和悦可亲的君子，好比民众的父母。’怎么样才能称为民的父母呢？”

孔子说：“作为民的父母，必须懂得礼乐的来源，达到‘五至’实行‘三无’，以此精神扩充于天下。四方出现祸患，必定预先知道。这样的人就可以称得上民的父母了。”

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五至’？”

孔子说：“情意所至之处，《诗经》中的诗句就随之而至；诗句所至的同时，礼也随之而至；礼所至之处，乐也随之而至；乐所至之处，哀也随之而至。《诗》和礼是相辅相成的，哀和乐是相互引发的。所以这种情景，擦亮眼睛来看，也不可能看见；侧着耳朵来听，也不可能听见。然而这种意志充满天地之间，流行起来会充满四海，这就叫做‘五至’。”

子夏问：“请问什么叫‘三无’呢？”

孔子说：“无声的音乐，无仪式的礼节，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这叫做‘三无’。”

子夏说：“请问《诗经》中什么诗句接近‘三无’的意思呢？”

孔子说：“‘日夜谋划治国以安民’，这句诗就接近无声的音乐；‘仪容庄严和易，让人无可挑剔’，这句诗就接近无仪式的礼节；‘凡是民众有急难，全力救助不迟缓’，这句诗就接近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

子贡说：“您的话太美了，太伟大了，话说到此就到尽头了吧？”

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我告诉你，其中的含义还要用‘五起’来说明。”

子夏说：“如何说呢？”

孔子说：“无声的音乐，不违背心意；无仪式的礼节，威仪从容；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内心同情而悲伤。无声的音乐，心想事成；无仪式的礼节，上下和睦同心；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得以抚育万邦。这样，又用‘三无私’的精神来治理天下，这就叫做‘五起’。”

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三无私’呢？”

孔子说：“上天覆盖万物没有偏私，大地承载万物没有偏私，日月普照天下没有偏私。这种精神在《诗经》中是这样说的：‘上帝命令不违背，至于成汤登了位。汤王降世正适时，盛德敬慎日累积。虔诚祈祷久不息，无限崇敬事上帝。上帝命他统理九州域。’这就是商汤的德行。”

子夏听到这里急忙站起来，背靠墙站着说：“弟子岂敢不记下先生这番教导。”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孔子很重视基层礼仪乡射礼，并亲自带领弟子们去练习。在习射的同时，不失时机地对民众进行礼的教育，对遵守礼法者进行鼓励，并用淘汰的方法教育那些礼义欠缺的人。此篇又见于《礼记·郊特牲》和《礼记·射义》。

孔子观于乡射〔1〕，喟然叹曰：“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不失正鹄者〔2〕，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诗》云〔3〕：‘发彼有的〔4〕，以祈尔爵〔5〕。’祈，求也。求所中以辞爵〔6〕。酒者，所以养老、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辞其养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则辞以病，悬弧之义〔7〕。”

于是退而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8〕，盖观者如墙堵焉。试射至于司马〔9〕，使子路执弓矢出列延〔10〕，谓射之者曰：“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11〕，不得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曰〔12〕：“幼壮孝悌，耆老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盖去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耄期称道而不乱者〔13〕，在此位。”盖仅有存焉。

射既阕〔14〕，子路进曰：“由与二三子者之为司马，何如？”孔子曰：“能用命矣。”

【注释】

〔1〕乡射：指州长于春秋两季以礼会民，习射于州之学校。

〔2〕鹄（ɡǔ）：箭靶的中心。

〔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宾之初筵》。

〔4〕发彼有的：发射你的箭射中目标。

〔5〕以祈尔爵：祈求你免被罚酒。旧注：“祈，求也，言发中的以求饮尔爵也。胜者饮不胜者。”

〔6〕辞爵：辞谢罚酒，即不被罚酒。旧注：“饮彼则己不饮，故曰以辞爵也。”

〔7〕悬弧（hú）之义：古代风俗，家中生了男孩，便在门左首悬挂一张木弓以示庆贺。此处暗示射箭是男子从事的事。旧注：“弧，弓也。男子生则悬弧于其门，明必有射事也。而今不能射，唯疾可以为辞也。”

〔8〕矍（jué）相：古地名。在今山东曲阜内阙里西。孔子曾习射于此。圃：园地。

〔9〕司马：官名。掌管军政和军赋。子路此时官为司马，此即指子路。旧注：“子路为司马，故射至，使子路出延射。”

〔10〕列：队列。延：邀请。

〔11〕与为人后：指过继给别人作后嗣。旧注：“人已有后而又为人后，故曰与为人后也。”

〔12〕公罔之裘：姓公罔，名之裘。序点：姓序名点。二人均为孔子弟子。扬觯（zhì）：举起酒杯。旧注：“先行射乡饮酒，故二人扬觯。”

〔13〕耄（mào）期：旧注：“八十、九十曰耄，言虽老而能称，解道而不乱。”

〔14〕阕（què）：终了，结束。

【译文】

孔子观看乡射礼，长叹一声说：“射箭时配上礼仪和音乐，射箭的人怎能一边考虑如何射中目标，一边聆听是什么乐声。根据乐声的节奏发出箭，并能射中目标，只有贤德的人才能做到。如果是不肖之人，他怎能射中而罚别人喝酒呢？《诗经》说：‘发射你的箭射中目标，祈求你免受罚酒。’祈，就是求。祈求射中而免受罚酒。酒，是用来养老和养病的。祈求射中而辞谢罚酒就是推辞别人的奉养。所以如果让士人射箭，假如他不会，就应当以有病来辞谢，因为男子生来就应该会射箭。”

于是回来后和弟子们在矍相的园圃中学习射箭，观看的人们好像一堵围墙。当射礼行至子路时，孔子让子路手执弓箭出来邀请比射的人，对准备比赛的人说：“败军之将、丧失国土的大夫、求做别人后嗣的人，一律不准入场，其余的人进来。”听到这话，人走了一半。孔子又让公罔之裘、序点举起酒杯说：“幼年壮年时能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到老年还爱好礼仪，不随流俗，修身以待终年的人，请留在这个地方。”结果又走掉一半。序点又举杯说：“好学不倦，好礼不变，到老还言行不乱的人，请留在这里。”结果只有几个人留下没走。

射箭结束后，子路走上前对孔子说：“我和序点他们这些人做司马，如何？”孔子回答说：“可以胜任了。”

郊问第二十九

古代的帝王在郊外祭祀祖先时，同时要祭天。鲁定公问孔子为何这样做。孔子认为世间万物都由上天所生，人又来源于其祖先，郊祭就是“报本反始”，感谢上天和祖先。以此可见上天和祖先在孔子心中的地位。此篇见于《礼记·郊特牲》。

定公问于孔子曰：“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1〕，何也？”孔子对曰：“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2〕，故以配上帝。天垂象〔3〕，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

【注释】

〔1〕郊祀：在郊外祭天地、祖宗或鬼神。配天：指郊祀时同时郊祀上天。

〔2〕大报本反始：大规模地报答上天的恩惠。

〔3〕垂象：显示征兆。

【译文】

鲁定公向孔子询问道：“古代帝王在郊外祭祖时一定要祭祀上天，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万物都来源于天，人又来源于其祖先。郊祭，就是规模盛大的报答上天和祖先的恩惠反思自己根源的礼仪，所以祭祖时要配祭上帝。上天显示征兆，圣人就取法这些征兆，举行郊祭就是为了显明天道。”

五刑解第三十

这篇重点讨论礼和法的关系。由于人们有种种的道德缺陷，如不知足、不仁、不义、相陵、男女无别、嗜欲不节等，古代圣王制定了相应的礼仪和刑律，人们懂礼就不会触犯刑法，遵礼是“豫塞其源”，如果“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可见在礼法的关系上，孔子更重视礼的作用。此章见于《大戴礼记·盛德》。对于“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的问题，孔子做了较为详尽的解释，刑不上于大夫，不是对大夫不用刑罚，而是认为他们是懂礼而又有廉耻之节的人，一旦犯了法，应让他们“自裁”，保持他们的体面。这还是官贵民贱的思想。

冉有问于孔子曰：“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1〕，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设防，贵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为至治也。凡民之为奸邪窃盗靡法妄行者〔2〕，生于不足。不足生于无度，无度则小者偷盗，大者侈靡，各不知节。是以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故虽有奸邪贼盗靡法妄行之狱，而无陷刑之民。不孝者生于不仁，不仁者生于丧祭之礼不明〔3〕。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能教仁爱，则服丧思慕〔4〕，祭祀不懈人子馈养之道〔5〕。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虽有不孝之狱，而无陷刑之民。弑上者生于不义，义所以别贵贱、明尊卑也。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则民莫不尊上而敬长。朝聘之礼者，所以明义也。义必明则民不犯，故虽有弑上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斗变者生于相陵〔6〕，相陵者生于长幼无序而遗敬让。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而崇敬让也。长幼必序，民怀敬让，故虽有斗变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淫乱者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则夫妇失义。婚礼聘享者〔7〕，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男女既别，夫妇既明，故虽有淫乱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此五者，刑罚之所从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辄绳之以刑，是谓为民设阱而陷之也。

【注释】

〔1〕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指墨，即面上刺字；劓，割掉鼻子；剕（fèi），断足；宫，割去生殖器；大辟，砍头。

〔2〕靡法妄行：心中无法而任意妄为。

〔3〕不明：“不”原作“也”，据《大戴礼记·盛德》改。

〔4〕思慕：思念仰慕。

〔5〕不懈人子馈养之道：不懈，不怠慢。馈养，养育。旧注：“言孝子奉祀不敢解，与生时馈养之道同。”

〔6〕相陵：相互侵辱。

〔7〕聘享：聘礼和享礼。指订婚时男方给女方的定礼和聘礼。

【译文】

冉有问孔子：“古代三皇五帝不用五刑，这是真的吗？”

孔子说：“圣人设置防卫措施，贵在让人不触犯。制定五刑而不用，是为了做到最好的治理。凡是有奸诈邪恶抢劫盗窃违法妄行等不法行为的人，产生于心中的不满足。不满足又产生于没有限度，没有限度，小的就会盗窃，大的则奢侈浪费，都是不知节制。因此君王制订了制度，民众就知道了什么不能做；知道了什么不能做，就不会犯法。所以虽然制定了奸诈邪恶抢劫盗窃违法妄行的罪状，却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不孝的行为产生于不仁，不仁又产生于没有丧祭之礼。所以明确规定丧祭之礼，是为了使人知道仁爱。能教人懂得仁爱，为父母服丧就会思念爱慕他们，举行祭礼表示人子还在不懈地赡养父母。丧祭之礼明确了，民众就会遵守孝道了。所以虽然制定了不孝的罪状，而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以下杀上的行为产生于不义，义是用来区别贵贱表明尊卑的。贵贱有别，尊卑有序，那么民众没有不尊敬上级和长辈的。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的朝聘之礼，是用来显明义的。义显明了，那么民众就不会犯上。所以虽然制订了弑上的罪状，而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争斗变乱的行为产生于相互欺压，欺压的行为产生于长幼无序而忘记了尊敬和谦让。乡饮酒之礼，就是用来显明长幼之序和尊崇敬让的。长幼有序，民众怀着敬让之心，即使设立了争斗变乱的罪状，也没有陷入刑罚的民众。淫乱的行为产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夫妇间就失去了情义。婚礼和聘礼享礼，就是用来区别男女和显明夫妇情义的。男女既已有别，夫妇情义既明，即使制定了有关淫乱的罪状，而民众也没有陷入刑罚的。这五种情况，是刑罚产生的原因，是各有根源的。不预先堵住其根源，而动辄使用刑罚，这叫做给民设下陷阱来陷害他们。

“刑罚之源，生于嗜欲不节。夫礼度者〔1〕，所以御民之嗜欲而明好恶。顺天之道，礼度既陈，五教毕修〔2〕，而民犹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3〕。其犯奸邪靡法妄行之狱者，则饬制量之度〔4〕；有犯不孝之狱者，则饬丧祭之礼；有犯杀上之狱者，则饬朝觐之礼；有犯斗变之狱者，则饬乡饮酒之礼；有犯淫乱之狱者，则饬婚聘之礼。三皇五帝之所化民者如此，虽有五刑之用，不亦可乎！”

【注释】

〔1〕礼度：礼制和法度。

〔2〕五教：指古代五种封建伦理道德，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3〕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尚且申明法令使效果牢固。旧注：“尚，犹也。申令固其教也。”

〔4〕饬：告诫。

【译文】

“刑罚的根源，起于人们不能节制自己的欲望。礼制和法度，就是用来控制民众过度的欲望而显明善恶的。顺应天道，颁布礼制和法度，修明五教，但是还有一些民众没有被教化，那么还必须阐明法典，进一步申明法令使效果巩固。有作奸犯科违法妄行行为的，就用制度法规来整治；有犯不孝之罪的，就用丧祭的礼仪来整治；有犯杀害君上之罪的，就用朝觐之礼来整治；有犯争斗扰乱治安之罪的，就用乡饮酒礼来整治；有犯淫乱之罪的，就用婚聘之礼来整治。三皇五帝教化民众就是这样做的，虽然有应用五刑的情况，不也可以吗？”

孔子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1〕。逆天地者罪及五世，诬文武者罪及四世，逆人伦者罪及三世，谋鬼神者罪及二世，手杀人者罪止其身。故曰大罪有五，而杀人为下矣。”

【注释】

〔1〕下：下等。指低一等或轻微的。

【译文】

孔子说：“大罪有五等，杀人为最轻的。犯悖逆天地罪行的要惩罚五代，犯诬蔑周文王、武王罪行的要惩罚四代，犯悖逆人伦罪行的要惩罚三代，犯用鬼神害人罪行的要惩罚两代，犯亲手杀人罪行的只判他本人的罪。所以说大罪有五种，而杀人的罪是最轻的。”

冉有问于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然则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乎？”

孔子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1〕，不谓之不廉污秽而退放，则曰‘簠簋不饬’〔2〕。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不谓之淫乱男女无别，则曰‘帷幕不修’也〔3〕。有坐罔上不忠者〔4〕，不谓之罔上不忠，则曰‘臣节未著’〔5〕。有坐罢软不胜任者〔6〕，不谓之罢软不胜任，则曰‘下官不职’〔7〕。有坐干国之纪者，不谓之干国之纪，则曰‘行事不请’。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为之讳，所以愧耻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而谴发，则白冠釐缨〔8〕，盘水加剑〔9〕，造乎阙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缚牵掣而加之也〔10〕。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11〕。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之也〔12〕。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13〕，故不责之以备礼也。”

冉有跪然免席〔14〕，曰：“言则美矣，求未之闻。”退而记之。

【注释】

〔1〕退放：撤职放逐。

〔2〕簠簋（fǔɡuǐ）不饬：这里指为官不廉洁。簠簋，均为古代祭器。不饬，不整治。

〔3〕帏幕不修：这里指男女无别或淫乱。帏幕，帐幕。指家庭内部。不修，不修治。

〔4〕罔上：蒙蔽主上。

〔5〕臣节未著：没有保持住人臣的操守。著，显著。

〔6〕罢软：软弱无能。

〔7〕下官不职：下官，下属官吏。此为委婉之词，不直斥本人，而是指责他的下属官吏。不职，不称职。旧注：“言其下官不称务其职，不斥其身也。”

〔8〕白冠釐缨：古代大臣犯罪时，戴上用毛作帽带的白色帽子，以示自请罪遣。釐缨，即“氂缨”，以毛做成的帽带。旧注：“白冠，丧服也。以毛作缨。”

〔9〕盘水加剑：古代大臣自请处死的一种方法。自己端着盛水的盘子，上面放一把剑。表示让君王公平执法，如有罪，当自刎。

〔10〕不使有司执缚牵掣：不让司法人员捆绑束缚。

〔11〕自裁：自杀。

〔12〕捽（zuó）引：揪拉。

〔13〕遽（jù）：急，忙。充礼：充分地学习礼。

〔14〕跪然免席：跪着退下来，然后站起来离开席位。

【译文】

冉有问孔子说：“先王制定法律制度，规定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礼不用到平民身上。那么，大夫犯了罪就可以不加刑，平民行事就不可以用礼来约束了吗？”

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凡治理君子，用礼来约束他的心，是因为把他们归属为有廉耻之节的人。所以古代的大夫，有犯了不廉污秽之罪而被罢免放逐的，不叫做因不廉污秽而放逐，而叫做‘簠簋不饬’。有犯淫乱或男女无别罪行的，不叫做淫乱或男女无别，而叫做‘帷幕不修’。有犯罔上不忠罪行的，不叫做罔上不忠，而叫做‘臣节未著’。有犯软弱无能不胜任其职之罪的，不叫做软弱无能不胜任其职，而叫做‘下官不职’。有触犯国家法纪之罪的，不叫做触犯国家法纪，而叫做‘行事不请’。这五种情况，大夫既已自定罪名了，仍不忍正面直呼他有罪，接着还要为他隐讳，这是为了让他们感到羞愧。因此大夫犯了罪，他的罪行在这五种之内的，知道自己要被谴责问罪，就会戴上用毛做帽带的帽子，穿上白色的丧服，端着盛水的盘子，上面放一把剑，自己走到君王那里，表示要自刎谢罪。君王不派有关司法官吏捆绑牵掣他或施以刑罚。犯有大罪的，听到君王的命令则面向北下拜，跪下自杀。君王也不派人揪扯着他身体用刑，只是说：‘这是大夫你自己咎由自取，我对你已经有礼了。’即使是刑不上大夫，而大夫犯罪也不能逃避处罚，这是教化的结果。所谓礼不下庶人，是因为庶人忙于生计的事不能很好地学习礼，所以不能要求他们有完备的礼仪。”

冉有听完孔子的话，跪行离开了席位，说：“您说得太好了，我还从未听说过。”回去后冉有就把这些记了下来。

刑政第三十一

这一篇主要是讲刑政的，但孔子首先还是强调德、礼的教化作用。他说：“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言导民，以刑禁之。”在审理案件时，孔子认为必须注重犯罪事实，根据情节的轻重、罪行的深浅来量刑。审理官还要用尽他的聪明才智，以忠爱之心来审理。疑狱则要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经过狱吏、狱官、大司寇三次讯问审理，然后上报到君王，君王还要让三公卿士参与审理，最后有疑问还要由君王定夺。但对四种大罪，如“巧言破律，遁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者”；“作淫声，造异服，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行伪而坚，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惑众者”；“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则杀无赦，不必经过三次审讯。另外还有十四条禁令，规定得很详细。此篇内容又见《礼记·王制》。

仲弓问于孔子曰〔1〕：“雍闻至刑无所用政〔2〕，至政无所用刑〔3〕。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是也〔4〕。信乎？”

孔子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5〕。太上以德教民〔6〕，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言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制五刑必即天伦〔7〕，行刑罚则轻无赦。刑，侀也〔8〕；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尽心焉。”

【注释】

〔1〕仲弓：姓冉名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2〕至刑：最严酷的刑罚。

〔3〕至政：最完美的政治。

〔4〕成康之世：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史家称“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

〔5〕相参：相互配合。

〔6〕太上：最好，最上等。

〔7〕即天伦：合乎天意。旧注：“即，就也。就天伦，谓合天意。”

〔8〕侀（xínɡ）：成形之物。

【译文】

仲弓问孔子说：“我听说有严酷的刑罚就不需要用政令了，有完善的政令就不需要用刑罚了。有严酷的刑罚不用政令，夏桀、商汤的时代就是这样；有完善的政令不用刑罚，周成王、康王的时代就是这样。这是真的吗？”

孔子说：“圣人治理教化民众，必须是刑罚和政令相互配合使用。最好的办法是用道德来教化民众，并用礼来统一思想，其次是用政令来教导民众，用刑罚来禁止他们。制定刑罚的目的是为了不用刑罚。对经过教化还不改变，经过教导又不听从，损害义理又败坏风俗的人，只好用刑罚来惩处。制作五刑来治理民众也必须符合天道，执行刑罚对罪行轻的也不能赦免。刑，就是侀；侀，就是已成事实不可改变。一旦定刑就不可改变，所以官员要尽心地审理案件。”

仲弓曰：“古之听讼〔1〕，尤罚丽于事〔2〕，不以其心，可得闻乎？”

孔子曰：“凡听五刑之讼〔3〕，必原父子之情〔4〕，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深浅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5〕，狱必三讯焉〔6〕。有指无简〔7〕，则不听也。附从轻，赦从重〔8〕。疑狱则泛与众共之〔9〕，疑则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10〕，大夫弗养〔11〕。其士遇之涂，弗与之言。屏诸四方，唯其所之，弗及与政，弗欲生之也。”

【注释】

〔1〕听讼：审理案件。

〔2〕尤罚丽于事：尤，过错。丽，依靠，根据。事，事实。旧注：“尤，过也。丽，附也。怪过人罚之，必以事相当，而不与其心也。”

〔3〕五刑之讼：五种罪行的案件。

〔4〕原：推究根源。

〔5〕大司寇：官名，掌刑狱纠察等事。正刑：正定刑法。明辟：辨明法令。察狱：审理案件。

〔6〕狱必三讯：讯，询问，征求意见。旧注：“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也。”

〔7〕有指无简：有人指证但不能确定犯罪事实。旧注：“简，诚也。有意无其诚者，不论以为罪也。”

〔8〕附从轻，赦从重：依法量刑，可轻可重的从轻。可赦免的，原判较重的先赦。旧注：“附人之罪，以轻为比；赦人之罪，以重为比。”

〔9〕疑狱：疑难案件。泛与众共之：广泛征求意见共同审理。

〔10〕公家：公室。不畜刑人：不收留被判刑的人。

〔11〕大夫弗养：大夫不供养被判刑的人。

【译文】

仲弓说：“古代审理案件，对过错的处罚根据事实，不依据内心动机，对这点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孔子说：“凡是审理五种罪行的案子，必须要推究其父子之情，按照君臣之义来衡量，目的是论证犯罪情节的轻重，谨慎地衡量罪过的深浅，以便分别对待。尽量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极力发挥自己的忠爱之心来探明案情。大司寇的职责是正定刑法辨明法令来审理案件，审案时必须听取群臣、群吏和万民的意见。有指证而核实不了犯罪事实的，就不治罪。量刑可重可轻的就从轻，赦免时，原判重了的则先赦。疑案则要广泛地向大众征求意见共同解决，如果还有疑问无法裁决，就赦免他。一切案件一定要根据罪行大小比照法律条文来定案。所以赐予爵位一定要在朝廷上，让众人共同鉴证；行刑一定要在闹市上，让众人共同唾弃他。古时诸侯不收容犯罪的人，大夫也不供养犯罪的人。读书人在路上遇到犯罪的人，不和他交谈。把罪犯放逐到四境，任凭他到什么地方，也不让他参与政事，表示不想让他活在世上。”

仲弓曰：“听狱，狱之成，成何官？”

孔子曰：“成狱成于吏，吏以狱成告于正〔1〕。正既听之，乃告大司寇。大司寇听之，乃奉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2〕，然后乃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宥之以听命〔3〕，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注释】

〔1〕吏以狱成告于正：狱成，案件审理完毕。旧注：“吏，狱官吏。正，狱官长。”

〔2〕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三公，辅助国君的最高官员，周朝为太师、太傅、太保。卿士，官名。参听，参与审理。棘木之下，古代判案的处所。棘木，酸枣树。旧注：“外朝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

〔3〕王三宥之以听命：三宥，对犯人可从宽处理的三种情况：一是因无知而犯罪，二是因过失而犯罪，三是因精神异常而犯罪。旧注：“君王尚宽宥，罪虽以定，犹三宥之。不可得轻，然后刑之者也。”

【译文】

仲弓问：“审理案件时，定案的事，是由什么官来完成的？”

孔子说：“案件首先由狱官来审定，然后狱官把审理情况报告给狱官之长。狱官之长审理之后，再报告大司寇。大司寇审理之后，再报告君王。君王又命三公和卿士在种有酸枣树的审理处会审，然后把审理结果和可疑之处回呈给君王。君王根据三种可以宽宥的情况决定是否减免刑罚，最后根据审判结果来定刑。审定的程序是很慎重的。”

仲弓曰：“其禁何禁〔1〕？”

孔子曰：“巧言破律〔2〕，遁名改作〔3〕，执左道以乱政者〔4〕，杀。作淫声〔5〕，造异服，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6〕，杀。行伪而坚〔7〕，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8〕，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注释】

〔1〕其禁何禁：前“禁”字指禁止的事，后“禁”字指禁令的条款。

〔2〕巧言破律：巧言，花言巧语。《礼记·王制》作“析言”，即割裂法令文字。较胜。破律，破坏、曲解法律。旧注：“巧卖法令者也。”

〔3〕遁名改作：遁名，假冒名义。改作，改变法则。旧注：“变言与物名也。”

〔4〕左道：乱道，歪道。旧注：“左道，乱也。”

〔5〕作淫声：制造淫靡之音。旧注：“淫，逆也，惑乱人之声。”

〔6〕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奇伎奇器，奇巧怪异的器物。荡，动摇。旧注：“怪异之伎，可以眩惧人心之器。荡，动。”

〔7〕行伪而坚：行为诈伪而顽固。旧注：“行诈伪而守之坚也。”

〔8〕顺非而泽：顺从邪恶之事，还要曲加粉饰。旧注：“顺其非而滑泽。”

【译文】

仲弓又问：“在法律禁令的规定中都有哪些条款呢？”

孔子说：“凡是用巧言曲解法律，变乱名义擅改法度，利用邪道扰乱国政者，杀。凡是制作淫声浪调，制作奇装异服，设计奇巧怪异器物来扰乱君心的，杀。凡行为诡诈又坚持不改，言辞虚伪又能诡辩，学非正学又广博多知，顺从坏事又曲加粉饰，用以蛊惑民众者，杀。凡利用鬼神、时日、卜筮惑乱民众者，杀。犯此四类该杀罪行的都不需详加审理。”

仲弓曰：“其禁尽于此而已？”

孔子曰：“此其急者。其余禁者十有四焉：命服命车不粥于市，珪璋璧琮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兵车旍旗不粥于市，牺牲秬鬯不粥于市，戎器兵甲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文锦珠玉之器雕饰靡丽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1〕，果实不时不粥于市，五木不中伐不粥于市，鸟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凡执此禁以齐众者，不赦过也。”

【注释】

〔1〕衣服饮食不粥于市：旧注：“卖成衣服，非侈必伪，故禁之。禁卖熟食，所以厉耻也。”

【译文】

仲弓又问：“法令禁止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孔子说：“这是其中最紧要的。其余应禁的还有十四项：天子赐予的命服、命车不准在集市上出卖，珪璋璧琮等礼玉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宗庙祭祀用的礼器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兵车旍旗不准在集市上出卖，祭祀用的牲畜和酒不准在集市上出卖，作战用的兵器铠甲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家用器具不合规矩不准在集市上出卖，麻布丝绸精粗不合乎规定、宽窄不合规定的不准在集市上出卖，染色不正的不准在集市上出卖，锦缎珠玉等器物雕刻巧饰特别华丽的不准在集市上出卖，衣服饮食不准在集市上出卖，果实还未成熟不准在集市上出卖，树木不成材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幼小的鸟兽鱼鳖不准在集市上出卖。凡执行这些禁令都是为了治理民众，犯禁者不赦。”

礼运第三十二

《礼运》原为《礼记》中的一篇，主要论述礼义的本原和礼制的演变。孔子首先赞扬了五帝三皇的“大同”世界，认为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时期。那时大道行于世，天下人皆知为公，人们推选贤能的人治理国家，讲究信用，和睦相处。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奸谋不兴，盗窃乱贼不作。称之为“大同”。到了夏、商、周三代，社会由“大同”进入“小康”，社会财富成为私家之物，国家政权也为一家所有，父死子继，因此诈谋和战乱不断。而此时的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以礼治理乱世，使天下复安，他们是小康时代最杰出的人物。到周幽王、周厉王时礼制衰微。孔子根据这种情况，论述了礼的重要，礼的起源，以及祭祀、死丧等各种礼节，以正君身，以治理社会。“大同”“小康”的学说对后世发生过相当重要的影响，创建“大同”世界成为人们美好的社会理想。

孔子为鲁司寇〔1〕，与于蜡〔2〕。既宾事毕〔3〕，乃出游于观之上〔4〕，喟然而叹。言偃侍，曰：“夫子何叹也？”孔子曰：“昔大道之行〔5〕，与三代之英〔6〕，吾未之逮〔7〕，而有记焉。

【注释】

〔1〕司寇：官名。掌刑狱纠察等事。

〔2〕与于蜡（zhà）：参与蜡祭。周代于十二月合祭百神，叫蜡。

〔3〕宾：陪祭者。毕：完毕。旧注：“毕宾客之事也。”

〔4〕观：宫门外阙。旧注：“观，宫门外阙，《周礼》所谓象魏也。”

〔5〕大道之行：此指三皇五帝时，大道通行。大道指上古五帝所遵循的社会准则。

〔6〕三代：指禹、汤、文武时代。英：英才。

〔7〕未之逮：没赶上。

【译文】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曾参与蜡祭。宾客走了以后，他出来到楼台上观览，感慨地叹了口气。言偃跟随在孔子身边，问道：“老师为什么叹气呢？”孔子说：“从前大道通行的时代，及夏商周三代精英当政的时代，我都没有赶上，而有些文字记载还可以看到。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1〕。故人不独亲其亲〔2〕，不独子其子〔3〕。老有所终〔4〕，壮有所用，矜寡孤疾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5〕，不必为人〔6〕。是以奸谋闭而弗兴，盗窃乱贼不作。故外户而不闭，谓之大同〔7〕。

【注释】

〔1〕讲信修睦：讲求信用，和人们和睦相处。

〔2〕不独亲其亲：不只是敬奉自己的父母。

〔3〕不独子其子：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

〔4〕终：指安享天年。

〔5〕力恶其不出于身：恶，唯恐，恐怕。旧注：“言力恶其不出于身，不以为德惠也。”

〔6〕为人：《礼记·礼运》作“为己”。

〔7〕大同：儒家的理想社会。

【译文】

“大道通行的时代，天下为大家所公有，选举贤能的人，讲求诚信，致力友爱。所以人们不只敬爱自己的双亲，不只疼爱自己的子女。社会上的老人都能安度终生，壮年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鳏夫、寡妇、孤儿和残疾人都能得到供养。人们厌恶财物浪费不用，但不必收藏到自己家里；人们担心自己的智力体力不能得到发挥，但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因此奸诈阴谋的事不会发生，盗窃财物扰乱社会的事情不会出现。所以家里的大门不必紧锁，这就叫做大同世界。

“今大道既隐〔1〕，天下为家〔2〕，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则为己，力则为人。大人世及以为常〔3〕，城郭沟池以为固。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4〕，未有不谨于礼〔5〕。礼之所兴，与天地并。如有不由礼而在位者，则以为殃〔6〕。”

【注释】

〔1〕既隐：已经隐没衰微。

〔2〕天下为家：天下成为一家一姓的天下。

〔3〕大人：指天子诸侯。世及：世代相传。

〔4〕由此而选：选，选拔。旧注：“言用礼义为之选也。”

〔5〕谨于礼：谨慎地遵守礼法。

〔6〕殃：灾祸。

【译文】

“如今大道已经衰微，天下为一个家族所私有，人们只敬爱自己的双亲，只疼爱自己的子女。财物想据为己有，出力也是为了自己。天子诸侯把财物和权位世代相传以成常事，建筑城郭沟池作为防御工事。夏禹、商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就是这个时代产生的，他们之中没有一人不依礼行事的。礼制的兴起，与天地并存。如有不遵循礼制而当权在位的，民众把他视为祸殃。”

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1〕？”

孔子曰：“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2〕，达于丧、祭、乡射、冠、婚、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矣。”

言偃曰：“今之在位，莫知由礼，何也？”

孔子曰：“呜呼哀哉！我观周道，幽厉伤也〔3〕。吾舍鲁何适？夫鲁之郊及禘皆非礼〔4〕，周公其已衰矣〔5〕。杞之郊也禹〔6〕，宋之郊也契〔7〕，是天子之事守也〔8〕。天子以杞、宋二王之后。周公摄政致太平，而与天子同是礼也。诸侯祭社稷宗庙，上下皆奉其典，而祝嘏莫敢易其常法〔9〕，是谓大嘉。”

【注释】

〔1〕急：急需，紧要。

〔2〕列其鬼神：参验于鬼神。

〔3〕幽厉伤也：幽厉，指周幽王、周厉王，二人均是昏庸残暴之君。伤，败坏，损坏。旧注：“幽厉二王者，皆伤周道也。”

〔4〕郊：在郊外祭天。禘：天子诸侯的宗庙五年祭祀一次称禘。非礼：不合乎周礼。

〔5〕周公其已衰矣：指周公定的礼已经衰微。因周公封于鲁，故云。旧注：“子孙不能行其礼义。”

〔6〕杞之郊也禹：杞国的郊祭是祭祀禹。

〔7〕契：传说中宋的始祖，帝喾之子，母为简狄。

〔8〕守：保留。

〔9〕祝嘏（ɡǔ）：祭祀时致祝祷之辞和传达神言的执事人。易：更改。常法：原有的方法规则。

【译文】

言偃又问：“这样的话，礼就是很紧迫的了？”

孔子说：“礼是先代圣王用以顺承自然之道来治理人情的。它参验于鬼神，贯彻在祭、丧、乡射、冠、婚、朝聘等礼仪上。因此圣人就用礼来昭示天道人情，这样国家才能治理好。”

言偃又问：“现在在位当权的人没有知道遵循礼制的，为什么呢？”

孔子说：“唉，可悲呀！我考察周代的制度，自从幽王、厉王起就败坏了。我舍弃鲁国又能到哪里去考察呢？可是鲁国的郊、禘之祭已不合乎周礼，周公定的礼看来已经衰微了。杞人郊祭是祭禹，宋人郊祭是祭契，这是天子的职守。也因为他们是夏、商的后裔。周公代理执政而使天下太平，所以用与天子同样的礼仪。至于诸侯祭祀社稷和祖先，上下的人都奉守同样的典章制度，祝嘏不敢更改原有的礼制，这叫做大嘉。”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冠礼是成人之礼的起始，因此古代非常重视冠礼。孔子回答邾隐公问冠礼之事时，就讲了冠礼的重要性和主要仪节。被加冠者站在阼阶即大堂东阶的主位上，表明他将以继承人的身份代替父亲为一家之主。经过加缁布冠、皮弁、爵弁三次加冠，是鼓励他有所成就。加冠后给他起了字，人们就用字来称呼他，表示尊重他的名。加冠礼必须在祖庙里举行，向祖宗献酒并奏乐，表示自谦自卑而尊敬祖宗。从此以后他就可以以成人的身份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了。此篇文字又见于《礼记·冠义》。

邾隐公既即位〔1〕，将冠〔2〕，使大夫因孟懿子问礼于孔子〔3〕。

子曰：“其礼如世子之冠〔4〕。冠于阼者〔5〕，以著代也〔6〕。醮于客位〔7〕，加其有成〔8〕。三加弥尊〔9〕，导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虽天子之元子〔10〕，犹士也，其礼无变。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行冠事必于祖庙，以祼享之礼以将之〔11〕，以金石之乐节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12〕。”

【注释】

〔1〕邾隐公：春秋时邾国国君，生平不详。

〔2〕冠：古代的一种礼仪，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表示已经成人。

〔3〕因：依靠，通过。孟懿子：姓仲，名何忌。孔子弟子。鲁国贵族。

〔4〕世子：太子，帝王的嫡长子。

〔5〕阼（zuò）：大堂前东面的台阶。古代接待宾客，主人走东面的台阶，客人走西面的台阶。旧注：“阼，主人之阶。”

〔6〕以著代：表明代表父亲。旧注：“以明其代父。”

〔7〕醮：举行冠礼时的一个仪节，即尊者对卑者酌酒，卑者接受敬酒后饮尽，不需回敬。

〔8〕加其有成：加礼于有成之人。

〔9〕三加：三次加冠。始加缁布冠，次加皮弁冠，再次加爵弁冠。弥：更加。

〔10〕元子：长子。

〔11〕祼（ɡuàn）享：以郁金香合黍酿造的香酒灌地以敬献给神。裸，灌。享献。将：行。

〔12〕擅：擅越。

【译文】

邾隐公即位后，将要举行冠礼，派大夫通过孟懿子向孔子询问举行冠礼的有关礼仪。

孔子说：“这个礼仪应该和世子的冠礼相同。世子加冠时要站在大堂前东面的台阶上，以表示他要代父成为家长。然后站在客位向位卑者敬酒。每戴一次冠敬一次酒，表示加礼于有成的人。三次加冠，一次比一次尊贵，教导他要有志向。加冠以后，人们用字来称呼他，这是尊重他的名。即使是天子的长子，与一般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两样，他们的冠礼仪式是相同的。天下没有生下来就高贵的，故而冠礼一定要在祖庙里举行，用祼享的礼节来进行，用钟磬之乐加以节制，这样可以使加冠者感到自己的卑微而更加尊敬自己的祖先，以表示自己不敢擅越祖先的礼制。”

庙制第三十四

宗庙制度是天下有了帝王，分封诸侯，立卿大夫设置都邑后，建立的宗庙祭祀制度。天子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士立一庙，庶人无庙。以此区分亲疏贵贱。这是维系封建统治的一项重要制度。本篇内容又见于《礼记·祭法》和《礼记·王制》。

卫将军文子将立先君之庙于其家〔1〕，使子羔访于孔子〔2〕。

子曰：“公庙设于私家，非古礼之所及，吾弗知。”

子羔曰：“敢问尊卑上下立庙之制，可得而闻乎？”

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国，设祖宗〔3〕，乃为亲疏贵贱多少之数。是故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太祖近庙〔4〕，皆月祭之。远庙为祧〔5〕，有二祧焉〔6〕，享尝乃止〔7〕。诸侯立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曰祖考庙〔8〕，享尝乃止。大夫立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9〕，曰皇考庙〔10〕，享尝乃止。士立一庙，曰考庙〔11〕，王考无庙〔12〕，合而享尝乃止〔13〕。庶人无庙，四时祭于寝。此自有虞以至于周之所不变也〔14〕。凡四代帝王之所谓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谓禘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应为太祖者，则其庙不毁，不及太祖，虽在禘郊，其庙则毁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注释】

〔1〕文子：卫国将军，名弥牢。先君：先代的君王。家：大夫统治的地方叫家。

〔2〕子羔：姓高，名柴，字子羔。孔子弟子。

〔3〕祖宗：旧注：“祖宗者，不毁之名。其庙有功者谓之祖，至于周文王是也。有德者谓之宗，周武王是也。”

〔4〕近庙：太祖的庙。旧注：“近为高祖，下亲为近。”

〔5〕祧（tiāo）：远祖的庙。旧注：“祧，远意，亲尽为祧。”

〔6〕二祧：旧注：“二祧者，高祖及父母祖是也。”

〔7〕享尝乃止：按四时节令祭祀就可以了。享，用食物供奉祖先。尝，祭祀。

〔8〕祖考庙：始祖庙。

〔9〕太祖之庙：即祖庙。

〔10〕皇考：对曾祖父的尊称。

〔11〕考庙：即父庙。

〔12〕王考：对祖父的尊称。

〔13〕合：旧注：“祖合于父庙中。”

〔14〕有虞：古部落名，首领为舜。

【译文】

卫国将军文子将要在他的封地上建立先代君王的庙宇，派子羔向孔子询问有关礼仪。

孔子说：“将公家的庙宇建立在私人的封地上，这是古代礼仪所没有的，我不知道。”

子羔说：“请问建立宗庙的尊卑上下的有关礼制，我能够听一听吗？”

孔子说：“自从天下有了君王，分封土地，建立国家，设立祖宗的宗庙，就有了亲与疏、贵与贱、多与少的区别。天子建七庙，左边是三座昭庙，右边是三座穆庙，连同太祖庙一共是七庙。太祖庙为近亲的庙，每月都要祭祀。远祖的庙叫‘祧’，有二祧，每季祭祀一次。诸侯建五庙，两座昭庙，两座穆庙，连同太祖的庙一共是五庙，叫做祖考庙，每季祭祀一次。大夫建三庙，一座昭庙，一座穆庙，连同太祖的庙一共是三庙，叫做皇考庙，每季祭祀一次。士建立一庙，叫做考庙，没有祖庙，父祖合祭，每季祭祀一次。平民百姓则不立庙，四季就在家中寝室祭祀。这种制度从有虞到周代都没有改变。凡是四代帝王称作郊祭的，都和祭天一起祭祀。称作禘的，是五年一次的盛大祭祀，都配天祭祀。地位为太祖的，他的庙不毁，不到太祖辈分的，即使受到禘、郊的祭祀，他的庙也可以毁。古代把祖有功而宗有德的叫做祖宗，他们的庙都不能毁。”

辩乐解第三十五

孔子非常重视音乐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他自己也很重视音乐的学习，“孔子学琴于师襄子”的事，生动记载了他不倦学习和勤于思考的情况。此篇文字又见于《韩诗外传五》和《史记·孔子世家》。“子路鼓琴”章，孔子把音乐的风格与世道的兴衰和个人气质修养联系来看，很有道理。此篇又见于《礼记·乐记》和《史记·乐书》。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1〕。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也〔2〕。”有间〔3〕，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

有间，曰：“孔子有所缪然思焉〔4〕，有所睪然高望而远眺〔5〕。”曰：“丘迨得其为人矣〔6〕，黮而黑〔7〕，颀然长〔8〕，旷如望羊〔9〕，掩有四方〔10〕。非文王其孰能为此？”

师襄子避席叶拱而对曰〔11〕：“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12〕。”

【注释】

〔1〕师襄子：春秋时卫国乐官。

〔2〕数：节奏度数。

〔3〕有间：过了一段时间。

〔4〕缪然：即穆然，深思的样子。

〔5〕睪（ɡāo）然：高远的样子。睪，通“皋”，高。

〔6〕迨：近。

〔7〕黮（dǎn）：黑貌。

〔8〕颀（qí）：长貌。

〔9〕旷：志向高远。旧注：“旷，用志广远。”望羊：仰视的样子。

〔10〕掩：覆盖，囊括，拥有。

〔11〕叶拱：两手抚于胸前为礼。旧注：“叶拱，两手薄其心也。”

〔12〕《文王操》：古琴曲名，相传周文王所作。

【译文】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师襄子说：“我虽然因磬击得好而被委以官职，但我最擅长的是弹琴。现在你的琴已经弹得不错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掌握好节奏。”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掌握好节奏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悟好琴曲的内涵。”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领悟到琴曲的内涵了，可以学新的东西了。”孔子说：“我还没有理解到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孔子穆然深思，有志向高远登高远望的神态。”孔子说：“我大约知道琴曲歌颂的是什么人了。他皮肤很黑，身体魁梧，胸襟广阔，高瞻远瞩，拥有天下四方。这个人不是文王又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师襄子离开坐席两手抚胸为礼，对孔子说：“您真是圣人啊，这首传世琴曲就是《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以为节，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1〕；北者，杀伐之城〔2〕。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也〔3〕。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微末〔4〕，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5〕，其诗曰：‘南风之薰兮〔6〕，可以解吾民之愠兮〔7〕；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8〕。’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9〕，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

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

夫子曰：“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注释】

〔1〕生育：生育万物。

〔2〕杀伐：征战。

〔3〕治安之风：太平盛世之风。治安，社会治理得平安稳定。

〔4〕亢丽：激烈。微末：细微。

〔5〕造：创作。

〔6〕薰（xūn）：温和。

〔7〕愠（yùn）：怒。

〔8〕阜（fù）：盛，大。

〔9〕北鄙：北部边远之地。

【译文】

子路弹琴，孔子听了，对冉有说：“太差了，子路太不成才了。古代贤明的君王制作了音乐，奏中和之音加以节制，在南方流传，不流向北方。因为南方是生育万物的地方，北方是征战厮杀的区域。所以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们的音乐温柔适中，用来涵养生育万物之气。让忧愁的心情从心内驱除，把暴戾躁动之情从体内赶走。这样的音乐，就是所说的太平盛世之风。小人的音乐则不同，激烈琐屑，象征杀伐征战之气。中正平和之感不存在于心中，温蕴平和的举动不存在于身体。这样的音乐，就是乱世之风。从前，舜弹奏五弦琴，制作了《南风》之诗，其诗是这样的：‘多么温和的南风啊，可以解除我们百姓心中的忧愁；多么及时的南风啊，可以增加我们百姓的财富。’只因为用这样的教化措施，所以他的兴起非常快。舜的德政犹如清泉流淌，一直流传到今天，王公大人们代代传授不敢忘记。殷纣王喜好杀伐征战之音，所以他的灭亡就非常迅速。一直到今天，王公大人们常以此为戒来教训后人。舜从一个平民起身，不断积累道德涵养平和之性，终于成为帝王。殷纣王本为天子，但荒淫残暴，终于国灭身亡。这难道不是由各自的修养所导致的吗？由啊!现今只是一个平民，无视先王的礼制，而沉湎于亡国之声，怎能保全七尺之躯呢？”

冉有把孔子的话告诉了子路，子路听后心里既害怕又后悔，静坐思考，不吃不喝，以致瘦得形销骨立。

孔子说：“有过错能够改正，子路又进步了。”

问玉第三十六

古人很看重玉，有些礼器和用品用玉来制作。孔子把玉的品质和君子的德行相比，并引《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诗句说明，对人很有启迪。此篇又见于《礼记·聘义》和《荀子·法行》。“孔子曰入其国”章，讲进入一个国家，看国人的举止、修养、学识，就可以知道他们受教育的情况。孔子讲在学习《诗》、《书》、《礼》、《乐》、《易》、《春秋》这些经典时，要正确的理解，要避免书中的偏颇。此篇又见于《礼记·经解》和《礼记·孔子闲居》。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珉〔1〕，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欤〔2〕？”

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3〕，智也；廉而不刿〔4〕，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5〕，其终则诎然〔6〕，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7〕，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珪璋特达〔8〕，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9〕：‘言念君子〔10〕，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注释】

〔1〕珉（mín）：似玉的石头。

〔2〕寡：少。

〔3〕缜密：紧密貌。栗：坚硬。

〔4〕廉：棱角。刿：割。

〔5〕清越：乐声清澈激扬。

〔6〕诎（qū）然：断绝貌。

〔7〕孚尹：指玉的晶莹光彩。旁达：发散到四方。

〔8〕珪璋：皆为朝会时所执的玉器。特达：直接送达。古代聘享之礼，有珪、璋、璧、琮。璧、琮加上束帛才可送达；珪、璋不用束帛，故称特达。束帛，五匹帛。

〔9〕《诗》：这里指《诗经·秦风·小戎》。

〔10〕言念：想念。言为助词。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请问君子以玉为贵而以珉为贱，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玉少而珉多吗？”

孔子说：“并不是因为玉少就认为它贵重，也不是因为珉多而轻贱它。从前君子将玉的品质与人的美德相比。玉温润而有光泽，像仁；细密而又坚实，像智；有棱角而不伤人，像义；悬垂就下坠，像礼；敲击它，声音清脆而悠长，最后戛然而止，像乐；玉上的瑕疵掩盖不住它的美好，玉的美好也掩盖不了它的瑕疵，像忠；玉色晶莹发亮，光彩四溢，像信；玉的光气如白色长虹，像天；玉的精气显现于山川之间，像地；朝聘时用玉制的珪璋单独通达情意，像德；天下人没有不珍视玉的，像尊重道。《诗经》说：‘每想起那位君子，他温和得如同美玉。’所以君子以玉为贵。”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1〕，《书》之失诬〔2〕，《乐》之失奢，《易》之失贼〔3〕，《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4〕。其为人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注释】

〔1〕失愚：意指过于提倡敦厚了。失，不足，弊病。愚，愚昧不明，憨直。旧注：“敦厚之失。”

〔2〕诬：言过其实。意指过于提倡对后代的指导作用了。旧注：“知远之失。”

〔3〕贼：意指过分的精微细密。旧注：“精微之失。”

〔4〕乱：乱加褒贬。意指褒贬失当。旧注：“属辞比事之失。”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就可以知道它的教化程度了。那里人民的为人，如果辞气温柔，性情敦厚，那是《诗》教化的结果；如果通达政事，远知古事，那是《书》教化的结果；如果心胸宽广，和易善良，那是《乐》教化的结果；如果安详沉静，推测精微，那是《易》教化的结果；如果谦恭节俭，庄重诚敬，那是《礼》教化的结果；如果善于连属文辞，排比史事，那是《春秋》教化的结果。《诗》教的不足在于愚暗不明，《书》教的不足在于夸张不实，《乐》教的不足在于奢侈铺张，《易》教的不足在于过于精微细密，《礼》教的不足在于烦苛琐细，《春秋》教的不足在于乱加褒贬。如果为人能做到温柔敦厚又不愚暗不明，那就是深于《诗》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通达知远又不言过其实，那就是深于《书》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宽广博大平易善良又不奢侈铺张，那就是深于《乐》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洁静精微又不过于精微细密，那就是深于《易》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恭俭庄敬又不烦琐苛细，那就是深于《礼》教的人了；如果能做到善于属辞比事又不乱加褒贬，那就是深于《春秋》教的人了。”

屈节解第三十七

孔子认为，君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只要符合于义，“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屈节，是因为有所期待；求伸，是要及时抓住时机。但大前提是“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可见孔子处理事物既讲原则又注重灵活。

子路问于孔子曰：“由闻丈夫居世〔1〕，富贵不能有益于物，处贫贱之地，而不能屈节以求伸，则不足以论乎人之域矣〔2〕。”

孔子曰：“君子之行己，期于必达于己。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3〕；求伸者，所以及时〔4〕。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

【注释】

〔1〕丈夫：大丈夫。指有作为的人。

〔2〕域：境界。

〔3〕待：等待有人了解和任用。

〔4〕时：良时，好时机。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我听说大丈夫生活在世间，富贵而不能有利于世间的事物，处于贫贱之地，不能暂时忍受委屈以求得将来的伸展，则不足以达到人们所说的大丈夫的境界。”

孔子说：“君子所做的事，期望必须达到自己的目标。需要委屈的时候就委屈，需要伸展的时候就伸展。委屈自己是因为有所期待；求得伸展需要抓住时机。所以虽然受了委屈也不能失掉气节，志向实现了也不能有害于义。”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文翁《孔庙图》作七十二人）。’”都是有杰出能力的人。其中以德行见长的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以政事见长的有冉有、季路；以言语见长的有宰我、子贡；以文学见长的有子游、子夏；等等。此篇就是对七十七人的介绍。这里只选了三十三人。

颜回，鲁人，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译文】

颜回，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二十九岁时头发就白了，三十一岁早早就死了。孔子说：“自从我有了颜回这个学生，我的弟子们关系日益亲密。”颜回以品德操守高尚闻名，孔子称赞他仁爱。

闵损，鲁人，字子骞，少孔子五十岁。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孝焉。

冉耕，鲁人，字伯牛，以德著名。有恶疾。孔子曰：“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于不肖之父，以德行著名。

【译文】

闵损，鲁国人，字子骞，比孔子小五十岁。因德行高尚著名，孔子称赞他有孝行。

冉耕，鲁国人，字伯牛，以德行高尚著名。患有痛苦难治的疾病。孔子说：“这就是他的命啊。”

冉雍，字仲弓，和伯牛同一家族，是一个很不成才的父亲生的，他自己以德行高尚著名。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以语言著名。仕齐为临淄大夫〔1〕，与田常为乱〔2〕，夷其三族。孔子耻之，曰：“不在利病〔3〕，其在宰予。”

【注释】

〔1〕临淄：春秋时为齐国都城。在今山东淄博。

〔2〕与田常为乱：据《史记》司马贞索隐，《左传》无宰我与田常为乱的记载，而有一叫阚止的人字子我，被田常所杀。此作宰我事，恐有误。田常，即陈恒，春秋时齐国人。曾事齐简公，后弑简公而立平公。

〔3〕利病：利弊，利害。

【译文】

宰予，字子我，鲁国人，有口才，以能言善辩著名。他在齐国做官，为临淄大夫，因与田常一起犯上作乱，被夷灭了三族。孔子以此为耻，说：“这样的结果，不在于有什么利弊，而在于宰予参与了这件事。”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有口才，著名。孔子每诎其辩〔1〕。家富累钱千金，常结驷连骑，以造原宪。宪居蒿庐蓬户之中，与之言先王之义。原宪衣弊衣冠，并日蔬食〔2〕，衎然有自得之志〔3〕。子贡曰：“甚矣，子如何之病也。”原宪曰：“吾闻无财者谓之贫，学道不能行者谓之病。吾贫也，非病也。”子贡惭，终身耻其言之过。子贡行贩，与时转货〔4〕。历相鲁卫而终齐。

【注释】

〔1〕诎：贬退。

〔2〕并日蔬食：一天只吃一顿粗陋的食物。

〔3〕衎（kàn）然：快乐的样子。

〔4〕与时转货：买贱卖贵，随时转货。

【译文】

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比孔子小三十一岁。有口才，很著名。孔子经常贬抑他的能言善辩。他的家庭非常富有，曾驾着四匹马拉的车带着很多随从，去看望原宪。原宪居住在茅草屋中，与子贡谈论古代先王治国的道理。原宪穿着破旧的衣服，一天只能吃上一顿粗荼淡饭，但仍然很快乐，有自己的志向。子贡说：“太过分了，你怎么会病成这样？”原宪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道而不能身体力行叫做病。我是贫，不是病。”子贡听了原宪的话感到很惭愧，终身都为说过这样错误的话而羞愧。子贡贩卖货物，能及时转手获利。曾担任鲁国、卫国的宰相，后来死在齐国。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宗族〔1〕。少孔子二十九岁。有才艺，以政事著名。仕为季氏宰〔2〕，进则理其官职，退则受教圣师。为性多谦退。故子曰：“求也退，故进之。”

【注释】

〔1〕仲弓：即冉雍，字仲弓。孔子弟子。

〔2〕为季氏宰：为季孙氏的家臣。

【译文】

冉求，字子有，和冉雍是同族。比孔子小二十九岁。有才艺，以会处理政事著名。曾为季孙氏的家臣，做官时就处理政务，不做官时就在孔子门下学习。为人性情多谦逊退让。所以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我要鼓励他。”

仲由，卞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鄙而不达于变通。仕卫为大夫〔1〕，蒯聩与其子辄争国〔2〕，子路遂死辄难〔3〕。孔子痛之，曰：“自吾有由，而恶言不入于耳。”

【注释】

〔1〕仕卫为大夫：子路为卫国大夫孔悝的邑宰。

〔2〕蒯聩（kuǎikuì）与其子辄争国：蒯聩是春秋时卫灵公的太子，欲杀灵公夫人南子，灵公怒，他逃到晋国。辄即卫出公，蒯聩之子，灵公之孙。灵公死后，立辄为君。蒯聩从晋国回来与辄争夺君位，劫持权臣孔悝赶走了出公辄。

〔3〕子路遂死辄乱：子路是孔悝家臣，孔悝被劫持，他为救孔悝而被杀。

【译文】

仲由，卞地人，字子路，一字季路。比孔子小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格粗放而不善于变通。在卫国担任大夫的官职，正赶上蒯聩与他的儿子辄争夺国君之位，子路死于这场变乱。孔子非常悲痛，说：“自从我有了子路，那些恶意中伤的话再也传不到我耳朵里了。”

言偃，鲁人，字子游。少孔子三十五岁。时习于礼，以文学著名。仕为武城宰。尝从孔子适卫，与将军之子兰相善，使之受学于夫子。

【译文】

言偃，鲁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三十五岁。经常学习礼仪，以文学著名。任武城宰。曾跟随孔子到卫国，与将军的儿子兰关系很好，让他跟着孔子学习。

卜商，卫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习于《诗》〔1〕，能通其义，以文学著名。为人性不弘，好论精微，时人无以尚之〔2〕。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读史志曰：“问诸晋史，果曰己亥。”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3〕，魏文侯师事之，而谘国政焉〔4〕。

【注释】

〔1〕习于《诗》：据传子夏精通《诗经》，《毛诗·序》就是他写的。

〔2〕尚：超过。

〔3〕西河：地名。即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子夏曾居于此，并在此讲学。

〔4〕谘：商量，征询。

【译文】

卜商，卫国人，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他学习《诗经》，能理解其意，以文学著称。为人胸襟不够弘大，好论证精微的事情，当时没有人能超过他。他曾经返回卫国，见一个读史书的人说：“晋师伐秦，三豕渡河。”子夏说：“不对，不是三豕，是己亥。”读史书的人说：“请教晋国的史官，果然是己亥。”于是卫国的人都把子夏当作圣人。孔子去世以后，子夏在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把他当做老师，向他咨询治理国家的方法。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为人有容貌，资质宽冲〔1〕，博接从容〔2〕。自务居，不务立于仁义之行。孔子门人友之而弗敬。

【注释】

〔1〕宽冲：宽厚谦和。

〔2〕博接：结交广泛。

【译文】

颛孙师，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他容貌很好，性情宽厚谦和，结交广泛，态度从容。只注重自己生活的事，不注重建立仁义的事。所以孔子的弟子们对他很友好但不敬佩。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与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1〕，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参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遂出之，终身不取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2〕，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3〕。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注释】

〔1〕藜：藜羹，用嫩藜做的羹。烝：同“蒸”。

〔2〕高宗：即殷高宗武丁。孝己：殷高宗子，因遭后母谗言，被高宗放逐，忧苦而死。

〔3〕尹吉甫：周宣王时贤臣。伯奇：尹吉甫之子。因遭后母谗言，被其父放逐于野。

【译文】

曾参，鲁国南武城人，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以孝道为志向，所以孔子因他而作《孝经》。齐国曾聘请他，想让他为卿，他不去，说：“我父母已年老，拿人家的俸禄就要替人家操心，所以我不忍心远离亲人而受别人差遣。”他的后母对他很不好，但他仍供养她孝敬她。他的妻子因藜羹没有蒸熟，曾参为此要休弃她。有人说：“你妻子没有犯七出的条款啊！”曾参说：“蒸藜羹是小事，我让她蒸熟她却不听我的话，何况是大事呢？”于是就休了妻子，终身不再娶妻。他的儿子曾元劝他再娶，他对儿子说：“殷高宗武丁因为后妻杀死了儿子孝己，尹吉甫因为后妻而放逐了儿子伯奇。我上不及高宗贤能，中不比尹吉甫能干，怎知能避免不做错事呢？”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四十九岁。有君子之姿。孔子尝以容貌望其才〔1〕，其才不充孔子之望。然其为人，公正无私，以取与去就，以诺为名。仕鲁为大夫。

【注释】

〔1〕望：期望。

【译文】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四十九岁。他有君子的姿容。孔子曾因他的容貌而期望他的才能和容貌相称，可是他的才能没能达到孔子的期望。然而他的为人公正无私，以获取与给予来选择去就，以重信用知名。在鲁国做官，官为大夫。

高柴，齐人，高氏之别族，字子羔。少孔子四十岁。长不过六尺，状貌甚恶。为人笃孝而有法正〔1〕。少居鲁，见知名于孔子之门。仕为武城宰〔2〕。

【注释】

〔1〕法正：礼法规矩。

〔2〕武城：地名。故址在今山东费县西南。

【译文】

高柴，齐国人，属高氏家族的分支，字子羔。比孔子小四十岁。他身高不到六尺，相貌很丑。为人特别注重孝道而又遵守礼仪法度。小的时候居住在鲁国，在孔子的弟子中有一定名声。官为武城宰。

宓不齐，鲁人，字子贱。少孔子四十九岁。仕为单父宰，有才智，仁爱，百姓不忍欺。孔子大之〔1〕。

【注释】

〔1〕大：看重。一本作“美”。

【译文】

宓不齐，鲁国人，字子贱。比孔子小四十九岁。担任单父宰，有才智，又仁爱，百姓不忍欺骗他。孔子很看重他。

樊须〔1〕，鲁人，字子迟。少孔子四十六岁。弱仕于季氏〔2〕。

【注释】

〔1〕樊须：即樊迟。

〔2〕弱：年少。

【译文】

樊须，鲁国人，字子迟。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年少时曾在季氏门下为官。

有若，鲁人，字子有。少孔子三十六岁。为人强识〔1〕，好古道也〔2〕。

【注释】

〔1〕强识：记忆力强。

〔2〕古道：古代的学术、政治、道理、方法等的通称。

【译文】

有若，鲁国人，字子有。比孔子小三十六岁。为人记忆力强，喜好古代的学术、道理。

公西赤，鲁人，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束带立朝，闲宾主之仪〔1〕。

【注释】

〔1〕闲：通“娴”，娴熟。

【译文】

公西赤，鲁国人，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衣冠整洁，衣带束紧，恭敬地立于朝堂，熟悉宾主的礼仪。

原宪，宋人，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岁。清净守节，贫而乐道〔1〕。孔子为鲁司寇，原宪尝为孔子宰〔2〕。孔子卒后，原宪退隐，居于卫。

【注释】

〔1〕乐道：喜爱孔子的学说。

〔2〕宰：管家。

【译文】

原宪，宋国人，字子思。比孔子小三十六岁。心地洁净，坚守气节，贫而乐道。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冠时，原宪曾任孔子的管家。孔子去世后，原宪退隐，居住在卫国。

公冶长，鲁人，字子长。为人能忍耻。孔子以女妻之。

【译文】

公冶长，鲁国人，字子长。为人能忍辱。孔子把女儿嫁给了他。

南宫韬，鲁人，字子容。以智自将〔1〕，世清不废，世浊不洿〔2〕。孔子以兄子妻之。

【注释】

〔1〕自将：自己保全。

〔2〕不洿（wū）：不污秽。

【译文】

南宫韬，鲁国人，字子容。能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保全自己，世道清平会有所作为，世道污浊也不会同流合污。孔子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了他。

公析哀，齐人，字季沉。鄙天下多仕于大夫家者〔1〕，是故未尝屈节人臣〔2〕。孔子特叹贵之。

【注释】

〔1〕鄙：鄙视。

〔2〕屈节：折节。

【译文】

公析哀，齐国人，字季沉。鄙视天下很多人到大夫家去做家臣，因此他从没有屈节去做别人的家臣。孔子特别赞赏他。

曾点〔1〕，曾参父，字子皙。疾时礼教不行〔2〕，欲修之，孔子善焉，《论语》所谓“浴乎沂，风乎舞雩”之下〔3〕。

【注释】

〔1〕曾点：即曾皙。

〔2〕疾：痛心，痛恨。

〔3〕“浴乎沂（yí）”二句：此为《论语·先进》文。这是曾点回答孔子的话。意为到沂水沐浴，到舞雩（yú）的树下去乘凉。舞雩，古代求雨祭天，设坛命女巫为舞，故名舞雩。

【译文】

曾点，曾参的父亲，字子皙。他痛心于当时不施行礼教，想改变这种情况，孔子很赞同他的想法，就像赞同他在《论语》中所说的“在沂水沐浴，在舞雩乘凉”一样。

颜由，颜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学于阙里而受学〔1〕。少孔子六岁。

【注释】

〔1〕阙里：地名。孔子居住的地方。

【译文】

颜由，颜回的父亲，字季路。孔子刚在乡间教学时，他就跟从孔子学习。小孔子六岁。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特好《易》，孔子传之，志焉。

【译文】

商瞿，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特别喜好《周易》，孔子传授给他，他把研习《周易》作为自己的志向。

漆雕开，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岁。习《尚书》，不乐仕。孔子曰：“子之齿可以仕矣，时将过。”子若报其书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悦焉。

【译文】

漆雕开，蔡国人，字子若。比孔子小十一岁。他研习《尚书》，不愿做官。孔子说：“按你的年龄可以做官了，不然就错过时机了。”子若给孔子回信说：“我对您的话还不太明白。”孔子很高兴。

公良儒，陈人，字子正，贤而有勇。孔子周行〔1〕，常以家车五乘从。

【注释】

〔1〕周行：指周游列国。

【译文】

公良儒，陈国人，字子正，贤明而有勇气。孔子周游列国，他常以自己的五辆车跟随。

秦商，鲁人，字丕兹。少孔子四岁。其父堇父，与孔子父叔梁纥，俱以力闻。

【译文】

秦商，鲁国人，字丕兹。比孔子小四岁。他的父亲堇父，和孔子的父亲叔梁纥一样，都以力气大闻名。

颜刻，鲁人，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岁。孔子适卫，子骄为仆。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而令宦者雍渠参乘〔1〕，使孔子为次乘〔2〕。游过市，孔子耻之。颜刻曰：“夫子何耻之？”孔子曰：“《诗》云〔3〕：‘觏尔新婚〔4〕，以慰我心。’”乃叹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注释】

〔1〕参乘：陪乘。

〔2〕次乘：后面的车。

〔3〕《诗》：这里指《诗经·小雅·车舝》。

〔4〕觏（ɡòu）：遇见。

【译文】

颜刻，鲁国人，字子骄。比孔子小五十岁。孔子到卫国去，子骄为仆从。卫灵公和夫人南子同车出游，让宦官雍梁陪乘，让孔子乘坐后面的车陪着。游览经过闹市，孔子感到很耻辱。颜刻说：“先生为何感到耻辱呢？”孔子说：“《诗经》说：‘遇到你们新婚，你们美满我欢欣。’”又叹息说：“我没有见到喜好美好品德如同喜欢美色一样的人啊！”

司马耕，宋人，字子牛。牛为人性躁，好言语。见兄桓魋行恶〔1〕，牛常忧之。

【注释】

〔1〕桓魋（tuī）：即向魋，春秋时宋国大夫。孔子从曹国到宋国去，与弟子在大树下习礼，桓魋欲杀孔子，砍倒了大树。

【译文】

司马耕，宋国人，字子牛。他为人性情急躁，爱说话。看到他的哥哥桓魋为恶，经常忧心忡忡。

巫马期，陈人，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孔子将近行，命从者皆持盖，已而果雨。巫马期问曰：“旦无云，既日出，而夫子命持雨具。敢问何以知之？”孔子曰：“昨暮月宿于毕〔1〕。《诗》不云乎〔2〕：‘月离于毕〔3〕，俾滂沱矣〔4〕。’以此知之。”

【注释】

〔1〕毕：二十八星宿之一。

〔2〕《诗》：这里指《诗经·小雅·渐渐之石》。

〔3〕离：通“丽”，靠近。

〔4〕俾（bǐ）：使。

【译文】

巫马期，陈国人，字子期。比孔子小三十岁。孔子将要到近处走一走，让跟随他的人都带上伞，不久果然下起了雨。巫马期问孔子：“早晨没有云，后来太阳又出来了，而先生让我们都带上雨具。请问您怎么知道要下雨呢？”孔子说：“昨晚月亮靠近毕宿星座，《诗经》不是说‘月亮靠近毕星，滂沱大雨跟着来’吗？因此我知道天要下雨。”

梁鳣，齐人，字叔鱼。少孔子三十九岁。年三十未有子，欲出其妻。商瞿谓曰〔1〕：“子未也。昔吾年三十八无子，吾母为吾更取室。夫子使吾之齐，母欲请留吾。夫子曰：‘无忧也，瞿过四十，当有五丈夫〔2〕。’今果然。吾恐子自晚生耳，未必妻之过。”从之，二年而有子。

【注释】

〔1〕商瞿：春秋时鲁国人，字子木，孔子弟子。

〔2〕丈夫：指男孩。

【译文】

梁鳣，齐国人，字叔鱼。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儿子，想休了他的妻子。商瞿对他说：“你不要这样做。从前我三十八岁还没有儿子，我母亲为我又娶了一房妻子。先生派我到齐国去，母亲请求让我留下来。先生说：‘不要担忧，商瞿过了四十岁，会有五个儿子。’现在果然如此。我恐怕你的子女晚生，未必是你妻子的过错。”梁鳣听从了商瞿的话，过了两年就有了儿子。

琴牢，卫人，字子开，一字张。与宗鲁友〔1〕，闻宗鲁死，欲往吊焉。孔子弗许，曰：“非义也。”

【注释】

〔1〕宗鲁：春秋时卫国人。为卫灵公兄卫公孟的参乘。公孟为人不善，但对宗鲁很亲近。宗鲁为保护公孟而死。

【译文】

琴牢，卫国人，字子开，一字张。和宗鲁是好朋友，听到宗鲁死了，想去吊唁他。孔子不让他去，说：“这不合乎义。”

本姓解第三十九

本篇是对孔子家世的考证。开首即说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裔，因而孔子就是“先圣之嗣”。鲁国大夫南宫敬叔说：“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似乎是天降大任。但孔子听到这话却说：“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他认为世道混乱就要治理，事物停滞就要兴起，这是他自己的志向，和天没有关系。所以孔子终生都努力推行仁义之道，一生失意而不失望，这种对社会高度的责任感是值得赞扬的。以上史实可参看《史记·孔子世家》、《史记·宋微子世家》。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之元子〔1〕，纣之庶兄，以圻内诸侯〔2〕，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3〕，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蔡、霍三叔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4〕。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于殷后，作《微子之命》申之〔5〕。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往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子之后，故号微仲。生宋公稽，胄子虽迁爵易位〔6〕，而班级不及其故者〔7〕，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

【注释】

〔1〕帝乙：商代帝王。纣王的父亲。元子：长子。

〔2〕圻（qí）内：皇帝都城千里之地叫圻。此指都城千里之内的地方。

〔3〕武庚：商纣王之子，名禄父。周武王灭纣，封武庚以续殷祀。后因与管叔、蔡叔一起作乱，为周公所杀。朝歌：殷朝都城。故址在今河南淇县。

〔4〕管：管叔，周武王弟，周公兄。周灭商，封于管。蔡：蔡叔，周武王弟，封于蔡。霍：霍叔，武王同母弟，封于霍。三叔作难：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与蔡叔挟武庚作乱。周公东征，杀管叔而放蔡叔。

〔5〕《微子之命》：史官记录成王封微子的诰命，叫《微子之命》，见于《尚书》。

〔6〕胄子：古帝王与贵族的长子。

〔7〕班级：爵位等级。

【译文】

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裔。微子启，是帝乙的长子，纣的同父异母哥哥，以都城千里之内诸侯的身份，进入朝廷为国王的卿士。微，是诸侯国名，属于子爵。当初，武王征服了殷国，封纣的儿子武庚于朝歌，让他奉行商汤的祭祀。武王死后，武庚与管叔、蔡叔、霍叔共同谋反，周公辅佐成王东征讨伐他们。第二年擒获了罪人，于是命令微子启代替武庚为殷的后裔，作《微子之命》申告此事。封微子于宋国，迁徙殷人的子孙到此地，唯有微子先到周朝去做官，被周朝封为贤人。微子的弟弟仲思，名衍，或名泄，继承了微子的爵位，因此又称微仲。仲思生宋公稽，后代虽然爵位变迁，但等级都没有祖辈高，仍然以旧的爵位称呼。所以微子和微仲虽然是宋公，但始终都用微子称号。到了稽即位，才开始称公。

宋公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1〕，故后以孔为氏焉。

【注释】

〔1〕公族：同祖的一族。

【译文】

宋公稽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和襄公熙，熙公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从方祀以下，世代为宋国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宋父周生世子胜，世子胜生正考甫，正考甫生孔父嘉。传到五代以后，分出同族，所以后来有一支以孔作为姓氏。

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华氏之祸而奔鲁。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曰：“虽有九女是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1〕，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2〕。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3〕，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注释】

〔1〕陬（zōu）：春秋时鲁地，孔子出生于此。故址在今山东曲阜东南。

〔2〕贪：舍不得。

〔3〕不时：不及时。

【译文】

一说孔父这个名号，是出生时君王所赐的号，所以子孙就以此作为姓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防叔为了躲避华氏之祸逃亡到鲁国。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说：“有九个女儿，这与没有子孙一样。”叔梁纥的妾生孟皮，孟皮字伯尼，脚有毛病。于是叔梁纥向颜氏求婚。颜氏有三个女儿，小女儿叫徵在。颜父问他的三个女儿：“陬邑大夫孔氏的父辈和祖辈虽是士，但他们的祖先是圣王的后裔。现在求婚的叔梁纥身高十尺，武力绝伦，我很看中他。虽然年龄大了些性子又急，但不必担心。你们三人谁愿意做他的妻子？”大女儿二女儿都不说话。徵在走上前说：“听从父亲的安排，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她父亲说：“就是你能做他的妻子。”就把徵在许给叔梁纥做妻子。徵在嫁到叔梁纥家，在宗庙行过庙见之礼。因为丈夫的年龄大，她担心不能及时生儿子，便私下到尼丘山去祈祷。后来生下孔子，所以名丘字仲尼。

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1〕，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注释】

〔1〕贶（kuànɡ）：赐予，加惠。

【译文】

孔子三岁时叔梁纥去世，葬在防山。孔子十九岁，娶了宋国亓官氏的女儿为妻，生下伯鱼。伯鱼出生时，鲁昭公送给孔子一条鲤鱼。孔子得到国君的赏赐感到很荣耀，所以给儿子取名鲤，字伯鱼。伯鱼活到五十岁，比孔子先去世。

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

遂退而谓南宫敬叔曰〔1〕：“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以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尧舜〔2〕，宪章文武〔3〕，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诲，束脩已上三千余人〔4〕，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之乎〔5〕？夫何其盛也！”

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夫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之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

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注释】

〔1〕南宫敬叔：鲁国大夫。

〔2〕祖述：效法前人，加以陈说。

〔3〕宪章：效法。

〔4〕束脩：学生家长送教师的酬劳。十条干肉称束脩。

〔5〕素王：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其位的人。后来儒家专以素王称孔子。

【译文】

齐国的太史子与来到鲁国，见到孔子。孔子和他谈论道，子与很高兴，说：“我是浅陋无知的人，久闻您的大名，而没能和您见面，很长时间也不知您的宝贵。从今以后我知道了泰山的高大，大海的广阔。只可惜啊，先生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道德不能在百姓中施行，而只有把这些宝贵的东西留给后世了。”

子与辞别孔子后对南宫敬叔说：“现今的孔子是先圣的后代，从弗父何以来，孔氏后代世世有德谦让，这是上天所赐的福分啊。成汤以武德称王天下，用礼乐相配合。殷商以下，就没有这样的情况了。孔子生在周朝衰败的时代，先王的典籍错乱无序，孔子就整理论述百家遗留的记录，考证其正确的含义，师法和陈说尧舜的盛德，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文治武功，删定《诗》整理《书》，制定礼，理清乐，制作《春秋》，阐明《易》道，给后世留下训诫，作为法则，孔子的文德是何等显著啊！他所教诲的弟子，奉上束脩的就有三千多人，或许是上天要他成为无冕的素王吧？为什么如此兴盛呢！”

南宫敬叔说：“如果像你说得那样，事物不会两全其美。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如果不是继承王位的统系，也必然会有兴盛的人。现在孔子之道已非常完美，并将长久地施行于后世，即使想推却上天赐予的福分，也不可能。”

子贡听了这些话，把他们二人的议论都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哪是这样的呢？乱了就要治理，停滞就要兴起，这是我的志向，和天有什么关系呢？”

终记解第四十

这一篇是讲孔子临终前及死后丧葬之事的。孔子认为有生必有死，所以他感到将死却处之泰然。他所感叹的是：“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担心他的治世之道不能被后人采用。此章文字又见于《礼记·檀弓上》。“哀公诔”章，子贡批评鲁哀公在孔子生前不重用孔子，认为“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这是统治者对待名人的常态，批评是应该的。“既葬”章，看出孔子在他的弟子及时人心中的地位。此段文字见于《礼记·檀弓上》。

孔子蚤晨作〔1〕，负手曳杖〔2〕，逍遥于门〔3〕，而歌曰：“泰山其颓乎〔4〕！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5〕！”既歌而入，当户而坐。

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则吾将安杖？哲人其萎，吾将安放〔6〕？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

夫子叹而言曰：“赐，汝来何迟？予畴昔梦坐奠于两楹之间〔7〕。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8〕？余殆将死。”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二矣。

【注释】

〔1〕蚤晨：即早晨。作：起来。

〔2〕负手：反手于背，背着手。曳杖：拖着拐杖。

〔3〕逍遥：优游自得。

〔4〕颓：崩塌。

〔5〕萎：困顿。

〔6〕放：仿效。

〔7〕畴昔：往日。此指昨夜。旧注：“畴昔犹近昨夜。”两楹之间：楹，房子厅堂的前柱。旧注：“两楹之间，殷人所殡处，而具奠于殡处，故自知死也。”

〔8〕天下孰能宗余：旧注：“言天下无明王，莫能宗己道，临终其有命，伤道之不行也。”

【译文】

孔子早晨起来，背着手拖着手杖，在门口悠游地漫步，吟唱道：“泰山要崩塌了吗？梁木要毁坏了吗？哲人要委顿了吗？”唱完回到了屋内，对着门坐着。

子贡听到歌声，说：“泰山要是崩塌了，我仰望什么呢？梁木要是毁坏了，我依靠什么呢？哲人要是委顿了，我去效仿谁呢？老师大概要生病了吧？”于是快步走了进去。

孔子叹息说：“赐，你怎么来得这样晚？我昨天夜里梦见自己坐在两楹之间祭奠。夏朝人将灵柩停在对着东阶的堂上，那还是处在主位上；殷人将灵柩停在堂前东西楹之间，那是处在宾位和主位之间；周人将灵柩停在对着西阶的堂上，那就是迎接宾客的地方。而我孔丘是殷人。现今没有明王兴起，天下谁能尊奉我呢？我大概快要死了。”随后卧病在床，七天就去世了，死时七十二岁。

哀公诔曰〔1〕：“昊天不吊〔2〕，不慭遗一老〔3〕，俾屏余一人以在位〔4〕，茕茕余在疚〔5〕。於乎哀哉！尼父〔6〕，无自律〔7〕。”

子贡曰：“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8〕。’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矣。”

【注释】

〔1〕诔（lěi）：累述死者功德以示哀悼，即今之悼词。

〔2〕昊（hào）：大。吊：善，怜悯。旧注：“吊，善也。”

〔3〕慭（yìn）：愿。一老：指孔子。

〔4〕俾（bǐ）：使。屏：障卫，保护。余一人：周天子自称。

〔5〕茕茕（qiónɡ）：孤独貌。疚：内心痛苦。

〔6〕尼父：指孔子。旧注：“父，丈夫之显称。”

〔7〕律：法，效法。

〔8〕愆（qiān）：过失，过错。

【译文】

鲁哀公哀悼孔子说：“上天不怜悯我，不愿留下这一位老者，让他保障我居于君位，使我孤独而痛苦。呜呼哀哉！尼父，失去您我就没有榜样来自律了。”

子贡说：“国君大概不能在鲁国善终了吧？老师曾说过：‘礼仪丧失就会昏暗不清，名分丧失就会造成过错。’失去志向是昏暗，失去身份是过错。老师活着时不重用，死后才致哀悼，这不合礼仪；自称一人，这不符合鲁国国君的名分。国君把礼和名都丧失了。”

既葬，有自燕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夏谓之曰：“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吾见封若夏屋者〔1〕，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马鬣封之谓也〔2〕。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3〕，尚行夫子之志而已〔4〕，何观乎哉？”

二三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于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注释】

〔1〕夏屋：夏代的房屋。其形中间高，两边为漫坡。旧注：“夏屋，今之门庑也，其形旁广而卑。”

〔2〕马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

〔3〕斩板：板，筑土墙用的木板，宽三尺，长六尺。旧注：“斩板，谓斩其缩。三斩上傍杀，盖高四尺也。”

〔4〕尚：庶，庶几。

【译文】

安葬完毕，有人从燕国来参观，住在子夏家里。子夏对他说：“这是我们普通人安葬圣人，不是圣人安葬普通人，有什么可看的呢？从前老师说过：‘我见过坟墓筑成像夏朝房屋形的，也见过像斧形的，我赞成斧形的。’斧形的坟俗称马鬣封。现今我们一天之内三次换板夯土就筑成了，这不过实现了老师生前的愿望而已，有什么可看的呢？”

孔子的弟子守丧三年以后，有的留下了，有的离开了，只有子贡筑屋于墓旁守了六年。从此以后孔子弟子和鲁国人在墓边建家而住的有一百多家，因此将此地命名为孔里。

正论解第四十一

这篇是孔子针对一些人和事发表的评论。“孔子在齐”章赞扬虞人能遵守自己的职责。此事又见于《左传·昭公二十年》。“卫孙文子”章，延陵季子提醒孙文子身处险境而不知，比喻“燕子巢于幕”，孔子称赞“季子能以义正人”。此事又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孔子览晋志”章，看似赞扬董狐是古之良史，实际内心更加赞扬的是古之良大夫赵盾，惋惜他没有越过国境。此事又见于《左传·宣公二年》。“楚灵王汰侈”章，赞扬子革能以诗进谏，又感叹楚灵王一时虽有所动，终究没有改掉骄奢之病，遭杀身之祸。此事又见于《左传·昭公十二年》。“子产不毁乡校”和“苛政猛于暴虎”是人们熟知的故事，这里也体现了孔子的宽容和仁爱精神。此二事分别见于《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和《礼记·檀弓上》。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1〕，招虞人以弓〔2〕，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3〕。

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4〕。”君子韪之〔5〕。

【注释】

〔1〕田：田猎。

〔2〕虞人：掌管山泽的官。

〔3〕舍：放。

〔4〕守道不如守官：遵守恭敬之道，见君主召唤即出，不如遵守为官之道。旧注：“道为恭敬之道，见君召便往；守官，非守召不往也。”

〔5〕韪（wěi）：是。

【译文】

孔子在齐国时，齐侯出去打猎，用弓招换虞人，虞人没来晋见，齐侯派人把他抓了起来。虞人说：“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旌旗来招唤大夫，用弓来招唤士，用皮帽来招唤虞人。我没看见皮帽，所以不敢晋见。”齐侯听后就放了他。

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好啊！遵守道不如遵守职责。”君子都认为说得对。

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1〕，居戚〔2〕。公卒未葬，文子击钟焉。延陵季子适晋过戚〔3〕，闻之，曰：“异哉！夫子之在此，犹燕子巢于幕也〔4〕，惧犹未也，又何乐焉？君又在殡，可乎？”文子于是终身不听琴瑟。

孔子闻之，曰：“季子能以义正人，文子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注释】

〔1〕卫孙文子得罪于献公：指孙文子驱逐卫献公而立殇公，十二年后，又与晋人帮助献公复位，之后出居于戚。孙文子，即孙林父，春秋时卫国大夫。献公，指卫献公。姬姓，名衎。

〔2〕戚：卫国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濮阳北。孙文子食邑。

〔3〕延陵季子：即吴公子季札。

〔4〕燕子巢于幕：幕，帷幕。旧注：“燕巢于幕，言至危也。”

【译文】

卫国的大夫孙文子得罪了卫献公，居住在戚地。卫献公去世后还未安葬，孙文子就敲钟娱乐。延陵季子去晋国时路过戚地，听到这件事，说：“奇怪啊！这人住在这里，就像燕子把巢筑到帷幕上一样危险，害怕还来不及呢，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国君的灵柩还没殡葬，可以这样娱乐吗？”孙文子从此终身不听琴瑟。

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季子能根据义来纠正别人，文子能克制自己来服从义，可谓善于改正错误啊！”

孔子览晋志〔1〕，晋赵穿杀灵公〔2〕，赵盾亡，未及山而还〔3〕。史书：“赵盾弒君。”盾曰：“不然。”史曰：“子为正卿，亡不出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盾曰：“呜呼！‘我之怀矣〔4〕，自诒伊戚〔5〕。’其我之谓乎！”

孔子叹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

【注释】

〔1〕晋志：晋国的史书。

〔2〕赵穿：赵盾的族弟。

〔3〕未及山：没越过晋国边境的山。山指温山。

〔4〕我之怀矣：此为《诗经·邶风·雄雉》中的诗句，意为心中怀念我亲人。

〔5〕自诒伊戚：此为《诗经·小雅·小明》中的诗句，意为自己招来祸患。

【译文】

孔子阅读晋国的史书，书上记载：晋国的赵穿杀死了晋灵公，赵盾逃亡在外，还没越过国境的山又返回来了。史官写道：“赵盾弑君。”赵盾说：“不是这样的。”史官说：“你是正卿，逃亡而没出国境，返回来又不讨伐凶手，弑君的不是你又是谁呢？”赵盾说：“唉！‘由于我的怀念，自己招来忧患。’这说的就是我了。”

孔子叹息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啊，书写史实不隐讳。赵宣子，是古代的好大夫啊，因为法度而蒙受恶名。可惜啊!如果越过国境就可以免去罪名了。”

楚灵王汰侈〔1〕，右尹子革侍坐〔2〕，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3〕。”对曰：“夫良史者，记君之过，扬君之善。而此子以润辞为官，不可为良史。臣又尝问焉，昔周穆王欲肆其心〔4〕，将过行天下，使皆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昭》〔5〕，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殁于文宫〔6〕。臣问其诗焉，而弗知；若问远焉，其焉能知？”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昭之愔愔乎，式昭德音〔7〕。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8〕。刑民之力，而无有醉饱之心〔9〕。’”灵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则固不能胜其情，以及于难。

孔子读其《志》曰：“古者有志，克己复礼为仁〔10〕，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谿〔11〕？子革之非左史，所以风也〔12〕，称诗以谏，顺哉！”

【注释】

〔1〕汰（tài）侈：骄奢。

〔2〕右尹：官名。子革：即然丹，郑穆公孙。

〔3〕《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相传是远古时代的文化典籍。旧注：“《三坟》：三皇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又孔安国《尚书》序：“《八索》乃八卦之说，《九丘》为九州之志。”

〔4〕肆其心：随心所欲。

〔5〕祭公谋父：周朝卿士。《祈昭》：诗名。

〔6〕殁：死。文宫：周穆王的宫殿。

〔7〕“祈昭之愔愔（yīn）乎”二句：愔愔，和谐，安详。旧注：“言祈昭乐之安和，其法足以昭其德音者也。”

〔8〕“式如玉”二句：旧注：“思王之法度，如金玉纯美。”

〔9〕“刑民之力”二句：刑，伤害。旧注：“刑伤民力，用之不胜不节。无有醉饱之心，言无厌足。”

〔10〕克己复礼：旧注：“克，胜。言能胜己私情，复之于礼，则为仁也。”

〔11〕辱于乾谿：旧注：“灵王起章华之台于乾谿，国人溃畔，遂死焉。”

〔12〕风：通“讽”，用含蓄的方式劝谏。

【译文】

楚灵王骄纵无度，右尹子革在旁边陪坐，左史倚相快步走过。灵王说：“这人是好史官，你要好好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古书。”子革回答说：“好的史官，要能够记载君王的过错，宣扬君王的善政。而此人凭着华丽的文辞做官，不能算作好史官。臣又曾问他，从前周穆王想放纵他的私心，想要周游天下，让天下都留下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就作了《祈昭》这首诗来劝阻他，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文宫。我问过倚相有关这首诗的事，他不知道；如果问更远的事，他哪能知道呢？”楚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求安详和悦，宣扬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范，样子好像玉，好像金。怜惜百姓的力量，自己没有醉饱之心。’”灵王听了，向子革作揖，便走进房中，送上饭菜不吃，觉睡不着。过了几天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骄奢的毛病，以致遇上了祸难。

孔子读到这段记载，说：“古时候有这样的话：克制自己的欲望，回到礼议上，就是仁。说得真好啊！楚灵王如果能像这样，难道还会受辱于乾谿吗？子革不是左史官，所以只能讽谏灵王，引用诗来讽谏，是为了使讽谏顺利啊！”

郑有乡校〔1〕，乡校之士，非论执政〔2〕。鬷明欲毁乡校〔3〕。子产曰：“何以毁为也？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否者，吾则改之。若之何其毁也？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立威以防怨。防怨犹防水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弗克救也，不如小决使导之。不如吾所闻而药之〔4〕。”

孔子闻是言也，曰：“吾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1〕乡校：乡间学校，也用作乡人议事之所。

〔2〕非论：非议，批评。

〔3〕鬷（zōnɡ）明：春秋时郑大夫，字然明。

〔4〕药：治疗。

【译文】

郑国有乡校，乡校里的学生，非议执政者。鬷明想要毁掉乡校。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呢？人们早晚闲暇时到这里游玩，议论政事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们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们就改正。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忠言善行可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威胁来防止怨恨的。防止怨恨就如同防水一样，大水决了堤，伤害的人必然会多，我们就无法去救了，不如小规模地放水加以疏导。不如把我们听到的话作为治病的良药。”

孔子听到这些话，说：“从这件事来看，人们要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

孔子适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野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1〕，曰：“此哀一似重有忧者〔2〕。”使子贡往问之。而曰：“昔舅死于虎〔3〕，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子贡曰：“何不去乎？”妇人曰：“无苛政。”子贡以告孔子。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注释】

〔1〕式：通“轼”，车前横木。此作动词用，扶轼。

〔2〕重：双重，几重。

〔3〕舅：指公公。

【译文】

孔子到齐国去，路过泰山旁，有个妇人在野外哭得非常悲伤。孔子扶着车前的横木倾听，说：“如此的哀伤，好似有几重悲伤啊！”让子贡前去问问看。那妇人说：“从前我公公被老虎吃了，我丈夫不久也被老虎吃了，现在我的儿子又被老虎吃了。”子贡问：“为什么不离开此地呢？”妇人说：“这里没有苛政。”子贡把这些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你要记住啊，苛政猛于凶暴的老虎。”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所记多为礼之细目。在此篇中，孔子以评说手法来解说五礼之事。第一篇“子贡问”就写了孔子自述为了维护周天子的尊严，不惜用曲笔记录史实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此事又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孔子在宋”章，孔子反对桓魋自为石椁，体现了孔子丧事从俭的思想。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上》。“南宫敬叔以富得罪”章，孔子特别反感南宫敬叔借助金钱来恢复官职，认为如此利用财物还不如迅速贫穷的好。这看出孔子依礼行事的主张。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上》。“孔子在齐”章，齐国出现了饥荒，孔子劝齐景公节约减役，“自贬以救民”，反映了孔子的民本思想。此事又见《礼记·杂记》和《礼记·曲礼》。“晋将伐宋”章，孔子赞扬晋国刺探情报的人能看出人心的向背，他的着眼点还是仁者爱人。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下》。“子游问丧之具”章，孔子主张举办丧事只要根据自己的经济条件，尽心尽力就可以了。表明孔子的思想是贴近现实，切合实际的。此事又见《礼记·檀弓上》。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1〕，夫子作《春秋》云〔2〕：‘天王狩于河阳〔3〕。’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4〕。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注释】

〔1〕晋文公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晋文公，即重耳。实，实际，真正。召，召请。天子，指周襄王。此事见于《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冬，会于温。是会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旧注：“晋文公会诸侯于温，召襄王且使狩于河阳，因使诸侯朝。”

〔2〕夫子作《春秋》：相传《春秋》一书为孔子编订。它是我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后列为儒家经典。

〔3〕天王：指周天子，即周襄王。狩：打猎。河阳：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三十五里。

〔4〕训：法，法则。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晋文公在温地的会盟，实际是召请来周天子而让诸侯来朝见，老师您编写《春秋》时写道：‘天王在河阳打猎。’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以臣下的身份召请君主，这不可以效法。所以我如此写，就是要写成晋文公率诸侯来朝见天子。”

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为石椁〔1〕，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曰：“若是其靡也〔2〕，死不如速朽之愈。”冉子仆，曰：“礼，凶事不豫。此何谓也乎？”夫子曰：“既死而议谥〔3〕，谥定而卜葬〔4〕，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注释】

〔1〕桓魋：宋国司马。石椁：古代棺材有内外棺，外棺称椁。此为石制的椁。

〔2〕靡（mí）：奢侈，浪费钱财。

〔3〕谥（shì）：谥号。

〔4〕卜葬：选择埋葬地。

【译文】

孔子在宋国，看见桓魋为自己预做石椁，做了三年还没有完工，工匠都为此感到烦恼。孔子面有忧色，说：“像这样奢靡，死了还不如快点腐朽的好。”冉有跟随侍奉孔子，说：“《礼》书说，凶事不可能预先就料到。这是指的什么呢？”孔子说：“人死了以后再议定谥号，谥号定了以后再选择下葬地点日期，安葬完毕再建立宗庙，这些事都应该由属下的臣子来办，并非是预先就操办好，更何况是自己为自己操办呢？”

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1〕，奔卫。卫侯请复之〔2〕。载其宝以朝〔3〕。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4〕，丧不若速贫之愈〔5〕。”子游侍，曰：“敢问何谓如此？”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敬叔闻之，骤如孔氏〔6〕，而后循礼施散焉。

【注释】

〔1〕南宫敬叔：即南宫阅，鲁国大夫。定公：鲁定公。

〔2〕复：恢复。

〔3〕载其宝以朝：载着宝物上朝。

〔4〕货：贿赂。

〔5〕丧：丧失官位。

〔6〕骤：很快，迅速。如：到。

【译文】

南公敬叔因富有而得罪了鲁定公，逃到了卫国。卫侯请求鲁定公恢复敬叔的官位。敬叔就载着他的宝物来朝见鲁定公。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像这样使用财货行贿，丢了官位还不如迅速贫穷的好呢！”子游正侍奉孔子，说：“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富而不好礼，必定会招致灾祸。南宫敬叔因富有而丧失官位，却仍不知改悔，我恐怕他将来还会有祸患啊！”南宫敬叔听到孔子的话，马上去见孔子，从此以后他做事遵循礼节，还把自己的财产施舍给百姓。

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则乘驽马〔1〕，力役不兴〔2〕，驰道不修〔3〕，祈以币玉〔4〕，祭祀不悬〔5〕，祀以下牲〔6〕。此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注释】

〔1〕驽（nú）马：劣马。

〔2〕力役：劳役。

〔3〕驰道：国君行走的道路。

〔4〕祈以币玉：祈请用币玉代替牲畜。

〔5〕不悬：不悬挂乐器，指不奏乐。

〔6〕祀以下牲：古代祭祀常用牲畜作为祭品，牛、羊、猪三牲齐全称太牢，只用羊、猪称少牢。下牲指少用牲畜。旧注：“当用太牢者用少牢。”

【译文】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国大旱，春季出现了饥荒。齐景公问孔子说：“怎么办呢？”孔子说：“遇到灾荒年景，出门要乘用劣马，不兴劳役，不修驰道，国君有所祈祷，用币和玉，不用牲畜，祭祀不奏乐，祭祀用的牲畜也用次等的。这是贤明君主自己降低等级以拯救民众的礼啊！”

晋将伐宋，使人觇之〔1〕。宋阳门之介夫死〔2〕，司城子罕哭之哀〔3〕。觇者反，言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民咸悦，宋殆未可伐也。”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4〕：‘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子罕有焉。虽非晋国，其天下孰能当之〔5〕！是以周任有言曰〔6〕：‘民悦其爱者，弗可敌也。’”

【注释】

〔1〕觇（zhān）：偷偷地观看。

〔2〕阳门：宋国城门。介夫：手执兵器守门的人。

〔3〕司城：官名。即司空。因宋武公名司空，为避讳改为司城。子罕：名乐喜，宋国正卿，为官清廉。

〔4〕《诗》：这里指《诗经·邶风·谷风》。

〔5〕“虽非晋国”二句：旧注：“言虽非晋国，使天下有强者，犹不能当也。”

〔6〕周任：上古史官。

【译文】

晋国将要攻打宋国，先派人刺探宋国的虚实。宋国守卫城门的一个卫士死了，宋国的执政官司城子罕哭得很伤心。打探情况的人回到晋国，对晋侯说：“宋国有个守城门的卫士死了，子罕哭得很伤心，民众很受感动，现在恐怕不能去攻打宋国。”孔子闻知此事，说：“这个打探情况的人真善于观察宋国的国情啊！《诗经》里说：‘凡民有丧亡，竭力去救援。’子罕就具有这种品质。即便不是晋国，天下又有谁敢和宋国为仇呢？所以周任曾说过：‘民众喜爱同情爱护他们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可敌挡的。’”

子游问丧之具〔1〕。孔子曰：“称家之有亡焉〔2〕。”子游曰：“有亡恶于齐〔3〕？”孔子曰：“有也，则无过礼。苟亡矣，则敛手足形，还葬悬棺而封〔4〕，人岂有非之者哉？故夫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注释】

〔1〕丧之具：即丧具，送葬之衣、棺等物。

〔2〕称家之有亡：衡量家庭的贫富程度。亡，无。

〔3〕有亡恶于齐：富和贫的界限是什么。恶，何，什么。齐，限度。

〔4〕还葬：即旋葬，迅速安葬。悬棺而封：用绳子悬吊着棺木下葬。

【译文】

子游问丧事该怎么操办。孔子说：“根据家庭的贫富程度来办就可以了。”子游说：“贫和富的限度又该如何掌握呢？”孔子说：“家里富裕也要依礼行事，不要超过礼的规定。如果不富裕，只要衣被能遮住身体，殓毕就安葬，用绳子悬吊着棺木下葬，又有谁会责难你失礼呢？所以举办丧事，与其哀痛不足而礼仪完备，不如礼仪不足却心怀哀痛之情。举行祭祀，与其缺少敬意而礼仪完备，不如礼仪欠缺而充满敬意。”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这一章主要是讲待人接物、丧葬礼制方面一些具体礼仪的。“子夏问居父母之仇”章，根据仇情的不同，孔子主张采用不同的处理方法，很合乎情理。孔子遇旧馆人丧赠之以马的故事，表现出孔子处理事务的周全恰当，符合人情道理。“子路与子羔”章，孔子准确地预料到子路会死于蒯聩之难的事，记载生动，看出孔子对子路非常了解，感情又很深。以上篇章又见于《礼记·檀弓上》。“季平子卒”章，孔子阻止季平子用宝玉陪葬的事，既能节省财物，又保证了死者的安全，很有远见。此事又见于《左传·定公五年》和《吕氏春秋·孟冬纪·安死》。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1〕？”孔子曰：“寝苫枕干〔2〕，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斗〔3〕。”

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衔君命而使〔4〕，虽遇之不斗。”

曰：“请问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5〕，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注释】

〔1〕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对待杀害父母的仇人怎么处理。

〔2〕寝苫（shān）枕干：睡在草垫子上枕着盾牌。干，盾。

〔3〕不返兵而斗：不返回家取兵器。旧注：“兵常不离于身。”

〔4〕衔君命而使：奉君命出使。

〔5〕魁：魁首，带头人。

【译文】

子夏问孔子说：“应该如何对待杀害父母的仇人？”孔子说：“睡在草垫上，枕着盾牌，不做官，和仇人不共戴天。不论在集市或官府，遇见他就和他决斗，兵器常带在身，不必返回家去取。”

子夏又问：“请问应该如何对待杀害亲兄弟的仇人？”孔子说：“不和他在同一个国家里做官，如奉君命出使，即使相遇也不和他决斗。”

子夏又问：“请问应该如何对待杀害叔伯兄弟的仇人？”孔子说：“自己不要带头动手，如果受害人的亲属为他报仇，你可以拿着兵器陪在后面协助。”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1〕，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2〕。子贡曰：“于所识之丧〔3〕，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4〕，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5〕，小子行焉。”

【注释】

〔1〕旧馆人：旧时馆舍的主人。

〔2〕脱骖以赠：解开骖马赠给别人。骖，辕马两侧的马。

〔3〕所识：所认识的人。

〔4〕遇：触动。

〔5〕恶：讨厌。将：送。

【译文】

孔子到卫国去，遇到曾经住过的馆舍的主人死了，孔子进去吊丧，哭得很伤心。出来以后，让子贡解下驾车的骖马送给丧家。子贡说：“对于仅仅相识的人的丧事，不用赠送什么礼物。把马赠给旧馆舍的主人，这礼物是不是太重了？”孔子说：“我刚才进去哭他，正好一悲痛就落下泪来，我不愿光哭而没有表示，你就按我说的做吧。”

季平子卒〔1〕，将以君之玙璠敛〔2〕，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焉〔3〕。曰：“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4〕。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5〕。”乃止。

【注释】

〔1〕季平子：即季孙意如，鲁国大夫。

〔2〕玙璠（yúfán）：鲁国的宝玉。敛：殡殓。此指将宝玉作为陪葬。

〔3〕历级：同“历阶”。旧注：“历级，遽登阶不聚足。”即快步登上台阶。

〔4〕曝（pù）尸于中原：尸体暴露在野外。

〔5〕兆奸：为奸邪的人造成机会。旧注：“兆奸，为奸之兆成也。”

【译文】

季平子去世以后，将要用国君用的美玉玙璠来殉葬，同时还要用很多珠宝玉石。这时孔子刚刚当上中都宰，听说后，一步一级地快步登上台阶赶去制止。他说：“送葬时用宝玉殉葬，这如同把尸体暴露在野外一样。这样做会引发民众获取奸利的念头，对死者是有害的，怎能用呢？况且孝子不因为顾及自己的感情而危害亲人，忠臣不能给邪恶的人造成机会来陷害国君。”于是停止了用玙璠珠玉陪葬。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既而卫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1〕。”遂令左右皆覆醢，曰：“吾何忍食此！”

【注释】

〔1〕醢（hǎi）：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译文】

子路和子羔同时在卫国做官，卫国的蒯聩发动了叛乱。孔子在鲁国听到这件事，说：“高柴会回来，仲由会死于这次叛乱啊！”不久卫国的使者来了，说：“子路死在这次叛乱中了。”孔子在正室厅堂哭吊子路。有人来慰问，孔子拜谢。哭过之后，让使者进来问子路死的情况。使者说：“已经被砍成肉酱了。”孔子让身边的人把肉酱都倒掉，说：“我怎忍心吃这种东西呢？”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这一篇主要讲的是丧葬礼中的一些具体礼仪。孔子一贯主张“仁”，在丧葬制度上也体现了这一思想。他不仅反对用真人殉葬，还反对用貌似真人的偶人殉葬。所选两则内容又见于《礼记·檀弓》。

孔子之母既葬，将合葬焉。曰：“古者不祔葬〔1〕，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2〕：‘死则同穴。’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之，有以间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遂合葬于防。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吾见封之若堂者矣〔3〕，又见若坊者矣〔4〕，又见若覆夏屋者矣〔5〕，又见若斧形者矣。吾从斧者焉。”于是封之，崇四尺。

孔子先反虞〔6〕，门人后。雨甚，至墓崩，修之而归。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对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云，孔子泫然而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及二十五月而大祥〔7〕，五日而弹琴不成声，十日过禫而成笙歌〔8〕。

【注释】

〔1〕祔（fù）：合葬。

〔2〕《诗》：这里指《诗经·王风·大车》。

〔3〕封之若堂：坟头筑成四方像堂屋的样子。王注：“堂形四方若高者。”

〔4〕若坊：像堤坊的样子。王注：“坊形旁杀平，上而长。”

〔5〕若覆夏屋：如夏代屋顶的样子。

〔6〕虞：祭名。安葬后，回来祭于殡宫叫虞。

〔7〕大祥：父母死后两周年的祭礼。

〔8〕十日过禫而成笙歌：禫，由穿丧服到换吉服之间的一个月服制叫禫。笙歌，吹笙吹出了曲调。王注：“孔子大祥二十五月，禫而十日，逾月而歌。”

【译文】

孔子的母亲死后，准备与他的父亲合葬在一起。孔子说：“古代不合葬，是不忍心再看到先去世的亲人。《诗经》上说：‘死则同穴。’自周公以来开始实行合葬。卫国人合葬的方式是夫妇棺椁分两个墓穴下葬，中间是有间隔的。鲁国人是夫妇棺椁葬在同一个墓穴，鲁国人的方式好，我赞成鲁国人的合葬方式。”于是把父母合葬在防山。孔子又说：“我听说：古代墓地是不做坟头的。现今我孔丘是个东西南北奔走的人，不可以不在墓地上做个标记。我见过把坟头筑成四方而高像堂屋形的，又见过下宽上窄像堤坊的，又见过两边有漫坡像夏代屋顶的，又见过像斧头形的。我赞成像斧头形的。”于是筑成斧头形坟头，高四尺。

孔子先返回去进行虞祭，门人是后回来的。雨很大，以至墓塌了，门人修好墓才回来。孔子问他们：“你们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啊？”门人回答说：“防地的坟墓塌了。”孔子没应声。门人说了三次，孔子难过地流下泪来，说：“我听说，古代不在墓上筑坟头。”到第二十五个月举行大祥祭，又过了五天，弹琴不成声调。十天禫祭以后，吹笙才吹出曲调。

子游问于孔子曰：“葬者涂车刍灵〔1〕，自古有之，然今人或有偶〔2〕，是无益于丧。”孔子曰：“为刍灵者善矣，为偶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

【注释】

〔1〕涂车：用泥土做的车。刍灵：用草扎的人马。

〔2〕偶：陶土或木制的偶人。

【译文】

子游问孔子说：“丧葬的时候，用泥土做的车和草扎的人马来殉葬，自古以来就有，然而现在有的人用偶人来殉葬，这对丧事并没有好处。”孔子说：“用草扎的人马来殉葬是善良的，用偶人来殉葬是不仁的，这不近于用真人来殉葬吗？”

中华经典藏书

管子

李山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管子》是战国诸子中的重要著作。大家知道，我国春秋战国时期一个最伟大的文化现象是“百家争鸣”，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阴阳家、农家、名家、兵家等学派，横空出世，异彩纷呈，争奇斗艳。各家的学说主张，都对后世中国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一大批具有原创价值的经典著作，历久弥新，熠熠生辉。《管子》即其中之一。

《管子》一书，是否可以顾名思义地认为，是春秋时管子的著作呢？研究表明，不是。这是一部托名管子的著作。管子即管仲、管夷吾，春秋早期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政治家。但《管子》一书的著作者们，大约都生活在战国，比管子要晚两三百年。他们之所以要托名管子，不单是因管子声名显赫，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有意要追寻、总结管子辅佐齐桓公称霸的历史经验。就是说，《管子》是一部阐述“霸道”的大书。这就涉及到了《管子》成书的背景：战国时齐国的争霸。

我们知道，西周时的齐国君主姓姜，战国时期则姓田（陈）。在田姓贵族篡夺齐国政权后，就开始了新的争霸。田齐历经桓公、威王、宣王、湣王、襄王、王建各代，其霸业在威、宣之际达到顶峰。从西周的姜太公时期起，齐国就利用自然条件，广开渔盐之利，是一个经济发达的邦国。管子辅佐齐桓公称霸，《史记》记载，也是“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齐桓公笼络天下诸侯，史书说：“轻致诸侯而重遣之，使至者劝而叛者慕。”——诸侯来齐国时带来的礼物少，走的时候受馈赠的物品多，归顺的诸侯对齐国更加尽心，没归顺的诸侯则心生羡慕。这样来维持霸主地位，国家若不富裕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而管仲这个人，就有这样的本事，不但能带兵打仗，管理国家经济也是一把好手。孔子说，管仲相齐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以兵车。这也说的是管仲辅佐齐国霸业，不是靠武力杀伐，而是靠战争之外的各种政治经济因素，一句话，靠国家综合的威力。到了“七雄并立”的战国时代，齐国的争霸，还是那样自有特点。很明显的对比是，它不像商鞅在秦国变法那样，主张重视小农，主张“利出一孔”（百姓要获得土地，只有去为国家打仗一条路，叫做“利出一孔”）以控制全国民众。一个老牌贵族国家，“渔盐之利”搞了几百年，如何可能只重小农？经济的发达百业皆兴，又如何可以“利出一孔”？田齐霸业自有特点，那就是在政治、军事、经济强盛的同时，学术也极端繁荣。与商鞅极力禁绝民众读书、求学相反，田齐君主多对学问、对有学问的先生们大感兴趣。《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说：“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邹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大宅高官地给七十多个士人以优厚待遇，便是齐国特有的霸主气派。正是这样的气派，给伟大的学术提供了条件。稷，齐西门之称，学宫设在稷门附近，称稷下。稷下学宫最盛时，学生就有三千多。各家各派的学者，还远不止《史记》所述的士人。据学者钩沉，活跃于稷下的人物，还有许多，举其大者，如儒家的孟子、荀子，都先后到过稷下，荀子还曾为学宫的祭酒。举目望去，稷下学宫的规模在当时是无与伦比的。

学者、思想家们在学宫的话题是无拘无束的，各家各派都在发表自己的主张，处士横议，议论生风，思想的风云际会之中，有冲突、辩驳，也有吸收、融合。按当代学术界的看法，在稷下的这些学者中，就有一些人士，对管子如何辅佐齐桓称霸的经验感兴趣，并写出了相关的著作，这就是《管子》一书。当然，《管子》一书，还包含着其他内容，如黄老道家的文献，儒家思想等等。绝大多数篇章，都产生于田齐争霸的时代。

稷下学宫的学术交融，决定着《管子》一书的特色。不同于道家的《老子》《庄子》，儒家的《论语》《孟子》等等，《管子》的显著特色，是它的思想的融通性。可以说，它是一部汇聚百家学说的著作。在《管子》中，可以看到儒家的思想，如《牧民》篇称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称“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可以看到道家的思想，还是《牧民》篇，称“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也”，与《老子》“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颇为相符；可以看到法家的思想，如《修权》篇称“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颇似《商君书》的口吻；还可以看到阴阳家的思想，如《幼官》和《幼官图》，其努力将人事行为限定顺守时令的用心，正是阴阳观念的硬核；此外，墨家的非攻言论，农家对地利的筹划，兵家的战事计谋，等等，都能在《管子》中分明地嗅到它们的气息。因此，《管子》一书的学术性质难定，说它是道家吧，它有儒家的内容；说它是法家吧，它又有黄老的思想。它的统一性，不表现在思想内涵的一致，而表现在成就霸主、帝王目标的确定。为了这一点，什么学术思想都可以拿来为用。

这决不意味着《管子》是一部杂凑的书。《管子》的融通百家，是为齐国打造一个帝王、霸主的学术，这正是统领全书的中心。书中关于帝、王、霸等等的言论颇多，就是明证。而《管子》一书之所以能汇聚百家，也正是因为他们承认各家之说对成就王霸之业都各有用场。那么，这是否就可以说《管子》只是融合，就没有属于它自己的新创意了呢？也不是。在融汇中，思想也在发展。例如道家思想，在《管子》的《白心》《内业》和《心术》诸篇之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道家思想由《老子》向“黄老道家”的转移。举一例言之，《老子》中的“我无为而民自化”之类的言语，在上述黄老诸篇中，已变成“君主无为而臣下有为”式样的言论。《老子》是“君”与“民”相对而谈，在黄老则是变成“君”和“臣”的相对，其间的变化不是很大的吗？这也恰恰可以看到《管子》帝王术的特质。不过，在《管子》诸多思想的表述中，最具有特色的是它的“富国”主张。这部分内容，一般称为“轻重”理论，简单地说，就是利用市场物价波动的规则，达到富国强兵的目标。什么意思呢？例如粮食与货币，当年成好的时候，粮食丰收，同样的钱能买好多粮食，如此就可以说，粮食为“轻”，货币为“重”；相反，若粮食歉收，则货币就“轻”，粮食就“重”。孰轻孰重，总是变动不居的，国家的统治者应当顺时而动，把握时机，争取在这样的波动、变化中成为最大的获利者。类似的观点曾流行于战国东方一些国家，但像《管子》这样集中深入地加以论述，则实属罕见。说到《管子》的经济思想，它的一些观点真有些出人意表。例如《侈靡》篇居然说，鸡蛋雕一雕花再煮，木柴刻一刻纹再烧，这样可以增加就业。直到很晚近的时期，学者才发现，原来这是在表达一种消费可以刺激就业的经济论！多少年人们读不懂它，是因它与古代主流的节俭的经济观念差异太大。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读者，面对这样的经济观念，常常会作如是想：当时的齐国以及东方社会何等发达，才会有这样的言论啊！

《管子》一书历来号称难读。原因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随着秦朝的统一，随着重视小农经济的王朝的建立，随着儒家思想的占据统治地位，《管子》一书因其与主流思想有异，而被学者荒忽。在唐代，国子博士尹知章对其作过注（本书引用时称“尹注”），有筚路蓝缕之功，但尹注既有佚失，所存者讹误也不少。就是到了清朝乾嘉古籍整理的繁盛时代，《管子》也缺少一部叫得响的整理性著作。近代以来，随《管子》蕴藏价值的逐渐被重视，出现郭沫若《管子集校》、马非百《管子轻重篇新诠》、黎翔凤《管子校注》等著作。本书的注释、翻译，就多采以上诸家的说法。另外，在本书的编写过程中，林志明、孙玉磊和董靖宸几位同学出力甚多，在此一并致谢。

在选篇和注译上，本书一定有不尽人意的地方，敬请读者不吝赐教！

李山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牧民

形势

权修

立政

乘马

七法

版法

五辅

宙合

枢言

八观

法禁

重令

法法

兵法

大匡

小匡

霸形

霸言

问

戒

参患

制分

君臣

小称

侈靡

心术

白心

水地

四时

五行

任法

正世

治国

内业

小问

禁藏

入国

度地

弟子职

地数

轻重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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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

本文为《管子》第一篇，专谈如何治理民众的问题，计有国颂、四维、四顺、士经（十一经）和六亲五法等六项内容。文章认为，治民的首要任务在发展生产，建立维系国家安危的礼义廉耻。治民应当顺应民心，为此必须满足民众的物质、精神两个方面的要求，行政不可欺诈民众，不可做侥幸一时的事情。文章为格言体，风格警策。“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是文中最精彩的观点。

凡有地牧民者⁽¹⁾，务在四时⁽²⁾，守在仓廪⁽³⁾。国多财则远者来⁽⁴⁾，地辟举则民留处⁽⁵⁾；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⁶⁾，四维张则君令行⁽⁷⁾。故省刑之要在禁文巧⁽⁸⁾；守国之度在饰四维⁽⁹⁾；顺民之经在明鬼神⁽¹⁰⁾，祗山川，敬宗庙，恭祖旧。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野芜旷则民乃菅⁽¹¹⁾，上无量则民乃妄⁽¹²⁾，文巧不禁则民乃淫⁽¹³⁾，不璋两原则刑乃繁⁽¹⁴⁾，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¹⁵⁾，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¹⁶⁾。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右“国颂”⁽¹⁷⁾。

【注释】

(1)牧民：治理民众，古代将治理国家百姓称为牧民。

(2)四时：春、夏、秋、冬四季，古代政治特别强调治理民众遵循天时，什么季节该做什么都有一定的规矩。

(3)仓廪：仓库。古代仓库储谷物的叫仓，储米的叫廪，此处并无分别。

(4)远者：即远方的民众。能吸引远方的民众来投奔自己，在古代被视为国家政治良好的表现。

(5)辟：开辟。举：尽，皆。留：久，即长期停留的意思。

(6)上：指在上位者。服度：意思是在上位的人穿戴及所用的器物等不违背规矩。服，服制、器物等。度，合乎法度。六亲：父、母、兄、弟、妻、子。

(7)四维：礼、义、廉、耻，是四种维护国家存在的纲领。维，本义是绳索，后多表达纲领、纲纪之义。

(8)省刑：减少刑法，即减少国家犯罪现象的意思。文巧：又称奇技淫巧，指过分奇巧而无益于实用的制品、物件。

(9)饰：通“饬”，整治。

(10)顺：通“训”，教化民众。明鬼神：向民众表明国家重视鬼神祭祀。古代神道设教，以鬼神祭祀来统一民众意志。

(11)芜旷：荒芜。菅：当作“荒”，懒惰。

(12)无量：无限量，此处指挥霍无度。

(13)文巧：犹言“搞花样”。文，指过分的纹饰。

(14)不璋：不阻止。璋，当作“障”。两原：两种罪恶的根源，指上面说到的“无量”和“文巧”，两者为社会混乱的本源。原，同“源”。

(15)上校：冒犯、冲撞上级。上，当权者。校，冒犯，忤逆。

(16)孝悌（tì）：古代最基本的人伦，敬奉父亲为孝，恭顺兄长为悌。

(17)右：古人书写从右向左竖行而下，所以称前面的文字为“右”。国颂：国家的根本法条。颂，本义是一种诗体，此处犹如说“格言”。

【译文】

凡是拥有土地治理民众的人，最重要的事情在遵从四时保证生产，最关键的职责在使国库充实。国家财富积累得多，远方的人就前来投奔；土地充分开辟，百姓就长居而不会离去；仓库充实，民众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民众就珍惜荣誉，远离耻辱；在上位者衣着、器物等有法度，百姓的家庭就六亲和睦而稳固；高扬礼义廉耻，君主政令就能推行。所以，要减少国家的刑罚，关键在禁止奇技淫巧；捍卫国家的法度，在于强化礼义廉耻四大纲领；教化民众的大法，在明示鬼神之礼，敬奉山川神灵，敬事宗庙祖先，善待亲戚故旧。不遵从天时，财富就不能生产；不尽量开发地利，国家的储备就不充盈。田野荒芜，百姓就懒惰；在上位奢侈挥霍无度，百姓就胆大妄为；奇技淫巧不加禁绝，百姓就不守法度；不禁绝“奇技淫巧”和“无量”两个祸根，国家就会混乱，刑罚就会繁多；不明示对鬼神的尊重，鄙陋的百姓就不觉悟；不敬山川神灵，国家的权威和命令就难以被百姓知晓；不敬宗庙祖先，百姓就会冒犯在上位的尊贵者；不善待亲戚故旧，孝悌之道就会缺乏。礼义廉耻得不到高扬，国家就会灭亡。

以上为“国颂”的内容。

国有四维⁽¹⁾。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²⁾。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³⁾。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右“四维”。

【注释】

(1)维：系物的大绳，引申为维系事物稳固的条件。

(2)灭不可复错：灭绝了就不能再恢复了。复错，再行改为。错，通“措”，措施。一说“错”为衍字。

(3)枉：弯曲，不正，引申为不合正道或违法曲断的行为。

【译文】

维系国家的存在，有四大纲领。失去一条，国家倾斜；失去两条，国家危险；失去三条，国家颠覆；四条全无，必然灭亡。倾斜尚可纠正，危险尚可安定，颠覆尚可恢复，到了灭亡的地步，就不能挽回了。什么叫四维？第一是礼，第二是义，第三是廉，第四是耻。人有礼，就不会超越节度；有义，就不会妄自求进；有廉，就不隐瞒过恶；有耻，就不与邪恶同流合污。所以，只要百姓安分守己，君主地位就太平无事；不妄自求进，就不会滋生浮巧奸诈；不隐瞒罪恶，行为必然完美保全；不同流合污，就不会有邪恶的事发生。

以上是“四维”的内容。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¹⁾；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²⁾，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³⁾，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

右“四顺”。

【注释】

(1)我佚乐之：君主要使百姓安逸快乐。我，指君主。佚，使安逸。

(2)畏其意：心生畏惧。意，心意。

(3)四欲：即上文所说的佚乐、富贵、存安和生育等四方面内容。

【译文】

政治兴盛，在顺应民心；政治衰颓，在忤逆民心。百姓厌恶忧劳，君主可以让他们感到安乐；百姓憎恶贫贱，君主可以使他们富贵；百姓担心灾祸降临，君主可以让他们得到保全和安顿；百姓害怕家族灭绝，君主可以使他们生殖繁育。能让百姓安乐的人，百姓必然愿意为他忧劳；能够让百姓富贵的人，百姓必定愿意为他忍受贫贱；能够保全安顿百姓的人，百姓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能使百姓生养的人，百姓也愿意为他赴死。所以，仅靠刑罚是不能让百姓感到畏惧的，杀戮也不足以使他们服帖。刑罚太滥百姓反而不害怕，法令就更难以推行；杀人太多而民心不服，君主的地位就危险了！所以，顺从了百姓上述四种欲望，疏远的人会自动变得亲近；如果忤逆民意，亲近的人也会背叛国家。所以，懂得给与百姓正是为了向他们索取，才是掌握了国家政治的法宝。

以上为“四顺”的内容。

错国于不倾之地⁽¹⁾，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²⁾，下令于流水之原⁽³⁾，使民于不争之官⁽⁴⁾，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⁵⁾。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⁶⁾；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⁷⁾；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⁸⁾；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⁹⁾；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强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

右“士经”⁽¹⁰⁾。

【注释】

(1)错：通“措”，安放，放置。

(2)府：古代收藏财政文书的地方，引申为收藏东西的地方。

(3)流水：在此指民众顺从。原：同“源”。

(4)使：使用，劳作。官：在此为职位、岗位的意思。

(5)复：可以重复的事情，在此指不欺诈民众的意思。

(6)有德：能躬行实践而有所得的，称为“有德”。也可以理解为泛指有德行的人。

(7)五谷：五种谷物，一般指稻、粟、麦、菽、黍，也可以泛指各种粮食。

(8)六畜：马、牛、羊、鸡、狗、猪，在此泛指各种牲畜。

(9)一世：一代，此处犹如说“短期行为”。

(10)士经：当作“十一经”，古代竖写，十一并作“士”，指上文所说的治国十一要略。

【译文】

将国家安放在不倾斜的地基上，将国家粮食存放在取之不尽的仓里，将国家的财物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库中，政令的下达永远像源畅流通的水流，使用百姓都处在没有争执的岗位上，向百姓指明什么是必死的路途，什么是必有所得的大门，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不追求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不留在不可久停的地方，不要干那些欺骗民众一锤子买卖的事。所谓把国家建立在稳固的地基上，是指把政权交给有德才的人；所谓把粮食存放在取之不尽的仓里，是指大力发展五谷生产；所谓把财物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库中，是指普遍种植桑麻、饲养六畜；所谓政令下达如源畅流通的水流，是说使国家政策顺应民心；所谓把百姓使用在没有争执的岗位上，是说让他们各尽其长；所谓向人们指明必死的路途，是说要申明刑罚；所谓敞开必得的大门，是说要做到奖赏信实；所谓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是说要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所谓不追求不应该得到的东西，是说不强迫百姓做他们不乐意的事情；所谓不留在不可久停的地方，是说不贪图一时的侥幸；所谓不干那些不可重复的事，是说不欺骗自己的百姓。把政权交给有德才的人，国家就安定；大力生产五谷，食物就充足；广种桑麻、饲养六畜，百姓就富裕；政令顺应民心，君主威信和命令就能得到执行；让人民各尽所长，各种用度就齐备；刑罚严明，百姓就不生邪念；奖赏诚信，百姓就不怕为国死难；考虑百姓的承受力，就事无不成；不强迫百姓做他们不乐意的事，欺诈虚伪的行为就不会产生；不贪图一时侥幸，百姓就没有怨恨；不欺诈百姓，百姓就会亲近君上。

以上是“十一经”的内容。

以家为乡⁽¹⁾，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²⁾，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³⁾，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唯君之节⁽⁴⁾。御民之辔⁽⁵⁾，在上之所贵；道民之门⁽⁶⁾，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恶之，则臣匿之。毋蔽汝恶⁽⁷⁾，毋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⁸⁾，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惟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故祸不萌。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吝于财者失所亲，信小人者失士。

右“六亲五法”。

【注释】

(1)以家为乡：按照家族的格局治理乡里。为，理。

(2)以国为天下：春秋以前是列国体制，多邦林立，“国”指邦国，“天下”则指全部受王朝统治的各个邦国。

(3)生：通“姓”。

(4)节：节度。

(5)辔（pèi）：驾驭马的缰绳，引申为治理百姓的手段。

(6)道：同“導（导）”，引导。门：门径。

(7)蔽：隐藏。汝：指君主。

(8)言室满室，言堂满堂：这两句言外之意是说，君主发令不应有所隐藏。

【译文】

照着治理家族的格局治理乡里，乡里是治理不好的；照着治理乡里的格局治理国家，国家是治理不好的；照着治理国家的格局治理天下，天下是治理不好的。正确的办法是，以家的格局治家，以乡的格局治乡，以国的格局治国，以天下的格局治天下。不要把别人当外姓，那样人家就不听从你了；不要把人家当不同乡，那样人家就不遵从你了；不要把不同国当外国，那样远方的人就不追随你了。要像天地对待万物，有什么好偏私？有什么好偏爱？像日月普照大地，这才是君主该有的气度。驾驭百姓的缰绳，在于君主重视什么；引导百姓的法门，在于君主提倡什么；号召百姓的路途，在于君主喜好、憎恶什么。君主想追求的，一定是臣下尽力得到的；君主爱吃的，一定成为臣下的美食；君主喜欢的，臣下都愿意实施；君主厌恶的，臣下都想隐藏掉。所以，作为君主，不要掩藏你的过失，不要擅改你的法度，否则贤能的人将无法帮助你。在室内讲话，就让全室的人都听到；在堂上讲话，就让满堂的人都听清，开诚布公才是圣明君主。护城的沟渠，不足以坚守国家；强大的武力装备，不足以应付敌人；地多财博，不一定能得到群众拥护。惟有有道的君主，才能防患于未然，祸害不生。天下不怕没有贤臣，就怕没有君主任用他们；天下不怕没有财富，就怕无人使之得到公平分配。所以，通晓天时的人，可以任用为长官；没有私心的人，可以令其处理政务；通晓天时精于地利并能知人善任的人，可以拥戴他为君主。做事迟钝的人总是落后于形势，吝啬钱财的人一定失去亲近者，偏信小人的人一定失去贤士。

以上是“六亲五法”的内容。

形势

任何事物都有其存在的状态和道理，都有其发展的态势和能量。《老子》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文章开头说：山形只要高，自然就可招来敬供的羊，“山高”即是“形”，能招敬供之羊，就是“势”。本篇名“形势”，其宗旨就在于说明君主如何利用自己特有的权势，巧妙而“自然”地驾驭大臣，统治万民。从学术源流上说，本文深受《老子》哲学的影响，应属于战国时期的黄老文献。其文字也简明扼要，富于哲理趣味。选文有删节。

山高而不崩，则祈羊至矣⁽¹⁾。渊深而不涸，则沉玉极矣⁽²⁾。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春秋冬夏，不更其节，古今一也。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得幽⁽³⁾，而威可载也⁽⁴⁾。风雨无乡⁽⁵⁾，而怨怒不及也。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寿夭贫富，无徒归也。衔命者⁽⁶⁾，君之尊也；受辞者，名之运也⁽⁷⁾。上无事，则民自试。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⁸⁾。鸿鹄锵锵⁽⁹⁾，唯民歌之；济济多士⁽¹⁰⁾，殷民化之，纣之失也。飞蓬之问⁽¹¹⁾，不在所宾；燕雀之集，道行不顾。牺牲圭璧⁽¹²⁾，不足以飨鬼神⁽¹³⁾。主功有素⁽¹⁴⁾，宝币奚为？羿之道⁽¹⁵⁾，非射也；造父之术⁽¹⁶⁾，非驭也；奚仲之巧⁽¹⁷⁾，非斫削也。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唯夜行者独有也。

【注释】

(1)祈羊：祭祀山神时用以献祭的羊。

(2)沉玉：投入水中以祭河神的玉石。古礼，以玉沉河祭神。极：到来。

(3)得幽：凭借深山幽谷。得，一本作“托”。

(4)载：运行，在此有保持、持有的意思。“载”或为“栽”字之误，竖立的意思。

(5)无乡：没有固定的方向。乡，同“向”。

(6)衔命：发号施令。衔，口含。

(7)名：君主的号令，君臣的名分，都可以成为名。运：起作用。

(8)抱蜀不言而庙堂既修：抱着祭祀之器，无需多言，就可以治理天下，“无为而治”的意思。蜀，祭祀的器皿，象征最高权力。

(9)锵锵：形容鸿鹄鸣叫声的象声词。

(10)济济：众多的样子。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纣之失也”一句为衍文。

(11)飞蓬之问：比喻没有根据的事物。飞蓬，随风飘动的蓬草。问，言论。

(12)牺牲：用以祭祀的牲口。圭璧：用于祭祀的玉器。

(13)飨（xiǎng）：进献神灵食物。一本作“享”。

(14)素：平素。此处指平日的积累。

(15)羿：后羿，古之善射者。

(16)造父：为周穆王驾车之人，善驾。

(17)奚仲：传说中发明造车之人，任姓，黄帝之后，居于薛（今山东滕州境内），春秋时薛国即为其后裔。

【译文】

山势高峻而不崩塌，祈祷的祭羊就来了。渊潭深邃而不枯竭，祭祀的沉玉就到了。天不改换其常规，地不变更其法则，春夏秋冬不错乱其节令，从古到今都是这样。蛟龙得到了水，可以树立神灵；虎豹凭借深山幽谷，可以拥有神威。风雨没有既定的方向，人们对它们就不会有怨愤。贵者之所以发号施令，平民之所以忘记自己的卑贱，寿命或长或短，身家或贫或富，都不是无因而至的。口含命令，是君主的尊严；接受君命，是名分起的作用。君主不事事亲为，老百姓就会自动去做事。抱着祭器不说话，朝廷清静政治就得到实施。鸿鹄锵锵地鸣叫，可以让百姓同声唱和；周文王的子孙人才济济，连商朝遗民也会被感化。对那些没有根据的言论，完全不必在意；对那些燕雀聚集之类的小事，连路上的行人也不会看。用牛羊玉器作贡品，未必能求得鬼神的保佑。君主之功靠平时的积德才有根基，何必把钱币当作珍宝？后弈射箭之道，并不在于射箭的动作；造父的驾车之术，并不在于趋驾马匹；奚仲造车的巧妙，也不在于木料的砍削。招徕远方的人，靠的是无为；亲赴近前的人，靠的是少言。只有懂得暗自行道的人，才能独有这样的作为。

平原之隰⁽¹⁾，奚有于高？大山之隈⁽²⁾，奚有于深？訾之人⁽³⁾，勿与任大。臣者可与远举⁽⁴⁾，顾忧者可与致道⁽⁵⁾。其计也速而忧在近者，往而勿召也。举长者可远见也，裁大者众之所比也。美人之怀，定服而勿厌也。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小谨者不大立，訾食者不肥体⁽⁶⁾。有无弃之言者，必参于天地也。坠岸三仞⁽⁷⁾，人之所大难也，而猿猱饮焉⁽⁸⁾。故曰伐矜好专，举事之祸也。

【注释】

(1)隰（xí）：低湿之地。

(2)隈（wēi）：山的弯曲处。

(3)訾（zǐ）：诋毁贤人。（wèi）：称赞恶人。

(4)（mó）：同“谟”，谋划。举：任用贤才。

(5)顾：思考，思虑。致道：犹言入道、合道。

(6)訾（zǐ）：厌恶。

(7)坠岸三仞：能从很高的河岸跳下去。仞，古代长度单位，周代以八尺为一仞。

(8)猿猱（náo）：猿猴。

【译文】

平原上的低湿之地，对高度形成有什么帮助呢？大山的弯曲对深渊的形成，又有什么干系呢？诋毁贤人称赞恶人的人，不要让他任大事。有谋略的人，可以干远大的事；顾虑忧患的人，可通于大道。那些计谋短浅的人，请他走开不可招用。做事求长利的人能深谋远虑；能裁断大事的人，大家才亲近他。以别人感怀自己为美，那得安服他人而且行之不倦。看似稳拿的事情，不一定就牢靠；允诺的言语，不一定就可信。谨谨慎慎是拘泥，成不了大事；厌食的人不能胖。有谁能信守上面这些言语，就必定能参天而立。从三仞之高的河岸上跳下去，对人来说是大困难，可猴子却能这样来喝水。所以说骄傲自负，是做事情的大害。

道之所言者一也，而用之者异。有闻道而好为家者，一家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乡者，一乡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国者，一国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天下者，天下之人也；有闻道而好定万物者，天下之配也。道往者，其人莫来；道来者，其人莫往。道之所设，身之化也。持满者与天⁽¹⁾，安危者与人。失天之度，虽满必涸；上下不和，虽安必危。欲王天下，而失天之道，天下不可得而王也。得天之道，其事若自然；失天之道，虽立不安。其道既得，莫知其为之。其功既成，莫知其释之。藏之无形，天之道也。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万事之生也⁽²⁾，异趣而同归⁽³⁾，古今一也。

【注释】

(1)与：顺从。

(2)生：通“性”。

(3)趣（qū）：趋向，方向。

【译文】

道的内涵是一样的，用道却各有不同。有的人得道而好用之以持家，便是治家的人才；有的人得道而好用之以治乡，便是治乡的人才；有的得道而好用之以治国，便是治国的人才；有的人得道而好用之以治理天下，便是全天下的人才；有的人得道而能安定万物，那就是与天地同等的伟大的人才了。所行的道是推开他人的，他人就不肯前来投顺；所行的道是使人前来的，人们就不会离去。想行道而真有所确立，就得亲身遵行之。想保持圆满，就取法上天；要使危亡者安定，就亲近众人。违背天的法度，即使很满也会枯竭；上下不和，暂时安定最终也会危亡。想要称王于天下，却违背天的大道，天下就是不可获得的。遵从了天道，做事情仿佛是天然而成；违背天道，即使有所确立，也不能持久。做事情符合道，事情的成功不知不觉。成功以后，不居其功，自然而然能放下。无穷伟力而隐藏于无形，正是天道的特征。对于当今有疑虑的人，可以考察历史。不知道未来的人，也可以考察往事。万事万物的性质，虽各有不同，但道理却无异，这是古今一样的。

生栋覆屋⁽¹⁾，怨怒不及；弱子下瓦⁽²⁾，慈母操棰⁽³⁾。天道之极，远者自亲；人事之起，近亲造怨。万物之于人也，无私近也，无私远也。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其功顺天者天助之，其功逆天者天违之。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顺天者有其功，逆天者怀其凶，不可复振也。乌鸟之狡⁽⁴⁾，虽善不亲。不重之结，虽固必解。道之用也，贵其重也。毋与不可⁽⁵⁾，毋强不能，毋告不知。与不可，强不能，告不知，谓之劳而无功。见与之交⁽⁶⁾，几于不亲；见哀之役，几于不结；见施之德，几于不报。四方所归，心行者也。独王之国⁽⁷⁾，劳而多祸；独国之君，卑而不威；自媒之女，丑而不信⁽⁸⁾。未之见而亲焉，可以往矣；久而不忘焉，可以来矣。日月不明⁽⁹⁾，天不易也；山高而不见，地不易也。言而不可复者，君不言也；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凡言而不可复，行而不可再者，有国者之大禁也。

【注释】

(1)生栋覆屋：用新伐的生木作屋梁，日久干裂变形，造成房屋倒塌。

(2)弱子：未成年的孩子。

(3)棰：棍棒，古代惩治人的木制工具。

(4)狡：通“交”。一说猜忌。

(5)与：参与，辅助。

(6)见与（yù）之交：见人有用而与之交往。与，赞同。

(7)独王：君王什么事情都自己做。

(8)丑：被视为丑女。

(9)日月不明：日月本来应该明，所以不明，是因为有云雾之类的遮挡。

【译文】

用新砍伐的生木做栋梁致使房屋倒塌，人们不会抱怨木材；小孩拆下屋上的瓦片，慈爱的母亲也会拿起打人的棍子。顺应天道做到极致，疏远的人也自然亲近；做事情违背自然而人为干预，哪怕近亲也要产生怨恨。万物对于人们来说，没有远近亲疏之分。灵巧的人有余裕，笨拙的人则常不足。做事顺天，天必定帮他；做事逆天，天一定会违背他。得到上天帮助，即使弱小，也可以变得强大；遭到上天的背弃，就是成了，也必定失败。顺应天道的人享有成功，违背天道的人则要招祸惹灾，终归无法振作。乌鸦和别的鸟交好，看上去关系不错，内心却不亲近。只打了一个结的绳子，再坚固也拴不住东西。道的作用，贵在慎重。不要参与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也不要强人所难，不要告诉不明事理的人。参与不可能的事、强人所难或告诉不明事理的人，都是劳而无功。见人有用而来的交好，到头来也不会亲；见人可怜而为之做事，到头来关系也不会牢靠；出于恩惠而来的感激，到头来也不会有回报。四方之民的归顺，最终还是靠真心诚意。所以，天下的王事必躬亲，一定是劳累却多灾多难；一国之君事必躬亲，也必然声誉扫地没有威望；自己议定婚姻的妇女，只会被人嫌恶得不到信任。对没有见面就近乎的人，应该离他远点；对长期分别却不忘故人的人，可以和他接近。日月有不明的时候，是因天不平易（意思是有云雾之类的遮挡）；山高有看不见的时候，是因为地不平整。说了却不能实践的话，君主就不说；做了却不可再重复的事，君主就不做。凡不可兑现的话、不可重复的事，都是君主的大忌。

权修

权修即修权，顾名思义即修治权力，加强君主统治。不过文章谈得多的是如何凝聚民众、富国强兵以达到称霸天下的问题。文章指出，国家要做到外可应敌、内可固守，必须开垦田野、禁止末业、爱惜民力、奖赏分明。要做到这些，君主必须善守法度；同时，还应该重视从细微处培育国民的礼义廉耻。这一点又与《牧民》篇所说颇为相近。重法而又强调道德，是本篇在思想上的特点，这应是儒法融合的产物。文中“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的言论，很富哲理。

万乘之国⁽¹⁾，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官不可以无长。操民之命，朝不可以无政。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民众而兵弱者，民无取也⁽²⁾。故末产不禁⁽³⁾，则野不辟。赏罚不信，则民无取。野不辟，民无取，外不可以应敌，内不可以固守。故曰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而求权之无轻，不可得也。

【注释】

(1)乘（shèng）：古时四马拉的战车为一乘。

(2)取：取法，即民众所应当遵照而行的法则。

(3)末产：指工商业，古代以农业为根本，所以称工商业为末产。但在《管子》中对工商业的禁止，远不像商鞅法家那样严厉，只是强调把农业放在首位而已。

【译文】

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军队不能没有统帅；国土辽阔，地方治理不能没有官吏；人口众多，官府不能没有政长。掌握民众的命运，朝廷不能没有政令。土地广博而国家贫困的，是因为田野没有得到开垦；百姓众多而军力虚弱的，是因为人民无所取法，不知道怎样行事。所以，不抑制工商业，田野就得不到开垦。赏罚不诚信，百姓就不知道怎么做。田野没有开垦，人民没有准则，对外就不能抵御敌人，对内就不能固守。所以说，虽有万辆战车的虚名，却没有千乘战车的费用，要求得国家权力的不虚弱，那是不可能的。

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台榭广也⁽¹⁾。赏罚信而兵弱者，轻用众，使民劳也。舟车饰，台榭广，则赋敛厚矣；轻用众，使民劳，则民力竭矣。赋敛厚，则下怨上矣；民力竭，则令不行矣。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之勿谋己，不可得也。

【注释】

(1)舟舆：船和车，此处指代的是君主和权贵乘坐的舟船与车马。饰：装饰。榭：建在高台上的厅堂。

【译文】

田野开垦了而国家依然贫穷，是因为君主的车船装饰太华美，亭台楼阁太多太高大。赏罚诚信而兵力仍薄弱，是因为轻易兴师动众，使百姓太苦劳。车船华丽，楼台众多，赋税就一定繁重；轻易兴师动众，劳苦百姓，民力就衰竭。赋税繁重，百姓就要怨恨君上；民力衰竭，国家政令就无法实行。人民怨恨君上，政令无法实行，想要敌国不谋划侵害自己，是不可能的。

欲为天下者⁽¹⁾，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民力。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民众而可一，则有以牧之也。见其可也，喜之有征⁽²⁾；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³⁾。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也，喜之无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不可得也。厚爱利，足以亲之；明智礼，足以教之。上身服以先之，审度量以闲之⁽⁴⁾，乡置师以说道之⁽⁵⁾。然后申之以宪令，劝之以庆赏，振之以刑罚⁽⁶⁾，故百姓皆说为善⁽⁷⁾，则暴乱之行无由至矣。

【注释】

(1)为天下：争夺天下。

(2)喜之有征：国家喜爱的，就必须要有喜爱的表现。征，表现，征验，此处指实际的奖赏。

(3)刑：通“形”，表现，此处指实际的惩罚。

(4)度量：长短多少的标准，引申为法规，制度。闲：防范。

(5)师：负责宣教的官员。说道：教导。道，同“導（导）”。

(6)振：通“震”，震慑。

(7)说：同“悦”，高兴。

【译文】

想要夺取天下，就必须珍惜国力；想要治好国家，就必须慎重用民；想要治好国民，就必须爱惜他们的财力和劳力。君主不能养活国民，国民的离去就不可制止；不能统治国民，他们留下来也无法使其听从政令。远方的人们来投奔而不离去，是因为君主有办法养活他们；人口众多而能齐心协力，是因为治理有方。国家见到人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表达高兴应有实际的奖赏；见到人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表达厌恶就应该有实际的惩罚。对见到的好事坏事，奖惩严明可信，那些见不到的坏事，人们还敢去做吗？见到有人做应做的事，喜爱却没有奖赏；见人做不好的事，厌恶却不能惩罚；对看到的好坏事不能真正做到奖惩分明，想要使人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去恶从善，是不可能的。君主付出厚爱厚利，就足以使人民亲近；申明知识和礼节，就足以教育人民。在上位的能以身作则起表率作用，审定制度来防范社会的不良现象，乡里设立教师教导人民。有了这样的基础，再向他们申明法度，用奖赏来鼓励他们，用刑法来威慑他们，百姓就都乐于行善，暴乱的事情就没有机会出现了。

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也。是以臣有杀其君，子有杀其父者矣。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译文】

土地产生财富有时节限制，民众劳力也会困倦，君主的欲望却无穷无尽，以有时节和气力限制的土地和民力供养欲望无穷的君主，如果没有节制和分寸，就会导致上下之间彼此怨恨。于是，就会有臣子杀君、儿子杀父的现象。因此说，取财于民而有节制，使用民力有所克制，国家即使很小也能安定；相反，向人民征敛无度，耗费又毫无节制，那么国家即使强大，也必然灭亡。

地之不辟者，非吾地也。民之不牧者，非吾民也。凡牧民者，以其所积者食之⁽¹⁾，不可不审也。其积多者其食多，其积寡者其食寡，无积者不食。或有积而不食者，则民离上；有积多而食寡者，则民不力；有积寡而食多者，则民多诈；有无积而徒食者，则民偷幸⁽²⁾。故离上、不力、多诈、偷幸，举事不成，应敌不用。故曰，察能授官，班禄赐予⁽³⁾，使民之机也。

【注释】

(1)积：通“绩”，功劳。食（sì）：供给吃的。

(2)偷幸：苟且，侥幸。

(3)班：分赐。

【译文】

土地没有开垦，就等于不是自己的土地。人民没有治理，就等于不是自己的人民。凡对待行政官员，据其政绩颁给奖赏，这一点不可不认真从事。功绩大的俸禄多，功绩小的俸禄少，无功绩的不给俸禄。如果有功绩的不给禄赏，那么人们就会离心背德；如果功绩大而奖赏少，人们就不尽心尽力；功绩小而俸禄多，人们就弄虚作假；没有劳绩而白得禄赏，人们就会苟且侥幸。离心背德、不尽心尽力、弄虚作假、苟且侥幸，有了这几种情况，做事不会成功，抵御敌人也将失败。所以说，考察一个人的才能然后授予官职，根据他的功绩赐予不同的赏赐，这才是驾驭臣民的关键。

野与市争民⁽¹⁾，家与府争货，金与粟争贵⁽²⁾，乡与朝争治。故野不积草，农事先也；府不积货，藏于民也；市不成肆⁽³⁾，家用足也；朝不合众，乡分治也。故野不积草，府不积货，市不成肆，朝不合众，治之至也！人情不二，故民情可得而御也。审其所好恶，则其长短可知也；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二者不失，则民能可得而官也。

【注释】

(1)野：田野，此处指农业。市：市场，此处指工商业。

(2)金：货币。粟：小米。《管子》中常以粟指代粮食。

(3)肆：本义是排列、展开，用来表示市场买卖店铺林立状况。

【译文】

农业与工商业会形成争夺民众的现象，私人富家与官府会形成争夺财货的现象，货币会与粮食形成互争贵重的现象，地方和朝廷会形成争执权利的现象。由此可以说，田野不积满杂草，是农业占先的表现；官府不积累大量的财货，是私人积累占先的表现；街市上没有店铺林立，是私家用度自给自足的表现；朝廷上不聚众做事，是乡里分权治理有效的表现。土地不长草，官府不积货，市场不设铺，朝廷不聚众，是国家大治的最高境界！人性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民众的真实情况是可以把握的。了解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就可以知道他的长处和短处；观察人们与什么人交往，就可以明白他贤能与否。懂得了这两点，就可以对臣民进行有效管制了。

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¹⁾，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故地不辟，则城不固。有身不治，奚待于人⁽²⁾？有人不治，奚待于家？有家不治，奚待于乡？有乡不治，奚待于国？有国不治，奚待于天下？天下者国之本也，国者乡之本也，乡者家之本也，家者人之本也，人者身之本也，身者治之本也⁽³⁾。故上不好本事⁽⁴⁾，则末产不禁；末产不禁，则民缓于时事而轻地利⁽⁵⁾。轻地利，而求田野之辟，仓廪之实，不可得也。

【注释】

(1)兵：兵器，此处指代军队。

(2)待：对待，对付，引申为治理。

(3)“人者”两句：意思是说有人才有人的身体，而人的身体是治理国家的先决条件。先秦诸子讲君主修养，往往强调先从“治身”开始，做到身心协调，不受外界或情绪干扰，如此才可以处理好国政。

(4)本事：农事。古代将农耕生产视为本业，而将工商业等视为末业。

(5)时事：指按照春耕秋收的时令进行的事，就是农事。

【译文】

国土的捍卫在城池，城池的捍卫在军队，捍卫军队的关键在人，守住人的根本则在粮食。所以说，土地没有开辟，城池就不牢固。自身不能治理，怎能治理别人？不能治理别人，怎能治家？不能治家，怎能治乡？不能治乡，怎么治国？不能治国，何以治天下？天下是国的根本，国是乡的根本，乡是家的根本，家是个人的根本，个人是身体的根本，身体又是治的根本。所以，如果君主不重视农业，就无法禁止工商业；不禁止工商业，百姓就会延误农时农事，轻视土地之利。在这种情况下，指望土地开辟，仓廪充实，是不可能的。

商贾在朝⁽¹⁾，则货财上流⁽²⁾；妇言人事⁽³⁾，则赏罚不信；男女无别，则民无廉耻。货财上流，赏罚不信，民无廉耻，而求百姓之安难⁽⁴⁾，兵士之死节⁽⁵⁾，不可得也。朝廷不肃，贵贱不明，长幼不分，度量不审⁽⁶⁾，衣服无等⁽⁷⁾，上下凌节，而求百姓之尊主政令，不可得也。上好诈谋闲欺⁽⁸⁾，臣下赋敛竞得，使民偷壹⁽⁹⁾，则百姓疾怨，而求下之亲上，不可得也。有地不务本事，君国不能壹民⁽¹⁰⁾，而求宗庙社稷之无危⁽¹¹⁾，不可得也。

【注释】

(1)商贾：商人的统称。古代把游走做买卖的称为商，把在商铺售货的称为贾，所谓行商坐贾。

(2)货财上流：指财货通过贿赂流入朝廷或官僚手中。

(3)妇言人事：当作“妇人言事”。古人认为妇女参与政治是非法的，会带来政治祸害，不当言事。这里的“妇”具体指的是后妃一类妇女。

(4)安难：安于患难，使百姓在国家有危难时与君主一条心。

(5)死节：为国尽忠。兵士的节操是捍卫国家安全，为国尽忠就是死于这样的节操。

(6)度量：指国家制定的各种规范和度量衡。

(7)衣服：与今天的“衣服”一词有区别。衣，衣服。服，衣服上的各种装饰佩戴，如玉器等。

(8)闲：防范，在此有勾心斗角的意思。

(9)偷壹：苟且于一时，不从长远打算。

(10)君国：君临国家。

(11)宗庙社稷：指国家政权。宗庙，指国君的祖庙。社稷，指土地神和农业神。古人用其指代国家。

【译文】

买卖人在朝中掌权，就会使财货流向上层；妇人参与政事，赏罚就会无信用；男女没有界限，人们就不懂得廉耻。财富集中在少数人，赏罚没有信用，人民不知廉耻，有这些情况而希望百姓忍受苦难，士兵为国捐躯，是不可能的。朝廷不整肃，贵贱不明白，老少无分别，制度、规范不明确，衣服佩戴没有等级，上下等级无规矩，有这些情况而要求百姓尊重君主、安守法令，是不可能的。君主喜欢阴谋欺诈，臣下就争相横征暴敛，驱使人民只贪图一时利益，致使百姓痛恨，在这种情况下还指望他们亲近君上，是不可能的。拥有土地而不重视农业，治理国家却不能使人民精神一致，在这种情况下指望国家的宗庙社稷不出现危亡，那是不可能的。

上恃龟筮⁽¹⁾，好用巫医⁽²⁾，则鬼神骤祟。故功之不立，名之不章⁽³⁾，为之患者三：有独王者、有贫贱者、有日不足者。一年之计，莫如树谷⁽⁴⁾；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人也。我苟种之，如神用之。举事如神，唯王之门。

【注释】

(1)龟筮：占卜。古代占卜，先卜后筮，卜用龟，筮用蓍草。

(2)巫医：即巫术人员。古代巫和医不分，所以连言。

(3)章：同“彰”，彰显，显露。

(4)树：培养，种植。

【译文】

君主做事好求神问卜，任用巫鬼人员，那么鬼神一定经常作怪。身为一国之君，功业不成，声名不显，将造成以下三种祸患：孤立无援，贫穷卑贱，可能入不敷出。作一年的打算，最好种植五谷；作十年的打算，最好种植树木；作终身的打算，最好是培养人才。一种一收的，是种谷物；一种十收的，是种树木；一种百收的，是培养人才。我做君主的如能扶植人才，那效果就像有神在起作用。做这种有如神效的事情，才是打开了王业的大门。

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数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则微邪不可不禁也。微邪者，大邪之所生也。微邪不禁，而求大邪之无伤国，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礼也；欲民之有礼，则小礼不可不谨也；小礼不谨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礼，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义也；欲民之有义，则小义不可不行；小义不行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廉也；欲民之有廉，则小廉不可不修也；小廉不修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廉，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有耻也；欲民之有耻，则小耻不可不饰也；小耻不饰于国，而求百姓之行大耻，不可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此厉民之道也⁽¹⁾。民之修小礼、行小义、饰小廉、谨小耻、禁微邪，治之本也。

【注释】

(1)厉：同“励”，勉励，劝勉。

【译文】

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应当使男人没有邪恶的行为，使女人没有淫乱的事情。使男人不邪恶，靠教育；使女人不淫乱，靠训导。这种教育、训导蔚然成风，国家就可刑法减少，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凡所谓治理民众，就是使民众走正路；使民众走正路，微小的邪恶就不能不禁止。微小的邪恶，是大邪大恶的根源。微小的邪恶不加以禁止，指望大邪大恶不危害国家，肯定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使他们守礼；想使他们守礼，那么微小的礼就不能不重视；如果小礼不重视，指望百姓信守大礼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让民众守义；要使民众守义，那么微小的义不能不遵从；如果不遵从这种小义，而要求百姓守大义，那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使民众有廉德；想使民众有廉德，那么微小的廉德就不能不讲究；如果不讲究小廉德，希望百姓有大廉德，那是不可能的。凡所谓治理民众，是使民众有耻辱感；想使他们有耻辱感，那么微小的耻辱感就不能不倡导；如果不倡导小的耻辱感，要求百姓知大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所谓治理民众，就是要求他们重视小礼、遵从小义、奉守小廉、杜绝小耻、禁止小邪，这是劝勉百姓的根本办法。只要做到了重视小礼、遵从小义、奉守小廉、杜绝小耻、禁止小邪，这就是治国的根本。

凡牧民者，欲民之可御也⁽¹⁾；欲民之可御，则法不可不审。法者，将立朝廷者也⁽²⁾；将立朝廷者，则爵服不可不贵也⁽³⁾。爵服加于不义，则民贱其爵服；民贱其爵服，则人主不尊；人主不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力者也；将用民力者，则禄赏不可不重也。禄赏加于无功，则民轻其禄赏；民轻其禄赏，则上无以劝民；上无以劝民，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能者也；将用民能者，则授官不可不审也。授官不审，则民闲其治；民闲其治⁽⁴⁾，则理不上通；理不上通，则下怨其上；下怨其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用民之死命者，则刑罚不可不审。刑罚不审，则有辟就⁽⁵⁾；有辟就，则杀不辜而赦有罪；杀不辜而赦有罪，则国不免于贼臣矣！故夫爵服贱、禄赏轻、民闲其治、贼臣首难⁽⁶⁾，此谓败国之教也。

【注释】

(1)可御：可以驾驭，也就是接受驾驭的意思。

(2)将：扶持，确立。

(3)爵服：爵位服饰。古代授官命爵，爵位不同，服饰也不同。贵：保持尊贵。

(4)闲：非议，反对。

(5)辟：同“避”，回避，躲让。就：靠近。

(6)首难：首先发难。

【译文】

凡治理百姓，都希望百姓服从管制；要百姓服从管制，法条规章就不能不审慎。法条规章，是确立朝廷权威的保证；树立朝廷权威，就必须重视爵位和相应的服饰制度。把爵服给了那些不义的人，人民就轻贱爵位；人民轻贱爵位，君主就得不到尊奉；君主得不到尊奉，国家法度就不能推行了。法条规章，是使用百姓的法宝；使百姓出力，俸禄奖赏就不能不重视。赏禄给没有功绩的人，人民就轻贱禄赏；人民轻贱禄赏，君主就无法劝勉百姓；君主不能劝勉百姓，也就不可能推行命令。法条规章，是使用人民才能的工具；使用人民的才能，任官授职就不能不慎重。任官授职不慎重，百姓就会阻碍官府的治理；百姓阻碍官府的治理就会导致下情不能上达；下情不能上达，人民就怨恨君主；人民怨恨君主，国家政令就不能推行。法条规章，是决定人民生死存亡的典则；决定人民的生死，刑法一定要审慎。用刑不审慎，就会有施法不均的现象；施法不均，就会有无辜者被杀、有罪者免刑的现象；无罪者被杀，有罪者得逃，国家就难免要被贼臣颠覆了！所以，爵服被轻贱、禄赏受蔑视、人民反对治理、贼臣发动叛乱，这是国家败亡的教训。

立政

所谓立政，就是确立军职治国的基本政治原则。文章认为，国家单靠强制不足以立，重要的是对民众轻税薄敛，发展经济，在用人上做到德当其位、功当其禄。强调经济对国家安危的决定作用，强调德治和任贤的政治原则，这样的思想与《牧民》篇颇为接近，但在表达上则更为痛切。

国之所以治乱者三，杀戮刑罚不足用也。国之所以安危者四，城郭险阻不足守也。国之所以富贫者五，轻税租、薄赋敛不足恃也⁽¹⁾。治国有三本，而安国有四固，而富国有五事。五事，五经也。

【注释】

(1)恃：依靠。

【译文】

国家之所以治乱兴亡有三个原因，杀戮刑罚是不解决问题的。国家之所以安定危亡有四个原因，城郭险阻是靠不住的。国家之所以贫困或富裕有五种原因，轻徭薄赋是不可靠的。治理国家有“三本”，安定国家有“四固”，使国家富裕则有“五事”。这五件事，是五项纲领。

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¹⁾。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以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以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故德厚而位卑者，谓之过；德薄而位尊者，谓之失。宁过于君子，而毋失于小人。过于君子，其为怨浅；失于小人，其为祸深。是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而处尊位者，则良臣不进；有功力未见于国而有重禄者，则劳臣不劝；有临事不信于民而任大官者，则材臣不用⁽²⁾。三本者审，则下不敢求；三本者不审，则邪臣上通，而便辟制威⁽³⁾。如此，则明塞于上，而治壅于下，正道捐弃，而邪事日长。三本者审，则便辟无威于国，道涂无行禽⁽⁴⁾，疏远无蔽狱⁽⁵⁾，孤寡无隐治⁽⁶⁾。故曰，刑省治寡，朝不合众。

右“三本”。

【注释】

(1)原：根本。

(2)材：同“才”。

(3)便辟（bì）：帝王亲近宠爱的小臣。便，善于花言巧语取媚的人。辟，通“嬖”，君主宠爱的人，指女人，也指男人。

(4)涂：同“途”，道路。行禽：道路上禽兽横行。这是对政治昏暗的比喻说法。

(5)疏远：指那些没有权势可依靠的一般小民。蔽狱：冤狱。蔽，蒙蔽，舞弊。

(6)隐治：苦痛的政治遭遇。

【译文】

君主必须在以下三点上慎重：一是德行与地位不相称，二是功劳与俸禄不相称，三是能力与官职不相称。以上三条原则，是国家治理与否的根本。所以，对于德行没有显露于朝廷的人，不能授给崇高的爵位；对于功劳没有表现于邦国的人，不能给予优厚的俸禄；主持政事而没有取信于民的人，不可以任命为重要官职。德行深厚而授爵卑微，这叫做过错；德行浅薄而地位崇高，这叫做失误。宁可对君子有过错，也不能对小人有失误。对君子有过错，招致的怨恨浅；对小人有失误，招致的祸害深。所以，国家有德行未显露于朝廷而身居高位的现象，贤良的大臣就不会积极进取；有功劳未表现于国而享受厚禄的现象，有才干的大臣就不会奋发；有执政未取信于民却担任大官的现象，有才能的人就不会主动发挥作用。三个根本处理精当，臣下就不敢妄求什么；三个根本处理粗疏，奸邪大臣就会上来，宠佞们就会控制权力滥发权威。这样，上层的清明的政治被堵塞，下层的治理就被阻塞，正确治理被抛弃，而邪恶的事情日益增长。三个根本得到精心维持，君主宠佞的近臣不能作威作福，道路上就无禽兽横行的现象，普通小民不蒙受冤枉，孤寡无依之人没有苦痛。所以说，刑罚减省，政务精简，朝廷上也就无须召集群臣议事了。

以上是“三本”。

君之所慎者四：一曰大德不至仁⁽¹⁾，不可以授国柄。二曰见贤不能让，不可与尊位。三曰罚避亲贵，不可使主兵。四曰不好本事，不务地利而轻赋敛，不可与都邑⁽²⁾。此四务者，安危之本也。故曰：卿相不得众，国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国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国之危也；民不怀其产，国之危也。故大德至仁，则操国得众；见贤能让，则大臣和同；罚不避亲贵，则威行于邻敌；好本事，务地利，重赋敛，则民怀其产。

右“四固”。

【注释】

(1)大：尊崇，崇尚。

(2)都邑：泛指城镇。都，古代划分行政区域，周代以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邑，本义是用土墙围起的城防。

【译文】

君主必须对以下四点慎重其事：一是尚德却未达仁爱的人，不能授予国家大权。二是见贤能者不能让位的人，不能赏赐尊贵的爵位。三是执行刑罚回避亲贵的人，不能任命他带兵。四是不重视农业，不开发地利又轻易征取赋税的人，不能任命为地方官。这四项原则关系国家安危的根本。所以说：卿相如果得不到民众拥护，国家就危险了；大臣之间不能同心协力，国家就危险了；军队统帅没有威望，国家就危险了；人民不安心于自己的产业，国家就危险了。所以，崇道德能至于仁爱的人执掌国政，就能得到民众拥护；能尊贤让能，大臣们就会同心协力；操刑罚不避亲贵，国家威严就可以传到敌对的邻国；重视农业，开发地利，慎重地征赋征税，人民就会安于自己的产业。

以上是“四固”。

君之所务者五：一曰山泽不救于火，草木不殖成，国之贫也。二曰沟渎不遂于隘⁽¹⁾，障水不安其藏⁽²⁾，国之贫也。三曰桑麻不殖于野，五谷不宜其地，国之贫也。四曰六畜不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不备具⁽³⁾，国之贫也。五曰工事竞于刻镂⁽⁴⁾，女事繁于文章，国之贫也。故曰：山泽救于火，草木殖成，国之富也。沟渎遂于隘，障水安其藏，国之富也。桑麻殖于野，五谷宜其地，国之富也。六畜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备具，国之富也。工事无刻镂，女事无文章⁽⁵⁾，国之富也。

右“五事”。

【注释】

(1)渎：小沟渠。遂：畅通。

(2)障：堤坝、塘堰之类。藏：贮藏，储存。

(3)瓠（hú）：葫芦。荤：葱蒜之类有特殊气味的蔬菜。

(4)工事：指手工技艺之事，多指雕刻建筑的手艺。刻镂：雕刻，镂空，多指对房屋梁木的装饰。

(5)女事：指女红针黹之事。文章：服装上的纹样图案。

【译文】

君主必须注意以下五点：一是山林沼泽不能免于火灾，草木不能繁殖生长，国家要贫困。二是渠道有阻碍不能通畅，塘堰的蓄水不稳固，国家要贫困。三是田野里没有种植桑麻，五谷粮食没有因地制宜，国家要贫困。四是人们的家中没有饲养六畜，各类蔬菜瓜果也不齐全，国家要贫困。五是工匠争相刻意雕琢，女红力求文采，国家要贫困。所以，山泽防火，草木茂盛，国家就能富庶丰盛。渠道畅通，塘堰蓄水安稳，国家就能富庶丰盛。桑麻满布田野，五谷种于合适的土壤，国家就能富庶丰盛。家家饲养各种牲畜，蔬菜瓜果百类俱全，国家就能富庶丰盛。工匠不过分雕琢，女红不过分追求花花绿绿，国家就能富庶丰盛。

以上是“五事”。

乘马

乘即计算，马通码，乘马即运算、筹算。本文以乘马为题，旨在说明筹划国家一些重大的经济问题。涉及可利用土地的比例、市场和物价，以及如何组织民众积极开发地利等诸多方面。强调政府应调动民众有效利用土地发展经济，是本文的中心。充分认识到市场的作用，又是全文的精要之点。选文略有删节。

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因天材⁽¹⁾，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²⁾，道路不必中准绳⁽³⁾。

右“立国”。

【注释】

(1)因：凭借，借助。

(2)规矩：校正圆形和方形的工具，后来引申为规则，法式。

(3)准绳：测量物体平直的工具，后与准则同义。

【译文】

凡是营建国都，不在大山下面，就在大河旁边。城址高不能高到易受干旱，并且有充分水源；低不能低到太近河流，这样就可节省防水沟渠的费用。利用自然资源，依靠大地之利，因而城墙不一定非要方圆规矩，道路也不一定就要平直如绳。

以上是“立国”。

市者，货之准也⁽¹⁾。是故百货贱，则百利不得⁽²⁾。百利不得，则百事治。百事治，则百用节矣⁽³⁾。是故事者生于虑，成于务，失于傲。不虑则不生，不务则不成，不傲则不失。故曰，市者可以知治乱，可以知多寡，而不能为多寡。为之有道。

右“务市事”⁽⁴⁾。

【注释】

(1)准：平，水平，古代商品交换的固定用语，给货物定价，叫做准；一个地方货物流通到另一地方，从而互通有无，填补物产地域性差别，也叫准。因此准就是商品在流通、交换中确定其价格的意思。

(2)百利：指商人获得的暴利。

(3)节：适度消费，是《乘马》的重要概念。

(4)务：从事。

【译文】

市场，是货物在交换中各自获得其应有价格的地方。所以各种货物如果价格低廉，商人就不能从各种货物牟取厚利。没有这样的牟取暴利，各种事业就都能得到发展。百业并兴，各种社会需求也就可以调节了。因此，任何事业都生于谋虑，成于努力，败于骄傲。不谋虑事业就无起点，不努力就不会成功，不骄傲就不会失败。所以说，从市场可以了解国家的治乱兴亡，可以明晰社会财富的多少，只是不能通过它创造财富而已。这些，做起来都有规律可循。

以上是“务市事”。

黄金者，用之量也⁽¹⁾。辨于黄金之理，则知侈俭。知侈俭，则百用节矣。故俭则伤事⁽²⁾，侈则伤货⁽³⁾。俭则金贱，金贱则事不成，故伤事；侈则金贵，金贵则货贱，故伤货。货尽而后知不足，是不知量也；事已而后知货之有余，是不知节也。不知量，不知节，不可谓之有道。

【注释】

(1)用：用度，费用。量：计量。

(2)伤事：伤害各种事业。事，主要指宫殿、台榭、车舆等方面的建造，是上层的消费活动。

(3)伤货：伤害财货的生产。价格太低，生产财货的积极性就会减低。

【译文】

黄金，是各种费用的计量。辨明黄金使用的道理，就可以了解消费的奢和俭。知道奢俭，就可以调节各项用度。用度过俭将妨碍各种事业，过奢则伤害财货生产。过俭使黄金价格低廉，金贱各种事业就因材货短缺办不成，所以说金贱妨碍事业；过于奢侈，使金价抬高，货物就低贱，所以对货物生产不利。各种物资用光了才知道不足，是因为不懂得计量；事情完毕才知道财货有余，是因为不懂得适度耗费。不知计量，不知适度耗费，不可以称之为懂得治国之道。

天下乘马服牛⁽¹⁾，而任之轻重有制。有壹宿之行，道之远近有数矣。是知诸侯之地千乘之国者⁽²⁾，所以知地之小大也，所以知任之轻重也。重而后损之，是不知任也；轻而后益之，是不知器也。不知任，不知器，不可谓之有道。

【注释】

(1)服：驾驭。

(2)千乘之国：国力强盛的大国。古代一辆四匹马拉的车称为一乘，千乘是大国的标志。

【译文】

天下事如同驾马驭牛，因而负担轻重要有限制。有一夜行程的多少，对道路的远近心中就有数了。所以，知道一个诸侯国是一千乘战车的国家，就可以推知它的土地大小了，也可以知道它负担的轻重了。负担很重了才知道减轻，是不了解其承受能力；负担很轻了才知道增加，是不了解承担的器量有多大。不知道能担当多少，不知道器量大小，不可以称为治国有道。

地之不可食者，山之无木者，百而当一。涸泽，百而当一。地之无草木者，百而当一。樊棘杂处⁽¹⁾，民不得入焉，百而当一。薮，镰得入焉⁽²⁾，九而当一。蔓山⁽³⁾，其木可以为材，可以为轴，斤斧得入焉，九而当一⁽⁴⁾。汎山⁽⁵⁾，其木可以为棺，可以为车，斤斧得入焉，十而当一。流水，网罟得入焉⁽⁶⁾，五而当一。林，其木可以为棺，可以为车，斤斧得入焉，五而当一。泽，网罟得入焉，五而当一。命之曰地均⁽⁷⁾，以实数。

【注释】

(1)樊：荆棘。字当作“楚”。

(2)（mò）：绳索。

(3)蔓山：连绵之山。

(4)九：当作“十”。

(5)汎：古“盘”字，环绕的样子。

(6)罟（gǔ）：渔网。

(7)命：同“名”。地均：将所有国土面积折合成实际可生产财富土地面积的方法。

【译文】

不长粮食的地，不生树木的山，一百亩折合为一亩可耕地。干涸的沼泽，一百亩折合一亩。不生草木的荒地，也是百亩折合一亩。荆棘丛生无法进入的土地，百亩折合一亩。沼泽之地，镰刀绳索可以开采的，九亩折一。逶迤连绵的山脉，树木可作材料，可作车轴，斧头可以采伐的，十亩折合一亩。盘旋回环的山岭，树木可以做棺材，可以制造车辆，斧头可以采伐的，十亩折合一亩。活水的河流，可以下网捕捞的，五亩折一。林地树木可以做棺材，可以制造车辆，斧头可以开采的，五亩折一。水泽，可以下网捕捞的，五亩折一。这可以称之为“地均”，上述的国土经过折算，都可以计入国家实际田亩数中。

方六里命之曰暴⁽¹⁾，五暴命之曰部，五部命之曰聚。聚者有市，无市则民乏。五聚命之曰某乡，四乡命之曰方，官制也。官成而立邑。五家而伍，十家而连，五连而暴。五暴而长，命之曰某乡。四乡命之曰都，邑制也。邑成而制事⁽²⁾。四聚为一离，五离为一制，五制为一田，二田为一夫，三夫为一家，事制也。事成而制器。方六里，为一乘之地也。一乘者，四马也。一马其甲七，其蔽五⁽³⁾。一乘，其甲二十有八，其蔽二十，白徒三十人奉车辆⁽⁴⁾，器制也。

【注释】

(1)暴（pù）：古时户籍单位，五十家为暴。

(2)制事：组织起来从事活动。

(3)蔽：指防护战车的盾牌兵士。

(4)白徒：战争中不拿武器、不穿铠甲的服务人员。奉车辆：当作“奉车一辆”，负责车辆杂务的意思。

【译文】

方圆六里的地区命名为一暴，五暴命名为一部，五部命名为一聚。聚要有集市，否则人们无法买到所需物品。五聚命名为一乡，四乡命名为一方，这是行政编制。这样的编制一经确定，就可以设立城邑了。以五家为伍，十家为连，五连为暴。五暴为长，命名为某乡。四乡命名为某都，这是居民编制。居民编制之后，就可以组织做事了。四聚为一离，五离为一制，五制为一田，二田为一夫，三夫为一家，如此，生产之类的事情就有底了。编制之后，就可以经营军事器物了。方圆六里的地区，就是出兵车一乘的单位。一乘，是四匹马的战车。每一匹马配备甲士七人，执盾牌兵士五人。一乘共二十八名甲士，二十名盾兵，另外有三十人负责战车的杂务，如此，战争器物就备齐了。

方六里，一乘之地也；方一里，九夫之田也。黄金一镒⁽¹⁾，百乘一宿之尽也⁽²⁾。无金则用其绢，季绢三十三制当一镒⁽³⁾。无绢则用其布，暴布百两当一镒⁽⁴⁾。一镒之金，食百乘之一宿，则所市之地，六步一⁽⁵⁾，命之曰中。岁有市，无市则民不乏矣。方六里，名之曰社。有邑焉，名之曰央，亦关市之赋。黄金百镒为一箧⁽⁶⁾，其货一谷笼为十箧。其商苟在市者三十人⁽⁷⁾，其正月、十二月黄金一镒，命之曰正分⁽⁸⁾。春曰书比，立夏曰月程，秋曰大稽，与民数得亡⁽⁹⁾。

【注释】

(1)镒（yì）：二十两或二十四两，古代钱币单位。

(2)尽：通“赆”，赠送别人的礼物、路费，此处作费用讲。

(3)季绢：轻软的细绢。季，当作“穗”，细绢。制：一丈八尺。

(4)暴布：一种细白的上好布。两：匹。

(5)：同“斗”，古代容器单位。

(6)箧（qiè）：小箱子，这里为征税的单位。

(7)商苟：非正式的商人，没有市籍的小贩之类。

(8)正分：合理的征收。

(9)与：通“举”，记录，记载。得亡：有无。得，在此为“有”的意思，与“亡”相对；亡、无古通。

【译文】

方圆六里，是一乘之地；方圆一里，是九个农夫的土地。一镒黄金供应一百辆兵车一夜的费用。没有黄金就用绢，细软的绢三十三制折合黄金一镒。没有绢就用布，一百匹薄布折合黄金一镒。一镒黄金供应一百辆兵车一夜的费用，那么征收布匹的地方，就相当于六步土地征收一斗粮食，这是中等年岁的税率。一年之中必须有集市，否则百姓无从购买物品。方圆六里的地区命名为社。修建城镇，命名为央，也要征收关税和市税。以黄金百镒为一箧计算，一谷笼货物算作十箧。市场上的小贩每三十人在正月、十二月交纳黄金一镒，称之为合理的征税。春天公布税率，叫做“书比”；夏天按月品量货物，叫做“月程”；秋天则考察总的税收情况，叫做“大稽”，同时，还能统计市场百姓人数的增减。

三岁修封，五岁修界。十岁更制，经正也⁽¹⁾。十仞见水不大潦⁽²⁾，五尺见水不大旱。十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二三，二则去三四⁽³⁾，四则去四，五则去半，比之于山⁽⁴⁾。五尺见水，十分去一，四则去三，三则去二，二则去一⁽⁵⁾，三尺而见水，比之于泽。

【注释】

(1)经正：正常的、制度性的做法。

(2)仞：古代一仞为八尺或七尺。潦（lǎo）：涝。这句应是说池塘河岸的吃水线。

(3)十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二三，二则去三四：这几句错衍较多，当为：“一仞见水轻征，十分去一，二则去二，三则去三。”

(4)比之于山：是说地势高难以灌溉，如同山地一样。下文“比之于泽”意思大同。

(5)四则去三，三则去二，二则去一：当作“四则去二，三则去三，二则去四”。

【译文】

三年整修一次边界，五年修建一次地界，十年重新划定一次封、界，这是常规做法。十仞高的地方才见到水就不会有大洪涝，下掘五尺深就见水不会有大旱。一仞见水的土地，应该减少十分之一的租税，二仞见水的土地，减轻十分之二，三仞减少十分之三，四仞减少十分之四，五仞减半，比照于山地。五尺见水的地方，也减少十分之一的租税，四尺见水的土地，减少十分之二，三尺则减少十分之三，二尺减少十分之四，比照于沼泽。

距国门以外，穷四竟之内⁽¹⁾，丈夫二犁⁽²⁾，童五尺一犁，以为三日之功。正月，令农始作，服于公田农耕，及雪释，耕始焉，芸卒焉⁽³⁾。士闻见博学意察⁽⁴⁾，而不为君臣者，与功而不与分焉⁽⁵⁾。贾知贾之贵贱⁽⁶⁾，日至于市，而不为官贾者，与功而不与分焉。工治容貌功能⁽⁷⁾，日至于市，而不为官工者，与功而不与分焉。不可使而为工，则视贷离之实而出夫粟⁽⁸⁾。是故智者知之，愚者不知，不可以教民；巧者能之，拙者不能，不可以教民。非一令而民服之也，不可以为大善；非夫人能之也⁽⁹⁾，不可以为大功。是故非诚贾不得食于贾，非诚工不得食于工，非诚农不得食于农，非信士不得立于朝。是故官虚而莫敢为之请，君有珍车珍甲而莫之敢有。君举事，臣不敢诬其所不能。君知臣，臣亦知君知己也，故臣莫敢不竭力俱操其诚以来。

【注释】

(1)竟：通“境”，边境。

(2)二犁：两副犁的耕牛面积。

(3)芸：同“耘”，锄草。

(4)闻：当作“闲”。闲，通“娴”，熟练。意察：精明。

(5)分：古通“颁”，此处为颁赐、赏赐的意思。

(6)贾：本句第二个“贾”同“價（价）”，价格。

(7)工：即“功”，与上文“三日之功”同义，都是为国出力的意思。功能：技能，手艺。

(8)贷离：家庭财产的差别。

(9)夫人：众人，人人。

【译文】

从都城大门之外到全国境内，成年男子按两犁耕作面积的定额，身高五尺的未成年男童按一犁定额，为君主服役三天。正月，命令农民开始耕作，到公田服役，从雪化时，春耕开始，到夏天锄草为止。士见多识广，学问渊博精明，还没有成为君主的臣属，也要服役但不能接受赏赐。商人了解物价高低，每天在市场经商但不是官商的，也要服役但不能接受赏赐。工匠打扮好了摆出自己的手艺，每天到市场出卖但不是官方工匠的，也要服役但不能接受赏赐。至于那些不服劳役的，则要根据家产差别交纳粮食。只有聪明人明白而笨人不懂的事情，不能用来要求一般百姓；只有灵巧人能做到而笨拙人不能做到的，也不能要求于所有的百姓。命令不是一下达百姓就能遵从执行，就不可能实现大治；要求若不是人人都可做，就不可能建立大功。所以，不是诚信的商人，不得经商；不是诚信的工匠，不得做工；不是诚信的农民，不得务农；不是守信用的士人，不得在朝中任官。这样，就是官位空缺也无人敢于冒请，君主即使给予珍贵车甲的待遇，也无人敢于享用。君主想办什么事，臣下就不敢谎称他们不能做。君主了解臣下，臣下也知道君主了解自己，那么，臣下就不敢不尽心竭力，拿出真诚来为君主服务了。

道曰：均地分力⁽¹⁾，使民知时也，民乃知时日之蚤晏⁽²⁾，日月之不足，饥寒之至于身也。是故夜寝蚤起，父子兄弟，不忘其功，为而不倦，民不惮劳苦。故不均之为恶也，地利不可竭，民力不可殚。不告之以时，而民不知；不道之以事，而民不为。与之分货，则民知得正矣⁽³⁾，审其分，则民尽力矣。是故不使而父子兄弟不忘其功。

右“士农工商”。

【注释】

(1)分力：公平地为国家出力。分，在此指平分、公平的意思。

(2)蚤：通“早”。晏：晚。

(3)得正：当作“得征”。得，民之所得。征，官之所征。

【译文】

有道是：把土地分给农民，公平地收取劳役，让他们抓紧农时，他们就懂得时令的早晚、光阴的紧迫和饥寒的威胁。因此百姓夙兴夜寐，父子兄弟，不忘记他们要做的事情，不知疲倦，不怕劳苦。如果土地分配不均，地利不能充分开发，民力不能充分使用。不告知农时，人们就不能按时耕种；不在农事上引导，百姓就不会有作为。讲明生产所得的分成，百姓知道自己的所得和国家的税收，百姓明确知道自己的份额，就会尽力了。这样，即使国家不予督促，百姓也会父子兄弟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以上是“士农工商”。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善分民也⁽¹⁾。圣人不能分民，则犹百姓也。于己不足，安得名圣？是故有事则用，无事则归之于民，唯圣人为善托业于民。民之生也⁽²⁾，辟则愚⁽³⁾，闭则类⁽⁴⁾。上为一，下为二。

右“圣人”。

【注释】

(1)分：意思是将民分作士、农、工、商来管理，使各守其分。

(2)生：通“性”，本性。

(3)辟：同“僻”，邪恶。

(4)闭：坚定，不受外恶的干扰、影响。类：善，美好。

【译文】

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善于使民各守其分。不能使民守分，就与普通百姓无异了。像小百姓那样，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称为圣人？所以，国家有事就取用于民，无事就使民各归其事，只有这样的圣人才能把国家事业托付给百姓来做。百姓的本性是邪恶了就愚昧，坚定了就善良。在上位的做一分，下面的百姓就会以两倍的作为来回报。

以上是“圣人”。

时之处事精矣，不可藏而舍也。故曰，今日不为，明日亡货⁽¹⁾。昔之日已往而不来矣！

右“失时”。

【注释】

(1)亡：无，没有。货：货物。

【译文】

时令对于事业太宝贵了，时间到了，是不可因为要暂时休息而将时光收藏起来的。所以说，今天不做事，明天就财富匮乏。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回啊！

以上是“失时”。

上地方八十里，万室之国一⁽¹⁾，千室之都四。中地方百里，万室之国一，千室之都四。下地方百二十里，万室之国一，千室之都四。以上地方八十里，与下地方百二十里，通于中地方百里。

右“地里”。

【注释】

(1)室：古代一个家庭为一室。

【译文】

上等土地八十里就可以供应万户的邦国和四个千户的城市。中等土地则需一百里，才能供应一个万户的邦国和四个千户的城市。下等土地却需要一百二十里，才能养得起一个万户的邦国和四个千户的城市。所以，八十里的上等土地和一百二十里的下等土地，与一百里中等土地是相当的。

以上是“地里”。

七法

七法即七项法则，即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本文阐明它们的含义和重要性。与此相关，文章还论述了下面三部分内容：一是“百匿”问题，指出藏在君主左右的各种坏人对治国用兵有四方面的伤害（威、法、教、众），名之为“四伤百匿”；二是论述了用兵以匡正天下的基本原则，名之为“为兵之数”；三是分析了如何安排战略进行攻伐，名之曰“选阵”。选文除了选取前四段之外，还选入讨论“四伤百匿”的第一段。

言是而不能立，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若是而能治民者，未之有也。是必立，非必废，有功必赏，有罪必诛，若是安治矣？未也。是何也？曰：形势、器械未具⁽¹⁾，犹之不治也⁽²⁾。形势、器械具，四者备，治矣。不能治其民，而能强其兵者，未之有也；能治其民矣，而不明于为兵之数⁽³⁾，犹之不可。不能强其兵，而能必胜敌国者，未之有也；能强其兵，而不明于胜敌国之理，犹之不胜也。兵不必胜敌国，而能正天下者，未之有也；兵必胜敌国矣，而不明正天下之分⁽⁴⁾，犹之不可。故曰：治民有器，为兵有数，胜敌国有理，正天下有分。

【注释】

(1)形势、器械：指军事形势与军事装备。

(2)犹之：依然。

(3)数：指策略。

(4)分：名分，这里指适当的方法。

【译文】

主张正确而不能采纳，主张错误而不能废除，有功劳而不予赏赐，有罪过而不予惩罚，像这样而能治理好人民的，向来没有过。正确的一定采用，错误的一定废止，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像这样就能治理好国家了吗？还不能。为什么？因为，军事力量和军事装备没有具备，仍然不能治理好国家。有了军事力量和军事装备，再具备上述四点，那就可以治理好国家了。人民不能治理好而能使其军队强大的，从来没有过；但是，即使能治其民而不懂用兵的策略，仍然不能使军队强大。不能壮大军队而能战胜敌国的，从来没有过；但是，即使能够壮大其军队而不明白战胜敌国的道理的，仍然不能获胜。兵力不能必胜敌国而能够征服天下的，从来没有过；即使兵力有了必胜的把握而不懂得匡正天下的名分的，仍然是不行的。所以说：治民要有凭借，用兵要有谋略，战胜敌国要有头脑，匡正天下要有名分。

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¹⁾。根天地之气⁽²⁾，寒暑之和⁽³⁾，水土之性，人民、鸟兽、草木之生，物虽不甚多，皆均有焉而未尝变也，谓之则。义也、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⁴⁾，谓之象。尺寸也、绳墨也、规矩也、衡石也、斗斛也、角量也⁽⁵⁾，谓之法。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⁶⁾，谓之化。予夺也、险易也、利害也、难易也、开闭也、杀生也，谓之决塞。实也、诚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谓之心术。刚柔也、轻重也、大小也、实虚也、远近也、多少也，谓之计数。

【注释】

(1)决塞：疏通堵塞。

(2)根：根源，根本。

(3)寒暑之和：寒暑协调。和，指交替往来，协调并存。

(4)义：一说当作“仪”。

(5)衡石：称量轻重的工具。斗斛（hú）：两种量器，此处泛指各种量器。角量：平斗斛的用具。

(6)顺：通“驯”，驯服。靡：通“磨”，消磨。服：适应。

【译文】

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源本于天地的气，寒暑的协调，水土的性质以及百姓、鸟兽、草木的生长，事物虽不甚多，却共同拥有的而且未尝改变的，就是所谓的“则”。形状、名称、年代、相似、类属、依次、状态等等，是所谓的“象”。尺寸、绳墨、规矩、衡石、斗斛、角量等等，是所谓的“法”。渐进、顺服、消磨、浸淫、适应、习惯等等，是所谓的“化”。予夺、险易、利害、难易、开闭、死生等等，是所谓的“决塞”。老实、忠诚、宽厚、施舍、度量、宽恕等等，是所谓的“心术”。刚柔、轻重、大小、虚实、远近、多少等等，叫作“计数”。

不明于则，而欲出号令⁽¹⁾，犹立朝夕于运均之上⁽²⁾，担竿而欲定其末。不明于象，而欲论材审用，犹绝长以为短，续短以为长。不明于法，而欲治民一众⁽³⁾，犹左书而右息之。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不明于决塞，而欲驱众移民，犹使水逆流。不明于心术，而欲行令于人，犹倍招而必射之。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故曰：错仪画制，不知则不可；论材审用，不知象不可；和民一众⁽⁴⁾，不知法不可；变俗易教，不知化不可；驱众移民，不知决塞不可；布令必行，不知心术不可；举事必成，不知计数不可。

【注释】

(1)出号令：据下文当为“错仪画制”。

(2)夕：古代测日影以定方向的仪器。均：指制陶器所用的转轮。

(3)一众：协调和统一民众。

(4)和：据上文当为“治”。

【译文】

不明白事物的法则，而想要制定号令，如同在转动着的陶轮上用标杆测定时间，摇动竹竿却想稳定它的末端。不了解事物的象，而想量才而用，犹如把长的当短的来使，把短的当长的来用。不了解事物的规范，而想治理人民、调和民众，犹如用左手写字，而闲着右手。不明白变化的道理，而想移风易俗，如同早晨刚制造车轮，晚上就要乘车。不懂得疏通堵塞，而想驱使和调遣人民，如同使水倒流。不懂得心术，而想对民众发号施令，如同背对着靶子射箭而想命中。不懂得计数而想要兴办大事，如同想不用舟楫渡过险恶的河流。所以说：立法定制，不了解“则”不行；论材审用，不了解“象”不行；治理人民、调和民众，不了解“法”不行；移风易俗，不了解“化”不行；驱使和调遣民众，不疏通堵塞不行；发布命令、令出必行，不了解心术不行；举大事、事必成，不了解计数不行。

百匿伤上威⁽¹⁾，奸吏伤官法，奸民伤俗教，贼盗伤国众。威伤，则重在下⁽²⁾；法伤，则货上流；教伤，则从令者不辑⁽³⁾；众伤，则百姓不安其居。重在下，则令不行；货上流，则官徒废；从令者不辑，则百事无功；百姓不安其居，则轻民处而重民散⁽⁴⁾；轻民处、重民散，则地不辟；地不辟，则六畜不育；六畜不育，则国贫而用不足；国贫而用不足，则兵弱而士不厉⁽⁵⁾；兵弱而士不厉，则战不胜而守不固；战不胜而守不固，则国不安矣。故曰：常令不审，则百匿胜；官爵不审，则奸吏胜；符籍不审⁽⁶⁾，则奸民胜；刑法不审，则盗贼胜。国之四经败，人君泄见危。人君泄，则言实之士不进；言实之士不进，则国之情伪不竭于上。

【注释】

(1)百匿：指君主左右的各种坏人。匿，指邪恶。

(2)重在下：权威下移。

(3)辑：和睦顺从。

(4)轻民：尹注“轻民谓为盗者”。重民：尹注“重民谓务农者”。

(5)厉：张扬，强盛。

(6)符籍：指通行凭证与户口簿册。符，凭证。籍，簿册。

【译文】

君王左右的各种坏人破坏君主的权威，奸诈的官吏破坏国家的法制，奸诈的国民伤害风俗教化，贼盗伤害国内的民众。君上的权威被伤害，权力就会下移；法制被破坏，财货就会集中到上层；教化被损害，臣民就不会和顺地听命；民众被伤害，百姓就不得安宁。权力下移，政令便难以推行；财货上流，官员就会腐坏；臣民不听命，凡事都难有功效；百姓不得安居，就会导致盗贼横行而农民离散；盗贼横行而农民离散，土地就得不到开辟；土地不开辟，则六畜得不到养育；六畜得不到养育，邦国就会财源不足；邦国财源不足则军队羸弱、士气不振；军队羸弱、士气不振，则不能胜战、也不能固守；战不胜而守不固，国家就无法安定了。所以说：常规法令不严明，君王左右的坏人就得逞；官爵制度不严明，奸诈的官吏就得逞；符籍制度不严明，奸诈之民就得逞；刑法不严明，盗贼就得逞。治国的四经（大法、官爵、符籍、刑法）败坏了，君主又轻慢懈怠，就会出现危机。这是因为人君不重视，说真话的人就不被任用；说真话的人不被任用，国家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传到君主这里了。

版法

所谓“版法”，即刻在版牍之上的法则。此篇短文实际上是为君主指明了保有国家的三项法则，概括起来就是：赏罚要公正，不要受到主观好恶的影响，即“正彼天植”；审用财物，慎用民力，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法度要正直，用法要严格有信。总之，此篇着重在说明君主如何把握施行法度的尺度问题，强调君主要依法公正、严格、诚信地办事，以确立权威。本文无疑是《管子》重法思想的重要体现。

凡将立事，正彼天植⁽¹⁾，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²⁾。三经既饬⁽³⁾，君乃有国。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骤令不行，民心乃外；外之有徒，祸乃始牙⁽⁴⁾。众之所忿，置不能图⁽⁵⁾。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庆勉敦敬以显之⁽⁶⁾，富禄有功以劝之，爵贵有名以休之。兼爱无遗，是谓君心。必先顺教，万民乡风。旦暮利之，众乃胜任。

【注释】

(1)天植：指心。

(2)嗣：通“司”，主持，掌管。

(3)三经：指上面提到的正天植、无违风雨和各得其司三方面。

(4)牙：通“芽”，萌生。

(5)置：一说当为“寡”。

(6)庆：奖赏。

【译文】

凡君主欲建立一番事业，首先要端正心志，其次是不违背风雨天时，第三是使远近高下的人们都得到治理。这三个方面都整饬完善以后，君主才能够保有其国家。不能因个人喜欢而行赏，不可因个人恼怒而杀戮。因喜而赏，因怒而杀，人民就会心生怨恨，政令就会废弛。政令不通的次数多了，人心就向外；有外心的人向外结党，祸乱就开始产生。众怒之下，少数人是难以图谋应对的。兴办喜欢的事，一定要预计到事情的结局；废止厌恶的事，一定要考虑到事情的后果。赏赐敦厚之人以示表彰，把俸禄颁给有功的人以表鼓励，把爵位授予有名望的人以示美誉。兼爱而没有遗漏，这才是君主的胸怀。要先严格教诲，民众才趋从风化。经常给予利益，民众才会恪尽职守。

取人以己⁽¹⁾，成事以质⁽²⁾。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³⁾。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⁴⁾。用财啬则费⁽⁵⁾，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⁶⁾；民苦殃，令不行。施报不得，祸乃始昌；祸昌不寤⁽⁷⁾，民乃自图。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僇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顿卒怠倦以辱之⁽⁸⁾，罚罪宥过以惩之，杀僇犯禁以振之⁽⁹⁾。植固不动，倚邪乃恐。倚革邪化⁽¹⁰⁾，令往民移。法天合德，象地无亲，参于日月，佐于四时。悦在施，有众在废私，召远在修近，闭祸在除怨。修长在乎任贤，安高在乎同利。

【注释】

(1)取人以己：取用于人要比照自己。

(2)成事以质：办事要量力而行。质，指实际。

(3)称量：计量轻重的工具，这里指事物的分量、限度。

(4)苦：指过头。

(5)费：同“拂”，悖逆。

(6)辱：指遭到违背或反对。

(7)寤：同“悟”，醒悟。

(8)顿卒：斥责。顿，挫折。卒，同“啐”，呵斥。

(9)僇（lù）：通“戮”，杀戮。振：通“震”，震慑。

(10)倚革邪化：指怪僻邪恶的行为。

【译文】

用人要比照一下自己，办事要根据实力。要详细审察各种用度，慎重处理施予和报酬，明察事物的限度。所以，用财于民不能太吝啬，征用民力不能太过头。用财吝啬则事情难办，征用民力过头则民众疲劳。民众贫困，政令即使繁缛也没有功效；民众苦于劳役之灾，政令就无法贯彻。施予酬报不当，祸乱就开始萌发；祸乱萌发而人君还不觉悟，民众就自图造反了。法律公正，制度明确，有罪而杀，绝不宽赦；诚信执行杀戮，民众就会畏惧。权威明示于众，法令就不必一再重申。训斥懈怠的人使之感到羞辱，处罚有罪过的人予以惩戒，杀戮犯罪的人以示震慑。君主执法之心坚定而不动摇，怪僻邪恶的人就会恐惧。怪僻邪恶的行为都有了改正，法令颁布下去，民众才能依法行事。君主应该取法于天，普遍施德；模仿地，对万物没有私亲；要与日月参齐，与四时并列。要取悦众人就要善于施予，要得民众拥护就要扫除私心；要招徕远方的人们，就要修好附近的人；要避免祸乱的发生，就要消除人怨。长远大计在于任用贤人，巩固高位在于与民同利。

五辅

五辅，即执政治国的五个方面的内容。《五辅》主要论述了这五个方面：一是体现“德”的六项措施，改善民生、输导财货流通、改善交通、减税宽刑、救人之急、救济穷困之人；二是体现“义”的七项行为准则，即孝悌慈惠、恭敬忠信、公正友爱、端正克制、勤俭节约、敦厚朴实、和睦协调；三是保证八个方面有“礼”，也就是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四是五个不同地位的人即君主、大夫、官长、士、庶各尽其职；五是权衡考虑三方面的因素，即天时、地利、人和。综上可知，所谓“五辅”，实际是《管子》给君主提供的一个施政纲领。不过，本文的内容还不仅如此，开头两段论述了得民心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得民心（给予利益），末尾两段还讨论了控制意识形态、引导民风和重视农业、推行仁义等重要观点。如此种种体现了《管子》的儒家政治观念和政治精神。本书选取了中间五段。

德有六兴，义有七体，礼有八经，法有五务，权有三度。所谓六兴者何？曰：辟田畴，制坛宅，修树艺，劝士民，勉稼穑，修墙屋，此谓厚其生。发伏利，输积⁽¹⁾，修道途，便关市，慎将宿⁽²⁾，此谓输之以财。导水潦，利陂沟，决潘渚⁽³⁾，溃泥滞，通郁闭，慎津梁，此谓遗之以利。薄征敛，轻征赋，弛刑罚，赦罪戾，宥小过，此谓宽其政。养长老，慈幼孤，恤鳏寡，问疾病，吊祸丧，此谓匡其急。衣冻寒，食饥渴，匡贫窭⁽⁴⁾，振罢露⁽⁵⁾，资乏绝，此谓振其穷⁽⁶⁾。凡此六者，德之兴也。六者既布，则民之所欲，无不得矣。夫民必得其所欲，然后听上；听上，然后政可善为也。故曰德不可不兴也。

【注释】

(1)（zhì）积：囤积，贮积。

(2)将宿：指送迎。

(3)潘渚：回流与浅滩。回旋水为“潘”，水中小洲为“渚”。

(4)贫窭（jù）：指贫穷的人。

(5)罢露：疲惫、败坏。罢，同“疲”。露，败坏。

(6)振：同“赈”，救济。

【译文】

德有“六兴”，义有“七体”，礼有“八经”，法有“五务”，权有“三度”。什么叫六兴呢？是：开垦田野，建造住宅，研习种植，勉励士民，鼓励农耕，修缮房屋，这叫作改善民生。开发潜在的财源，疏通积滞的物产，修筑道路，便利贸易，重视迎送商旅往来，这叫输导财货流通。疏浚积水，修通沟渠，疏畅回流，清除淤泥，打通河道堵塞，注意渡口桥梁，这叫作便民以利。薄收租税，轻征捐赋，宽减刑罚，赦免罪犯，宽恕小过，这叫作从宽执政。敬养老人，慈恤幼孤，救济鳏寡，慰问疾病，吊唁祸丧，这叫作救人之急。给挨冻的人衣服穿，给饥渴的人饮食，救助贫陋，赈济破败人家，资助赤贫，这叫作救人之穷困。这六个方面都是兴举德政。这六项如能实行，则百姓的需求都得到满足了。只有人民的需求得到满足，然后才能够听从上面；只有百姓服从君上，政事才能办好。所以说德政是不可不兴的。

曰民知德矣，而未知义，然后明行以导之义⁽¹⁾。义有七体。七体者何？曰：孝悌慈惠，以养亲戚；恭敬忠信，以事君上；中正比宜⁽²⁾，以行礼节；整齐撙诎⁽³⁾，以辟刑僇⁽⁴⁾；纤啬省用⁽⁵⁾，以备饥馑；敦蒙纯固，以备祸乱；和协辑睦，以备寇戎。凡此七者，义之体也。夫民必知义然后中正，中正然后和调，和调乃能处安，处安然后动威，动威乃可以战胜而守固。故曰义不可不行也。

【注释】

(1)明行：用行动彰明。导之义：以义导之。

(2)比宜：亲爱。比，指亲。宜，同“谊”，友爱。

(3)撙（zǔn）诎：节制。撙，约束，即克制。诎，同“屈”。

(4)辟：同“避”。僇：通“戮”。

(5)纤啬：节约。

【译文】

说是民众已经知道了“德”，还不懂得“义”，然后就应以身示范、教民行义。“义”有七体。什么叫七体呢？回答是：以孝悌慈惠的态度来奉养亲属；以恭敬忠信的态度来侍奉君上；以公正友爱的态度来推行礼节；以端正克制的行为避免刑杀；以节约省用的方法来防备饥荒；以敦厚朴实的姿态来戒备祸乱；以和睦协调的关系来防止敌寇。这七个方面，都是义的内容。民众只有知义才能行为中正，行为中正然后才能关系协调，关系协调才能居处安定，居处安定才能行动威严，行动威严才能攻战胜利而防守稳固。所以说义是不可不推行的。

曰民知义矣，而未知礼，然后饰八经以导之礼⁽¹⁾。所谓八经者何？曰：上下有义，贵贱有分，长幼有等，贫富有度，凡此八者，礼之经也。故上下无义则乱，贵贱无分则争，长幼无等则倍，贫富无度则失。上下乱，贵贱争，长幼倍⁽²⁾，贫富失，而国不乱者，未之尝闻也。是故圣王饬此八礼，以导其民。八者各得其义，则为人君者，中正而无私；为人臣者，忠信而不党；为人父者，慈惠以教；为人子者，孝悌以肃；为人兄者，宽裕以诲；为人弟者，比顺以敬；为人夫者，敦懞以固；为人妻者，劝勉以贞。夫然则下不倍上，臣不杀君，贱不逾贵，少不陵长，远不间亲⁽³⁾，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不破义。凡此八者，礼之经也。夫人必知礼然后恭敬，恭敬然后尊让，尊让然后少长贵贱不相逾越，少长贵贱不相逾越，故乱不生而患不作。故曰礼不可不谨也。

【注释】

(1)饰：通“饬”，整饬。

(2)倍：同“背”，背离。

(3)间：离间，妨碍。

【译文】

说是民众知道“义”后，还不懂得“礼”，然后就应整饬“八经”、教民行礼。什么是八经呢？回答是：上与下都各有礼仪，贵与贱都各有本分，长与幼都各有等级，贫与富都各有限度，这八个方面是礼的纲领。所以，上与下没有礼仪就要混乱，贵与贱不守本分就要相争，长与幼没有等差就要悖逆，贫与富没有限度就失控。上下乱，贵贱争，长幼悖，贫富无度，而国家没有不陷于混乱的，从来没听说过。因此，圣明的君主总是整顿这八礼以教导民众。八方面都各得其宜，做君主的就公正而不偏私；做臣子的就忠诚而不结党；做父母的就慈惠而善教导；做子女的就恭肃而有孝心；做兄长的就宽厚而善教诲；做弟弟的就恭敬而和顺；做丈夫的就敦厚而专一；做妻子的就自勉而专贞。能如此则下不叛上，臣不弑君，贱不越贵，少不欺长，疏不间亲，新不厌旧，小不越大，淫荡不破坏礼义。这八项是礼的常规。所以，人只有知礼然后才能恭敬，恭敬然后才能尊让，尊让然后才能做到少长贵贱不相逾越，少长贵贱不相逾越，混乱就不会产生而祸患也不会发作了。因此说礼是不可不重视的。

曰民知礼矣，而未知务，然后布法以任力。任力有五务，五务者何？曰：君择臣而任官，大夫任官辩事⁽¹⁾，官长任事守职，士修身功材，庶人耕农树艺。君择臣而任官，则事不烦乱；大夫任官辩事，则举措时；官长任事守职，则动作和；士修身功材，则贤良发；庶人耕农树艺，则财用足。故曰凡此五者，力之务也。夫民必知务，然后心一，心一然后意专，心一而意专，然后功足观也。故曰力不可不务也。

【注释】

(1)辩：治理。

【译文】

说是民众知道礼后，而还不懂得“务”，然后就该公布法令来安排人力。安排人力有“五务”。什么是五务呢？回答是：君主选择臣子来任命官职，大夫任官治事，官长负责其事而严守职责，士人修养德行而锻炼才艺，平民从事农耕种植。君主能够择臣而任官，政事就不烦乱；大夫任官办事，举措就可以及时；官长负责守时，行动就可以协调；士人能够修身学艺，贤良人材就能产生；平民从事农耕种植，财用就能充足。所以说这五方面，正是人力专务的地方。民众必须意识到这些方面，才能统一心志，然后才能专心致志，思想统一而专心致志，然后功业就可观了。所以说安排人力是不可不有所专务的。

曰民知务矣，而未知权，然后考三度以动之。所谓三度者何？曰：上度之天祥，下度之地宜，中度之人顺，此所谓三度。故曰：天时不祥，则有水旱；地道不宜，则有饥馑；人道不顺，则有祸乱。此三者之来也，政召之。曰：审时以举事，以事动民⁽¹⁾，以民动国，以国动天下。天下动，然后功名可成也。故民必知权然后举错得⁽²⁾，举错得则民和辑⁽³⁾，民和辑则功名立矣。故曰权不可不度也。

【注释】

(1)以事动民：以事件来发动民众。

(2)权：判断，权衡。

(3)和辑：即和睦。辑，和睦。

【译文】

说是民众知道“务”后，还不懂得“权”，这样以后就该考究“三度”来使之行动。什么是三度呢？回答是：上考察天时，下考察地利，中考察人和，这就是所谓三度。所以说：天时不祥，就会有水旱；地利不宜，就会有饥荒；人道不和，就会有祸患。这三者如若到来，都是执政不好招致的。所以说要审度时机来兴办大事，以兴办大事调动民众，通用民众发动国力，用一国调动天下。天下动员起来了，然后功业就可以有成就了。所以只有人民懂得权衡轻重，然后才举措得当；举措得当，人民才能和睦；人民和睦，则功业就建立起来了。所以说权衡轻重这一点，不可不考察。

宙合

宙合意指合天地为宇宙，包罗万象。此篇文章的文体很奇特，第一段为经，其他段落为传，分别详解第一段的各个句子。文段内容比较烦杂，似乎并无统一的线索，但其内容不出这三个方面：一是论述君臣执政治国的一些原则，如“左操五音，右执五味”要求君臣各尽其职，“怀绳与准钩”一句论述重视法度，“毋访于佞”告诫毋近谄媚之人等等；二是一些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既是针对执政者而言，又不仅限于统治者，如“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倡导因时而动，“奋乃苓，明哲乃大行”告诫盛极而衰，“鸟飞准绳”建议要有长远目光等等；三是带有超越现实的哲理意味的论断，如“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桴，擿挡则击”探讨万物共通的道理，“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追寻天地宇宙的存在方式等等。这些内容既表现了作者对治国的看法，也体现了他对人际关系和外在世界的思考。本书选取的是传的部分。

“左操五音⁽¹⁾，右执五味⁽²⁾”，此言君臣之分也。君出令佚，故立于左⁽³⁾；臣任力劳，故立于右。夫五音不同声而能调，此言君之所出令无妄也⁽⁴⁾，而无所不顺，顺而令行政成。五味不同物而能和，此言臣之所任力无妄也，而无所不得，得而力务财多。故君出令，正其国而无齐其欲⁽⁵⁾，一其爱而无独与是⁽⁶⁾，王施而无私，则海内来宾矣⁽⁷⁾。臣任力，同其忠而无争其利，不失其事而无有其名，分敬而无妒⁽⁸⁾，则夫妇和勉矣。君失音则风律必流⁽⁹⁾，流则乱败；臣离味则百姓不养；百姓不养，则众散亡。君臣各能其分，则国宁矣。故名之曰不德⁽¹⁰⁾。

【注释】

(1)五音：古代音乐中的五个音级，即宫、商、角、徵、羽。

(2)五味：指酸、辛、咸、苦、甘。

(3)立：通“位”，下同。

(4)无妄：不随意妄为。

(5)齐：通“济”，满足。

(6)独与是：即独自以为其是。与，同“为”。

(7)宾：服从，归顺。

(8)分敬：相互尊敬。

(9)失音：五音不协调。下文“离味”即五味不协调。

(10)不德：即大德。不，即“丕”。

【译文】

“左操五音，右执五味”，这是说君臣各自的名分。人君发号施令是安逸的，所以位于左；人臣分职办事是劳顿的，所以位于右。五音虽不同声却可以协调，这是说人君出令不是随意为之的（而是依法办事），因而才能无所不顺，顺则法令才能得到施行，政事才能有所成就。五味虽不相同却可以调和，这是说人臣出力办事也不是盲目为之的（而是依法办事），因而才能无所不得，才能劳力有所专务，财物有所增长。所以人君出令，为匡正国家而不为满足私欲，与民同爱而非独行其是，如此施德而无私，则四海归服。人臣出力办事，恪尽忠心而不争夺私利，不失本职而不争夺虚名，如此勤敬而无所忌妒，则天下男女都将和谐共勉。人君行事失调，则教化必然流败，教化流败则国家混乱；人臣行事失去协调，则不能供养百姓；百姓不得供养，从而离散逃亡。君臣各自胜任其本职，国家就安宁了。所以称之为“大德”。

“怀绳与准钩⁽¹⁾，多备规轴⁽²⁾，减溜大成⁽³⁾，是唯时德之节⁽⁴⁾。”夫绳扶拨以为正⁽⁵⁾，准坏险以为平，钩入枉而出直，此言圣君贤佐之制举也⁽⁶⁾。博而不失⁽⁷⁾，因以备能而无遗。国犹是国也，民犹是民也，桀纣以乱亡，汤武以治昌。章道以教⁽⁸⁾，明法以期，民之兴善也如化，汤武之功是也。多备规轴者，成轴也。夫成轴之多也，其处大也不究⁽⁹⁾，其入小也不塞，犹迹求履之宪也⁽¹⁰⁾，夫焉有不适善？适善，备也，仙也⁽¹¹⁾，是以无乏。故谕教者取辟焉⁽¹²⁾。天淯阳⁽¹³⁾，无计量；地化生，无法厓⁽¹⁴⁾。所谓是而无非，非而无是，是非有，必交来。苟信是，以有不可先规之，必有不可识虑之。然将卒而不戒⁽¹⁵⁾。故圣人博闻多见，畜道以待物⁽¹⁶⁾。物至而对形⁽¹⁷⁾，曲均存矣。减，尽也。溜，发也。言偏环毕，莫不备得，故曰减溜大成。成功之术，必有巨获⁽¹⁸⁾。必周于德，审于时，时德之遇，事之会也，若合符然。故曰是唯时德之节。

【注释】

(1)绳与准钩：比喻治国的法度。绳，取正的工具。准，取平的工具。钩，取直的工具。

(2)规轴：圆规之轴，比喻法度。

(3)减溜大成：指全面完备得宜。减，即“咸”。大成，完备的意思。

(4)时德：时机与德望。

(5)披：偏斜。

(6)制举：制，指制度，法度。举，谓兴举，实行。

(7)博而不失：指法度全面详尽而无所遗失。下文所谓“备能而无遗”，即与此意相承，指法度功能完备无遗。

(8)章道以教：即彰明治国之道以教民。章，同“彰”。

(9)不究：“究”当为“窈”，细、小的意思。

(10)宪：此处指鞋的模型。

(11)仙：“遷”的借字，变化，引申为选择之意。

(12)取辟：即取法、借鉴。辟，通“譬”，样式。

(13)淯（yù）阳：一说“阳”当为“养”，淯阳即育养。

(14)法厓（yá）：一说原为“泮厓”，即畔崖，指边际。

(15)卒而不戒：突然到来而不能戒备。卒，同“猝”。

(16)畜：同“蓄”，贮备，积累。

(17)对形：即比照已有的范型。形，同“型”，模式，规范。

(18)巨获：当为“矩矱（yuē）”，指规矩。

【译文】

“怀绳与准钩，多备规轴，减溜大成，是唯时德之节。”绳可以扶偏为正，准可以变陡为平，钩可以矫曲为正，这是说圣君贤臣对治国举措的运用。法度详备而没有缺陷，其功能也就完备无缺。国家还是那个国家，民众还是那些民众，桀纣因为暴乱而灭亡，汤武却因为安定而兴盛。彰明治国之道来教民，申明治国之法让民众遵行，使民众从善成风，汤武的功绩就在这一点上。所谓“多备规轴”，是指制成轴枢。成轴多了，把大的放在大的地方就不会松动，把小的放在小的地方就不会堵塞，就像按照足迹大小制鞋一样，怎么会不合适呢？之所以很合适，在于非常完备，因为挑选着使用，所以不会缺乏。所以主持教化的人可以取法于此。上天养育万物，是难以估量的；大地孕育万物，是没有边际的。所谓是就不是非，非就不是是，是非都存在，就必然会一起到来。如果认为某一事物为是，是因为先规定另一事物为非，并且这个为非的事物已经被认识到了。然而这些判断都是仓猝到来，令人无法准备的。所以，圣人总是要博闻多见，积累知识以认识新事物。新事物一经出现，与旧有知识一参照，是非曲直就一目了然了。“减”是全部的意思，“溜”是发展的意思。说的是全局与局部都要完成，无不处理得宜，就是所谓“减溜大成”。成功之道，一定有方法可循。必须德行周全，明察天时，时机与德行结合，便是成事的机会，就像符契的相合无间。所以说最关键的是时与德的恰到好处的结合。

“春采生，秋采蓏⁽¹⁾，夏处阴，冬处阳。”此言圣人之动静、开阖、诎信、浧儒⁽²⁾，取与之必因于时也。时则动，不时则静，是以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阳也⁽³⁾。故挚其治言，阴挚而藏之也。贤人之处乱世也，知道之不可行，则沉抑以辟罚⁽⁴⁾，静默以侔免⁽⁵⁾。辟之也犹夏之就清，冬之就温焉，可以无反于寒暑之灾矣。非为畏死而不忠也，夫强言以为僇⁽⁶⁾，而功泽不加，进伤为人君严之义⁽⁷⁾，退害为人臣者之生，其为不利弥甚。故退身不舍端⁽⁸⁾，修业不息版⁽⁹⁾，以待清明。故微子不与于纣之难，而封于宋，以为殷主。先祖不灭，后世不绝，故曰大贤之德长。

【注释】

(1)蓏（luǒ）：指瓜类植物的果实。

(2)诎信：同“屈伸”。浧（yíng）儒：义不详。疑通“盈续”，即“盈缩”的意思。

(3)阳：意同“扬”，张扬。

(4)辟：同“避”。下文“辟之也”同。

(5)侔：同“谋”，谋取。

(6)强言以为僇：即由于强言而遭受刑戮。僇，通“戮”。

(7)严：疑是衍文。

(8)端：通“专”，指朝笏，大臣上朝所持的板子。

(9)修：疑为“休”，休业即解职或退休。版：版牍，写字用的木片。

【译文】

“春采生，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这是说圣人的动静、开合、屈伸、取予，一定要因时制宜。合于时宜则动，不合时宜则静，所以，古代贤士有意图却不宣扬。他心藏其治世的言论，暗中收敛，注意隐藏自己。贤人处于乱世，知道治世之道行不通，就沉抑自己以躲避刑罚，静默以求免祸。其行为如夏天之就清凉，冬天之就温暖，才不会感染上寒热之害。他并不是怕死，也不是不忠，硬要强进谏言只会招致杀身之祸，对百姓却一点功德恩泽也没有施与，往积极方面说伤害了君主尊严的义理，往消极方面说伤害了人臣个人的生命，这都是极为不利的事情。因此，一个人在野却不肯扔掉笏板，退休也不停止版书，以等待政治清明。所以，微子并没有参与纣王之难，而是受封于宋国，充当殷遗民的封君。这样祖先不被湮灭，后代也不断绝，所以说大贤人的德泽是长远的。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¹⁾，明哲乃大行。”此言擅美主盛自奋也，以琅汤凌轹人⁽²⁾，人之败也常自此。是故圣人着之简策，传以告后进，曰：“奋盛，苓落也。盛而不落者，未之有也。”故有道者，不平其称⁽³⁾，不满其量，不依其乐⁽⁴⁾，不致其度⁽⁵⁾。爵尊则肃士，禄丰则务施，功大而不伐，业明而不矜。夫名实之相怨久矣，是故绝而无交。惠者知其不可两守⁽⁶⁾，乃取一焉。

【注释】

(1)奋乃苓（líng）：指兴盛就即将衰弱。奋，兴盛。苓，通“零”，指衰落。

(2)琅汤（làngdàng）凌轹（lì）：指骄傲放荡、欺凌他人。轹，指欺凌。

(3)不平其称：指不要使自己的分量十足，是要保持谦虚的意思。称，同“秤”。下文“不满其量”同。

(4)依：盛大。

(5)致：同“至”，达到极至。

(6)惠：古通“慧”，聪明。

【译文】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明哲乃大行。”这是说独擅其美，自我夸耀，自奋其能，以骄傲狂妄的态势去欺凌他人，人的失败常从此开始。所以圣人把这个道理写入简册，传给后来的人，说：“奋，是兴盛；苓，是衰落。只兴盛而不衰落的事，从来没有。”所以，有道之人表现得自己分量不足，尽其量却不自满，调子不高，气度不傲。爵位高就注意尊敬贤士，俸禄丰厚就注意广施财物，功劳大而并不夸耀，事业盛而并不骄傲。名与实的互相矛盾由来已久，所以互相排斥而不能并有。明智的人知道不可能兼得两者，于是只取其一，弃名取实。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桴⁽¹⁾，擿挡则击⁽²⁾。”言苟有唱之，必有和之，和之不差，因以尽天地之道。景不为曲物直⁽³⁾，响不为恶声美。是以圣人明乎物之往者必以其类来也，故君子绳绳乎慎其所先⁽⁴⁾。“天地，万物之橐也⁽⁵⁾，宙合有橐天地。”天地苴万物⁽⁶⁾，故曰万物之橐。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散之至于无间，不可名而山。是大之无外，小之无内，故曰有橐天地，其义不传。一典品之，不极一薄⁽⁷⁾，然而典品无治也。多内则富，时出则当。而圣人之道，贵富以当。奚谓当？本乎无妄之治，运乎无方之事，应变不失之谓当。变无不至，无有应，当本错，不敢忿。故言而名之曰宙合。

【注释】

(1)桴：鼓锤。

(2)擿（zhì）挡则击：鼓响是因为击打它。比喻事物有打击必有反响。擿挡，指鼓声。

(3)景：同“影”。

(4)绳绳乎：形容戒惧的样子。

(5)橐（tuó）：口袋或包袱。有底称囊，无底称橐。

(6)苴（jū）：一种草包，引申为包裹。

(7)一典品之，不极一薄：即一旦整理起来，还不到一板。典品，指整理。薄，古代记事的木板。

【译文】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桴，擿挡则击。”说的是如有所唱，必有所和，所和不差，就能合天地之规律。影子不可能替弯曲的物体表现为笔直，回响不可能替粗恶的音响表现为美声。可见圣人懂得事物的特性是通过参照事物之类而得出的，所以君子戒惧地慎重对待先行之物。“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天地包裹着万物，所以叫万物之橐。“宙合”的意思，是上通于天空之上，下深于土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拢天地，成为一个包裹。把它散放开来，可以至于无限，简直都说不出名字。大到没有什么物体在其外，小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其内了，所以说它能包藏天地，宙合的义理并没有传开。若一旦整理起来，其内容还不到一版，可惜整理之事没有人去做。容纳广博就内容丰富，发表适时就用之得当。而圣人之道，贵在丰富而且得当。何谓得当呢？源于法则之理，用于没有固定范围的各类事物上，应机随变而没有差错就叫得当。事物的变化虽然无所不至，但没有不处理得当的，治事的本末不离。所以称呼它为“宙合”。

枢言

枢言即非常关键的言论。此篇记录了关于治国、修身、为君、为臣的一些基本原则，如人主三慎（慎贵、慎民、慎富），国有三制（制人、为人所制、不能制人亦不为人所制），先王所贵（贵当、贵周、贵诚信、重荣辱等），重法度，重“无”，五化以治天下，体、礼以取天下，等等。这些原则没有什么逻辑联系，但基本上是管子治国思想的体现。本书选取的是前面四段。

管子曰：道之在天者，日也⁽¹⁾；其在人者，心也⁽²⁾。故曰：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有名则治⁽³⁾，无名则乱，治者以其名。枢言曰：爱之，利之，益之，安之，四者道之出，帝王者用之，而天下治矣。帝王者，审所先所后：先民与地则得矣，先贵与骄则失矣。是故先王慎所先所后。人主不可以不慎贵，不可以不慎民，不可以不慎富。慎贵在举贤，慎民在置官，慎富在务地。故人主之卑尊轻重在此三者，不可不慎。国有宝、有器、有用：城郭、险阻、蓄藏，宝也；圣智，器也⁽⁴⁾；珠玉，末用也⁽⁵⁾。先王重其宝器而轻其末用，故能为天下。

【注释】

(1)道之在天者，日也：唐人尹知章注“日者万物由之以煦，万象由之以显，功莫大焉，故谓之道”。此句意思是太阳显示了上天之道。

(2)心：心之为道，尹注“心者万物由之以虑，万理由之以断，云为莫大焉，故谓之道”。

(3)名：指事物的名称和概念，与“实”相对。

(4)圣智，器也：尹注：“圣无不通，智无遗策，二者可操以成事，故曰器。”

(5)末：次等的，较轻的。

【译文】

管子说：道在天就是太阳，在人就是人心。所以说有气就生，无气则死，生命依靠气存在；有名分则治，无名分则乱，安定依靠名分实现。枢言认为：爱民、利民、益民、安民，这四方面都是由道决定的，帝王采用它们，天下便得安定了。帝王应当分清什么事在先、什么事在后：以百姓和地利为先就得当，以富贵和骄奢为先就失当了。所以，先代圣王总是慎重地处理何者为先、何者为后的问题。人君不可不慎重地对待何者为“贵”的问题，不可不慎重地对待“民众”，不可不慎重地对待“富”的问题。慎重对待何者为“贵”，就要举用贤人；慎重对待民众，就要谨慎设置官吏；慎重对待“富”，就要注意开发地利。所以君主的尊卑轻重就取决于这三个方面，所以不可不慎。国要有宝、有器、有用：内城外郭、山川险地、财货贮备，这些是“宝”；圣明、智谋，是所谓的“器”；珍珠玉器，居末位，是所谓的“用”。先代圣王看重宝与器而看轻财用，所以能治理天下。

生而不死者二⁽¹⁾，立而不亡者四——喜也者、怒也者、恶也者、欲也者，天下之败也，而贤者宝之。为善者⁽²⁾，非善也，故善无以为也，故先王贵善。王主积于民，霸主积于将战士⁽³⁾，衰主积于贵人，亡主积于妇女珠玉。故先王慎其所积。疾之，疾之，万物之师也⁽⁴⁾。为之，为之，万物之时也。强之，强之，万物之脂也⁽⁵⁾。

【注释】

(1)生而不死者二：指上文提到的气与名。一说是宝与器。

(2)为：通“伪”，伪装。

(3)将战士：“战”字疑衍。

(4)师：众多。

(5)脂：同“旨”，意旨，涵义。

【译文】

长存不灭的东西只有两样——气与名，消失以后就不再存在的东西有四样——喜、怒、厌恶与嗜好，这是天下败亡的原因，然而贤者很看重这些。伪善不是真的善，所以善是无法伪装的，因而先代圣王看重“善”。成就王业的国君积聚民众，成就霸业的国君聚集武将和战士，衰亡的国君聚集官僚贵族，亡国之君则聚敛珠玉与妇女。所以，先代圣王总是慎重地处理积聚什么的问题。赶紧进行探索，赶紧进行探索，万物是如此众多。努力从事，努力从事，万物随时流逝。加强学习，加强学习，万物的意旨是如此深奥。

凡国有三制：有制人者⁽¹⁾，有为人之所制者，有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者。何以知其然？德盛义尊，而不好加名于人；人众兵强，而不以其国造难生患；天下有大事，而好以其国后：如此者，制人者也。德不盛，义不尊，而好加名于人；人不众，兵不强，而好以其国造难生患；恃与国，幸名利⁽²⁾：如此者，人之所制也。人进亦进，人退亦退，人劳亦劳，人佚亦佚，进退劳佚，与人相胥：如此者，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也。

【注释】

(1)制：宰制，领导。

(2)幸：侥幸，非分地贪图。

【译文】

大凡一国有三种控制关系：控制别人，被别人控制，不能控制别人、也不为别人所控制。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有的国家德义尊盛，但并不喜欢把自己的名位强加于他人；其人多兵强，却不喜好用国力制造危难和祸患；一旦天下有大的事变，也不愿意出头：这样的国家，一定是控制别人的。德不盛，义不高，却喜好强加名位于他人；其人不多，兵不强，却好用国力制造危难和祸患；并依仗同盟，偷取名利：这样的国家，一定是被人控制的。别人前进也跟着前进，别人后退也跟着后退，别人劳顿自己也劳顿，别人豫逸自己也豫逸，进退劳逸，总是与人相对而行：这样的国家，不能控制他人，也不为别人所控制。

爱人甚，而不能利也⁽¹⁾；憎人甚，而不能害也。故先王贵当，贵周⁽²⁾。周者，不出于口，不见于色；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³⁾。故先王不以一过二。先王不独举，不擅功。

【注释】

(1)不能：指不能随意。

(2)贵周：尹注“深密不测则周也”。

(3)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以龙蛇作为比喻，言其一日变化五次而不露形迹。一日五化，一日变化五次。

【译文】

即使非常喜欢一个人，也不能随便给予利益；非常憎恨一个人，也不能加害于他。所以，先王注重分寸适当，注重周密。所谓周密，就是不说出口，不表现于神色；就像龙、蛇一天五变而无人察觉一样，才是所谓的周密。所以，先王不会说一大于二，也不会独自包办，或独擅功绩。

先王不约束，不结纽⁽¹⁾。约束则解，结纽则绝。故亲不在约束、结纽。先王不货交⁽²⁾，不列地⁽³⁾，以为天下。天下不可改也，而可以鞭箠使也⁽⁴⁾。时也，利也⁽⁵⁾，出为之也。余目不明，余耳不聪⁽⁶⁾，是以能继天子之容⁽⁷⁾。官职亦然。时者得天，义者得人。既时且义，故能得天与人。先王不以勇猛为边竟，则边竟安⁽⁸⁾；边竟安，则邻国亲；邻国亲，则举当矣。

【注释】

(1)“先王”二句：约束，结成束。结纽，打扣子。这都是比喻成心做某些事。

(2)货交：即用财物外交。

(3)列地：即割让土地。列，同“裂”。

(4)鞭箠（chuí）：鞭子和棍杖，引申为武力。

(5)利也：据下文“利”当为“义”。

(6)余目不明，余耳不聪：古人认为做君主的不能什么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要会装糊涂，这样才能不受蒙蔽，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大家翁”。余，多余的。一说“余”，我也。

(7)容：形容，指天子的圣德。

(8)竟：通“境”。

【译文】

先王既不会拉帮，也不会结派。约结成邦终究会解散，结成派别终将会破裂。所以，建立亲善的关系不在于“约束”和“结纽”的拉帮结派。先王也不用财货建交，不会割地交好，以此治理天下。尽管天下格局不可轻易改变，却可以用鞭子和棍棒（即武力）来驾驭。把握天时，符合正义，就可以去做。虽有多余的眼力却不看，多余的耳力却不听，这样才能够维继天子的圣明。官吏的职责也同样如此。把握天时就能得到自然优势，符合正义就会得到民众的拥护。既占天时，又合正义，这就能把自然与人力的力量一并掌握起来了。先王不以武力解决边境问题，边境就会安宁；边境安宁，则邻国亲善；邻国亲善，举措就得当了。

八观

八观就是从八个方面考察一个国家。此篇先论述统治者应当落实各项管理措施，营造一个让百姓循规蹈矩的生活环境，从而创造安宁的统治局面。其次，它从八个方面分析了一个国家是治是乱的衡量标准，概括起来即：一是田地耕耘和农业生产，以观饥饱；二是山林湖泽、种植畜牧，以观贫富；三是城市建筑、车马衣服，以观奢俭；四是灾荒、军队、财政开支，以观虚实；五是风俗、教化，以观治乱；六是朝廷君臣、上下贵贱，以观强弱；七是法令行赏、威严宽惠，以观兴废；八是敌国盟友、国本民产，以观存亡。这八个方面其实就是作者为统治者指引的强国之道，有纲有目，体现了作者的现实精神和治国才能。选文第一段是引子，第二段是对论述“八观”的八个段落的核心句的汇集。

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¹⁾，里域不可以横通⁽²⁾，闾闬不可以毋阖⁽³⁾，宫垣关闭不可以不修⁽⁴⁾。故大城不完，则乱贼之人谋；郭周外通，则奸遁逾越者作；里域横通，则攘夺窃盗者不止；闾闬无阖，外内交通，则男女无别；宫垣不备，关闭不固，虽有良货，不能守也。故形势不得为非⁽⁵⁾，则奸邪之人悫愿⁽⁶⁾；禁罚威严，则简慢之人整齐；宪令著明，则蛮夷之人不敢犯；赏庆信必⁽⁷⁾，则有功者劝；教训习俗者众，则君民化变而不自知也⁽⁸⁾。是故明君在上位，刑省罚寡，非可刑而不刑，非可罪而不罪也；明君者，闭其门，塞其涂，弇其迹⁽⁹⁾，使民毋由接于淫非之地，是以民之道正行善也若性然。故罪罚寡而民以治矣。

【注释】

(1)郭周：城郭的四周。

(2)横通：尹注“谓从旁横通也”。

(3)闾闬（hàn）：古代里巷的门。阖：闭合。

(4)关闭：指门栓。

(5)形势：这里可以理解为社会环境、整体风尚。

(6)悫（què）愿：安分，老实。悫，恭谨，朴实。

(7)庆：赏。

(8)君民化变：一说“君”字当删。

(9)弇：同“掩”，指消除。

【译文】

内城的城墙不可不完整，外城的四周不可以有通向外面的通道，城内不可以左右横通，闾门不可以不能关闭，门墙不可不注意整修。因为内城城墙不完整，作乱为害的人就会图谋不轨；城郭有向外的通道，奸邪逃遁越境的人就会猖獗；城内随意横通，抢劫盗窃的行为就不会停止；闾门不关，内外随意交往，男女之间就没有界限；门墙不修，门栓不牢，虽有宝贵的财货却无法保管。所以形势不利于为非作歹，奸邪的人才能够老实守法；禁律与刑罚威严，简傲散漫的人才能够齐整起来；法令严明，蛮夷之人就不敢触犯；奖赏信实坚定，有功的人就得到鼓励；受教育、守习俗的人多了，民众就会不知不觉地跟着潜移默化。因此英明的君主执政，刑罚很少，并不是该受刑的不用刑，该治罪的不治罪；而是英明之君关闭了犯罪的门户，阻断了犯罪的道路，消灭了犯罪的影响，使人民无从接触为非作歹的情况，因而人民走正道、做好事，犹如出自本性。所以，罪罚很少而民众生活安定。

行其田野，视其耕芸，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知也⁽¹⁾。行其山泽，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入国邑，视宫室，观车马衣服，而侈俭之国可知也。课凶饥⁽²⁾，计师役，观台榭，量国费，而实虚之国可知也。入州里，观习俗，听民之所以化其上，而治乱之国可知也。入朝廷，观左右，求本朝之臣，论上下之所贵贱者，而强弱之国可知也。置法出令，临众用民，计其威严宽惠行于其民与不行于其民⁽³⁾，兴废之国可知也。计敌与，量上意，察国本，观民产之所有余不足，而存亡之国可知也。故以此八者，观人主之国，而人主毋所匿其情矣。

【注释】

(1)饥饱之国：倒装，指国之饥饱。下同。

(2)课凶饥：即核查灾年饥馑的情况。课，指核查。

(3)威严：指刑罚。宽惠：指奖赏。

【译文】

途经一个国家的田野，了解它的耕耘情况，计算它的农事生产，这个国家是饥是饱，就可以区别出来了。途经一个国家的山林川泽，观察它的桑麻生长情况，计算它的六畜生产，这个国家是贫是富，就可以区别出来了。进入一个国家的城邑，观察它的宫室，看看它的车马、衣服，这个国家是侈是俭，就可以区别出来了。核查灾年饥馑的情况，计算从军服役的情况，看看楼台亭阁的修建，计算财政开支，这个国家是虚是实，就可以区别出来了。进入一国的州、里，观察那里的风俗习惯，了解它的民众是如何接受上层影响的，这个国家是治是乱，就可以区别出来了。进入一国的朝廷，观察其君主的左右，推求朝廷百官的情况，分析朝廷上下重视和轻视的东西，这个国家是强是弱，就可以区别出来了。确立法律、发号施令，调动和使用民力，考察其刑赏政策或威严或宽惠，是否贯彻于民，这个国家是兴是灭，就可以区别出来了。估量敌国和盟国的实力，了解君主的意图，考察民众的生产，看看人民财产是有余还是不足，这个国家是存是亡，就可以区别出来了。因此，从这八方面调查一个君主所统治的国家，这个君主就无法掩盖他的真实状况了。

法禁

所谓“法禁”，即确立法律以实现令行禁止。此篇首先强调了法制一旦确立就不可争议的重要性，其实就是强调法令的权威不可侵犯。这就有了两方面的要求，一是执法者不能将权力让度于人，更不能枉法徇私，而要严格执法、秉公执法；另一方面则是对官吏和民众要求遵纪守法，严禁触犯法令权威的行为。在第二点上，管子强调了君王治人首要在于使人“和同以听令”，并列出了君主务必要严厉禁止的十八种行为，表现了明显的高压控制的色彩，反映了法家的特色。本书选取的是前三段。

法制不议，则民不相私；刑杀毋赦，则民不偷于为善；爵禄毋假⁽¹⁾，则下不乱其上。三者藏于官则为法，施于国则成俗，其余不强而治矣。君一置其仪⁽²⁾，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矣。君之置其仪也不一，则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³⁾。是以人用其私，废上之制而道其所闻。故下与官列法，而上与君分威，国家之危必自此始矣。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废上之法制者，必负以耻；厚财博惠以私亲于民者，正经而自正矣⁽⁴⁾……圣王既殁，受之者衰。君人而不能知立君之道⁽⁵⁾，以为国本，则大臣之赘下而射人心者必多矣⁽⁶⁾。君不能审立其法，以为下制，则百姓之立私理而径于利者必众矣。

【注释】

(1)假：假托，指将授予爵禄的权力假托于人。

(2)一置其仪：一，即统一集中。仪，指仪法，法度。

(3)倍：通“背”。

(4)正经：即整顿国家常法。经，指常规，常法。

(5)立君之道：指树立君主权威。立，即树立。

(6)赘：同“缀”，连缀，指拉拢。

【译文】

法制不容疑议，民众就不敢相互营私；刑杀不容宽赦，民众就不敢苟且为善；爵禄的授予不假于人，臣下就不会作乱犯上。这三者如果实施于官府而成为法律，推行到全国民众而成为风俗，其他事情不用太费力就可以治理国家了。君主统一立法，百官就遵纪守法；君上公开表明制度，臣下就能领会其分寸。如果君主立法不能统一，臣下违反法律而徇私的行为就会多起来。从而人人都行其私心，废弃君上的法制而宣扬道听途说的东西。所以，百姓与官方各有法律，大臣与君主争权，国家的危机必然自此产生了。从前，圣王治理民众不是这样，对于废弃君上法制的，一定让他蒙受耻辱（给予惩处）；这样也就纠正了那种用丰厚钱财和较大的恩惠来收揽民心的行为。圣王既死，后代君主就差多了。作为统治者却不懂得为君之道，不懂得以此作为立国的根本，所以大臣们拉拢下级、收买人心的现象就多了。作为君主不能审定立法的，并以此为臣下的示范，所以百姓自立私理而追求私利的自然就多了。

昔者圣王之治人也，不贵其人博学也，欲其人之和同以听令也⁽¹⁾。《泰誓》曰：“纣有臣亿万人，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故有国之君，苟不能同人心，一国威，齐士义⁽²⁾，通上之治以为下法，则虽有广地众民，犹不能以为安也。君失其道，则大臣比权重以相举于国⁽³⁾，小臣必循利以相就也。故举国士以为己党，行公道以为私惠，进则相推于君，退则相誉于民；各便其身，而忘社稷，以广其居；聚徒成群，上以蔽君，下以索民。此皆弱君乱国之道也，故国之危也。

【注释】

(1)和同：指与君上保持一致。

(2)齐士义：统一士人的志义。

(3)比：比附，勾结。

【译文】

以前圣王管理人材，不看重人是否学识渊博，而是希望其能听从君令而与君主保持一致。《泰誓》说：“商纣王有亿万臣子，也就有亿万条心；周武王有臣三千人，却只有一条心。”所以，纣王因亿万心而亡，武王因一心而存。因此一国之君，如果不能合同人心，统一国威，整齐士人意志，将君上的治理措施贯彻为臣下的行为之法，那么即使拥有广大的国土、众多的民众，也不会安宁。君主如果统治失道，国中大臣们就会勾结权势互相抬举，小臣们也必然为追逐私利而相互屈从。所以全国的士人就会兴起朋党，利用公法谋取私利，在朝就互相夸赞于君主之前，退朝就互相吹捧于民众之间；各图己便，忘掉国家，以扩大势力；结党成群，上以蒙骗君主，下以勒索百姓。这些都是削弱君主权力、破坏国家的做法，所以是国家的危险所在。

乱国之道，易国之常⁽¹⁾，赐赏恣于己者，圣王之禁也。擅国权以深索于民者，圣王之禁也。其身毋任于上者，圣王之禁也。进则受禄于君，退则藏禄于室，毋事治职，但力事属⁽²⁾，私王官，私君事，去非其人而人私行者⁽³⁾，圣王之禁也。修行则不以亲为本，治事则不以官为主，举毋能、进毋功者，圣王之禁也。交人则以为己赐，举人则以为己劳，仕人则与分其禄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⁴⁾，轻取于其民而重致于其君，削上以附下，枉法以求于民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用不称其人，家富于其列，其禄甚寡而资财甚多者，圣王之禁也。拂世以为行，非上以为名，常反上之法制以成群于国者，圣王之禁也。饰于贫穷而发于勤劳⁽⁵⁾，权于贫贱，身无职事，家无常姓⁽⁶⁾，列上下之间，议言为民者，圣王之禁也。壹士以为亡资⁽⁷⁾，修田以为亡本，则生之养私不死⁽⁸⁾，然后失矫以深⁽⁹⁾，与上为市者⁽¹⁰⁾，圣王之禁也。审饰小节以示民，时言大事以动上，远交以逾群，假爵以临朝者，圣王之禁也。卑身杂处，隐行辟倚⁽¹¹⁾，侧入迎远⁽¹²⁾，遁上而遁民者，圣王之禁也。诡俗异礼，大言法行，难其所为而高自错者，圣王之禁也。守委闲居，博分以致众，勤身遂行，说人以货财，济人以买誉，其身甚静，而使人求者，圣王之禁也。行僻而坚，言诡而辩，术非而博，顺恶而泽者，圣王之禁也。以朋党为友，以蔽恶为仁，以数变为智，以重敛为忠，以遂忿为勇者，圣王之禁也。固国之本⁽¹³⁾，其身务往于上⁽¹⁴⁾，深附于诸侯者，圣王之禁也。

【注释】

(1)易国之常：改变国家的常规、常法。

(2)力事属：指用力于培植僚属。

(3)去非其人：即排斥异己。人私行者：一说“人”字当删。

(4)利通：通利之人，即有权势者。

(5)饰：掩饰，装扮。发：通“废”。

(6)家无常姓：言家无固定的产业。姓，通“生”，指产业。

(7)壹士：指供养游士。

(8)死：穷尽。

(9)失矫以深：指顽固不化。

(10)为市：指讨价还价。

(11)辟倚：邪僻。辟，同“僻”，下“行辟而坚”同。倚，指不正行为。

(12)侧入：即潜入。远：他国之人。

(13)固：同“锢”，闭塞。

(14)往：同“诳”，欺骗。

【译文】

破坏国家正道，改变国家常法，封赐与禄赏恣意妄为，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专擅国家大权以严厉地搜刮人民，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自身不肯为朝廷任职做事，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在朝廷从君上那里领受俸禄，退朝就把俸禄藏于私室，不干自己职责内的事，却一心扶植僚属，私用国家官员，私决君主政事，排斥异己而私自行事，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进修德业不以事亲为根本，办事不以奉公为主旨，所举用的无贤能之人，所推荐的乃无功之辈，是圣王所要禁止的。结交别人就以为是自己的恩赐，推荐人材就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任用人材又从中分取俸禄，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既巴结权势又收买穷人，轻取于民而重求于君，削弱上层趋就下层，枉法收买民心，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既巴结权势又收买穷人，财用与其身份不相称，家产多于其所处的爵位，俸禄很少而资财很多，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所作所为违背世情，以非议君上猎取名声，经常反对朝廷的法制，并以此聚结朋党于国内，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装扮成贫穷的样子，却不肯辛勤劳动，苟安于贫贱的处境，自身没有固定职业，自家没有常久的资产，处于上下之间而声称是为了民众，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凝聚士子之心以强化自己的力量，耕治田地以雄厚自己的凭借，如此则私人奉养的财富丰富。于是那些强直不让，顽固不化，与君主讨价争权的，就是圣王所要禁止的。文饰小节以显耀于人民，时常谈论大事以打动国君，广泛结交以凌驾群臣，凭借权势以控制朝政，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委屈自己杂处于人群之中，偷偷地做不正之事，叛逃别国或接纳外奸，欺瞒君主，欺瞒民众，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实行奇怪的风俗和反常的礼节，夸夸其谈，行为矜傲，夸大自己所做过的事的难度，借此以抬高自己，是圣王所要禁止的。守着积蓄而生活安逸，广施财物给予民众，殷勤办事，顺从人意，用财货收买人心，以救济为手段沽名钓誉，行为闲静而使人主动拥护，是圣王所要禁止的。行为邪僻而顽固不化，言谈诡谲而博辩，办法虽错却有很多，支持邪恶而善于辩解，是圣王所要禁止的。以聚结朋党为友爱，以包庇罪恶为仁慈，以投机善变为智慧，以横征暴敛为忠君，以发泄私忿为勇敢，是圣王所要禁止的。闭塞国家根本，既蒙骗君主，又密切勾结敌国，是圣王所要禁止的。

重令

重令即使法令得到尊重。此篇文段比较混乱，实际上论述“重令”的只有前两段，阐述了法令对于维护君主权威的重要，并且指出了三点措施来维护法令：一是法令不得增改和损害，二是法令一旦制定必须执行，没有讨论的余地，三是法令严禁被扣押和被违反。除了前两段之外，还分析所谓“逆”，即有害于国的四个内容，分析了国要有经臣、经俗，百姓要有经产，论述了法令执行与百姓服从、军队强大、国家强盛的关系，分析了治国的三个手段即号令、刑罚和禄赏，并告诫统治者要注意盛极而衰的道理，等等。本书选取前两段和最后一段。

凡君国之重器⁽¹⁾，莫重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令轻则君卑，君卑则国危。故安国在乎尊君，尊君在乎行令，行令在乎严罚。罚严令行，则百吏皆恐；罚不严，令不行，则百吏皆喜⁽²⁾。故明君察于治民之本，本莫要于令。故曰：亏令者死⁽³⁾，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死而无赦，唯令是视。故曰令重而下恐。

【注释】

(1)重器：重要的手段、凭借。

(2)喜：通“嬉”，怠慢。

(3)亏令：损害法令。

【译文】

凡属治理国家的重要工具，法令最为重要。法令受重视则君主就受尊敬，君主受尊敬则国家安定；法令不受重视则君主卑贱，君主卑贱则国家危险。所以，国家安定在于尊敬君主，尊敬君主在于施行法令，施行法令在于严明刑罚。刑罚严厉，法令施行，则百官畏惧；刑罚不严，法令不行，则百官怠慢。因此，英明的君主觉察到治民的原则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所以说：损害法令者，处死；增添法令者，处死；不执行法令者，处死；扣压法令者，处死；不服从法令者，处死。这五种情况都应是不能赦免的死罪，一切唯法令是从。所以说法令威严臣下就畏惧了。

为上者不明，令出虽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¹⁾。夫倍上令以为威⁽²⁾，则行恣于己以为私⁽³⁾，百吏奚不喜之有？且夫令出虽自上，而论可与不可者在下，是威下系于民也。威下系于民，而求上之毋危，不可得也。令出而留者无罪，则是教民不敬也；令出而不行者毋罪，行之者有罪，是皆教民不听也；令出而论可与不可者在官，是威下分也；益损者毋罪，则是教民邪途也。如此，则巧佞之人，将以此成私为交；比周之人⁽⁴⁾，将以此阿党取与⁽⁵⁾；贪利之人，将以此收货聚财；懦弱之人，将以此阿贵事富便辟⁽⁶⁾；伐矜之人⁽⁷⁾，将以此买誉成名。故令一出，示民邪途五衢，而求上之毋危，下之毋乱，不可得也。

【注释】

(1)论可与不可者：即论定是否可行。

(2)倍：通“背”，违背。

(3)则：相当于“而”。

(4)比周：拉拢勾结。

(5)阿党取与：指勾结同党。与，相与，相好。

(6)阿贵事富便辟：一说当为“阿贵富，事便辟”。便辟，指谄媚逢迎受君主宠信的近臣。

(7)伐矜：自夸自骄。伐，自夸。

【译文】

统治者如果昏庸不开明，法令虽然由上面制定，但议断其法令可不可行的权力就落到下面了。只要有违背君上的法令以作威作福，为一己私利而肆意妄为的行为，百官哪有不玩忽怠慢的呢？况且，法令虽然由上面制定，但决定其是否可行却取决于下面，这样权威就掌控在下面的人的手里了。权威被下面的人控制，君上却想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法令发出，而扣压法令者却无罪，这是教人不敬法尊君；法令发出，而不执行者却无罪，执行的却有罪，这都是教民众不服从；法令发出，而决定法令是否可行之权在百官，这就是权力下分；增删法令者不治罪，这就是教人们走邪路。照此以往，取巧谄佞的人将因此勾结营私；拉帮结派的人将因此结党取与；贪图财利的人将因此收贿聚财；懦弱的人将因而阿谀权贵逢迎宠幸者；骄矜自夸的人将因而沽名钓誉浪得虚名。所以法令一出，等于敞开五条邪路，却想要君主不危亡，臣下不作乱，是不可能的。

凡先王治国之器三，攻而毁之者六。明王能胜其攻⁽¹⁾，故不益于三者，而自有国、正天下。乱王不能胜其攻，故亦不损于三者，而自有天下而亡。三器者何也？曰：号令也，斧钺也⁽²⁾，禄赏也。六攻者何也？曰：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号令毋以使下，非斧钺毋以威众，非禄赏毋以劝民。六攻之败何也⁽³⁾？曰：虽不听，而可以得存者；虽犯禁，而可以得免者；虽毋功，而可以得富者。凡国有不听而可以得存者，则号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则斧钺不足以威众；有毋功而可以得富者，则禄赏不足以劝民。号令不足以使下，斧钺不足以威众，禄赏不足以劝民，若此，则民毋为自用。民毋为自用，则战不胜；战不胜，而守不固；守不固，则敌国制之矣。然则先王将若之何？曰：不为六者变更于号令，不为六者疑错于斧钺，不为六者益损于禄赏。若此，则远近一心；远近一心，则众寡同力，众寡同力，则战可以必胜，而守可以必固。非以并兼攘夺也，以为天下政治也，此正天下之道也。

【注释】

(1)胜其攻：即克服上述六方面的破坏。

(2)斧钺：刑器，这里指刑罚大权。

(3)六攻之败：指六个方面的破坏力。

【译文】

先代君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有三，遇到破坏和毁灭国家的有六方面。英明的君主能够克服这六个方面，所以，治国方法虽然不超过三个，却能够保有国家、匡正天下。昏庸的君主不能克服这六个方面，所以，治国方法虽然不少于三个，却是拥有天下而终于灭亡。三种治国方法是什么？即号令、刑罚、禄赏。六个破坏因素是什么？即亲者、贵者、财货、美色、奸佞之臣和玩好之物。三种手段有什么用？回答是：没有法令无法役使臣下，没有刑罚无法威慑民众，没有禄赏无法鼓励民众。六个破坏因素表现在哪里？回答是：虽不听君令，却可以平安无事；虽触犯禁律，却可以免于刑罚；虽没有功绩，却可以获得财富。一旦国家有不听君令而可以平安无事的，号令就不能役使臣民；有触犯禁律而免于刑罚的，刑罚就不能慑服群众；有无功而获得财富的，禄赏就不能鼓励人民。号令不能役使臣民，刑罚不能慑服民众，禄赏不能鼓励人民，这样的话，民众就不肯为君主所用。民众不肯为君主所用，攻战就不能取胜；攻战不胜，防守就不稳固；防守不稳固，就会受到敌国的牵制。那么，先代君主是如何面对这种局面的？回答是：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变更号令，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怀疑或废置刑罚，不因为六个破坏因素而增加或减少禄赏。这样的话，就可以做到远近团结一心了；远近团结一心，就可以达到众寡戮力同心了；众寡戮力同心，就可以做到攻战必胜、防守必固了。这些并不是为侵吞和掠夺别国，而是为把天下政事治理好，这才是匡正天下的原则。

法法

法法，即取法于法律禁令。此篇内容丰富，实为管子最富法家色彩的一篇理论宣言。此篇不仅谈到要重视法，严格贯彻法，进而要求君主以身作则，要求执法从严，令行禁止，惩治枉法徇私。而且，此篇实际上还谈到了“术”和“势”，分析了君主驾驭大臣、控制百姓的策略，分析了君主手中所握的权势以及如何维持这一权势。法、术、势三者正是此文的核心，这都是战国法家的核心思想。此外，还论述了如何运用赏罚手段，君主如何运用手中六种权力等等。本书选取的是前四段。

不法法⁽¹⁾，则事毋常；法不法，则令不行。令而不行，则令不法也；法而不行，则修令者不审也；审而不行，则赏罚轻也；重而不行，则赏罚不信也；信而不行，则不以身先之也。故曰：禁胜于身⁽²⁾，则令行于民矣。

【注释】

(1)法法：取法于法，即依法办事。

(2)禁胜于身：禁律胜于自身，即能让禁令管住自身。

【译文】

不依法推行法度，国事就没有常规；法度不依法推行，政令就不能施行。法令发布却得不到贯彻，是因为政令还没有成为法律；成为法律而不能贯彻，是因为政令的制定不够慎重；法令慎重制定而得不到贯彻，是因为赏罚太轻；赏罚重而法令得不到贯彻，是因为赏罚还不信实；赏罚信实而法令还得不到贯彻，是因为君上不以身作则。所以说：禁律能够管束君主自身，那么政令就可以行于民众。

闻贤而不举，殆；闻善而不索⁽¹⁾，殆；见能而不使，殆；亲人而不固⁽²⁾，殆；同谋而离，殆；危人而不能，殆；废人而复起，殆；可而不为，殆；足而不施，殆；几而不密⁽³⁾，殆。人主不周密，则正言直行之士危；正言直行之士危，则人主孤而毋内⁽⁴⁾；人主孤而毋内，则人臣党而成群。使人主孤而毋内、人臣党而成群者，此非人臣之罪也，人主之过也。

【注释】

(1)索：寻找，指有了善就应寻找以表彰。

(2)亲人：亲信于人。

(3)几：同“机”，机要。

(4)内：亲近，亲信。

【译文】

知道有贤才而不举用，就危殆了；听到有好事而不寻找表彰，就危殆了；见到能干的人而不任用，就危殆了；亲信于人而不坚定，就危殆了；共同谋事而有离心，就危殆了；想害人而不能办到，就危殆了；已废黜的人而再起用，就危殆了；事可为而不为，就危殆了；自己富足而不施与，就危殆了；机要而不能保密，就危殆了。君主行事不周密，正言直行的人就危险了；正言直行的人有危险，君主就孤立无援；君主孤立无援，臣下就会结党成群。君主之所以孤立无援，人臣之所以结党成群的原因不在人臣，而是君主自身的错误。

民毋重罪，过不大也；民毋大过，上毋赦也。上赦小过，则民多重罪，积之所生也。故曰：赦出则民不敬⁽¹⁾，惠行则过日益。惠赦加于民，而囹圄虽实，杀戮虽繁，奸不胜矣。故曰：邪莫如蚤禁之⁽²⁾。赦过遗善，则民不励。有过不赦，有善不遗，励民之道，于此乎用之矣。故曰明君者，事断者也。

【注释】

(1)敬：根据文意，字当为“傲”。

(2)蚤：通“早”。

【译文】

不处重罪于民，是因为他们过失不大；民众不犯大过，是因为君主不会轻易赦免。君主赦免小过，则民众触犯重罪的就多了，这是逐渐积累所造成的。所以说赦免的命令发布了，民众就不加警惕；恩惠太多，过失也就随之增多。如果对民众施加了过多的恩惠和宽赦，那么即使监狱人满，杀戮繁多，奸邪也难以制止。所以说：奸邪的行为最好早早加以禁止。赦免有过之人而遗忘善人，就无法勉励民众。有过错就要追究，有善行不会遗忘，这才是勉励民众的办法。所以说英明的君主是掌握裁决之权的人。

君有三欲于民，三欲不节，则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求多者，其得寡；禁多者，其止寡；令多者，其行寡。求而不得，则威日损；禁而不止，则刑罚侮；令而不行，则下凌上。故未有能多求而多得者也，未有能多禁而多止者也，未有能多令而多行者也。故曰：上苛则下不听，下不听而强以刑罚，则为人上者众谋矣⁽¹⁾。为人上而众谋之，虽欲毋危，不可得也。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法已错又移之⁽²⁾。如是，则庆赏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故曰：上无固植，下有疑心。国无常经，民力不竭，数也。

【注释】

(1)众谋：指众人谋算他。

(2)错：通“措”。

【译文】

君主对民众有三项欲求，这三项欲求不节制，君位就会危险。这三项欲求是什么呢？一是索取，二是禁止，三是命令。索取希望能获得，禁止希望能阻止，命令希望能施行。但是索取太多，得到的反而少；禁止太多，停止的反而少；命令太多，得到施行的反而少。索取而不得，威信就日益降低；禁而不止，刑罚就会受到轻视；命令得不到施行，臣下就欺凌君上。所以从来没有人能多求而多得，多禁而多止，多令而多行的。所以说：上面过于苛刻，下面就不听从；下不听命而强加以刑罚，君主就会被众人谋算。君主被众人谋算，虽想没有危险也不可能了。号令已经发布又改变，礼仪已施行又废止，度量已制定又变换，刑法已实行又动摇。如果这样的话，赏赐虽多，民众也不会得到勉励；杀戮虽多，民众也不会畏惧了。所以说：君上意志不坚定，臣下就有疑心。国家没有常法，民众就不肯竭尽全力，这都是规则定数。

兵法

此篇主要分析了用兵的一些方法和原则。在论述了用兵重要性的基础上，文段首先提出了用兵作战的目标：不仅要胜利、没有伤亡，而且要不用尽国内之财、管理好所占领的敌国土地。那么，如何达到这个目标呢？有三个环节：一是作战准备上掌握情报、储蓄军粮、改进装备、赏罚严明，二是行军上章法严明，三是作战时迅捷、专心、勇猛。最后，文段还论述了如何以道、德养兵，如何固守，如何使用战术的问题。总之，这些用兵方法展现了管子的兵法思想。本书选取的是前三段。

明一者皇⁽¹⁾，察道者帝⁽²⁾，通德者王，谋得兵胜者霸。故夫兵，虽非备道至德也，然而所以辅王成霸。今代之用兵者不然，不知兵权者也⁽³⁾。故举兵之日而境内贫，战不必胜，胜则多死，得地而国败。此四者，用兵之祸者也。四祸其国而无不危矣。

【注释】

(1)一：尹注“一者，气质未分，至一者也”。古人认为一元之气是万物生成的根源。

(2)帝：成就帝业。

(3)兵权：用兵的权谋。

【译文】

通晓万物本质可以成就皇业，明察治世之道可以成就帝业，通达德义可以成就王业，谋略得当以获取军事胜利的可以成就霸业。因此，战争虽然不是最高尚、最完备的道德，却是辅助王业和成就霸业的凭借。如今用兵的人却不明白这一点，不知道用兵是要权衡得失的。所以一旦打起仗来，国内就越来越贫穷，打仗没有必胜的把握，打了胜仗则死亡太多，得了土地却大伤国家元气。这四种情况是用兵导致的祸害。四者害其国，没有不危亡的。

大度之书曰⁽¹⁾：举兵之日而境内不贫，战而必胜，胜而不死，得地而国不败。为此四者若何？举兵之日而境内不贫者，计数得也⁽²⁾。战而必胜者，法度审也。胜而不死者，教器备利，而敌不敢校也⁽³⁾。得地而国不败者，因其民也。因其民，则号制有发也⁽⁴⁾。教器备利，则有制也。法度审，则有守也。计数得，则有明也。治众有数，胜敌有理。察数而知理，审器而识胜，明理而胜敌。定宗庙，遂男女，官四分⁽⁵⁾，则可以定威德；制法仪，出号令，然后可以一众治民。

【注释】

(1)大度之书：无考。大度，疑是人名。

(2)计数：谋略权术。

(3)校：对抗。

(4)发：通“法”。

(5)官四分：指士、农、工、商四民分业治事。官，指官能、职事。

【译文】

大度之书说：打仗的时候而国家不变穷，打仗有必胜的把握，打了胜仗没有大的伤亡，获得土地而不伤元气。如何才能做到这四点呢？打仗而国内不穷，是因为筹划得当。战而必胜，是因为法度严明。战胜而没有大的伤亡，是因为军队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精良，敌人不敢抗拒。获得土地而不伤元气，是因为顺应民心。顺应民心，号令、制度就有法可依。训练有素、武器精良，就有控制力量。法度严明，军队就会遵循。筹算得当，就能洞明形势。治理兵众有其方法，战胜敌国也有其道理。明查治兵的方法就可以明白胜敌的道理，详查武器的状况就可以了解战胜的原因，明白用兵作战的正理就可以战胜敌人。安定宗庙，养育儿女，四民分业治事，就可以树立德行和威望；制定仪法，发布号令，然后就可以统一和治理民众了。

三官不缪，五教不乱，九章著明，则危危而无害⁽¹⁾，穷穷而无难。故能致远以数，纵强以制⁽²⁾。三官：一曰鼓，鼓所以任也⁽³⁾，所以起也，所以进也；二曰金，金所以坐也，所以退也，所以免也；三曰旗，旗所以立兵也，所以制兵也，所以偃兵也。此之谓三官。有三令，而兵法治也。五教：一曰教其目以形色之旗，二曰教其耳以号令之数，三曰教其足以进退之度，四曰教其手以长短之利，五曰教其心以赏罚之诚。五教各习，而士负以勇矣。九章：一曰举日章，则昼行；二曰举月章，则夜行；三曰举龙章，则行水；四曰举虎章，则行林；五曰举鸟章，则行陂；六曰举蛇章，则行泽；七曰举鹊章，则行陆；八曰举狼章，则行山；九曰举章⁽⁴⁾，则载食而驾。九章既定，而动静不过。三官、五教、九章，始乎无端，卒乎无穷。始乎无端者，道也；卒乎无穷者，德也。道不可量，德不可数也。故不可量，则众强不能图；不可数，则伪诈不敢向。两者备施，则动静有功。径乎不知，发乎不意。径乎不知，故莫之能御也；发乎不意，故莫之能应也。故全胜而无害。因便而教，准利而行。教无常，行无常。两者备施，动乃有功。

【注释】

(1)危危：处于危险的境地。下文“穷穷”同。

(2)纵强：总领众强国。

(3)任：担任。这里指作战。

(4)：本作“皋”，同“橐（tuó）”，指弓衣。

【译文】

“三官”无误，“五教”不乱，“九章”著明，这样即使处于非常危险的处境也无害，处于极度困乏的处境也不会有难。所以才能按章法进行远征，才有办法制约众强。所谓“三官”：一是鼓，鼓是用于指挥作战、鼓励士气和发动进攻的；第二是锣，锣是用于指挥防守、命令退兵和宣布停战的；第三是旗，旗是用于指挥出动军队、节制军队和驻扎军队的。这就是所谓三官。有此三令，兵法就发挥作用了。所谓“五教”：一是教兵士眼看各种形色的旗帜，二是教兵士耳听各种号令的规律，三是教兵士行走前进后退的步伐，四是教兵士使用长短不等的各种武器，五是教兵士相信赏罚制度的信行。这五个方面熟练了，兵士就有勇气作战了。所谓“九章”：一是举日章，白日行军；二是举月章，夜里行军；三是举龙章，水里行军；四是举虎章，林中行军；五是举鸟章，丘陵行军；六是举蛇章，沼泽行军；七是举鹊章，陆地行军；八是举狼章，山地行军；九是举弓衣之章，装载粮食驾车行马。这九章确立以后，军队的行动就不会越轨了。三官、五教和九章，起始于没有开端，结束于没有穷尽。始于无端，与“道”一样；终于无穷，与“德”一样。道是不可量度的，德是不可估算的。因为不可量度，所以敌军再强大也不敢图谋我方；因为不可估算，所以敌军再诈伪也不敢对抗我方。两者兼而施之，无论发兵或息兵都有成效。过境敌军不知，发兵敌军不觉。过境敌军不知，敌人就无法抵御；发兵出敌不意，敌人就无法应对。所以能全胜而没有损伤。依据进军方便进行训练，按照利于作战而指挥行动。训练不拘常规，行动也不法常可。两者兼施，兴兵才能成功。

大匡

此篇与《管子》中的《中匡》《小匡》文体类似。所谓“匡”，据郭沫若《管子集校》为古代简书的尺寸，大匡为二尺四寸简书，中匡为一尺二寸简书，小匡为八寸简书。从内容上看，此篇近于史书，主要记载管仲辅佐桓公的史实，具体而言包括四个部分：一是桓公即位之前齐国诸公子争立，管仲、鲍叔各为其主以及桓公得立、不计前嫌接纳管仲；二是桓公不听管仲之言，屡次兴兵，败于宋鲁；三是桓公开始采纳管仲建言，修内政、缮甲兵、赏诸侯，然后勤王事、伐狄人，从而成就霸业；四是补充记述了桓公按管仲建议任命鲍叔、晏子、高子、国子等人管理官吏、士农、工商等阶层，选贤举能的史实。可见，本篇记载的是管仲如何进入桓公的宫廷并使桓公采纳建言的过程，富有历史意味。本书选取了后面两段。

狄人伐，桓公告诸侯曰：“请救伐。诸侯许诺，大侯车二百乘，卒二千人；小侯车百乘，卒千人。”诸侯皆许诺。齐车千乘，卒先致缘陵⁽¹⁾，战于后。故败狄。其车甲与货，小侯受之，大侯近者，以其县分之，不践其国。北州侯莫来，桓公遇南州侯于召陵，曰：“狄为无道，犯天子令，以伐小国；以天子之故，敬天之命，令以救伐。北州侯莫至，上不听天子令，下无礼诸侯，寡人请诛于北州之侯。”诸侯许诺。桓公乃北伐令支⁽²⁾，下凫之山，斩孤竹⁽³⁾，遇山戎⁽⁴⁾，顾问管仲曰：“将何行？”管仲对曰：“君教诸侯为民聚食，诸侯之兵不足者，君助之发。如此，则始可以加政矣。”桓公乃告诸侯，必足三年之食，安以其余修兵革⁽⁵⁾。兵革不足，以引其事告齐，齐助之发。既行之，公又问管仲曰：“何行？”管仲对曰：“君会其君臣父子⁽⁶⁾，则可以加政矣。”公曰：“会之道奈何？”曰：“诸侯毋专立妾以为妻，毋专杀大臣，无国劳毋专予禄；士庶人毋专弃妻，毋曲堤⁽⁷⁾，毋贮粟，毋禁材。行此卒岁，则始可以罚矣。”君乃布之于诸侯，诸侯许诺，受而行之。卒岁，吴人伐穀，桓公告诸侯未遍，诸侯之师竭至，以待桓公。桓公以车千乘会诸侯于竟⁽⁸⁾，都师未至，吴人逃。诸侯皆罢。桓公归，问管仲曰：“将何行？”管仲曰：“可以加政矣。”曰：“从今以往二年，嫡子不闻孝，不闻爱其弟，不闻敬老国良，三者无一焉，可诛也。诸侯之臣及国事，三年不闻善，可罚也。君有过，大夫不谏，士庶人有善，而大夫不进，可罚也。士庶人闻之吏贤、孝、悌，可赏也。”桓公受而行之，近侯莫不请事，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飨国四十有二年。

【注释】

(1)致：这里指使军队到达，即派遣到。

(2)令支：古代北方族群之名。

(3)孤竹：古代国名，在今河北青龙、卢龙一带。

(4)遇：当为“遏”，拦阻。山戎：北方族群，春秋时曾进犯燕国等中原邦国。

(5)安：同“乃”，虚词。

(6)会：尹注“谓考合其君臣父子之宜”，即考核、考察。

(7)毋曲堤：不准到处筑堤，尹注“所谓无障碍”。

(8)竟：通“境”，边境。

【译文】

狄人来犯，桓公通告各国诸侯说：“请出兵救助被进攻的国家。如各国同意，大国出兵车二百乘和士卒二千，小国出兵车百乘和士卒一千。”各国诸侯都同意了。齐国出了兵车一千乘，士卒提前到达缘陵，随后会集诸侯作战。打败了狄人。狄人的车甲与物资，由小国诸侯分享，邻近狄人的大国诸侯分得其郡县，不许军队践踏其都城。北方诸侯没有到，桓公在召陵遇到南方诸侯说：“狄人无道，违背天子之命，擅自侵犯小国；我们从天子的立场出发，敬顺天命，下令援救被进犯的诸侯国。但北方诸侯不到，一方面不听天子之令，另一方面无礼于诸侯，寡人建议大家惩罚北方诸侯。”各诸侯都同意。桓公于是率军北伐令支国，攻克凫之山，攻取孤竹国，阻止了山戎的进攻，桓公回看管仲说：“还要干什么？”管仲回答说：“您可以让各国诸侯为民众积聚粮食，至于各国诸侯军备不足的时候，您就发兵相助。这样就可以对他们施加政令了。”桓公便通告各诸候国，一定要储备三年的粮食，然后再用余力装备军队。军备不足，就把情况报告齐国，齐国就会补助。这件事办了以后，桓公又问管仲说：“还做什么？”管仲回答说：“您能考察他们君臣父子的关系，就可以发布政令了。”桓公问：“如何考察呢？”回答说：“诸侯们不准擅自立妾为妻，不准擅自诛杀大臣，没有为国立功不准擅自赐予禄赏；士人和庶人不准擅自抛弃妻室，不准随处修筑堤坝，不准囤积粮食，不准霸占山林木材。实施满一年之后，不服从的就可以给予处罚。”桓公便把这些主张公布于诸侯，各国诸侯都同意，接受它们并实行。满一年，吴国侵略齐国的穀城，桓公还没有来得及通告诸侯，而各国诸侯的军队都全部赶到待命。桓公率兵车千乘在边境会合诸侯，齐国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吴兵就逃走了。于是各国诸侯都罢兵。桓公回来后问管仲说：“还要做什么？”管仲说：“可以对各国诸侯发号施令了。”还说：“从今以后的两年中，诸侯世子不孝敬父母，不友爱兄弟，不敬老尊贤，三者有其一，就可以诛伐。诸侯之臣办理国事，三年不出成绩，可以给予处罚。国君有过失而大夫不进谏，士庶人表现良好而大夫不举荐，可以给予处罚。根据官吏的了解，士庶人中有贤而孝悌的，可以给予赏赐。”桓公接受并实行了这些建议，邻近的诸侯没有不主动事奉的，有战事的会盟有六次，和平的乘车会盟有三次，享国达四十二年。

桓公践位十九年，弛关市之征⁽¹⁾，五十而取一。赋禄以粟⁽²⁾，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岁饥不税，岁饥弛而税。

【注释】

(1)征：尹注“赋也”，即税收。

(2)禄：即“录”，登记，记录。

【译文】

桓公即位十九年，放宽了关市的征税，税率为五十分之一。租赋收取粮食，按田亩征收。两年收税一次，上等年景收十分之三，中等年景收十分之二，下等年景收十分之一，荒年不收税，待饥荒情况缓解后再收。

小匡

此篇与《大匡》都记载了桓公和鲍叔如何运用计策从鲁国获得管仲的史实，但是，与后者不同的是，《小匡》主要篇幅是用于记述管仲辅佐桓公称霸的策略。此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以桓公设问、管仲回答的形式记载了管仲对成就霸业的长篇言论，其要点可以概括为：三分其国、五分其鄙，建立严整的军事化的行政体制；士农工商四者分而治之；推行爱民之道，安顿民心；修理内政，整顿军令；修德进贤，赏功罚罪；缮治甲兵；结交诸侯、巩固邻邦。第二部分追加记载了管仲告诫桓公不要称王，匡正天下诸侯，论定百官等等史实。此篇重在记载管仲的治国政策，与《国语·齐语》中记载管仲之处有共通之处。本书选取的是第四段，析为三小段。

至于堂阜之上⁽¹⁾，鲍叔祓而浴之三⁽²⁾。桓公亲迎之郊。管仲诎缨捷衽⁽³⁾，使人操斧而立其后。公辞斧三，然后退之。公曰：“垂缨下衽，寡人将见。”管仲再拜稽首曰：“应公之赐，杀之黄泉，死且不朽。”公遂与归，礼之于庙，三酌而问为政焉，曰：“昔先君襄公，高台广池，湛乐饮酒，田猎弋⁽⁴⁾，不听国政。卑圣侮士，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千。食必粱肉，衣必文绣，而戎士冻饥。戎马待游车之弊，戎士待陈妾之余。倡优侏儒在前⁽⁵⁾，而贤大夫在后。是以国家不日益，不月长。吾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周昭王、穆王世法文武之远迹，以成其名。合群国，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⁶⁾。式美以相应⁽⁷⁾，比缀以书⁽⁸⁾，原本穷末，劝之以庆赏，纠之以刑罚，粪除其颠旄⁽⁹⁾，赐予以镇抚之，以为民终始。”

【注释】

(1)堂阜：齐地名。

(2)祓（fú）：尹注“除其凶邪之气”，即除灾仪式。

(3)诎缨捷衽（rèn）：把冠缨折起来，把衣襟掖进衣带，表示自己为受刑做好了准备。诎，同“屈”。缨，帽穗。捷，插入。衽，衣襟。

(4)（bì）弋：用长柄网捕取猎物。弋，指射取猎物。

(5)侏儒：指个子矮小的杂技艺人。

(6)设象以为民纪：象，典范。纪，规范。

(7)式美：立为典范。式，式样，榜样。相应：相感化。

(8)比缀：按顺序连缀在一起。

(9)粪除：扫除。颠旄：顶发。这里指那些罪大恶极者。颠，头顶。旄，通“毛”，毛发。

【译文】

抵达堂阜，鲍叔为管仲举行除灾仪式并使他沐浴了三次。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管仲折叠帽缨、收整衣襟，使人拿着斧子站在身后。桓公三次辞退执斧人，然后他们退出。桓公说：“已经垂下帽缨、收整衣襟了，寡人将接见。”管仲叩头至地再拜说：“承蒙您的恩赐，就是死在黄泉，也不朽了。”桓公便与管仲回到庙堂上，以礼接见，酒过三酌以后，桓公向管仲请教为政之道，说：“以前先君襄公，建筑高台，修造大池，沉迷于饮酒游玩，田猎捕射，不理国政。他不重视贤人，怠慢士子，只知道爱宠女色，九妃六嫔，宫女多达几千人。吃的是精美的膳食，穿的是华美的衣服，而兵士却挨饿受冻。用游车用完的老马补充战马，用宫女吃剩的东西补充战士的给养。歌舞、杂技的优人显得比贤大夫还重要。因而国家没有逐渐发展壮大。我担心宗庙将无人打扫，社稷无人祭祀，请问该怎么办呢？”管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周昭王和周穆王效法文王、武王遥远的事迹，以成就名望。聚集各邦国，将那些年高有德的老人推选出来，立为典型做百姓的示范。设立美好的典范作为民众的样板，使他们知道努力的方向，将这些典范的事迹有规则地记录在一起，使其原委清楚，以赏赐勉励人行好，用刑罚纠正人为恶，扫除那些罪大恶极者，以赏赐来安抚一般民众，这样就可以为民众树立遵循始终的规则。”

公曰：“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参其国而伍其鄙⁽¹⁾，定民之居，成民之事，以为民纪。谨用其六秉⁽²⁾，如是而民情可得，而百姓可御。”桓公曰：“六秉者何也？”管子曰：“杀、生、贵、贱、贫、富，此六秉也。”桓公曰：“参国奈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商工之乡六，士农之乡十五。公帅十一乡，高子帅五乡，国子帅五乡。参国故为三军。公立三官之臣⁽³⁾：市立三乡，工立三族，泽立三虞，山立三衡。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一帅⁽⁴⁾。”桓公曰：“五鄙奈何？”管子对曰：“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六轨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长；十卒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为属，属有大夫。五属五大夫。武政听属，文政听乡，各保而听，毋有淫佚者。”

【注释】

(1)参其国而伍其鄙：把国分为三个部分，把鄙分为五个部分。国，指城邑。鄙，指城郊以外的地区。

(2)秉：指权柄，方式，手段等。

(3)三官：国分为三，各置官府，即成三官。官，官府。

(4)三乡：一说当为“五乡”。

【译文】

桓公问：“还要怎么办？”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人民，分国为三，划鄙为五，安定民众的居处，安排民众的职事，以此作为治民的体制。严格实行六秉之权，这样就可以了解民情、驾驭百姓了。”桓公说：“六秉是什么？”管子说：“杀、生、贵、贱、贫、富，就是六秉。”桓公说：“如何把国分为三？”管子回答说：“将全国分为二十一乡：商贾和工匠六个乡，士人和农民十五个乡。您统管十一个乡，高子统管五个乡，国子统管五个乡。三部分就相应有了三军。您还要设立这三部分的各级官吏：市场设立三乡，手工业设立三族，湖泽设立三虞，山林设立三衡。规定五家为一轨，轨设有长官；十轨为一里，里设有司之官；四里为一连，连设有长官；十连为一乡，乡设有良人之官；三乡设有一帅。”桓公说：“五鄙又怎么办？”管子回答说：“规定五家为轨，轨设有轨长官；六轨为一邑，邑设有邑司之官；十邑为一卒，卒设有长官；十卒为一乡，乡设有良人之官；三乡为一属，属设有大夫。五属设五个大夫。武事由属管理，文事由乡管理，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不准淫佚懈怠。”

桓公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奈何？”管子对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¹⁾，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²⁾，处农必就田野，处工必就官府，处商必就市井。今夫士群萃而州处⁽³⁾，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长者言爱，幼者言弟。旦昔从事于此⁽⁴⁾，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常为士。今夫农群萃而州处，审其四时，权节具备其械器用⁽⁵⁾，比耒耜枷芨⁽⁶⁾。及寒击槁除田，以待时乃耕，深耕、均种、疾耰⁽⁷⁾。先雨芸耨，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⁸⁾，以旦暮从事于田野，税衣就功⁽⁹⁾，别苗莠，列疏遬⁽¹⁰⁾。首戴苎蒲⁽¹¹⁾，身服袯襫⁽¹²⁾，沾体涂足，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力，以疾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是故农之子常为农，朴野而不慝，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赖也，故以耕则多粟，以仕则多贤，是以圣王敬农戚农。今夫工群萃而州处，相良材，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计制⁽¹³⁾，断器尚完利⁽¹⁴⁾。相语以事，相示以功，相陈以巧，相高以智。旦昔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常为工。今夫商群萃而州处，观凶饥，审国变，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货，以知其市之贾。负任担荷，服牛辂马⁽¹⁵⁾，以周四方；料多少，计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鬻贵。是以羽旄不求而至⁽¹⁶⁾；竹箭有余于国；奇怪时来，珍异物聚。旦昔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时，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常为商。相地而衰其政⁽¹⁷⁾，则民不移矣。正旅旧⁽¹⁸⁾，则民不惰。山泽各以其时至，则民不苟。陵陆、丘井、田畴均，则民不惑。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牺牲不劳，则牛马育。”

【注释】

(1)哤（páng）：杂乱。

(2)闲燕：指宁静、安宁的处所，尹注“谓学校之处”，可备一说。

(3)萃：草丛生的样子，这里是聚集的意思。州处：居住集中。州，通“周”。

(4)旦昔：当为“旦夕”，朝暮。

(5)权节具备其械器用：疑有脱落讹误之处。一说为“权节其用，备其械器”。

(6)耒耜枷芨（jī）：指各种农具。耒耜，翻土工具，枷芨，枷与镰刀。

(7)耰（yōu）：种后覆土叫“耰”。

(8)枪刈：割草的农具。耨镈（nòubó）：刺地除草的农具。

(9)税：通“脱”，解下，脱下。

(10)遬：通“数”，尹注“密也”。

(11)苎蒲：用苎与蒲编的草笠。

(12)袯襫（bóshì）：蓑衣。

(13)论比计制：论比，评论等级。计制，考计规格。

(14)断器：裁断器物。

(15)服牛辂（lù）马：驾牛驾马。服，本为车驾内两马。辂，本为马车。

(16)羽旄：雏羽和旄牛尾，用来装饰军旗。

(17)衰其政：衰，差别。政，通“征”，指税收。

(18)正旅旧：当作“政不旅旧”，即施政不遗弃功臣故旧。旅，寓居他方，这里指遗弃。

【译文】

桓公说：“如何安定民众居处、促成民众职事？”管子回答说：“士农工商四者，是国家的柱石，不能让他们杂乱居处，杂居则言谈混乱、难以成事。因此，圣王一定会安排士人住于闲静之地，安排农民靠近田野居住，安排工匠住在靠近官府的地方，安排商人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命令士人们集中居处，闲居的时候父与父谈论慈仁，子与子谈论孝道，事奉君上的谈论恭敬，长辈谈论慈爱，年幼的谈论孝悌。朝夕从事于此，以教导其子弟，这样他们从小就习惯了，他们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而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东西不必太费劲就能学好。所以士人的子弟便世代为士人。命令农家集中居住，详察四季农时，权衡安排，置备各种农具，备全耒耜枷镰等等。天冷的时候除草修整土地，以等待时节耕耘，深耕、均种、快速盖土。在降雨之前除草松土，以等待时雨。时雨一来，就带上枪刈耨镈等各种农具，早晚在地里从事农活，脱下衣服大干一场，分别禾苗的好坏，排好禾苗的疏密。他们头戴蒲笠，身披蓑衣，泥土沾满全身，头发肌肤暴露在外，竭尽其四肢之力，积极在地里劳动。少年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此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本领不费劲就能学会。所以，农家的子弟世代为农民，他们朴实而不奸恶，其中材质能够成为士人的，就可以信赖，让他们种地，粮食就多，让他们做官，贤人就多，所以，圣王总是敬农而爱农。命令工匠集中居处，挑选好的木材，审察四时活计，分辨质量优劣，安排各种用具，互相评比、制定规格、评估质量，崇尚的是齐全和精致。这样互相谈论工事，展示功效，展现技巧，互相提高以促进工事。他们整天从事于此，并且教给了子弟。他们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而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本领，不费劲就能学会。所以，工匠的子弟世代为工匠。命令商人集中居处，他们观察年景凶饥，了解国内变化的情况，观察四时，注意本乡货物，掌握交易价格。他们肩挑背负，赶牛驾马，周游四方；预计物资多寡，估计商品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贱买贵卖。所以，像雉羽和旄尾一类的珍品，不用远道去买而能买到；竹箭一类的产品，国内还有盈余；奇怪的商品经常有，珍异的东西也不断增多。他们整天从事于此，并且教给了子弟。他们互相谈论利润，传告买卖时机，互相传达物价情况。他们从少年就习惯于此，心思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此，其父兄教导子弟，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学习本领，不费劲就能学会。所以，商人的子弟世代为商人。按土地肥瘠而有差别地征收租税，民众就不会外流。执政不遗弃旧人，民众就不会懒惰。山林川泽按时开放，民众就不会苟且从事。平原、山地、耕地都能合理安排，民众就不会疑惑。不夺民众之时，则百姓富裕；祭祀所用的牺牲不妄取，则牛马繁殖。”

霸形

所谓“霸形”，指称霸天下的形势和气派。一说此篇名当为下一篇的篇名，而《霸言》乃此篇真正篇名，从内容上看颇有道理。本篇主要内容是管仲与桓公关于如何成就霸业的对话。但是，这里并没有类似《小匡》的长篇大论，而只是简单地提到务本，即改善民生这一条措施。同时，记载了管仲如何辅佐桓公处理宋伐杞、狄伐邢和卫及楚国伐宋这几件诸侯间的纠纷。其实，管仲的做法无非兼顾征伐的双方，既保护被打的一方，又不得罪打人的一方，其本质就是从齐国作为霸主的立场出发，最大程度上为齐国谋求利益。这些记载表现了管仲的政治外交才能。

此其后，宋伐杞，狄伐邢、卫。桓公不救，裸体纫胸称疾⁽¹⁾。召管仲曰：“寡人有千岁之食，而无百岁之寿，今有疾病，姑乐乎！”管子曰：“诺。”于是令之县钟磬之榬⁽²⁾，陈歌舞竽瑟之乐，日杀数十牛者数旬。群臣进谏曰：“宋伐杞，狄伐邢、卫，君不可不救。”桓公曰：“寡人有千岁之食，而无百岁之寿，今又疾病，姑乐乎！且彼非伐寡人之国也，伐邻国也，子无事焉。”宋已取杞，狄已拔邢、卫矣。桓公起，行笋虡之间⁽³⁾，管子从。至大钟之西，桓公南面而立，管仲北乡对之，大钟鸣。桓公视管仲曰：“乐夫，仲父？”管子对曰：“此臣之所谓哀，非乐也。臣闻之，古者之言乐于钟磬之间者不如此。言脱于口，而令行乎天下；游钟磬之间，而无四面兵革之忧。今君之事，言脱于口，令不得行于天下；在钟磬之间，而有四面兵革之忧。此臣之所谓哀，非乐也。”桓公曰：“善。”于是伐钟磬之县，并歌舞之乐⁽⁴⁾，宫中虚无人。桓公曰：“寡人以伐钟磬之县，并歌舞之乐矣，请问所始于国，将为何行？”管子对曰：“宋伐杞，狄伐邢、卫，而君之不救也，臣请以庆⁽⁵⁾。臣闻之，诸侯争于强者，勿与分于强。今君何不定三君之处哉⁽⁶⁾？”于是桓公曰：“诺。”因命以车百乘、卒千人，以缘陵封杞；车百乘、卒千人，以夷仪封邢；车五百乘、卒五千人，以楚丘封卫。桓公曰：“寡人以定三君之居处矣，今又将何行？”管子对曰：“臣闻诸侯贪于利，勿与分于利。君何不发虎豹之皮、文锦以使诸侯，令诸侯以缦帛鹿皮报⁽⁷⁾？”桓公曰：“诺。”于是以虎豹皮、文锦使诸侯，诸侯以缦帛、鹿皮报。则令固始行于天下矣。

【注释】

(1)纫胸：即胸部缠绕上东西。纫，缝，佩带。

(2)县：同“悬”，悬挂。榬（yuán）：悬挂钟磬的器具。

(3)笋虡（jù）：古代悬挂钟磬的架子。横架为笋，直架为虡。

(4)并：通“屏”，撤去。

(5)以：通“已”，已经。

(6)三君之处：据下文当补“居”字。

(7)缦帛：无文彩的帛，即素帛。

【译文】

在这之后，宋国攻打杞国，狄人侵扰邢国和卫国。桓公不出兵援救，光着身子用布缠着胸部声称有病。桓公召见管仲说：“我有千年的粮食，却没有百岁的寿命，现在又身患疾病，姑且享乐一下吧！”管子说：“好。”桓公于是下令悬挂钟磬，吹竽鼓瑟，陈设歌舞，每天杀几十头牛，持续了几十天。群臣都来进谏说：“宋国进攻杞国，狄人进犯邢、卫，大王不能不出兵援救。”桓公说：“我拥有千年的粮食，却没有百岁的寿命，现在又身患疾病，姑且享乐吧！况且，它们并没有进攻我的国家，它们攻打的是邻国，你们会安全无事的。”宋国已经攻占杞国了，狄人也已经拿下邢、卫了。桓公起身，徘徊在钟磬的行列里，管子在后面跟着。走到大钟的西侧，桓公南面而立，管仲面北而对，大钟敲响起来了。桓公看着管仲说：“仲父，你快乐吗？”管子回答说：“我认为这是悲哀而不是快乐。我听说古人称所谓行乐于钟磐之间，并非这种情况。而是那样的：话从口出，就作为命令推行于天下；行乐于钟磬之间的时候，不用忧虑四面的兵革之灾。现在您的情况却是，话说出口，不能作为命令推行于天下；身在钟磬之间，却心存四面兵革的忧虑。这就是为什么以之为悲哀，而不以之为快乐。”桓公说：“好。”于是令人拆除悬挂的钟磬，撤掉歌舞音乐，宫中变得空虚无人了。桓公说：“我已经拆除悬挂的钟磬，撤掉歌舞音乐了，请问重修国政要从何开始？”管子回答：“宋国攻打杞国，狄人进犯邢、卫，您没有出兵援救，我是为您感到庆幸。我听说诸侯相争的时候，不要与之争胜。现在，您何不安顿一下杞、邢、卫三国国君的居处呢？”桓公说：“好。”于是命令把百乘兵车、一千个士卒，连同缘陵之地封给杞国国君；把百乘兵车、一千个士卒，连同夷仪之地封给邢国国君；又把五百乘兵车、五千个士卒，连同楚丘之地封给卫国国君。桓公说：“我已经安顿好三国国君的居处了，现在还要做什么？”管子回答说：“我听说诸侯贪图利益的时候，不要与之分利。您何不送给各诸侯国虎皮、豹皮和有文饰的织锦，而只要求各诸侯国回报素帛、鹿皮呢？”桓公说：“好。”于是就让人带上虎皮、豹皮和有文饰的织锦出使各诸侯国，各诸侯国也只回报素帛和鹿皮。这样，齐国的命令由此开始通行天下。

此其后，楚人攻宋、郑。烧焫熯焚郑地⁽¹⁾，使城坏者不得复筑也，屋之烧者不得复葺也；令其人有丧雌雄⁽²⁾，居室如鸟鼠处穴。要宋田⁽³⁾，夹塞两川，使水不得东流，东山之西，水深灭垝⁽⁴⁾，四百里而后可田也。楚欲吞宋、郑而畏齐，思人众兵强能害己者，必齐也。于是乎楚王号令于国中曰：“寡人之所明于人君者，莫如桓公；所贤于人臣者，莫如管仲。明其君而贤其臣，寡人愿事之。谁能为我交齐者，寡人不爱封侯之君焉⁽⁵⁾。”于是楚国之贤士皆抱其重宝币帛以事齐。桓公之左右，无不受重宝币帛者。于是桓公召管仲曰：“寡人闻之，善人者人亦善之。今楚王之善寡人一甚矣，寡人不善，将拂于道⁽⁶⁾。仲父何不遂交楚哉？”管子对曰：“不可。楚人攻宋、郑，烧焫熯焚郑地，使城坏者不得复筑也，屋之烧者不得复葺也，令人有丧雌雄，居室如鸟鼠处穴。要宋田，夹塞两川，使水不得东流，东山之西，水深灭垝，四百里而后可田也。楚欲吞宋、郑，思人众兵强而能害己者，必齐也，是欲以文克齐⁽⁷⁾，而以武取宋、郑也。楚取宋、郑而不知禁，是失宋、郑也；禁之，则是又不信于楚也。知失于内，兵困于外，非善举也。”桓公曰：“善。然则若何？”管子对曰：“请兴兵而南存宋、郑，而令曰：‘无攻楚，言与楚王遇⁽⁸⁾。’至于遇上⁽⁹⁾，而以郑城与宋水为请。楚若许，则是我以文令也；楚若不许，则遂以武令焉。”桓公曰：“善。”于是遂兴兵而南存宋、郑，与楚王遇于召陵之上，而令于遇上曰：“毋贮粟，毋曲堤，无擅废嫡子，无置妾以为妻。”因以郑城与宋水为请于楚，楚人不许。遂退七十里而舍。使军人城郑南之地，立百代城焉。曰：自此而北至于河者，郑自城之，而楚不敢隳也。东发宋田，夹两川，使水复东流，而楚不敢塞也。遂南伐，及逾方城，济于汝水，望汶山，南致吴越之君⁽¹⁰⁾。而西伐秦，北伐狄，东存晋公于南。北伐孤竹，还存燕公。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九合诸侯，反位已霸，修钟磬而复乐。管子曰：“此臣之所谓乐也！”

【注释】

(1)烧焫（ruò）熯（hàn）焚：烧、焫、熯、焚，都是焚烧的意思。

(2)有：通“又”。丧雌雄：指夫妻失散，家庭破败。

(3)要：拦截，限制。

(4)垝（guǐ）：坏损的墙。

(5)封侯之君：身为一方诸侯的国君，这里指封赏土地。

(6)拂：悖逆，违背。

(7)文：指用政治守信言于楚。

(8)遇：会见，会盟。

(9)上：指会盟之地。

(10)吴越：依《小匡》篇当为“楚越”。

【译文】

后来，楚国侵略宋国和郑国。火烧郑地，使城池毁坏得无法修复，房屋焚烧得无法修葺；民众妻离子散，居室如鸟巢鼠洞一样。楚国又拦截宋国农田的水源，堵塞两边河道，使河水不能东流，而在东山的西面却水没墙垣，距河四百里之外才能耕种。楚国想吞并宋、郑，又害怕齐国，知道人众兵强、有实力威胁自己的只有齐国。于是楚王在国内发布命令说：“在诸侯国君中我认为没有比齐桓公更圣明的，在人臣中没有比管仲更贤能的。我称道齐国国君的圣明及其人臣的贤能，所以愿意事奉他们。谁能够为我交好齐国，我不会吝惜给予封侯之赏。”于是，楚国的贤能之士带着贵重的宝物和布帛来交好齐国。桓公左右的人都接受其贵重宝物和布帛。于是桓公召见管仲说：“我听说，对人好的人别人也对他好。现在楚王对我太友善了，我不表示友善就不合情理了。仲父何不就此与楚国交好呢？”管子回答说：“不能这样。楚国侵略宋国和郑国，火烧郑地，使城池毁坏得无法修复，房屋焚烧得无法修葺，民众妻离子散，居室如鸟巢鼠洞一样。楚国又拦截宋国农田的水源，堵塞两边河道，使河水不能东流，而在东山的西面却水没墙垣，距河四百里之外才能耕种。楚国想吞并宋、郑，又害怕齐国，知道人众兵强、有实力威胁自己的只有齐国，所以想要用‘文’的手段战胜齐国，而用武力吞并宋、郑。楚国攻占宋、郑，而我们不予阻拦，就等于失去了宋国和郑国；予以阻拦，与楚国的关系就会破裂。如果国内计谋失误，军队就会在国外陷入困境，因而与楚交好不是一个好办法。”桓公说：“好，那应该怎么办？”管子回答说：“请发兵南下保全宋、郑，下令说：‘不要进攻楚国，我将与楚王会谈。’等到与楚王会面的时候，就提出要解决郑城和宋水的问题。楚国如果答应，就相当于我们用‘文’的方式命令他；楚国如果不答应，就使用武力手段。”桓公说：“好。”于是就发兵南下保全宋国和郑国，在召陵与楚王相会，并在会谈的时候下令说：“不准囤积粮食，不准随意修筑堤坝，不准擅自废黜嫡子，不准立妾为妻。”因而又提出解决郑城与宋水的问题，征询楚国，楚国没有同意。于是就后退七十里驻扎军队。下令军队在郑国的南边筑城，建立了可传百代的城池。说：从此处往北到黄河的地带，郑国自己建立城郭，而楚国不敢毁坏。东面开放了宋国的田地，从两面处理两道水流，重新使水向东流，而楚国也不敢堵塞。于是南伐楚国，越过方城，渡过汝水，遥望汶山，南下召见吴越的国君。且向西讨伐秦国，向北击退狄人，东进又保全晋文公于南部。北上讨伐孤竹，回师又保全燕召公。以武力会盟诸侯有六次，和平的乘车会盟诸侯有三次，共九次会盟诸侯，在桓公回国已确立霸业之后，修治钟磬乐器，重新行乐。管子说：“这才是我认为的快乐啊！”

霸言

一说此篇按内容应称为“霸形”，因为篇中两次以“霸王之形”起头，其论述的中心正是指出作为一代霸主及其统治下的国家应该呈现的样子。文章并没有严谨的逻辑，而是零散、反复地论述一些原则：如必须有“道”，必须抓住时机，要布施恩德、获取民心，霸主要有权力、智慧和判断能力，要重视主观上的经营和治理，要保持权力的统一，要竞争谋略和权势，等等。在倒数第三段，他集中讨论了霸业的伟大形势：行为方正、号令整齐、政策平易、举事合道、战无不胜、收容小国、征服近郊、威慑远方等等。综合来看，这些描述表达的是法家的功业理想。本书选取的是前二段。

霸王之形：象天则地⁽¹⁾，化人易代⁽²⁾，创制天下，等列诸侯，宾属四海，时匡天下；大国小之，曲国正之⁽³⁾，强国弱之，重国轻之；乱国并之，暴王残之：僇其罪，卑其列，维其民，然后王之。夫丰国之谓霸⁽⁴⁾，兼正之国之谓王。夫王者有所独明，德共者不取也，道同者不王也。夫争天下者，以威易危暴，王之常也。君人者有道，霸王者有时。国修而邻国无道，霸王之资也。夫国之存也，邻国有焉；国之亡也，邻国有焉。邻国有事，邻国得焉；邻国有事，邻国亡焉。天下有事，则圣王利也。国危，则圣人知矣⁽⁵⁾。夫先王所以王者，资邻国之举不当也⁽⁶⁾。举而不当，此邻敌之所以得意也。

【注释】

(1)象天则地：取法天地。

(2)化人易代：尹注“谓美教化、移风俗”。人，民。易代，改换时代。

(3)曲：弯曲，不正。这里指不合道义之国。

(4)丰国：尹注“自丰其国”，即使自己的国家强大。

(5)知：同“智”，尹注“怀独见之明”。

(6)资：借助，利用。

【译文】

霸王之业的形势是这样：取法上天，效法大地，教化民众，改换朝代，为天下创立制度，分列诸侯等次，臣服四海，适时匡正天下；缩小大国的版图，纠正邪曲的国家，削弱强国的实力，降低重国的地位；兼并乱国，推翻暴君：惩罚其罪恶，降低其地位，维护其民众，然后加以统治。能富强本国称之为“霸”，能匡正天下诸侯称之为“王”。王者有其独见之明，有相同仁德的国家，他不去攻取；道义一致的国家，他不去控制。历来争夺天下的时候，王者常常是以威望推翻危乱的暴君。统治民众必须有道，建立王霸之业要等待时机。国内政治清明而邻国无道，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有利条件。因为国家的存在与邻国密切相关；国家的败亡也与邻国密切相关。邻国有事，邻国可能有所得，也可以有所失。天下一旦起事端，对圣王是有利的。国家一旦危殆，圣人的明智就显示出来了。先代圣王能成其王业，往往是利用邻国的举措不当。邻国举措不当，是其敌人满意的原因。

夫欲用天下之权者，必先布德诸侯⁽¹⁾。是故先王有所取，有所与，有所诎⁽²⁾，有所信⁽³⁾，然后能用天下之权。夫兵幸于权⁽⁴⁾，权幸于地。故诸侯之得地利者，权从之；失地利者，权去之。夫争天下者，必先争人。明大数者得人⁽⁵⁾，审小计者失人。得天下之众者王，得其半者霸。是故圣王卑礼以下天下之贤而任之，均分以钓天下之众而臣之。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世不谓贪者，其大计存也。以天下之财，利天下之人；以明威之振⁽⁶⁾，合天下之权；以遂德之行，结诸侯之亲；以奸佞之罪，刑天下之心⁽⁷⁾；因天下之威，以广明王之伐；攻逆乱之国，赏有功之劳；封贤圣之德，明一人之行，而百姓定矣。夫先王取天下也，术术乎大德哉⁽⁸⁾！物利之谓也。夫使国常无患，而名利并至者，神圣也；国在危亡，而能寿者，明圣也。是故先王之所师者，神圣也；其所赏者⁽⁹⁾，明圣也。夫一言而寿国，不听而国亡，若此者，大圣之言也。夫明王之所轻者马与玉，其所重者政与军。若失主不然，轻予人政，而重予人马；轻予人军，而重予人玉；重宫门之营，而轻四境之守，所以削也。

【注释】

(1)布德诸侯：施恩德于诸侯。

(2)诎：同“屈”。

(3)信：通“伸”。

(4)幸：尹注“犹胜也”，即取决于。

(5)大数：指大的方面，关键之处。与“小计”相对，后者指眼前的小利益。

(6)明威：即大威，极大的威力。

(7)刑：通“型”，规范。

(8)术术乎：形容丰盛的样子。术，事物兴作的样子。

(9)赏：通“尚”，赞赏。

【译文】

想要掌握天下的权力，首先必须对诸侯布施恩德。因此先王有取有予，能屈能伸，然后才能掌控天下的大权。作战能胜在于掌握权力，获得权力在于占有地利。因而诸侯占有地利的，权力也就随之而来；失去地利的，权力也就随之丧失。想要争夺天下，必须先争取人心。明悉天下大势的得人心，斤斤计较的失人心。得到天下大多数人拥护的能成就王业，得半数人拥护的能成就霸业。所以圣明君主谦恭地礼贤下士而加以任用，平均分配禄食来吸引天下民众归顺。所以，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但世人不以之为贪婪，因为他顺乎天下大势。用天下的财物，为天下人谋利；以权威的震慑作用，集中天下的权力；用合乎德政的行为，来取得诸侯的亲近；用惩治奸佞罪行的行动，来规正天下人；借助天下的威望，来扩大明王的功绩；攻取逆乱的国家，以赏赐有功有劳的大臣；树立圣贤的德望，来宣扬君王的道行，这样百姓就安宁了。先王借以获取天下的，乃兴盛的大德啊！也就是所谓的以物利人。使国家经常没有忧患而名利兼得的人，可称为神圣；国家在危亡之中而能使之长久保全的，可称为明圣。所以，先王所师法的是神圣；所赞赏的是明圣。一句话而能保全国家，不听的就会亡国，这是大圣人的话。英明君主最看轻的是骏马与宝玉，最看重的是政权与军队。至于亡天下的君主就不这样了，他不重视教人统治之术，而重视予人骏马；轻视教人管理军队，而重视予人宝玉；重视营治宫门，而轻视边境的防务，所以国家就削弱了。

问

问，是询问和调查的意思。此篇所谓问，实际上是站在执政者的立场，从建立国之常法、推行霸王之术的角度出发，提出的一个详细的施政调查问卷。文章文体奇特，其中主要的施政措施都是以问句的形式提出，共发问六十几次。这个施政报告涉及的方面包括民生、公共事务、社会保障、经济、政治、军事等等，其范围之广，了解之具体，令人惊叹。此外，文章末段还强调了要效法地德、轻徭薄赋、管理市场、守护边关、明确法度等等措施。本文表现了很高的执政水平。

凡立朝廷⁽¹⁾，问有本纪⁽²⁾。爵授有德，则大臣兴义；禄予有功，则士轻死节⁽³⁾。上帅士以人之所戴，则上下和；授事以能，则人上功⁽⁴⁾。审刑当罪，则人不易讼；无乱社稷宗庙，则人有所宗⁽⁵⁾。毋遗老忘亲⁽⁶⁾，则大臣不怨；举知人急⁽⁷⁾，则众不乱。行此道也，国有常经，人知终始，此霸王之术也。

【注释】

(1)立朝廷：即主持政事。立，通“莅”。

(2)问：即征询，掌握情况。本纪：根本纲纪。

(3)轻死节：为了某种原因不惜赴死。死节，赴死的节制，即选择为何而死。

(4)上：通“尚”，崇尚，追求。

(5)宗：奉养祖宗。

(6)遗老忘亲：老，指老臣。亲，指亲近之臣。

(7)举知人急：举即尽，充分。急，尹注“困难也”。

【译文】

凡主持朝政，征问调查有一定法则。爵位授予有德的人，大臣们才会倡行仁义；禄赏赐予有功的人，兵士才不惧死难。君上任用兵士拥戴的将领治兵，军队上下就会和睦；按才能大小安排职事，民众才会追求功效。刑罚判处得当，民众就不会轻易诉讼；社稷宗庙不被扰乱，民众就有所宗奉。不遗忘老臣和宗亲，大臣就不会抱怨；全面了解百姓的急难，民众就不会作乱。执行这些做法，国家便有常法，民众也知道行为规范，这是创立霸王之业的方法。

然后问事，事先大功，政自小始⁽¹⁾。问死事之孤⁽²⁾，其未有田宅者有乎？问少壮而未胜甲兵者几何人⁽³⁾？问死事之寡，其饩廪何如⁽⁴⁾？问国之有功大者，何官之吏也⁽⁵⁾？问州之大夫也，何里之士也？今吏亦何以明之矣⁽⁶⁾？问刑论有常以行⁽⁷⁾，不可改也，今其事之久留也何若？问五官有度制，官都其有常断⁽⁸⁾，今事之稽也何待？问独夫、寡妇、孤寡、疾病者几何人也⁽⁹⁾？问国之弃人⁽¹⁰⁾，何族之子弟也？问乡之良家⁽¹¹⁾，其所牧养者几何人矣⁽¹²⁾？问邑之贫人，债而食者几何家？问理园圃而食者几何家？人之开田而耕者几何家？士之身耕者几何家？问乡之贫人，何族之别也？问宗子之收昆弟者，以贫从昆弟者几何家？余子仕而有田邑⁽¹³⁾，今入者几何人？子弟以孝闻于乡里者几何人？余子父母存，不养而出离者几何人⁽¹⁴⁾？士之有田而不使者几何人⁽¹⁵⁾？吏恶何事⁽¹⁶⁾？士之有田而不耕者几何人？身何事？君臣有位而未有田者几何人？外人之来从而未有田宅者几何家⁽¹⁷⁾？国子弟之游于外者几何人？贫士之受责于大夫者几何人⁽¹⁸⁾？官贱行书⁽¹⁹⁾，身出以家臣自代者几何人？官丞吏之无田饩而徒理事者几何人⁽²⁰⁾？群臣有位事官大夫者几何人？外人来游在大夫之家者几何人？乡子弟力田为人率者几何人？国子弟之无上事，衣食不节，率子弟不田弋猎者几何人？男女不整齐，乱乡子弟者有乎？问人之贷粟米有别券者几何家⁽²¹⁾？

【注释】

(1)自小始：尹注“为政先小，从微而至著”。

(2)死事：为王事而死难的人。

(3)胜：服役，承担。

(4)饩（xì）廪：泛指官方发给的口粮。饩，生食。廪，米粟。

(5)官：指五官，本书指大行、大司田、大司马、大司理、大谏，下文“五官有度制”的“五官”同。

(6)明：显明，奖赏，尹注“优赏厚禄”。

(7)刑论：按罪判决。

(8)官都：尹注“谓总摄诸司者也”，即统领五官的官员。

(9)孤寡：一说为“孤穷”。

(10)弃人：尹注“谓有过不齿，投之四裔者也”，即有重罪而遭流放的人。

(11)良家：尹注“谓善营生以致富者”，即善于挣钱的富人家。

(12)牧养：尹注“谓其人不能自存，良家全活之”，即富家奴役之人。

(13)余子：与“昆弟”略同，嫡长子以外的子弟。

(14)出离：尹注“谓父母在而分居”。

(15)不使：尹注“不用”，即不任事为官。

(16)吏恶何事：一说“吏”字衍，“恶何事”从上句。

(17)外人：指其他诸侯国的人。

(18)责：同“债”。

(19)官贱行书：官贱，即收养贱者。官，收养的意思。书，当为“贾”。

(20)丞吏：指低级官吏。

(21)别券：尹注“谓分契也”，指贷放粮食于人所握有的契券。

【译文】

然后调查各项事务，调查应先从大事开始，治理则从细微之处入手。调查为国而死的人的遗孤，有没有未得到田宅的？调查青壮年中未服兵役的有多少？调查为国而死的人的孀寡，应该得到的口粮领到了没有？调查各级官吏中谁为国立了大功？调查各州的大夫，都是什么地方的人？现任官吏是凭什么条件被提拔的？调查判案有常法可循，不能改变，但现在案件却常期积压，为什么？调查五官各有制度，其长官断事有常法，如今事情却拖延不办，还等待什么？调查鳏夫、寡妇、孤儿、病犯各有多少？调查国中因罪被放逐的都是哪个家族的子弟？调查乡中富户所收养和使用的奴婢有多少？调查邑内借债度日的穷人有多少家？调查依靠经营园圃为生的有多少家？民众中开荒种田的有多少家？士人亲自耕种的有多少家？调查乡中的穷人，都是哪个家族的？调查嫡长子收养兄弟的有多少家，因贫而寄食于兄弟之家的又有多少家？其他子弟作了官，有了田邑后，仍在交税的有多少人？以孝行闻名于乡里的子弟，有多少人？父母虽健在却无力赡养，而出赘为婿的非嫡长的子弟有多少人？有田禄而不服任使的士人有多少？官吏厌恶什么事情？有田产而不事耕作的士人有多少？他们在干什么？人臣中有爵位而无田禄的有多少人？从其他诸侯国来投奔而尚无田宅的人有多少家？国内出游别国的子弟有多少人？向大夫借债的贫困士人有多少？收养贱者以经商，自身出外，由家臣代理家务的有多少人？官吏之中没有田禄而白白干事的有多少人？群臣之中有其职位且在大夫家做事的有多少人？外来人游于本国士大夫家里的有多少人？乡中子弟，力田耕作可为表率的有多少人？城中不务正业，衣食奢侈，带着青年弃农打猎取乐的有多少人？男女不守规矩，带坏乡中子弟有没有？调查贷出粮食，握有借券的有多少家？

戒

戒，即进言以告诫。此篇首先记载了管仲进言以告诫桓公的几件史实，一是谏止桓公出游，教桓公保养心性、进修德行；一是进谏桓公不要因为有贤臣辅佐，就忘了在行政上下功夫，而建议施行宽政、轻赋税、举贤能。其次，此篇还记述了管仲临终嘱托、托人于桓公，然而桓公并未照办，最终落了个可悲下场的史实。从行文上看，此篇似乎重在描述管仲与桓公的行为，而不是他们的言论，具有史笔的特点。本书选取的是最后一段，析为三小段。

管仲寝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甚矣，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¹⁾，彼政我将安移之？”管仲未对。桓公曰：“鲍叔之为人何如？”管子对曰：“鲍叔，君子也。千乘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为人也，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桓公曰：“然则孰可？”管仲对曰：“隰朋可。朋之为人，好上识而下问⁽²⁾。臣闻之，以德予人者谓之仁，以财予人者谓之良。以善胜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者，未有不服人者也。于国有所不知政，于家有所不知事，必则朋乎！且朋之为人也，居其家不忘公门，居公门不忘其家，事君不二其心，亦不忘其身。举齐国之币，握路家五十室⁽³⁾，其人不知也。大仁也哉，其朋乎！”

【注释】

(1)起：治愈。

(2)上识：高明的见识。与“下问”相对为文。

(3)握：当为“渥”，意为沾润，此处指救济。路家：过路乞讨的穷困之家。

【译文】

管仲卧病在床，桓公去慰问，说：“仲父的病很重了，似乎不用讳言了。假设不幸而此病不愈，我该将政事转托给谁呢？”管仲没有回答。桓公说：“鲍叔怎样？”管仲回答说：“鲍叔是个君子。即使送千乘之大国给他，如果不合道义，他是不会接受的。尽管如此，也不能把政事托付给他。他为人好善，但过于憎恶恶人，见一恶终身不忘。”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说：“隰朋行。隰朋为人，识见高远而又不耻下问。我听说给人德行叫作仁，给人财物叫作良。以做好事来与人争胜，不一定使人心服；用做好事来感染人，没有人不心服的。治国的政事有些不用管，治家的家事有些不用知道，只有隰朋能明白这一点。而且隰朋为人，在家不忘公事，在公也不忘私事，事君忠诚不二，也不忘其自身。他曾用齐国的钱，救济过路难民五十多户，而受惠者不知道是他。称得上大仁的不是隰朋是谁！”

公又问曰：“不幸而失仲父也，二三大夫者，其犹能以国宁乎？”管仲对曰：“君请矍已乎⁽¹⁾！鲍叔牙之为人也好直，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宁戚之为人也能事，孙在之为人也善言。”公曰：“此四子者，其孰能一人之上也⁽²⁾？寡人并而臣之，则其不以国宁，何也？”对曰：“鲍叔之为人好直，而不能以国诎⁽³⁾；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宁戚之为人能事，而不能以足息；孙在之为人善言⁽⁴⁾，而不能以信默。臣闻之，消息盈虚，与百姓诎信⁽⁵⁾，然后能以国宁勿已者⁽⁶⁾，朋其可乎？朋之为人也，动必量力，举必量技。”言终，喟然而叹曰：“天之生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管仲曰：“夫江、黄之国近于楚，为臣死乎，君必归之楚而寄之；君不归，楚必私之。私之而不救也，则不可；救之，则乱自此始矣。”桓公曰：“诺。”

【注释】

(1)矍：通“蒦（huò）”，规度，度量，这里指权衡。

(2)一人之上：这里指超过其中一人。

(3)诎：同“屈”。

(4)孙在：即上文的“孙宿”。

(5)诎信：同“屈伸”。

(6)勿已：同“无已”，长久不停息。

【译文】

桓公又问：“寡人要是不幸失去仲父，几位大夫还能使国家安宁么？”管仲回答说：“请衡量一下吧！鲍叔牙为人正直，宾胥无为人善良，宁戚很能干，孙宿善于谈吐。”桓公说：“这四人有谁能超过他们？我让他们为我所用，却不能使国家安宁，那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鲍叔为人好直，但不能为国委屈自己；宾胥无为人善良，但不能为国改变自己；宁戚很能干，但不能适可而止；孙宿善于谈吐，但不能适当保持沉默。我听说，根据消长盈亏的变化能与百姓共屈伸，才能使国家长久安宁，这样只有隰朋做得到吧？隰朋为人，量力而行，办事必考虑能力。”管仲说完，长叹一声说：“上天生下隰朋，本是作为我的舌头，身体死了，舌头还能活着么！”管仲还说：“江、黄两个诸侯国地近于楚，如我死了，您务必把它们归还给楚国；您如不归还，楚国一定会来吞并它们。两小国被吞并而我不救，则不合道义；要去救，祸乱就从此开始了。”桓公说：“好。”

管仲又言曰：“东郭有狗嘊嘊⁽¹⁾，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²⁾。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³⁾，将安能爱君？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今夫竖刁，其身之不爱⁽⁴⁾，焉能爱君？君必去之。”公曰：“诺。”管子又言曰：“西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今夫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是所愿也得于君者是将欲过其千乘也。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子遂卒。卒十月，隰朋亦卒。桓公去易牙、竖刁、卫公子开方。五味不至⁽⁵⁾，于是乎复反易牙；宫中乱，复反竖刁；利言卑辞不在侧，复反卫公子开方。桓公内不量力，外不量交⁽⁶⁾，而力伐四邻。公薨，六子皆求立。易牙与卫公子内与竖刁，因共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故公死七日不殓⁽⁷⁾，九月不葬。孝公奔宋，宋襄公率诸侯以伐齐，战于甗⁽⁸⁾，大败齐师，杀公子无亏，立孝公而还。襄公立十三年，桓公立四十二年。

【注释】

(1)嘊嘊（ái）：犬龇牙咧嘴貌。

(2)猳（jiā）：当为“枷”，用木枷锁起来。下“猳”字同。

(3)子之不能爱：指易牙蒸子做为桓公食物的事情。

(4)其身之不爱：指竖刁自宫为桓公治内的事情。

(5)五味不至：即五味不能达到最美的程度。

(6)量交：考虑邦交。

(7)七：据《史记·齐世家》当为“六十七”。

(8)甗（yǎn）：齐国地名。

【译文】

管仲又说道：“东城有只狗，从早到晚磨牙砺齿想要咬我，我用木枷把它锁起来才没让它得逞。现在的易牙，连儿子都不爱，怎会爱戴君主？务必要废黜他。”桓公说：“好。”管子又说：“北城有只狗，从早到晚磨牙砺齿想要咬我，我用木枷把它锁起来才没让它得逞。现在的竖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怎会爱戴君主？务必要废黜他。”桓公说：“好。”管子又说道：“西城有只狗，从早到晚磨牙砺齿想要咬我，我用木枷把它锁起来才没让它得逞。现在的卫公子开方，放弃做千乘之国的太子而臣服于您，这是因为他想从您身上得到的，不止一个千乘的国家。务必要废黜他。”桓公说：“好。”管子随后死了。十个月后，隰朋也死了。桓公免去易牙、竖刁和卫公子开方。但从此吃饭五味不佳，所以又召回了易牙；宫中混乱，所以又召回了竖刁；身边没有了甜言蜜语，所以又召回了卫公子开方。桓公在内不估量自己的国力，向外不考虑邦交，而大力征伐四邻。桓公死后，六个儿子都谋求立为国君。易牙和卫公子开方勾结竖刁，谋杀百官，拥立公子无亏为君。所以，桓公死后六十七天没有入殓，九个月没有安葬。齐孝公投奔宋国，宋襄公率诸侯攻打齐国，在甗地会战，大败齐军，杀公子无亏，立齐孝公而回师。宋襄公当政十三年，齐桓公当政四十二年。

参患

参患，即参透祸患产生的原因以求避免。此篇实际上是讨论君主如何才能够避免杀身之祸。一方面，文章先指出两类君主容易被杀：猛毅的君主和懦弱的君主。另一方面，它分析了君主要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避免祸患，它认为，最重要的手段莫过于军队，所以，君主要善于掌控军队。那么，如何掌控军队作战以获得胜利呢？它认为：一要警惕和定好计谋，二要统一军心，三要提高武器装备的水平。可见，此篇乃是人主统治之术的一个方面。

凡人主者，猛毅则伐⁽¹⁾，懦弱则杀⁽²⁾。猛毅者何也？轻诛杀人之谓猛毅⁽³⁾。懦弱者何也？重诛杀人之谓懦弱⁽⁴⁾。此皆有失彼此。凡轻诛者杀不辜⁽⁵⁾，而重诛者失有罪⁽⁶⁾。故上杀不辜，则道正者不安；上失有罪，则行邪者不变。道正者不安，则才能之人去亡；行邪者不变，则群臣朋党。才能之人去亡，则宜有外难；群臣朋党，则宜有内乱。故曰，猛毅者伐，懦弱者杀也。

【注释】

(1)伐：被杀伐。

(2)杀：遭杀害。

(3)轻：轻易，随便。

(4)重：难，过分慎重地对待某事。

(5)辜：同“罪”。

(6)失有罪：姑息有罪之人。

【译文】

大凡君主为人猛毅的就会被人讨伐，为人懦弱的就会被人谋杀。什么叫猛毅呢？杀人不以为意的，称为猛毅。什么是懦弱呢？不忍于杀人的，称为懦弱。这二者各有所失。凡不以杀人为意的，会伤害无辜；凡不忍于杀人的，会姑息罪人。因此君主杀害无辜，正直的人就会心怀不安；姑息罪人，走歪路的人就不改邪归正。正直的人不安心，有才能的人就会流亡；走歪路的人不改邪归正，群臣就会兴起朋党。人材流失，势必带来外患；群臣结党，势必带来内乱。所以说，君主猛毅就会被人讨伐，君主懦弱将会被人谋杀。

君之所以卑尊，国之所以安危者，莫要于兵⁽¹⁾。故诛暴国必以兵，禁辟民必以刑⁽²⁾。然则兵者外以诛暴，内以禁邪。故兵者尊主安国之经也，不可废也。若夫世主则不然⁽³⁾，外不以兵，而欲诛暴，则地必亏矣；内不以刑，而欲禁邪，则国必乱矣。故凡用兵之计，三惊当一至⁽⁴⁾，三至当一军⁽⁵⁾，三军当一战。故一期之师，十年之蓄积殚；一战之费，累代之功尽。今交刃接兵而后利之⁽⁶⁾，则战之自胜者也。攻城围邑，主人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爨之⁽⁷⁾，则攻之自拔者也。是以圣人小征而大匡⁽⁸⁾，不失天时，不空地利，用日维梦⁽⁹⁾，其数不出于计。故计必先定而兵出于竟。计未定而兵出于竟，则战之自败，攻之自毁者也。

【注释】

(1)要：重要，关键。

(2)辟民：指坏人。辟，同“僻”。

(3)世主：当世之君。

(4)惊：通“警”，警戒，戒备。至：来犯。

(5)军：指围击。

(6)利之：指利于军队打仗的各种条件。

(7)析骸而爨（cuàn）：用尸骨烧柴火。骸，尸骨。爨，烧柴火。

(8)小征而大匡：即对小的征战持极大的警惕。匡，畏惧，警惕。

(9)用日维梦：白天用兵，夜间就早计划好。日，白天。梦，夜间。

【译文】

决定君主尊卑、国家安危的因素中，军队最为关键。征讨残暴的国家得用军队，禁止坏人得用刑罚。所以军队对外用于征伐残暴之国，对内用于震慑坏人。因此，军队是使君主受尊崇、使国家安定的根本，不可废弃。如今君主则不是这样，对外不用军队却想征伐暴国，结果必然要丧失己国的土地；对内不用刑杀而想震慑坏人，结果国家必然混乱。所以计算用兵的消耗，三次警备相当于一次敌军来犯，三次来犯相当于一次围敌，三次围敌相当于一次交锋。所以，军队一年的给养，耗尽十年的积蓄；一场战争的费用，用尽几代人的积累。如今如果等到双方交战以后才创造有利条件，那样的作战一定失败。如果等到攻城围邑以后，才知道城内易子而食，烧骨为炊，顽强抵抗，那样的进攻一定会失败。所以圣人对小的征战也高度警惕，不错失天时，不丧失地利，白天作战夜里就准备好，其措施都在计划之内。所以，一定要筹划得当之后再兴兵出境。没有筹划得当而兴兵出境，则作战是自己使自己失败，进攻是自己毁灭自己。

得众而不得其心，则与独行者同实⁽¹⁾；兵不完利，与无操者同实；甲不坚密，与者同实⁽²⁾；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实；射而不能中，与无矢者同实；中而不能入，与无镞者同实；将徒人，与残者同实；短兵待远矢，与坐而待死者同实。故凡兵有大论⁽³⁾，必先论其器、论其士、论其将、论其主。故曰，器滥恶不利者，以其士予人也；士不可用者，以其将予人也；将不知兵者，以其主予人也；主不积务于兵者，以其国予人也。故一器成⁽⁴⁾，往夫具⁽⁵⁾，而天下无战心；二器成，惊夫具⁽⁶⁾，而天下无守城；三器成，游夫具⁽⁷⁾，而天下无聚众。所谓无战心者，知战必不胜，故曰无战心；所谓无守城者，知城必拔，故曰无守城；所谓无聚众者，知众必散，故曰无聚众。

【注释】

(1)同实：一样，同样的实力。

(2)（jiàn）者：尹注“无甲单衣者”。

(3)论：即评定，考评。

(4)一器成：“器”指军队的武器。一说“成”当为“盛”。

(5)往夫：尹注“敢往之夫”，即敢于出征的兵士。

(6)惊夫：尹注“惊敌之夫”，即能惊摄敌人的兵士。

(7)游夫：尹注“游务之夫”，即善于言辞和外交的士人。

【译文】

拥有众多军队而不得军心，那就与单人行动一样；兵器不齐全精良，那就与不持兵器一样；盔甲不细密坚固，那就与不穿铠甲一样；弓弩射不远，那就与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射中，那就与没有射箭一样；箭射中而不穿透铠甲，那就与没有箭头一样；以未经训练的人作战，那就与自我残杀一样；用短兵器对抗远射的弓箭，那就是坐而待毙。所以，凡用兵有很多要考虑的地方，首先必须考虑的是兵器、考虑兵士、考虑将领、考虑君主。所以说，兵器粗制滥造不够精良，无异于把士兵奉送给敌人；士兵不可用，无异于把主将送给敌人；主将不懂用兵，无异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能长期重视军事，就无异于把国家送给别人了。所以有一种最精良的兵器，再有敢于出征的战士，则天下无人敢来攻打；有两种最精良的武器，再有神勇惊人的战士，则天下无城不破；有三种最精良的武器，再拥有游说的谋士，则天下连聚集兵众都难了。所谓无人敢来攻打，是因为知道了交战一定无法取胜，所以不敢有战心；所谓无城不破，是因为守城人知道了城堡一定会被攻破，所以说无守住之城；所谓难以聚集兵众，是因为知道兵众必然逃散，所以说没有聚集的兵众。

制分

制分，即控制天下的分寸和方法。本篇论述的是关于治国用兵的一些原则。其中着重讨论的是用兵的策略，它认为一要使将帅和兵士各尽其职，二要重视情报的收集，三要严整行军、准备充足，四要攻打无道之国。在治国方面，认为要了解治国的手段、富国的办法、强国的策略、战胜敌国的思路，这样才能增强自己，掌控天下。这些内容反映了以兵治国的思想。

凡兵之所以先争：圣人贤士，不为爱尊爵⁽¹⁾；道术知能⁽²⁾，不为爱官职；巧伎勇力⁽³⁾，不为爱重禄；聪耳明目⁽⁴⁾，不为爱金财。故伯夷、叔齐非于死之日而后有名也，其前行多修矣；武王非于甲子之朝而后胜也⁽⁵⁾，其前政多善矣。故小征，千里遍知之。筑堵之墙，十人之聚，日五间之⁽⁶⁾。大征，遍知天下。日一间之，散金财用聪明也。故善用兵者，无沟垒而有耳目。兵不呼儆⁽⁷⁾，不苟聚，不妄行，不强进。呼儆则敌人戒，苟聚则众不用，妄行则群卒困，强进则锐士挫。故凡用兵者，攻坚则轫⁽⁸⁾，乘瑕则神⁽⁹⁾。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故坚其坚者，瑕其瑕者。屠牛坦朝解九牛⁽¹⁰⁾，而刀可以莫铁，则刃游间也。故天道不行，屈不足从⁽¹¹⁾；人事荒乱，以十破百；器备不行，以半击倍。故军争者不行于完城池⁽¹²⁾，有道者不行于无君。故莫知其将至也，至而不可圉⁽¹³⁾；莫知其将去也，去而不可止。敌人虽众，不能止待。治者所道富也⁽¹⁴⁾，治而未必富也，必知富之事，然后能富。富者所道强也，而富未必强也，必知强之数，然后能强。强者所道胜也，而强未必胜也，必知胜之理，然后能胜。胜者所道制也，而胜未必制也，必知制之分，然后能制。是故治国有器，富国有事，强国有数，胜国有理，制天下有分。

【注释】

(1)爱：吝啬，爱惜。

(2)道术知能：指有道术、智慧、能力的人。

(3)巧伎勇力：指有武艺勇猛之人。伎，通“技”，技艺。

(4)聪耳明目：指刺探情报的人。

(5)甲子：武王伐封大胜之日。

(6)间：间候，侦察。

(7)呼儆：即高声叫警。儆，同“警”，警戒，警备。

(8)轫（rèn）：阻碍车轮之物为轫，引申为阻止，挫折。

(9)瑕：瑕疵，引申为薄弱环节。

(10)屠牛坦：人名，善分解牛。

(11)屈：困穷。

(12)完城池：指坚固的城池。完，完整、坚固。

(13)圉：同“御”，抵御，防御。

(14)道：同“導（导）”，导向。

【译文】

大凡用兵所以能够争先的原因是：对圣人贤士不要吝惜尊贵的爵位；对有道术、有智能的人不要吝惜官职；对有巧技勇力的人不要吝惜优厚的俸禄；对耳聪目明的人才不要吝惜金钱和财货。伯夷、叔齐不是饿死才名扬天下的，而是生前就很注重修养德行；周武王的胜利不是在甲子那天获得的，而是之前就行政清明。所以，小规模的征战就要了解方圆千里的情况。即使一墙之隔只聚集有十个人，也要每天侦查五次。至于大规模的征战就需要了解天下的情况了。每天一次侦查，要花钱收买情报。所以，善用兵的没有沟垒的阻挡，却有侦察耳目的。调集兵士不能高声呼警，不能草率集合，不能随便行军，不能勉强进攻。高声呼警，敌人就知道警惕；草率集合，兵众就难以发挥效用；随便行军，则士卒就会疲劳；勉强进攻，精兵就会受挫。所以，大凡用兵，攻坚则容易受挫，攻弱则获得神效。攻坚的话，其薄弱点也会变得加剧；攻弱的话，其坚固部分也会变弱。所以要巩固其强势环节，削弱其薄弱环节。屠牛坦一天解九只牛而屠刀还能削铁，是因为刀刃活动于空隙之间。所以，不顺天道的话，即使敌人穷困，也不能追击；敌国人事荒乱，就可以以十破百；敌国兵器不备，就可以以一敌二。所以，用兵不打坚固的城池，有道义的人不在无君的国家行道。所以要使敌方不知我方将要来到，我方到了敌方就无法防御；要使敌方不知我方将要离去，我方走了敌方便不能阻止。如果这样，敌人再多也不能阻拦和防御。安定是国家富裕的条件，但国家安定未必就能富裕，还必须懂得致富的道理，然后才能富国。富裕是国家强大的条件，但富裕了未必就能使国家强大，还必须懂得强国的道理，然后才能强国。强大是胜利的条件，但强大未必就能致胜，还必须懂得致胜的道理，然后才能致胜。战胜是控制天下的条件，但战胜别人未必就能控制别人，必须懂得控驭天下的道理，然后才能控制天下。所以，治理国家要有军备，使国致富要有生产，使国强大要有措施，使国战胜要有道理，控制天下则要有名分。

君臣

所谓“君臣”，指君道和臣道，即如何为君、如何为臣的法则。《君臣》分上、下两篇，上篇认为君臣之间不应当互相干涉，而应分工治事，尽好自己的职责，即：上有明法，下有常事；君主知人善任，臣下守职尽责；吏不可以上夺君权，人君也不可包办臣职。君主事必躬亲，反而不能照顾全局，造成不公。因此，它提出君依法而出令，有司奉命而行事，百姓顺上而成俗，以实现君明、相信、五官肃、士廉、农愚、商工愿的局面。此外，文章末尾还讨论了所谓“道”的普遍性，力图进一步为君道、臣道提供理据。本书选取的是上篇前四段。

为人君者，修官上之道⁽¹⁾，而不言其中⁽²⁾；为人臣者，比官中之事⁽³⁾，而不言其外。君道不明，则受令者疑；权度不一，则循义者惑。民有疑惑贰豫之心而上不能匡⁽⁴⁾，则百姓之与间⁽⁵⁾，犹揭表而令之止也⁽⁶⁾。是故能象其道于国家⁽⁷⁾，加之于百姓，而足以饰官化下者⁽⁸⁾，明君也。能上尽言于主，下致力于民，而足以循义从令者，忠臣也。上惠其道⁽⁹⁾，下敦其业，上下相希，若望参表⁽¹⁰⁾，则邪者可知也。

【注释】

(1)官上：处于众官之上，即领导和管理官吏。

(2)其中：指职责之中，即各种官吏所负责的事情。

(3)比：尹注“校次之也”，引申为处理。

(4)贰豫：犹豫，有二心。

(5)与间：即与之产生隔阂。

(6)揭表：高标，崇尚。

(7)象：树立法度的意思。

(8)饰：通“饬”，管理，治理。

(9)上惠其道：君上按君道办事。惠，顺从，实行。

(10)参表：树立标尺以参验曲直。

【译文】

作为君主，领导官员要讲究方法，而不要干涉官员职责以内的事务；作为人臣，应该处理分内之事，而不要干预职责以外的事务。君道不明，接受命令的人就有疑虑；权责法度不一贯，遵守道义的人就会感到迷惑。民众心中疑惑犹豫而国君不将其消除的话，那么百姓与君主就产生隔阂了，就像君主用高标某种事情的办法来阻止它一样不能奏效。所以，能为国家树立为君之道，并在百姓中施行，因而能够领导官员教化民众的，那就是明君。对上能对君主尽言，对下能为民众出力办事，因而能够修明道义服从命令的，那就是忠臣。君上施行君道，臣下恪守职责，上下相互呼应，就像观察测验日影的标竿一样，就可以明了奸邪之人了。

吏啬夫任事，人啬夫任教⁽¹⁾。教在百姓，论在不桡⁽²⁾，赏在信诚，体之以君臣，其诚也以守战⁽³⁾。如此，则人啬夫之事究矣。吏啬夫尽有訾程事律⁽⁴⁾，论法辟、衡权、斗斛、文劾⁽⁵⁾，不以私论，而以事为正。如此，则吏啬夫之事究矣。人啬夫成教、吏啬夫成律之后，则虽有敦悫忠信者不得善也⁽⁶⁾，而戏豫怠傲者不得败也。如此，则人君之事究矣。是故为人君者因其业，乘其事，而稽之以度。有善者，赏之以列爵之尊、田地之厚，而民不慕也。有过者，罚之以废亡之辱、僇死之刑，而民不疾也。杀生不违，而民莫遗其亲者，此唯上有明法，而下有常事也。

【注释】

(1)人啬夫：当为“民啬夫”，与“吏啬夫”俱为官名，其官职，尹注“谓检束群吏之官也，若督邮之比也”。

(2)不挠：指不枉法。挠，枉曲。

(3)诚：通“成”，指成效，成就。

(4)訾（zī）程事律：訾，计量，计算。程，规章法式。事律，根据法令行事。

(5)辟：尹注“刑也”，也是法。文劾：尹注“据文而举劾”。

(6)善：同“缮”，修补，引申为增补。

【译文】

吏啬夫掌管督察职事，民啬夫掌管教化百姓。教化应向百姓施行，论罪应当不徇私枉法，行赏应当信诚，体现出君臣之道，做得好的足以防守征战。这样的话民啬夫的职责就完成了。吏啬夫完全掌握着计量的章程和办事的律法，审议刑法、权衡、斗斛、文告与劾奏，不徇私论断，而是实事求是。这样的话，吏啬夫的职责也完成了。民啬夫完成教化、吏啬夫制定律令以后，那么即使是敦厚忠信的人也不许增益，玩忽怠惰的人更不许破坏。这样的话，君主的职责就完成了。所以，身为君主要依靠前二者的职事，依赖他们的努力，并且根据法度加以考核。表现良好的，就赏赐给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田产，民众也不会对此有攀比羡慕的心理。有过失的，就用撤职的耻辱和诛死的重刑以示处罚，民众也不会有嫉恨抱怨的情绪。生与杀不违背法度，民众也就没有抛弃父母的，这只有当君上有明确的法制、臣下有固定的职事的时候才做得到。

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礼，一设而不更，此谓三常。兼而一之，人君之道也；分而职之，人臣之事也。君失其道，无以有其国；臣失其事，无以有其位。然则上之畜下不妄，而下之事上不虚矣。上之畜下不妄，则所出法制度者明也；下之事上不虚，则循义从令者审也。上明下审，上下同德，代相序也⁽¹⁾。君不失其威，下不旷其产，而莫相德也。是以上之人务德，而下之人守节⁽²⁾。义礼成形于上⁽³⁾，而善下通于民，则百姓上归亲于主，而下尽力于农矣。故曰：君明、相信、五官肃、士廉、农愚、商工愿⁽⁴⁾，则上下体而外内别也，民性因而三族制也⁽⁵⁾。

【注释】

(1)代相序：更相为序，即形成良好风气。代，更替。

(2)节：指职责。

(3)成形：形成典范、典型。

(4)相：指辅佐的大臣，宰相。

(5)性：通“生”。因：因依，有所依靠。三族：尹注“谓农工商也”。

【译文】

天有一定的气象，地有一定的形状，人有一定的礼制，一旦设立就不更改，这是所谓三常。兼顾和统一掌握全局，是君主的职责；分别承担各项职责的，是人臣的事。君主违背了君道，就不能够保有他的国家；人臣废弃了职事，就不能够保有他的官位。这样君上对待臣下真诚，臣下服务君上也就老实了。君上真诚地畜养臣下，说明制定法律制度的君主是英明的；臣下忠实地服务君上，说明遵从道义、服从法令的臣子是审慎的。君上英明，臣下审慎，上下同心同德，就能形成良好的风气。君主不失其威信，臣下不玩忽职守，就用不着感恩怀德。所以在上的人追求德义，在下的人谨守本职。义礼由上面形成，善行贯彻到民众之中，这样百姓就都向上拥戴亲近君主，向下致力于农业了。所以说：君主英明，宰相诚信，五官严肃，士人廉直，农民愚朴，商人工匠谨厚，那么，上下就成为一体，内外有一定的分别，民众生活有了依靠，而农、商、工三民也都有所管理了。

夫为人君者，荫德于人者也；为人臣者，仰生于上者也。为人上者，量功而食之以足⁽¹⁾；为人臣者，受任而处之以教。布政有均，民足于产，则国家丰矣。以劳受禄⁽²⁾，则民不幸生；刑罚不颇，则下无怨心；名正分明，则民不惑于道。道也者，上之所以导民也。是故道德出于君，制令传于相，事业程于官⁽³⁾，百姓之力也，胥令而动者也。是故君人也者，无贵如其言；人臣也者，无爱如其力。言下力上，而臣主之道毕矣。是故主画之⁽⁴⁾，相守之；相画之，官守之；官画之，民役之；则又有符节、印玺、典法、策籍以相揆也。此明公道而灭奸伪之术也。

【注释】

(1)量功而食：尹注“量其功之多少，制禄以食之”。

(2)受：同“授”。

(3)程：呈上，上报。

(4)画：尹注“谓分别其所授事”。

【译文】

身为君主，就是要用德泽来荫护臣下的；作为人臣，就是要仰靠君主生存的。身为君主的，要考量功绩而给予足够的俸禄；作为人臣，接受任务要认真地完成。行政注意保持公平，民众的产业能够自足，国家也就丰足了。按功劳授予俸禄，民众就不会侥幸为生；刑罚不失偏颇，臣下就不会抱怨；名义严正，职责明确，民众就不会对道义感到疑惑了。所谓“道”，是君主用以引导人民的方式。所以，道与德出自君主，法制和命令由辅相传布，各种事务由官吏处理，百姓是等待命令而行动的。所以，身为君主，再没有比言语更重要的了；作为人臣，再没有比才力更令人珍爱的了。君主的言语下达于臣民，臣民的才力上报于君主，君臣之道就算完备了。所以，君主筹划，宰相遵守执行；宰相筹划，官吏遵守执行；官吏筹划，民众去实现；又有符节、印玺、典章、律法、文书和书籍，加以考核管理。这都是用来辨明公道、消除奸伪的办法。

小称

小称，即稍稍指出过错使其改正。本篇谈论的是统治者应当如何对待自身过失的问题。文章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论证对错误的正确态度，即三点：一是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能指望躲避过失；二是有错要反省自身，有善归之于民；三是践行恭逊敬爱之道。第二部分是叙事，记述了管仲临终嘱托桓公要废黜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等奸臣，桓公不听，最终不得善终。一个道理，一个事实，然而二者并非论点与论据的关系，二者似乎有拼凑痕迹。本书选取前三段。

管子曰：“身不善之患⁽¹⁾，毋患人莫己知。丹青在山，民知而取之；美珠在渊，民知而取之。是以我有过为⁽²⁾，而民毋过命⁽³⁾。民之观也察矣，不可遁逃以为不善。故我有善，则立誉我；我有过，则立毁我。当民之毁誉也，则莫归问于家矣，故先王畏民。操名从人，无不强也；操名去人，无不弱也。虽有天子诸侯，民皆操名而去之，则捐其地而走矣，故先王畏民。在于身者孰为利？气与目为利。圣人得利而托焉，故民重而名遂。我亦托焉，圣人托可好，我托可恶，以来美名，又可得乎？我托可恶，爱且不能为我能也。毛嫱、西施⁽⁴⁾，天下之美人也，盛怨气于面，不能以为可好。我且恶面而盛怨气焉，怨气见于面，恶言出于口，去恶充以求美名⁽⁵⁾，又可得乎？甚矣，百姓之恶人之有余忌也⁽⁶⁾，是以长者断之，短者续之，满者洫之，虚者实之。”

【注释】

(1)身不善之患：即忧患自身不完善。

(2)过为：即错误的行为，做错事。

(3)过命：错误的评价。命，即名，评价。

(4)毛嫱、西施：春秋时代越国的两个美女。毛嫱，越王爱姬。西施，越女，被献给吴王夫差。

(5)恶充：即“恶之实”，指丑恶的事实。充，即“实”。

(6)余忌：较多的缺陷。忌，忌讳，这里是缺点的意思。

【译文】

管子说：“要忧患的是自身不善，不用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丹青藏在深山，人们知道把它取出来；美珠藏在深渊，人们也知道把它取出来。所以，我自己的行为可以有错误，民众的评价却不会有错。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都不能瞒着他们为非作歹。所以，我有优点人们就立即表扬我，我有过失人们就会指责我。面对民众的指责和表扬，不用再回家去询问是非，所以先王敬畏民众。拥有好名声而且听从民众，是最强大的；名声不好而且脱离民众，是最弱小的。即使是天子诸侯，如果民众都因其恶名而离去，也会失其领地而流亡了，所以先王是敬畏民众的。人身上什么最有利于人？气目最有利于人。圣人得到气目之利以为依托，所以能得到民众的器重而名声远扬。我也依靠它，但圣人以行善得耳目之利，我则以行恶为手段，而想求美名，怎么能行呢？我以行恶为手段，即使爱我的人也无法帮我得到美名的。毛嫱、西施是天下有名的美人，但是如果脸上满是怨色，也不美丽。我本姿色丑恶又满脸怨气，怨气表现在脸上，恶言又出于口中，以恶的内容而想获得美好的名声，能办到么？百姓是非常憎恶有严重缺点的人的，所以，过长的要截短，过短的要续长，过满的要疏泄，空了的要加以充实。”

管子曰：“善罪身者⁽¹⁾，民不得罪也；不能罪身者，民罪之。故称身之过者，强也；治身之节者，惠也⁽²⁾；不以不善归人者，仁也。故明王有过则反之于身，有善则归之于民。有过而反之身则身惧，有善而归之民则民喜。往喜民，来惧身⁽³⁾，此明王之所以治民也。今夫桀纣不然，有善则反之于身，有过则归之于民。归之于民则民怒，反之于身则身骄。往怒民，来骄身，此其所以失身也。故明王惧声以感耳⁽⁴⁾，惧气以感目。以此二者有天下矣，可毋慎乎！匠人有以感斤欘⁽⁵⁾，故绳可得料也；羿有以感弓矢，故彀可得中也⁽⁶⁾；造父有以感辔策⁽⁷⁾，故遬兽可及⁽⁸⁾，远道可致。天下者，无常乱，无常治。不善人在则乱，善人在则治；在于既善，所以感之也。”

【注释】

(1)罪：本指罪过，这里意为寻找自身的过错。

(2)惠：通“慧”，聪明。

(3)往喜民，来惧身：根据上下文，“往”是指明王归善于民的行为，“来”是指过错降临。

(4)声以感耳：即“以声感耳”。下句“气以感目”句式同。

(5)斤欘（zhú）：两种农具。斤指斧，欘指锄。

(6)彀（gòu）：张弓而射。

(7)感：尹注“深得其妙”。

(8)遬：同“速”。

【译文】

管子说：“善于寻找自己的罪过的，民众就不会寻找他的罪过；不会寻找自己的罪过的，民众就会寻找他的罪过。所以，承认自己错误的人是强大的；修养自身节操的人是明智的；不把不善之事归于人是‘仁’的表现。所以，圣明君主有了过错就归之于己，有了善行则归之于民众。有过归之己则自身警戒，有善归之民则民众喜悦。一方面推善以取悦于民，另一方面反思过失以警戒自身，这是圣明君主治理民众的方式。至于桀、纣等暴君就不是这样，有了好事就归之于己，有了过错就归之于民。把过错归于民则民怒，把善举归于己则己骄。一方面推托过错以激怒民众，另一方面独占好事以骄纵自身，这便是失败丧命的原因。所以圣明的君主警戒恶声影响听闻，警戒恶气影响观看。这两者关乎得失天下，怎么能不谨慎呢！工匠有技术运用斤斧，所以用绳墨能裁定木材；羿因为有技术使用弓矢，所以张弓能射中标的；造父因为有方法使用辔鞭，所以能追赶快速的野兽，行驶遥远的路程。天下不会永远混乱，也不会永远安定。坏人当政则乱，善人当政则治；当政尽善，因而能把握局势。”

管子曰：“修恭逊、敬爱、辞让、除怨、无争以相逆也⁽¹⁾，则不失于人矣。尝试多怨、争利，相为不逊，则不得其身。大哉！恭逊敬爱之道。吉事可以入祭，凶事可以居丧。大以理天下而不益也，小以治一人而不损也。尝试往之中国、诸夏、蛮夷之国⁽²⁾，以及禽兽昆虫，皆待此而为治乱。泽之身则荣⁽³⁾，去之身则辱。审行之身毋怠⁽⁴⁾，虽夷貉之民⁽⁵⁾，可化而使之爱；审去之身，虽兄弟父母，可化而使之恶。故之身者⁽⁶⁾，使之爱恶；名者，使之荣辱。此其变名物也，如天如地，故先王曰道。”

【注释】

(1)逆：迎接，对待。

(2)中国：这里指京师，京都。诸夏：指中原之地。

(3)泽：尹注“身之粉泽”，即润泽、感染的意思。

(4)审：果真，确实。

(5)夷貉：边地无教养之人。贬称。

(6)之身者：“之”字疑衍。

【译文】

管子说：“修养恭逊、敬爱、谦让、除怨、无争的心态以互相对待，就不会失去人心。尝试多怨、争利，相互对待不讲恭逊，则自身难保。恭逊敬爱的道理太伟大了！遇有吉事可依此主持祭礼，遇有凶事可依此主持丧事。从大的方面看可以治理天下而不会不够，从小的方面看可以完善一人而不会多余。实行于京都、中原、蛮夷之国以及禽兽昆虫的世界，都以它决定治乱。身上感染上它就有荣光，身上没有它就会受辱。认真地身体力行而不懈怠，即使是残戾凶暴的人也变化为相爱；确实抛弃了它，即使是兄弟父母也能变为相恶。所以，在身上使之或爱或恶，在名声上使之或荣或辱。其变化名物的作用，和天地一样大，所以先王称之为‘道’”。

侈靡

侈靡，这里指奢侈的消费。此篇标榜的观点十分奇特，即提倡大力扩大奢侈品的生产和消费，认为奢侈消费能够极大地促进劳动就业和改善底层民众的生活。因而主张饮食、车马、游乐、丧葬等生活消费，都应提倡奢侈、发展奢侈。它甚至提出把蛋品彩绘了然后煮食，把木柴雕刻了然后焚烧。这是一种古代极为罕见的经济学说，深刻地看到消费对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当然，它已经混淆了合理消费与奢侈消费的界限，这种做法必然会造成生产力的浪费。此外，此篇篇幅冗长而内容繁多，采用一问一答的形式，借管仲之口广泛讨论了经济、政治、军事、外交、国防、哲学等各个领域的问题，是一篇奇文。本书选取谈论奢侈消费理论的三个段落。

问曰：“古之时与今之时同乎⁽¹⁾？”曰：“同。”“其人同乎，不同乎？”曰：“不同。可与政其诛⁽²⁾。喾、尧之时，混吾之美在下⁽³⁾。其道非独出人也，山不童而用赡⁽⁴⁾，泽不弊而养足；耕以自养，以其余应良天子⁽⁵⁾，故平。牛马之牧不相及，人民之俗不相知，不出百里而求足。故卿而不理⁽⁶⁾，静也。其狱一踦腓一踦屦而当死⁽⁷⁾。今周公断指满稽，断首满稽⁽⁸⁾，断足满稽，而死民不服。非人性也，敝也⁽⁹⁾。地重人载⁽¹⁰⁾，毁敝而养不足，事末作而民兴之⁽¹¹⁾，是以下名而上实也⁽¹²⁾。圣人者，省诸本而游诸乐⁽¹³⁾，大昏也，博夜也⁽¹⁴⁾。”问曰：“兴时化若何？”“莫善于侈靡。贱有实，敬无用⁽¹⁵⁾，则人可刑也⁽¹⁶⁾。故贱粟米而敬珠玉，好礼乐而贱事业，本之始也。珠者，阴之阳也，故胜火；玉者，阳之阴也，故胜水⁽¹⁷⁾。其化如神。故天子臧珠玉，诸侯臧金石，大夫畜狗马，百姓臧布帛。不然，则强者能守之，智者能牧之，贱所贵而贵所贱⁽¹⁸⁾。不然，鳏寡独老不与得焉，均之始也！”

【注释】

(1)时：尹注“天地四时”，与下句“其人同乎”的“人”相对。

(2)可与政其诛：“其”疑衍，当删。“可与政诛”是说可以表现在政、诛两方面。诛，刑罚的意思。

(3)混吾：即昆吾，山名，传说出产美玉。

(4)童：山无草木为童。

(5)应良：奉养的意思。良，当为“养”。

(6)卿而不理：尹注：“虽立公卿，不理其事。”即天下太平的意思。

(7)一踦（qī）腓（féi）一踦屦：一脚穿草鞋，另一脚则穿常履。踦，跛行，走路身体不平衡。腓，指草鞋。

(8)稽：通“阶”，台阶。

(9)敝：指社会破败贫穷。

(10)地重人载：土地贵重，人口增多。一说“载”通“戴”，意为增多。

(11)末作：即末业，所谓工商等行业，本文专指奢侈消费品的生产。

(12)下名而上实：轻名重实，不重虚名而重实效的意思。下，轻视。上，重视。

(13)省诸本而游诸乐：省心省力于本业而游于欢乐之事。本，农业。乐，游乐之业。

(14)大昏也，博夜也：即整日整夜。日暮为昏。大昏，指日之极暮。博夜，指夜之极深。

(15)贱有实，敬无用：有实与无用二者相对。有实，指粮食之类的事物。无用，指珠玉、礼乐之类的东西。

(16)刑：通“型”，取法，模范。

(17)“珠者”六句：根据五行相克的道理，珠生于水从水，故能胜火，玉生于山从土，故能胜水。

(18)贱所贵而贵所贱：即操纵价格。

【译文】

问道：“古今的天时一样么？”回答说：“一样。”“人事是否相同呢？”回答说：“不同。表现在政与刑两个方面。帝喾、帝尧之时，昆吾山的宝物就埋藏在地下而无人开采。这并非用了什么独特的办法管理，而是因为山上的木材不用砍光就已够用，河中水产不用打捞完就已够吃；民众耕种以自给自足，并用剩余的奉养天子，所以天下太平。民众放牧牛马不用相遇，习俗也互不了解，不出百里就可以满足各种需要。因而有公卿而无需忙于政事，天下是平静的。那时的罪刑，使犯罪者一脚穿草鞋一脚穿常履就可以充当死刑。然而到了周公的时代，断指、断头和断足积满台阶，被处死的人们还是不畏惧。这并不是人性不怕死，而是极度贫困的缘故。土地贵重，人口增多，生活贫困而食养不足，发展工商末业，民众生活才能振兴起来，这是不重虚名而注重实际的措施。圣明的君主省心力于农耕之事而纵情于游乐事业，以至日夜忙碌。”问：“如何根据时代变化而改变呢？”回答说：“最好的办法是扩大侈靡消费。不看重实用之物，而看重‘无用’之物，那么民众才能服从治理。所以不看重粮食而看重珠玉，重视礼乐而轻视生产，这就开始抓住了关键。珠是阴中之阳，所以胜过火；玉是阳中之阴，所以胜过水。它们变化如神。因此，天子应当储存珠玉，诸侯应当储存金石等乐器，大夫应当储存狗马等玩物，百姓应当储存布帛等物资。否则，强大有实力的人占有珠玉，聪明的人将操纵珠玉买卖，使贵的变贱、贱的变贵。否则，鳏寡独老之人也就不得赈济了，这正是均平的起点啊！”

“饮食者也，侈乐者也，民之所愿也。足其所欲，赡其所愿，则能用之耳。今使衣皮而冠角，食野草，饮野水，孰能用之？伤心者不可以致功。故尝至味而罢至乐⁽¹⁾，而雕卵然后瀹之⁽²⁾，雕橑然后爨之⁽³⁾。丹沙之穴不塞，则商贾不处⁽⁴⁾。富者靡之，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怠生⁽⁵⁾，百振而食⁽⁶⁾。非独自为也，为之畜化⁽⁷⁾。”

【注释】

(1)罢：同“疲”。即听最好的音乐至于疲倦腻烦。

(2)雕卵然后瀹（yào）之：把蛋品雕画以后再煮食。瀹，煮。

(3)雕橑然后爨（cuàn）之：把木材雕刻以后再当柴火烧。橑，木柴。

(4)不处：不停留，尹注“趋丹穴而求利”。

(5)怠生：读为“怡生”，有生计。

(6)百振：即振作起来。

(7)畜化：酝酿条件使之变化。畜，酝酿。化，变化。

【译文】

“改善饮食、奢侈逸乐是民众的欲望。满足他们的欲求和愿望，才能役使他们。假设只是让他们身披兽皮，头戴牛角，吃野草，喝野水，怎么能够役使他们呢？内心伤悲的人是无法获得功效的。所以要吃最好的饮食，听最好的音乐，把禽蛋雕绘了再煮食，把木柴雕刻了再焚烧。挖掘丹砂的洞口不要堵塞，商贾贩运就不会停止。富人奢侈地消费，穷人才有事谋生，这样百姓将有生业，从而振奋起来而有生计。这不是百姓自身能做到的，而是要替他们培养条件。”

“无事而总⁽¹⁾，以待有事，而为之若何？”“积者立余日而侈⁽²⁾，美车马而驰，多酒醴而靡，千岁毋出食⁽³⁾，此谓本事⁽⁴⁾。县入有主，入此治用，然而不治，积之市，一入积之下，一入积之上，此谓利无常。百姓无宝，以利为首。一上一下⁽⁵⁾，唯利所处。利然后能通，通然后成国。利静而不化，观其所出，从而移之。”

【注释】

(1)总：尹注“收积也”，指积累财富。

(2)立余日：此处指有余粮之时日。

(3)出食：出外乞食。

(4)本事：根本之事。

(5)一上一下：这里指百姓到处奔波。

【译文】

“无事的时候积累财富，以防备有事，应该怎么做呢？”“积累财富的人应该拿出余粮奢侈地挥霍，装饰车马尽情驰乐，多备酒醴尽情享用，这样的话才能一千年都不用外出乞食，这样做最为根本。县的收入有人掌管，然后将收入用以满足需用，如果不用就将其投入市场，但有时收入愈积愈少，有时愈积愈多，这叫作得利无常。百姓没有什么宝物，把求利看得最重。上下奔波，唯利是图。有财利然后才能流通，有流通然后形成都市。如果财利堵塞而不流动，就要查明原因，转移门路。”

“众而约⁽¹⁾，实取而言让，行阴而言阳，利人之有祸，害人之无患，吾欲独有是，若何？”“是古之时，陈财之道可以行。今也利散而民察，必放之身然后行⁽²⁾。”公曰：“谓何？”“长丧以毁其时，重送葬以起其财，一亲往，一亲来，所以合亲也。此谓众约⁽³⁾。”问：“用之若何？”“巨瘗堷⁽⁴⁾，所以使贫民也⁽⁵⁾；美垄墓⁽⁶⁾，所以使文明也⁽⁷⁾；巨棺椁，所以起木工也；多衣衾，所以起女工也。犹不尽，故有次浮也⁽⁸⁾，有差樊⁽⁹⁾，有瘗藏⁽¹⁰⁾。作此相食，然后民相利，守战之备合矣。”

【注释】

(1)众而约：众为多，约为少。此句意为拥有的多而让人看到的少。

(2)放：指放散财利。按，“必放之身”的“身”字疑衍。

(3)众约：言亲往亲来，如众家所约。

(4)瘗堷（yìyìn）：指坟坑或墓室。瘗，埋葬。堷，土室。

(5)使贫民：使贫民有事做。

(6)垄：坟墓。

(7)文明：指雕画的工匠。一说“明”为“萌”。

(8)次浮：尹注“谓棺椁垄墓之外游饰也”。

(9)差樊：指垄墓之外树立以表示尊卑的樊篱。

(10)瘗（yì）藏：指金玉器物等陪葬物。

【译文】

“所拥有的多而示人的少，实际上取于人而表面上表示推让，行为诡谲而言语堂皇，从别人的灾祸中获利而嘴上却希望别人没有忧患，我想独有这些，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些生财之道，古时候还能推行。如今财利分散于天下，民众就能觉察，所以一定要放散资财才行。”桓公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延长丧期以消磨民众的时间，厚葬以消耗民众的钱财，使之亲切往来，以此增进和睦。这就是所谓的约定俗成。”桓公又问：“具体该怎么做呢？”回答说：“挖掘巨大的墓室，使穷人有工可做；装饰墓地，使雕、画工匠有工可做；制造巨大的棺椁，使木工发家；多用随葬的物品，使女工得利。这还不够，还有棺椁外饰、墓地樊篱以及各种殉葬物品。用这些办法使贫者维持生计，民众因而得到好处，于是国家的防守和攻战的储备就有了。”

心术

心术，即心的功能。《心术》有上下篇，此为上篇。古人以心为思维器官，并认为它是人体的主宰，以心比君。本文的基本内容在于论述心的功能，但是，其内容又不仅限于此，而是往往以感官的功能为喻，进而讨论修养身心、为人处世以至于对自然、宇宙进行深刻的探讨。其中涉及的一些范畴如“心”“道”“智”“虚”“无为”等等都表现了道家的思维方式。本文前经后传，经与传各有六段文字，传文是对经文的说明和阐发。本书选取的是上篇经文。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¹⁾，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嗜欲充益，目不见色，耳不闻声。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弊其羽翼⁽²⁾；毋先物动，以观其则。动则失位，静乃自得。

【注释】

(1)九窍：口、鼻、耳、目等人体器官的九个孔穴。

(2)弊：废弃。

【译文】

心脏在人体的作用，犹如一国之君的地位；各种器官的功能，犹如百官的不同职分。心脏运转正常，各器官就能合理运作；如果心中充满欲望，人的眼睛就分不清颜色，耳朵就听不清声音。所以说上面背离正道，下面就会丧失职事。不要代马行走，而要让其使用力气；不要替鸟飞翔，而要让它施展羽翼；不要先物而动，要观察其规律。躁动就会失掉本位，沉静才能得其规律。

道，不远而难极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虚其欲，神将入舍⁽¹⁾；扫除不洁，神乃留处。人皆欲智而莫索其所以智乎⁽²⁾。智乎，智乎，投之海外无自夺⁽³⁾，求之者不得处之者⁽⁴⁾。夫圣人无求之也，故能虚无。

【注释】

(1)神：与“道”所指相同。

(2)乎：此“乎”字为衍文。

(3)投之海外无自夺：意思是有了智慧无论到了哪里，智慧都不会被夺取。

(4)求之者不得处之者：指追求智慧的人不知道如何拥有智慧。

【译文】

道在不远的地方却难以企及，与人共处却难以获得。荡涤欲望，神奇的道将会来临；扫除欲念，神奇的道将会停驻。人们都想获得智慧，却没有探究过怎么获得智慧。智慧啊，智慧啊，有了你走到天涯海角别人也夺不走你，追求你的人却不知道如何拥有你。圣人正是没有追求它，所以能够达到虚静。

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¹⁾，登降揖让、贵贱有等、亲疏之体谓之礼，简物、小大一道，杀僇禁诛谓之法⁽²⁾。

【注释】

(1)义：尹注“人间各有宜也”。

(2)僇：通“戮”。

【译文】

虚无没有形状的称之为道，孕育万物的称之为德，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称之为义，升降礼让、贵贱等差、亲疏远近的关系称之为礼，繁简、大小的统一标准以及禁令杀戮的章程称之为法。

大道可安而不可说。真人之言⁽¹⁾，不义不顾⁽²⁾，不出于口，不见于色，四海之人，又孰知其则？

【注释】

(1)真人：道家理想中得道的高人。

(2)不义不顾：一说“义”当为“俄”，意为偏斜。“顾”当为“颇”，偏颇。

【译文】

大道只可安然处之而不可言说。合道之言既不固执也不偏颇，道说不出口，也不表现在形色上，四海之内有谁知道它的规律呢？

天曰虚，地曰静，乃不伐⁽¹⁾。洁其宫⁽²⁾，开其门⁽³⁾，去私毋言，神明若存。纷乎其若乱，静之而自治。强不能遍立，智不能尽谋。物固有形，形固有名，名当，谓之圣人。故必知不言⁽⁴⁾，无为之事，然后知道之纪。殊形异埶⁽⁵⁾，不与万物异理，故可以为天下始。

【注释】

(1)伐：当为“忒”，据文意改。

(2)宫：这里指心，尹注“宫者心之宅”。

(3)门：尹注“谓口也”。

(4)不言：一说当为“不言之言”。

(5)埶：同“势”，形态，姿势。

【译文】

天是虚空的，地是沉静的，它们不会有差错。洁净内心，开放感官，去除私欲，不用言说，神奇的领悟仿佛出现了。万事万物纷纭烦乱，只有虚静才能使其有条不紊。再强大也不能解决所有事情，再聪明也难以考虑尽善尽美。事物有其本来的形状，其形状自有本来的名称，能使名称得当的就是圣人。所以，一定要领会不可言说的话语，以及不用去做的事情，才能知道道的本质。万物虽然千差万别，但是道理却没有什么不同，明白这一点才能治理天下。

人之可杀，以其恶死也；其可不利⁽¹⁾，以其好利也。是以君子不怵乎好，不迫乎恶，恬愉无为，去智与故。其应也，非所设也⁽²⁾；其动也，非所取也。过在自用，罪在变化。是故有道之君⁽³⁾，其处也若无知，其应物也若偶之。静因之道也⁽⁴⁾。

【注释】

(1)其可不利：疑有讹误。大意是人可以不求利。

(2)设：设想，谋求。

(3)有道之君：据后文当为“有道之君子”。

(4)静因之道：排除主观的嗜欲成见，完全依照客观事物自身的规律行事。静因，虚静与因依。

【译文】

有些人可以一时间不去求利，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有些人可以一时间不去求利，因为他们贪图私利。所以，君子不为喜好所诱惑，不为邪恶所威胁，恬淡无为，他荡涤了巧智与世故。他应对处事，不是为了有所谋求；他行动处事，并非为了有所获取。人的过失在于过于自负，人的罪过在于善变。所以有道的君子居处的时候无知无识，应对外物的时候好像在配合对方。这是虚静因循之道。

白心

白心，即使内心纯洁。此篇与《心术上》篇所谓“洁其宫”、“虚其欲”涵义略同，都是指扫除欲念，抱虚守静，修养内心。然而，本文谈论的远远超出纯洁内心的内容，它阐述了以虚静为本，符合常规、顺应万物规律的处世方法，讨论了对国家和战争无为而治的看法，并且非常细致地描述了所谓“道”的形态、运行和涵义。所以，此篇实际上已经打通了政治理论和哲学主张的界限，表现了较强的黄老道家色彩，反映了战国时期道、法结合的趋势。

建常立有⁽¹⁾，以靖为宗⁽²⁾，以时为宝，以政为仪⁽³⁾，和则能久。非吾仪，虽利不为；非吾当，虽利不行；非吾道，虽利不取。上之随天，其次随人。人不倡不和，天不始不随。故其言也不废，其事也不随⁽⁴⁾。

【注释】

(1)常：指常规、常法。有：一说为“首”，与“道”古同音而通用，“立首”即“立道”。

(2)靖：通“静”，虚静。

(3)政：通“正”，正确。

(4)随：当为“堕”，失败。

【译文】

建立常规之道，应当以虚静为本，以合于时宜为贵，以正确不偏为准，与此相合才能持久。不符合我的原则，虽有利可图也不做；不符合我的道义，虽有利可图也不实行；不符合我的常道，虽有利可图也不采用。首先是顺应天道，其次是合乎人心。人们不提倡的事不去应和，天不曾开创的事不去听从。因而其言论不会失效，其事业不会失败。

原始计实⁽¹⁾，本其所生。知其象则索其形，缘其理则知其情，索其端则知其名。故苞物众者⁽²⁾，莫大于天地；化物多者，莫多于日月；民之所急，莫急于水火。然而，天不为一物枉其时，明君圣人亦不为一人枉其法。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³⁾，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是故万物均、百姓平矣。是以圣人之治也，静身以待之，物至而名自治之⁽⁴⁾。正名自治之，奇身名废⁽⁵⁾。名正法备，则圣人无事。不可常居也，不可废舍也⁽⁶⁾。随变断事也，知时以为度。大者宽，小者局⁽⁷⁾，物有所余有所不足。

【注释】

(1)计：探讨。

(2)苞：通“包”。

(3)被：同“披”，得到，承受。

(4)名自治之：意即有了正确的名称和法度，万事就纳入相应法度照章行事而已。名，指名称，名分。

(5)奇身名废：言名不正就会被废弃。奇，通“畸”，指邪或不正之行。

(6)废舍：意即无所留止或不稳定。舍，停留。

(7)局：尹注“局则不足”。

【译文】

追索事物的来源，探讨事物的实质，追溯事物生成的根据。了解事物的现象就可以探索形体，根据肌理就可以了解实情，找到事物的始末，就知道怎么命名它了。广泛包罗万物的，莫大于天地；孕育众多物类的，莫甚于日月；民众最迫切需要的，莫过于水火。但是，天不会因为任何事物改变它的节令，明君圣人也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屈枉了他的法度。天按照它自己的规律运行，万物因而都获得它的好处；圣人也按照他的法度行事，百姓也因而得到他的好处。因此，万物平衡发展，百姓也就安居乐业。所以，圣人治世，虚静无为地对待一切，一遇到事物就实至名归而自然地获得治理。名正自然治理得好，名不正自然会被淘汰。只要是名称正确法度完备，圣人是碌碌无为的。名称与法度不可永远不变，也不能没有延续性。要适应变化来裁断事物，把握时机以确定法度。范围偏大则过宽，偏小则局限，事物发展参差不齐。

道者，一人用之，不闻有余；天下行之，不闻不足，此谓道矣。小取焉则小得福，大取焉则大得福，尽行之而天下服，殊无取焉则民反⁽¹⁾，其身不免于贼。左者，出者也；右者，入者也⁽²⁾。出者而不伤人，入者自伤也。不日不月⁽³⁾，而事以从；不卜不筮，而谨知吉凶。是谓宽乎形⁽⁴⁾，徒居而致名。出善之言，为善之事，事成而顾反无名。能者无名⁽⁵⁾，从事无事⁽⁶⁾。审量出入，而观物所载。

【注释】

(1)殊：完全。

(2)“左者”四句：尹注“左为阳，阳主生，故为出也”，“右为阴，阴主死，故为入也”。出，出生。入，死亡。

(3)不日不月：尹注“但循道而在，不计日月，事已从而成也”。即不选择良辰吉日。

(4)宽乎形：尹注“守道者静默而已，故其身宽”，即身心宽裕。

(5)无名：不追求出名。

(6)从事：尹注“从事安然闲暇，故无事”。

【译文】

所谓道，一个人使用也没有听说有余，天下人都来实行也没有听说不足，这就是道。微微取法于道，就能稍得其福；较多地取法于道，就能得到大福；完全按道行事，就得到天下的信从；完全不取法于道，则民众逆反，自身不免被害。左的方位是出生，右的方位是死亡。出生的方位不伤人，死亡的方位自然会伤人。不必选择什么日期，依道行事就可以得遂心愿；不用求问鬼神，依道行事就可以了解吉凶。这叫作身心宽裕，闲居而可得名。说了好话，做了好事，事成后返回到无名的状态。有才能的不求出名，真干事的显得无事。审察和考量出入的情况，观测事物的承载能力。

孰能法无法乎⁽¹⁾？始无始乎？终无终乎？弱无弱乎？故曰：美哉岪岪⁽²⁾。故曰不中有中，孰能得夫中之衷乎⁽³⁾？故曰功成者隳，名成者亏。故曰，孰能弃名与功而还与众人同？孰能弃功与名而还反无成？无成有贵其成也，有成贵其无成也⁽⁴⁾。日极则仄，月满则亏。极之徒仄，满之徒亏，巨之徒灭。孰能亡己乎？效夫天地之纪。

【注释】

(1)法无法：一说当为“治无治”。

(2)岪岪（fú）：尹注：“兴起貌。谓能为而不为，有契于道。如此则功美日兴。故曰：美哉岪岪。”

(3)中之衷：中正的关键。

(4)无成：这里指虚静无为的心态。

【译文】

谁能做到取法于虚静无为？起始于没有开始？在没有结束的地方终结？在没有行动的情况下削弱别人？能这样是多么美妙兴盛的事啊。所以说，不追求中正反而获得中正，谁能领会获得中正的关键呢？所以说，功成就会有所毁坏，名成就会有所亏缺。所以说，谁能放弃功业与名声而回到普通人中间呢？谁能做到放弃功业名声而回到一无所成的状态呢？没有成就者看重成就，有成就者看重无成的心态。太阳升到最高点之后，便会偏斜下来；月亮到了最满之后，便走向亏缺。最高的要偏斜，最满的要亏缺，最巨大也将消失。谁能忘掉自己呢？取法天地的运行法则吧。

道之大如天，其广如地，其重如石，其轻如羽。民之所以⁽¹⁾，知者寡。故曰，何道之近而莫之与能服也⁽²⁾，弃近而就远何以费力也？故曰：欲爱吾身，先知吾情，周视六合，以考内身。以此知象，乃知行情⁽³⁾。既知行情，乃知养生。左右前后，周而复所。执仪服象，敬迎来者。今夫来者，必道其道，无迁无衍⁽⁴⁾，命乃长久。和以反中⁽⁵⁾，形性相葆，一以无贰⁽⁶⁾，是谓知道。将欲服之，必一其端⁽⁷⁾，而固其所守。责其往来，莫知其时，索之于天，与之为期。不失其期，乃能得之。故曰：吾语若大明之极⁽⁸⁾，大明之明，非爱人不予也⁽⁹⁾。同则相从，反则相距也。吾察反相距，吾以故知古从之同也⁽¹⁰⁾。

【注释】

(1)以：同“与”。

(2)莫之与能服也：“与”字衍，当删。服，实行。

(3)行情：可行之情。

(4)衍：同“延”。

(5)反中：反归中理。

(6)一以无贰：一以贯之，没有逆反。

(7)一其端：开端专一。

(8)大明：指日月。

(9)爱：通“（ài）”，隐藏。

(10)古从：据上文当为“同从”。

【译文】

道，跟天一样大，跟地一样广，跟石头一样重，跟羽毛一样轻。人们与它共处，但对它却了解很少。所以说，为什么道离人如此之近而人们却不实行呢，弃近而就远以求道，人们又何必浪费力气呢？所以说：要珍爱自身，先了解自身情况，普遍观察宇宙事物，来参验身体内部。以此了解象，才能了解是否可行。既知道可行之事，就懂得修养生命。要左右前后一遍遍寻找。然后就遵从礼节，穿上礼服，恭敬地迎接来者。这个来者，一定按它自己的规律行事，不改变也不拖延，所以生命能长久。和谐以返于正中，形体与精气相保，专一无二，这样才是懂得“道”。要行道，首先必须专一，然后坚定地贯彻下去。探求道的往来，虽然不知其时，却可以索之于天，与苍天约定时间。只要不失约期，就能得到它。所以说：我所说的就像日月最亮的时候一样，像日月之明那样没有隐藏，只是人们不愿意索取而已。与道相同的就跟从，与道相反的就拒绝。我领会到反则相距，因而明白了同则相从的“同”。

水地

本篇提出了地与水为“万物本原”的观点。文章通篇论水，大致分水为万物之本原与水的性质两部分。第一部分从植物、动物、玉石、人类与水的关联来阐释水为万物之本原。第二部分对比论证水的各种性质，着力阐释了各地水性与人性的对应；后一方面的阐释并不是很恰当。总体而言，文章对水与各类事物的关系作了独到的分析，篇名定为《水地》，但观其论述，实以“水”为主。

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¹⁾；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²⁾。何以知其然也？曰：夫水淖弱以清⁽³⁾，而好洒人之恶，仁也。视之黑而白，精也⁽⁴⁾。量之不可使概⁽⁵⁾，至满而止，正也。唯无不流，至平而止，义也。人皆赴高，己独赴下，卑也。卑也者，道之室，王者之器也，而水以为都居⁽⁶⁾。

【注释】

(1)根菀：犹言“根系”。菀，或作“苑”。

(2)具材：具备各种材美。

(3)淖弱：犹言“绰约”，姿态柔美的样子。

(4)精：诚实。

(5)概：古代的一种衡准器。古人用斗斛出纳粮米时，用一个长形的器物贴着斗斛的口平抹一下，使粮米不留尖，不缺欠，达到均平。

(6)都：聚。居：停。

【译文】

地，是万物的本原，是一切生命的根源；美与丑、贤与不肖、愚蠢无知与才华出众都是由它产生的。水，是地的血气，就像人身的筋脉一样，在大地里流通着。所以说，水是具备一切材美的东西。何以知道水是这样的呢？回答说：水是柔美而清亮，善于洗涤人的秽恶，这是它的仁。看水的颜色，黑白分明，这是它的诚实。计量水不必使用概，满了就自动停止，这是它的正。不拘什么地方，它都可以流去，直到流布平衡而止，这是它的义。人皆攀高，水独向下流，这是它的谦卑。谦卑是道的所在，是帝王的气度，而水就是以卑下之地作为自己的聚积之处。

准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质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者，万物之准也，诸生之淡也，违非得失之质也⁽¹⁾。是以无不满，无不居也。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集于草木，根得其度，华得其数，实得其量。鸟兽得之，形体肥大，羽毛丰茂，文理明著。万物莫不尽其几⁽²⁾，反其常者，水之内度适也。

【注释】

(1)违非：即“是非”。违，当作“韪”。

(2)几：精微。

【译文】

准是五种量器的根据。素是五种颜色的基础。淡是五种味道的中和。水则是万物的“根据”，一切生命的“中心”，一切是非得失的基础。所以，水，没有什么不可以被它充满，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它停留。它可以聚集在天地，包藏在万物的内部。它产生于金石之中，又集合在一切生命的身上，所以说，水比于神。当水集合在草木上，根就能长到相当的深度，花朵就能开出相当的数目，果实就能收到合适的数量。鸟兽得到水，形体就能肥大，羽毛就能丰满，毛色花纹鲜明而显著。万物没有不充分发展他的精微，而能回到水的常态，是因为它们内部含藏的水分都有相当分量的缘故。

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¹⁾，知也⁽²⁾。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絜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³⁾。茂华光泽⁽⁴⁾，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抟彻远⁽⁵⁾，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

【注释】

(1)邻：字当作“粼”，清澈有波纹的样子。

(2)知：同“智”。

(3)精：即“情”，诚实。

(4)茂华：英华。

(5)抟：专一。

【译文】

玉之所以贵重，是因为它表现了九种品德。温润而有光泽，是它的仁。清澈而有纹理，是它的智。坚硬而不屈缩，是它的义。清正而不伤人，是它的品节。鲜明而不纳垢污，是它的纯洁。受挫折而不屈挠，是它的勇。缺点与优点都可以表现在外面，是它的诚实。华美与光泽相互滲透而不互相侵犯，是它的宽容。敲击起来，它的声音清扬远闻，纯而不乱，是它的有条理。所以君主总是把玉看得很贵重。收藏它作为宝贝，制造它成为符瑞，玉的九种品德就全表现出来了。

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三月而咀⁽¹⁾。咀者何？曰五味。五味者何？曰五藏。酸主脾，咸主肺，辛主肾，苦主肝，甘主心。五藏已具，而后生五内。脾生隔，肺生骨，肾生脑，肝生革，心生肉。五内已具，而后发为九窍。脾发为鼻，肝发为目，肾发为耳，肺发为窍。五月而成，十月而生。生而目视，耳听，心虑。目之所以视，非特山陵之见也，察于荒忽。耳之所听，非特雷鼓之闻也，察于淑湫⁽²⁾。心之所虑，非特知于麤粗也⁽³⁾，察于微眇。

【注释】

(1)咀：《说文》：“咀，含味也。”指三月而精气成形，能含受五味之气，而生五藏。

(2)淑湫：细小的声音。

(3)麤（cū）：与“粗”意思大同而微有区别，指行为上的粗略，粗粗拉拉。“麤粗”一词，与下文“微眇”相对成文。

【译文】

人，也是水生成的。男女精气相合而由水流布成人的形体。胎儿满三个月就能够含味。什么是含味呢？含味就是含收五味。什么是五味呢？五味就是生成五脏的。酸主于脾脏，咸主于肺脏，辣主于肾脏，苦主于肝脏，甜主于心脏。五脏都已具备，然后才生出五种内部组织。脾生膈膜，肺生骨骼，肾生脑，肝生革，心则生肉。五种内部组织都已具备，然后发生成九窍。从脾发生鼻，从肝发生目，从肾发生耳，从肺发生其他的孔窍。满五个月，形体完成，满十个月，婴孩就降生了。孩子生下来后，目就能看，耳就能听，心就能思虑。目所能看到的，不仅是山岳丘陵，也能看到荒忽细小的东西。耳所能听到的，不仅是雷鸣鼓响，也能听到细小的声音。心所能想到的，也不仅是大的事物，还有各种细微的情况。

故修要之精⁽¹⁾。是以水集于玉而九德出焉。凝蹇而为人⁽²⁾，而九窍五虑出焉。此乃其精、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³⁾。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是也。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龟与龙，伏暗能存而能亡者也。

【注释】

(1)此五字为衍文。

(2)凝蹇：犹言凝结。

(3)原文作“此乃其精也。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据王引之说改。蹇，滞涩。

【译文】

所以，水聚集在玉中就生出玉的九种品德。水凝聚留滞而变成人，就生出九窍和五虑。这就是水的精、粗、浊、滞，它们能存而不能亡。隐伏在幽暗中既能存而又能亡的，是老龟和龙。龟生在水里，占卜时用火烤灼龟甲，便成为万物的先知、祸福的证验。龙生在水里，身披五色而泛游，因此能成为神。它要变小，就变得像蚕和蠋，变大就包涵着天和地，它向上就可升入云气之中，向下就潜入深泉之中，变化起来没有固定的日期，上下没有规定的时限，便是神。龟和龙是隐伏在幽暗之处，能存而又能亡。

或世见，或世不见者，生与庆忌⁽¹⁾。故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此涸泽之精也。涸川之水生⁽²⁾。者，一头而两身，其形若蛇，其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鱼鳖。此涸川水之精也。

是以水之精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生人与玉。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或世见或不见者，与庆忌。故人皆服之，而管子则之。人皆有之，而管子以之。

【注释】

(1)（guǐ）：神话中的一种爬虫生物，一首两身，长八尺，为干涸的河川精灵。

(2)原文作“涸川之精者，生于”，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译文】

有的在某个时代出现，有的在某个时代不出现，因而产生了和庆忌。所以水泽干枯数百年，而山谷不移位，水源不断绝的地方，就可产生庆忌。庆忌的形状像人，他的身长只有四寸，穿着黄衣，戴着黄帽，打着黄色的华盖，骑着小马而喜欢奔驰，要是叫着它的名字，可以使它跑至千里之外而一日往返。这就是干枯水泽之中的精怪。至于干枯河川中的精怪，则是从产生的。一头两身，它的形状像蛇，身长八尺，要是叫着它的名字就可使它捉取鱼鳖。这是干枯河川里面的一种水精。

所以，无论水的精粗浊滞和能存不能亡的，就会产生人和玉。隐伏在幽暗中既能存又能亡的，是老龟和龙。有的在某个时代出现，有的在某个时代不出现的，就是和庆忌。所以人人都习惯了水，可是只有管子能了解它的法则。人人都有水，只有管子能够掌握利用它。

是故具者何也？水是也。万物莫不以生，唯知其托者能为之正。具者，水是也。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何以知其然也？夫齐之水道躁而复⁽¹⁾，故其民贪粗而好勇。楚之水淖弱而清，故其民轻票而贼⁽²⁾。越之水浊重而洎⁽³⁾，故其民愚疾而垢⁽⁴⁾。秦之水泔冣而稽⁽⁵⁾，淤滞而杂，故其民贪戾罔而好事齐。晋之水枯旱而运⁽⁶⁾，淤滞而杂，故其民谄谀葆诈，巧佞而好利。燕之水萃下而弱，沉滞而杂，故其民愚戆而好贞，轻疾而易死。宋之水轻劲而清，故其民间易而好正⁽⁷⁾。是以圣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故水一则人心正，水清则民心易。一则欲不污，民心易则行无邪。是以圣人之治于世也，不人告也，不户说也，其枢在水。

【注释】

(1)道躁：据王引之说当作“遒躁”，指急躁。复：回旋深厚。

(2)票：轻佻，躁动。

(3)洎（jì）：浸。

(4)愚疾：奸邪恶毒。垢：一说作“妒”。

(5)泔冣（zuì）而稽：淘米汁汇聚停留。泔，淘米水。冣，聚集。

(6)枯旱而运：苦涩而浑浊。

(7)间易：简易。

【译文】

因此，具备一切的是什么？水就是具备一切的。万物没有不靠水生存的，只有了解万物的寄托才能知道其中的法则。具备一切材美的，就是水。所以说：水是什么？水是万物的本原，是一切生命的植根之处；美和丑、贤和不肖、愚蠢无知和才华出众的人都是由水产生的。怎样知道其中的原则呢？齐国的水湍急而往复，而齐国人就贪婪粗暴而好勇。楚国的水柔弱而清白，因此楚国人就轻捷果断而敢为。越国的水浊重而浸蚀土壤，因而越国人就愚蠢、妒忌而污秽。秦国的水浓聚而迟滞、淤浊而混杂，因此秦国人就贪婪、残暴、狡猾而好生事。晋国的水苦涩而浑浊，因而晋国人就谄谀而包藏伪诈，巧佞而贪好财利。燕国的水深聚而柔弱，沉滞而混杂，所以燕国人就愚憨而坚贞，轻怠而不怕死。宋国的水轻劲而清澈，因而宋国人就纯朴平易而喜欢公正。因此，圣人改造世俗的根本在于知悉水的情理。水若纯洁则人心端正，若清明则人心平易。人心端正就没有污秽的欲望，人心平易就没有邪恶的行为。因此，圣人治世而不告诫每个人，不去劝说每一户，做事的关键，在于掌握着水的性质。

四时

本篇结合阴阳五行阐述春夏秋冬四时的特质、品格，明确指出每一时节应当实施的具体政治措施，强调了遵循四时规律对于治理国家的重要意义和违背此规律的危害。文章体现了“天人合一”的思想。

管子曰：令有时。无时则必视顺天之所以来⁽¹⁾。五漫漫、六惛惛⁽²⁾，孰知之哉？唯圣人知四时。不知四时，乃失国之基。不知五谷之故，国家乃路⁽³⁾。故天曰信明，地曰信圣⁽⁴⁾，四时曰正。其王信明圣，其臣乃正。何以知其王之信明信圣也？曰：慎使能而善听信之。使能之谓明，听信之谓圣，信明圣者，皆受天赏。使不能为惛，惛而忘也者⁽⁵⁾，皆受天祸。是故上见成事而贵功，则民事接劳而不谋⁽⁶⁾。上见功而贱，则为人下者直⁽⁷⁾，为人上者骄。是故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径也，刑德者四时之合也。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⁸⁾。

【注释】

(1)视顺：“顺”为衍文。

(2)五漫漫、六惛惛：犹今言乱七八糟。

(3)路：通“露”，败坏。

(4)据王引之说，当作“故天曰明，地曰圣”。本段“信”字皆因两“听信”衍。

(5)忘：通“妄”。

(6)民事接劳而不谋：民众之事虽接续劳苦而无不轨之心。

(7)直：疑当作“惰”。

(8)诡：违背，不合。

【译文】

管子说：发布政令要讲时节。不得时，就必须视察天时的由来。对日、星、岁、辰、月茫然无知，对阴、阳、春、夏、秋、冬糊里糊涂，怎能了解客观世界？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四时。不了解四时，就将失掉立国的根本。不知道五谷的生长规律，国家就会败坏。天叫作明，地叫作圣，一年四季叫作正。当君王的认识到天地生明圣，臣下才会守正。怎样知道一个君王真正英明圣智呢？答案是：慎重使用能臣而又善于听取真诚的意见。能任用贤能叫做英明，善于听取实情叫做圣智，真正英明圣智的人，都能得到上天的赏赐。使用无能的臣下就是昏庸，昏庸而虚妄的人，都会受到上天的惩罚。因此，人君看到臣民有成就就赏赐他，那么臣民虽然辛劳不断而无他谋。人君轻视臣下的功劳，臣下就会怠惰，人君也会随之而骄肆。因此，阴阳学说是天地的根本道理，四时的观点是阴阳学说的基本规则，刑政和德政与四时配套。刑德适应四时就降生福祉，否则就会产生祸害。

然则春夏秋冬将何行？东方曰星，其时曰春；其气曰风，风生木与骨。其德喜嬴⁽¹⁾，而发出节时。其事：号令修除神位，谨祷弊梗⁽²⁾，宗正阳，治堤防，耕芸树艺，正津梁，修沟渎，甃屋行水⁽³⁾，解怨赦罪，通四方。然则柔风甘雨乃至，百姓乃寿，百虫乃蕃，此谓星德。星掌发，发为风。是故春行冬政则雕⁽⁴⁾，行秋政则霜，行夏政则欲⁽⁵⁾。是故春三月以甲乙之日发五政。一政曰：论幼孤，舍有罪。二政曰：赋爵列，授禄位。三政曰：冻解修沟渎，复亡人。四政曰：端险阻，修封疆，正千伯⁽⁶⁾。五政曰：无杀麂⁽⁷⁾，毋蹇华绝萼⁽⁸⁾。五政苟时，春雨乃来。

【注释】

(1)嬴：盈满。

(2)弊梗：指以币祷祭。弊，同“幣（币）”。梗，祷祭。

(3)甃（qiū）：修理，整治。本义是修治坏的井壁。

(4)雕：同“凋”。

(5)欲：通“溽”，溽湿。

(6)千伯：阡陌，田野纵横交错的道路。

(7)麂（níyǎo）：幼鹿。

(8)蹇：拔。萼：花萼。

【译文】

那么，春夏秋冬四时应做些什么呢？东方是星，它的时令是春；它的气是风，风产生木和骨。它的德性是喜欢生长盈满，而万物按时节出生。春日之事是：发布命令修理、清扫神位，用币祈祷神灵。以正阳为宗，修治堤防，耕田植树，修筑桥梁渡口，疏通渠道，整修屋顶以便行水，解仇怨，赦罪人，修睦四方邻国。这样和风甘雨就会到来，人民长寿，动物繁殖，这叫做星德。星，掌管发生，发生属于风。春天如果实行冬天当行的政令，就将草木凋零；实行秋天当行的政令，就将出现霜杀；实行夏天当行的政令，就会出现溽热。因此，春季三月中，选择甲乙之日来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照顾幼孤，赦免罪人。第二项政令为：赋予官爵，授予禄位。第三项政令为：冰雪消化，修治沟渠，扫墓修坟。第四项政令为：平整险道，修整田地，清除阡陌田埂。第五项政令为：禁杀幼鹿，不准折花断萼。五项政令如能按时实行，春雨就会降下。

南方曰日，其时曰夏，其气曰阳，阳生火与气。其德施舍修乐。其事：号令赏赐赋爵，受禄顺乡⁽¹⁾，谨修神祀，量功赏贤，以助阳气。九暑乃至⁽²⁾，时雨乃降，五谷百果乃登，此谓日德。中央曰土，土德实辅四时入出，以风雨节土益力。土生皮肌肤。其德和平用均，中正无私，实辅四时：春嬴育，夏养长，秋聚收，冬闭藏。大寒乃极，国家乃昌，四方乃服，此谓岁德。日掌赏，赏为暑。岁掌和，和为雨。夏行春政则风，行秋政则水，行冬政则落。是故夏三月以丙丁之日发五政。一政曰：求有功发劳力者而举之⁽³⁾。二政曰：开久坟⁽⁴⁾，发故屋，辟故窌以假贷⁽⁵⁾。三政曰：令禁扇去笠⁽⁶⁾，毋扱免⁽⁷⁾，除急漏田庐⁽⁸⁾。四政曰：求有德赐布施于民者而赏之。五政曰：令禁罝设禽兽⁽⁹⁾，毋杀飞鸟。五政苟时，夏雨乃至也。

【注释】

(1)受：即“授”。顺：通“巡”，巡视。

(2)九暑：同“大暑”。

(3)发：通“伐”，功劳。

(4)坟：疑当作“积”。

(5)窌（jiào）：窖。

(6)禁扇去笠：禁止不闭门户。

(7)扱（chā）免：“扱衽免冠”的简语，把衣襟掖在衣袋里为扱，摘下帽子为免。古人视为不敬的表现。

(8)急漏：积水处。

(9)罝（jū）：捕兽网。设：取。

【译文】

南方为日，它的时令为夏，它的气是阳，阳生火和气。它的德性是施惠与修乐。这个季节的事情是：命令进行赏赐、授爵、授禄，巡视各乡劝农，做好祭神之事，量功赏贤，以帮助阳气发展。于是大暑就将到来，时雨就将下降，五谷百果也将丰收，这就叫作日德。中央是土，土的德性是辅佐四时运行，以使风雨适时，地力增长。土生长皮肤肌肉。它的德性表现为和平而均匀，中正而无私，实实在在辅助着四时：春天生育，夏天长养，秋天聚集收成，冬天积储闭藏。最后大寒来到，国家昌盛，四方顺从，这叫作“岁德”。日掌管赏赐，赏赐就是“暑”。岁掌管阴阳调和，阴阳调和就是雨。如果夏天实行春天当行的政令，则起大风；实行秋天当行的政令，则多水；实行冬天当行的政令，则草木凋落。所以，夏季三个月用丙丁的日子来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调查有功和为国出力的人们，把他们提拔起来。第二项政令为：开用长期储备，打开老仓、老窖，把粮食贷给人民。第三项政令为：禁止敞门不关，不准掖起衣襟、不戴帽子，清除地沟与田舍。第四项政令为：访求曾经布德施惠于民者，对他们进行奖赏。第五项政令为：下令禁止设网捕捉禽兽，不准杀害飞鸟。这五项政令如果按时节颁行，夏雨就会到来。

西方曰辰，其时曰秋，其气曰阴，阴生金与甲。其德忧哀、静正、严顺，居不敢淫佚。其事：号令毋使民淫暴，顺旅聚收⁽¹⁾，量民资以畜聚。赏彼群干，聚彼群材，百物乃收，使民毋怠。所恶其察，所欲必得，我信则克⁽²⁾，此谓辰德。辰掌收，收为阴。秋行春政则荣，行夏政则水，行冬政则耗。是故秋三月以庚辛之日发五政。一政曰：禁博塞⁽³⁾，圉小辩，斗译⁽⁴⁾。二政曰：毋见五兵之刃。三政曰：慎旅农，趣聚收。四政曰：补缺塞坼。五政曰：修墙垣，周门闾⁽⁵⁾。五政苟时，五谷皆入。

【注释】

(1)顺：通“慎”，谨慎。

(2)我：通“义”。

(3)博塞：博戏赌赛。

(4)斗译（jì）：因言语犯忌讳而争斗。，同“忌”。

(5)周：字又作“谨”，加固。

【译文】

西方是辰，它的时节称为秋，它的气是阴，阴产生金和甲。它的德性是忧虑哀伤、平静公正而严肃谨慎，居住而不许做淫佚之事。这个季节的事情是：命令人民不准有淫暴行为，谨慎督促旅居田野的农民进行秋收，计量民财以进行征集。砍伐树木，收聚木材，百物皆收，使人民不敢怠惰。所厌恶的事情应当考察，要求的事情必须做到，保持义信则诸事可成，这就叫作辰德。辰主管收敛，收敛就是阴。秋天如实行春天当行的政令则草木反而发荣；如实行夏天当行的政令，则将多水；如实行冬天当行的政令，那么国家就有损伤。所以，秋季三个月用庚辛的日子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禁赌博，防止小事之争，禁止因言语忌讳而生的争斗。第二项政令为：不得出师征伐。第三项政令为：重视安排旅居在野的农民，督促秋收。第四项政令为：修补仓房的缺漏。第五项政令为：修理墙垣，还要加固门户。五项政令若能按时进行，五谷就会丰收。

北方曰月，其时曰冬，其气曰寒，寒生水与血。其德淳越、温怒、周密⁽¹⁾。其事：号令修禁徙民，令静止，地乃不泄。断刑致罚，无赦有罪，以符阴气。大寒乃至，甲兵乃强，五谷乃熟，国家乃昌，四方乃备⁽²⁾，此谓月德。月掌罚，罚为寒。冬行春政则泄，行夏政则雷，行秋政则旱。是故春凋，秋荣，冬雷，夏有霜雪，此皆气之贼也。刑德易节失次，则贼气遫至⁽³⁾；贼气遫至，则国多灾殃。是故圣王务时而寄政焉，作教而寄武焉，作祀而寄德焉。此三者圣王所以合于天地之行也。日掌阳，月掌阴，星掌和。阳为德，阴为刑，和为事。是故日食，则失德之国恶之；月食，则失刑之国恶之；彗星见，则失和之国恶之；风与日争明，则失生之国恶之。是故，圣王日食则修德，月食则修刑，彗星见则修和，风与日争明则修生。此四者，圣王所以免于天地之诛也。信能行之，五谷蕃息，六畜殖而甲兵强。治积则昌，暴虐积则亡。是故冬三月以壬癸之日发五政。一政曰：论孤独，恤长老。二政曰：善顺阴，修神祀，赋爵禄，授备位。三政曰：效会计⁽⁴⁾，毋发山川之藏。四政曰：摄奸遁⁽⁵⁾，得盗贼者有赏。五政曰：禁迁徙，止流民，圉分异⁽⁶⁾。五政苟时，冬事不过，所求必得，所恶必伏。

【注释】

(1)温怒：以温和节制怒气。

(2)备：通“服”。

(3)遫：同“速”。

(4)效：考。

(5)摄：执。

(6)圉：禁止。分异：分居。

【译文】

北方是月，它的时令称为冬，它的气是寒，寒产生水和血。它的德性是淳厚而清扬、宽恕而周密。这个时节要办的事情是：命令禁止迁居，尽量让人们安静稳定，地气才不会流泄。判刑定罚，不要宽赦罪人，以适应阴气的要求。于是大寒来到，甲兵强劲，五谷成熟，国家昌盛，四方臣服，这叫作月德。月掌管刑罚，刑罚就是寒。冬天如实行春天当行的政令，则地气流泄；如实行夏天当行的政令，则天空有雷；如实行秋天当行的政令，则发生干旱。所以，春日草木凋零，秋日草木发荣，冬日有雷，夏日有霜有雪，这都是天气的贼害。刑罚和德政变易了常规，失去了次序，“贼气”就迅速来到；“贼气”迅速来到，国家就多灾多祸。所以，圣王总是按照时节来推行政令，制作教令来推行武事，设置祭祀来显示德行。这三项都是圣王为着配合天地的运行而采取的。日主阳，月主阴，星主和调。阳是德惠，阴是刑罚，和调是政事。所以，遇到日食，德惠失修的国家就厌恶它；遇到月食，刑罚失当的国家就厌恶它；遇到彗星出现，失和的国家就厌恶它；风与日争明，百姓无生计的国家就厌恶它。所以，圣明君主遇到日食，就注意施德；遇到月食，就改进刑罚；彗星出现，就注重和调；遇到风与日争明的现象，就整顿民生。这四者，都是圣明君主为着避免天地的诛罚而采取的。真正能够实行这些，五谷就将繁茂，六畜就将繁殖，而军备也能增强。治绩积累多了，国家就能昌盛；正如暴虐积累多了，国家就会灭亡一样。所以，冬季三个月用壬癸的日子来发布五项政令。第一项政令为：评定孤寡，抚恤老人。第二项政令为：小心适应阴气，做好祭神之事，颁赐爵禄，授予并配备官位。第三项政令为：考核会计收支，不要开发山川的宝藏。第四项政令为：拘捕逃犯，得盗贼者有赏。第五项政令为：禁止迁移，防止流民，限制分居。五项政令若能按时而行，冬天应做的事情就没有失误，那么，所要求的一定可以得到，所厌恶的一定可以制伏。

道生天地，德出贤人。道生德，德生正⁽¹⁾，正生事。是以圣王治天下，穷则反，终则始。德始于春，长于夏；刑始于秋，流于冬⁽²⁾。刑德不失，四时如一。刑德离乡，时乃逆行，作事不成，必有大殃。月有三政，王事必理，以为必长。不中者死，失理者亡。国有四时，固执王事，四守有所，三政执辅。

【注释】

(1)正：通“政”。下同。

(2)流：移动。

【译文】

“道”产生天地，“德”出自贤人。道产生德，德产生政令，政令产生事功。所以，圣明的君主治天下，事情到了极端就反过头来，走到终了就重新开始。施德开始在春天，增长在夏天；刑罚开始在秋天，发展在冬天。只要刑罚没有失误，四时就能如一地发展。若是刑与德偏离正确的方向，四时便要逆行，行事不成，就一定会遭遇大祸。国家每月都有三种政事，国家的事情一定要治理，国家必须遵照它来治理，这才可以久长。不适应的话就会遭到死灭，不治理的话就会遭到败亡。国家有四时的不同政令，坚决执行着圣王的政事，那么，春夏秋冬四时应做的事情就要安排得各得其所，还要同时以上述三政作为必要的辅助。

五行

本篇总结天地因五行变化而变化的规律，详细论述了人们在金木水火土每一行主宰下所应执行的政策，认为惟有如此，才可以合乎天道，取得成功，避免灾祸。文中所提到的一些措施，如保护植被、不违时狩猎等，至今仍有意义。

一者本也，二者器也，三者充也，治者四也，教者五也，守者六也，立者七也，前者八也⁽¹⁾，终者九也，十者然后具五官于六府也⁽²⁾，五声于六律也⁽³⁾。六月日至⁽⁴⁾，是故人有六多⁽⁵⁾，六多所以街天地也。天道以九制，地理以八制，人道以六制。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开乎万物，以总一统。通乎九制、六府、三充，而为明天子。修概水上以待乎天堇⁽⁶⁾，反五藏以视不亲⁽⁷⁾。治祀之下以观地位，货曋神庐⁽⁸⁾，合于精气。已合而有常，有常而有经。审合其声，修十二钟，以律人情。人情已得，万物有极，然后有德。故通乎阳气，所以事天也，经纬日月，用之于民；通乎阴气，所以事地也，经纬星历，以视其离。通若道然后有行，然则神筮不灵，神龟衍不卜，黄帝泽参⁽⁹⁾，治之至也。

【注释】

(1)前：通“剪”，齐。

(2)五官：指东、南、西、北、中。六府：指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己亥。

(3)五声：指宫、商、角、徵、羽，古代的五个声调。六律：古代节制声调的单位名称，指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钟。

(4)六月日至：夏至和冬至，相距六个月。

(5)六多：意思是人禀纯阴纯阳而生。阴阳发展到极致，都需要六个月，所以称“六多”。

(6)堇：通“馑”，饥馑。

(7)五藏：五谷仓廪。

(8)货：珍宝。曋（shěn）：陈列东西的位置。神庐：庙祠。

(9)泽参：择而参之。泽，通“择”。

【译文】

第一是农事，第二是器用，第三是人力与生产相称，治理是第四件事，教化是第五件事，守护是第六件事，建立事业为第七，修剪整齐为第八，终止结束为第九，到十者为具备五官于六府之中，就像配五声于六律之中一样。每年经六个月为冬、夏至，因此，人禀有纯阳纯阴之最多，这是可以通乎天地的。天道以九数为制，地道以八数为制，人道以六数为制。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借此以开发万物，总于一统。能通晓九功、六府、三充的人，就可以成为明哲的天子。要修平水道，以防备凶年饥谨；发放粮食，以救济没有亲戚关系的民众。祭祀土地，来观察土地财利；陈列珍宝于祠庙，来合于精气要求。合精气要求，又能保持恒常的原则，有了恒常的原则，也就有了规范。要审合音声，研究十二钟的音律，使之反映人情。如果人情已经明白通晓，那么万物即可尽知，然后就可以称为有德之君了。所以，通晓阳气，是为服事天，即掌握日月运行的规律，以用于人民；通晓阴气，是为了服事地，即掌握星历节气，以明确其运行次序。通晓这些学问然后付诸实践，那么，神筮就不必显灵，神龟不必卜卦，黄帝择取于此，治理就能到达很好的水平。

昔者黄帝得蚩尤而明于天道，得大常而察于地利，得奢龙而辩于东方⁽¹⁾，得祝融而辩于南方，得大封而辩于西方，得后土而辩于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为当时；大常察乎地利，故使为廪者；奢龙辩乎东方，故使为土师；祝融辩乎南方，故使为司徒；大封辩于西方，故使为司马；后土辩乎北方，故使为李。是故春者土师也，夏者司徒也，秋者司马也，冬者李也。昔黄帝以其缓急作立五声⁽²⁾，以政五钟⁽³⁾。令其五钟，一曰青钟大音，二曰赤钟重心，三曰黄钟洒光，四曰景钟昧其明，五曰黑钟隐其常。五声既调，然后作立五行以正天时，五官以正人位。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

【注释】

(1)奢龙：一本作“苍龙”。

(2)作立五声：原文作“作五声”，据王念孙说补。作立，始立。

(3)政：即“正”。

【译文】

从前，黄帝有蚩尤的帮助而明察天道，得大常的帮助而明察地利，得苍龙的帮助而明察东方，得祝融的帮助而明察南方，得大封的帮助而明察西方，得后土的帮助而明察北方。黄帝得六相而天地得治，可以说神明到极点了。蚩尤通晓天道，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当时”；大常通晓地利，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廪者”；苍龙明察东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土师”；祝融明察南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司徒”；大封明察西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司马”；后土明察北方，所以黄帝任命他作“李”。因此，春是土师，夏是司徒，秋是司马，冬天的性质则相当于理狱的官职。从前，黄帝根据缓急差别制定五声，用五声来规正五钟的音调。命名这五钟音调的名称，第一叫作青钟大音，第二叫作赤钟重心，第三叫作黄钟洒光，第四叫作景钟昧其明，第五叫作黑钟隐其常。当五声调整好了，就开始确定五行来规正天时季节，确定五官来规正人们的地位。人事与天道相协调，则天地的美好事物就产生了。

日至睹甲子木行御⁽¹⁾，天子出令，命左右士师内御⁽²⁾。总别列爵，论贤不肖士吏，赋秘赐⁽³⁾。赏于四境之内，发故粟以田数。出国衡⁽⁴⁾，顺山林⁽⁵⁾，禁民斩木，所以爱草木也。然则冰解而冻释，草木区萌。赎蛰虫，茆菱春辟勿时⁽⁶⁾，苗足本⁽⁷⁾。不疠雏⁽⁸⁾，不夭麂⁽⁹⁾，毋傅速⁽¹⁰⁾，亡伤襁葆。时则不凋。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木行御：五行中的“木”德主宰一切。御，宰制。

(2)内御：在王宫内值班任事。

(3)秘：国家的秘藏之物。

(4)国衡：国家管理林木山泽的官员。

(5)顺：通“巡”。

(6)茆（mǎo）：春天生的菜。辟：开垦种植。勿时：不要等待。

(7)苗足本：以土拥春苗根。足，拥。

(8)（kòu）：幼鸟。

(9)麂（níyǎo）：年幼的麋鹿。，麂的幼子。

(10)傅：迫近。速：鹿的足迹。

【译文】

冬至后从遇到甲子日开始，要按照木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左右士师宫内听差。汇合分别各级官爵，评定贤与不肖的官吏，赐百官秘藏之物。赏全国各地，按农家种田之数，把国家的陈粮发放给他们。初冬管理山泽的官员，巡视山林，禁止百姓砍伐树木，这是为了爱护草木。如此一来，冰冻化开，草木就能顺利萌生。此时购买一些有用的蛰虫，春天生长的菜蔬春天要多种植，不可拖延时间，春苗的根部要培土充足。不残害雏鸟，不使麋鹿夭折，也不伤害在襁褓的婴儿。按这样做则草木繁茂而不凋零。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丙子火行御，天子出令，命行人内御，令掘沟浍，津旧涂，发臧⁽¹⁾，任君赐赏。君子修游驰以发地气。出皮币，命行人修春秋之礼于天下，诸侯通，天下遇者兼和。然则天无疾风，草木发奋，郁气息，民不疾而荣华蕃。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臧：同“藏”。

【译文】

从遇到丙子之日开始，要按照火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行人内侍，令其挖掘田间排水的沟渠，在旧道上修筑津梁，发放国家积藏，作为国君赏赐之用。君子游乐驰马，以发泄地气。还要拿出皮币，命使臣在天下诸侯那里奉行春秋之礼，通好各国，使各个国家都和睦。这样，天无暴风，草木生长奋发，郁蒸之气生长出来，百姓就没有疾病而富贵多子。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戊子土行御，天子出令，命左右司徒内御。不诛不贞，农事为敬。大扬惠言，宽刑死，缓罪人。出国，司徒令命顺民之功力，以养五谷。君子之静居，而农夫修其功力极。然则天为粤宛⁽¹⁾，草木养长，五谷蕃实秀大，六畜牺牲具，民足财，国富，上下亲，诸侯和。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粤：通“越”，发散。宛：通“苑”“菀”，郁结。

【译文】

从遇到戊子之日开始，要按照土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左右司徒内侍。这时不要诛杀不正的人，要敬慎对待农事。要弘扬仁惠的言论，宽于死刑，缓处罪人。走出城外，司徒要下令巡视农民种田用工、出力的情况，来蓄育五谷。君子宜安静而居，而农民则需极力讲求农业的用工与出力。这样，天发散其所郁结之气，草木发育生长，五谷蕃实秀大，用于祭祀的六畜牺牲也都齐备，百姓财用多，国家富有，君臣上下相亲，各国诸侯也都和睦。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庚子金行御，天子出令，命祝宗选禽兽之禁⁽¹⁾，五谷之先熟者，而荐之祖庙与五祀，鬼神飨其气焉，君子食其味焉。然则凉风至，白露下，天子出令，命左右司马衍⁽²⁾，组甲厉兵，合什为伍，以修于四境之内，谀然告民有事⁽³⁾，所以待天地之杀敛也。然则昼炙阳，夕下露，地竞环⁽⁴⁾，五谷邻熟，草木茂实，岁农丰，年大茂。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祝宗：负责宗教事务的官员。禁：牢，养牲畜之所。

(2)衍：据文例当为“内御”。

(3)谀然：警惕的样子。

(4)环：井田沟渠环绕。

【译文】

从遇到庚子之日开始，要按照金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要求司祝之官选择圈养中合用的禽兽，以及秋日里先熟的五谷，到祖庙及五祀之神那里祭祀，使鬼神享用它的气，让君子宴食它的味。这时，凉风已至，白露已下，天子还要下达命令，让左右司马筹措铠甲兵器，组织军人队伍，在全国各地加强备战，告诫百姓有作战之事，并准备天地秋时所行的杀戮。这时，白天太阳甚热，夜间凉露已降，井田环绕，五谷逐次成熟，草木丰实，不仅农业增产，各业都同庆丰年。这些措施要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壬子水行御，天子出令，命左右使人内御，其气足则发而止，其气不足则发渎盗贼⁽¹⁾。数劋竹箭⁽²⁾，伐檀柘，令民出猎，禽兽不释巨少而杀之，所以贵天地之所闭藏也。然则羽卵者不毈⁽³⁾，毛胎者不⁽⁴⁾，妇不销弃⁽⁵⁾，草木根本美。七十二日而毕。

【注释】

(1)气：指天的寒气。古人称之为闭藏之气。发渎：“发”字为衍文。渎，在沟中窥伺他人。，通“（qiān）”，窥伺。渎，沟。

(2)劋：同“剿”。

(3)毈（duàn）：卵不成鸟。

(4)：同“（dú）”，胎死腹中。

(5)：古“孕”字。

【译文】

从遇到壬子之日开始，要按照水的德性应时治事，天子发出命令，命左右派人到内宫侍奉，此时冬寒之气若足，则发奸捕盗之事可以停止，若是冬寒之气不足，则窥伺抓捕盗贼。还要多多砍削竹类以制造箭支，伐取檀柘之木以制弓，命令百姓出猎野生禽兽，不论任何大小一律捕杀，以适应天地闭藏的要求。这样，卵生的鸟类没有孵化不成的，胎生的兽类没有中途流产的，怀孕的妇女没有胎儿夭死的，草木的根本也都是闭藏完好的。这样的措施持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睹甲子木行御，天子不賦不赐赏，而大斩伐伤，君危，不殺⁽¹⁾，太子危，家人夫人死，不然则长子死。七十二日而毕。睹丙子火行御，天子敬行急政，旱札、苗死、民厉⁽²⁾。七十二日而毕。睹戊子土行御，天子修宫室，筑台榭，君危；外筑城郭臣死。七十二日而毕。睹庚子金行御，天子攻山击石，有兵作战而败，士死，丧执政。七十二日而毕。睹壬子水行御，天子决塞，动大水，王后夫人薨，不然则羽卵者段⁽³⁾，毛胎者，妇娜销弃，草木根本不美。七十二日而毕也。

【注释】

(1)殺（shài）：衰减。

(2)札：夭死。

(3)段：通“毈”，卵不成鸟。

【译文】

从遇到甲子之日开始，须按照木的德性应时治事，如果天子不收赋，就不能行赏赐，而进行大斩伐伤，这样国君就会危险，不然，则是太子危险，或者是家人、夫人死亡，不然，则长子死亡。这种灾祸将有七十二日才结束。从遇到丙子之日开始，须按照火的德性应时行事，如果天子屡行急政，则有“旱札”之灾，禾苗枯死，人遭瘟疫。这种灾祸将延续七十二日才结束。从遇到戊子之日开始，须按照土的德性应时治事，如果天子修筑宫室台榭，那么国君就危险；如在外修筑城郭，那么大臣就会死亡。这种灾祸将延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从遇到庚子之日开始，须按照金的德性应时治事，不然天子如果开山动石，那么战争失败，战士死，而执政者丧亡。这种灾祸将延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从遇到壬子之日开始，须按照水的德性应时治事，如果天子决开或堵塞大河，动了大的治水工程，那么王后夫人就会死亡，不然，则国中卵生的鸟类孵化不成，胎生的兽类中途流产，怀孕的妇女胎儿夭死，草木的根本也不完好。这种灾祸也将延续七十二日才能结束。

任法

本文集中体现法治思想。指出前人治理之功，都是因为善明法治，而仁义礼乐无不生于法，故此当“任法而不任智”。文章还批评了当时因不善守法而导致的民劳、君苦、国危的状况，并比较了任法之君与乱法之君的不同，探讨了君与法、臣与法、民与法的关系，详尽指出求得“法治”的途径。文章从理论与实用两方面，阐释了依法治国的道理。

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¹⁾，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身佚而天下治。失君则不然，舍法而任智，故民舍事而好誉；舍数而任说，故民舍实而好言；舍公而好私，故民离法而妄行；舍大道而任小物，故上劳烦，百姓迷惑而国家不治。圣君则不然，守道要，处佚乐，驰骋弋猎，钟鼓竽瑟，宫中之乐，无禁圉也。不思不虑，不忧不图，利身体，便形躯，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是故人主有能用其道者，不事心，不劳意，不动力而土地自辟，囷仓自实⁽²⁾，蓄积自多，甲兵自强，群臣无诈伪，百官无奸邪，奇术技艺之人莫敢高言孟行以过其情以遇其主矣⁽³⁾。

【注释】

(1)数：法度，政策。说：议论，说道。

(2)囷（qūn）：圆形仓库。

(3)孟行：孟浪地表现自己的行为。

【译文】

圣明的君主是依靠法度而不依靠智谋，依靠政策而不依靠议论，依靠公而不依靠私，依靠大道而不依靠小事，这样就会自身安闲而又天下太平。失国的国君就不是这样，不靠法度而靠智谋，因此百姓也就丢开生产而追逐虚名；不靠政策而靠议论，因此百姓也就丢开实际而好说空话；弃公而依靠私，因此百姓就背离法度而胡作妄为；弃大道而依靠小事，所以君主劳烦忙乱，人民迷惑不清，而国家不得安定。而圣明的君主就不这样，他只掌握国家的主要原则，过着安闲快乐的生活，跑马打猎，鸣钟击鼓，吹竽奏瑟，宫中的娱乐没有什么拘束。他不思不虑，不忧不谋，利其身体，适其形躯，保养其寿命，垂衣拱手安坐而天下太平。所以，君主能够运用这个原则的，就不操心，不劳神，不费力，而土地自会开辟了，仓廪自能充实了，积蓄自就丰富了，兵力也因此强大，群臣不诈伪，百官无奸邪，有特殊技艺的人也都不用浮夸的语言、表现自己的行为来夸大个人，对待君主。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犹埴已也⁽¹⁾，唯陶之所以为，犹金之在炉，恣冶之所以铸。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往，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矣。黄帝之治天下也，其民不引而来，不推而往，不使而成，不禁而止。故黄帝之治也，置法而不变，使民安其法者也。所谓仁义礼乐者，皆出于法。此先圣之所以一民者也。《周书》曰：“国法，法不一，则有国者不祥；民不道法，则不祥；国更立法以典民，则祥。群臣不用礼义教训，则不祥；百官服事者离法而治，则不祥。”故曰：法者不可恒也，存亡治乱之所从出，圣君所以为天下大仪也。君臣上下贵贱皆发焉⁽²⁾，故曰法古之法也，世无请谒任举之人，无间识博学辩说之士⁽³⁾，无伟服，无奇行，皆囊于法以事其主。

【注释】

(1)埴（zhí）：烧制陶器的粘土。（shān）：和。

(2)发：实行，遵守。

(3)间：通“娴”。

【译文】

从前尧治理天下，像是粘土已经和好一样，任凭陶工去随意制作，就像金属在炼炉里一样，任凭冶工去随意铸造。因此人民真是招之就来，推之即去，使役他们就能够完成任务，禁戒他们就能够及时制止。尧的治理方法，不过是善于明确地发布该怎么办和不要怎么办的法令罢了。黄帝治理天下，人民不用招引就来，不用推动就去，不用役使就能够自成其事，不用禁戒就能够自行停止。黄帝的治理方法，那就是定了法就不改变，让人民习惯于依法行事。所谓仁义礼乐，都是从法里产生的。这法是先圣用来统一人民行动的。《周书》上说：“国家必须有法律，如果法不统一，那么国君就会不吉祥；人民不守法，也是不吉祥；国家改革法度来管理人民，就是吉祥。大臣们不用礼节和法制来教育百姓，就是不祥；大小百官管理国事的人脱离法度办事，就是不祥。”所以说：法律虽然难以长久恒定，但它是存亡治乱的根源，是圣明君主用来作为天下最高标准的。无论君主或群臣、上层或下层、尊贵者或卑贱者，都必须一律遵守，所以要师法古时的法治，使社会上没有私自请托保举的人，也没有那种多识、博学和善辩的人，没有特异的服饰，没有奇怪的行动，所有的人都被规范限定到法的范围里为君主服务。

故明王之所恒者二：一曰明法而固守之，二曰禁民私而收使之。此二者主之所恒也。夫法者，上之所以一民使下也；私者，下之所以侵法乱主也。故圣君置仪设法而固守之，然故堪材习士闻识博学之人不可乱也⁽¹⁾，众强富贵私勇者不能侵也，信近亲爱者不能离也，珍怪奇物不能惑也，万物百事非在法之中者不能动也。故法者，天下之至道也，圣君之实用也。

【注释】

(1)堪材：指材力强盛能任事的人。下同。

【译文】

所以圣明君主必须永远坚持的有两条：一是明确宣布法度而坚定地执行它，二是禁止人民行私而管束役使他们。这两条是君主应当永远坚持的。法，是君主用来统一人民行动使用属下的；私，是属下用来侵犯法度扰乱君主的。所以，圣明君主立下法度而坚定地执行它，这样，所谓能干的人、懂法的人、多识博学的人们，就不可能扰乱法度了；人多势强、富贵而有私勇的人们，就不可能侵犯法度了；君主的亲信、近臣、亲属和宠爱的人们，就不可能违背法度了；珍奇宝物就不可能惑乱君主执法之心了；对任何事物的处理，不在法度之中，也都不可能行得通了。所以，法是天下的最高准则，是圣明君主的法宝。

今天下则不然，皆有善法而不能守也。然故堪材习士闻识博学之士能以其智乱法惑上，众强富贵私勇者能以其威犯法侵陵，邻国诸侯能以其权置子立相，大臣能以其私附百姓，剪公财以禄私士。凡如是而求法之行，国之治，不可得也。圣君则不然，卿相不得剪其私，群臣不得辟其所亲爱，圣君亦明其法而固守之。群臣修通辐凑以事其主，百姓辑睦⁽¹⁾，听令道法以从其事。故曰：有生法，有守法，有法于法。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为大治。

【注释】

(1)辑睦：和睦。

【译文】

现在天下的情况就不是如此，本来有良好的法度却不能坚持。因此，所谓能干的、懂法律的和多识博学的人们就运用他们的智谋来扰乱法度，迷惑君主；人多势强、富贵而有私勇的人们，就运用他们的威势来破坏法度，侵害君主；邻国诸侯能够运用他们的权力来废置太子，任用辅相；国内大臣能够运用他们的行私来拉拢百姓，并克扣公财豢养私党。在这种情况下，希求法度通行，国家太平，那是不可能的。圣明君主就不是这样，不允许国家卿相克扣公财豢养私党，群臣不能任用自己亲昵的人为官，君主自身也明确宣布制度而坚定地执行它。这样，群臣协力同心，围绕着君主来为他服务；百姓也团结和睦，听令守法，做他们应做的事情。所以说：有创制法度的，有执行法度的，有遵照法度行事的。创制法度的是君主，执行法度的是大臣官吏，遵照法度行事的是人民。君臣、上下、贵贱都遵从法律，这就叫作大治。

故主有三术：夫爱人不私赏也，恶人不私罚也，置仪设法以度量断者，上主也。爱人而私赏之，恶人而私罚之，倍大臣，离左右，专以其心断者，中主也。臣有所爱而为私赏之，有所恶而为私罚之，倍其公法⁽¹⁾，损其正心，专听其大臣者，危主也。故为人主者，不重爱人，不重恶人。重爱曰失德，重恶曰失威。威德皆失，则主危也。

【注释】

(1)倍：通“背”，背离。

【译文】

所以，君主有三种不同的做法：喜爱某人却不进行私赏，厌恶某人却不进行私罚，确立仪法制度，以法律断事的，是上等的君主。喜爱某人就进行私赏，厌恶某人就进行私罚，既不听大臣忠言，又脱离左右属下，专凭个人之心断事的，是中等的君主。大臣喜爱某人，就替他进行私赏；大臣憎恶某人，就替他进行私罚；违背公法，丧失正心，一味听大臣摆布的，是危险的君主。所以作君主的，不可注重私爱于人，也不可注重私恶于人。注重私爱，叫作错用恩德，注重私恶，叫作错用刑威。刑威和恩德都用错，君主就危险了。

故明王之所操者六：生之、杀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此六柄者，主之所操也。主之所处者四：一曰文，二曰武，三曰威，四曰德。此四位者，主之所处也。藉人以其所操，命曰夺柄。藉人以其所处，命曰失位。夺柄失位，而求令之行，不可得也。法不平，令不全，是亦夺柄失位之道也。故有为枉法，有为毁令，此圣君之所以自禁也。故贵不能威，富不能禄⁽¹⁾，贱不能事，近不能亲，美不能淫也。植固而不动，奇邪乃恐，奇革而邪化，令往而民移。

【注释】

(1)禄：施以财富。

【译文】

因此，英明君主所要掌握的有六项：使人活，使人死，使人富，使人贫，使人贵，使人贱。这六种权柄，是君主所要掌握的。君主所要占据的也有四方面：一是文治，二是武事，三是刑威，四是施德。这四个领域，是君主所要占据的。把自己掌握的权力交给别人，叫作“失权”。把自己占据的领域交给别人，叫作“失位”。处在失权失位的状态，还希望法令能够推行，是办不到的。法度不公平，政令不完备，也是导致“失权”“失位”的原因。所以，有时歪曲法度，有时毁弃政令的事情，从来是圣明君主自己禁止自己去做的。因此，贵臣不能威胁他，富人不能施以财货，贱者不能讨好他，近臣不能亲昵他，美色不能迷惑他。执法之心坚定而不动摇，乖异邪僻的人就自然恐惧，乖异邪僻的人们都有了改变，法令一颁布下去，民众就跟着行动了。

故圣君矢度量⁽¹⁾，置仪法，如天地之坚，如列星之固，如日月之明，如四时之信，然故令往而民从之。而失君则不然，法立而还废之，令出而后反之，枉法而从私，毁令而不全。是贵能威之，富能禄之，贱能事之，近能亲之，美能淫之也。此五者不禁于身，是以群臣百姓人挟其私而幸其主。彼幸而得之，则主日侵；彼幸而不得，则怨日产。夫日侵而产怨，此失君之所慎也⁽²⁾。

【注释】

(1)矢：布陈。

(2)慎：同“循”，遵循。

【译文】

所以，圣明君主设立制度仪法，像天地那样坚定，像列星那样稳固，像日月那样光明，像四时运行那样准确，这样，那么法令一出人民就会听从。失国之君就不是这样，法度立下以后又废除了，命令发出以后又收回了，歪曲公法而使之迁就私意，毁坏政令而使之残缺不全。于是权贵就能威胁他了，富人就能贿赂他了，贱者就能讨好他了，近臣就能亲昵他了，美色也就能迷惑他了。这五方面，君主不能自己禁止自己，那么群臣百姓就人人怀着私意来讨好君主。他们讨好达到了目的，君主的权力就天天受到侵害；他们讨好达不到目的，就天天产生着怨恨。天天被侵害，又产生着怨恨，这就是失国之君所走的道路。

凡为主而不得用其法，不能其意⁽¹⁾，顾臣而行，离法而听贵臣，此所谓贵而威之也。富人用金玉事主而来焉，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富而禄之也。贱人以服约卑敬悲色告愬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贱而事之也。近者以偪近亲爱有求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近而亲之也。美者以巧言令色请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此所谓美而淫之也。

【注释】

(1)能：任。

【译文】

凡是身为君主而不能运用自己的法度，也不能任由自己的意愿，只是看着贵臣的颜色，离开法度而听从贵臣摆布，这种状况，就称做贵臣能够威胁他。富人用金珠宝玉事奉君主而提出要求，君主就背离法度而听从这些要求，这种状况，就称做富人能够贿赂他。贱者作出一副驯顺屈服、卑敬、可怜的样子哀告了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他们的哀告，这种状况，就称做贱者能够讨好他。近臣利用他和君主的亲密关系恳求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他们的恳求，这种状况，就称做近臣能够亲昵他。美人用花言巧语和谄媚之态请托于君主，君主就背离法度听从了她的请托，这种状况，就称做美色能够迷惑他。

治世则不然，不知亲疏远近、贵贱、美恶，以度量断之。其杀戮人者不怨也，其赏赐人不德也。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无私也。是以官无私论，士无私议，民无私说，皆虚其匈以听其上⁽¹⁾。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故任天下而不重也。今乱君则不然，有私视也，故有不见也；有私听也，故有不闻也；有私虑也，故有不知也。夫私者，壅蔽失位之道也。上舍公法而听私说，故群臣百姓皆设私立方以教于国，群党比周以立其私，请谒任举以乱公法，人用其心以幸于上。上无度量以禁之，是以私说日益而公法日损，国之不治，从此产矣。

【注释】

(1)匈：同“胸”，心胸。

【译文】

治世的情况就不是这样，不分亲疏、远近、贵贱和美丑，一切都用法度来判断。定罪杀人而人不怨恨，按功行赏而人也不必感激。全凭法制办事，就如同天地对万物那样没有私心。所以官吏没有私人的政见，士人没有私人的议论，民间没有私人的主张，大家都虚心听从君主。君主凭公正原则来考论政事，凭法制来裁断是非，所以担负治理天下的大任而不感到沉重。但现在的昏君就不是如此，用私心来看事物，所以就有看不见的地方；用私心来听事情，所以就有听不见的地方；用私心来考虑问题，所以就有认识不到的地方。这私心正是遭受蒙蔽、造成失位的原因。君主离开了公法而去听信私说，那么，群臣和百姓都将创立自己的一套学说和主张，在国内到处宣扬；还将勾结徒党，来建立私人势力；还将请托保举，来扰乱国家公法；还将用尽心机，来骗取君主的宠信。君主若没有法度来禁止这些现象，于是私说一天比一天增多，公法一天比一天削弱，国家的不安定，就将从此产生了。

夫君臣者，天地之位也；民者，众物之象也。各立其所职以待君令，群臣百姓安得各用其心而立私乎？故遵主令而行之，虽有伤败，无罚；非主令而行之，虽有功利，罪死。然故下之事上也，如响之应声也；臣之事主也，如影之从形也。故上令而下应，主行而臣从，此治之道也。夫非主令而行，有功利，因赏之，是教妄举也；主令而行之，有伤败，而罚之，是使民虑利害而离法也。群臣百姓人虑利害，而以其私心举措⁽¹⁾，则法制毁而令不行矣。

【注释】

(1)举措：行事。

【译文】

君和臣好比天和地的位置，老百姓好比万物并列的样子。各自按其职务听候君主的命令，群臣百姓怎么可以各自用心谋取私利呢？所以，遵从君主的命令去办事，虽遭到挫折失败，也不应处罚；不遵从君主的命令办事，虽然取得功利，也要处死罪。这样，那么下对上，就像回响反应声音一样；臣事君，就像影子跟着形体一样。所以上面发令，下面就贯彻；君主行事，臣民就遵从，这是天下太平的道路。如果不按君主命令行事，取得了功利便进行赏赐，这等于教导人妄自行事；按照君主命令行事，遭到了挫折失败，就加以处罚，这等于使人们考虑利害背离法度。群臣百姓若是人人都考虑利害而按其私意行事，法制也就归于毁灭，命令也就不能推行了。

正世

本文阐释君主当如何依据民风而调整政策。指出必先了解百姓疾苦，而后可以立法行政。在不同情况下，君主都必须有统治威权，从而根据时俗变化制定政策。最可贵者，文章明确提出“不慕古，不留今”的通变思想。

古之欲正世调天下者，必先观国政，料事务，察民俗，本治乱之所生，知得失之所在，然后从事。故法可立而治可行。夫万民不和，国家不安，失非在上，则过在下。今使人君行逆不修道，诛杀不以理，重赋敛，得民财，急使令，罢民力，财竭则不能毋侵夺，力罢则不能毋堕倪⁽¹⁾。民已侵夺堕倪，因以法随而诛之，则是诛罚重而乱愈起。夫民劳苦困不足，则简禁而轻罪，如此，则失在上。失在上而上不变，则万民无所托其命。今人主轻刑政，宽百姓，薄赋敛，缓使令，然民淫躁行私而不从制，饰智任诈，负力而争，则是过在下。过在下，人君不廉而变⁽²⁾，则暴人不胜，邪乱不止。暴人不胜，邪乱不止，则君人者势伤而威日衰矣。

【注释】

(1)罢：同“疲”，疲惫。倪：怠慢。

(2)廉：察。

【译文】

古代想要匡正世务、调理天下的人，一定会先了解国政，审核国务，观察民俗，探究治乱的根源，明确得失之所在，然后才着手工作。因此法度建立，政令才能施行。民众不和谐，国家不安定，过失不在君主，就在下面。假使君主倒行逆施而不循正道，诛杀百姓却不依法理，加重赋税，搜刮民财，急于发出政令，疲困民力，这样一来，民财枯竭就不免发生侵夺，民力疲困就不免怠惰轻慢。民众已经到了互相侵夺、怠惰轻慢的地步，再用刑法来惩戒，那么刑法越重而祸乱越起。人民陷于劳苦穷困，就会无视禁令轻视罪行，那么这种情况是过错在君主。过在君主而君主又不悔改，万民就不能指望安身立命。假如君主本来就轻刑简政，宽待百姓，薄赋轻徭，缓于使令，而人民却放纵行私，不听节制，巧取豪夺，暴力相争，那么过失就在下面了。过在下面而君主不能明察纠正，那就会暴力不断，邪乱不止。暴力不断，邪乱不止，那么统治民众的君主，其权势就将受到伤害，其权威也就一天天下降了。

故为人君者，莫贵于胜。所谓胜者，法立令行之谓胜。法立令行，故群臣奉法守职，百官有常。法不繁匿，万民敦悫⁽¹⁾，反本而俭力。故赏必足以使，威必足以胜，然后下从。故古之所谓明君者，非一君也。其设赏有薄有厚，其立禁有轻有重，迹行不必同，非故相反也，皆随时而变，因俗而动。夫民躁而行僻，则赏不可以不厚，禁不可以不重。故圣人设厚赏，非侈也；立重禁，非戾也。赏薄则民不利，禁轻则邪人不畏。设人之所不利，欲以使，则民不尽力；立人之所不畏。欲以禁，则邪人不止。是故陈法出令而民不从。故赏不足劝，则士民不为用；刑罚不足畏，则暴人轻犯禁。民者，服于威杀然后从，见利然后用，被治然后正，得所安然后静者也。

【注释】

(1)敦悫（què）：敦厚纯朴。悫，质朴。

【译文】

因此作为君主，最宝贵的莫过于胜。所谓胜，就是法度屹立，政令通行，这就能统御一切。法度屹立，政令通行，群臣就守法尽职，百官就有规则秩序。法度不许奸邪滋长，万民就会敦厚朴实，安心农事而俭朴勤劳。所以行赏一定要起到激励的作用，立威一定要起到制服的作用，然后下面才会服从统治。古代的所谓明君，并非只有一人。他们设下赏赐的时候，有薄有厚，立定禁令的时候，也有轻有重，事情都不尽相同，但也不是故意相反，这些都是根据当时的实际而有所变化，依据当时的习俗而更易的。民众躁动，行为险僻，那么行赏不可以不厚，立禁不可以不重。所以圣人设重赏，并非奢侈；立下重禁，也并非残暴。赏薄则人们都不以为利，禁轻则奸邪的人无所畏惧。设立人们不以为利的奖赏，而想要人们出力，那么人们自然不会尽力；规定人们不以为惧的刑罚，而要禁止奸人作恶，那么奸邪自然不会停止。这样颁布法令，人们不会听从。所以，行赏不足以激励人，士民就不会为君主出力；刑罚不足以使人畏惧，坏人就会轻易地违法犯罪。人们总是畏于威杀然后才服从，得到实惠然后才听用，被统治然后才趋于规范，安居乐业然后才平静无事。

夫盗贼不胜⁽¹⁾，邪乱不止，强劫弱，众暴寡，此天下之所忧、万民之所患也。忧患不除，则民不安其居。民不安其居，则民望绝于上矣。夫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夫五帝三王所以成功立名，显于后世者，以为天下致利除害也。事行不必同，所务一也。夫民贪行躁，而诛罚轻，罪过不发，则是长淫乱而便邪僻也。有爱人之心，而实合于伤民。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盗贼不胜则良民危，法禁不立则奸邪繁。故事莫急于当务，治莫贵于得齐。制民急则民迫，民迫则窘，窘则民失其所葆。缓则纵，纵则淫，淫则行私，行私则离公，离公则难用。故治之所以不立者，齐不得也。齐不得则治难行。故治民之齐，不可不察也。圣人者，明于治乱之道，习于人事之终始者也。其治人民也，期于利民而止。故其位齐也⁽²⁾，不慕古，不留今⁽³⁾，与时变，与俗化。夫君人之道，莫贵于胜⁽⁴⁾。胜故君道立，君道立，然后下从；下从，故教可立而化可成也。夫民不心服体从，则不可以礼义之文教也。君人者不可以不察也。

【注释】

(1)盗贼不胜：犹言不胜盗贼。

(2)位齐：立法令。位，通“立”。齐，同“剂”，法令，约定。

(3)留：滞留，拘泥。

(4)胜：服从。

【译文】

盗贼得不到镇压，邪乱就不会停止，强梁欺负弱小，仗势压迫孤寡，这就是社会所忧虑、百姓所担心的事情。忧患不除，民众就不能安居。民众不能安居，他们对君主就绝望了。国家最大的利益莫过于安定，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动乱。五帝三王之所以成功扬名，成为后世的榜样，就在于他们能为天下兴利除害。他们设赏立禁的做法不一定相同，但治国安民的目标是一致的。民众贪婪而行为险躁，而刑罚又太轻，罪过不被举报，就会助长淫乱而鼓励邪僻。即使有爱人之心，实际上却正好伤害了老百姓。因此这两方面不可不仔细察思。盗贼不被镇压，良民就不安，法禁不能确立，奸邪就盛行。所以做事最要紧的是解决当前急务，治国最可贵的是掌握轻重缓急。管制过急，民众就会觉得紧迫；民众紧迫，就会出现困窘；民众困窘，生活就失去保障。管制过缓，民众就会放纵；放纵则会产生淫僻，淫僻则会行私，行私则背公，背公就难以为用。所以政策不能确立，关键在于管理的力度是否适中。如果管理不适中，那么政策就难以推行。所以说，统治天下，政策适中，是不可不认真体察的。所谓圣人，就是懂得治乱规律、熟悉人事终始的人。他治理人民，只求有利于人民。所以他设立的法令，不盲从古人，也不拘泥于今人，而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随着习俗的更移而更移。治理民众的原则，没有比令人服从更重要的。令人服从，君道才能确立；君道确立，然后下面才会跟从；下面跟从，教化才能进行而又取得成效。如果人民不是思想和行动上都服从，就不可能用礼义来教化他们。统治者对这些东西不可不体察。

治国

本文明确提出“粟者，王之本事”，体现重农思想。文章总结前代富民而国治的经验，详尽剖析农业为国家根本的道理，指出伤农必生大弊，从而证明利民利国，必自农业始。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¹⁾，陵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必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注释】

(1)陵：侵凌。

【译文】

大凡治国之道，一定要先使百姓富裕起来。百姓富裕了，就容易治理，百姓穷困了，就难以治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百姓富裕就安于乡里，不愿意离开家园，安乡重家，那么就恭敬君主而畏惧刑罪，敬上畏罪也就容易治理了。百姓贫困就不安于乡居而轻视家园，不安于乡居而轻家，就敢于铤而走险、抗上犯禁了，抗上犯禁就难以治理了。所以治国往往是富裕的，乱国往往是贫穷的。所以善于国政的君主，一定要先使百姓富起来，然后再加以治理。

昔者，七十九代之君⁽¹⁾，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俱王天下者，何也？必国富而粟多也。夫富国多粟生于农，故先王贵之。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所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农。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是以先王知众民、强兵、广地、富国之必生于粟也，故禁末作，止奇巧，而利农事。

【注释】

(1)七十九代：泛指前朝。

【译文】

从前，七十九代的君主，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而都能一统天下，这是为什么呢？一定是国富而粮多的原因。国富粮多来源于农业，所以历代圣王都重视农业。凡是以治国为急务的人，都一定要先禁止工商性质的奢侈品的制作。如果禁止了工商性质的奢侈品制作，那么人民就无法游居求食，人民无法游居求食，就必然从事农业。人民从事农业，土地就得到开垦；土地得到开垦，粮食就增收；粮食增收，国家就富裕。国家富裕，兵力就强盛；兵力强盛，战斗就可以取胜；战斗取胜，土地就广阔。所以，先王懂得增加人口、加强兵力、扩大土地、富裕国家，必须依赖粮食。因此，禁止了工商发展，不准生产奢侈品，那么就有利于发展农业。

今为末作奇巧者⁽¹⁾，一日作而五日食；农夫终岁之作，不足以自食也。然则民舍本事而事末作，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而国贫矣。凡农者，月不足而岁有余者也。而上征暴急无时，则民倍贷以给上之征矣。耕耨者有时，而泽不必足，则民倍贷以取庸矣⁽²⁾。秋籴以五，春粜以束，是又倍贷也。故以上之征而倍取于民者四，关市之租，府库之征，粟十一，厮舆之事，此四时亦当一倍贷矣。夫以一民养四主，故逃徙者刑而上不能止者，粟少而民无积也。

【注释】

(1)末作奇巧：古代把生活必需的事物视为本，其他无用的事业视为末，具体指的就是工商业。奇巧，指无用的技巧和装饰。

(2)倍贷：借一还二。

【译文】

今天，从事工商、制作奢侈品的，干一天可以吃五天；农民终年劳作，却不足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样，人们就会放弃农业而从事工商奢侈品；放弃农业而经营工商，土地就荒芜了，国家就贫穷了。要是从事农业的人，按月计算则收入不足，按年计算才会有余。而上面征税紧急，又不根据时节，农民只好用加倍的高利贷来满足国家税收。但耕田除草都有季节性，而雨水不一定充足，农民又只好借加倍的高利贷来雇人浇地。秋天从农民手中买粮的价钱是“五”，春天卖粮给农民的价钱却是“十”，这又是一种加倍的高利贷。因此，把上面的征税算起来，成倍索取农民的款项就有四项，关市的租税、府库的征收、十分之一的征粮、各种劳役，一年四季加起来，又等于一项加倍的高利贷了。一个农民要养四个债主，那么即使对外流者处刑，国君也不能制止农民的外流，这都是因为粮食少而农民没有积蓄造成的。

常山之东⁽¹⁾，河、汝之间⁽²⁾，蚤生而晚杀⁽³⁾，五谷之所蕃熟也。四种而五获。中年亩二石，一夫为粟二百石。今也仓廪虚而民无积，农夫以粥子者⁽⁴⁾，上无术以均之也。故先王使农、士、商、工四民交能易作，终岁之利无道相过也。是以民作一而得均。民作一则田垦，奸巧不生。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国富。奸巧不生则民治。富而治，此王之道也。不生粟之国亡，粟生而死者霸，粟生而不死者王。粟也者，民之所归也；粟也者，财之所归也；粟也者，地之所归也。粟多，则天下之物尽至矣。故舜一徙成邑，貳徙成都，参徙成国。舜非严刑罚重禁令，而民归之矣。去者必害，从者必利也。

【注释】

(1)常山：地名，在今河北省中部正定一代。

(2)汝：水名，发源于河南伏牛山，东南流经安徽西北部入淮。

(3)蚤：通“早”。

(4)粥：同“鬻”，卖。

【译文】

常山东麓，黄河、汝水之间，作物生长得早而凋落得晚，是粮食生长成熟的好地方。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而五谷都可丰收。中等年成，亩产两石粮食，一个劳力可生产粮食两百石。如今粮仓空虚，百姓没有积存，农民卖儿卖女，原因在于君主没有办法均衡他们的收入。所以先圣总是让农、士、商、工轮换其工作，这样一年的收入，谁也无法超越。因此交能易作，收入均衡。交能易作，田地就会得到开垦，奸巧之事就不会发生。田地开垦粮食就多，粮食多国家就富。奸巧之事杜绝了，人民就会安定。富裕而又安定，这正是成就王业的道路。农业荒废不产粮食的国家将会灭亡，粮食生产仅够消费的国家只能靠武力维持，粮食生产充足，并且有积存的国家才能成就王业。粮食，是民生之本；粮食，是财用之本；粮食，是疆土之本。粮食多，天下的物产就都来了。因此舜第一次率民迁徙的时候，发展农耕而建成小邑，第二次迁徙的时候，就建成大都，到第三次迁徙的时候，就建成国家。舜没有采用严厉的刑罚、严酷的禁令，而民众都归向他。这是因为离开他必定受害，跟着他必然得利。

先王者，善为民除害兴利，故天下之民归之。所谓兴利者，利农事也；所谓除害者，禁害农事也。农事胜则入粟多，入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虽变俗易习、欧众移民⁽¹⁾，至于杀之，而民不恶也。此务粟之功也。上不利农则粟少，粟少则人贫，人贫则轻家，轻家则易去，易去则上令不能必行，上令不能必行则禁不能必止，禁不能必止则战不必胜、守不必固矣。夫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命之曰寄生之君。此由不利农、少粟之害也。粟者，王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有人之途，治国之道也。

【注释】

(1)欧：通“殴”，驱赶。

【译文】

先王往往善于为民除害兴利，因此天下百姓都归从他。所谓兴利，就是有利于农业；所谓禁害，就是禁害农业。农业发展，粮食收入就多；粮食收入多，国家就富有；国家富有，人民就安居家乡爱惜家园；人民安乡重家，对于移风易俗，驱使调遣，甚至有所杀戮，都不会反感。这都是务农产粮的功效。君主不兴农业，粮食就少；粮食少，人民就贫穷；人民贫穷，就轻视家园；轻视家园，就容易外流；人民轻易外流，君主的政令就不能坚决执行；君主的政令不能坚决执行，禁律也不能坚决落实；禁令不能坚决落实，打仗就不能必胜，防守也不能坚固了。法令不能必行，禁律不能落实，战争不能必胜，防守不能坚固，这就叫寄生之君。这便是不行利兴农缺少粮食的危害。粮食生产，是君主的根本大事，是国君的首要任务，是拥有民众的途径，是治国的道路。

内业

本文属黄老道家的文献，认为精气为生之本原；如何保证“气”的充盈于肾，是修身养性的关键。文章还把帝王的修身与国家之乱联系在一起，并明确提出了养生的“食之道”。其中关于悲喜与养生关系的论述，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民气，杲乎如登于天⁽¹⁾，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²⁾，卒乎如在于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意。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毕得。凡心之刑⁽³⁾，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彼心之情，利安以宁。勿烦勿乱，和乃自成。折折乎如在于侧⁽⁴⁾，忽忽乎如将不得，渺渺乎如穷无极。此稽不远，日用其德。

【注释】

(1)杲（gǎo）：高明的样子。

(2)淖（nào）：湿润的样子。

(3)刑：通“型”，规则。

(4)折折：明晰的样子。

【译文】

凡物，都是得禀天地的精气而生。在下产生五谷，在上成为群星，流动在天地之间，叫做鬼神；藏在人的心里，就叫做圣人。因此，人含此气，其高明如登于青天，其幽婉如入于深渊，其润泽如在大海，其聚集如在自身。这种气，不可用强力留住它，却可以用德性来安顿它；不可用声音呼唤它，却可以用心志接纳它。恭敬地守住它，不让它失掉，这就叫做“成德”。德有成就生出智慧，施之于万物都能得其所宜。心的规则，在于它能自我充盈，自我生长。它之所以失去常态，必定是由于忧、乐、喜、怒、欲、利的作用。能排除忧、乐、喜、怒、欲、利的侵扰，心又会返回其本来的安定状态。心的特性，需要安宁。不烦不乱，和谐本性就自然形成。心安体舒的道理，本来清清白白像在身边，有时却恍恍惚惚欲寻不得，有时更渺渺茫茫如穷无极。实际上，这一认识并不遥远，因为人们天天都在享用它的德惠。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而人不能固。其往不复，其来不舍。谋乎莫闻其音⁽¹⁾，卒乎乃在于心⁽²⁾；冥冥乎不见其形，淫淫乎与我俱生⁽³⁾。不见其形，不闻其声，而序其成，谓之道。凡道无所，善心安⁽⁴⁾；心静气理，道乃可止。彼道不远，民得以产；彼道不离，民因以知。是故卒乎其如可与索，眇眇乎其如穷无所。彼道之情，恶音与声，修心静音，道乃可得。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能视也，耳之所不能听也，所以修心而正形也。人之所失以死，所得以生也；事之所失以败，所得以成也。

【注释】

(1)谋乎：静默状。

(2)卒：通“萃”，萃聚。

(3)淫淫：逐渐增进的样子。

(4)（ài）：隐。

【译文】

道，是用来充实身躯的，但人们往往不能固守。它走开就不再来，来了又不肯停留。寂寂然听不到声音，萃聚在人的心中；冥冥中看不到它的形状，却又潜滋暗长，与我身同在。人们不见其形，不闻其声，它却有步骤地生成，这就是道。道，没有固定的场所，心地良善，则潜隐其中；心静气顺，就停留下来。道并不遥远，人们都靠它而生；道不可离，人们都因它而产生认识。所以道萃聚在心中，好像人人可以求索；道又幽幽渺渺，好像追寻不到它究竟何在。道的本性，厌恶有意的说道，只有修心静意，才能得道。道，口不可言表，目不能察看，耳不能听闻，它是用来修养内心端正形体的。人们失掉它就会死，得到它就能生；失掉它就将败，得到它就能成。

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万物以成，命之曰道。天主正，地主平，人主安静。春秋冬夏，天之时也；山陵川谷，地之枝也⁽¹⁾；喜怒取予，人之谋也。是故圣人与时变而不化，从物而不移。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凡心之形，过知失生。一物能化谓之神⁽²⁾，一事能变谓之智。化不易气，变不易智，唯执一之君子能为此乎！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于中，治言出于口，治事加于人，然则天下治矣。“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公之谓也。

【注释】

(1)枝：通“肢”。下文“枝”字同。

(2)一：抓住万物最基本、最简便的法则。就是下文所说的“执一”。一，在此作动词。

【译文】

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花，万物因它而生，万物因它而成，所以称为道。天贵公正，地贵公平，人贵在安静。春夏秋冬，是天的时节；山陵川谷，是大地的肢体；喜、怒、取、予，是人心的谋虑。圣人总是随时变通而不为时所化，顺应事物变迁而不为物所移。惟其能正，所以能静，能静则心有定见。定见在心，所以耳目聪明，四肢坚固，身体就可以是精气的住所。所谓精气，就是气中最精纯的东西。气，通达充盈就有生命，有生命就有思想，有思想就有知觉，有知觉就知道准则所在了。大凡心的规则，过度地使用知觉，就妨碍生机了。找到驾驭事物的最高、最简便的准则，能顺应万物之化，这就叫做神；找到万物最高、最简便的准则，能顺万物之变，这就叫做智。与物变迁而不动气的常态，与物变化而不改静定之智，这只有掌握了最高、最简易的“一”的君子才能做到！掌握了简易之“一”而不失去它，就能统率万物。君子役使万物，而不受外物支配，就因为掌握了“一”的道理。体内的心调治好了，能调理事务的言语就从口里说出来了，能调治事务的事就落实到人民身上了，这样的话，天下就会大治。“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就说的是内心平静、公平的效力。

形不正，德不来；中不静，心不治。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¹⁾，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有神自在身，一往一来，莫之能思。失之必乱，得之必治。敬除其舍，精将自来。精想思之，宁念治之，严容畏敬，精将至定。得之而勿舍，耳目不淫。心无他图，正心在中，万物得度。道满天下，普在民所，民不能知也。一言之解，上察于天，下极于地，蟠满九州⁽²⁾。何谓解之？在于心安。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之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音以先言。音然后形⁽³⁾，形然后言。言然后使，使然后治。不治必乱，乱乃死。

【注释】

(1)义：适宜。在此指守住心的正、静状态，就是“义”。

(2)蟠：本为盘踞，此处为“分布”的意思。

(3)音：本节中皆读为“意”。

【译文】

身不正，德不会来；体内不静，心不得治。正身持德，就如天之仁、地之义，精气就渐渐来到。达到神明的最高境界，就能明澈地察知万物。内心谨守虚静而不生差错，五官不为外物所乱，内心不为五官所乱，这叫做内心有所得。有神明存在于身，它的往来，本不可测思。失去了它，内心就纷乱；得到了它，内心就安定。惟有恭敬地扫除其内心的宅舍，精气才会自己到来。聚精会神去想着保养它，宁息杂念来调理它，端正仪容敬畏它，精气就会达至安定。得之而不舍弃，则耳目都聪明不做过分之事。心中别无他图，平正的心常在，不偏不倚，应对万物，万物就全得其宜。道布满天下，普遍存在于人世之中，一般人却不能知觉到。对道这一个字有了解，就能上通于天，下至于地，满布于九州的事情都可以察知。怎样才能了解呢？在于心安。我的心能调理，五官就能调理；我的心能安静，五官就能安静。需要调理的是心，需要安静的是心。心可以藏心（精气），心里面又有心（精气）。那心里面的心（精气），先产生心意，心意再用语言表达。有了心意，然后有形态，心意有了形态，然后成为言论。言出然后布之为令，令出然后治世。心不治就必定会乱，乱就一定死亡。

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浩然和平，以为气渊。渊之不涸，四体乃固；泉之不竭，九窍遂通。乃能穷天地，被四海。中无惑意，外无邪灾。心全于中，形全于外，不逢天灾，不遇人害，谓之圣人。人能正静，皮肤裕宽，耳目聪明，筋信而骨强⁽¹⁾，乃能戴大圆而履大方⁽²⁾，鉴于大清，视于大明。敬慎无忒，日新其德，遍知天下，穷于四极。敬发其充，是谓内得。然而不反，此生之忒。

【注释】

(1)信：通“伸”。

(2)大圆：指苍天。大方：指大地。

【译文】

精气存身，自然生长，发于体外，就是安适和光彩。藏在内部的精气是生命的泉源，它浩大而和平，深默如渊。渊源不枯竭，四肢才强健；泉源不干涸，九窍才通畅。充满精气的生命能与天地为一，涵盖四海。心中没有迷惑，体外没有邪灾。内心维持中平，外在身形就能保持健全，不逢天灾，不遇人害，这就是圣人。人能做到形正心静，就能皮肤丰满，耳目聪明，筋骨舒展而强健，就能头顶上天，脚踏实地，鉴别力如清天，观察力如日月。恭敬谨慎没有差错，德行与日俱新，遍知天下事物，远达四方穷尽之处。恭敬地生发内在的精气，这叫做内有所得。不能回归这种境界，是养生上的错失造成的。

凡道，必周必密，必宽必舒，必坚必固。守善勿舍，逐淫泽薄⁽¹⁾，既知其极，反于道德。全心在中，不可蔽匿，和于形容，见于肤色。善气迎人，亲于弟兄；恶气迎人，害于戎兵。不言之声，疾于雷鼓。心气之形，明于日月，察于父母。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惩过，气意得而天下服，心意定而天下听。抟气如神⁽²⁾，万物备存。能抟乎？能一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勿求诸人而之己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四体既正，血气既静，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若近。思索生知，慢易生忧，暴傲生怨，忧郁生疾，疾困乃死。思之而不舍，内困外薄，不蚤为图⁽³⁾，生将巽舍⁽⁴⁾。食莫若无饱，思莫若勿致。节适之齐，彼将自至。

【注释】

(1)淫：过度。泽薄：泽，通“释”。薄，不足。

(2)抟：专一。

(3)蚤：通“早”。

(4)巽：通“逊”，离去。

【译文】

道，必定是周密的，必定是宽舒的，必定是坚固的。能守善而不弃，驱逐过分的，避免不足的，充分认识道的最高准则，就会返归道德。健全的心在内部，是不能掩蔽的，它会在形体容貌上反映，在肌肤颜色上表现。以善气迎人，相亲胜于弟兄；以恶气迎人，相害胜于刀兵。无言的声音，比打雷击鼓还响。心和气的形体，比太阳和月亮还明，比父母了解子女更加明察。奖赏不足以劝人向善，刑罚不足以惩治过错。得到精气生的意，天下都会顺服；心意安定，天下都会听从。专心于气，就会像神明一样，把万物都收藏在心中。能专心么？能一意么？能不需占卜就预知凶吉么？能要止就止么？能要完就完么？能不求于人而只靠自己么？思考，思考，反复思考吧。思考不通，鬼神将帮你想通，其实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气的极大作用。四体已正，血气已静，一意专心，耳目不受外物的迷惑，这样即使是遥远的事情，也会像附近的事情一样。思索产生智慧，懈怠疏忽产生忧患，暴虐骄傲产生怨恨，忧郁产生疾病，疾病困迫就会致死。忧思过度而过于执著，身心就内有困苦外有压迫，如不早想办法，生命之气将会离开躯体。吃饭最好不要过饱，想事最好不要绞尽脑汁。调节得当，生气自然旺盛。

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察和之道，其精不见，其征不丑⁽¹⁾。平正擅匈⁽²⁾，论治在心，此以长寿。忿怒之失度，乃为之图。节其五欲⁽³⁾，去其二凶⁽⁴⁾，不喜不怒，平正擅匈。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忧患。是故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节乐莫若礼，守礼莫若敬，守敬莫若静。内静外敬，能反其性，性将大定。凡食之道：大充，伤而形不臧；大摄，骨枯而血沍⁽⁵⁾。充摄之间⁽⁶⁾，此谓和成，精之所舍，而知之所生。饥饱之失度，乃为之图。饱则疾动，饥则广思⁽⁷⁾，老则长虑。饱不疾动，气不通于四末；饥不广思，饱而不废⁽⁸⁾，老不长虑，困乃遬竭⁽⁹⁾。大心而敢，宽气而广，其形安而不移，能守一而弃万苛⁽¹⁰⁾。见利不诱，见害不惧，宽舒而仁，独乐其身，是谓云气，意行似天。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欢。忧则失纪，怒则失端。忧悲喜怒，道乃无处。爱欲静之，遇乱正之。勿引勿推，福将自归。彼道自来，可藉与谋。静则得之，躁则失之。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所以失之，以躁为害。心能执静，道将自定。得道之人，理丞而屯泄，匈中无败。节欲之道，万物不害。

【注释】

(1)丑：应，征兆。

(2)擅匈：胸中有准的意思。匈，同“胸”。下同。

(3)五欲：无关的欲望。

(4)二凶：喜、怒两种情绪失当导致的不幸。

(5)沍（hù）：干涸凝固。

(6)间：中和，中间，不偏不倚的状态。

(7)广：通“旷”，舒缓。

(8)废：通“发”。指前文“饱则疾动”的“疾动”。

(9)遬：同“速”。

(10)苛：因苛求导致的烦恼。

【译文】

人的生命，天给他精气，地给他形体，两者结合才成为人。两者调和就有生命，不和则无。考察“和”的规律，很难见到它的精微，很难见到它相应的征兆。平和中正独擅于胸中，安心定神，便能长寿。忿、怒失了节制，就加以调节。节制五官的欲求，除去喜、怒两种凶事，不喜不怒，符合中正就可以控制好自己的胸怀。人的生命，一定要依赖平和中正。生命之所以有失，一定是由于喜、怒、忧患的失当。因此，制止忿怒莫过于诗歌，消除忧闷莫过于音乐，节制享乐莫过于守礼，遵守礼仪莫过于保持敬慎，保持敬慎莫过于内心虚静。内心虚静而外表敬慎，就能回归生命本性，这样生性就会充足稳定。关于饮食的道理：吃得太多，就伤胃而体形不佳；吃得太少，就骨枯而血液停滞。多少适中，就是实现了中和之道，于是精气有所寄托，神智得以滋长。如果饥饱失度，就要设法解决。太饱就赶快活动，太饿就放宽心思，人老了要勤用脑。吃饱而不赶快活动，血气不能通四肢；饥饿却不放宽心思，饱了却不赶快行动，老了而不勤用脑，都会导致困顿加速生命枯竭。放宽心思，故能勇敢，舒展意气，故能广博，形体安然而德性不移，心性专一而万种烦忧俱绝。见利不被引诱，见害不生畏惧，心宽而气和，自能独得其乐，这样气行如云，意气飞扬，有行空之感。人的生命活力，必是源于情绪的欢乐。忧愁会使生命失常，恼怒会使生命无序。心里充满忧悲喜怒，“道”就无处可容。有了爱欲，应该平息它；遇到混乱的念头，应该纠正它。不让杂念引来推去，幸福自将降临。道自然到来时，人们可借助它思考。虚静就能得道，急躁就会失道。灵气在人的心中，来来去去，既小得无比，又大得无限。人们之所以失掉它，是因急躁作怪。内心能够平静，道自会安定下来。得道之人，邪气能从腠理毛孔中蒸发排泄出去，使胸中没有污物。实行节欲之道，就不受万事万物的危害了。

小问

本文由一系列对话和小故事组成，内容涉及统治经验、方法，如怎样使国家富裕，怎样招徕天下的良工，怎样对待民众等。还涉及君臣关系和对贤人的察识、任用贤能。其中管仲与婢女对话和管仲与齐桓公密谋伐莒而泄密两段，尤有趣味。

桓公问管子曰：“治而不乱，明而不蔽，若何？”管子对曰：“明分任职，则治而不乱，明而不蔽矣。”

公曰：“请问富国奈何？”管子对曰：“力地而动于时，则国必富矣。”

公又问曰：“吾欲行广仁大义，以利天下，奚为而可？”管子对曰：“诛暴禁非，存亡继绝，而赦无罪，则仁广而义大矣。”

公曰：“吾闻之也，夫诛暴禁非，而赦无罪者，必有战胜之器，攻取之数，而后能诛暴禁非，而赦无罪，请问战胜之器？”管子对曰：“选天下之豪杰，致天下之精材，来天下之良工，则有战胜之器矣。”

公曰：“攻取之数何如？”管于对曰：“毀其备，散其积，夺之食，则无固城矣。”

公曰：“然则取之若何？”管子对曰：“假而礼之⁽¹⁾，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

公曰：“致天下之精材若何？”管子对曰：“五而六之，九而十之，不可为数。”

公曰：“来工若何？”管子对曰：“三倍，不远千里。”

桓公曰：“吾已知战胜之器、攻取之数矣。请问行军袭邑，举错而知先后⁽²⁾，不失地利若何？”管子对曰：“用货，察图。”

公曰：“野战必胜若何？”管子对曰：“以奇。”

公曰：“吾欲遍知天下若何？”管子对曰：“小以吾不识，则天下不足识也。”

【注释】

(1)假：同“嘉”，嘉奖。

(2)举错：举措。错，通“措”。

【译文】

桓公问管仲说：“要做到治而不乱，明察而不受蒙蔽，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要明确责任，安排官职，就可以做到治而不乱，明察而不受蒙蔽了。”

桓公说：“请问怎样才能使国家富裕？”管子回答：“努力耕种而顺应农时，国家就定会富裕。”

桓公又问：“我要行大仁大义，以利于天下，怎么办才好？”管子回答：“诛讨暴行而禁止罪恶，使亡国复存，绝嗣得续，并且赦免无辜，那就是大仁大义了。”

桓公说：“我听说，诛讨暴行，禁止罪恶，赦免无辜，一定要有战胜敌人的武器，攻取敌人的策略，然后才能做到诛暴禁恶，赦免无罪，请问如何解决胜敌的武器问题？”管仲回答：“选取天下的豪杰，广集天下的精材，招请天下的良工巧匠，就有胜敌的武器了。”

桓公说：“攻取敌人的策略是怎样的呢？”管仲答道：“捣毁对方的装备，消散对方的积蓄，夺取对方的粮食，就没有什么坚固的防守了。”

桓公问：“那么如何选取人才呢？”管仲回答：“嘉奖他而以礼招待他，用仁德而不用欺骗，那么天下的豪杰之士就来了。”

桓公说：“怎样收集天下的精材呢？”管仲回答：“价值五的就给六，价值九的就给十，天下的精材就会不可数计了。”

桓公问：“怎样招请良工巧匠呢？”管仲回答：“出三倍的工价，他们就不远千里而来了。”

桓公说：“我已知胜敌的武器和攻敌的策略了，那么请问出兵袭击城邑，如何才能预知敌人先后举措，不失地利？”管仲回答：“用钱收买情报，了解敌方意图。”

桓公说：“怎样才能做到野战必胜呢？”管仲答：“运用奇兵。”

桓公说：“我想遍知天下的情报，该怎么办呢？”管仲回答：“小处若不了解，天下的情况更不能了解。”

公曰：“守战远见有患，夫民不必死，则不可与出乎守战之难；不必信，则不可恃而外知。夫恃不死之民而求以守战，恃不信之人而求以外知，此兵之三暗也⁽¹⁾。使民必死必信若何？”

管子对曰：“明三本。”

公曰：“何谓三本？”管子对曰：“三本者，一曰固，二曰尊，三曰质。”

公曰：“何谓也？”管子对曰：“故国父母坟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禄，尊也；妻子，质也。三者备，然后大其威，厉其意，则民必死而不我欺也。”

桓公问治民于管子。管子对曰：“凡牧民者，必知其疾，而忧之以德，勿惧以罪，勿止以力。慎此四者，足以治民也。”

桓公曰：“寡人睹其善也，何为其寡也？”管仲对曰：“夫寡，非有国者之患也。昔者天子中立，地方千里，四言者该焉⁽²⁾，何为其寡也？夫牧民不知其疾则民疾，不忧以德则民多怨，惧之以罪则民多诈，止之以力则往者不反，来者鸷距⁽³⁾。故圣王之牧民也，不在其多也。”

桓公曰：“善，勿已，如是又何以行之？”管仲对曰：“质信极忠，严以有礼，慎此四者，所以行之也。”

桓公曰：“请闻其说。”管仲对曰：“信也者，民信之；忠也者，民怀之；严也者，民畏之；礼也者，民美之。语曰：泽命不渝⁽⁴⁾，信也；非其所欲，勿施于人，仁也；坚中外正，严也；质信以让，礼也。”

【注释】

(1)暗：愚昧。

(2)该：通“赅”，赅括。

(3)鸷距：裹足不前。鸷，通“絷”，绊。距，跳跃而行，此处当“脚步”解。

(4)泽：通“释”，发布。

【译文】

桓公说：“防守、出击、侦查，都有值得担忧的地方，民众若不肯坚决殉死，就不能同他们共赴守战的危难；民众若不坚决守信，就不能依靠他们对外侦查。依靠不肯殉死的民众而求他们能守能攻，依靠不能守信的民众而求其向外侦查，这是用兵上三种昏暗愚蠢的表现。要使民众具备效忠守信的品质，该怎么办呢？”

管仲回答：“要明晓三个根本。”

桓公说：“什么是三个根本？”管子答道：“所谓三个根本，一是固，二是尊，三是质。”

桓公说：“这怎么解释？”管仲回答：“故国、父母、祖坟之所在，是固定的根本；田地、房产、爵禄，是尊荣的根本；妻子、儿女，是百姓的根本。这三个根本具备，然后增加个人的威信，激励百姓的意志，民众就能慷慨献身而不会有所欺骗了。”

桓公就治民的问题请教管仲。管仲回答：“凡治理百姓的人，一定要了解百姓的疾苦，用仁德之心关怀他们，而不要靠刑罚恐吓他们，用强力禁制他们。只要注意这四点，就可以治理好百姓了。”

桓公说：“我知道这四条很好，但光靠这四条是不是太少呢？”管仲回答：“治国的忧患不在措施少。以前天子立于中央，地方千里，就凭这四条统治，怎么觉得不够呢？治理百姓，不知其疾苦，民众就多灾多难；不用仁德之心关怀他们，民众就多怨多恨；只靠刑罚恐吓他们，民众就多行欺诈；单凭暴力强制他们，就会使去者不再回，来者裹足不前。所以圣王治理百姓，不在乎政策多少。”

桓公说：“好。不过，既然如此，又该怎样具体实施呢？”管仲回答：“诚信而极仁，严肃而有礼，认真注意这四点，就可以实行。”

桓公说：“请说得更详尽一点。”管仲答道：“守信用，民众就信任国君；行忠信，民众就怀念德行；为人严肃，民众就敬畏；注重礼仪，民众就会赞美。常言道，发布的命令不轻易改变，不食言，这就是信；非其所欲，勿施于人，这就是仁；内心坚定，行为刚正，这就是严；讲究诚信，温和谦让，这就是礼。”

桓公曰：“善哉！牧民何先？”管仲对曰：“有时先事，有时先政，有时先德，有时先恕。飘风暴雨不为人害，涸旱不为民患，百川道⁽¹⁾，年谷熟，籴贷贱，禽兽与人聚食民食，民不疾疫。当此时也，民富且骄。牧民者厚收善岁以充仓廪，禁薮泽，此谓先之以事。随之以刑，敬之以礼乐以振其淫⁽²⁾，此谓先之以政。飘风暴雨为民害，涸旱为民患，年谷不熟，岁饥籴贷贵，民疾疫。当此时也，民贫且罢，牧民者发仓廪、山林、薮泽以共其财，后之以事，先之以恕，以振其罢⁽³⁾，此谓先之以德。其收之也，不夺民财；其施之也，不失有德。富上而足下，此圣王之至事也。”

桓公曰：“善。”

桓公问管仲曰：“寡人欲霸，以二三子之功，既得霸矣。今吾有欲王，其可乎？”管仲对曰：“公当召易牙而问焉。”鲍叔至，公又问焉。鲍叔对曰：“公当召宾胥无而问焉。”宾胥无趋而进，公又问焉。宾胥无对曰：“古之王者，其君丰，其臣教⁽⁴⁾。今君之臣丰。”公遵遁⁽⁵⁾，缪然远⁽⁶⁾，二三子遂徐行而进。

公曰：“昔者大王贤，王季贤，文王贤，武王贤。武王伐殷克之，七年而崩，周公旦辅成王而治天下，仅能制于四海之内矣。今寡人之子不若寡人，寡人不若二三子。以此观之，则吾不王必矣。”

【注释】

(1)道：同“導（导）”，疏导，通畅。

(2)振：消除。

(3)罢：同“疲”。

(4)教：当作“杀”，缩减的意思，与“丰”相对。

(5)遵遁：同“逡巡”，退却的样子。

(6)缪：通“穆”，肃穆。

【译文】

桓公说：“好啊！那么治理百姓，首先要干什么？”管仲答道：“有时要先办实事，有时要先行政令，有时要先施德惠，有时要先讲宽恕。在狂风暴雨未曾为害、干旱灾祸不曾出现的时候，百川通畅，年谷丰熟，粮价低贱，禽兽与人同吃粮食，人们没有疾病瘟疫。这时候，民众富有而骄傲。那么统治者应该大量收购丰年粮食，充实国家仓库，禁止在山林水边采伐捕获，这就是先办实事。用刑法约束人们，用礼乐劝诫人们，整治和消除淫邪，这就是先行政令。遇上狂风暴雨为害，干旱灾祸之时，年谷不熟，年荒粮价高涨，民众多疾病瘟疫。这时人民穷困而疲惫，统治者应开放粮仓、山林和薮泽，供给人民财物，后谈政事，先讲宽厚，以消除民众的疲困，这就是先施行德惠。在收粮的时候不掠夺百姓的财产；在施予的时候不失仁德。既富裕了国家又满足了人民，这是圣王最大的政治。”

桓公说：“好。”

桓公问管仲说：“我想成就霸业，靠大臣们的努力，已经成功了。现在我又想成就王业，还可以吗？”管仲答道：“您可召鲍叔牙来问一问。”鲍叔牙到了，桓公又问这个问题。鲍叔牙回答：“您可找宾胥无来问一问。”宾胥无快步走进来，桓公又问这个问题。宾胥无回答说：“古代成就王业的，都是君主德高望重，大臣相对较低。而今天的情况是您的大臣反而德望高些。”桓公退了下去，慢慢思考，大臣们就慢慢上前。

桓公说：“从前，周的大王贤明，王季贤明，文王贤明，武王贤明。武王伐殷商获胜，七年后死了，周公旦辅佐成王治理天下，这样也只是控制了四海之内。现在我的儿子不如我，我又不如诸位。由此看来，我不能成就王业是必定的了。”

桓公曰：“我欲胜民，为之奈何？”管仲对曰：“此非人君之言也。胜民为易。夫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君欲胜民，则使有司疏狱而谒有罪者偿⁽¹⁾，数省而严诛，若此，则民胜矣。虽然，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使民畏公而不见亲，祸亟及于身。虽能不久，则人持莫之弒也，危哉！君之国岌乎。”

桓公观于厩，问厩吏曰：“厩何事最难？”厩吏未对。管仲对曰：“夷吾尝为圉人矣，傅马栈最难⁽²⁾。先傅曲木，曲木又求曲木，曲木已傅，直木毋所施矣。先傅直木，直木又求直木，直木已傅，曲木亦无所施矣。”

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伐大国之不服者，奈何？”管仲对曰：“先爱四封之内，然后可以恶竟外之不善者。先定卿大夫之家，然后可以危邻之敌国。是故先王必有置也，然后有废也；必有利也，然后有害也。”

桓公践位，令衅社塞祷⁽³⁾。祝凫已疵献胙⁽⁴⁾，祝曰：“除君苛疾，与若之多虚而少实。”桓公不说，瞋目而视祝凫已疵。祝凫已疵授酒而祭之曰：“又与君之若贤。”桓公怒，将诛之而未也。以复管仲。管仲于是知桓公之可以霸也。

【注释】

(1)疏狱：按条写好有关刑狱的规定。谒：告发。偿：通“赏”。

(2)傅马栈：安装拦马的栏杆。傅，附，栽植，安装。

(3)衅（xìn）社：用血来祭土地神。塞祷：祈祷。塞，祭祀名。

(4)凫已疵：人名，其职为祭礼中的巫祝。

【译文】

桓公说：“我想制服人民，该怎么办？”管仲答道：“这不是人君该说的话。制服人民是容易的。但制服人民的办法，不是统治天下的正道。您想要制服人民，只要派官吏逐条写好刑律，再确定揭发有罪的人有赏，不断审查而严于诛杀，这样人民就制服了。尽管如此，制服人民这个办法，终非统治天下的正道。它使人民怕您但不亲近您，灾祸很快就会涉及自身。虽能制服人民，却不能久安，即使有人扶持，没人敢伤害您，但您的江山也岌岌可危了。”

桓公去视察马厩，他问负责养马的人：“马厩里什么最难？”养马的官吏没有回答。管仲回答说：“我也曾养过马，围筑马栈最难。如果先立弯曲的木材，曲木又要与曲木才能相配，因为既然用了曲木，直木就没有用处了。如果先用直木，那么直木又要与直木才能相配，因为既然用了直木，曲木也就没有用处了。”

桓公对管仲说：“我要征伐不服从命令的大国，该怎么办？”管仲回答：“先要施仁爱于国内，然后才可以讨伐国外的不善者。先要安定卿大夫的邑地，然后才可以加害相邻的敌国。因此先王一定要有所建树，然后才有所废弃；一定要有利于人，然后才能有害于敌。”

桓公登上君位，命令血祭社神进行祈祷。祝史献上祭肉，祈祷说：“请除掉国君苛烦的毛病和他那多虚少实的作风。”桓公不高兴，怒目而视祝史凫已疵。凫已疵又再斟酒祭祀说：“还请除掉君主似贤非贤的毛病。”桓公发怒，要杀祝史，但终于忍住而没杀他。他将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因此看到桓公可以成就霸业。

桓公乘马，虎望见之而伏。桓公问管仲曰：“今者寡人乘马，虎望见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对曰：“意者，君乘马而洀桓⁽¹⁾，迎日而驰乎？”公曰：“然。”管仲对曰：“此象也。食虎豹，故虎疑焉。”

楚伐莒，莒君使人求救于齐。桓公将救之。管仲曰：“君勿救也。”公曰：“其故何也？”管仲对曰：“臣与其使者言，三辱其君，颜色不变。臣使官无满其礼三，强其使者，争之以死。莒君，小人也，君勿救。”桓公果不救而莒亡。

桓公放春⁽²⁾，三月观于野。桓公曰：“何物可比于君子之德乎？”隰朋对曰：“夫粟⁽³⁾，内甲以处，中有卷城⁽⁴⁾，外有兵刃，未敢自恃，自命曰粟⁽³⁾。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乎？”管仲曰：“苗，始其少也，眴眴乎何其孺子也⁽⁵⁾！至其壮也，庄庄乎何其士也！至其成也，由由乎兹俛⁽⁶⁾，何其君子也！天下得之则安，不得则危，故命之曰禾⁽⁷⁾。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矣。”桓公曰：“善。”

【注释】

(1)洀桓：通“盘桓”，徘徊。

(2)放春：即春游。

(3)粟：小米。后面“自命为粟”的“粟”，取其谐音“肃”，谨慎的意思。

(4)卷（juàn）城：用围墙围起来的城。

(5)眴眴（shùn）：柔顺的样子。

(6)由由：油油的样子。兹：益，越发。俛：同“俯”，俯身。此句指益加俯首向根，比喻君子不忘根本。

(7)禾：谐“和”的音。

【译文】

桓公骑马，虎看见而躲藏起来。桓公问管仲：“今天我骑马，虎看见我了却不敢上前，这是什么原因？”管仲答道：“我猜想您是骑着杂毛色的马在盘旋，并且迎着太阳奔跑吧？”桓公说：“是的。”管仲答道：“这是的形象，是吃虎豹的，所以虎就迟疑不前了。”

楚国伐莒国，莒国国君派人向齐桓公求救。桓公要去救他。管仲说：“不要救。”桓公说：“为什么？”管仲答道：“我同莒国的使臣谈话，三次侮辱他的国君，他都不变色。我叫官员不要对他尽礼，故意三亏其礼，而他则拼死力争。用这种人的莒国国君，看来也是小人，请您不要去救他。”桓公果然没有出救，而莒国灭亡。

桓公春游，三月而在野外观赏。桓公说：“什么东西可以与君子之德相比呢？”隰朋答道：“粟粒，它身在甲胄（谷皮）之内，中间有卷城（外壳）维护，外面有尖锐的兵刃（谷芒），但仍不敢自恃强大，谦虚地自称为粟（谨慎）。这大概可以与君子之德相比吧？”管仲说：“禾苗，开始时柔柔顺顺，多像个孺子！到它壮大时，庄庄重重，多么像个武士！等到成熟时，油油然谦和地垂首向根，多么像个君子！天下有了它就安定，没有它就危险，所以叫作禾（和）。这可以同君子之德相比了。”桓公说：“好！”

桓公北伐孤竹⁽¹⁾，未至卑耳之溪十里，然止⁽²⁾，瞠然视，援弓将射，引而未敢发也。谓左右曰：“见是前人乎？”左右对曰：“不见也。”公曰：“事其不济乎？寡人大惑。今者寡人见人长尺而人物具焉⁽³⁾：冠，右袪衣⁽⁴⁾，走马前疾。事其不济乎？寡人大惑，岂有人若此者乎？”管仲对曰：“臣闻登山之神有俞儿者，长尺而人物具焉。霸王之君兴而登山神见。且走马前疾，道也；袪衣，示前有水也；右袪衣，示从右方涉也。”至卑耳之溪，有赞水者曰：“从左方涉，其深及冠，从右方涉，其深至膝。若右涉，其大济。”桓公立拜管仲于马前，曰：“仲父之圣至若此，寡人之抵罪也久矣。”管仲对曰：“夷吾闻之，圣人先知无形。今已有形，而后知之，臣非圣也，善承教也。”

【注释】

(1)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省青龙、卢龙一带。

(2)（xī）然：突然停立的样子。

(3)人物：人的模样。

(4)袪（qū）：撩起。

【译文】

桓公北伐孤竹国，在离卑耳溪十里的地方，突然停止前进，惊视前方，挽弓将射，但引而未发。他对左右随从的人说：“见到前面的人吗？”左右答道：“没有见到。”桓公说：“事情大概不会成功吧？我真大惑不解了。刚才我看到一个人，身长一尺而模样齐全：戴着帽子，右手撩衣，跑在马前，很快而过。事情大概不会成功吧？我很疑惑，怎会有这样的人呢？”管仲回答说：“我听说登山之神有叫俞儿的，身长一尺而人的面目齐全。当霸王之君将兴时，这种登山之神就出现。他跑在马前很快而过，表示前方有道路；撩衣，表示前面有水；右手撩衣，表示一定要从右边渡过。”到了卑耳溪，有引导渡水的人说：“从左边渡水，其深没顶，从右边渡水，其深至膝。若从右过，完全可以成功。”桓公立刻拜管仲于马前说：“不知道仲父的圣明到了这种程度，我实在是久当有罪了。”管仲答道：“我听说，圣人预知事物于无形。我现在是事情已经有形，然后才知道的，因此我还不算圣明，不过是善于接受圣人的教导罢了。”

桓公使管仲求宁戚。宁戚应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公何虑？”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少⁽¹⁾，毋贱贱⁽²⁾。昔者吴、干战⁽³⁾，未龀不得入军门⁽⁴⁾。国子擿其齿⁽⁵⁾，遂入，为干国多。百里奚，秦国之饭牛者也，穆公举而相之，遂霸诸侯。由是观之，贱岂可贱？少岂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

【注释】

(1)少少：不要瞧不起少者。前一个“少”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

(2)贱贱：瞧不起卑贱者。语法与“少少”同。

(3)干：古国名，亦作“邗”。

(4)龀（chèn）：儿童换齿，即脱去乳齿，长出恒齿。旧说男八岁、女七岁换齿。

(5)擿（tī）：打掉，拔掉。

【译文】

桓公派管仲征求宁戚。宁戚回他说：“浩浩乎。”管仲不理解，到吃午饭时还在思考。一个婢女说：“您有什么心事？”管仲说：“不是你要管的事。”婢女说：“您不要轻视少年人，也不要鄙视卑贱者。从前吴国与邗国打仗，邗国规定未脱乳齿的少年不得参军。有一位国子就拔掉他的乳齿，参了军，为邗国立了许多功。百里奚，本是秦国喂牛的，秦穆公提拔他为宰相，于是称霸诸侯。由此看来，贱者岂可鄙视？少年岂可小看？”管仲说：“你说的也对。桓公派我去征招宁戚，宁戚答复说：‘浩浩乎。’我不知什么意思。”婢女说：“《诗》里有这样的句子：‘浩浩荡荡的水中，游着活泼自如的鱼，没有室家，怎么招我安居？’宁戚大概是想要娶妻成家吧？”

桓公与管仲阖门而谋伐莒⁽¹⁾，未发也，而已闻于国矣。桓公怒，谓管仲：“寡人与仲父阖门而谋伐莒，未发也而已闻于国，其何故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桓公曰：“然，夫之役者⁽²⁾，有执席食以视上者，必彼是邪？”于是乃令之复役，毋复相代。少焉，东郭邮至。桓公令傧者延而上，与之分级而上。问焉，曰：“子言伐莒者乎？”东郭邮曰：“然，臣也。”桓公曰：“寡人不言伐莒而子言伐莒，其故何也？”东郭邮对曰：“臣闻之，君子善谋而小人善意，臣意之也。”桓公曰：“子奚以意之？”东郭邮曰：“夫欣然喜乐者，钟鼓之色也；夫渊然清静者，缞绖之色也⁽³⁾；漻然丰满⁽⁴⁾，而手足拇动者⁽⁵⁾，兵甲之色也。日者，臣视二君之在台上也，口开而不阖，是言莒也；举手而指，势当莒也。且臣观小国诸侯之不服者，唯莒。于是臣故曰伐莒。”桓公曰：“善哉，以微射明⁽⁶⁾，此之谓乎？子其坐，寡人与子同之。”

【注释】

(1)阖：合，闭。

(2)夫之役者：那些办事人员。夫，彼。役，古代贵族活动中料理杂事的人。

(3)缞（cuī）：古代用粗麻布制作的丧服。绖（dié）：丧服的麻制带子。

(4)漻（liáo）：深清的样子。

(5)手足拇动：翘大拇指。

(6)射：猜测。

【译文】

桓公与管仲关着门密谋伐莒，还没行动，就已经满城风雨了。桓公生气地对管仲说：“我同仲父关着门密谋伐莒，还没行动，外面的人就知道了，这是为什么？”管仲说：“国中必有圣人。”桓公说：“是的，值勤人员中有一个执管宴席而向上看的人，一定是他吧？”于是命他继续值勤，不要轮换。不久，那个东郭邮来了。桓公要礼宾官员请他上来，与他分级而立。问他说：“你是说出要伐莒的人吧？”东郭邮说：“是，是我。”桓公说：“我未曾说出伐莒而你说伐莒，是什么原因？”东郭邮答道：“我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猜测，这是我猜测出来的。”桓公说：“你是怎样猜测的？”东郭邮说：“欣然喜乐，是钟鼓娱乐时的颜色；深沉清静，是居丧戴孝时的颜色；形貌清澈丰满而手足拇指都有动作，是战争将发的颜色。那天我看您两位在台上，口开而不合，是在说‘莒’；举手指划，方向对着莒国。而且我观察小国诸侯不肯服从的，只有莒国。所以我说将会伐莒。”桓公说：“好啊，从细微动作射知大略，说的就是您这种情况吧。您请坐，我与您一起谋事。”

客或欲见于齐桓公，请仕上官，授禄千钟。公以告管仲。曰：“君予之。”客闻之，曰：“臣不仕矣。”公曰：“何故？”对曰：“臣闻取人以人者，其去人也亦用人，吾不仕矣。”

【译文】

有一个人要见齐桓公，请求给他大官，授千钟禄。桓公将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说：“您可以给他。”这个人听说这件事后说：“我不做官了。”桓公问：“为什么？”回答道：“我听说根据他人的意见来用人的，也会听信他人而弃置人。我不做这个官了。”

禁藏

本文论述了君主修养问题、执法赏罚、富民务本等问题，强调君主行为的影响力。文章认为君主只有严格执行诛罚条令，不以人情挠法，可最终达到无诛无罚的地步。文章最精彩的地方，在其对民性求利的揭示，认为充分利用这种民性就可以达到称霸的目的。篇名“禁藏”，不过是取开头二字而已。本书有删节。

禁藏于胸胁之内⁽¹⁾，而祸避于万里之外。能以此制彼者，唯能以己知人者也。夫冬日之不滥⁽²⁾，非爱冰也⁽³⁾；夏日之不炀⁽⁴⁾，非爱火也，为不适于身便于体也。夫明王不美宫室，非喜小也；不听钟鼓，非恶乐也。为其伤于本事，而妨于教也。故先慎于己而后彼，官亦慎内而后外，民亦务本而去末。

【注释】

(1)禁：禁止。此处是指国家不允许的事情。

(2)滥：字当作“鉴”，装水的大盆，古人为取凉，往鉴中放置冰块。

(3)爱：吝惜。

(4)炀（yáng）：烤火。

【译文】

把禁止的谋划深藏在腹心之内，可以避祸于万里之外。能站在自己一边制伏他人的，只有那些以己察彼的人。冬天不往大盆里放冰，并不是爱惜冰；夏天不烤火，并不是吝惜火，而是因为这些对身体不适宜。明君不修筑华丽的宫室，并不是他喜欢狭小的房屋；不听钟鼓之音，并不是他讨厌音乐。而是因为这些会伤害农业，妨碍教化。所以君主首先谨身慎行，然后再要求别人；官吏也应先严格要求自己，然后再治理他人；百姓也要努力从事农业而放弃术业。

居民于其所乐⁽¹⁾，事之于其所利，赏之于其所善，罚之于其所恶，信之于其所余财，功之于其所无诛。于下无诛者，必诛者也；有诛者，不必诛者也。以有刑至无刑者，其法易而民全，以无刑至有刑者，其刑烦而奸多。夫先易者后难，先难而后易，万物尽然。明王知其然，故必诛而不赦，必赏而不迁者，非喜予而乐其杀也，所以为人致利除害也。于以养老长弱，完活万民，莫明焉。

【注释】

(1)居：安处。

【译文】

要将百姓安置在他们乐于居住的地方，使他们从事有利于自身的工作，奖励他们认为好的事情，惩罚他们厌恶的行为，保证他们的余财不受侵犯，引导他们不受刑罚。做到百姓不受刑罚，必须做到有罪必罚；百姓有受刑的，正是罪不必罚造成的。从有刑罚到不需刑罚，使法律变得简易，人民得到保全；从不施刑罚到大施刑罚，将导致刑法繁琐，罪恶增多。所以先易者后难，先难者后易，万事都是如此。明王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行刑坚决而绝不赦免，行赏坚决而绝不拖延，并不是因为喜欢赏赐和乐于杀人，而是以此为百姓兴利除害。对于养老育弱，保全万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夫不法法则治⁽¹⁾。法者，天下之仪也，所以决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县命也⁽²⁾。故明王慎之，不为亲戚故贵易其法，吏不敢以长官威严危其命，民不以珠玉重宝犯其禁。故主上视法严于亲戚，吏之举令敬于师长，民之承教重于神宝⁽³⁾。故法立而不用，刑设而不行也。夫施功而不钧⁽⁴⁾，位虽高，为用者少；赦罪而不一，德虽厚，不誉者多；举事而不时，力虽尽，其功不成；刑赏不当，断斩虽多，其暴不禁。夫公之所加，罪虽重，下无怨气；私之所加，赏虽多，士不为欢。行法不道，众民不能顺；举错不当⁽⁵⁾，众民不能成。不攻不备，当今为愚人。

【注释】

(1)法：此句前“法”读“废”，废弃。

(2)县（xuán）：系。

(3)神宝：即神保，古时祭祖用来代表祖先受祭的活人，称神保，此处借指祖先。

(4)钧：通“均”。

(5)错：通“措”。

【译文】

严格执法就可以达致安定。法，是天下的准则，是用来解决人间疑难、判明是非的，是与百姓生命攸关的。所以明王对法非常慎重，不为亲戚故旧和显贵而更改法律，官吏不敢利用权威破坏法令，百姓不敢用珠宝贿赂触犯禁令。君主把法令看得比亲戚更重要，官吏把法令看得比师长更崇高，百姓把接受政教看得比祭祖更神圣。这样。法虽然制定出来，实际上并不需要动用；刑罚虽然设立，实际上并不需要执行。施恩而不公正，哪怕赏的官位再高，肯效力的人也很少；赦罪而不一致，哪怕恩德再大，不赞成的人也很多；办事而不合时宜，哪怕用尽力量，效果也不好；断案不合法度，哪怕杀人再多，暴乱也很难制止。秉公行事，刑罚即使很重，下面也没有怨气；按私心行事，赏赐即使很多，而战士也不会欢欣。执法不公道，民众不会顺从；措施不得当，民众不会赞成。不研习不完善法律，如今叫做愚人。

故圣人之制事也，能节宫室、适车舆以实藏⁽¹⁾，则国必富、位必尊；能适衣服、去玩好以奉本，而用必赡、身必安矣。能移无益之事、无补之费，通币行礼，而党必多、交必亲矣⁽²⁾。夫众人者，多营于物，而苦其力、劳其心，故困而不赡，大者以失其国，小者以危其身。凡人之情，得所欲则乐，逢所恶则忧，此贵贱之所同有也。近之不能勿欲，远之不能勿忘，人情皆然。而好恶不同，各行所欲，而安危异焉，然后贤不肖之形见也。夫物有多寡，而情不能等；事有成败，而意不能同；行有进退，而力不能两也。故立身于中，养有节：宫室足以避燥湿，食饮足以和血气，衣服足以适寒温，礼仪足以别贵贱，游虞足以发欢欣⁽³⁾，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坟墓足以道记。不作无补之功，不为无益之事，故意定而不营气情。气情不营则耳目穀⁽⁴⁾，衣食足；耳目穀、衣食足则侵争不生，怨怒无有；上下相亲，兵刃不用矣。故适身行义，俭约恭敬，其唯无福，祸亦不来矣；骄傲侈泰，离度绝理，其唯无祸，福亦不至矣。是故君子上观绝理者以自恐也，下观不及者以自隐也。故曰：誉不虚出，而患不独生，福不择家，祸不索人，此之谓也。能以所闻瞻察，则事必明矣。

【注释】

(1)适：适度，节制。

(2)党：同党，同类。

(3)虞：通“娱”。

(4)耳目穀：耳聪目明。穀，善。

【译文】

因此，圣明的君主行事，能简化宫室、节省车驾，以此充实国家藏用，这样，国家必富，威望必高；能俭省衣服、抛弃游玩，来发展农业，这样，他的财用必足，身心一定能安宁。能去掉无益的事情、无效的支出，而从事通币行礼的外交活动，那么盟国必多，邦交必定亲睦。至于一般的君主，多追求物质享受，为此费力劳心，国家会为此弄得困顿不堪，财用不足，严重的可致亡国，较轻的也危害自身。人的常情是，满足了要求就高兴，遇上所厌恶的事就忧愁，这一点，不论贵贱都同样如此。对接近的东西不能不追求，对远离的东西不能不遗忘，人情都是如此。然而每个人的好恶不同，各行所欲，结局的安危则不一样，于是贤与不肖也就区别出来了。物有多寡，人的欲望不能与之吻合；事有成败，人的意愿不能同它一致；行有进退，人的力量不能跟它匹配。所以为人处世要适中，生活享受要有节制：宫室足以避燥湿，饮食足以和血气，衣服足以适寒温，礼仪足以别贵贱，游乐足以发欢情，棺椁足以安朽骨，葬服足以裹朽肉，坟墓足以作标记就行了。不作无补之功，不做无益之事，这样就心意安定而不为气情所惑。气情不惑则耳目聪明，衣食丰足；耳目聪明，衣食丰足，就不会彼此争夺，不会相互怨怒；上下相亲，就不会动用武力了。所以，克制自身，遵行礼义，节俭恭敬，即使无福，灾祸也不会降临；骄傲奢侈，背离法度，违反常理，即使无祸，幸福也不会来临。因此，君子一方面要从违背常理的人身上汲取教训，警戒自己，另一方面又要从努力不足的人身上取得借鉴，反省自身。以前说：荣誉不会凭空出现，忧患不会无故发生，幸福不主动选择人家，灾祸也不主动找寻人家，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能用自己的见闻探察反思，事理定会明了。

故凡治乱之情，皆道上始⁽¹⁾。故善者圉之以害⁽²⁾，牵之以利。能利害者，财多而过寡矣。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贾，倍道兼行，夜以续日，千里而不远者，利在前也。渔人之入海，海深万仞，就波逆流，乘危百里，宿夜不出者⁽³⁾，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深源之下，无所不入焉。故善者势利之在⁽⁴⁾，而民自美安，不推而往，不引而来，不烦不扰，而民自富。如鸟之覆卵，无形无声，而唯见其成。夫为国之本，得天之时而为经，得人之心而为纪。法令为维纲，吏为网罟，什伍以为行列，赏诛为文武⁽⁵⁾。缮农具当器械，耕农当攻战，推引铫耨以当剑戟⁽⁶⁾，被蓑以当铠襦⁽⁷⁾，菹笠以当盾橹⁽⁸⁾。故耕器具则战器备，农事习则功战巧矣⁽⁹⁾。

【注释】

(1)道：从。

(2)圉：防范。

(3)宿夜：指昼夜。宿，通“夙”。

(4)势：同“执”。

(5)文武：指军队的鼓和金。文，指鼓，击鼓则前进。武，指金，鸣金则收军。

(6)铫（yáo）：古代一种大锄。耨（nòu）：除草的农具。

(7)被：通“披”。襦：上衣，此处指铠甲。

(8)菹：疑是“组”的借字。“组笠”与“披蓑”相对为文。

(9)功：通“攻”。

【译文】

大凡治乱的情由，都是从上面开始的。所以善于治国者都用“害”来约束人们，用“利”来引导人们。正确把握利害关系，就能增加财富，减少过失。常人的情感，见到利益没有不想追求的，见到危害没有不想躲避的。商人做买卖，一天赶两天的路，夜以继日，不以千里为远，就因为利在前面。渔夫下海，海深万仞，逆流而进，冒险航行百里，昼夜都不上岸，就因为利在水中。因此，利之所在，即便是千仞高山，人们无所不上；即使在深渊之下，人们无所不入。善于治国者掌握利的源泉所在，那么人民就自然顺服，不推动也会前往，不引导也会跟随，那样，不必烦人扰人，而人民自会富裕。就像鸟儿孵卵一样，无形无声，只见小鸟破巢而生。治国的根本，以掌握天时为经，深得人心为纪。法令好比网罟的大纲，官吏好比网和罟，居民组织好比队列，赏罚好比一文一武。整治农具当作武器，耕作农事当作攻战，大锄小锄当作剑戟，披蓑当作铠甲，斗笠当作盾牌。这样，农具完备则如武器完备，农事熟习就同攻战巧妙了。

当春三月，萩室熯造⁽¹⁾，钻燧易火⁽²⁾，抒井易水⁽³⁾，所以去兹毒也⁽⁴⁾。举春祭，塞久祷⁽⁵⁾，以鱼为牲，以糵为酒相召⁽⁶⁾，所以属亲戚也。毋杀畜生，毋拊卵⁽⁷⁾，毋伐木，毋夭英⁽⁸⁾，毋拊竿⁽⁹⁾，所以息百长也⁽¹⁰⁾。赐鳏寡⁽¹¹⁾，振孤独⁽¹²⁾，贷无种，与无赋，所以劝弱民。发五正⁽¹³⁾，赦薄罪，出拘民，解仇雠，所以建时功施生谷也。夏赏五德，满爵禄，迁官位，礼孝弟，复贤力⁽¹⁴⁾，所以劝功也。秋行五刑，诛大罪，所以禁淫邪，止盗贼。冬收五藏，最万物，所以内作民也。四时事备，而民功百倍矣。故春仁、夏忠、秋急、冬闭，顺天之时，约地之宜，忠人之和，故风雨时，五谷实，草木美多，六畜蕃息，国富兵强，民材而令行，内无烦扰之政，外无强敌之患也。

【注释】

(1)萩（qiū）：萧，香蒿，燃烧产生的烟用来消除毒气。熯（hàn）：烧烤。造：通“灶”。

(2)钻燧易火：古时钻燧取火，因四季不同而改用不同的木材，即所谓“钻燧易火”。

(3)抒井：淘井。

(4)兹：通“滋”，污垢。

(5)塞：旧时祭祀酬神之称。久祷：求长久的祈祷。

(6)糵（niè）：指造酒的酵母。

(7)拊：击打。卵：指孵卵的鸟。

(8)英：刚出生的草苗。

(9)竿：刚出生的笋。

(10)息：生养。百长：各种生长之物。

(11)鳏（guān）寡：老而无妻为鳏，老而无夫为寡。

(12)振：同“赈”。

(13)五正：五政，五种政令。

(14)复：免除赋税或徭役。

【译文】

正当春季三月，点燃香蒿熏烤房间灶台，更换火木，淘井换水，这是用来消除黑浊毒气的。举行春祭，祈祷长久，以鱼为供品，用糵制酒，互相宴请，这是用来密切亲情的。不屠杀幼畜，不袭击孵卵的禽鸟，不砍伐树木，不伤害幼苗，不损伤嫩笋，这是用来保养万物的。帮助鳏夫寡妇，赈济孤儿独子，贷放种子给无种的农户，救济无力纳税的人家，这是用来劝勉贫弱之民的。发布五项政令，赦免轻微罪行，释放关押的人，调解纠纷，这是用来按时完成农事、促进粮食生产的。夏天奖赏具备五常之德的人，增其爵禄，加其官职，礼敬孝顺友爱之人，免除贤者的力役，这是用来鼓励善行的。秋天行使五刑，处决罪大恶极之人，这是用来禁止淫邪，根除盗贼的。冬天收藏五谷，聚积万物，从而收纳民税。一年四季的工作齐备，人民的生产效益就能百倍于前。这样，春天仁慈，夏天忠孝，秋天严肃，冬天收藏，顺从天时，符合地利，合乎人和，因而风调雨顺，五谷充足，草木繁茂，六畜兴旺，国富民强，人民富有，法令畅通，对内没有烦民扰民的政治，对外没有强敌入侵的祸患。

夫动静顺然后和也，不失其时然后富，不失其法然后治。故国不虚富，民不虚治。不治而昌，不乱而亡者，自古至今未尝有也。故国多私勇者其兵弱，吏多私智者其法乱，民多私利者其国贫。故德莫若博厚，使民死之；赏罚莫若成必⁽¹⁾，使民信之。夫善牧民者，非以城郭也，辅之以什，司之以伍。伍无非其人，人无非其里，里无非其家。故奔亡者无所匿，迁徙者无所容。不求而约，不召而来，故民无流亡之意，吏无备追之忧。故主政可往于民，民心可系于主。夫法之制民也，犹陶之于埴⁽²⁾，冶之于金也。故审利害之所在，民之去就，如火之于燥湿，水之于高下。

【注释】

(1)成必：通“诚必”，信实坚定。原文为“必成”。

(2)埴（zhí）：制作陶器时和泥的容器。

【译文】

动静得宜才能协调，不违农时才能丰收，不失法度才能安定。因此国家没有无缘无故富起来的，人民没有无缘无故治理好的。不安定而国家昌盛，无动乱而国家灭亡，那是从古至今不曾有的。所以说，国家中多民团家勇，国防就弱；官吏中多奸诈私巧，法度就乱；民众中多营私取利，国家就穷。因此施德必须广博厚重，人民才会以死报效；赏罚必须坚决诚笃，人民才会信服跟从。善于治理人民的君主，不是依靠城郭，而是依靠什、伍的组织管理。伍中没有非本伍的人，人没有不住在本里的，里中没有非本里的人家。这样逃亡者就无处藏身，迁徙者也无处容身了。不用强求人们就接受约束，不用召唤人们就自动来到，这样人们就没有逃亡的念头，官吏无戒备、追捕的麻烦。这样君主的命令可以贯彻于民间，民心也可由君主掌握。用法制来管理人民，就像粘土进入陶盆，冶炼治理金属一样。把握了利害的所在，人民的选择，就像火避湿就干，水避高就低一样简单。

夫民之所生，衣与食也；食之所生，水与土也。所以富民有要，食民有率，率三十亩而足于卒岁。岁兼美恶，亩取一石，则人有三十石，果蓏素食当十石⁽¹⁾，糠秕六畜当十石，则人有五十石。布帛麻丝，旁入奇利⁽²⁾，未在其中也。故国有余藏，民有余食。夫叙钧者⁽³⁾，所以定多寡也；权衡者，所以视重轻也；户籍、田结者⁽⁴⁾，所以知贫富之不訾也⁽⁵⁾。故善者必先知其田，乃知其人，田备然后民可足也。

【注释】

(1)果蓏（luǒ）：瓜果。

(2)奇：余出来的数量。

(3)叙钧：丈量土地。

(4)结：契约文书。

(5)訾：齐。

【译文】

百姓赖以生活的，是衣和食；食物赖以生产的，是水和土。所以富民是有诀窍的，养民是有标准的，大约一个人有三十亩地就可以保证全年生活。年成有好有坏，平均亩产一石，则每人有三十石。瓜果蔬菜相当于十石粮食，糠皮瘪谷和畜产相当于十石粮食，那么每人共五十石。而布帛麻丝，其他非正常的多出收入，尚未计算在内。于是，国家有积蓄，人民有余粮。叙钧，是用来算多少的；权衡，是用来定轻重的；户籍田册，是用来了解贫富差别的。所以善于治国的人，一定要先了解田地的情况，才能了解人的生活状况，田地充足，人民才能富足。

入国

本文的主题是所谓“九惠之教”，是一篇专论社会救济的文章。据记载，管子相齐桓公曾实施“九惠之教”。此篇所述应与此有关，起码可从中看到古人的一些社会政治理想。

入国四旬五行九惠之教⁽¹⁾。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疾，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

【注释】

(1)四旬五行：交错普遍地实行。旬，遍。五，伍。“四”“五”在这里，犹如“三令五申”的三、五。

【译文】

主持国政，就得交错普遍地实行九种惠民的政教。一是敬老，二是爱幼，三是恤孤，四是养疾，五是合独，六是问病，七是访穷，八是赈困，九是接绝。

所谓老老者，凡国都皆有掌老⁽¹⁾。年七十以上，一子无征，三月有馈肉；八十以上，二子无征，月有馈肉；九十以上，尽家无征，日有酒肉。死，上共棺椁⁽²⁾。劝子弟：精膳食，问所欲，求所嗜。此之谓老老。

【注释】

(1)掌老：负责养老事务的官员。

(2)共：通“供”，供给。

【译文】

所谓敬老，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老”的官员。对年龄七十以上的老人，一个儿子免除征役，三个月送给一次肉食；八十以上的老人，两个儿子免除征役，每月送给肉食；九十以上的老人，全家免除征役，每天供给酒肉。这些人死了，君主供给棺椁。平时劝诫子弟：为老人精制膳食，询问老人的要求，了解老人的嗜好。这叫做敬老。

所谓慈幼者，凡国都皆有掌幼。士民有子，子有幼弱不胜养为累者，有三幼者无妇征，四幼者尽家无征，五幼又予之葆⁽¹⁾，受二人之食，能事而后止。此之谓慈幼。

【注释】

(1)葆：保姆。

【译文】

所谓爱幼，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幼”的官员。凡士民子女中有幼弱不能供养成为拖累的，要加以照顾，对养育三个幼儿的，免除向妇女征收布帛；对养育四个幼儿的，全家免征；对养育五个幼儿的还配给保姆，领取国家发给的两份口粮，直到幼儿能生活自理为止。这叫做爱幼。

所谓恤孤者，凡国都皆有掌孤。士人死⁽¹⁾，子孤幼，无父母所养，不能自生者，属之其乡党、知识、故人⁽²⁾。养一孤者一子无征，养二孤者二子无征，养三孤者尽家无征。掌孤数行问之，必知其食饮饥寒身之瘠胜而哀怜之⁽³⁾。此之谓恤孤。

【注释】

(1)士：有资格参军打仗的人为士，此处应泛指百姓。

(2)知识：指熟悉的人。

(3)瘠胜：瘦胖。

【译文】

所谓恤孤，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孤”的官员。士民死后，子女孤幼，无父母抚养，不能独立生活的，就归同乡、熟人或故旧抚养。抚养一个孤儿的，一个儿子免除征役；抚养两个孤儿的，两个儿子免除征役；抚养三个，全家免除征役。掌孤的官员要经常询问下情，必须了解孤儿的饮食饥寒和身体瘦弱的情况，并加以怜恤。这叫做恤幼。

所谓养疾者，凡国都皆有掌养疾。聋、盲、喑、哑、跛躄、偏枯、握递⁽¹⁾，不耐自生者，上收而养之疾官而衣食之⁽²⁾，殊身而后止⁽³⁾。此之谓养疾。

【注释】

(1)跛蹴（cù）：瘸腿。握递：手握不能合拢。

(2)疾官：即“疾馆”。官，通“馆”。

(3)殊：死亡。

【译文】

所谓养疾，就是城邑、国都皆要设置负责“养疾”的官员。聋盲、哑巴、瘸腿、半身不遂、手足拘挛，生活不能自理的，国家将他们收养在“疾馆”，供给衣食，直到身死而后止。这叫做养疾。

所谓合独者，凡国都皆有掌媒。丈夫无妻曰鳏，妇人无夫曰寡，取鳏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三年然后事之⁽¹⁾。此之谓合独。

【注释】

(1)事之：役使他们。

【译文】

所谓合独，凡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媒”的官员。丈夫无妻叫做鳏，妇人无夫叫做寡，取鳏寡而加以配合，给予田产，让他们安家，三年后才为国提供职役。这叫做合独。

所谓问疾者，凡国都皆有掌病。士民有病者，掌病以上令问之，九十以上日一问；八十以上二日一问；七十以上三日一问；众庶五日一问。疾甚者，以告上，身问之⁽¹⁾。掌病行于国中，以问病为事。此之谓问病。

【注释】

(1)身：亲自。

【译文】

所谓问疾，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掌病”的官员。对士民中患病者，掌病要秉从君主的指示加以慰问，九十岁以上的，每天问候一次；八十岁以上的，两天问候一次；七十岁以上的，三天问候一次；一般病人，五天问候一次。对病重者，要上报，君主亲自慰问。掌病的官员要巡行国中，以慰问病人为专职。这叫做问病。

所谓通穷者，凡国都皆有通穷。若有穷夫妇无居处，穷宾客绝粮食，居其乡党以闻者有赏，不以闻者有罚。此之谓通穷。

【译文】

所谓通穷，就是在城邑、国都皆要设置“通穷”的官员。贫穷夫妇无居处，贫穷宾客无粮食，其所在的乡里将情况报告的，给予奖赏；不报告的，给予惩罚。这叫做通穷。

所谓振困者，岁凶，庸人訾厉⁽¹⁾，多死丧；弛刑罚，赦有罪，散仓粟以食之。此之谓振困。

【注释】

(1)訾厉：疾病。

【译文】

所谓赈困，凶年之时，为人雇佣者往往多病，多死丧；对他们要宽缓刑罚，赦免罪行，发放仓库粮食，供养他们。这叫做赈困。

所谓接绝者，士民死上事、死战事，使其知识、故人受资于上而祠之。此之谓接绝也。

【译文】

所谓接绝，士民中有死于国事、死于战争的，要让其熟人、故旧，从国家领取一笔钱，来祭祀他们。这叫做接绝。

度地

度地，即考察、选择适宜建邦的自然环境。本文所论又不仅限于此，还论述了古代史上遭遇的五种自然灾害以及国家采取何种措施防灾、减灾的问题。水灾及其治理是本文的重点，提出了比较完备的规划与一系列措施。

昔者，桓公问管仲曰：“寡人请问度地形而为国者，其何如而可？”

管仲对曰：“夷吾之所闻，能为霸王者，盖天子圣人也。故圣人之处国者，必于不倾之地，而择地形之肥饶者。乡山⁽¹⁾，左右经水若泽⁽²⁾。内为落渠之写⁽³⁾，因大川而注焉。乃以其天材、地之所生，利养其人，以育六畜。天下之人皆归其德而惠其义。乃别制断之，不满州者谓之术，不满术者谓之里⁽⁴⁾。故百家为里，里十为术，术十为州，州十为都，都十为霸国。不如霸国者，国也，以奉天子。天子有万诸侯也，其中有公侯伯子男焉。天子中而处，此谓因天之固，归地之利。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郭外为之土阆。地高则沟之，下则堤之，命之曰金城。树以荆棘，上相穑著者⁽⁵⁾，所以为固也。岁修增而毋已，时修增而毋已，福及孙子，此谓人命万世无穷之利，人君之葆守也⁽⁶⁾。臣服之以尽忠于君，君体有之以临天下，故能为天下之民先也。此宰之任，则臣之义也。故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人乃终身无患害而孝慈焉。”

【注释】

(1)乡：同“向”，此处“乡山”为北面依山。

(2)若：或者。

(3)落渠：沟渠网。落，通“络”。写：同“泻”，排水。

(4)原文无“不满”，据文义补。

(5)穑著：犹言“合著”，结合在一起。

(6)葆：通“保”。

【译文】

从前，桓公问管仲道：“我想请问勘察地形而建立国都的问题，如何选择才好？”

管仲回答道：“就我所知能成就霸王之业的，都因为天子是圣人。圣人所处的国都，一定选在稳固的地方，同时又是土地肥饶之处。或在山左，或依山右，靠近河流或湖泊。内修沟渠排水，随大河而流泻。这样，可以利用天然资源和农业产品，供养百姓，繁育六畜。天下的人都归向他的德政而接受他的恩惠。用不同于周朝的体制来规划，不够州的叫做术，不够术的叫做里。这样，百家为里，十里为术，十术为州，十州为都，十都为霸国。不到霸国规模的，是一般诸侯国，应奉养天子。天子有上万个诸侯国，其中有公、侯、伯、子、男五等。天子是居于中央的，这可以利用天然资源，集中全国的土地财利。都城要内修城，外修郭，郭外修护城壕。地势高则挖沟，地势低则筑堤，这才称作固若金汤的城。城墙上要种植荆棘，使之交错纵横，用来加固城防。每年要增修不断，每季也要增修不断，从而造福子孙，这关系到百姓生命万世无穷的利益，也是人君的保障。大臣工作在都城而效忠于国君，国君凭借都城君临天下，这可以成为天下百姓的根本。这种管理工作，是大臣的义务。善于治国的，还必须先除五害，人们才得以终身免除灾患，而在此父慈子孝地生活。

桓公曰：“愿闻五害之说。”

管仲对曰：“水，一害也；旱，一害也；风雾雹霜，一害也；厉，一害也；虫，一害也。此谓五害。五害之属，水最为大。五害已除，人乃可治。”

桓公曰：“愿闻水害。”

管仲对曰：“水有大小，又有远近。水之出于山，而流入于海者，命曰经水；水别于他水，入于大水及海者，命曰枝水；山之沟，一有水一毋水者，命曰谷水；水之出于地，流于大水及海者，命曰川水；出地而不流者，命曰渊水。此五水者，因其利而往之可也，因而扼之可也，而不久常有危殆矣。”

桓公曰：“水可扼而使东西南北及高乎？”

管仲对曰：“可。夫水之性，以高走下则疾，至于石⁽¹⁾；而下向高，即留而不行。故高其上，领瓴之，尺有十分之三，里满四十九者，水可走也，乃迂其道而远之，以势行之。水之性，行至曲必留退，满则后推前。地下则平行，地高即控⁽²⁾，杜曲则捣毁⁽³⁾，杜曲激则跃，跃则倚，倚则环，环则中，中则涵⁽⁴⁾，涵则塞，塞则移，移则控，控则水妄行，水妄行则伤人，伤人则困，困则轻法，轻法则难治，难治则不孝，不孝则不臣矣。故五害之属，伤杀之类，祸福同矣。知备此五者，人君天地矣⁽⁵⁾。”

【注释】

(1)（piāo）：同“漂”，漂浮。

(2)控：激荡。

(3)杜曲：地势屈曲。

(4)涵：沉浸，此处指泥沙沉淀。

(5)君：统治，主宰。

【译文】

桓公说：“想听听五害之说。”

管仲答道：“水是一害，旱是一害，风雾雹霜是一害，瘟疫是一害，虫是一害。这叫做五害。五害之中，以水害最大。五害消除，民就可治理了。”

桓公说：“想听听水害。”

管仲回答：“水有大小，又有远近。从山里发源而流入大海的，叫经水；从其他河流中分出，流入大河或大海的，叫枝水；在山的沟谷中时有时无的溪流，叫谷水；从地下发源，流入大河或大海的，叫川水；由地下涌出而不外流的，叫渊水。这五种水，既可以顺其流向来引导，也可以对它拦截，但不久常有危险。”

桓公说：“水可以拦截控制而使它流向东南西北以及流向高处吗？”

管仲回答：“可以。水的性质，从高往下流就快，以致将石头漂走；而从下往上就留而不动了。所以，把上游的水位提高，用瓦器引导下来，每尺有十分之三的倾斜，满四十九里，水就可流行，于是迂回其道流向远处，靠水的落差推动。以水的性质，走到曲折处必然停而后退，满了则后水推着前水，迤逦而进。遇地低则行，遇地高则挫，遇地曲则冲毀土地，地势过于曲折则水流跳跃，跳跃则溢流，溢流则打旋，打旋则集中，集中则泥沙沉淀，泥沙沉淀则淤塞，淤塞则改道，改道则激荡，激荡则河水妄行，河水妄行则伤人，人伤则贫困，贫困则轻慢法度，轻慢法度则难于治理，难于治理则不顺，不顺就不忠了。所以五害的性质，与杀人伤人同类，祸福相连。懂得防备这五害，人就可以主宰天地了。”

桓公曰：“请问备五害之道？”

管子对曰：“请除五害之说，以水为始。请为置水官，令习水者为吏：大夫、大夫佐各一人，率部校长、官佐各财足。乃取水官左右各一人，使为都匠水工。令之行水道、城郭、堤川、沟池，官府、寺舍及州中，当缮治者，给卒财足。令曰：常以秋，岁末之时，阅其民，案家人比地⁽¹⁾，定什伍口数，别男女大小。其不为用者辄免之，有锢病不可作者疾之，可省作者半事之。并行以定甲士⁽²⁾，当被兵之数，上其都。都以临下，视有余不足之处，辄下水官。水官亦以甲士当被兵之数，与三老、里有司、伍长行里，因父母案行。阅具备水之器，以冬无事之时，笼、臿、板、筑，各什六，土车什一，雨輂什二⁽³⁾。食器两具，人有之。锢藏里中，以给丧器。后常令水官吏与都匠，因三老、里有司、伍长案行之。常以朔日始，出具阅之，取完坚，补弊久，去苦恶。常以冬少事之时，令甲士以更次益薪，积之水旁。州大夫将之，唯毋后时。其积薪也，以事之已；其作土也，以事未起。天地和调，日有长久，以此观之，其利百倍。故常以毋事具器，有事用之，水常可制，而使毋败。此谓素有备而豫具者也⁽⁴⁾。”

【注释】

(1)案：检查。

(2)并行：犹言普遍视察。

(3)雨輂（jú）：防雨车篷。

(4)豫：预先。

【译文】

桓公说：“请问防备五害的办法？”

管仲说：“消除五害之论，从治水开始。请设置治水官吏，委派熟悉治水的人为官：任命大夫、大夫佐各一人，统率校长、官佐和各类徒隶。再挑选水官左右部下各一人，用为水工头领。派他们巡视水道、城郭、堤川、沟地、官府、寺舍及州中，凡应该修缮的地方，就拨给士卒徒隶。并发布命令：每当秋后，普查民间，检查户口和土地，核实人口数量，区别男女老幼。不能从事劳动的免役，有痼疾不能工作的按病人处理，只能出半工的按半劳力处理。行视其强壮者定为甲士，作为兵役的总人数，上报都官。都官依此下去视察，看到有余或人数不足，就通知下属的水官。水官也把选定的甲士作为征兵的人数，会同三老、里有司、伍长等行视里中，到其家与其父母协定。并察看治水的工具，在冬闲时，每十家准备土筐、锹、夹板、木夯等六件、土车一部、防雨车篷两件。食器、雨具人各一套。以上器物收藏在里内，以防损坏遗失。以后要经常命令治水官吏与工匠头领，依靠三老、里有司、伍长等按规定检查。一般于每月初一开始，去一一察看，留取完好坚实的，修补残破陈旧的，淘汰质量粗劣的。一般在冬闲时，派甲士轮流采集薪柴，堆放在水旁。州大夫负责此事，切勿耽误。积累薪柴，在农事了结以后；修筑土功，在农事开始之前。这时天气晴和，白天较长，以这些因素看，好处百倍。所以常在没有水害时备好器材，在有事时使用，水可以常被控制，使之不能造成破坏。这叫做未雨绸缪。”

桓公曰：“当何时作之？”

管子曰：“春三月，天地干燥，水纠列之时也⁽¹⁾。山川涸落，天气下，地气上，万物交通。故事已，新事未起，草木荑生可食⁽²⁾。寒暑调，日夜分。分之后，夜日益短，昼日益长。利以作土功之事，土乃益刚。令甲士作堤大水之旁，大其下，小其上，随水而行。地有不生草者，必为之囊，大者为之堤，小者为之防。夹水四道，禾稼不伤。岁埤增之⁽³⁾，树以荆棘，以固其地，杂之以柏杨，以备决水。民得其饶，是谓流膏。令下贫守之，往往而为界，可以毋败。

“当夏三月，天地气壮，大暑至，万物荣华，利以疾耨杀草秽，使令不欲扰，命曰不长。不利作土功之事，放农焉⁽⁴⁾，利皆耗十分之五，土功不成。

“当秋三月，山川百泉踊⁽⁵⁾，降雨下⁽⁶⁾，山水出，海路距，雨露属，天地凑泊⁽⁷⁾。利以疾作，收敛毋留。一日把，百日，民毋男女皆行于野。不利作土功之事，濡湿日生，土弱难成。利耗十分之六，土工之事亦不立。

“当冬三月，天地闭藏，暑雨止，大寒起，万物实熟。利以填塞空隙，缮边城，涂郭术，平度量，正权衡，虚牢狱，实廥仓⁽⁸⁾，君修乐，与神明相望。凡一年之事毕矣，举有功，赏贤，罚有罪，迁有司之吏而第之。不利作土功之事，利耗什分之七，土刚不立。昼日益短而夜日益长，利以作室，不利以作堂。四时以得，四害皆服。”

【注释】

(1)纠列：细如纠绳，分如裂帛，形容水少流细。纠，指绳索。列，通“裂”，意为裂帛。

(2)荑（tí）：草木初生的样子。

(3)埤（pí）：增高。

(4)放：通“妨”。

(5)踊：通“涌”。

(6)降：通“洚”，洪水。

(7)凑泊：原文为“凑汐”，凝合，聚结。

(8)廥（kuài）：仓，多指粮仓。

【译文】

桓公说：“应当在什么时候动工呢？”

管仲回答：“春季三个月，是天气干燥，水少流细的时期。这时山河干涸，天气与地气相接，万物开始交通。旧年农事已完，新年农事尚未开始，草木的幼芽已经可以食用。寒热趋于调和，昼夜开始均分。均分后，黑夜一天天变短，白天一天天变长。有利于土功之事，因为堤土日益坚实。派甲士在大河边筑堤，堤基要宽，上面要窄，使堤沿河而行。选择不生草的地方，挖土筑塘，大的要修堤，小的要加以围防。围绕在水塘四周，这样禾稼不伤。堤坝要年年增修，种上荆棘以加固堤土，还要间种柏杨，以防决水。民众大得便利，堪称流动的油膏。派贫户守堤，依次划好地段，可以此保持河堤不坏。

“至于夏季三个月，天地之气强烈，大暑来到，万物茂盛，利在抓紧锄田除草，政令不要干扰农事，征命劳役也不可过长。这时不利于土功之事，它妨碍农作，事倍功半，土功无所成就。

“秋季三个月，山川百泉发水，大雨降，山洪出，入海路远，秋水足，天地凝合。此时利在抓紧农事，颗粒归仓。一天收割，百天食粮，民不分男女，皆要到田间工作。此时不利作土功之事，因为潮湿之气日生，土质松散难成。浪费十分之六的支出，土功之事也难成就。

“冬季三个月，天地收闭，暴雨停止，大寒来到，万物果实已熟。此时利在修理房屋，修缮边城，整修道路城郭，调整度量，校正衡器，处理牢狱之人，充实粮仓，君主举行娱乐活动，祭神活动。一年之事完成之时，还要表举功臣，奖赏贤士，惩罚罪人，升迁官吏授予职位。此时不利做土功之事，会浪费十分之七的支出，而土冻难成。此时昼越来越短，夜越来越长，只利于室内工作，不利于外堂劳动。把一年四季的事情处理得当，其他四害也可制服。”

桓公曰：“寡人悖⁽¹⁾，不知四害之服，奈何？”

管仲对曰：“冬作土功，发地藏，则夏多暴雨，秋霖不止。春不收枯骨朽脊，伐枯木而去之，则夏旱至矣。夏有大露原烟，噎下百草，人采食之伤人。人多疾病而不止，民乃恐殆。君令五官之吏，与三老、里有司、伍长行里顺之⁽²⁾。令之家起火为温，其田及宫中皆盖井，毋令毒下及食器，将饮伤人。有下虫伤禾稼。凡天灾害之下也，君子谨避之，故不八九死也。大寒、大暑、大风、大雨，其至不时者，此谓四刑。或遇以死，或遇以生，君子避之，是亦伤人。故吏者所以教顺也，三老、里有司、伍长者，所以为率也。五者已具，民无愿者，愿其毕也。故常以冬日顺三老、里有司、伍长，以冬赏罚，使各应其赏而服其罚。五者不可害，则君之法不犯矣。此示民而易见，故民不比也。”

【注释】

(1)悖：昏聩，不通情理。

(2)顺：通“巡”。

【译文】

桓公说：“我糊涂，还不明白制服其他四害，该怎么办？”

管仲回答：“冬天如果作土功之事，散发地藏，就会导致夏多暴雨，秋雨不绝。春天如果不把枯骨朽尸掩埋好，不把枯木去掉，夏旱就会来临。夏天有大露和瘴气凝结在植物上，人采食了就会中毒。民多疾病而蔓延，就会惊恐不安。国君要派出官吏，会同三老、里有司、伍长巡视乡里，解决问题。令百姓生火消毒，地里、院里都要盖井。不让毒气玷污食器，防止饮用中毒。还要防止害虫伤庄稼。大凡天灾降临，君子要认真防避，十之八九不会死人。至于大寒、大暑、大风、大雨不合时令发生，这叫四刑。有的遇上就死，有的则幸存，君子认真防避，仍不免伤人。所以官吏要做好教化训导工作，三老、里有司、伍长等要做好表率。做好了防治五害的工作，民众就没有更多要求了，因为要求都已经满足了。所以要经常利用冬闲训练三老、里有司、伍长，终年之际进行赏罚，使有功者得其赏，有过者受其罚。五害不能为祸，国君的法令无犯了。这项政绩百姓显而易见，百姓就不会违背法令了。”

桓公曰：“凡一年之中十二月，作土功，有时则为之，非其时而败，将何以待之？”管仲对曰：“常令水官之吏，冬时行堤防，可治者章而上之都。都以春少事作之。已作之后，常案行。堤有毁作，大雨，各葆其所，可治者趣治，以徒隶给。大雨，堤防可衣者衣之。冲水，可据者据之。终岁以毋败为效。此谓备之常时，祸何从来？所以然者，浊水蒙壤，自塞而行者，江河之谓也。岁高其堤，所以不没也。春冬取土于中，秋夏取土于外，浊水入之不能为败。”

桓公曰：“善。仲父之语寡人毕矣，然则寡人何事乎哉？亟为寡人教侧臣。”

【译文】

桓公说：“一年之中十二个月，而土功之事，只能在一定的时间内才可以做，不合时节就会失败，其他时节如何处理才好呢？”管仲答道：“要经常命令治水的官吏，冬天就巡查堤防，发现需要治理的地方，具文报告上级。上级安排在春事较少的时候修堤。筑好以后，要经常检查巡视。堤有损坏，在大雨之时，要分段保护，需修治的赶快修治，拨给徒隶。大雨中，堤坝需加土的及时加土。涨水时，需守堤的要坚守。一年到头要保持堤防不坏，不断加固。这叫做常备不懈，患从何来？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水中夹带着泥土，它本身就会淤塞河道，江河都是如此。堤坝年年加高，这才不会淹没。春冬两季在河内取土加堤，秋夏两季从堤外取土加堤，这样浊水入河也不能为患了。”

桓公说：“好啊，仲父的话，我都明白了，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赶紧替我让左右大臣照办。”

弟子职

本文内容类似今天的学生守则，讲的是学生在老师面前如何请教、如何侍候老师吃饭、如何洒扫等日常规范。体现的是古代师道尊严、洒扫应对都是教育的思想观念。格言体式时而押韵，是此文的特点。

先生施教，弟子是则，温恭自虚，所受是极。见善从之，闻义则服。温柔孝悌，毋骄恃力。志毋虚邪，行必正直。游居有常，必就有德。颜色整齐，中心必式⁽¹⁾。夙兴夜寐，衣带必饬；朝益暮习，小心翼翼。一此不解⁽²⁾，是谓学则。

【注释】

(1)式：规范。

(2)一：专一。不解：不懈。解，同“懈”。

【译文】

先生施教，弟子遵此学习，谦恭虚心，学到的东西才能彻底。见善而从，见义则力行。性情温柔孝悌，而不骄横恃勇。心志不虚邪，行为一定要正直。出外居家都要遵守常规，务必接近有德之士。容貌端庄整齐，内心严守准则。早起迟眠，衣带必须整饬；朝学暮习，总是要小心翼翼。专心于此而不懈怠，这就是学习的法则。

少者之事，夜寐早作。既拚盥漱⁽¹⁾，执事有恪⁽²⁾。摄衣共盥⁽³⁾，先生乃作。沃盥彻盥，汎拚正席，先生乃坐。出入恭敬，如见宾客。危坐乡师⁽⁴⁾，颜色毋怍⁽⁵⁾。

【注释】

(1)拚：扫除。

(2)恪：恭敬。

(3)共：通“供”。

(4)乡：同“向”。

(5)怍：本义为惭愧，这里是变动面色的意思。

【译文】

学子的日常生活，当晚睡早起。晨起扫除洗漱完毕，就开始谨慎做事。轻提衣襟，把盥洗之器供在先生面前，侍候先生起床。待先生洗漱完毕，撤去盥器，洒扫室屋，摆好讲席，服侍先生入座。出入恭敬，如同会见宾客。面向先生正襟危坐，不可以随便改变容色。

受业之纪，必由长始。一周则然，其余则否。始诵必作，其次则已。凡言与行，思中以为纪。古之将兴者，必由此始。后至就席，狭坐则起⁽¹⁾。若有宾客，弟子骏作⁽²⁾。对客无让⁽³⁾，应且遂行，趋进受命⁽⁴⁾。所求虽不在，必以反命。反坐复业。若有所疑，捧手问之。师出皆起。

【注释】

(1)狭坐：旁坐。

(2)骏：迅速。

(3)让：互相推让。在应对宾客时若相互推让，则有慢待宾客的嫌疑。

(4)趋进：用碎小的步伐前进，古人以此来表示恭敬。

【译文】

听讲受教的次序，必定从年长的同学开始。第一遍这样进行，其后则不必如此。首次诵读必须起立，以后则不拘。一切言行，以牢记中和之道为准则。古来成大事者，必定由此开始。后到的同学就位，旁坐者应该站起。若有宾客到来，弟子当迅速起身接待。应对宾客，同学之间不可推让，应该一边上前，一边应承，趋步应答宾客的要求。宾客所找的人不在，必须回来告知宾客。然后返回座位继续学习。学习中若有疑难，应拱手提问。先生走出，学生一律起立。

至于食时，先生将食，弟子馔馈⁽¹⁾。摄衽盥漱，跪坐而馈。置酱错食⁽²⁾，陈膳毋悖。凡置彼食，鸟兽鱼鳖，必先菜羹。羹胾中别⁽³⁾，胾在酱前，其设要方。饭是为卒，左酒右酱⁽⁴⁾。告具而退，捧手而立。三饭二斗，左执虚豆⁽⁵⁾，右执挟匕⁽⁶⁾，周还而贰⁽⁷⁾，唯嗛之视⁽⁸⁾。同嗛以齿，周则有始。柄尺不跪，是谓贰纪。

【注释】

(1)馔（zhuàn）馈：陈设饭食。

(2)错：通“措”，安放。

(3)胾（zì）：细切的肉块。

(4)酱：应作“浆”，漱口水，古人吃饭后要漱口。

(5)虚豆：犹今言空碗。豆，古代食器。

(6)挟：筷子。匕：匙。

(7)贰：重复，指增添。

(8)嗛：同“歉”，缺乏。

【译文】

至用餐时，先生将食，弟子将饭菜送上。挽起衣袖洗漱，跪坐伺候。摆放酱品饭食，陈列不可违规。大凡上菜，鸟兽鱼鳖等肉食之前，必先上蔬菜羹汤。羹与肉相间排列，肉摆在酱之前，席面摆设要成正方形。饭上在最后，左右放置漱口用的酒、浆。饭菜上完便可退下，拱手站在一旁。一般是三碗饭两杯酒，学生左执空碗，右拿筷勺，将酒饭轮流添上，随时注视空了碗的师长。多人同时空碗则以年龄为序添饭，周而复始。用长勺就无需跪着送上，这是添酒添饭的规矩。

先生已食，弟子乃彻⁽¹⁾。趋走进漱，拚前敛祭⁽²⁾。先生有命，弟子乃食。以齿相要，坐必尽席。饭必捧搴⁽³⁾，羹不以手。亦有据膝，毋有隐肘⁽⁴⁾。既食乃饱，循咡覆手⁽⁵⁾。振衽扫席，已食者作，抠衣而降。旋而乡席，各彻其馈，如于宾客。既彻并器⁽⁶⁾，乃还而立。

【注释】

(1)彻：撤。古代饮食礼节的最后一道手续。

(2)敛祭：学生把老师吃饭时祭祖之食收敛起来。祭，古人吃饭时要取出一点放在案上，表示对祖先的恭敬，称为祭。

(3)搴（qiān）：用两个手指撮持。

(4)隐：凭倚。

(5)咡（èr）：嘴角。

(6)并：收拾。

【译文】

先生吃完，弟子再撤下食具。赶忙进呈漱器，清扫席前收拾祭物。先生吩咐以后，弟子才能进食。按年龄排列坐好，坐席要尽量靠前。饭必须手捧，羹汤则不能用手拿。手可以倚靠膝头，两肘不可伏在桌上。等到吃饱，用手背拭嘴。整衣移坐，吃完起立，提衣离席。旋即向桌，各自撤下所食，如同为宾客撤席。撤席后再将食器收拾起来，才又垂手而立。

凡拚之道：实水于盘，攘臂袂及肘，堂上则播洒，室中握手。执箕膺揲⁽¹⁾，厥中有帚。入户而立，其仪不贷⁽²⁾。执帚下箕，倚于户侧。凡拚之纪，必由奥始⁽³⁾。俯仰磐折，拚毋有彻⁽⁴⁾。拚前而退，聚于户内。坐板排之，以叶适己，实帚于箕。先生若作，乃兴而辞。坐执而立，遂出弃之。既拚反立，是协是稽⁽⁵⁾。暮食复礼⁽⁶⁾。

【注释】

(1)执箕膺揲：这句是说，手持箕时，应当让箕的舌头朝向自己胸前。膺，当胸。揲，字当作“叶”，箕的舌头。

(2)贷：当作“忒”，差错。

(3)奥：室内西南角。

(4)彻：倾斜。

(5)是协是稽：这是合乎法度礼仪的。

(6)暮食复礼：古代晚饭往往是用剩余的饭菜，这句是说，对待先生晚餐也要用新做的饭食，像早晨一样。

【译文】

至于洒扫的做法：用盆子盛取清水，把袖子挽至肘部，堂上可以扬手洒水，室内应掬水而沥。执着畚箕把手，畚箕中备有扫帚。入室先站直，仪容不能有错。执帚扫地同时就放下畚箕，将畚箕靠在门侧。洒扫的规矩，必从西南的角落扫起。俯仰进退，扫除时不得碰动其他东西。由前往后退着扫地，将垃圾聚于门内，蹲下用木板排进垃圾，注意让箕舌对着自己，而将秽物放进畚箕。先生此时若来，便要起身告止。然后蹲下取箕帚，再起身出门倒掉垃圾。洒除完毕再重新站好，这样才合乎规矩。先生晚饭时仍要早晨一样的礼仪。

昏将举火，执烛隅坐。错总之法⁽¹⁾，横于坐所。栉之远近⁽²⁾，乃承厥火，居句如矩。蒸间容蒸⁽³⁾，然者处下⁽⁴⁾，捧碗以为绪。右手执烛，左手正栉。有堕代烛⁽⁵⁾，交坐毋倍尊者⁽⁶⁾。乃取厥栉，遂出是去。

【注释】

(1)错总：放置捆束。

(2)栉：像梳子的齿一样远近排开。

(3)蒸：柴。

(4)然：同“燃”。

(5)堕：通“惰”，疲怠。

(6)倍：通“背”。

【译文】

黄昏将要点燃灯火，弟子要执火炬坐在屋子的角落。安放柴束的办法，是将它横于坐地。根据烛尽的长短，续接其火，再按规矩放置。柴束之间要留一束柴的空隙，燃烧的灰烬落下，要捧碗盛着余灰。用右手拿着火炬，左手修整烛尽。一人疲倦马上有人接替，轮流执烛，注意火光不可背着师长。最后收拾余灰，倾倒出去。

先生将息，弟子皆起。敬奉枕席，问所何趾。俶衽则请⁽¹⁾，有常则否。先生既息，各就其友。相切相磋，各长其仪。

周则复始，是谓弟子之纪。

【注释】

(1)俶（chù）：初始。衽：铺床。

【译文】

先生将寝，弟子都要起立。恭敬地捧上枕席，询问脚朝向何方。首先铺床需要请示，知道常规就无需再问。先生休息后，弟子可以各自会友。互相切磋，加深理解所学的义理。

以上要周而复始地坚持，这是弟子求学生活的规矩。

地数

本文讨论铁和盐在富国强兵中的重要地位。地数，就是指这些资源而言。文章认为，国家控制金属的开采，可以无敌于天下；利用盐的丰厚利润，既可以免除民众的赋税，又可以有力地控制他国。同时，如何操控物价，也是本文讨论的问题。对如何识别矿藏的说法，反映了战国时期我国采矿制盐科技的发展情况。

桓公曰：“地数可得闻乎？”

管子对曰：“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其出水者八千里⁽¹⁾，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山，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山。此之所以分壤树谷也，戈矛之所发，刀币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于泰山，禅于梁父、封禅之王七十二家⁽²⁾，得失之数，皆在此内。是谓国用。”

【注释】

(1)出水：水的发源地，指山。

(2)禅于梁父：在梁父山祭地。古代东封泰山时，要在另一座小山祭祀土地，称作“禅”，此小山就是梁父山。

【译文】

桓公说：“以地利来理财的方法，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管子回答说：“土地的东西相距为二万八千里，南北相距二万六千里，其中山脉八千里，江河八千里，出产铜矿的山为四百六十七座，产铁的矿山三千六百零九座。这些被人们分别用来种植粮食，发掘并制造兵器、铸造钱币。善于利用资源，财用有余；不善于利用，则财用不足。自古以来封泰山、禅梁父的七十二代君王，他们得失的规律，都在其中。这就是国家的财政。”

桓公曰：“何谓得失之数皆在此？”

管子对曰：“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余⁽¹⁾。天非独为汤雨菽粟，而地非独为汤出财物也，伊尹善通移、轻重、开阖、决塞⁽²⁾，通于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昔时也，黄帝问于伯高曰：‘吾欲陶天下而以为一家⁽³⁾，为之有道乎？’伯高对曰：‘请刈其莞而树之⁽⁴⁾，吾谨逃其蚤牙⁽⁵⁾，则天下可陶而为一家。’黄帝曰：‘此若言可得闻乎？’伯高对曰：‘上有丹沙者，下有黄金；上有慈石者⁽⁶⁾，下有铜金⁽⁷⁾；上有陵石者，下有铅锡赤铜；上有赭者，下有铁。此山之见荣者也。苟山之见其荣者，君谨封而祭之。距封十里而为一坛，是则使乘者下行，行者趋。若犯令者，罪死不赦。然则与折取之远矣⁽⁸⁾。’修教十年，而葛卢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戟。是岁相兼者诸侯九。雍狐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狐之戟芮戈。是岁相兼者，诸侯十二。故天下之君顿戟壹怒，伏尸满野。此见戈之本也⁽⁹⁾。”

【注释】

(1)薄：即亳，商汤的都城。

(2)伊尹：商汤时的贤臣。通移：流通交换。轻重：古代经济术语，轻与重相对而言，如粮食丰收时，粮食相对货币而言就是“轻”，货币则是“重”，反之亦然。治理国家应当掌握这样的轻重变化，来获得利益。决塞：打通闭塞。

(3)陶：本为制作瓦器，此处比喻打造天下一家的局面。

(4)树：生长树木。

(5)蚤牙：禽兽爪牙，山树木丰茂则禽兽多，爪牙即多。这句话实际是说，把那些有矿产资源的山都封起来，加以保护。

(6)慈石：即磁石。

(7)铜金：黄铁矿石。

(8)折取：开采。

(9)见戈：战争发生。

【译文】

桓公问：“什么叫他们的得失的规律都在其中？”

管子回答说：“从前，夏桀霸有天下，而财用不足；商汤只有方圆七十里的薄地，却财用有余。并非天只为商汤降下粮食，亦非地只为商汤出产财物，而是因为伊尹善于从事流通，善于轻重权变，善于适时开发和收闭，及时调放与控制，他能通晓物价高低、政令缓急的策略并加以灵活运用。以前，黄帝曾问伯高说：‘我想将天下融为一家，有办法做到吗？’伯高回答：‘请除掉山上的菅草使树木丰茂，禽兽爪牙众多，我们谨慎地逃避猛兽伤害，这样天下就可融为一家。’黄帝说：‘这个道理能讲得具体些吗？’伯高回答说：‘山的表面有丹砂，下面就有金矿；表面有磁石，下面就有铜矿；表面有陵石，下面就有铅、锡、红铜；表面有赤土，下面就有铁矿。这都是山上现出矿苗之象。如果山中发现矿苗，国君应该严密地封山而进行祭祀。离封地十里设一个祭坛，使乘车到此者下车而行，步行到此者快步而过。违反命令的，判处死罪，决不赦免。这样，人们就远离矿区不敢随便开采了。’黄帝制定这一禁令仅十年，当葛卢山发生山洪，金属矿石随之泄出，蚩尤就接管并控制了这一地区，开发矿藏制造出剑、铠、矛、戟。同年兼并了九个诸侯国。雍狐山山洪暴发，金属矿石随之出现，又被蚩尤接管控制，利用矿藏制造出雍狐之戟和芮地之戈。同年又兼并诸侯十二个。因此，天下之君顿戟一怒，奋然抗击，导致伏尸遍野。由此可见，开采矿藏是战争胜利的根本。”

桓公问于管子曰：“请问天财所出，地利所在？”

管子对曰：“山上有赭者，其下有铁；上有铅者，其下有银。一曰：上有铅者，其下有银⁽¹⁾；上有丹沙者，其下有金；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此山之见荣者也。苟山之见荣者，谨封而为禁。有动封山者，罪死而不赦。有犯令者，左足入，左足断；右足入，右足断。然则其与犯之远矣。此天财地利之所在也。”

桓公问于管子曰：“以天财地利立功成名于天下者，谁子也？”

管子对曰：“文、武是也。”

桓公曰：“此若言何谓也？”

管子对曰：“夫玉起于牛氏边山，金起于汝汉之右洿，珠起于赤野之末光。此皆距周七千八百里，其途远而至难。故先王各用于其重，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令疾则黄金重⁽²⁾，令徐则黄金轻。先王权度其号令之徐疾，高下其中币而制下上之用，则文、武是也。”

【注释】

(1)（zhù）银：液体状的金属，即汞。

(2)疾：急迫。

【译文】

桓公问管仲说：“请问天然的资源从何而来，地下的财利又在哪里？”

管仲回答说：“山表面有赤土，下面就有铁矿；表面有铅，下面就有银矿。另一种说法是：山表面有铅，下面就有银；表面有丹砂，下面就有金；表面有磁石，下面就有铜矿。这都是山上现出矿苗之象。如果山上出现矿苗，国君要严密封山，禁止人们进入。有进入封山开采的，死罪不赦。有违令进入的，左脚进，砍掉左脚；右脚进，砍掉右脚。这样，人们就会远离禁地，不敢犯令了。这就是天地财利资源之所在。”

桓公问管仲道：“因利用天地财利资源而建立大功、扬名天下的，有哪些人？”

管子回答：“周文王、周武王。”

桓公问：“这话怎么说？”

管子答道：“玉出产于牛氏的边山，金出产自汝河、汉水西边的洼地，珍珠产自赤野的末光。这些宝物都距周都七千八百里，路远而难以得到。所以先王分别其轻重而用之，以珠玉为上等货币，黄金为中等货币，刀布为下等货币。国家号令紧急，黄金就涨价；号令徐缓，金价就下跌。先王能做到权度号令的缓急，调节金价的高低，而控制下币和上币的用度的，那就是周文王和周武王了。”

桓公问于管子曰：“吾欲守国财而毋税于天下⁽¹⁾，而外因天下⁽²⁾，可乎？”

管子对曰：“可。夫水激而流渠⁽³⁾，令疾而物重。先王理其号令之徐疾，内守国财而外因天下矣。”

桓公问于管子曰：“其行事奈何？”

管子对曰：“夫昔者武王有巨桥之粟贵籴之数。”

桓公曰：“为之奈何？”

管子对曰：“武王立重泉之戍⁽⁴⁾，令曰：‘民自有百鼓之粟者不行⁽⁵⁾。’民举所最粟⁽⁶⁾，以避重泉之戍。而国谷二什倍，巨桥之粟亦二什倍。武王以巨桥之粟二什倍而市缯帛，军五岁毋籍衣于民。以巨桥之粟二什倍而衡黄金百万，终身无籍于民。准衡之数也。”

【注释】

(1)税：指财利被別国吸取。

(2)因：利用，收取。

(3)渠：通“遽”，急。

(4)重泉：可读为“重钱”，作者假托的兵役名称。古代“钱”“泉”二字通用。

(5)鼓：古代度量单位。

(6)最：聚集。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我想控制国内的资源而不让天下他国吸取，并且要利用天下各国的资源，这样行吗？”

管仲回答说：“行。水势汹涌则流速湍急，号令紧急则物价上升。先王注意把握号令的缓急，对内控制财利资源，对外还能取之于天下。”

桓公接着问管仲说：“他们是怎么做的？”

管子答道：“从前，周武王曾采用提高巨桥的粮食价格的办法。”

桓公说：“具体做法如何？”

管仲回答说：“武王设立一种名为重泉的兵役，下令说：‘百姓自家储粮一百鼓的，可以免除这一兵役。’百姓就尽其所有来收购并囤积粮食，以此逃避兵役。而使国内粮食价格上涨了二十倍，巨桥仓库中的粮食也贵了二十倍。武王如果用贵了二十倍的巨桥仓粮来购买丝帛，这样军队就可以五年不向民间征收军粮了。如果用贵了二十倍的巨桥仓粮来购买黄金百万斤，那就终身都不必向百姓征税了。这就是平准调节的办法。”

桓公问于管子曰：“今亦可以行此乎？”

管子对曰：“可。夫楚有汝、汉之金，齐有渠展之盐，燕有辽东之煮。此三者亦可以当武王之数。十口之家，十人咶盐⁽¹⁾，百口之家，百人咶盐。凡食盐之数，一月丈夫五升少半，妇人三升少半，婴儿二升少半。盐之重，升加分耗而釜五十，升加一耗而釜百，升加十耗而釜千。君伐菹薪煮泲水为盐⁽²⁾，正而积之三万钟，至阳春，请籍于时。”

桓公曰：“何谓籍于时？”

管子曰：“阳春农事方作，令民毋得筑垣墙，毋得缮冢墓，大夫毋得治宫室，毋得立台榭，北海之众毋得聚庸而煮盐，然盐之贾必四什倍。君以四什之贾，修河、济之流，南输梁、赵、宋、卫、濮阳。恶食无盐则肿，守圉之本⁽³⁾，其用盐独重。君伐菹薪煮泲水以籍于天下，然则天下不减矣。”

【注释】

(1)咶：同“舐”，食。

(2)泲：字当作“沛”，白沫状的海水。

(3)本：“邦”的借字。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今天也可照此办理吗？”

管子回答说：“可以。楚国有汝河、汉水所出产的黄金，齐国有渠展所出产的盐，燕国有辽东所煮的盐。这三者都可以像武王那样做。一个十口之家有十人吃盐，百口之家有百人吃盐。统计食盐的数量，每月成年男子近五升半，成年女子近三升半，小孩近二升半。将盐价每升提高半钱，每釜就增加五十钱；每升提高一钱，每釜就增加一百钱；每升提高十钱，每釜就增加千钱。君主若下令砍柴煮盐，征集起来达三万钟，等阳春一到，就可以利用时机收钱了。”

桓公问：“什么叫做利用时机收钱？”

管子说：“阳春时节，耕种刚刚开始，命令百姓不得建筑墙垣，不得修缮坟墓，大夫不得营造宫室，不得建立台榭，北海的民众不得雇人煮盐，这样一来，盐价必然上涨四十倍。君主正好将这涨价四十倍的食盐，沿着黄河、济水流域，南运到梁国、赵国、宋国、卫国和濮阳等地出卖。由于没有盐，所食不美，人们就会浮肿，保卫国家，掌握盐最为重要。君主通过砍柴煮盐，以盐换取天下的财富，那么天下各国就无法损害我们了。”

桓公问于管子曰：“吾欲富本而丰五谷，可乎？”

管子对曰：“不可。夫本富而财物众，不能守则税于天下；五谷兴丰，吾贱而天下贵则税于天下⁽¹⁾，然则吾民常为天下虏矣。夫善用本者，若以舟济于大海，观风之所起。天下高则高，天下下则下。天高我下，则财利税于天下矣。”

桓公问于管子曰：“事尽于此乎？”

管子对曰：“未也。夫齐衢处之本，通达所出也，游子胜商之所道。人来本者，食吾本粟，因吾本币，骐骥黄金然后出。令有徐疾，物有轻重，然后天下之宝壹为我用。善者用非有，使非人。”

【注释】

(1)吾贱：原文为“巨钱”，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我想富国，而专门发展农业，可以吗？”

管仲说：“不可以。国富而财物众多，如果不善管理，财物就会被天下各国捞取；粮食丰盛，如果我国价低而别国价高，粮食就会被天下各国捞取，那么，我国百姓就常被天下各国虏掠了。善于治国的人，就像乘船渡海一样，要观察风向。天下各国粮价高我们就高，天下各国粮价低我们就低。如果天下各国粮价高而我们独低，财利就被天下各国捞取了。”

桓公问管仲道：“值得注意的事就是这些吗？”

管子回答道：“不是这样的。齐国是一个处在交通枢纽位置的国家，出入此地，四通八达，游客货商多经过这里。人们来到我国，吃我国的粮食，用我国的货币，同时，良马和黄金也就输入我国。只要我们的号令缓急有节，物价轻重得体，那么天下的宝物都将为我所用。善于治国的，可以使用本不是他自己所有的财物，可以役使本不是他所管辖的臣民。”

轻重甲

《管子》中有数篇讨论“轻重”问题的文字，本篇即其一。轻重这个词，主要涉及物价问题。以粮食和货币的关系而言，粮食丰收，粮食就轻，相反，年成歉收，货币就轻。同一道理，一个国家对待民众不好，就很可能是另一个国家的机会，利用优厚的条件，就可以把民众吸引到自己的国家来。这也属于轻重之术，本篇文字就有这样的内容。不过，本文的精彩之处，在于作者指出这样的现实——各种直接征税会对民生经济产生严重的伤害，显示出敏锐的社会洞察力。选文略有删节。

桓公曰：“轻重有数乎？”

管子对曰：“轻重无数。物发而应之，闻声而乘之。故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

桓公曰：“何谓来天下之财？”

管子对曰：“昔者桀之时，女乐三万人，端噪晨乐闻于三衢⁽¹⁾，是无不服文绣衣裳者。伊尹以薄之游女工文绣篡组⁽²⁾，一纯得粟百钟于桀之国⁽³⁾。夫桀之国者，天子之国也。桀无天下忧，饰妇女钟鼓之乐，故伊尹得其粟而夺之流。此之谓来天下之财。”

桓公曰：“何谓致天下之民？”

管子对曰：“请使州有一掌，里有积五窌⁽⁴⁾。民无以与正籍者予之长假⁽⁵⁾，死而不葬者予之长度⁽⁶⁾。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澹者得振⁽⁷⁾，则天下之归我者若流水。此之谓致天下之民。故圣人善用非其有，使非其人，动言摇辞，万民可得而亲。”

桓公曰：“善。”

【注释】

(1)端噪：指桀贵为天子在端门鼓噪歌乐。端，端门。晨乐：通宵达旦的舞乐。此处有脱误，姑如上解。

(2)工：通“攻”，从事。篡组：丝绸织物。

(3)纯：相当于“匹”。

(4)里：古代地方行政单位。窌（jiào）：地窖。

(5)正籍：本业，正业。假：借贷。

(6)长度：长久的葬地。度，通“宅”，古代墓地也称宅。

(7)不赡：不足。澹，通“赡”。振：同“赈”，救济。

【译文】

桓公问道：“掌握轻重的方法有定数么？”

管仲回答说：“掌握轻重的方法没有定数。物资一动，措施就要跟上；听到消息，就要及时利用。所以，建设国家而不能吸引天下的财富，招引天下的人民，则国家不能成立。”

桓公说：“什么叫吸引天下的财富？”

管仲回答说：“从前夏桀时，女乐有三万人，端门鼓噪的歌声，通晓达旦的音乐，传到全国的大路上，到处都能听到，她们无不穿着华丽的衣服。伊尹便用薄地无事可做的妇女，织各种华美的彩色丝绦，一匹织物可以从夏桀那里换来百钟粮食。桀的国家是天子之国。但他不肯为天下大事忧劳，只追求女乐享乐，所以伊尹便取得了他的粮食并操纵了他的市场商品流通。这就叫作吸引天下的财富。”

桓公说：“什么叫招引天下的人民？”

管仲回答说：“请在每个州设一个主管官吏，在每个里贮备五窖存粮。对那种纳不起税的穷苦人家给予长期借贷，对那种无处埋葬死者的穷苦人家给予安葬之地。如做到饥饿的人有饭吃，挨冻的人有衣穿，死人得到安葬，资产匮乏的穷人得到救济，那么，天下人归附我们就会像流水一样。这就叫做招引天下的人民。所以，圣明君主善于利用不属于自己所有的财富，善于役使不属于自己统辖的人民，一旦发出号召，就能使万民亲近。”

桓公说：“好。”

桓公问管子曰：“夫汤以七十里之薄，兼桀之天下，其故何也？”

管子对曰：“桀者冬不为杠⁽¹⁾，夏不束柎⁽²⁾，以观冻溺。弛牝虎充市，以观其惊骇。至汤而不然。夷疏而积粟⁽³⁾，饥者食之，寒者衣之，不澹者振之，天下归汤若流水。此桀之所以失其天下也。”

桓公曰：“桀使汤得为是，其故何也？”

管子曰：“女华者，桀之所爱也，汤事之以千金；曲逆者，桀之所善也，汤事之以千金。内则有女华之阴，外则有曲逆之阳，阴阳之议合，而得成其天子，此汤之阴谋也。”

【注释】

(1)杠：桥。

(2)柎：同“桴”，渡河的筏子。

(3)夷疏：广泛种植果蔬。原文作“夷兢”，据郭沫若《管子集校》改。

【译文】

桓公问管仲道：“商汤仅用七十里的薄地就兼并了桀的天下，原因何在？”

管仲回答说：“桀不许百姓冬天在河上架桥，夏天在河里渡筏，以便观赏人们受冻和受淹的情况。他把虎放在市街上，以便观赏人们惊骇的情景。商汤则不是如此。广泛种植和收贮粮食、蔬菜，给饥饿的人饭吃，给挨冻的人衣穿，对贫困的人给予救济，天下百姓归附商汤如流水。这就是夏桀丧失天下的原因。”

桓公说：“夏桀做了什么使得商汤达到这种目的呢？”

管仲说：“女华，是桀所宠爱的妃子，汤用千金去贿赂她；曲逆，是桀所亲近的大臣，汤也用千金去賄赂他。内有女华的暗中相助，外则有曲逆的公开相助，内外相配合，汤就成为天子了，这便是商汤成功的机密策略。”

桓公曰：“寡人欲籍于室屋⁽¹⁾。”

管子对曰：“不可，是毁成也。”

“欲籍于万民⁽²⁾。”

管子曰：“不可，是隐情也。”

“欲籍于六畜。”

管子对曰：“不可，是杀生也。”

“欲籍于树木。”

管子对曰：“不可，是伐生也。”

“然则寡人安籍而可？”

管子对曰：“君请籍于鬼神。”

桓公忿然作色曰：“万民室屋、六畜、树木，且不可得籍，鬼神乃可得而籍夫！”

管子对曰：“厌宜乘势⁽³⁾，事之利得也；计议因权，事之囿大也⁽⁴⁾。王者乘势，圣人乘幼⁽⁵⁾，与物皆宜。”

桓公曰：“行事奈何？”

管子对曰：“昔尧之五更、五官无所食⁽⁶⁾，君请立五厉之祭⁽⁷⁾，祭尧之五吏，春献兰，秋敛落⁽⁸⁾，原鱼以为脯⁽⁹⁾，鲵以为殽⁽¹⁰⁾。若此，则泽鱼之正伯倍异日，则无屋粟邦布之籍⁽¹¹⁾。此之谓设之以祈祥⁽¹²⁾，推之以礼义也。然则自足，何求于民也？”

【注释】

(1)籍于室屋：按照房屋数量抽税。籍，抽税。

(2)籍于万民：按照人头来收税。

(3)厌宜：合宜。

(4)囿：侑，促进。

(5)乘幼（yào）：即谋划精微。幼，幽微。

(6)五更：古代有三老五更，都是说到国家奉养之人。五官：五种官职，实际指各种官员。

(7)五厉：各种战死者的祭祀。

(8)秋敛落：秋天给坟墓封土，加固其藩篱。

(9)原鱼：高原之鱼，比较昂贵。

(10)鲵（ní）：俗称娃娃鱼。

(11)邦布：国家流通的钱。即古代征收所得税。布，古代钱也称布。

(12)祈祥：即“祥”，鬼神祭礼之事。祈，通“”。

【译文】

齐桓公说：“我要按民众造房屋的数量来征税。”

管子回答说：“不行，这样做是逼着老百姓拆毁自己盖好的房屋。”

“那我就按人头数来征税。”

管子回答：“不行，那样做是逼着老百姓隐瞒户口的实情。”

“那我就按各种牲畜的数量征税。”

管子回答：“不行，那样做是逼着老百姓杀掉牲畜。”

“那我就按照树木的棵树来收税。”

管子回答：“不可以，那是斩伐树木的做法。”

“那么，我该怎么来征税呢？”

管子回答：“请君主向鬼神征税。”

桓公勃然变色，说：“百姓的房屋、牲畜、树木尚且征不得税，鬼神怎么可以征它们的税！”

管子回答：“做事合宜，因势利导，这样做事就有利；筹划灵活，可以促进事情做得很大。真正的王者，顺势而行；真正的圣人，处事得宜。”

桓公问：“那要怎么做？”

管子回答：“过去尧的五更、五官都没有饭吃，君主就征求意见给各种战死的厉鬼设立祭奠，祭祀那些死去的尧的官吏，春天献上贵重的兰花，秋天培封他们的坟墓，加固他们的藩篱，用高原产的鱼做献祭的干肉，用稀罕的娃娃鱼做享神的佳肴。这样一来，水泽中鱼的价格高出平常百倍，就用不着征收房屋、粮食、钱币等诸多税项了。这就叫设立鬼神祭祀之事，行之以礼义活动来增加税收。这样做，经费上国家已经富足，干什么还要求之于百姓呢？”

中华经典藏书

商君书

石磊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商鞅是中国历史上家喻户晓的人物，提到他人们便会首先联想到“商鞅变法”，商鞅变法是被历代改革家们屡屡援引的变法成功的典范。

商鞅是卫国公子的儿子，姓公孙，人们称他公孙鞅或卫鞅，后来因为他率秦国军队打败了魏国，秦孝公把商（今陕西商州）这个地方赐给他，封号“商君”，后人便习惯于叫他“商鞅”。商鞅受李悝、吴起等人的影响很大，“少好刑名之学”，形成了以法治国的认识。公元前361年闻秦孝公求贤令，便携带李悝的《法经》到秦国去，几经磋谈，得到秦孝公重用，遂“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史记·秦本纪》）。周显王十三年（前356）和十九年（前350）先后两次实行变法。

商鞅在秦国执政近二十年，使偏居中国版图西北角落、一度被“以夷狄视之”的秦国一跃跻身富强国家之列，后世遵循其法，逐渐在诸雄争霸中处于优势地位，一百多年后秦始皇统一中国与商鞅变法奠定的坚实基础不无联系。

商鞅推行变法，为取信于民，也颇动了一番脑筋。变法令下达后，商鞅以三丈高的木头置于国都南门，悬赏“十金”将木头搬到北门，但没人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他又将赏金加到五十，终于有人前来尝试，果然得到了赏金，百姓始相信其法令言而有信。又值太子犯法，商鞅惩罚了他的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后公子虔又犯法，商鞅施以割鼻之刑。这一赏一罚，在秦国起到了震慑的效果，是秦国上下都能奉公守法的重要原因。但商鞅执法严明也触犯了许多权贵，秦孝公死后，商鞅遭公子虔等贵族诬害，最终被车裂而死。

千百年来，人们对商鞅及其变法褒贬不一。秦朝的李斯说：“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史记·李斯列传》）司马迁说：“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史记·商君列传》）司马迁所言“刻薄”是指斥商鞅的严刑峻法，这是立足儒家思想的认识。但同时司马迁也承认商鞅变法使秦国出现了“家给人足”、“乡邑大治”的景象。苏轼《商鞅论》认为“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则否认秦国的富强是商鞅的功劳。《史记集解》引《新序》曰：“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钺之诛，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畜怨积仇比于丘山。”指责商鞅的刑罚过于残酷，杜甫《述古诗》“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也抱怨商鞅执法过于严苛。北宋的改革家王安石则在《商鞅》一诗中感叹：“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可谓千古功罪自有后人评说。

商鞅变法的思想主要记载于《商君书》中，下面我们就来了解一下《商君书》。

《商君书》又称《商君》、《商子》，是法家学派的代表作之一，在战国后期颇为流行，《韩非子·五蠹》说：“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但因《商君书》中《更法》、《错法》、《徕民》等多篇涉及商鞅死后之事，显非出自商鞅之手。《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殆法家流，掇鞅余论，以成是编”，应是商鞅及其后学的著作汇编，其中着重论述了商鞅一派的变法理论和具体措施。此书现存二十六篇，其中二篇有目无书。

《商君书》首先解决了变法的理论支撑问题。《更法》、《算地》、《修权》诸篇都举尧舜禹治国方法不一，而天下皆称圣王，以古论今说明“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的道理。《开塞》则从人类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入手，论证根据不同的社会情况就要采取不同的统治方法。“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从而说明只有变法革新，才能使国家富强兴盛。“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不法古，不修今”是商鞅倡导变法的名言。

《商君书》在具体的变法措施上有一些概念贯穿始终，下面我们择要介绍几个：

首先是“壹”。“壹”就是统一、专一。“壹”在《商君书》中出现的频率比较高，内涵比较丰富。如“壹赏，壹刑，壹教”（《赏刑》）是说君主在上要有统一的政策和措施；“上壹而民平”（《垦令》）、“身作壹”（《农战》）是说君主要将法令贯彻始终如一；“意必壹”、“民壹意”（《垦令》）是说要使民众的思想统一；“国作壹一岁者，十岁强；作壹十岁者，百岁强；作壹百岁者，千岁强”（《农战》）、“圣人治国也，审壹而已矣”（《赏刑》）、“圣王之治也，慎法、察务，归心于壹而已矣”（《壹言》），是说“壹”在治国中的重要意义。

其次是“农战”。农战就是农业与军事，《商君书》中有关重农重战的论述最多。关于农战的意义在《农战》中有集中论述：“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农业是国家的根基命脉，为此《垦令》提出了20项措施，都是抑制百业，使国内的民众全体投身开荒种地。不仅如此，《徕民》还出台优惠政策，吸引邻国的民众前来务农。军事是国家强弱的晴雨表，所谓“入其国，观其治，民用者强”，商鞅以为治兵的理想状态是“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画策》）。《兵守》表明，军队分为壮男、壮女、老弱三军，可见当时的秦国全民皆兵，民众平时务农战时应征，形成农战结合的战略。《商君书》的《战法》即专门研究战术，《兵守》则探讨了守城防御作战的原则和方法，其对军事的重视可见一斑。

其次是“法”。“法”是法式、法律。在法家学派里商鞅尤其重视法。《定分》云：“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商君书》强调以法治国，而排斥儒家的礼义教化，斥儒家仁义道德为“六虱”（见《靳令》）。法令的制定以重刑轻赏为原则，用严刑驱使民众从事农战，杜绝犯罪，即所谓“以刑去刑”、“以法去法”。《去强》说：“重罚轻赏，则上爱民，民死上。”法令的推广透明清晰，《定分》规定各级政府均设专司法律的官吏，他们负责对法律的解释和推广，如有失误或不耐心解答就治罪。法令普及就能够形成上下监督的机制；法令的执行绝不姑息，这样就使大臣不敢枉法营私，民众不会违法乱国。

《商君书》中既有宏观的理论阐述，也有细致的法令、军规。其中有一些内容对今人有一定借鉴意义，如“不宿治”的提法，既能够提高政府的办事效率，又起到了不给奸吏枉法以可乘之机的作用；《禁使》指出不能让利益一致的人互相监督，利益一致的人互相监督，只能使罪恶掩藏而得不到揭露。《商君书》中也有些内容在今天看来是不可取的，如愚民政策、重农轻商的观点等等，从历史发展的经验看，这些措施只能救一时之敝，而不能支撑社会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商君书》因不是出于一手，故其体例杂芜。如《更法》为论辩体，《农战》、《画策》、《内外》是政论体，《垦令》、《战法》、《境内》则纯是法规条文。从风格来看，其多数篇章语言风格冷峻、朴实无华，体现了法家务实的特点。但也有些篇章运用一些修辞手法，颇具文学色彩。如《徕民》以“齐人有东郭敞”设喻，《禁使》以驺虞和马设喻，等等，贴切而又风趣，增强了说理的效果，我们从中似乎可以捕捉到战国纵横家的影子。

《商君书》历来号称难读，一方面是此书文笔古奥，阅读时有一定文字障碍，加上流传过程中脱文错简十分严重，索解尤难。另一方面商鞅学说与儒家思想背道而驰，在汉武帝以后“独尊儒术”的风气下，法家渐趋沉寂，加上近世学术界有“《商君书》精义较少，欲考法家之学，当重《管》、《韩》而已”（吕思勉《先秦学术概论》）的认识，使学者对其整理和研究重视不足。

清人孙星衍、严可均、钱熙祚等人都对《商君书》作过校释，但文字句读仍难完全订正，其中严可均的《商君书校》“稍稍可读”，遂成为通行本。而俞樾、孙诒让、于鬯、陶鸿庆等人的学术笔记中所涉《商君书》校勘注释亦颇多创见，不容忽视。近世有王时润《商君书斠诠》、朱师辙《商君书解诂》、陈启天《商君书校释》、简书《商君书笺正》、蒋礼鸿《商君书锥指》、高亨《商君书注译》、章诗同《商君书》等，是今人阅读《商君书》的必备之书。本书以严可均校本为底本，凡底本讹脱衍误之处，依据其他版本或综合前人校勘成果径改，不出校记。

《商君书》文字虽然不多，但内容庞杂，其中涉及经济、政治、军事、法治等等诸多重大问题，可谓洋洋大观，欲究其竟，还需细细品读原文。因学识有限，在注译中难免有妄测古人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指正。

石　磊

2015年12月

目录

前言

更法第一

垦令第二

农战第三

去强第四

说民第五

算地第六

开塞第七

壹言第八

错法第九

战法第十

立本第十一

兵守第十二

靳令第十三

修权第十四

徕民第十五

刑约第十六

赏刑第十七

画策第十八

境内第十九

弱民第二十

御盗第二十一

外内第二十二

君臣第二十三

禁使第二十四

慎法第二十五

定分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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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法第一

更法，即变法。秦孝公登基之时“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史记·秦本纪》）。于是，秦孝公发奋图强，酝酿变法强国。本篇记载了秦国以商鞅为代表的革新派与以甘龙、杜挚为代表的守旧派围绕变法与否展开的激烈争论。商鞅极力鼓舞秦孝公不畏流俗，尽快实行变法。他指出建立礼法的目的是“爱民”、“便事”。所以，只要是强国利民的礼法制度就可以施行。针对保守派的质疑，商鞅以“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的历史事实说明变法才能图强，以“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何礼之循”，反驳因袭守旧的迂腐之论，大胆断言“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礼者未足多是”，促使秦孝公下定变法决心。本篇是存世《商君书》中唯一一篇论辩形式的文章，文中商鞅以古论今，在对前代历史演绎归纳、分析综合的基础上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在滔滔雄辩中一展他的治世之才。

孝公平画⁽¹⁾，公孙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²⁾。虑世事之变，讨正法之本⁽³⁾，求使民之道。

【注释】

(1)孝公：秦孝公。姓嬴，名渠梁。公元前361至前338年在位。平画：商讨，谋划。

(2)甘龙、杜挚：皆为秦孝公时大臣，其事迹不详。御：侍奉，陪侍。

(3)正：修正。

【译文】

秦孝公同大臣商讨强国大计，公孙鞅、甘龙、杜挚三位大夫陪侍在孝公的左右。他们分析社会形势的变化，研究修正法制的根本原则，寻求统治人民的方法。

君曰：“代立不忘社稷⁽¹⁾，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²⁾，臣之行也。今吾欲变法以治，更礼以教百姓⁽³⁾，恐天下之议我也⁽⁴⁾。”

【注释】

(1)代立：接替君位。社稷：土神和谷神，古时君主都祭祀社稷，后来就用社稷代表国家。

(2)错法：订立法度。错，通“措”。明：彰明。长：权威。

(3)教：教化。

(4)议：批评。

【译文】

秦孝公说：“接替先君的位置做了国君后不忘国家社稷之事，这是国君应当奉行的原则；实施变法务必显示出国君的权威，这是做臣子的行为准则。现在我想要通过变法来治理国家，改变礼制来教化百姓，却又担心天下的人批评我。”

公孙鞅曰：“臣闻之：‘疑行无名，疑事无功⁽¹⁾。’君亟定变法之虑⁽²⁾，殆无顾天下之议之也⁽³⁾。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负于世⁽⁴⁾；有独知之虑者，必见骜于民⁽⁵⁾。语曰：‘愚者暗于成事⁽⁶⁾，知者见于未萌⁽⁷⁾。’‘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郭偃之法曰⁽⁸⁾：‘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⁹⁾。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孝公曰：“善！”

【注释】

(1)疑行无名，疑事无功：语出《战国策·赵策二》，原作“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疑行、疑事，即“疑于行”、“疑于事”，谓做事犹豫不决。

(2)亟：快，尽快。

(3)殆：表示希望的语气副词。无：通“毋”。议：议论，此指非议。

(4)负：背，背离，不赞同。

(5)骜（áo）：借为“謷”，嘲笑。

(6)暗：看不见，不明了。

(7)知：同“智”。

(8)郭偃：晋文公时大臣，掌卜筮之事，曾辅佐晋文公变法。

(9)便：方便，便利。事：做事，处理政务。

【译文】

公孙鞅说：“我听说：‘行动迟疑不定就不会有什么成就，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什么功效。’国君应当尽快下定变法的决心，不要顾虑天下人批评您。何况做出比他人高明的行为的人，一向会被世俗所非议；有独特见解的人，也会遭到周围人的嘲笑。俗语说：‘愚笨的人在事成之后还不明白是怎样一回事，聪明的人却能预见到那些还没有显露萌芽的迹象。’‘百姓是不可以同他们讨论开创某件事的，而只能够同他们一起欢庆事业的成功。’郭偃的法书上说：‘追求崇高道德的人不去附和那些世俗的偏见，成就大事业的人不去同众人商量。’法度，是用来爱护百姓的；礼制，是为了方便办事的。所以圣明的人治理国家，如果能够使国家富强，就不必去沿用旧有的法度；如果能够使百姓得到益处，就不必去遵循旧的礼制。”

孝公说：“好！”

甘龙曰：“不然。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¹⁾，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²⁾。今若变法，不循秦国之故，更礼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议君，愿孰察之⁽³⁾。”

【注释】

(1)不易民：与下文“不变法”对举。易，改变。民，当指民俗。

(2)习：熟悉。

(3)孰：同“熟”，仔细认真。察：思考。

【译文】

甘龙说：“不是这样。我也听说这样一句话：‘圣明的人不去改变百姓的旧习俗来施行教化，聪明的人不改变旧有的法度来治理国家。’顺应百姓旧有的习俗来实施教化的，不用费什么辛苦就能成就功业；按照旧有的法度来治理国家，官吏驾轻就熟，百姓也安适。现在如果改变法度，不遵循秦国旧有的法制，更改礼制教化百姓，我担心天下人要批评国君了，希望君王认真考虑这件事。”

公孙鞅曰：“子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夫常人安于故习，学者溺于所闻⁽¹⁾。此两者，所以居官而守法⁽²⁾，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³⁾，五霸不同法而霸⁽⁴⁾。故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⁵⁾；贤者更礼，而不肖者拘焉⁽⁶⁾。拘礼之人不足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变。君无疑矣。”

【注释】

(1)溺：沉溺，此指拘泥。

(2)居官：居于官位。

(3)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王（wàng）：称王。

(4)五霸：即春秋五霸，一般指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后一“霸”字作动词，称霸。

(5)制：控制，此处指被控制。

(6)不肖者：指没有作为的人。

【译文】

公孙鞅说：“您所说的这些话，正是世俗的言论。平庸的人固守旧的习俗，死读书的人局限于他们听过的道理。这两种人，只能用来安置在官位上遵守成法，却不能同他们讨论变革旧有法度的事情。夏、商、周这三个朝代礼制不相同却都能称王于天下，春秋五霸各自的法制不同却能称霸诸侯。所以聪明的人能创制法度，而愚蠢的人只能受法度的约束；贤能的人变革礼制，而无能的人只能受礼制的束缚。受旧的礼制制约的人不能够同他商讨国家大事，被旧法限制的人不能同他讨论变法。国君不要迟疑不定了。”

杜挚曰：“臣闻之：‘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臣闻：‘法古无过，循礼无邪⁽¹⁾。’君其图之⁽²⁾！”

【注释】

(1)邪：偏斜。

(2)图：思考。

【译文】

杜挚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没有百倍的利益不要改变法度，如果没有十倍的功效不要更换使用工具。’我还听说：‘效法古代法制不会有过错，遵循旧的礼制不会有偏差。’希望国君对这件事仔细考虑。”

公孙鞅曰：“前世不同教⁽¹⁾，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²⁾，何礼之循？伏羲、神农教而不诛⁽³⁾，黄帝、尧、舜诛而不怒⁽⁴⁾，及至文、武⁽⁵⁾，各当时而立法⁽⁶⁾，因事而制礼。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⁷⁾，兵甲器备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汤、武之王也⁽⁸⁾，不循古而兴⁽⁹⁾；殷、夏之灭也⁽¹⁰⁾，不易礼而亡。然则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礼者未足多是也⁽¹¹⁾。君无疑矣。”

【注释】

(1)教：政教。

(2)复：重复。

(3)伏羲：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风姓。相传伏羲始画八卦，创造文字。又教民渔猎畜牧，取牺牲以供庖厨，因而被称为庖牺。神农：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教：教化。诛：惩罚。

(4)黄帝：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姓公孙，居轩辕之丘，故号轩辕氏。尧：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帝喾之子，本名放勋。舜：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姚姓，名重华。原始时代有虞氏的部落首领，故又称虞舜。诛而不怒：刑罚却不过分，意谓刑罚较轻。怒，超过。

(5)文：指周文王。商代末年西方诸侯之长，建国于岐山。行仁政，使岐周国力日强。武：指周武王，文王之子。他联合庸、蜀、羌等部族，打败了商纣王，建立了西周王朝。

(6)当（dàng）：顺应。

(7)宜：事，事宜。

(8)汤：商汤，子姓。商族部落首领。任用伊尹灭掉夏桀，建立商朝。武：指周武王。

(9)循：遵循。

(10)殷：朝代名，即商朝。公元前16世纪商汤灭夏所建，因商王盘庚迁都至殷地而得名。公元前11世纪为周武王所灭。夏：朝代名，相传夏后氏部落首领禹之子启建立，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改禅让制为世袭制。约公元前16世纪为商所灭。

(11)是：正确。

【译文】

公孙鞅说：“以前的朝代政教各不相同，应该去效法哪个朝代的古法呢？古代帝王的法度不相互因袭，应该遵循哪一种礼制呢？伏羲、神农施行教化不施行惩罚，黄帝、尧、舜虽然施行惩罚但却用刑不重，到了周文王和周武王的时代，他们各自顺应时势而建立法度，根据国家的具体情况制定了严格的法令。礼制和法令都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制定，法条、命令都要顺应当时的社会事宜，就像兵器、铠甲、器具、装备的制造都要方便使用一样。所以我说：治理国家不一定都用一种方式，对国家有利不一定非要效法古代。商汤、周武王称王于天下，并不是因为他们遵循古代法度才兴旺的；殷朝和夏朝的灭亡，也不是因为他们更改旧的礼制才覆亡的。既然如此，那么违反旧的法度的人不一定要予以谴责，遵循旧的礼制的人不一定值得肯定。国君对变法的事就不要迟疑了。”

孝公曰：“善！吾闻‘穷巷多怪⁽¹⁾，曲学多辨⁽²⁾’。愚者笑之，智者哀焉；狂夫乐之，贤者丧焉。拘世以议，寡人不之疑矣。”于是遂出垦草令⁽³⁾。

【注释】

(1)穷巷：地处偏僻的里巷。

(2)曲学：囿于一隅之学。辨：争辩，谓固执己见。

(3)垦草令：秦孝公颁布的法令，内容是督促、鼓励农民开垦荒地，详见下篇。

【译文】

孝公说：“好。我听说‘从偏僻小巷走出来的人爱少见多怪，学识浅陋的人多喜欢诡辩’。愚昧的人所讥笑的事，正是聪明人所感到悲哀的事；狂妄的人高兴的事，正是有才能的人所担忧的。那些拘泥于世俗偏见的议论言词，我不再因它们而疑惑了。”于是，孝公颁布了关于开垦荒地的命令。

垦令第二

垦令，即开垦荒地的法令。本篇是有关垦荒令的内容，共有二十条法令及对法令的论证和解释。各条法令之间没有严密的逻辑关系，归纳起来主要有：整顿吏治、统一法规使百姓不被不良官吏盘剥，从而稳定民心；通过提高赋税的手段，迫使高门贵族的子女、依附他们的食客和仆役去务农；限制经营项目、提高经商的赋税，使经商无利可图，迫使人们放弃经商的念头；控制百姓的居、行、言论、意志，使他们心无旁骛只知耕种。很明显，其目的是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加以限制，迫使人民去从事农业生产。奴隶社会时期，粮食在国家安全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商鞅抓住了这一强国的根本问题。但商鞅的举措在今天看来还是比较激进，一些措施，对于中国社会重农抑商的传统产生了重大影响。鼓励政策少，强制手段多，显示出商鞅高调变法的作风。

无宿治⁽¹⁾，则邪官不及为私利于民⁽²⁾，而百官之情不相稽⁽³⁾。百官之情不相稽，则农有余日⁽⁴⁾。邪官不及为私利于民，则农不败⁽⁵⁾。农不败而有余日，则草必垦矣。

【注释】

(1)无：通“毋”，表示禁止的副词。宿（sù）：隔夜的，此指拖延。

(2)邪官：有私心的官吏。

(3)情：事情。稽：滞留。

(4)余日：空闲。

(5)败：毁坏，此指农民被盘剥。

【译文】

不允许官吏拖延政务不办，那样有私心的官吏就找不到机会到百姓那里谋求私利，大臣之间的事情就不会拖延。大臣之间的事情不拖延，那么农民就会有空闲时间。有私心的官吏没有机会到百姓中谋私利，那么农民就不会受到盘剥。农民不受到盘剥又有空闲时间，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訾粟而税⁽¹⁾，则上壹而民平⁽²⁾。上壹则信⁽³⁾，信则官不敢为邪。民平则慎⁽⁴⁾，慎则难变。上信而官不敢为邪，民慎而难变，则上不非上，中不苦官⁽⁵⁾。上不非上，中不苦官，则壮民疾农不变⁽⁶⁾。壮民疾农不变，则少民学之不休⁽⁷⁾。少民学之不休，则草必垦矣。

【注释】

(1)訾（zī）：衡量，计算。粟：一种粮食作物，北方通称“谷子”，去皮后称“小米”。古代泛称谷类。

(2)壹：统一，一致。

(3)信：明确。

(4)慎：谨慎。

(5)苦：担忧。

(6)壮民：指老一辈的人。疾：积极。

(7)少民：指少一辈的人。

【译文】

根据粮食的产量来收税，那么国家的政策统一，而百姓感觉公平。国家的制度统一了，就使百姓对政策有明确的认知，百姓对政策有明确的认知，大臣便不敢谋私利。百姓觉得公平，就会谨慎，百姓谨慎，就不会生出异心。国家的田赋制度明确而官吏不敢谋私，百姓谨慎而不易生出异心。如此，百姓上不会对君主不满，中间不会担忧官吏的盘剥。百姓上不对君主不满，中间不担心官吏的盘剥，那么老一辈人就会积极从事农业生产不改做其他行业。老一辈人积极从事农业生产，那么后代人一定会一辈接一辈地效仿前人。后代不断地效仿前人积极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无以外权任爵与官⁽¹⁾，则民不贵学问，又不贱农。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而不殆⁽²⁾。民不贱农⁽³⁾，则勉农而不偷⁽⁴⁾。国安不殆，勉农而不偷，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外：指务农之外的事。权：衡量。任：任用。

(2)殆：危险。

(3)贱：轻视。

(4)勉：努力。偷：怠惰。

【译文】

不要用务农以外的因素来衡量给某些人封官晋爵，那样百姓就不会看重学问，也不会轻视农业。百姓不认为有学问尊贵，就会愚昧。百姓愚昧没有见识，就不会到外国交游。百姓不到外国交游，那么国家就没有危险。农民不轻视农业，就会努力生产而不怠惰。国家没有危险，农民尽力从事农业生产不怠惰，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¹⁾，败农者也。则以其食口之数，赋而重使之⁽²⁾，则辟淫游惰之民无所于食⁽³⁾。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食口：指依附贵族的食客。

(2)赋：收税。使：指徭役。

(3)辟淫游惰之民：指游手好闲之徒。辟，邪。

【译文】

士大夫贵族的俸禄丰厚而收取的租税又多，食客数量众多，这是有损农业生产的。那就要根据他们豢养的食客的人数收取赋税并从重役使他们。那么这些游手好闲的人就没有地方混饭吃。这些游手好闲的人没处混饭吃，就一定会去务农。他们都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使商无得粜⁽¹⁾，农无得籴⁽²⁾。农无得籴，则窳惰之农勉疾⁽³⁾。商无得粜，则多岁不加乐⁽⁴⁾。多岁不加乐，则饥岁无裕利⁽⁵⁾。无裕利，则商怯⁽⁶⁾。商怯，则欲农。窳惰之农勉疾，商欲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粜（tiào）：卖出谷物。

(2)籴（dí）：买进谷物。

(3)窳（yǔ）惰：懒惰。

(4)多岁：丰年。乐：乐岁之乐，指可观的收入。

(5)裕：充裕，此指多余。

(6)怯：担忧，顾虑。

【译文】

商人不准卖粮食，农民不准买粮食。农民不准买粮食，那么懒惰的农民就会积极努力从事农业生产。商人不准卖粮食，到了丰年就不能牟取丰厚的利润。丰年没有丰厚的利润，那么饥年更没有过多的利润可图。没有厚利可图，那么商人就会有顾虑。商人有顾虑，就会想去务农。懒惰的农民努力从事生产，商人也想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声服无通于百县⁽¹⁾，则民行作不顾⁽²⁾，休居不听⁽³⁾。休居不听，则气不淫⁽⁴⁾；行作不顾，则意必壹⁽⁵⁾。意壹而气不淫，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声服：淫声异服。

(2)行作：行走劳作。

(3)休居：居家休息。“行作不顾，休居不听”互文见意。

(4)淫：精神涣散。

(5)壹：专一。

【译文】

不允许淫声异服在各郡县流行，那么农民在外出劳作时就不会看见奇装异服，在家里休息时听不到靡靡之音。休息时听不到靡靡之音，那么他的精神就不会涣散；到田间劳动时看不见奇装异服，那么他的心思一定会专心在农业生产上。心思专一而且意志不涣散，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无得取庸⁽¹⁾，则大夫家长不建缮⁽²⁾。爱子不惰食⁽³⁾，惰民不窳⁽⁴⁾，而庸民无所于食，是必农。大夫家长不建缮，则农事不伤。爱子惰民不窳，则故田不荒。农事不伤，农民益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庸：同“佣”，雇佣。

(2)家长：即家主。建：建筑。缮：修葺房屋。

(3)爱子：指大夫家主的子女。

(4)窳（yǔ）：偷懒。

【译文】

不准许雇用佣工，那么大夫、家主就不会建院修屋。他们那些娇养的儿女无法不劳而食，懒惰的人也不能偷懒，那些靠给人作佣工生活的人就没有地方混饭吃，这样他们就一定去务农。大夫、家主不建院修屋，那么农业生产就不会受到妨害。卿大夫儿女和懒惰之人不再偷懒，那么原本归他们种的农田就不会撂荒。农业生产不会受到妨害，农民更加努力从事农业生产，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废逆旅⁽¹⁾，则奸伪、躁心、私交、疑农之民不行⁽²⁾。逆旅之民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逆旅：旅馆，客舍。

(2)奸伪、躁心、私交、疑农之民：分别指奸猾、心思活泛、喜欢四处交游、不专心务农的人。

【译文】

取缔旅馆，那么奸邪伪诈、心思活泛、私下交游、不专心务农的人就不会外出四处周游，那些开旅馆的人就没有办法谋生，那么他们一定会去务农。这些人都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壹山泽⁽¹⁾，则恶农、慢惰、倍欲之民无所于食⁽²⁾。无所于食，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壹：统一，意谓收归国有。

(2)倍欲：指贪念十足。

【译文】

国家统一管理山林、湖泽，那么讨厌务农、怠慢懒惰、贪欲十足的人就没有吃饭的营生。没有吃饭的营生，那么一定会去务农。这些人都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贵酒肉之价，重其租，令十倍其朴⁽¹⁾。然则商贾少⁽²⁾，民不能喜酣奭⁽³⁾，大臣不为荒饱⁽⁴⁾。商贾少，则上不费粟⁽⁵⁾；民不能喜酣奭，则农不慢；大臣不荒饱，则国事不稽，主无过举⁽⁶⁾。上不费粟，民不慢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朴：指成本。

(2)商贾（gǔ）：商人。

(3)酣奭（shì）：谓饮酒过度。酣，半醉。奭，盛，过多。

(4)荒饱：指大吃大喝。荒，放纵。

(5)商贾少，则上不费粟：此句谓卖酒肉的商人少，酿酒和平日大吃大喝浪费的粮食就少。

(6)过举：错误的举措。

【译文】

抬高酒肉等奢侈品的价钱，加重收取这些东西的赋税，让赋税的数量高出它的成本十倍。如果这样的话，卖酒、肉的商人就会减少，农民也就不能尽情饮酒作乐，大臣也就不会大吃大喝。经商的人少了，那么从源头上就不会浪费粮食；农民不能纵情饮酒作乐，那么农民就不会懒惰怠慢；大臣不大吃大喝，那么国家的政事就不会被拖延，君主也就不会有错误的举措。源头上不浪费粮食，农民不怠慢放松农业，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重刑而连其罪⁽¹⁾，则褊急之民不讼⁽²⁾，很刚之民不斗⁽³⁾，怠惰之民不游，费资之民不作⁽⁴⁾，巧谀、恶心之民无变也⁽⁵⁾。五民者不生于境内，则草必垦矣。

【注释】

(1)重刑：加重处罚力度。连其罪：即连坐。

(2)褊（biǎn）急：心胸狭隘、性情急躁。讼：争嚷。

(3)很刚：凶残暴戾。很，“狠”的古字。

(4)费资之民：指奢侈浪费的人。作：起。

(5)巧谀：花言巧语。恶（è）心：心怀叵测。变：变诈。

【译文】

加重处罚力度，并且建立连坐制度，那么那些心胸狭隘、性格暴躁的人就不敢争吵斗嘴，凶狠强悍的人便不再敢打架斗殴，懒惰的人也不敢到处游荡，喜欢挥霍的人也不再会产生，善于花言巧语、心怀叵测的人就不敢再进行欺诈。这五种人在国内不任意胡来，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使民无得擅徙⁽¹⁾，则诛愚⁽²⁾。乱农之民无所于食而必农⁽³⁾。愚心躁欲之民壹意，则农民必静⁽⁴⁾。农静诛愚，乱农之民欲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徙：迁徙，搬家。

(2)诛愚：愚昧。

(3)乱：扰乱，不安心。

(4)静：稳定，没有其他想法。

【译文】

让百姓不能随便搬迁，那么就会愚昧迟钝，而那些不安心务农的人就失去混饭吃的地方，一定会去务农了。愚昧无知、性情浮躁的人也能专心从事农业生产了，那么农民就一定会安心务农。农民安心务农又愚昧迟钝，不安心务农的人也想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均出余子之使令⁽¹⁾，以世使之⁽²⁾。又高其解舍⁽³⁾，令有甬官食⁽⁴⁾，概⁽⁵⁾。不可以辟役⁽⁶⁾，而大官未可必得也，则余子不游事人⁽⁷⁾，则必农。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余子：指奴隶主贵族、卿大夫嫡长子以外的子弟。

(2)世：指出身。

(3)解舍：免除兵役和徭役。

(4)有：取。甬官：掌管徭役的官吏。

(5)概（gài）：量米时将米刮平，使米与量器口平齐的工具。

(6)辟：通“避”。

(7)游：游历它处。事人：指作高门的家臣，以求逃避徭役。

【译文】

统一发布有关卿大夫、贵族嫡长子以外子弟担负徭役赋税的法令，根据他们的出身让他们服徭役。提高他们免除服徭役的条件，让他们从掌管徭役的官吏那里领取粮食，而不多付给粮食照顾他们。不可能逃避徭役，也不能通过游历结交权贵而做大官，那么那些子弟就不再四处游历投靠权贵，而一定会去务农。这些人去务农，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国之大臣诸大夫，博闻、辩慧、游居之事⁽¹⁾，皆无得为；无得居游于百县，则农民无所闻变见方⁽²⁾。农民无所闻变见方，则知农无从离其故事⁽³⁾，而愚农不知，不好学问。愚农不知，不好学问，则务疾农。知农不离其故事，则草必垦矣。

【注释】

(1)辩慧：巧辩。游居：周游。

(2)变：通“辩”。方（páng）：广博。

(3)知：同“智”，有头脑。故事：旧事，旧业。

【译文】

国家的大臣诸大夫们，不准做那些提高闻见、辩论、周游居住外乡之类的事；不准许到各郡县去居住游说，那么农民就无从听到奇谈怪论增广见闻。农民没有地方听到奇谈怪论增广见闻，那么有头脑的农民就没有办法脱离他们原本从事的农业，而那些愚昧的农民就会无知，不喜欢学问。愚昧的农民无知，不喜欢学问，那么就会积极务农。有头脑的农民不脱离他们原来所从事的农业，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令军市无有女子⁽¹⁾，而命其商令人自给甲兵，使视军兴⁽²⁾。又使军市无得私输粮者，则奸谋无所于伏⁽³⁾，盗粮者无所售⁽⁴⁾，输粮者不私稽⁽⁵⁾，轻惰之民不游军市。盗粮者无所售，送粮者不私稽，轻惰之民不游军市，则农民不淫，国粟不劳⁽⁶⁾，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军市：军中的市场。

(2)兴：动向。

(3)伏：隐藏。

(4)售：卖出去。

(5)稽：贮存。

(6)劳：劳苦，此谓亏空。

【译文】

命令军队的市场上不准有女子，还要命令军内市场上的商人自己给军队准备好铠甲兵器，让他们时刻关注军队军事行动的动向。要让军队内部的市场不能有私自运输粮食的人，那么那些打粮食主意的人举动就没办法隐藏。偷军粮的人没有地方卖出去，运粮食的人也不能私藏粮食，那些轻浮懒惰的人就不到军中市场上游荡。偷运的粮食不能卖出去，运送粮食的人无法私自储存，轻浮懒惰的人不到军中市场游逛，那么农民就不会被迷惑，国家的粮食就不会亏空，荒地就一定能开垦了。

百县之治一形，则徙迁者不饰⁽¹⁾，代者不敢更其制⁽²⁾，过而废者不能匿其举⁽³⁾。过举不匿，则官无邪人。迂者不饰，代者不更，则官属少而民不劳⁽⁴⁾。官无邪，则民不敖⁽⁵⁾。民不敖，则业不败。官属少，则征不烦⁽⁶⁾。民不劳，则农多日。农多日，征不烦，业不败，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徙迁：意谓调职升迁。饰：装饰，美化。

(2)代者：指接替职位的人。

(3)过：犯错。废：指免官。

(4)官属：属吏，从属人员。

(5)敖：游玩，此指离开故土。

(6)烦：繁。

【译文】

各郡县的政令和治理措施必须一致，那么到期离任和升迁的官吏就没有办法美化自己的政绩，接任的官吏也不能随意更改已有的制度，犯了错误被罢官的人不能隐瞒自己的错误。错误行为不能隐瞒，那么官吏中就会没有心术不端的人。升迁的人不用粉饰自己，接任的官吏不敢更改制度，那么官吏的从属人员就会减少，农民的负担就不会过重。官吏中没有心术不端的人，农民就不用离开故土四处躲避。农民不用四处躲避，那么农业就不会受到危害。官吏的从属人员少了，那么征收的赋税就不会多。农民的负担不重，那农民的闲暇时间就多。农民闲暇的时间多，征收的赋税也不多，农业不受损害，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重关市之赋⁽¹⁾，则农恶商，商有疑惰之心⁽²⁾。农恶商，商疑惰，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关市：位于交通要道的市集。

(2)疑：怀疑，此谓缺少信心。惰：不积极。

【译文】

加重交通要道的市集上商品的税收，那么农民就会不敢轻易经商，商人也会对经商持怀疑的态度。农民不敢经商，商人对自己所从事的产业缺乏信心，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得到开垦了。

以商之口数使商⁽¹⁾，令之厮、舆、徒、童者必当名⁽²⁾，则农逸而商劳⁽³⁾。农逸则良田不荒；商劳则去来赍送之礼无通于百县⁽⁴⁾。则农民不饥，行不饰⁽⁵⁾。农民不饥，行不饰，则公作必疾⁽⁶⁾，而私作不荒，则农事必胜。农事必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使：役使，指摊派徭役。

(2)厮、舆、徒、童：都是仆役的别称。当名：谓与户口所登记的相合。

(3)农逸而商劳：按照古代的规定，除为官者，只有作仆役的人可以不按照户口的登记去服徭役。而商鞅规定商人家的仆役还需要按照户口去服徭役，商人的负担就加重了。

(4)赍（jī）：赠送。

(5)饰：装饰。

(6)作：耕作。

【译文】

根据商人的家庭人口数量向他们摊派徭役，让他们家中的厮舆徒童等仆役都一定要按照官府登记注册的情况服徭役，那么相比之下农民的负担就会轻而商人的负担就会重。农民负担轻，良田就不会荒芜；商人负担重，往来赠送的礼物就不会在各地通行。如果这样，农民就不会饥饿，做什么事也不用装饰门面。农民不挨饿，做事不装门面，那么他们就一定会对公田的耕作积极努力，并且个人的田地也不会荒废，那么在农业上的事就会得到好的发展。农业上的事发展好了，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开垦了。

令送粮无得取僦⁽¹⁾，无得反庸⁽²⁾。车牛舆重⁽³⁾，役必当名。然则往速徕疾，则业不败农⁽⁴⁾。业不败农，则草必垦矣。

【注释】

(1)僦（jiù）：雇车。

(2)反：通“返”，返回。庸：此处意同“佣”，雇佣。

(3)舆重：指载重量。

(4)业：事，指运粮之事。

【译文】

下令运送粮食不能雇别人的车子，更不准运粮车辆在返回时私自搭载其他货物。车、拉车的牛、车子的载重量服役时一定要同注册登记的一致。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运粮车就会往返迅速，运粮的环节就不耽误农业生产。运粮的环节不耽误农业生产，那么荒地就一定能能够得到开垦了。

无得为罪人请于吏而饷食之⁽¹⁾，则奸民无主。奸民无主，则为奸不勉⁽²⁾。为奸不勉，则奸民无朴⁽³⁾。奸民无朴，则农民不败。农民不败，则草必垦矣。

【注释】

(1)饷（xiǎng）：送饭。食（sì）：使……吃。

(2)勉：受到鼓励。

(3)朴：根。

【译文】

不准许为犯人向官吏求情并且给他们送食物让他们好吃好喝，那么作奸犯科的人就没有了指望。作奸犯科的人没有了指望，那么他们做坏事就没了劲头。做坏事没有劲头，那么作奸犯科的人就没有了根儿。作奸犯科没有了根儿，那么农民就不会受到他们的危害。农民不会受到危害，那么荒地就一定能开垦了。

农战第三

农战，即农业和军事。商鞅认为重农重战是治国、强国、富国的根本。所谓“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要使百姓高度重视农战，就要以农战作为奖赏的唯一条件，让一切利益都由农战得来。同时，要排除干扰民众积极从事农战的因素，亦即贬学抑商。商鞅认为“乐学”、“事商贾”将使人心浮荡，国力衰退。所以堵住这些人获得名利的其他途径，就能够从根本上遏制浮华空谈之风。文章多从正反两个方面进行反复对比论证，并多处采用递进、排比句式，增强了说服力。商鞅的农战思想在短期内提高了秦国的国力，为秦国的强盛奠定了基础。

凡人主之所以劝民者⁽¹⁾，官爵也。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今民求官爵，皆不以农战，而以巧言虚道⁽²⁾，此谓劳民⁽³⁾。劳民者，其国必无力。无力者，其国必削。

【注释】

(1)劝：勉励。

(2)虚道：指空泛无用的说教。

(3)劳：懒惰，使懒惰。

【译文】

通常君主用来勉励民众的是官职和爵位。可是国家得以强大的根本却是农业和军事。现在民众求取官爵都不是凭借农耕和作战的功绩，而是靠花言巧语和空洞无物的说教，这叫做使百姓怠惰。使百姓怠惰的国家，统治必然软弱无力。统治软弱无力，那么国力就会被削弱。

善为国者，其教民也，皆作壹而得官爵⁽¹⁾。是故不作壹，不官无爵⁽²⁾。国去言则民朴，民朴则不淫⁽³⁾。民见上利之从壹空出也⁽⁴⁾，则作壹。作壹，则民不偷营⁽⁵⁾。民不偷营，则多力。多力，则国强。今境内之民皆曰：“农战可避，而官爵可得也。”是故豪杰皆可变业⁽⁶⁾，务学《诗》、《书》，随从外权⁽⁷⁾，上可以求显⁽⁸⁾，下可以求官爵；要靡事商贾⁽⁹⁾，为技艺，皆以避农战。具备⁽¹⁰⁾，国之危也。民以此为教者，其国必削。

【注释】

(1)作：从事。壹：指农战。

(2)不：无。

(3)淫：放纵。

(4)利：赏禄。壹空（kǒng）：即一孔，一途。空，通“孔”。

(5)偷营：谓私下从事农战以外的事。

(6)可：肯。

(7)随从：追随。外权：国外势力。

(8)显：荣誉。

(9)要靡：与豪杰对文，指平庸之人。

(10)具备：意谓以上的情况都出现。

【译文】

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他教化民众都是要求通过专心农战来得到官职和爵位。因此不专心农战就不会得到官职也没有爵位。国家摒弃空谈民众就朴实，民众朴实就不放纵。民众看见国家给人们的赏禄都是从农耕与作战这一途径发出，那么便会专心从事农耕和作战。民众专心从事农耕和作战，就不会苟且谋求其他事务。民众不苟且谋求其他事务，力量就会增强。力量增强，国家就会强大。现在国内的民众都说：“农耕和作战可以逃避，而官职和爵位同样能够得到。”所以那些豪杰之士都不惜改变自己的本行，而专门学习《诗》、《书》，追随国外的权势，好的可以得到高位，次一点也能得到一官半职；而那些平庸之人便去经商，搞手工业，凭借这些方式来逃避农耕和作战。以上情况如果都出现，国家就要危险了。国君用以上两种行为来教育民众，这个国家的实力就一定会削弱。

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¹⁾；国大民众，不淫于言，则民朴壹⁽²⁾。民朴壹，则官爵不可巧而取也。不可巧取，则奸不生。奸不生则主不惑。今境内之民及处官爵者，见朝廷之可以巧言辩说取官爵也，故官爵不可得而常也⁽³⁾。是故进则曲主⁽⁴⁾，退则虑所以实其私⁽⁵⁾，然则下卖权矣⁽⁶⁾。夫曲主虑私，非国利也，而为之者，以其爵禄也；下卖权，非忠臣也，而为之者，以末货也⁽⁷⁾。然则下官之冀迁者皆曰⁽⁸⁾：“多货，则上官可得而欲也。”曰：“我不以货事上而求迁者，则如以狸饵鼠尔，必不冀矣。若以情事上而求迁者⁽⁹⁾，则如引诸绝绳而求乘枉木也⁽¹⁰⁾，愈不冀矣。二者不可以得迁，则我焉得无下动众取货以事上，而以求迁乎？”百姓曰：“我疾农，先实公仓，收余以食亲⁽¹¹⁾。为上忘生而战，以尊主安国也。仓虚，主卑，家贫，然则不如索官！”亲戚交游合⁽¹²⁾，则更虑矣。豪杰务学《诗》、《书》，随从外权；要靡事商贾，为技艺，皆以避农战。民以此为教，则粟焉得无少，而兵焉得无弱也！

【注释】

(1)偷：懒惰，此指松懈。

(2)朴：专心。

(3)常：指封官授爵的法典。

(4)曲主：曲意逢迎君主。

(5)实其私：满足自己的私欲。

(6)卖权：卖弄权势，谓玩弄权术。

(7)末：追逐。货：货利，财利。

(8)冀：希望。迁：升迁。

(9)情：实情。

(10)乘：登，升。枉：弯曲。

(11)食（sì）：供养。

(12)交游：聚在一起。合：达成一致。

【译文】

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粮仓虽满也不放松农耕；国家的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让空洞无物的言论泛滥，那样民众就会专心于农战。民众专心农战，那么官职和爵位就不能靠花言巧语来取得。不能靠花言巧语来取得官职和爵位，那么奸猾的人就不会产生。奸民不产生，君主就不会受迷惑。现在国内的民众以及据有官爵的人看见朝廷中能靠巧妙的空谈、诡辩的说教来获得官职和爵位，所以认为官爵不可能靠国家制定的用人法规获得。因此这些人上朝便曲意逢迎君主，回家便琢磨怎样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这样，他们就会在下面玩弄权术。曲意逢迎君主图谋自己的私利，就不会对国家有利，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得到爵位和厚禄；私下玩弄权术就不是忠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追求财利。如果这样的话，下面希望升迁的官员便说：“财产多了，就能得到想要的高官。”并且还说：“我如果不用金钱财物贿赂上级来求得升迁，那就像用猫做诱饵引老鼠上钩一样，一定不会有成功的希望。假如用为官任职的实际政绩呈给上级来求得升迁，那么就像牵着已经断了的绳子想爬上弯木一样，更加没有希望了。因为这两种办法都不能得到升迁，那我怎能不到下面去役使民众搜刮钱财来贿赂上级，而谋求升官呢？”百姓说：“我积极务农，先装满国家的粮仓，收取剩下的粮食供养亲人。替君主舍生忘死去作战，来使君主尊贵国家安定。现在，国家的粮仓空虚，国君地位卑微，家庭贫穷，这样还不如谋取个官做。”亲戚朋友在来往议论中会达成同样的认识，就会改变从事农战的想法。豪杰之士专心学习《诗》、《书》，追随国外的权势人物；普通人会去经商，搞手工业，人们都靠这些来逃避农耕和作战。用这种现实来教化民众，那么国库的粮食怎能不减少，而军队的实力怎能不被削弱呢？

善为国者，官法明，故不任知虑⁽¹⁾；上作壹，故民不偷营，则国力抟⁽²⁾。国力抟者强，国好言谈者削。故曰：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³⁾，千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农战之民百人，而有技艺者一人焉，百人者皆怠于农战矣。国待农战而安，主待农战而尊。夫民之不农战也，上好言而官失常也。常官，则国治；壹务，则国富。国富而治，王之道也。故曰：王道非外，身作壹而已矣。

【注释】

(1)知：同“智”。虑：谋划。

(2)抟（tuán）：聚集，凝聚。

(3)焉：于此，在这里。

【译文】

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任用官吏的法规严明，所以不起用那些头脑太灵活的人；君主专心于农耕和作战，所以民众就不会苟且经营农耕作战以外的行业，那么国家的力量就集中到农耕作战上。国家的力量集中就会强大，国家崇尚空谈力量就会被削弱。所以说：从事农耕和作战的民众有一千人，里面出现一个学《诗》、《书》而巧言善辩的人，那么这一千人都会对从事农耕作战松懈了。从事农耕作战的民众有一百人，出现一个搞手工业的人，那么这一百人就都会放松了农耕和作战。国家依赖农耕和作战而安全，君主依靠农耕和作战才能尊贵。民众不从事农耕和作战，那是因为君主喜欢虚伪的空谈而不按照法规选用官吏。依法选用官吏，国家就能做到政治清明；专心务农，国家就会富强。国家富强而政治清明，这是称王天下的道路。所以称王天下的办法没有别的，就是自己专心从事农耕和作战罢了。

今上论材能知慧而任之，则知慧之人希主好恶⁽¹⁾，使官制物以适主心⁽²⁾。是以官无常，国乱而不壹，辩说之人而无法也。如此，则民务焉得无多⁽³⁾？而地焉得无荒？《诗》、《书》、礼、乐、善、修、仁、廉、辩、慧，国有十者，上无使守战⁽⁴⁾。国以十者治，敌至必削，不至必贫。国去此十者，敌不敢至。虽至，必却；兴兵而伐，必取；按兵不伐，必富。国好力者以难攻⁽⁵⁾，以难攻者必兴；好辩者以易攻⁽⁶⁾，以易攻者必危。故圣人明君者，非能尽其万物也，知万物之要也。故其治国也，察要而已矣。

【注释】

(1)希：通“睎”，观望。

(2)制：处理，决断。

(3)务：事务，此指行业。

(4)守战：防守和进攻。

(5)难：指“好力”之“力”，即加强农战，因为这种事做起来不容易，故曰“难”。

(6)易：指“好辩”之“辩”，即崇尚虚谈，因为这种事做起来不费力，故曰“易”。

【译文】

现在国君根据才能和智慧来用人，那么聪明的人就会察言观色根据君主的好恶做事，为官处理政务也千方百计迎合君主。因此，国家选用官吏不遵照用人的法规，国家就会混乱而没有统一的政策法令，善于巧舌游说的人就更加无法无天了。像这样，民众从事的其他职业怎么会不多？而土地又怎么能不撂荒呢？《诗》、《书》、礼制、音乐、为善、修身、仁爱、廉洁、善辩、聪慧，国家有这十种事务，君主就无法让民众防守作战。国家用这十种东西来治理，敌人进犯国土就一定被割削，敌人不来进犯国家也一定会贫穷。若国家没有这十种东西，敌人就不敢来侵犯。即使来了，也一定会被赶走；如果发兵前去征伐他国，一定能取胜；如果按兵不动不去征伐，就一定会富足。注重耕战的国家以耕战的优势进攻，以耕战的优势进攻的国家一定会兴旺；喜欢空谈的国家以不实的想法去进攻，以不实的想法进攻的国家就一定会危险。所以那些成为圣人和明主的人，并不是能任意地运用万物，而是掌握了万事万物的规律和要领。因此他们治理国家的办法，就是辨明要领罢了。

今为国者多无要。朝廷之言治也，纷纷焉务相易也⁽¹⁾。是以其君惛于说⁽²⁾，其官乱于言，其民惰而不农。故其境内之民，皆化而好辩乐学，事商贾，为技艺，避农战。如此，则不远矣。国有事，则学民恶法⁽³⁾，商民善化，技艺之民不用，故其国易破也。夫农者寡而游食者众，故其国贫危。今夫螟、、蚼蠋春生秋死⁽⁴⁾，一出而民数年不食。今一人耕而百人食之，此其为螟、、蚼蠋亦大矣。虽有《诗》、《书》，乡一束⁽⁵⁾，家一员⁽⁶⁾，犹无益于治也，非所以反之之术也⁽⁷⁾。故先王反之于农战。故曰：百人农一人居者，王；十人农一人居者，强；半农半居者，危。故治国者欲民者之农也⁽⁸⁾。国不农，则与诸侯争权不能自持也⁽⁹⁾，则众力不足也。故诸侯挠其弱⁽¹⁰⁾，乘其衰⁽¹¹⁾，土地侵削而不振，则无及已。

【注释】

(1)纷纷焉：众说纷纭的样子。务：一定。相易：各持一说。

(2)惛（hūn）：糊涂。

(3)学民：指有学识的人。

(4)螟、（tè）：两种专吃小苗的害虫。蚼蠋（qúzhú）：一种似蚕的害虫。

(5)乡：古代居民单位，大约两千家为一乡。一束：一捆。

(6)员：卷。

(7)反：转变，指改变现状。

(8)之：到，此谓从事。

(9)自持：自保。

(10)挠：侵扰。

(11)乘：侵犯。

【译文】

现在治理国家的人多不得要领。在朝廷讨论治国的方法时，众人七嘴八舌都想改变对方的观点。因此，国君被不同的说法弄得糊里糊涂，而官吏被这些言谈弄得昏头涨脑，国中的民众也懒散不愿意从事农耕。所以那些国家的民众，都变得喜欢空谈和从事学习，经商，搞手工业，逃避农耕和作战。如果这样，那国家离灭亡就不远了。国家动荡，而那些有知识的人讨厌法规，商人善于变化，手工业者无所用，所以这个国家就容易被攻破。从事农耕的人少而靠巧言游说吃饭的人数众多，所以这个国家就贫困而危险。就像那些危害农作物的螟、、蚼蠋等害虫虽然春生秋死，但只要它们出现一次，民众就会多年歉收没有饭吃。现在一个人种地却供应一百个人吃饭，那么这些人比螟、、蚼蠋等害虫的危害更大。如果这样，虽然《诗》、《书》，每个乡有一捆，每家有一卷，对治理国家也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不是改变现状的办法。所以以前君主转而依靠农耕和作战来突破困境。因此说：如果一百人从事耕作一个人闲着，这个国家就能称王天下；十个人从事农耕一个人闲着，这个国家就会强大；有一半人从事农耕有一半人闲着，这个国家就危险了。所以治理国家的人都想让民众去务农。国家不重视农耕，就会在诸侯争霸时不能自保，这是因为能够使用的民力不足。因此，其他诸侯国就乘其衰弱来侵扰它，乘其衰微来进犯它，土地就会被侵占从此一蹶不振，到那时就来不及想办法了。

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归心于农，则民朴而可正也，纯纯则易使也⁽¹⁾，信可以守战也。壹，则少诈而重居⁽²⁾；壹，则可以赏罚进也；壹，则可以外用也。夫民之亲上死制也⁽³⁾，以其旦暮从事于农。夫民之不可用也，见言谈游士事君之可以尊身也、商贾之可以富家也、技艺之足以糊口也。民见此三者之便且利也，则必避农。避农，则民轻其居，轻其居则必不为上守战也。凡治国者，患民之散而不可抟也。是以圣人作壹，抟之也。国作壹一岁者，十岁强；作壹十岁者，百岁强；作壹百岁者，千岁强；千岁强者王。君修赏罚以辅壹教，是以其教有所常，而政有成也。

【注释】

(1)纯纯：诚恳的样子。

(2)重（zhòng）居：重土难迁。

(3)制：遵从。

【译文】

圣贤的君主懂得治理国家的要领，因此命令民众都把心思放在农业上。专心务农，那么民众朴实而好管理，诚实就容易役使，一定可以用来守城作战。民众专心耕种作战，那么就很少有奸诈之事而且重土难迁；民众专心于农耕作战，那么就能用奖赏和惩罚的办法来鼓励上进；民众专心于农耕作战，就可以用他们来对外作战。民众亲附君主并且死心塌地的遵从，是因为他们一天到晚都从事农耕的缘故。民众不听从管理效力国家，是因为他们看见空谈游说的人逢迎君主也可以使自己得到尊贵的地位、商人也可以发财致富、手工业者也能以此养家糊口。民众看到这三种人的职业轻松又可以赚钱，就一定会逃避农耕。逃避农耕，那么民众就会不在意自己居住在什么地方。不在意自己居住在什么地方，那么就一定不会替君主守土作战。凡是治理国家的人，都害怕民心涣散不能凝聚。所以英明的君主实行农战政策，就是要凝聚民众。如果民众专心于农耕和作战一年，国家就能强大十年；如果民众专心于农耕和作战十年，国家就能强大一百年；如果民众专心于农耕和作战一百年，国家就能强大一千年；强大一千年就能称王于天下。君主制定赏罚作为农战政策的辅助手段，所以对民众的教化有常法，治理国家也就会有成绩。

王者得治民之至要，故不待赏赐而民亲上，不待爵禄而民从事，不待刑罚而民致死。国危主忧，说者成伍，无益于安危也。夫国危主忧也者，强敌大国也。人君不能服强敌破大国也，则修守备，便地形⁽¹⁾，抟民力，以待外事⁽²⁾，然后患可以去，而王可致也。是以明君修政作壹，去无用，止浮学事淫之民，壹之农，然后国家可富，而民力可抟也。

【注释】

(1)便地形：谓占领有利地形。便，有利。

(2)外事：指外来进犯。

【译文】

君主掌握了统治民众的最关键原则，所以不等君主实行赏赐，民众便亲附于君主；不等君主封爵加禄，民众便从事农战；不等君主使用刑罚，民众就拼死效命。在国家危亡、君主忧虑的时候，巧言善辩的空谈之士成群，却对国家的安危没有任何益处。国家面临危亡、君主忧虑是因为遇上了强大的敌国。君主不能战胜强敌、攻破大国，那么就要修整防御设施，占据有利地形，集中民众力量来应付外来的入侵，这样威胁就可以消除了，而称王天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因此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应专心于农耕和作战，清除那些无用的东西，禁止那些学习空洞浮华的学问和从事游说等不正当职业的民众，让他们专心于农耕，这样国家就能富强，民众的力量也可以凝聚了。

今世主皆忧其国之危而兵之弱也，而强听说者⁽¹⁾。说者成伍，烦言饰辞而无实用⁽²⁾。主好其辩⁽³⁾，不求其实。说者得意，道路曲辩，辈辈成群⁽⁴⁾。民见其可以取王公大人也，而皆学之。夫人聚党与，说议于国，纷纷焉。小民乐之，大人说之⁽⁵⁾。故其民农者寡而游食者众。众，则农者殆；农者殆，则土地荒。学者成俗⁽⁶⁾，则民舍农从事于谈说，高言伪议。舍农游食而以言相高也，故民离上而不臣者成群。此贫国弱兵之教也。夫国庸民以言⁽⁷⁾，则民不畜于农⁽⁸⁾。故惟明君知好言之不可以强兵辟土也，惟圣人之治国作壹，抟之于农而已矣。

【注释】

(1)强（qiǎng）：优越，使优越。

(2)烦：多。饰：巧诈。

(3)辩：言辞华美。

(4)辈辈：一批一批，一伙一伙。

(5)说：通“悦”。

(6)成俗：形成风气。

(7)庸：任用。

(8)畜：喜好。

【译文】

现在各国国君都担心自己的国家危急而军事力量薄弱，却愿意听游说之士空洞的议论，说客们成群结队，废话连篇花言巧语却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君主爱听他们华美的言辞，而不去探求这些言论的实用价值。因此说客们非常得意，无论走在什么地方都巧言诡辩，一伙又一伙成群结队。民众看这些人能用这种本领取悦王公大臣，便都向他们学习。于是这些人结成党羽，在国内高谈阔论，议论纷纷。普通百姓喜欢这样做，王公大臣也这样做。因此国中民众务农的人少而靠游说吃饭的人多。游说的人多，那么从事农耕的人便会怠惰；务农的人怠惰，那么田地就会荒芜。学习花言巧语空谈成风，民众就会放弃农耕而去以谈说为业，高谈阔论。民众放弃农耕，游走混饭吃并凭花言巧语获取尊崇，所以民众远离君主，而不臣服的人成群结队。这是使国家贫穷、军队薄弱的统治措施。如果国家凭空谈任用民众，那么民众就不喜欢从事农耕。因此只有英明的君主知道喜欢空谈不能用来强军辟壤，只有圣明的人治理国家采用一个办法，把民众的力量集中到农业上罢了。

去强第四

去强，就是清除那些敢于与国家抗衡的民众。本篇主要讨论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消除百姓不听从政令的弊端。民强则会和国家对抗，民弱则听从国家安排。治理百姓有强民政策和弱民政策，作者认为要去强需要使用弱民政策，即赏罚并用，以农战为赏罚的依据，使百姓专心农战；重罚轻赏，所谓“刑九赏一”，“以刑去刑”，彻底清除不听从政令的现象；指出儒家的诗书礼义是导致民众不听从政令的原因之一。另外，篇中指出要从户口管理、吏治、关乎国计民生的数据的统计、粮食的储存等方面加强统治，从中体现出法家严苛的本质。

以强去强者⁽¹⁾，弱；以弱去强者⁽²⁾，强。国为善⁽³⁾，奸必多。国富而贫治⁽⁴⁾，曰重富⁽⁵⁾，重富者强。国贫而富治，曰重贫，重贫者弱。兵行敌所不敢行⁽⁶⁾，强。事兴敌所羞为⁽⁷⁾，利。主贵多变，国贵少变。国少物⁽⁸⁾，削；国多物，强。千乘之国守千物者削⁽⁹⁾。战事兵用而国强⁽¹⁰⁾，战乱兵怠而国削。

【注释】

(1)强：前一个“强”指强民政策，即后文所谓“礼、乐、《诗》、《书》、善、修、孝、弟、廉、辩”等儒家教化。后一个“强”指强民，即不听从命令的百姓。

(2)弱：指弱民政策，即重赏罚。

(3)善：指善政，仁政。

(4)贫治：即以贫治，使百姓富而不淫。

(5)重（chóng）：加倍。

(6)兵行敌所不敢行：指战士敢于拼死作战。

(7)事兴敌所羞为：指排斥儒家的礼义。

(8)物：财物。

(9)千乘之国守千物：此句意谓平均一辆兵车守一物，物少，故曰削。

(10)事：治理。用：效力。

【译文】

运用强民的办法来清除不服从法令的民众，君主的统治会被削弱；运用弱民措施来清除不服从法令的民众，君主的统治就会加强。国家施行善政，奸诈之人一定会多。国家富强却当作穷国来治理，这样的国家会富上加富，富上加富的国家一定强大。国家贫穷却当作富国来治理，这就叫穷上加穷，穷上加穷的国家一定衰弱。军队能做敌人所不敢做的事就强大。在国家大事上能做敌人认为耻辱不愿做的事就有利。君主贵在多谋善变，国家贵在法制稳定。国家财物少，就会衰弱；国家财物多，就会强大。有一千辆兵车只守有千物的国家就会削弱。行军打仗指挥有方、士兵效命的国家就强大，打仗时指挥混乱、士兵怠惰的国家就会削弱。

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¹⁾。三官者，生虱害者六⁽²⁾：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³⁾。六者有朴⁽⁴⁾，必削。三官之朴三人，六害之朴一人⁽⁵⁾。以法治者，强；以政治者⁽⁶⁾，削。常官治省，迁官治大⁽⁷⁾。治大，国小；治小，国大⁽⁸⁾。强之，重削；弱之，重强。夫以强攻强者亡，以弱攻强者王。国强而不战，毒输于内⁽⁹⁾，礼乐虱害生，必削；国遂战，毒输于敌，国无礼乐虱害，必强。举劳任功曰强⁽¹⁰⁾，虱害生必削。农少、商多，贵人贫、商贫、农贫，三官贫，必削。

【注释】

(1)官：职业。

(2)虱害：像虱子一样为害。

(3)岁：岁的害处指农民游惰，使年岁歉收。事：事的害处指农民不务本业，白吃粮米。美：美的害处指商人贩卖华丽的东西。好：好是玩好，好的害处指商人贩卖玩好的物品。志：志的害处指官吏营私舞弊的思想。行：行的害处指官吏贪赃枉法的行为。

(4)朴：根，根源。

(5)一人：指君王。

(6)政：政令。

(7)大：多。

(8)国大：与上文中“国小”指国家力量的大小。

(9)毒：指虱害。输：灌输，产生。

(10)举：推选。

【译文】

农民、商人、官吏这三种人，从事的是国家常见的职业。这三种人产生了六种危害：“岁”害、“食”害、“美”害、“好”害、“志”害、“行”害，这六种危害生了根，国家力量一定削弱。农、商、官这三种职业的根源在从事它们的三种人身上，而六种危害的根源却在国君一个人身上。能用法律来治国，国家就强；专靠政教来治国，国家就弱。任用官吏有常典，治道就简洁；胡乱调动官员，治道就繁琐。治道繁琐，国家就会弱小。治道简洁，国家就会强大。使人民强大不守法，国家就会越来越削弱；使人民弱小遵纪守法，国家就会越来越强大。采用使民众变得强大的政策来整治不守法的百姓的国家就要亡国，采用使民众变得软弱的政策来整治不守法的百姓的国家就能成就王业。国强而不去征伐，毒害会产生于国内，礼乐等危害产生了，国力必然会削弱；国家进行征伐，毒害转嫁到国外，国内没有礼乐等危害，国家必定强大。任用有功劳的人国家就强大，胡乱用人危害产生国家就削弱。农民少商人多，因而公卿官吏贫穷了，商人贫穷了，农民贫穷了。这三种人都贫穷了，国家必被削弱。

国有礼、有乐、有《诗》、有《书》、有善、有修、有孝、有弟、有廉、有辩⁽¹⁾。国有十者，上无使战，必削至亡；国无十者，上有使战，必兴至王。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国用《诗》、《书》、礼、乐、孝、弟、善、修治者，敌至，必削国；不至，必贫。国不用八者治，敌不敢至，虽至必却。兴兵而伐，必取，取必能有之；按兵而不攻，必富。国好力，曰以难攻；国好言，曰以易攻。国以难攻者，起一得十；国以易攻者，出十亡百。

【注释】

(1)修：贤良。弟（tì）：同“悌”，敬爱兄长。辩：指智慧。

【译文】

国家有礼、乐、《诗》、《书》、仁善、贤良、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廉洁、智慧。国家有了这十种东西，国君就是不让民众去打仗，国家也一定会削弱以至灭亡；国家如果没有这十种东西，君主就是让民众去打仗，国家也一定会兴旺以至称王天下。用所谓良民来统治所谓奸民的国家，就一定会发生动乱直至被削弱；国家用所谓奸民来统治所谓良民，就一定会治理好直至强大。国家采用《诗》、《书》、礼、乐、孝悌、仁善、贤良等儒家思想来治理，敌人来了，国家一定被削弱；敌人不来入侵，国家也一定会穷困。不采用这八种儒家思想治理国家，敌人就不敢来入侵，即使来也会被打退。如果发兵去讨伐别的国家，就一定能夺取土地，而且夺取了土地还能够占有它；如果按兵不动，不去攻打别国，就一定会富足。国家重视实力，叫做以耕战的优势进攻。国家喜欢空谈，叫做以不实的想法攻打别国。国家以耕战的优势攻打别国，用一分力气得到十倍的收获；国家用容易做到的谈说之事为资本攻打别国，出十分的力气，就会丧失百倍的利益。

重罚轻赏，则上爱民，民死上；重赏轻罚，则上不爱民，民不死上。兴国行罚，民利且畏⁽¹⁾；行赏，民利且爱。国无力而行知巧者⁽²⁾，必亡。怯民使以刑，必勇；勇民使以赏，则死。怯民勇，勇民死，国无敌者，强。强，必王。贫者使以刑，则富；富者使以赏，则贫⁽³⁾。治国能令贫者富，富者贫，则国多力，多力者王。王者刑九赏一，强国刑七赏三，削国刑五赏五。

【注释】

(1)利：喜欢。

(2)知巧：智谋巧诈。

(3)“贫者使以刑”四句：即《说民》篇之“贫者益之以刑，则富；富者使之以赏，则贫。”

【译文】

加重刑罚减少赏赐，那么国君爱护民众，民众就会为君主拼死效命；加重赏赐减轻刑罚，那么君主不爱护民众，民众也不为君主卖命。强盛的国家使用刑罚，民众喜欢又畏惧；使用赏赐，民众喜欢又贪图。没有实力而使用智谋和欺诈的国家，就一定会灭亡。对于胆小的人用刑罚来让他们作战，一定会勇敢；对勇敢的人使用奖赏的办法，他们就会拼死效力。胆小的人勇敢，勇敢的人不怕死，国家就没有敌手，这样的话就强大。国家强大，就一定能称王天下。用刑罚来役使穷人，让他们去务农，那就会富；对富人施行奖赏，让他们用钱粮买官，那就会变穷。治理国家能让穷人变富，富人变穷，那么这个国家就能实力雄厚，实力雄厚的就可以称王天下。称王天下的国家用九分的刑罚一分的赏赐，强国刑罚占七分赏赐只占三分，弱国的刑罚占五分赏赐也占五分。

国作壹一岁⁽¹⁾，十岁强；作壹十岁，百岁强；作壹百岁，千岁强；千岁强者，王。威，以一取十，以声取实，故能为威者王。能生不能杀⁽²⁾，曰自攻之国，必削；能生能杀，曰攻敌之国，必强。故攻害、攻力、攻敌⁽³⁾，国用其二舍其一，必强；令用三者，威，必王。

【注释】

(1)作壹：即专一于农战。

(2)生：培养实力。杀：消耗力量。

(3)攻害：即消灭虱害。攻力：消耗实力。

【译文】

国家专心从事耕战一年，就能强大十年；专心从事耕战十年，就能强大一百年；专心从事耕战一百年，就能强大一千年；能够保持一千年都强大的国家，就能称王天下。国家有威势，就能以一取十，先声夺人，所以能够有威势的国家就能称王天下。能积蓄实力却不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做“攻打自己”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一定会削弱；能积蓄实力也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做“攻打敌国”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一定强大。因此，消灭虱害，使用实力，攻打敌国这三点，国家使用其中的两项，舍弃其中的一项，一定强大；假如三项全部使用，国家就会有威势，必定称王天下。

十里断者⁽¹⁾，国弱；五里断者，国强。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

【注释】

(1)里：古代居民行政单位，通常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断：决断。

【译文】

政事在十个里之内才能做出决断的，国家就弱；在五个里之内能做出决断的，国家就强大。在当日就能处理好政务的国家就能称王天下，在当夜才能处理好政务的国家就强大，第二天才能处理好政务的国家就会被削弱。

举民众口数，生者著⁽¹⁾，死者削⁽²⁾。民不逃粟⁽³⁾，野无荒草，则国富，国富者强。

【注释】

(1)著：著录。

(2)削：除去。

(3)逃粟：逃避赋税。

【译文】

凡是民众的人数，活着的人登记造册，死了的人要从户口上销掉。如果这样，民众就不能逃避赋税，田野上就没有荒草，那么国家就能富足，国家富足也就强大了。

以刑去刑⁽¹⁾，国治；以刑致刑⁽²⁾，国乱。故曰：行刑重轻⁽³⁾，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⁴⁾，刑至事生，国削。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惠。惠生于力。举力以成勇战，战以成知谋。

【注释】

(1)以刑去刑：指用刑重而民众不敢犯法，就是以刑罚杜绝了犯罪。

(2)以刑致刑：指用轻刑而民众不惧怕犯罪，就是以刑罚导致了犯罪。

(3)重轻：轻罪重罚。

(4)重重：重罪重罚。轻轻：轻罪轻罚。

【译文】

用重刑杜绝犯罪，国家就能大治；用轻刑导致犯罪，国家会混乱。所以说：加重刑于轻罪，刑罚就是不用也能将事情办成，这样的国家才能强大；重罪重罚、轻罪轻罚，即使用了刑罚，犯法的事情却不断发生，国家会被削弱。刑罚能够衍生实力，实力能产生强大，强大能产生威势，威势能产生恩惠。所以，恩惠是从实力中产生的。崇尚实力能用来成就勇敢作战，作战才能产生出智慧和计谋。

金生而粟死⁽¹⁾，粟生而金生。本物贱⁽²⁾，事者众，买者少，农困而奸劝⁽³⁾，其兵弱，国必削至亡。金一两生于竟内⁽⁴⁾，粟十二石死于竟外⁽⁵⁾；粟十二石生于竟内，金一两死于竟外。国好生金于竟内，则金粟两死，仓府两虚⁽⁶⁾，国弱；国好生粟于竟内，则金粟两生，仓府两实，国强。

【注释】

(1)金生而粟死：意谓钱赚来了，而自己的粮食却卖出去了。

(2)本物：谷物。

(3)劝：受到鼓励。

(4)竟：通“境”。

(5)石：古代计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6)仓：粮仓。府：金库。

【译文】

有了金钱就没有了粮食，有了粮食就等于有了金钱。粮食价格低廉，而从事农耕的人多，买粮食的人就少，农民就贫困，奸诈的商人就得到鼓励，如果这样兵力就弱，国家的实力一定会被削弱以至灭亡。国内赚到一两黄金，就会有十二石的粮食运到国境外；国内购入十二石粮食，就有一两黄金运到国外。国家喜欢赚取黄金，那么黄金和粮食都会损失，粮仓和金库都会空虚，国家会弱小；国家喜欢在境内囤积粮食，那么粮食和黄金都能获得，粮仓、金库都会充实，国家就强大。

强国知十三数：竟内仓府之数，壮男壮女之数，老弱之数，官士之数⁽¹⁾，以言说取食者之数，利民之数⁽²⁾，马、牛、刍藳之数⁽³⁾。欲强国，不知国十三数，地虽利，民虽众，国愈弱至削。

【注释】

(1)官：官吏。士：知识阶层。

(2)利民：农民。

(3)刍藳（chúgǎo）：指柴草。刍，打草。藳，植物的茎秆。

【译文】

使国家强大要知道十三种事物的数目：境内粮仓、金库的数目，壮年男子、壮年女子的数目，老人、小孩的数目，官吏、士人的数目，靠游说吃饭的人的数目，农民的数目，马、牛、柴草的数目。想要使国家强大，不知道国家的这十三种事物的数目，土地即使肥沃，人口虽然众多，国家也难免越来越弱。

国无怨民曰强国。兴兵而伐，则武爵武任⁽¹⁾，必胜。按兵而农，粟爵粟任⁽²⁾，则国富。兵起而胜敌、按兵而国富者王。

【注释】

(1)武爵武任：按照军功赏赐任用。

(2)粟爵粟任：按照种粮的多少赏赐任用。

【译文】

国内没有对君主有怨言的民众叫强国。如果发兵去攻打别国，那么按军功的多少授予他们官职和爵位，就一定会取胜。如果按兵不动从事农耕，那么按生产缴纳粮食的多少授予官职和爵位，国家就一定富裕。发兵打仗就能战胜敌人、按兵不动就富足的国家就能称王天下。

说民第五

说民，即论民。论述如何治理民众的问题。民众是国家的根本，国家的治与乱，其实就是民众的治与乱。文中指出“民胜其政，国弱；政胜其民，兵强”。“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兵强。”所以，国家的政治与法令一定要强硬，以法治民。具体的措施就是摒弃不利国家统治的风气，用法令促使民众“弃易行难”，以重刑罚杜绝犯罪，以奖赏鼓励农战。研究民众的需求、针对民众的好恶，制定赏罚、引导民众从事农战。另外，强调提高行政效率也是一种比较独到的理念。而“令贫者富，富者贫”的举措，客观上起到了缩小贫富差距、维持社会均衡的作用。

辩慧，乱之赞也⁽¹⁾；礼乐，淫佚之征也⁽²⁾；慈仁，过之母也；任举，奸之鼠也⁽³⁾。乱有赞则行，淫佚有征则用，过有母则生，奸有鼠则不止。八者有群，民胜其政。国无八者，政胜其民。民胜其政，国弱；政胜其民，兵强。故国有八者，上无以使守战，必削至亡。国无八者，上有以使守战，必兴至王。

【注释】

(1)赞：辅助。

(2)征：征召，招引。

(3)鼠：处，居处。

【译文】

巧言善辩与聪明有智谋，是违法乱纪的帮手；礼与乐，是放荡淫佚的引子；仁与慈，是犯罪的根源；任用举荐，是奸邪的藏身之地。违法乱纪有了帮助才能流行，放荡有了引导才能起来，错误有了根源才能产生，奸邪有了藏身之地就无法制止。这八种东西结成群，民众的力量就会胜过政令。国家没有这八种东西，政令就会压服民众。民众的力量胜过政令，国家就会被削弱；政令能压制住民众，兵力就会强大。所以，国家如果有这八种东西，国君就没有办法派遣民众去防守和打仗，国家一定会被削弱甚至灭亡。国家没有这八种东西，国君就有办法役使民众去防守和打仗，国家就一定兴旺直至称霸天下。

用善⁽¹⁾，则民亲其亲；任奸⁽²⁾，则民亲其制。合而复者⁽³⁾，善也；别而规者⁽⁴⁾，奸也。章善则过匿⁽⁵⁾，任奸则罪诛。过匿，则民胜法；罪诛，则法胜民。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兵强。故曰：以良民治，必乱至削；以奸民治，必治至强。

【注释】

(1)善：指重道义、仁善之人。

(2)奸：与“善”相反。

(3)合：合力。复：通“覆”，掩盖。

(4)规：通“窥”，监视。

(5)章：彰显。

【译文】

任用所谓的“善民”，那么民众就只爱他们的亲人；任用所谓的“奸民”，那么民众就会遵守国家的法制。民众合力互相掩盖过失，这就是用所谓的“善民”的结果；民众疏远互相监督，这就是用所谓的“奸民”的结果。表彰所谓的“善民”，民众的罪过就会被掩盖起来；任用所谓的“奸民”，民众中的过错就会受到惩罚。民众的错误被掩盖，那么民众就凌驾在法规之上；民众的罪过受到惩罚，那么国家的法规就能压服民众。民众凌驾在法规之上，国家就会混乱；法规能够压服民众，国家的兵力就强大。所以说：用所谓的“善民”治理国家，国家就一定会乱套直至被削弱；用所谓的“奸民”治理国家，就一定能治理好国家直到强大。

国以难攻⁽¹⁾，起一取十；国以易攻⁽²⁾，出十亡百。国好力曰以难攻，国好言曰以易攻。民易为言，难为用。国法作民之所难⁽³⁾，兵用民之所易，而以力攻者，起一得十；国法作民之所易，兵用民之所难，而以言攻者，出十亡百。

【注释】

(1)难：难于做到的事，指靠农战增强国家的实力。

(2)易：容易做到的事，指空谈。

(3)作：鼓励。

【译文】

国家用难以获得的耕战的实力去攻打其他国家，用一分力量能取得十分效果；国家用容易做到的空谈去攻打其他国家，用十分力量会损失百倍。国家崇尚实力叫做用难以得到的东西去攻打别国，国家崇尚空谈叫做用易于获得的东西去攻打别国。民众以空谈为易，以国家役使他们去从事农耕和作战为难。国家的法令鼓励民众做那些认为难以做到的事，战争中役使他们做那些事就会觉得很容易，用实力攻打他国，用一份力量能获得十倍的收获；国家的法规鼓励民众去做空谈那些容易做的事，战争中役使他们就会觉得很困难，用空谈攻打他国，那么付出十分的力量会损失百倍。

罚重，爵尊⁽¹⁾；赏轻，刑威⁽²⁾。爵尊，上爱民；刑威，民死上。故兴国行罚，则民利；用赏，则上重。法详，则刑繁；刑繁，则刑省。民不治则乱，乱而治之又乱。故治之于其治，则治；治之于其乱，则乱。民之情也治，其事也乱。故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生，则重者无从至矣，此谓治之于其治者。行刑，重其重者，轻其轻者，轻者不止，则重者无从止矣，此谓治之于其乱也。故重轻，则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则刑至而事生，国削。

【注释】

(1)爵：爵位。

(2)威：威势。

【译文】

刑罚重，爵位才显得尊贵；赏赐轻，刑罚才更显威严。爵位尊贵，君王以此能够爱惜民众；刑罚有威严，民众因此拼死为君主效命。所以强盛的国家使用刑罚，民众会受益；施用奖赏，那么君主就会受到尊重。法令周详，那么刑罚就会繁多；刑罚繁多，那么受刑罚的人就会减少。民众不治理，国家就会混乱，混乱了才去治理它就会更乱。所以要在社会安定的时候治理，国家才能治理好；在它混乱的时候去治理，就会更乱。民众的心里希望国家安定，他们做的事情却往往使国家动乱。所以使用刑罚，对民众犯的轻罪处以重的刑罚，那么轻微的犯罪就不会发生，严重的犯罪就不会出现。这就叫在国家安定的时候去治理。使用刑罚，对犯重罪的重罚，对犯轻罪的轻罚，那么轻微的犯罪不能杜绝，严重的犯罪就更无法制止了，这就叫在民众乱的时候去治理。所以轻罪重罚，那么刑罚能避免而社会也安定，国家就会强大；使用刑罚时重罪重罚而轻罪轻罚，那么虽然运用刑罚动乱却仍然发生，国家就会被削弱。

民勇，则赏之以其所欲；民怯，则杀之以其所恶⁽¹⁾。故怯民使之以刑，则勇；勇民使之以赏，则死。怯民勇，勇民死，国无敌者，必王。

【注释】

(1)杀：消除。

【译文】

民众勇敢，那么国君就应该用民众想要的东西来奖赏他们；民众胆小，那么就用他们讨厌的东西消除他们的胆怯。因此，对胆小的民众使用刑罚，那么他们就会变得勇敢；对勇敢的民众使用奖赏，那么勇敢的民众就会拼死效力，胆小的民众变得勇敢，勇敢的民众拼死效力，国家没有可以抗衡的对手，一定能称霸天下。

民贫，则国弱；富，则淫。淫则有虱，有虱则弱。故贫者益之以刑⁽¹⁾，则富；富者损之以赏⁽²⁾，则贫。治国之举，贵令贫者富，富者贫。贫者富，国强；富者贫，三官无虱⁽³⁾。国久强而无虱者，必王。

【注释】

(1)故贫者益之以刑：此句意谓用刑罚强迫穷苦的百姓从事耕战，来增加财产。

(2)富者损之以赏：此句意谓用赏赐诱使富裕的百姓捐献财物，来减少财产。

(3)三官：指农、商、官。虱：虱害，危害。

【译文】

民众贫穷，国家就弱；民众富裕，那么就会放纵自己。民众放纵就会产生虱害，有了虱害国家就会被削弱。所以对穷人用刑罚迫使他们参加耕战以增加收入，他们就会富足；对富裕的人用奖赏鼓励他们捐献财物来减少财富，他们就会变穷。治理国家的措施，最重要的是使贫穷的人变富裕，富裕的人变贫穷。贫困的人通过耕作变富裕，国家就会强大；富裕的人捐出财物变贫困，农民、官吏、商人这三种职业就不会有虱害产生。国家能长期保持强大又没有虱害产生，一定能称王天下。

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刑⁽¹⁾。故刑多，则赏重；赏少，则刑重。民之有欲有恶也，欲有六淫⁽²⁾，恶有四难⁽³⁾。从六淫⁽⁴⁾，国弱；行四难，兵强。故王者刑于九而赏出一⁽⁵⁾。刑于九，则六淫止；赏出一，则四难行。六淫止，则国无奸；四难行，则兵无敌。民之所欲万，而利之所出一。民非一，则无以致欲，故作一。作一，则力抟；力抟，则强。强而用，重强。故能生力能杀力，曰攻敌之国，必强。塞私道以穷其志⁽⁶⁾，启一门以致其欲。使民必先行其所恶，然后致其所欲，故力多。力多而不用，则志穷；志穷，则有私；有私，则有弱。故能生力，不能杀力，曰自攻之国，必削。故曰：王者，国不蓄力，家不积粟。国不蓄力，下用也；家不积粟，上藏也。

【注释】

(1)德：恩惠。

(2)六淫：指《去强》篇中所说的六种虱害。

(3)四难：指务农、力战、出钱、告奸四种人们厌恶的事。

(4)从：通“纵”，放任。

(5)九：虚数，意谓多。一：唯一，即农战。

(6)穷：屈。志：指私心。

【译文】

刑罚能够衍生实力，实力能够衍生强大，强大能衍生威力，威力能衍生恩惠，恩惠从刑罚而来。因此刑罚多，那么奖赏就显得丰厚；奖赏少，那么刑罚就严厉。民众有喜欢的事情也有讨厌的事情，民众所喜欢的事中有六种虱害，他们讨厌的事有四种。国家放任民众中这六种虱害，国家实力会被削弱；国家推行这四种民众畏难的事，兵力就强大。所以能称王天下的君主刑罚运用于多个方面，奖赏却只从农战这一个途径给出。刑罚用的方面多，那么六种虱害就能制止；奖赏从农战这一个途径给出，那么四种畏难的事就能推行。六种虱害被制止，那么国家就没有奸邪之事；四种难做的事能推行，那么军队就没有敌手。民众的欲望成千上万，可是能获得赏赐的只有农耕和作战一条路。民众不认可这一条路，那么就无法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民众专心从事农耕和作战。民众专心从事农耕和作战，那么力量就能集中；力量集中，国家就会强大。国家强大又能用来攻敌，国家就会强上加强。因此，能够产生实力而又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做攻打敌人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一定强大。堵塞谋求个人私利的门路来断绝民众的私心，只打开农耕和作战这一条路满足民众的欲望。让民众一定先做他们所厌恶的事情，然后获得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所以国家的实力才能雄厚。实力雄厚却不用来攻敌，那么民众的愿望就会落空；民众的希望落空，那么民众就会产生私心；民众有了私心，那么国家的实力就会被削弱。因此，能够产生实力，而不能使用实力，叫做自己攻打自己国家，一定会被削弱。所以说：能够称王天下的君主，国家不储存实力，民众家中也不囤积粮食。国家不储存实力，是为了调动民众的力量；民众的家中不贮存粮食，是国家把粮食储藏在官仓中了。

国治：断家王⁽¹⁾，断官强，断君弱。重轻，刑去。常官，则治。省刑，要保⁽²⁾，赏不可倍也⁽³⁾。有奸必告之⁽⁴⁾，则民断于心。上令而民知所以应，器成于家而行于官⁽⁵⁾，则事断于家。故王者刑赏断于民心，器用断于家。治明，则同；治暗，则异。同则行，异则止。行则治，止则乱。治，则家断；乱，则君断。治国者贵下断，故以十里断者弱，以五里断者强。家断则有余，故曰：日治者王。官断则不足，故曰：夜治者强。君断则乱，故曰：宿治者削。故有道之国，治不听君，民不从官。

【注释】

(1)断：决断。家：家族。王（wàng）：称王。

(2)要（yāo）：约定。保：指连保、连坐。

(3)倍：古同“背”，违背，不守信用。

(4)告：告发。

(5)器：器物，产品。

【译文】

治理国家有三种情况：在民众的家中能决断的国家能称霸天下，由官吏来决断的国家就强大，由国君来决断的国家就弱。轻罪重罚，犯罪就能杜绝。按法规来选用官吏，国家就能治理好。减少刑罚，就要在民众中建立连保制度，对那些应该行赏的不可失信。发现奸邪一定要告发它，那是由于民众的心中能判断是非。国君发布的命令民众明白应该响应，器物在民众的家中做成，得到官府的许可方可通行，那么事情在家中就能明确。所以成就霸业的君主奖赏和刑罚在民众心中十分明确，器物该是什么样在民众家中明确。社会政治清明，那么民众就会心齐；社会政治黑暗，民众就会产生异心。民众同君主同心，国家的法令就能执行；民众同君主异志，国家的法令不能实行。国家的法令能执行，国家就能治理好；国家的法令不能实行，国家就会混乱。国家能治理好，民众在家中就能判断对错；国家混乱，那就要君主做决断。治理国家最可贵的是在民众中做出决断，所以十个里以内做出决断的国家弱，在五个里以内做出决断的国家强。事情在民众家就能决断，官府的办事时间就充足，因此说：当日办完政务的国家称王。事情都要到官府决断，官府的办事时间就会不足，因此说：在当夜把政务处理好的国家强大。政事必须由君主来决定，君主就会忙乱，所以说：第二天才以能处理好政务的国家会削弱。因此，治理得当的国家，官吏处理政务不必听从君主，民众处理事务也不必听从官吏。

算地第六

算地，就是计算土地。这一节中商鞅论述了合理开发利用土地与强国的关系。“算地”是为了“任地待役”，即以地养战，保证军队的力量。其具体内容有：土地面积要和所居住的人口相适应；国土中山林、湖泊、溪流、都邑、道路、农田的比例要合理。而实现上述目标的方法是为提高民众从事农耕的积极性，篇中指出国君要充分利用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制定严苛的法令堵塞显荣佚乐之途，以“利出于地”、“民资藏于地”的政策迫使百姓将力量投入到开荒种地上。

凡世主之患⁽¹⁾：用兵者不量力⁽²⁾，治草莱者不度地⁽³⁾。故有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⁴⁾；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务开⁽⁵⁾；地胜其民者，事徕⁽⁶⁾。开徕，则行倍⁽⁷⁾。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夫弃天物遂民淫者⁽⁸⁾，世主之务过也。而上下事之，故民众而兵弱，地大而力小。故为国任地者⁽⁹⁾：山林居什一，薮泽居什一，溪谷流水居什一，都市蹊道居什一，恶田居什二，良田居什四，此先王之正律也。故为国分田数小⁽¹⁰⁾：亩五百，足待一役，此地不任也⁽¹¹⁾。方土百里，出战卒万人者，数小也。此其垦田足以食其民，都邑遂路足以处其民，山林、薮泽、溪谷足以供其利，薮泽隄防足以畜⁽¹²⁾。故兵出，粮给而财有余；兵休，民作而畜长足⁽¹³⁾。此所谓任地待役之律也。

【注释】

(1)患：弊病。

(2)量：审度。

(3)草莱：指荒地。度（duó）：度量。

(4)胜：超过。

(5)务：从事。开：开垦。

(6)徕：招徕。

(7)行：将。

(8)遂：顺遂。淫：放纵。

(9)任：承当，禁受。意谓超出地力。

(10)数小：人数少，意谓人数少于土地则不能尽地力。

(11)任：承担，胜任。

(12)隄：同“堤”。

(13)作：劳作，指务农。畜（xù）：积蓄。

【译文】

一般国君犯的弊病是：用兵作战时不衡量自己的实力，开垦荒地时不计算好土地。因此有地方狭小而人口众多的情况，那是人口的数量超过了其所拥有的土地；也有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的情况，那是土地面积超过了人口数量。人口数量超过其拥有的土地，就要致力开垦荒地；土地面积超过人口，就要想办法招徕人口开荒。开垦荒地招徕外民，国力将成倍地增长。人口超过了其拥有的土地，那么国家取得的功绩就少而且兵力不足；土地面积超过人口数量，那么国家的山林、湖泽的财力物力就不会得到充分利用。放弃自然资源而放纵民众游手好闲，这是君主在行政上的过失。可是现在上上下下都这么做，因此，人口虽多而军队的实力却很弱，土地虽广而国家的实力却很小。所以君主统治国家利用土地的比例应该是：山林占十分之一，湖泊沼泽占十分之一，河流占十分之一，城市、道路占十分之一，薄地占十分之二，良田占十分之四，这是前代帝王的明确规定。所以治理国家给民众分配耕地使人数少于耕地数。五百亩土地国家得到的税收，足以养活一个士兵，这是地力还没有充分利用。土地方圆百里，能派出兵士一万人，是因为人数少于土地数。所以，让国家可耕种的土地足以养活那里的民众，城市乡村道路足够民众居住，山地、森林、湖泊、沼泽、山谷足够供应民众各种生活物资，湖泊、沼泽的堤坝足够积蓄水源。因此，军队出征作战，粮食的供应充足而财力有余；战事结束时，民众都从事农耕而积存经常富足。这就叫以地养战的规则。

今世主有地方数千里，食不足以待役实仓，而兵为邻敌，臣故为世主患之。夫地大而不垦者，与无地同；民众而不用者，与无民同。故为国之数⁽¹⁾，务在垦草；用兵之道，务在壹赏。私利塞于外，则民务属于农⁽²⁾；属于农，则朴；朴，则畏令。私赏禁于下，则民力抟于敌⁽³⁾；抟于敌，则胜。奚以知其然也⁽⁴⁾？夫民之情，朴则生劳而易力⁽⁵⁾，穷则生知而权利⁽⁶⁾。易力则轻死而乐用，权利则畏罚而易苦⁽⁷⁾。易苦则地力尽，乐用则兵力尽。夫治国者，能尽地力而致民死者，名与利交至。

【注释】

(1)数：术。

(2)属（zhǔ）：依托。

(3)抟（tuán）：聚集。

(4)奚：何，疑问副词。

(5)劳：劳作。易力：以出力为易。

(6)知：同“智”。权利：权衡利弊。

(7)苦：指农作。《算地》篇云：“夫农，民之所苦。”

【译文】

现在君主拥有方圆几千里的土地，粮食还不够用来供养兵卒、装满粮仓，可是军队却与邻国为敌，所以我为君主担忧这件事。土地广大却不去开垦，和没有土地一样；人口众多却不能利用，和没有民众一样。所以，治理国家的方法，一定是开垦荒地；用兵的办法，关键在于统一奖赏的条件。堵塞民众从耕战之外获得私利的途径，那么民众就一定会依附于农耕；民众依附于农业，就一定淳朴；民众淳朴，就一定害怕法令。禁止臣子在下面私自行赏，那么民众的力量就会集中到对敌国作战上；集中于对敌作战，就一定能获胜。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人之常情，朴实就会劳作而不吝惜自己的力气，人贫穷就会产生智谋而衡量个人得失。以出力为易事就会不怕死而乐于被君主使用，权衡利弊就会害怕刑罚而以劳苦耕作为易。以苦为易就能够尽地力，乐于被君主使用就会最大地发挥兵力。治理国家的人，能够尽地力又能够让百姓效死，名和利就都得到了。

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佚⁽¹⁾，苦则索乐，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民之求利，失礼之法；求名，失性之常。奚以论其然也？今夫盗贼上犯君上之所禁，而下失臣民之礼，故名辱而身危，犹不止者，利也。其上世之士，衣不煖肤⁽²⁾，食不满肠，苦其志意，劳其四肢，伤其五脏，而益裕广耳⁽³⁾，非生之常也⁽⁴⁾，而为之者，名也。故曰：名利之所凑⁽⁵⁾，则民道之。

【注释】

(1)佚：安逸。

(2)煖（nuǎn）：同“暖”。

(3)裕：多。

(4)生：古同“性”，指天性、本性。

(5)凑：聚集。

【译文】

人天生的本性是：饿了就要寻找食物，累了就寻求安逸，痛苦了就寻找欢乐，屈辱了就追求荣耀，这是人之常情。人追求个人私利，就会违背礼制；追求名誉，就会丧失人的本性。根据什么说他们这样呢？现在盗贼对上违反了君主的禁令，而在下面丧失了臣子的礼仪，因此他们的名声不好而生命也有危险，他们仍然不停止，这是因为利益的关系。那些古代的名士，穿的衣不蔽体，吃的不能填饱胃肠，磨练自己的意志，辛劳自己的四肢，伤害自己的五脏，这样的人物很多，这不是正常的人性，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名利。所以说：名和利之所在，民众就会趋向它。

主操名利之柄而能致功名者，数也。圣人审权以操柄，审数以使民。数者，臣主之术，而国之要也。故万乘失数而不危⁽¹⁾，臣主失术而不乱者，未之有也。今世主欲辟地治民而不审数，臣欲尽其事而不立术。故国有不服之民，主有不令之臣⁽²⁾。故圣人之为国也，入令民以属农，出令民以计战⁽³⁾。夫农，民之所苦；而战，民之所危也⁽⁴⁾。犯其所苦，行其所危者⁽⁵⁾，计也。故民生则计利，死则虑名。名利之所出，不可不审也。利出于地，则民尽力；名出于战，则民致死。入使民尽力，则草不荒；出使民致死，则胜敌。胜敌而草不荒，富强之功可坐而致也。

【注释】

(1)乘（shèng）：车辆。古代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为一乘。

(2)不令：不听从命令。

(3)计：衡量利害。

(4)危：以为危险，害怕。

(5)犯：触及，此指从事。

【译文】

君主掌握着给予民众名和利的大权而能使国家名利双收的原因，是统治方法。圣明的君主审视权力来操控名利，审视统治方法再役使民众。统治方法，是为君之术，也是治国的关键。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统治失误却不危险，君主统治方法失误而国家不混乱的情况，从没有过。现在君主想要开辟土地统治民众却不审视统治政策，大臣想要尽责而不确立治国方法。所以，国家有不服从的民众，君主有不听命的大臣。因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在国内让民众来依附于农业，对外让民众考虑利害对敌作战。农耕，是民众认为辛苦的事；而打仗，是民众认为危险的事。民众肯做自己认为辛苦的事，干自己认为危险的事，这是出于一种利害的衡量。所以，民众活着就要衡量自己的利益，死也会考虑自己的名望。对名和利的来源，不能不仔细考察。利来源于土地，那么民众就会尽力耕地；名来源于对外作战，那么民众就会拼死作战。在国内让民众尽力种地，那么地就不会荒芜；对外让民众拼死作战，就能战胜敌国。能战胜敌国而土地又不荒芜，富强的局面便唾手可得了。

今则不然。世主之所以加务者，皆非国之急也。身有尧、舜之行，而功不及汤、武之略者⁽¹⁾，此执柄之罪也⁽²⁾。臣请语其过：夫治国舍势而任谈说，则身修而功寡⁽³⁾。故事《诗》、《书》谈说之士，则民游而轻其君；事处士⁽⁴⁾，则民远而非其上；事勇士，则民竞而轻其禁⁽⁵⁾；技艺之士用，则民剽而易徙⁽⁶⁾；商贾之士佚且利，则民缘而议其上⁽⁷⁾。故五民加于国用，则田荒而兵弱。谈说之士资在于口，处士资在于意，勇士资在于气，技艺之士资在于手，商贾之士资在于身。故天下一宅，而圜身资⁽⁸⁾。民资重于身，而偏托势于外⁽⁹⁾。挟重资，归偏家⁽¹⁰⁾，尧、舜之所难也。故汤、武禁之，则功立而名成。圣人非能以世之所易胜其所难也，必以其所难胜其所易。故民愚，则知可以胜之；世知，则力可以胜之。臣愚，则易力而难巧；世巧，则易知而难力。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师其知也；汤、武致强而征诸侯，服其力也。今世巧而民淫，方效汤、武之时⁽¹¹⁾，而行神农之事，以随世禁⁽¹²⁾。故千乘惑乱，此其所加务者，过也。

【注释】

(1)略：获得，收获。

(2)执柄：指君主。

(3)修：修养。

(4)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5)竞：强悍。

(6)剽：轻捷。

(7)缘：攀附。

(8)圜（huán）：环绕。

(9)偏：通“遍”。

(10)偏：偏私。

(11)方效：仿效。

(12)随：此处借为“堕”，毁坏。

【译文】

现在却不是这样。国君卖力做的，都不是国家当务之急的事情。他们身上有尧舜的品德，但他们所建立的功绩却赶不上商汤和周武王，这是因为他们掌握权柄之人的过错。请让我说说他们的过错：治理国家放弃统治方法而任用喜欢空谈的人，那么自身修养好可功绩却少。所以，任用读《诗》、《书》的空谈之士，那么民众就会四处游荡轻视君主；任用那些隐逸之士，那么民众就会疏远君主并且诽谤君主；任用勇士，民众就会强悍而不重视君主的禁令；手工业者被任用，那么民众就轻浮好动而喜欢迁移；有钱的商人生活安逸而且能够赚钱，那么民众就会攀附他们而议论君主。如果这五种人被国家任用，那田地就会荒芜而军队的战斗力会削弱。空谈之人的资本在于巧言善辩，隐士的资本在于他的心志高洁，勇士的资本在于勇气，手工业者的资本在于一双巧手，商人的资本在于他自身。所以，这些人以四海为家，因为周身就是他们的资本。民众把自己谋生的资本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而在国外到处寻求势力来依附。挟带藉以安身立命的资本，归附于私门，就是像尧、舜那样的贤明君主也难以将国家治理好。因此，商汤和周武王下令禁止这种情况，而功成名就。圣明的君主不是能够用世上容易做到的驾驭难以做到的，一定是用难以做到的来驾驭容易做到的。如果人们愚昧，那便可以用智慧战胜他们；世上的人有智慧，就可以用力量战胜他们。人们愚昧，那么他们就以出力为易而以技巧为难；世人有技巧，则以智慧为易而以出力为难。古代神农教会人们耕田而成为天下帝王，这是因为人们要学习他的智慧；商汤和周武王创造了强大的军队而征服天下诸侯，这是因为诸侯们屈服于他们的强力。现在世人多机巧而且民众多放荡，正是仿效商汤和周武王的时候，可是君主们却做神农当年做的事，破坏了治国的禁忌。所以，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也混乱，这是因为他们特别认真去做的事情，都已经错了。

民之生⁽¹⁾：度而取长，称而取重，权而索利。明君慎观三者，则国治可立，而民能可得。国之所以求民者少，而民之所以避求者多。入使民属于农，出使民壹于战。故圣人之治也，多禁以止能⁽²⁾，任力以穷诈⁽³⁾。两者偏用，则境内之民壹；民壹，则农；农则朴；朴则安居而恶出。故圣人之为国也，民资藏于地，而偏托危于外⁽⁴⁾。资藏于地则朴，托危于外则惑。民入则朴，出则惑，故其农勉而战戢也⁽⁵⁾。民之农勉则资重，战戢则邻危。资重则不可负而逃，邻危则不归于外。无资归危外托，狂夫之所不为也。故圣人之为国也，观俗立法则治；察国事本则宜。不观时俗，不察国本，则其法立而民乱，事剧而功寡⁽⁶⁾。此臣之所谓过也。

【注释】

(1)生：天性，本性。

(2)能：能力，此指农耕以外的能力。

(3)穷：杜绝。

(4)偏：少。托：凭借。危：通“诡”，欺诈。

(5)戢（jí）：聚。

(6)剧：多。

【译文】

人之常情：用尺量的东西会选取长的，用秤来称的东西就会选取重的，衡量个人的得失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英明的君主认真思量这三种情况，那么治理国家的原则就能确立，而民众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利用了。国家对民众的要求不多，可民众躲避国君要求的办法很多。在内役使民众依附于农业，对外让民众专心于作战。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制定很多禁令来限制民众农战以外的才能，任用民力来杜绝欺诈行为。这两个办法推广使用，那国内的民众就会一心；民众一心，就会专心务农；专心务农，就会朴实；民众朴实，就会安于居所而厌恶外出。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让民众将收入来源寄托在土地上，而很少能够凭借欺诈在外安身。民众将收入来源寄托到土地里就会朴实，而凭借欺诈在外安身就会疑惑。民众在国内朴实，在国外疑惑，所以他们从事农耕尽力而作战时能够集聚团结。民众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财物就会增多，作战能够集聚团结邻国就会危险。民众财物多就不容易带着出逃，邻国危险就不会去投靠。没有资本凭借欺诈投身外国，就是疯子也不会这么做。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观察风俗来确立法规就能把国家治理好；根据国情从事根本之业就能治理得当。不观察当时的风俗，不考察国家的根本，那么国家法令制定了民众却会混乱；政务繁忙而功绩少，这就是我所说的过失啊。

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赏者，所以助禁也。羞辱劳苦者，民之所恶也；显荣佚乐者，民之所务也。故其国刑不可恶，而爵禄不足务也，此亡国之兆也。刑人复漏⁽¹⁾，则小人辟淫而不苦刑⁽²⁾，则徼倖于上以利求⁽³⁾。显荣之门不一，则君子事势以成名。小人不避其禁，故刑烦⁽⁴⁾。君子不设其令，则罚舛。刑烦而罚行者，国多奸。则富者不能守其财，而贫者不能事其业，田荒而国贫。田荒，则民诈生；国贫，则上匮赏。故圣人之为治也，刑人无国位⁽⁵⁾，戮人无官任⁽⁶⁾。刑人有列，则君子下其位；衣锦食肉，则小人冀其利。君子下其位，则羞功；小人冀其利⁽⁷⁾，则伐奸⁽⁸⁾。故刑戮者所以止奸也，而官爵者所以劝功也。今国立爵而民羞之，设刑而民乐之。此盖法术之患也。故君子操权一正以立术⁽⁹⁾，立官贵爵以称之，论劳举功以任之。则是上下之称平。上下之称平，则臣得尽其力，而主得专其柄。

【注释】

(1)复：掩藏。漏：漏网。

(2)辟：邪僻，不老实。苦：惧怕。

(3)徼倖：侥幸。

(4)烦：多。

(5)刑人：受刑之人。

(6)戮人：罪人。

(7)冀：希望。

(8)伐：夸耀。

(9)正：政。

【译文】

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的手段；赏赐，是用来辅助刑罚的手段。羞辱劳苦，是人民所憎恶的；显荣逸乐，是人民所追求的。所以，如果国家的刑罚不令人惧怕，而爵禄不能吸引百姓去追求，这就是亡国的预兆了。如果该受刑罚的人能够躲避逃脱，那么百姓就邪僻放纵而不惧怕刑罚，就会对于君上存着侥幸的心理而去追求私利。如果显荣不出于一途，那么官吏就要攀附权势贵族来获取名誉。百姓不避国家的禁令，所以触犯刑罚的情况就要繁多。官吏不执行法令，刑罚就要错乱。刑罚名目繁多而又错乱，就使国家的奸行多。这样，富人就不能保有他们的财产，穷人就不得从事他们的职业，土地就荒废，国家就贫穷。土地荒废，民众中会有欺诈产生；国家贫穷，国君就缺少财物进行赏赐。所以圣人治国，受过刑的人在社会上没有地位，犯过罪的人在朝廷上没有官做。如果受过刑的人位列朝班，官吏就会看不起自己的地位。如果犯过罪的人锦衣玉食，百姓就会贪图他们获得的利益。官吏看不起自己的职位，就会以自己忠于职守为可耻；百姓贪图非分的利益，就会以自己的奸巧为夸耀的资本。原本刑罚是禁止人们作奸的手段，官爵是鼓励人们立功的手段。现在国家设置官爵而人们以忠于职守为耻，制定刑罚，而人们以犯法为荣。这就是在法度方针上有弊病。因此，国君必须掌握大权统一政策而制定统治方针，封官授爵来奖励民众，按照功劳来任用群臣。这样，上上下下就会平衡。上下平衡，臣民就能为国尽力，国君也就能掌握统治权力。

开塞第七

开塞，即开启阻塞的道路，更深一层则可以理解为清除政治统治中的弊端。篇中将人类政治生活的发展总结为三个阶段，三个阶段治理的方法不同是因为社会生活的实际不同。所以，治理国家就要既不效法古代，也不拘泥于现有制度。拘泥于现有的制度就会阻塞政治的进步，这就是政治的弊端。本文认为时代在不断变化，现在的民众失去了先民的朴厚而变得奸诈虚伪，面对这种状况，先前儒家的仁政就行不通了，而只能用法制。法制的基本原则是刑多赏少，目的是以刑去刑。因而法制看似严苛，却能够禁止民众不犯法，是对民众最大的保障。法制看似与儒家的仁义相反，却与德治殊途同归。法制才是当时清除社会弊端的必要手段。本文中有些观点重复前篇，有些观点则令人耳目一新，如“有法不胜其乱，与无法同”，说明本文不仅仅强调法制在政治中的作用，还强调法制的执行力，这不失为一种明见。

天地设而民生之。当此之时也，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其道亲亲而爱私⁽¹⁾。亲亲则别⁽²⁾，爱私则险⁽³⁾。民众，而以别险为务，则民乱。当此时也，民务胜而力征⁽⁴⁾。务胜则争，力征则讼，讼而无正，则莫得其性也⁽⁵⁾。故贤者立中正，设无私，而民说仁⁽⁶⁾。当此时也，亲亲废，上贤立矣⁽⁷⁾。凡仁者以爱利为务，而贤者以相出为道⁽⁸⁾。民众而无制，久而相出为道，则有乱。故圣人承之，作为土地、货财、男女之分。分定而无制，不可，故立禁；禁立而莫之司⁽⁹⁾，不可，故立官。官设而莫之一，不可，故立君。既立君，则上贤废而贵贵立矣⁽¹⁰⁾。然则上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说仁，下世贵贵而尊官。上贤者以道相出也，而立君者使贤无用也。亲亲者以私为道也，而中正者使私无行也。此三者非事相反也，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变而行道异也。

【注释】

(1)亲亲：爱亲人。

(2)别：别亲疏。

(3)险：邪恶。

(4)征：夺取。

(5)性：欲。

(6)说：同“悦”。

(7)上：尚。

(8)出：推出。

(9)司：掌管。

(10)贵贵：尊重权贵。

【译文】

开天辟地之后人类就诞生了。在这个时候，人们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他们处世的原则是爱自己的亲人而喜欢私利。爱自己的亲人就会区别亲疏，喜欢谋求私利就会心存邪恶。民众多，又都区别亲疏、心存邪恶，那人类就会混乱。这个时期，民众都尽力压制对方来竭力夺取财物。压制对方就会争斗，夺取财物就产生纠纷，发生了纠纷却没有一个公平的办法来解决，那就没有谁会顺心。所以贤者确立了公正的标准，奉行无私的原则，因此人们喜欢仁爱。在这个时候，只爱自己亲人的狭隘思想被废除了，崇尚有德之人的思想被确立了。凡是仁爱的人都把爱护别人、利他当作自己的本分，而贤人把推举贤人当作道义。人口众多而没有制度，长期把推举贤人作为治理准则，就又乱了。所以，圣人顺应社会的发展，规定了土地、财货、男女等的归属。名分确定了而没有制度，不行，因此设立了法令；法令确立了而没有人来管理，不行，因此又设立了官职。官吏有了而没有人统一领导，不行，所以设立了君主。君主确立了，崇尚贤德的思想就废除了，而尊重权贵的思想又树立了起来。如此看来，远古时代人们爱自己的亲人而喜欢私利，中古时代人们推崇贤人而喜欢仁爱，近世人们的思想是推崇权贵而尊重官吏。崇尚贤德的人所遵循的原则是推举贤人，可是设立了君主的地位崇尚贤人的方法就没有用了。爱亲人是以自私自利为原则的，而奉行不偏不倚的公正之道，自私自利便行不通了。这三个时代，不是行事互相违背，而是世风变化使人们所重视的东西变了，社会形势变了人们所要施行的政策也就不一样了。

故曰：王道有绳⁽¹⁾。夫王道一端，而臣道亦一端，所道则异，而所绳则一也。故曰：民愚，则知可以王⁽²⁾；世知，则力可以王。民愚，则力有余而知不足；世知，则巧有余而力不足。民之生：不知则学，力尽而服。故神农教耕而王天下，师其知也；汤、武致强而征诸侯，服其力也。夫民愚，不怀知而问；世知，无余力而服。故以知王天下者并刑⁽³⁾，以力征诸侯者退德。

【注释】

(1)绳：标准。

(2)知：同“智”，智慧。

(3)并：屏除。

【译文】

所以说：君王统治天下是有准绳的。君王统治天下是一个途径，而大臣辅助君主治理天下又是一个途径，他们所行的途径不同，而他们所奉行的准则却是一样的。所以说：民众愚笨，那么以智慧就能称王天下；世人聪慧，那么以实力就可称王天下。民众愚笨，就会力量有余而智慧不足；世人聪慧，就会聪明有余而实力不足。人的本性：无知就要向人学习，力量用尽了就会服输。所以神农教会人们从事农业生产而称王天下，这是因为人们要学习他的智慧；商汤和周武王拥有强大的实力而征服了诸侯，这是屈服于他的实力。民众愚笨，心中没有知识就要向别人请教；世人聪明，可是当力量用尽时就会屈服。所以靠智慧称王天下的人就会抛弃刑罚，用实力来征服诸侯的人就不用德政。

圣人不法古，不修今⁽¹⁾。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周不法商，夏不法虞。三代异势，而皆可以王。故兴王有道，而持之异理⁽²⁾。武王逆取而贵顺⁽³⁾，争天下而上让。其取之以力，持之以义。今世强国事兼并，弱国务力守，上不及虞、夏之时，而下不脩汤、武。汤、武之道塞，故万乘莫不战，千乘莫不守。此道之塞久矣，而世主莫之能废也⁽⁴⁾，故三代不四。非明主莫有能听也，今日愿启之以效。

【注释】

(1)修：遵循。

(2)持：守。

(3)逆取：周武王以诸侯的身份夺取帝位，不符合古代的礼法，故曰“逆”。

(4)废：通“发”。

【译文】

圣人不效法古人，也不遵循今人。效法古人就会落后于时代，遵循今人就会被社会形势阻碍。周不效法商，夏不效法虞舜时代。三代社会形势不同，却都能够称王天下。所以建立王业有一定的方法，而守住王业的办法却不相同。周武王靠叛逆的方法夺取政权却推崇顺从君主，用武力夺取天下却崇尚谦让。周武王夺取天下靠的是暴力，守业靠的却是礼制。现在强国致力于用武力兼并别国，弱国则尽力防守，远不及虞、夏两个时代，而近不遵循商汤、周武王的治国原则。商汤、周武王的治国之道被堵塞了，所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没有不征战的，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没有不防守的。商汤、周武王统一天下的方法已经被塞堵很久了，可现在的君主没有谁能开启这些方法，因此，没有出现第四个像夏、商、周三代那样的朝代。不是英明的君主不能听进去我的这番话，今天我愿意用实际效果来说明这个道理。

古之民朴以厚，今之民巧以伪。故效于古者，先德而治；效于今者，前刑而法。此俗之所惑也。今世之所谓义者，将立民之所好，而废其所恶。此其所谓不义者，将立民之所恶，而废其所乐也。二者名贸实易⁽¹⁾，不可不察也。立民之所乐，则民伤其所恶；立民之所恶，则民安其所乐。何以知其然也？夫民忧则思，思则出度⁽²⁾；乐则淫，淫则生佚⁽³⁾。故以刑治，则民威⁽⁴⁾；民威，则无奸；无奸，则民安其所乐。以义教，则民纵；民纵，则乱；乱，则民伤其所恶。吾所谓刑者，义之本也；而世所谓义者，暴之道也。夫正民者，以其所恶，必终其所好；以其所好，必败其所恶。

【注释】

(1)贸：交换，颠倒。

(2)出：生。

(3)佚：安逸。

(4)威：畏惧。

【译文】

古代的民众淳朴又敦厚，现在的民众欺诈而虚伪。所以在古代有效的方法，就是把教化民众放在首位实行德治；现在治理国家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使用刑罚放在前面实行法治。这是世俗之人不能理解的。现在社会上所说的“义”，就是要建立民众所喜好的，废除民众所厌恶的。现在社会上所说的“不义”，就是要确立民众所讨厌的，废除民众的所喜欢的。现在二者名实颠倒，不可以不弄清楚。确立民众所喜欢的，那么民众就会被他们所讨厌的东西伤害；确立民众所讨厌的，那民众就会享受他所喜欢的东西。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人忧虑就要思考，思考了做事就能合乎法度；人快乐就放纵，放纵就会懒惰。因此用刑罚治理，民众就会畏惧；民众畏惧，就不会有邪恶的事发生；没有邪恶的事发生，民众就可以享受他们的快乐了。用道义来教化，民众就会放纵自己；民众放纵自己，就会作乱；民众作乱，就会被民众所讨厌的东西伤害。我所说的“刑”，就是实施道义的根本；而世人说的“义”是暴乱的原因。治理民众的人，用民众所讨厌的东西去治理，最终民众一定能得到他们的喜欢的；如果用民众所喜欢的来治理，民众一定受害于他们讨厌的东西。

治国刑多而赏少。故王者刑九而赏一，削国赏九而刑一。夫过有厚薄⁽¹⁾，则刑有轻重；善有大小，则赏有多少。此二者，世之常用也。刑加于罪所终，则奸不去；赏施于民所义，则过不止。刑不能去奸而赏不能止过者，必乱。故王者刑用于将过，则大邪不生；赏施于告奸，则细过不失。治民能使大邪不生，细过不失，则国治。国治必强。一国行之，境内独治。二国行之，兵则少寝⁽²⁾。天下行之，至德复立。此吾以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也⁽³⁾。

【注释】

(1)过：过失，错误。厚薄：大小。

(2)寝：休。

(3)反：古同“返”。

【译文】

政治修明的国家，刑罚多而赏赐少。所以称王天下的国家，刑罚占十分之九，奖赏占十分之一；政治混乱削弱的国家，奖赏占十分之九，刑罚占十分之一。人的罪过有大有小，所以朝廷的刑罚有重有轻；人的善行有大有小，所以朝廷的赏赐有多有少。这两种是世人常用的方法。但是刑罚在人民已经犯了罪后使用，奸邪就不会断绝；赏赐用在人民所认为的“义”的上面，那么犯罪的事就不能杜绝。刑罚不能除去奸邪，赏赐不能遏止罪过，国家必乱。因此，成就王业的国君，把刑罚用在人民将要犯罪的时候，所以大的奸邪才不产生；把赏赐用在告发犯罪方面，所以小的罪过也不会漏网。治理人民能够使大的奸邪不产生，使小的罪过不漏网，国家就得到治理了。国家得到治理，就必定强大。一个国家这样做，他的国家就可以独享清明的政治。两个国家这样做，战争就可以有所止息。天下都这样做，最高的道德就会重新建立起来。所以我认为杀戮、刑罚能够合乎道德，而“义”反倒合于残暴。

古者民藂生而群处⁽¹⁾，乱，故求有上也。然则天下之乐有上也，将以为治也。今有主而无法，其害与无主同；有法不胜其乱，与无法同。天下不安无君，而乐胜其法，则举世以为惑也。夫利天下之民者莫大于治，而治莫康于立君⁽²⁾。立君之道莫广于胜法⁽³⁾，胜法之务莫急于去奸，去奸之本莫深于严刑。故王者以赏禁，以刑劝。求过不求善，藉刑以去刑⁽⁴⁾。

【注释】

(1)藂（cóng）：“丛”的俗体，聚集，丛生。

(2)康：安。

(3)胜法：任法。

(4)藉（jiè）：同“借”，借助。

【译文】

古代人们聚集在一起群居，秩序混乱，所以要求有首领。那么，天下之人愿意有首领，是为了让他治理天下。现在有君主而没有法规，它的危害与没有君主相同；有了法规而不能制止混乱，和没有法规相同。天下的人都不希望没有国君，却又喜欢摆脱他的法律约束，那么天下的人就都会感到迷惑。对天下民众有利的事没有比治理天下更大的，而治理国家没有比确立君主的统治地位好的事。确立君主的原则，没有比施行法治的意义更大的，实施法治的任务没有比除掉邪恶更急迫的，去掉邪恶的根本没有比严苛刑罚更重要的。所以称王天下的君主用赏赐禁止民众犯罪，用刑罚规范民众。追究民众的过错而不理会民众的善举，借用刑罚以消除犯罪。

壹言第八

壹言，就是论统一，具体而言就是“国务壹”、“壹民务”。“国务壹”就是国家政令统一，有明确的规范，这样民众才能够服从调配，国家的力量才能够显现，才能够强大。“壹民务”就是民众所从之业统一，即专心从事农耕和作战，国家就能够富强。达到“壹”的办法是“开公利塞私门”。文中谈到了“开”与“塞”、“抟力”与“杀力”的辩证法，颇有新意。本文如同前篇，仍然一贯地强调法制，强调根据社会现状立法。

凡将立国，制度不可不察也，治法不可不慎也，国务不可不谨也，事本不可不抟也。制度时⁽¹⁾，则国俗可化，而民从制；治法明，则官无邪；国务壹，则民应用；事本抟，则民喜农而乐战。夫圣人之立法化俗，而使民朝夕从事于农也，不可不知也。夫民之从事死制也⁽²⁾，以上之设荣名、置赏罚之明也，不用辩说私门而功立矣。故民之喜农而乐战也，见上之尊农战之士，而下辩说技艺之民⁽³⁾，而贱游学之人也。故民壹务，其家必富，而身显于国。上开公利而塞私门，以致民力；私劳不显于国，私门不请于君。若此而功臣劝，则上令行而荒草辟，淫民止而奸无萌。治国能抟民力而壹民务者，强；能事本而禁末者⁽⁴⁾，富。

【注释】

(1)时：合于时宜。

(2)从事：做事。死制：死于制。制，法令。

(3)下：轻视。

(4)末：末业，指工商业。

【译文】

凡是要建立国家，对于制度的订立不能不仔细考虑，政策法令的制定不能不慎重研究，国家的政务不可不谨慎处理，从事国家的根本之业不能不集中力量。国家的制度合于时宜，那么国家的风俗就能改变，而民众就服从制度；政策法度清明，那么官吏就不会做邪恶的事；国家的政务统一，那么民众就服从国家调用；从事国家的根本之业集中力量，那么民众就会喜欢农耕而愿意去打仗。圣人确立法令政策而改变风俗的目的，是让民众早晚从事农耕，这是不能不弄明白的。民众所以肯为国家拼死效力，那是因为君主设立了荣誉和爵位、制定了明确的奖赏和惩罚的制度，民众不用靠空谈、请托私人门路便能建功立业。民众所以喜欢从事农耕而愿意打仗，是因为看见君主尊重从事农耕和作战的人，轻视那些喜欢空谈和靠技艺吃饭的民众，更鄙视到处游说的人。所以民众专心从事农战，他的家一定富裕，而且自己也会在国中显贵。君主开启公利而堵住行私的门路，用这种办法吸引民众的力量；为私人效力不能在国家中显达，私人也不能在君主面前请托。如果这样，为国立功的人得到鼓励，那么君主的命令就能执行而荒地就能得到开垦，民众就会停止四处游荡而犯罪现象也就不会发生。治理国家能集聚民众的力量专心从事务农作战，国家就会强大；能够使民众从事根本之业而禁止商业、手工业，国家就会富足。

夫圣人之治国也，能抟力，能杀力。制度察则民力抟，抟而不化则不行，行而无富则生乱。故治国者，其抟力也，以富国强兵也；其杀力也，以事敌劝民也⁽¹⁾。夫开而不塞，则知长⁽²⁾；长而不攻⁽³⁾，则有奸。塞而不开，则民浑；浑而不用，则力多；力多而不攻，则有虱。故抟力以壹务也，杀力以攻敌也。治国者贵民壹，民壹则朴，朴则农，农则易勤，勤则富。富者废之以爵⁽⁴⁾，不淫；淫者废之以刑，而务农。故能抟力而不能用者必乱，能杀力而不能抟者必亡。故明君知齐二者⁽⁵⁾，其国强；不知齐二者，其国削。

【注释】

(1)事（zì）：也作“剚”，刺杀。

(2)知：同“智”。长：增长。

(3)攻：攻打敌国。

(4)废：衰败，此指削减。

(5)齐：古“剂”字，调剂。

【译文】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能凝聚民众的力量，也能消耗民众的力量。制定制度时考虑仔细民众的力量就能集中，民众的力量集中了却不引导力量就发挥不了，民众为国家出力却不能使自己致富就会发生动乱。因此，治理国家，凝聚民众的力量，是为了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消耗民众的力量，是为了消灭敌人鼓励民众立功。如果国君只打开为国出力受赏的门而不堵住为私人效力请托的门路，那么民众的想法就会增加；民众的想法多了而不攻打敌国，那么就会产生邪恶。堵住私人门路而不打开为国家出力受赏的门路，那么民众就会愚昧；民众愚昧又不被使用，那么民众的力量就会增长；民众的力量增长又不攻打敌国，那么就会产生虱害。所以集中民众的力量用于专心务农，消耗力量用来攻击敌人。治理国家贵在使民众努力的目标一致，民众专一就淳朴，淳朴就会务农，民众务农就会变得勤劳，勤劳就会富裕。让富人用官爵消耗他们的财产，他们就不会放纵；用刑罚制止放荡之人的行为，他们就会去务农。所以能集中民众的力量而不能使用民众的力量的国家一定会乱，只能使用民众的力量而不能集中民众的力量的国家一定灭亡。因此君主知道调剂这两个方面，国家就强大；君主不知道调剂这两个方面，这个国家就会被削弱。

夫民之不治者，君道卑也⁽¹⁾；法之不明者，君长乱也。故明君不道卑、不长乱也。秉权而立，垂法而治⁽²⁾，以得奸于上，而官无不⁽³⁾；赏罚断，而器用有度。若此，则国制明而民力竭，上爵尊而伦徒举⁽⁴⁾。今世主皆欲治民，而助之以乱。非乐以为乱也，安其故而不窥于时也。是上法古而得其塞，下修今而不时移⁽⁵⁾，而不明世俗之变，不察治民之情。故多赏以致刑，轻刑以去赏。夫上设刑而民不服，赏匮而奸益多。故民之于上也，先刑而后赏。故圣人之为国也，不法古不修今，因世而为之治，度俗而为之法。故法不察民之情而立之，则不成；治宜于时而行之，则不干⁽⁶⁾。故圣王之治也，慎法、察务，归心于壹而已矣。

【注释】

(1)道：由。卑：卑下，此指平庸。

(2)垂法：运用法律。

(3)不：同“否（pǐ）”，恶也。

(4)伦徒：民众。

(5)时移：因时而变。

(6)干（gān）：干犯，触犯。

【译文】

民众没有治理好的原因，是因为君主采取的政治措施不高明；国家的法规不能严格执行的原因，是因为君主助长了动乱。所以英明的君主不能采取平庸的统治措施，不能助长动乱。国君掌握大权主持朝政，运用法律治理国家，在上能够捕获奸邪之人，而官吏也就没有邪恶的行为；赏罚决断有据，做出的各种器物有一定的规矩。如果这样，那么国家的制度清楚而民众的力量也能被充分使用，君主设置的爵位尊贵而民众也能被任用。现在各国的君主都想要治理好民众，却滋长了动乱。并不是他们乐于让民众动乱，这是因为他们固守过去的陈规旧习而不清楚当前的形势。这样的话，他们虽然向上效法古代而得到的东西却在今天行不通，向下拘守现状却不能够因时而变，不明白社会风俗在变化，不了解治理民众的实际。因此滥用奖赏反而招致了使用刑罚，减少刑罚又使奖赏没有效用。君主设立了刑罚而民众不服从，奖赏用尽了财物而邪恶犯罪的事情更多。所以民众对于国君，都是先接受刑罚的约束而后受到奖赏。因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效法古代不拘守现状，根据社会发展的具体情况来制定相应的政策，考察社会风俗来制定法令。假如法度不考察民众的实际情况而设立，就不会成功；政策能适应当时形势来推行，就不会被抵触。所以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一定慎重立法、考察时势，将精力集中在农耕和作战上。

错法第九

错法，即建立法度。错，通“措”。这里所说的法，主要是指赏罚。本篇论述了法的根本和重要性。法的根本是赏罚分明，任用和赏赐一定根据其人的功劳，而不是出于私人的意志。否则，就会“有爵行而兵弱者，有禄行而国贫者，有法立而治乱者”。君主应该充分地利用民众的好恶心理，以爵禄和刑罚来控制民众的思想行为，使他们甘心为国效力。最后，文章以离朱、乌获为例，说明有些禀赋是先天的，一般人难于获得。但正确的法度却可以完全弥补其先天的不足，使今天的君主得成圣人之功。

臣闻：古之明君，错法而民无邪；举事而材自练⁽¹⁾；行赏而兵强。此三者治之本也。夫错法而民无邪者，法明而民利之也。举事而材自练者，功分明⁽²⁾；功分明则民尽力，民尽力则材自练。行赏而兵强者，爵禄之谓也。爵禄者，兵之实也。是故人君之出爵禄也，道明⁽³⁾。道明，则国日强；道幽⁽⁴⁾，则国日削。故爵禄之所道，存亡之机也。夫削国亡主，非无爵禄也，其所道过也。三王五霸，其所道不过爵禄，而功相万者，其所道明也。是以明君之使其臣也，用必出于其劳，赏必加于其功。功赏明，则民竞于功。为国而能使其民尽力以竞于功，则兵必强矣。

【注释】

(1)举事：行事。练：干练。

(2)功分：职分。

(3)道：由。明：公开，指符合国家公开的奖赏条件。

(4)幽：隐秘，指在国家奖赏条件之外。

【译文】

我听说：古代的明君，建立法度，民众就没有邪恶的行为；施行政事，人才自然就干练；实行赏罚，军队就强大。这三点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君主建立法度民众没有邪恶的行为，是因为国家法度严明而民众认为对自己也有利。施行政事人才干练，是因为职分分明。职分分明民众就竭尽全力，民众竭尽全力人才自然干练。施行奖赏军队就强大是指爵禄而言的。爵禄是军队最实质的奖赏。因此，君主赐予爵位俸禄，必须遵照公开的奖赏条件。遵照公开的奖赏条件，国家就会一天比一天强大；不遵照公开的奖赏条件，国家就会一天比一天削弱。所以赐予爵禄遵循的途径是国家存亡的关键。那些国削君亡的国家，并不是没有赐予爵禄，是他们赐予爵禄所选用的途径是错误的。三王五霸，他们所运用的方法不过是赐予爵禄，可是他们所达到的功效比其他君主高一万倍，原因在于他们赐予爵禄遵照公开的奖赏条件。因此，英明的君主使用他的臣民时，重用他们一定是因为他们对国家的功劳，奖赏一定要加在他们的功绩上。论功行赏的原则明确，那么民众就会争着立功。治理国家能让民众争着立功，那么军队就强大了。

同列而相臣妾者，贫富之谓也；同实而相并兼者，强弱之谓也；有地而君或强或弱者，乱治之谓也。苟有道，里地足容身，士民可致也；苟容市井，财货可聚也⁽¹⁾。有土者不可以言贫，有民者不可以言弱。地诚任⁽²⁾，不患无财；民诚用，不畏强暴。德明教行，则能以民之有为己用矣。故明主者，用非其有，使非其民。明主之所贵，惟爵其实而荣显之。不荣则民不急。列位不显⁽³⁾，则民不事爵。爵易得也，则民不贵上爵。列爵禄赏不道其门，则民不以死争位矣。人生而有好恶，故民可治也。人君不可以不审好恶。好恶者，赏罚之本也。夫人情好爵禄而恶刑罚，人君设二者以御民之志⁽⁴⁾，而立所欲焉。夫民力尽而爵随之；功立而赏随之。人君能使其民信于此如明日月，则兵无敌矣。

【注释】

(1)财货：财物。

(2)诚：确实。

(3)列位：谓有爵位。

(4)御：控制。

【译文】

处在同等地位而一方被迫称臣，这是因为贫富不同；相同的国家却被人兼并，这是因为国家强弱不同；拥有土地做了君主而国家有的强大有的弱小，这是政治昏庸与政治清明不同。如果治理得法，有方圆一里的土地足可以安身，也能吸引来有才能的人；假如屈身于集市中，便可以聚集财富。拥有土地就不能说贫穷，拥有民众就不可以说自己弱小。土地被实实在在利用，就不愁没有财富；民众被实实在在役使，就不会惧怕强大的敌人。君主品德圣明而法令能执行，那么就能使民众所有的力量为自己所用。所以英明的君主能利用的不仅是自己有的东西，役使的不一定是属于自己的民众。英明的君主所重视的，只是赐予官爵给有功之人并使他们荣耀。赏赐不使民众感到荣耀，民众就不急于得到爵位。赏赐的爵位不显贵，民众就不会追求爵位。爵位容易获得，那么民众就不认为君主赐给的爵位尊贵。赐予爵位、给予俸禄奖赏不遵循公开的条件，民众就不会拼死换取爵位了。人天生就有好恶，所以利用它能够治理好民众。因此君主不能不了解清楚民众的好恶。民众的好恶是进行奖赏和刑罚的根本。人之常情是喜欢爵禄而讨厌刑罚，所以君主设立这两样制度驾驭民众的思想，而设立民众想要的爵禄。民众尽了力，那爵位也随着得到，建立了功绩，那奖赏也跟着得到。君主假如能让他的民众相信这一点像相信明亮的太阳和月亮一样，那么军队就会天下无敌了。

人君有爵行而兵弱者，有禄行而国贫者，有法立而治乱者，此三者，国之患也。故人君者先便辟请谒⁽¹⁾，而后功力，则爵行而兵弱矣。民不死犯难，而利禄可致也，则禄行而国贫矣。法无度数⁽²⁾，而事日烦，则法立而治乱矣。是以明君之使其民也，使必尽力以规其功⁽³⁾，功立而富贵随之，无私德也，故教化成。如此，则臣忠君明，治著而兵强矣。

【注释】

(1)便（pián）辟：指受国君宠幸的人。

(2)度数：尺度。

(3)规：谋求。

【译文】

有君主拥有封赏爵位军队的实力反而弱的；有发放俸禄国家依然贫穷的；有国家法度确立了社会政治还是混乱的，这三种情况是国家的祸患。如果君主优先考虑宠臣的求情请托，而把有功劳实力的人放在后面，那么爵禄虽然封赏实行而军队实力却削弱了。民众不拼死作战而利禄就能得到，那俸禄发放了而国家却贫穷了。立法不讲求尺度，而国家的事务日见繁多，结果是法令确立而社会政治混乱了。所以英明的君主役使他的民众，一定使他们用尽全力来谋求立功，功绩建立了，而富贵便随之而来，国家没有私下的奖赏，所以国家的政令就能够成功。像这样，臣子忠诚，就会君主英明，政绩显著而军队强大。

故凡明君之治也，任其力不任其德。是以不忧不劳而功可立也。度数已立，而法可修。故人君者不可不慎己也。夫离朱见秋豪百步之外⁽¹⁾，而不能以明目易人⁽²⁾；乌获举千钧之重⁽³⁾，而不能以多力易人。夫圣人之存体性，不可以易人。然而功可得者，法之谓也。

【注释】

(1)离朱：即离娄，传说为黄帝时人，目力极好。秋豪：即“秋毫”，秋天的兽毛。

(2)易：交换。

(3)乌获：战国时期秦国的大力士。

【译文】

所以凡是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根据民众为国出力的多少加以任用，而不是根据私人恩德使用。因此，不操劳便将功绩建立了起来。立法的尺度确立了，法令才可以执行。因此君主不能不慎重自身的行事。离朱能够在百步之外看清鸟兽身上细小的毫毛，却不能将他的好眼力转给别人；乌获能举起上千斤的重物，却不能将大力气转给别人。圣人自身所具有的特殊禀性，也不能转给别人。但是功业却可以建立，是因为法治啊。

战法第十

战法，就是作战方法。本篇论述了作战的一些基本原则，如凡是作战都要有本国的政治优势做后盾，本国的政治优势使民众勇于征战；对待溃逃的敌人不宜穷追不舍；战前要充分估计敌我力量；打仗要胜不骄，败不馁，善于总结战斗经验；战前要充分讨论作战方案；不能轻敌冒进。等等。虽然本篇话题零散，系统性和广泛性比不上一些专门的兵书，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凡战法必本于政。政胜⁽¹⁾，则其民不争。不争，则无以私意，以上为意。故王者之政，使民怯于邑斗⁽²⁾，而勇于寇战。民习以力攻，难，难故轻死。

【注释】

(1)胜：占优势。

(2)邑斗：与本邑人打斗。

【译文】

一般说来，军事策略必须以政治为根本。政治上占优势，人民才不对抗。人民不对抗，才不能逞个人的意志，而以君主的意志为意志。所以成就王业的国君的政治，使民众怯于和乡里人打斗，而勇于和敌人作战。民众习惯于用实力进攻，这是难于做到的，做到了难于做到的，所以不怕死。

见敌如溃⁽¹⁾，溃而不止，则免⁽²⁾。故兵法：“大战胜，逐北无过十里⁽³⁾。小战胜，逐北无过五里。”

【注释】

(1)溃：溃堤。

(2)免：不再追赶。

(3)北：败。

【译文】

看见敌兵像决堤一样溃逃，溃逃不停，那就放过他们。兵法说：“大胜，追赶败军不要超过十里。小胜，追赶败军不要超过五里。”

兵起而程敌⁽¹⁾。政不若者，勿与战；食不若者，勿与久；敌众勿为客⁽²⁾；敌尽不如，击之勿疑。故曰：兵大律在谨⁽³⁾，论敌察众，则胜负可先知也。

【注释】

(1)程：衡量。

(2)客：进攻。《春秋公羊传》：“伐者为客，伐者为主”，何休注：“伐人者为客。”

(3)大律：重要法则。

【译文】

军队有所行动，要衡量敌国的力量。政治上不如敌国时，不要和它作战；粮食不如敌国多时，不要和它相持；敌兵比我们多时，我们就不要进攻；敌国一切都不如我们，我们就毫不犹豫地攻打它。所以说：用兵的重要法则在于谨慎，研究敌情、对比双方兵力的多寡，那么胜负是可以预先知道的。

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胜而不骄者，术明也；败而不怨者，知所失也。

【译文】

称霸天下的军队，打了胜仗不骄傲，打了败仗不怨愤。打了胜仗不骄傲，是因为战术高明；打了败仗不怨愤，是因为知道了打败仗的原因。

若敌强兵弱，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若其政出庙算者⁽¹⁾，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持胜术者，必强至王。若民服而听上，则国富而兵胜。行是久，必王。

【注释】

(1)庙算：朝廷对战事进行的谋划。本句意谓开战前经过精心谋划。

【译文】

如果敌强我弱，将领有能力就能获胜，将领无能就会打败仗。假如作战的决策出于朝廷的精心谋划，将领有能力也会取胜，将领无能也能取胜。掌握获胜的战术的国家，就一定能强大直至称王天下。如果民众服从并听信君主的治理，那么国家就会富强，而军队战无不胜。长期执行这一原则，就一定能称王天下。

其过失⁽¹⁾，无敌深入⁽²⁾，偝险绝塞⁽³⁾。民倦且饥渴，而复遇疾，此败道也。故将使民者，若乘良马者，不可不齐也⁽⁴⁾。

【注释】

(1)其：指用兵。

(2)无：借为“侮”，轻侮、轻视之意。

(3)偝：同“背”。

(4)齐：古“剂”字，调剂。

【译文】

用兵的错误，是轻敌冒进，使军队背靠险地，越过关隘。兵士疲倦而饥渴交加，再加上遇到疾病流行，这是败军之道。所以将领役使兵士，就像骑乘良马，不能不注意调剂其体力。

立本第十一

立本，就是强军之本。商鞅认为强军胜敌有三个步骤：一是用兵之前推行法治，二是用法治促成民众积极从事农战的风气，三是在这种风气影响下全国上下的力量都为战争所用。显然，在这三个步骤中，推行法治是其基础。文章同时指出，推行法治的关键在于国家对法治的重视和贯彻程度。本文再次强调赏赐必须出于农战这一个途径。

凡用兵，胜有三等：若兵未起则错法；错法而俗成；俗成而用具⁽¹⁾。此三者必行于境内，而后兵可出也。行三者，有二势⁽²⁾：一曰辅法而法行，二曰举必得而法立。故恃其众者，谓之葺⁽³⁾；恃其备饰者⁽⁴⁾，谓之巧⁽⁵⁾；恃誉目者⁽⁶⁾，谓之诈⁽⁷⁾。此三者恃一，因其兵可禽也⁽⁸⁾。故曰：强者必刚斗其意⁽⁹⁾，斗则力尽，力尽则备⁽¹⁰⁾，是故无敌于海内。治行则货积；货积则赏能重矣。赏壹则爵尊；爵尊则赏能利矣。故曰：兵生于治而异；俗生于法而万转；过势本于心而饰于备势⁽¹¹⁾。三者有论⁽¹²⁾。故强可立也。是以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强者必富，富者必强。故曰：治强之道三，论其本也。

【注释】

(1)用：器用。具：完备。

(2)势：情势。

(3)葺（qì）：用茅草覆盖房屋。此言其多而无用，徒有其众。

(4)备：武器装备。饰：装饰。

(5)巧：美丽，此言徒有其表。

(6)誉目：好名声。

(7)诈：欺骗，此言徒有其名。

(8)禽：“擒”的古字。

(9)刚：强健。斗：争胜。

(10)备：无往不利。

(11)过：疑当作“运”。饰：显示。

(12)论：通“伦”，条理，秩序。

【译文】

凡是用兵作战，获胜的步骤有三：军队还没有出征就制定法度；制定法度，使民众形成风气；风气形成了，那么战争所需要的一切便都具备了。这三个方面一定要在国内都实现了，然后军队才能出征。实现这三点有两个条件：一是君主辅助推行法治而法治得以实行，二是君主措施得当而法治得以确立。所以，仗着自己人多势众的，叫做徒有其众；依仗武器装备美观的，叫做徒有其表；仗着虚名的，叫做徒有其名。这三个方面，有其中一条，他的军队就一定被对方擒获。所以强国的兵士一定强健勇于争胜，勇于争胜就能尽全力打仗，拼尽全力打仗军队就会无往不胜，这样的军队才能无敌于天下。国家的政策法令实行了，财富就会积累起来；财富积累起来，那国家的奖赏就能丰厚。奖赏专门发给有战功的人，君主赐予的爵位就尊贵；爵位尊贵，国家的奖赏就会产生有利的效果。所以说，军队由政治而生，又因政策的不同而不同；风俗由法治而生，又随法治的变化而变化；运用权势出于精心考虑，就会显示出无往不胜的形势。这三个方面理顺了，国家的强大就可以保证了。因此，强大的国家一定社会安定，社会安定的国家一定强大；富裕的国家一定社会安定，社会安定的国家一定富裕；强大的国家一定富裕，富裕的国家一定强大。所以说，社会安定强大的原因有三个方面，一定要弄清它的根本。

兵守第十二

兵守，即军队的防守。这一节论述了防御的方法。首先指出四面与他国相邻的国家同背靠大海与他国交界少的国家在战术上有根本的区别。四面与他国为邻，等于四面受敌，故应该注重防守。防守之道在于使民众能够拿出拼死的劲头，寻求一切杀敌的机会；增强兵力，男女老少齐上阵，分为三军，壮男之军负责作战，壮女之军负责破坏道路房屋，老弱之军负责后勤供给；注意保持士气，不允许三军相互往来，杜绝男女之情、悲老怜弱的情绪滋生蔓延。

四战之国贵守战⁽¹⁾，负海之国贵攻战。四战之国好兴兵以距四邻者⁽²⁾，国危。四邻之国一兴事⁽³⁾，而己四兴军，故曰国危。四战之国，不能以万室之邑舍钜万之军者⁽⁴⁾，其国危。故曰：四战之国务在守战。

【注释】

(1)四战之国：四面与他国接壤的国家。

(2)距：困。

(3)事：战事。

(4)舍：止，宿。钜：大。

【译文】

四面与他国接壤的国家贵在防御，背靠大海的国家贵在攻战。四面与他国接壤的国家发兵进攻自己的四邻，国家就危险了。因为四面的邻国每兴兵一次，自己就要兴兵四次，所以说国家就危险了。四面与他国接壤的国家，如果不能有上万户规模的城邑驻守数以万计的军队，这个国家就危险了。所以说，四面与他国接壤的国家的主要任务是防御。

守有城之邑，不知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¹⁾，其城拔⁽²⁾。若死人之力也，客不尽夷城⁽³⁾，客无从入，此谓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城尽夷，客若有从入，则客必罢⁽⁴⁾，中人必佚矣⁽⁵⁾。以佚力与罢力战，此谓以生人力与客死力战。皆曰：“围城之患，患无不尽死。”而亡此二者⁽⁶⁾，非患不足⁽⁷⁾，将之过也。

【注释】

(1)死人之力：即拼死的劲头。客：指入侵者。生力：求生的想法。

(2)拔：攻下。

(3)夷：平。

(4)罢（pí）：同“疲”。

(5)中人：指城中之人。

(6)亡：通“无”。二者：指上文所言“以死人之力与客生力战”和“以佚力与罢力战”。

(7)患：弊端。

【译文】

防守带城墙的城镇，不懂得用民众决一死战的力量与敌人求生的力量作战，城池一定会被攻下。如果守军拼死抵抗，入侵者也不能将城墙全部攻破，入侵者就无法进入城内，这就叫用拼死抵抗的力量与敌人求生的力量作战。城墙被全部攻破，入侵者打开进城的通道，但是他们一定已极为疲劳，而城内的军队以逸待劳。用以逸待劳的军队同疲惫的敌军作战，这就叫用精力充实的力量同敌人疲惫的力量作战。因此都说：“围攻城邑的担忧，是担忧守军没有不拼死守卫自己的城镇的。”不是这两种情况，就不是实力不够，而是将领的失误。

守城之道，盛力也。故曰客治簿檄⁽¹⁾，三军之多，分以客之候车之数⁽²⁾。三军：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男女之老弱者为一军，此之谓三军也。壮男之军，使盛食、厉兵⁽³⁾，陈而待敌。壮女之军，使盛食、负垒⁽⁴⁾，陈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为险阻及阱格⁽⁵⁾。发梁撤屋⁽⁶⁾，给徙⁽⁷⁾，徙之⁽⁸⁾；不洽而⁽⁹⁾，熯之⁽¹⁰⁾，使客无得以助攻备。老弱之军，使牧牛马羊彘，草木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获其壮男女之食。而慎使三军无相过⁽¹¹⁾。壮男过壮女之军，则男贵女，而奸民有纵谋⁽¹²⁾，而国亡；喜与其恐有蚤闻⁽¹³⁾，勇民不战。壮男壮女过老弱之军，则老使壮悲，弱使强怜；悲怜在心则使勇民更虑⁽¹⁴⁾，而怯民不战。故曰：慎使三军无相过。此盛力之道。

【注释】

(1)客：通“愙（kè）”，谨也。簿檄（xí）：军中的簿册。

(2)客：指进犯之敌。候车：侦察敌情的战车。

(3)盛（chéng）食：装好粮食。厉兵：磨利兵器。

(4)垒：通“蘲”，笼子之类的盛器。

(5)作土：堆土。险阻：障碍。阱格：陷阱。

(6)发：扒。撤：拆。

(7)给：来得及。

(8)徙：搬走。

(9)洽：此处借作“给”，来得及。

(10)熯（hàn）：燃。

(11)过：访问，此指往来。

(12)纵：乱也。

(13)蚤闻：意难解，蒋礼鸿疑此处有缺文，高亨云为“蚤斗”之误，暂且从之。

(14)虑：心思，想法。

【译文】

守卫城邑的基本原则，是壮大自己的力量。因此说，要仔细整理簿册，把三军的兵士按照入侵者侦察战车的数量编队。这三军是：壮年男子组成一支军队，壮年女子组成一支军队，男女老弱之人组成一支军队。壮年男子组成的军队，让他们装好粮食，磨利武器，排开阵势等待敌人的到来。壮年女子组成的军队，让她们装好粮食，背上装土用的笼子，排列阵势等待上级的命令。敌军到了，就让她们用土堆成难以通过的障碍并挖好陷阱。毁坏桥梁，拆除房屋，如果来得及，就把拆下的东西运走；如果来不及，就将这些东西烧掉，使敌人不能用这些东西来帮助攻城。老弱之人组成的军队，让他们去放牧牛、马、羊、猪，将草木中可以吃的收集起来给它们吃，以便供给壮年男女军队的食物。要注意让三支军队不要互相往来。壮年男子到壮年女子的军队中，那男子就会爱上女子，那些坏人就会想出放纵淫荡的主意，而国家就会灭亡；男女喜欢在一起，害怕有一天听到打仗的消息，到那时，就是勇敢的人也不愿意作战了。壮年男女到老弱的军中去，老人会让壮年人感到悲伤，体弱的人会让强壮的人怜悯；有悲伤、怜悯之情埋在心里，就会让勇敢的民众改变心意，而胆怯之人就不敢作战了。所以说，注意让三支军队不要互相往来。这是增强防守力量的方法。

靳令第十三

靳令，即严格执行法令。商鞅强调的法是以重农重战为出发点的赏罚政策，本篇强调的是要严格执行这项法令。既然重农重战，就不要任用巧言善辩之人，因为那是法令摒弃的；重农重战，就要屏除对国家造成危害的各种思想和行为，即儒家的礼乐孝悌等观念，因为那也是法令明确禁止的。只有始终如一的贯彻已定的法令，才能使官吏自觉秉公执法，使民众乐于为国家效力。所以，重刑少赏，国家才会强大；赏罚分明，国君才能够得到民众的爱戴。

靳令，则治不留；法平，则吏无奸。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任功，则民少言；任善，则民多言。行治曲断⁽¹⁾，以五里断者王，以十里断者强，宿治者削。以刑治，以赏战，求过不求善⁽²⁾。故法立而不靳，则显民变诛计⁽³⁾。变诛之质齐⁽⁴⁾，殊便百都之尊爵厚禄以自伐⁽⁵⁾。国无奸民，则都无奸市。物多末众⁽⁶⁾，农弛奸胜⁽⁷⁾，则国必削。民有余粮，使民以粟出官爵⁽⁸⁾，官爵必以其力，则农不怠。四寸之管无当⁽⁹⁾，必不满也。授官、予爵、出禄不以功，是无当也。

【注释】

(1)曲：乡曲，乡里。

(2)过：过错。

(3)显民：向民众表明。变诛：诈取。变，欺诈。诛，索求。

(4)质齐：即“质剂”，商品买卖的书契。

(5)便：富有。伐：夸耀。

(6)末：末业，指工商业。

(7)弛：松懈。

(8)出：进。

(9)当：底。

【译文】

严格执行君主的法令，那么官府的政务便不会拖沓；执行法度公正，那么官吏中就没有邪恶之事发生。法度已经确定，就不应该用那些所谓仁义道德的空谈来妨碍法度。任用在农战中有功劳之人，那么民众就少说空话；任用所谓的讲仁义道德的善良人，那么民众就多喜欢空谈。推行法治在乡里决断政事，在五里之内就能做出决断的国家一定能称王天下，在十里之内就能做出决断的国家一定强大，隔夜才将事情处理好的国家会被削弱。用刑罚来治理国家，用奖赏激励民众去作战，追究过错而不追求良善。如果法度确立了而不固定，那么就是向民众显示诈取之方，诈取买卖书契，极富拥有百都的爵禄财富而自我夸许。国家没有犯法之民，那么都市中也没有违法之市。产品多，经商的人就多；农业生产松懈，邪恶的事就多，那么国家就会被削弱。民众有多余的粮食，让民众用粮食换取官爵，官爵一定要靠自己的实力获得，那么农民就不会懈怠。四寸长的竹管子如果没有底，一定总也装不满。授给官职、给予爵位、得到俸禄不靠功绩，那么赏赐就没有底了。

国贫而务战，毒生于敌，无六虱，必强；国富而不战，偷生于内，有六虱，必弱。国以功授官予爵，此谓以盛知谋⁽¹⁾，以盛勇战。以盛知谋，以盛勇战，其国必无敌。国以功授官予爵，则治省言寡，此谓以治去治，以言去言。国以六虱授官予爵，则治烦言生，此谓以治致治，以言致言。则君务于说言⁽²⁾，官乱于治邪，邪臣有得志，有功者日退，此谓失。守十者乱⁽³⁾，守壹者治。法已定矣，而好用六虱者亡。民毕农，则国富。六虱不用，则兵民毕竞劝而乐为主用⁽⁴⁾，其竟内之民争以为荣，莫以为辱。其次，为赏劝罚沮⁽⁵⁾。其下，民恶之、忧之、羞之。修容而以言，耻食以上交⁽⁶⁾，以避农战，外交以备，国之危也。有饥寒死亡，不为利禄之故战，此亡国之俗也。

【注释】

(1)盛：多。

(2)务：通“瞀”，眩惑。

(3)十者：指《去强》篇所言“国有十者”，即儒家仁义思想。

(4)竞：争相。劝：鼓励。

(5)沮：阻止。

(6)上交：同君主交往，被君主任用。

【译文】

国家虽然贫穷却致力于作战，对国家有害的事就会在敌国发生，没有六种虱害，国家一定强大；国家虽然富足却不征战，苟且偷生的事就会在国内发生，有了六种虱害，国家就一定会被削弱。国家根据战功授官予爵，这就叫用众人的智慧谋划，用众人的勇力作战。用众人的智慧谋划，用众人的勇力作战，这样的国家一定无敌于天下。国家根据战功授给爵位，那么就会政务简明空谈减少，这就叫用政务除去政务，用空谈去掉空谈。国家根据六种虱害授官赐爵，那么就会政务繁多，空谈就会产生，这就叫用政务招致政务，用空谈招致空谈。那么君主就会被空谈所迷惑，官吏被邪恶风气搞乱，奸臣便得志了，功臣则一天一天被排挤出去，这就是治理国家中所犯的错误。君主墨守儒家的仁义思想的，就会治理混乱；坚持让民众专一从事农耕和作战的，国家就会治理好。法度已经确定，而喜欢任用六种虱害的国家就会灭亡。民众都致力于农业，国家就会富裕。六种虱害不被任用，那么士兵、民众都会争相鼓励而愿被君主使用，国境内的民众都争着以从事农耕作战为荣，没有人认为这样做耻辱。稍差一点的情况是，民众的行为是被奖赏所鼓励，被刑罚所阻止。再差一点的情况是，民众以从事农战为讨厌的事，他们为此担心，以此为耻辱。他们修饰自己的外表而四处游说，以拿君主的俸禄为耻辱，以此躲避农耕作战，同外国势力交往，这样，国家就危险了。有人宁肯饿死冻死，也不愿意为了利禄去作战，这是亡国的风气呀。

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¹⁾，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²⁾，曰仁、义，曰非兵⁽³⁾，曰羞战⁽⁴⁾。国有十二者，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谓君之治不胜其臣，官之治不胜其民，此谓六虱胜其政也。十二者成朴⁽⁵⁾，必削。是故，兴国不用十二者，故其国多力，而天下莫能犯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按兵而不攻，必富。朝廷之吏，少者不也⁽⁶⁾，多者不损也。效功而取官爵，虽有辩言，不能以相先也，此谓以数治⁽⁷⁾。以力攻者，出一取十；以言攻者，出十亡百。国好力，此谓以难攻；国好言，此谓以易攻。

【注释】

(1)修：贤。

(2)贞廉：正直廉洁。

(3)非兵：反对武力。

(4)羞战：耻于战争。

(5)朴：根。

(6)（bǐ）：此处借作“埤”，增加。

(7)数：定数。

【译文】

六种虱害：是礼、乐，是《诗》、《书》，是修善、是孝悌，是诚信、贞廉，是仁、义，是非兵、羞战。国家有这十二种东西，君主就没有办法让民众从事农耕作战，国家一定会贫穷直到被削弱。如果有这十二种思想的人结成群，这就叫君主的统治不能压服臣下，官府的治理不能压服民众，这就叫做六种虱害压过了国家的政策法令。这十二种思想如果生了根，国家一定会被削弱。因此，兴盛的国家不用这十二种思想统治国家，所以国家的实力雄厚，天下各诸侯国没有谁能入侵它。军队出战，就一定能夺取土地；夺取了土地，就一定能占有它。如果按兵不动，就一定能富足。朝廷的官吏，应该少的不会增多，应该多的不会减少。有成绩和功勋就能获得官职和爵位，虽然有诡辩的口才，也不能因此而比别人优先，这就叫作治国有定法。凭自己的实力去攻打别国的，出一分力会获得十倍的收获；凭空谈去攻击别国的，出十分力会付出百倍的代价。国家崇尚实力，这就叫用别人难以得到的东西进攻别的国家；国家崇尚空谈，这就叫用容易得到的东西去攻击别的国家。

重刑少赏，上爱民，民死赏。重赏轻刑，上不爱民，民不死赏。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¹⁾，利出二空者其国半利，利出十空者其国不守。重刑，明大制；不明者，六虱也。六虱成群，则民不用。是故，兴国罚行则民亲；赏行则民利。行罚，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此谓以刑去刑，刑去事成。罪重刑轻，刑至事生。此谓以刑致刑，其国必削。

【注释】

(1)空：孔，途径。

【译文】

刑罚重奖赏少，这是君主爱护民众，民众就会为得到奖赏而拼死效力。奖赏重刑罚轻，这是君主不爱护民众，民众就不会为奖赏而拼死效力。爵位利禄出自一个途径的国家就会无敌于天下；爵位利禄出自两个途径的国家只能得到一半的好处；爵位利禄出自多个途径的国家就难自保了。刑罚重，能申明重要的法度；法度不严明，是因为有六种虱害。有六种虱害的思想的人成群，那么民众就不会被君主役使。因此，兴盛的国家实行刑罚，民众反而与君主亲近；实行奖赏，民众就能被君主所利用。实行刑罚，那些犯轻罪的人使用重刑，那么，轻罪不会产生，重罪不会出现。这就叫以刑罚遏制犯罪，刑罚不用而大业可成。对重罪用轻刑，刑罚经常使用，犯罪随之产生。这就叫用刑罚招致犯罪，这样的国家一定会衰落。

圣君知物之要，故其治民有至要，故执赏罚以辅壹教⁽¹⁾，仁者，心之续也⁽²⁾。圣君之治人也，必得其心，故能用其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力。圣君独有之，故能述仁义于天下⁽³⁾。

【注释】

(1)壹教：一贯的方针，指倡导农战的政策。

(2)续：连接。

(3)述：行。

【译文】

圣明的君主懂得事物的关键所在，所以他治理民众有最关键的东西，所以掌握奖罚辅助引导民众专一从事农耕和作战。仁，是上下民心的连接。圣明的君主统治民众时，一定要让民众心悦诚服，所以，能调动他们的力量。实力能产生强大，强大能产生威力，威力能产生恩德，所以说恩德产生于实力。只有圣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在天下施行仁义。

修权第十四

修权，即整治权力，也就是如何加强国君的权力。本篇指出国家治理好的三个因素是：法度、信用、权力。权力由君主独掌，君主专制才会有威严；法度是处理国家政事的准则，法令建立才能赏罚分明；信用是君臣之间的纽带，赏罚讲信用民众才会遵守。显然，作者以为修权的核心还在于法度的明确。同时篇中提出了“公私分明”、“任法去私”的主张，指出“释法而任私议”，必将使君主失信于民众，造成小人当道，奸臣卖官鬻爵，以权谋私的严重后果。

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必乱。故立法明分⁽¹⁾，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成；信其刑，则奸无端⁽²⁾。惟明主爱权重信，而不以私害法。故上多惠言而不克其赏⁽³⁾，则下不用；数加严令而不致其刑⁽⁴⁾，则民傲死⁽⁵⁾。凡赏者，文也；刑者，武也。文武者，法之约也⁽⁶⁾。故明主任法。明主不蔽之谓明，不欺之谓察。故赏厚而信，刑重而威必。不失疏远，不违亲近⁽⁷⁾。故臣不蔽主，而下不欺上。

【注释】

(1)分：职分。

(2)端：端由。

(3)克：能。

(4)致其刑：即使用刑罚。

(5)傲死：轻死。

(6)约：枢纽。

(7)违：避。

【译文】

国家能够安定的因素有三个：一是法度，二是信用，三是权力。法度，是君臣共同执掌的；信用，是君臣共同树立的；权力，是君主独自控制的。君主不能掌握权力，国家会面临危机。君臣抛弃法度只顾私利，国家必然混乱。所以确立法度明确职分，就不会因为私利而损害法度，那么国家就会安定。君主控制人民独掌权力就树立了威信。人民相信君主的赏赐，事业就会办成；相信君主的惩罚，犯罪就无由发生。只有贤明的君主才珍惜权力看重信用，不会因为私利而损害法度。所以君主许下很多承诺而不能兑现赏赐，臣下就不会愿意为他所用；屡次颁布严厉的法令而从不执行刑罚，民众就会轻视死刑。所有的奖赏，都是文治；而惩罚，是武治。赏与罚，是法度的枢纽。所以贤明的君主是采用法制的。贤明的君主不被蒙蔽叫做“明”，不被欺骗叫做“察”。所以重赏树立了信用，而重罚成就了威严。奖赏不遗漏关系疏远的人，刑罚不回避关系亲近的人。这样臣子就不会蒙蔽君主，百姓就不会欺骗君主。

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先王县权衡⁽¹⁾，立尺寸，而至今法之，其分明也。夫释权衡而断轻重，废尺寸而意长短⁽²⁾，虽察，商贾不用，为其不必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倍法度而任私议⁽³⁾，皆不知类者也⁽⁴⁾。不以法论知、罢、贤、不肖者⁽⁵⁾，惟尧，而世不尽为尧。是故先王知自议誉私之不可任也，故立法明分，中程者赏之⁽⁶⁾，毁公者诛之。赏诛之法不失其议⁽⁷⁾，故民不争。授官予爵不以其劳，则忠臣不进；行赏赋禄不称其功⁽⁸⁾，则战士不用。

【注释】

(1)县（xuán）：古“悬”字。权：秤砣。衡：秤杆。

(2)意：估计。

(3)倍：古同“背”。

(4)类：事理。

(5)罢：能力弱。

(6)程：法式。

(7)议：此处借作“仪”，准则。

(8)赋：给予。

【译文】

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大多数都抛弃了法度而任由私人意见盛行，这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先王悬起秤砣和秤杆，立起尺和寸，这些至今还沿用，是因为度量的标准明确。如果抛开权衡而判断轻重，废除尺寸而估计长短，即使估计的很准，商人也不会用这种办法，因为那样不精确。所以，法度就是国家的权衡。违背法度而采用个人意见，都是不懂事理。不用法度就可断定人是聪明还是愚笨，是贤明还是无能的，只有尧，但世上不是人人都是尧。所以先王知道私下议论里名声好的人不能任用，必须规定法律明确标准，符合规定的就奖励他，危害国家的就要惩罚。赏罚的法度不失其标准，民众就不会有争议。如果授予官爵不按功劳，忠臣就不会尽力办事；行赏给予爵禄不按军功，战士就不会卖力。

凡人臣之事君也，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君好言，则臣以言事君。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君好言，则毁誉之臣在侧。公私之分明，则小人不疾贤，而不肖者不妒功。故尧、舜之位天下也⁽¹⁾，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位天下也。论贤举能而传焉，非疏父子亲越人也⁽²⁾，明于治乱之道也。故三王以义亲天下，五霸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为天下治天下。是故擅其名而有其功⁽³⁾，天下乐其政，而莫之能伤也。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⁴⁾，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故公私之交，存亡之本也。

【注释】

(1)位：通“莅（lì）”，临。

(2)越人：外人。

(3)擅：独占。

(4)区区然：形容人自得的样子。

【译文】

大凡臣子侍奉君主，多数投君主之所好。君主好法度，大臣就以法律事君；君主爱听好话，大臣就以美言事君。君主好法度，身边就会聚集正直之士；君主好美言，身边就都是奸臣。公私界限分明，小人就不会忌妒贤才，无能之辈也不会忌妒功臣。所以尧舜统治天下，不是以天下为私有，是为民众治理天下。选贤任能并传位给他，不是疏远自己的儿子亲近外人，而是明白治理国家的道理。所以三王靠仁义得天下，五霸靠法度控制诸侯，都不是以天下为一己私利，而是为民众治理天下。所以独得明君的美誉又能建功立业，天下的人都满意他的统治，没有谁能动摇。如今乱世的君臣，都得意于能够独占一国之利而掌管官吏的大权，来满足其私欲，这也是国家陷于危机的原因。所以是否公私分明是国家存亡的根本。

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¹⁾，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²⁾。谚曰：“蠹众而木析⁽³⁾；隙大而墙坏。”故大臣争于私而不顾其民，则下离上。下离上者，国之隙也。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故有隙、蠹而不亡者，天下鲜矣。是故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注释】

(1)鬻（yù）：卖。约：邀约。

(2)秩官：常官，小官。

(3)蠹（dù）：蛀虫。

【译文】

废除法度喜欢私议，那么奸臣就会卖官来求得财利，一般官吏就会隐瞒下情鱼肉百姓。谚语说：“蛀虫多了，大树会折断；缝隙大了，而墙壁会坍塌。”所以，大臣争相谋取私利而不顾及百姓，那民众就会远离君主。民众远离君主，这是国家的“裂隙”。国家的一般官吏隐瞒下情鱼肉百姓，这就是民众的“蛀虫”。而有了“蛀虫”、“裂隙”而不灭亡的国家，天下少有。所以贤明的君主执行法令摒去私利，国家就不会有“蛀虫”、“缝隙”了。

徕民第十五

徕民，即招徕民众。本篇开篇论述了土地资源配置要合理，山林湖泽的比例要适当，民众的人口要适中。进而分析秦国地广人稀，土地没有有效利用。而三晋人多地少，民众生活资源缺乏。因此商鞅建议秦孝公采取减免赋税徭役的优惠政策吸引三晋民众，招他们来秦国以开垦荒地。这样既削减了三晋的兵力，又增加了秦国的粮食产量，而本国的民众则可以全力投入作战，这样就达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他驳斥了秦国的大臣吝惜徭役赋税收入而不肯免除役税的做法，因为三晋之民不来，那些徭役赋税的收入无从谈起，不如招徕民众，虽然免除了徭役赋税，但也确实增加了粮食产量。

地方百里者，山陵处什一，薮泽处什一，溪谷流水处什一，都邑蹊道处什一，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¹⁾。其山陵、薮泽、溪谷可以给其材，都邑蹊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

【注释】

(1)作夫：农夫。

【译文】

方圆百里的地方，高山、丘陵占国土的十分之一，湖泊、沼泽占国土的十分之一，山谷河流占国土的十分之一，城镇道路占国土的十分之一，薄田占国土的十分之二，良田占国土的十分之四。用这些可以养活约五万个农夫。其中的高山、丘陵、湖泊、沼泽、山谷、河流可以供给各种生活资料，城镇道路足够它的民众居住，这就是先古帝王制定的规划土地、分配人口的原则。

今秦之地方千里者五⁽¹⁾，而谷土不能处二，田数不满百万⁽²⁾，其薮泽、溪谷、名山、大川之材物货宝又不尽为用，此人不称土也⁽³⁾。秦之所与邻者三晋也⁽⁴⁾；所欲用兵者，韩、魏也。彼土狭而民众，其宅参居而并处。其寡萌贾息民⁽⁵⁾，上无通名⁽⁶⁾，下无田宅，而恃奸务末作以处。人之复阴阳泽水者过半⁽⁷⁾。此其土之不足以生其民也，似有过秦民之不足以实其土也。意民之情，其所欲者田宅也。而晋之无有也信，秦之有余也必。如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⁸⁾。臣窃以王吏之明为过见。此其所以不夺三晋民者⁽⁹⁾，爱爵而重复也⁽¹⁰⁾。其说曰：“三晋之所以弱者，其民务乐而复爵轻也。秦之所以强者，其民务苦而复爵重也。今多爵而久复，是释秦之所以强，而为三晋之所以弱也。”此王吏重爵、爱复之说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夫所以为苦民而强兵者，将以攻敌而成所欲也。兵法曰：“敌弱而兵强。”此言不失吾所以攻，而敌失其所守也。今三晋不胜秦，四世矣。自魏襄以来⁽¹¹⁾，野战不胜，守城必拔，小大之战，三晋之所亡于秦者，不可胜数也。若此而不服，秦能取其地，而不能夺其民也。

【注释】

(1)方：古代田地面积单位。

(2)田：古代田地面积单位。

(3)称：相配。

(4)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战国初三家分晋，原属晋国的韩氏、赵氏、魏氏各自为国。

(5)寡萌：即弱民，百姓。萌，通“氓”，黎民。贾息：指从事商贾获利。

(6)通名：即爵位。

(7)复：地窖，地窨子。

(8)戚：忧愁。

(9)夺：争取到。

(10)重：看重，舍不得。复：免除赋税。

(11)魏襄：魏襄王，公元前318至前296年在位。

【译文】

现在秦国拥有五个方千里的土地，可是种庄稼的田地还占不到十分之二，田数不到一百万，国中的湖泊沼泽、山谷溪流、大山大河中的物产、财宝又不能全部被利用，这就是人口没有满足土地啊。与秦相邻的国家是三家分晋后的韩、赵、魏三国；秦国想要用兵攻打的是韩、魏两国。这两个国家土地面积狭小而人口众多，他们房屋错杂聚居在一起。百姓从事商贾来获利的，上无爵位，下无土地和住宅，只能靠耍奸欺诈从事工商业来维持生活。人们在山坡和湖泽的低洼处挖洞居住的超过半数。这些国家的土地不够供养它的民众生存，似乎超过了秦国民众不够用来充实他的国土的程度。我们揣摩民众的心情，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是田地和房屋。可是三晋确实没有，而秦的田地富裕有余也是实情。即使这样，韩、赵、魏三国的民众也不向西到秦国来，是因为秦的士阶层忧愁而民众辛苦。我个人认为，以为大王的官吏高明是错误的认识。他们不去争取三晋的民众，是吝惜爵位和舍不得免租免役。他们说：“三晋所以弱的原因，是由于三晋人民追求安乐，朝廷又轻易准许免除租役给人爵位。秦国所以强的原因，是由于秦国人民甘愿劳苦，朝廷又不轻易准许免除租役给人爵位。如果我们也多给人民爵位，延长免除租役的时间，就是放弃秦国所以强大的原则，而使用三晋所以弱的原则。”这就是大王的官吏重视爵位、舍不得免除租役的说辞，我个人认为这种话不对。我们所以叫人民吃苦来加强兵力，是为了攻打敌国，实现自己的愿望。兵法说：“敌国兵力弱了，我们兵力就强了。”这是说我们没有失掉进攻的能力，而敌人失掉了防御的能力。现在三晋打不过秦国，已经四代了。自魏襄王以来，他们在野外作战打不过秦国，守城必定被秦国攻下，大小战役，三晋败给秦国的次数，是数不过来的。像这样，他们还不屈服，秦国仅能取得他们的土地，而不能夺去他们的人民。

今王发明惠⁽¹⁾，诸侯之士来归义者，今使复之三世，无知军事。秦四竟之内陵阪丘隰⁽²⁾，不起十年征⁽³⁾，者于律也⁽⁴⁾。足以造作夫百万⁽⁵⁾。曩者臣言曰⁽⁶⁾：“意民之情，其所欲者田宅也，晋之无有也信，秦之有余也必。若此而民不西者，秦士戚而民苦也⁽⁷⁾。”今利其田宅，而复之三世，此必与其所欲而不使行其所恶也。然则山东之民无不西者矣，且惪之谓也⁽⁸⁾。不然，夫实圹虚⁽⁹⁾，出天宝⁽¹⁰⁾，而百万事本⁽¹¹⁾，其所益多也，其徒不失其所以攻乎？

【注释】

(1)明惠：优惠。

(2)阪（bǎn）：坡地。隰（xí）：洼地。

(3)征：指征收赋税。

(4)者：通“著”，著录。

(5)造：招徕。

(6)曩（nǎng）者：方才。

(7)戚：忧愁。

(8)且（cú）惪：即“徂德”，即归德，因德而使民众归附。且，通“徂”，往也。惪，“德”的古字。

(9)圹：旷野。虚：荒地。

(10)天宝：指地产。

(11)本：本业，指农战。

【译文】

现在大王发布的优惠政策，凡是各诸侯国来归附的人，现在免除他们三代的徭役赋税，不用参加作战。秦国四境之内的丘陵、坡地、洼地，十年不收赋税，并把这些都写在法律中。这样做足以招来上百万农夫。方才我说：“揣摩民众的心情，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是田地和房屋，可是三晋没有是实情，秦的田地富余也是实情。情况如此，而韩、赵、魏三国的民众也不向西到秦国来的原因，是秦的士阶层忧愁而民众辛苦。”现在赐给他们田地住宅，又免除他们三代的徭役赋税，这就是给他们想要的，又不让他们干不情愿干的事。这样，秦崤山以东的民众没有不西向秦而来的，这就是归德啊。如果不是这样，从各国来的民众充实了荒芜的土地，使那里土地有所产出，百万人从事农业生产，他们所创造的好处之多，仅仅是不丧失进攻的力量吗？

夫秦之所患者，兴兵而伐，则国家贫；安居而农，则敌得休息。此王所不能两成也。故三世战胜，而天下不服。今以故秦事敌，而使新民作本，兵虽百宿于外，竟内不失须臾之时⁽¹⁾，此富强两成之效也。臣之所谓兵者，非谓悉兴尽起也，论竟内所能给军卒车骑。令故秦民事兵，新民给刍食⁽²⁾。天下有不服之国，则王以此春违其农⁽³⁾，夏食其食，秋取其刈⁽⁴⁾，冬冻其葆⁽⁵⁾，以《大武》摇其本⁽⁶⁾，以《广文》安其嗣⁽⁷⁾。王行此，十年之内，诸侯将无异民，而王何为爱爵而重复乎⁽⁸⁾？

【注释】

(1)须臾：片刻。

(2)给：供给。刍（chú）食：粮草。

(3)违其农：违其农时，不让其按时耕种。

(4)刈（yì）：收割的粮食。

(5)葆：聚藏，指储存的物资。

(6)《大武》：《逸周书》之篇章。“春违其农”诸句皆出于此篇。

(7)《广文》：即《逸周书》之《允文》篇。

(8)爱：吝惜。

【译文】

秦国所担心的，是发兵去征伐他国，本国就会贫穷；安居务农，敌人就得到休息。这就是大王所不能两全其美的事。过去三代国君都打了胜仗，可天下诸侯国却不服气。现在用秦国原有的民众应对敌国的军队，而让新招来的民众从事农业生产，军队即使驻扎国外上百天，国内也不会对农时有片刻耽误，这就是富国强兵两全其美的效果。我所说的用兵，不是要全部发动尽数使用，而是要研究清楚国内所能供给军队的马匹和车辆。让秦国原有的民众去打仗，让新招来的民众供给粮草。天下诸侯国如果有不服从的，那大王用这些军队在春天骚扰他们种地，夏天去吃他们贮藏的粮食，秋天夺取他们收割的庄稼，冬天使他们藏的粮食上冻。用《大武》篇所言动摇他们的国本，用《允文》篇所言安抚他们的后代。大王如果这么做，十年以内，各诸侯国中会没有与秦国不一条心的，大王为什么还要吝啬爵位，舍不得免除役赋呢？

周军之胜⁽¹⁾，华军之胜⁽²⁾，秦斩首而东之。东之无益，亦明矣，而吏犹以为大功，为其损敌也。今以草茅之地，徕三晋之民而使之事本，此其损敌也，与战胜同实。而秦得之以为粟，此反行两登之计也⁽³⁾。且周军之胜、华军之胜、长平之胜⁽⁴⁾，秦所亡民者几何？民客之兵不得事本者几何？臣窃以为不可数矣。假使王之群臣，有能用之，费此之半，弱晋强秦，若三战之胜者，王必加大赏焉。今臣之所言，民无一日之繇⁽⁵⁾，官无数钱之费，其弱晋强秦，有过三战之胜，而王犹以为不可，则臣愚不能知已。

【注释】

(1)周军之胜：即伊阙之战，公元前293年，秦大将白起率军在伊阙（今河南洛阳龙门）大破魏国、韩国联军，夺取魏城数座及韩国安邑以东大部分地区。

(2)华军之胜：即华阳之战。公元前273年，白起大破魏、赵联军于华阳（今河南上蔡），斩首15万。此役是秦国“示天下要（腰）断山东之脊”（《战国策·魏策》）的一次成功尝试。

(3)反行：兼得。反，皆也。两登：两成。

(4)长平之胜：公元前260年，白起率军攻赵，大破赵军于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全歼赵军45万，使赵国元气大伤，再无力与秦国抗衡。

(5)繇：同“徭”，徭役。

【译文】

伊阙之战和华阳之战的胜利，秦国军队斩获颇多又向东挺进。向东进攻没有什么好处也是很明显的。而官吏们认为能立大功，因为这样能杀伤敌国。现在我们用长满荒草的土地招来韩、赵、魏三国的民众，让他们从事农业生产，这样对敌人的破坏同战胜敌人带来的破坏有同样的效果。而秦国得到他们的民众让他们生产粮食，这是军事和生产两个方面都能成就的妙计。况且秦国在伊阙之战、华阳之战、长平之战中损失了多少人呀？秦国的民众因为在外征战不能从事农业生产的又有多少呢？我个人认为没有办法计算了。假如大王的臣子中，有能够运用这些兵力，只用这些兵力的一半来削弱韩、赵、魏三晋的实力而使秦国强大，取得如同三次战役一样的胜利的人，大王一定要重加赏赐。现在我所说的方法，民众不需服一天的徭役，官府不浪费多少钱，可是却能削弱三晋的实力，使秦国强大，远胜过那三次战役，大王却还是认为不可行，我愚笨对此不能理解。

齐人有东郭敞者，犹多愿，愿有万金。其徒请赒焉⁽¹⁾，不与，曰：“吾将以求封也⁽²⁾。”其徒怒而去之宋⁽³⁾。曰：“此爱于无也⁽⁴⁾，故不如以先与之有也⁽⁵⁾。”今晋有民，而秦爱其复，此爱非其有以失其有也，岂异东郭敞之爱非其有以亡其徒乎？且古有尧、舜，当时而见称；中世有汤、武，在位而民服。此四王者万世之所称也，以为圣王也，然其道犹不能取用于后。今复之三世，而三晋之民可尽也。是非王贤立今时，而使后世为王用乎？然则非圣别说，而听圣人难也。

【注释】

(1)赒（zhōu）：救济他人。

(2)封：封赏。

(3)去：离开。之：前往。

(4)无：指没有到手的东西。

(5)有：指现有的东西。

【译文】

齐国有个叫东郭敞的人，贪欲较强，希望自己能拥有万金。他的徒弟请求救济，他不给，说：“我打算用这些钱换取爵位。”他的徒弟很生气，离开他到宋国去了。有人说：“这个人吝惜还没有得到的东西，还不如将已有的东西先给他的徒弟。”现在三晋有民众，而秦国还吝惜免除的徭役和赋税，这也是吝惜没有的东西，却因此失去了原有的东西，这和东郭敞的吝惜没有到手的爵位，反而失去自己的徒弟有区别吗？上古的时候有尧舜，在当时被人称颂；中古时候有商汤、周武王，在位时民众都信服。这四位帝王，世世代代受到人们的称赞，被视为圣王，但他们治理国家的方法却不能被以后的统治者使用。现在免除三代的徭役和赋税，那么三晋民众就能全被招来了。这不是以大王您今天的贤明，而让三晋的后世的人替大王效力吗？那么看来不是圣人的说法特别，而是听从圣人的教导很难啊！

刑约第十六

本篇已亡佚。

赏刑第十七

赏刑，即奖赏与刑罚。本篇提出治理国家就要统一奖赏、统一刑罚、统一教化。文中分别详细论述了三个统一的主要内容。统一奖赏，就是封赏出于战功，这样民众在作战中全力以赴，军队战无不胜；统一刑罚，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关系远近、职位高低，绝不姑息，使社会秩序井然；统一教化，就是摒弃儒家学说，造成富贵之门皆出于兵的强大舆论声势。做到以上三点，就能够使人民致力于作战，最终达到治理国家无赏、无刑、无教的最高境界。其中多处选取历史事实论证自己的主张。

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壹赏，则兵无敌；壹刑，则令行；壹教，则下听上。夫明赏不费，明刑不戮，明教不变，而民知于民务，国无异俗。明赏之尤至于无赏也⁽¹⁾，明刑之尤至于无刑也，明教之尤至于无教也。

【注释】

(1)尤：至，最。

【译文】

圣人治理国家，统一奖赏，统一刑罚，统一教化。实施统一的奖赏，军队就会无敌于天下；实行统一的刑罚，君主的命令就能执行；实行了统一教化，民众就会听从君主的役使。高明的奖赏不是浪费财物，严明的刑罚不是任意杀戮，修明教育不是随意改变风俗，而民众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国家也没有异样有害的风俗。高明的奖赏的极至是达到不用奖赏的境界，严明的刑法的极至是达到不用刑罚的境界，修明教育的极至是达到可以不用教化的境界。

所谓壹赏者，利禄官爵抟出于兵⁽¹⁾，无有异施也。夫固知愚、贵贱、勇怯、贤不肖⁽²⁾，皆尽其胸臆之知，竭其股肱之力，出死而为上用也。天下豪杰贤良从之如流水。是故兵无敌而令行于天下。万乘之国不敢苏其兵中原⁽³⁾，千乘之国不敢捍城⁽⁴⁾。万乘之国，若有苏其兵中原者，战将覆其军；千乘之国，若有捍城者，攻将凌其城⁽⁵⁾。战必覆人之军，攻必凌人之城，尽城而有之，尽宾而致之⁽⁶⁾。虽厚庆赏，何费匮之有矣⁽⁷⁾？昔汤封于赞茅⁽⁸⁾，文王封于岐周⁽⁹⁾，方百里。汤与桀战于鸣条之野⁽¹⁰⁾，武王与纣战于牧野之中⁽¹¹⁾，大破九军，卒裂土封诸侯。士卒坐陈者⁽¹²⁾，里有书社⁽¹³⁾。车休息不乘，从马华山之阳⁽¹⁴⁾，从牛于农泽⁽¹⁵⁾，从之老而不收⁽¹⁶⁾。此汤、武之赏也。故曰：赞茅、岐周之粟，以赏天下之人，不人得一升；以其钱赏天下之人，不人得一钱。故曰：百里之君而封侯其臣，大其旧；自士卒坐陈者，里有书社。赏之所加，宽于牛马者，何也？善因天下之货，以赏天下之人。故曰：明赏不费。汤、武既破桀、纣，海内无害，天下大定。筑五库⁽¹⁷⁾，藏五兵⁽¹⁸⁾，偃武事⁽¹⁹⁾，行文教。倒载干戈⁽²⁰⁾，搢笏⁽²¹⁾，作为乐以申其德。当此时也，赏禄不行，而民整齐。故曰：明赏之犹至于无赏也。

【注释】

(1)抟（zhuān）：同“专”，专一。

(2)固：同“故”。

(3)苏：此处借作“傃”，向，迎。

(4)捍：守卫。

(5)凌：登上。

(6)宾：宾服，此指征服。

(7)匮：匮乏。

(8)赞茅：汤早期的封地，一说在今河南修武境，一说在今山东菏泽境。

(9)封：建国。岐周：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境，周建国于此，故称。

(10)鸣条：地名，一说在今山西夏县，一说在今河南洛阳，一说在河南封丘。鸣条之战是商灭夏的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一次战役。

(11)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新乡境。牧野之战是武王伐纣的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一次战役。

(12)坐陈：即“坐阵”，参战。

(13)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每社有户口登记。故曰“书社”。

(14)从：通“纵”，放。

(15)农泽：地名，其址不详。

(16)收：收回。

(17)五库：《初学记》卷二十四引蔡邕《月令章句》：“一曰车库，二曰兵库，三曰祭器库，四曰乐库，五曰宴器库。”

(18)五兵：指弓、矢、殳、矛、戈五种兵器。

(19)偃：停止。

(20)倒载干戈：即“倒置干戈”，停战的意思。

(21)搢笏：古代大臣朝见天子，插笏于腰。

【译文】

所说的统一奖赏，就是指利禄官爵都出于战争中的功绩，没有其它途径的恩惠。因此那些无论聪慧还是愚昧、富贵还是低贱、勇敢还是胆怯、贤德或者不贤德的人，都用自己全部的智慧，竭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拼死替君主效力。天下的英雄豪杰追随君主，如同流水就下一样。所以军队无敌而政令得以在天下贯彻实行。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不敢在野外迎战他的军队，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不敢守卫城池。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如果有在野外向它的军队迎战的，只要战争打起来就将全军覆没；拥有千辆兵车的小国如果防守城池，只要他进攻就会被攻下城池。迎战就一定消灭别人的军队，进攻就一定占领别人的城池，那么所有的城池便都能占领，天下所有的诸侯都能宾服来朝。这样，即使给出的奖赏丰厚，财物怎么会有不足呢？从前商汤封在赞茅，周文王封在岐周，方圆也只有百里。商汤与夏桀在鸣条的原野上开战，周武王与商纣王在牧野地区交战，他们都大败敌人的强大军队，最后商汤和周武王都划分土地，分封诸侯。凡是坚守阵地的士兵，回到家乡后都拥有带“社”的土地。战车停放一旁不再乘坐，将马放到华山的南坡，将牛放到农泽一带的地里，一直到老死也不收回来。这就是商汤和周武王的奖赏啊。因此说：赞茅、岐周的粮食，如果用来奖赏天下的人，每个人还得不到一升；如果用赞茅、岐周的钱奖赏天下的人，每个人还不能得到一文。所以说：本来只拥有方圆百里土地的君主，却能封自己的大臣为诸侯，这些大臣的封地比他们原来的国土还大；参加作战的士兵，回到家乡后都拥有带“社”的土地。他们的奖赏所及，甚至包括牛和马，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善于借助天下的财物，来奖赏天下的民众。所以说：高明的奖赏并不浪费财物。商汤、周武王已经攻破了夏桀、商纣王，国内没有什么危害，天下十分安定。他们修建了各种专门的仓库，收藏起来各种兵器，停止战争，实行文教。将兵器倒着放好，君臣朝见于廷，又创制了音乐来彰明自己的功德。在这个时候，奖赏和利禄都不实行，可是民众却很有规矩。所以说：高明的奖赏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用奖赏。

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自卿相、将军以至大夫、庶人，有不从王令、犯国禁、乱上制者，罪死不赦。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¹⁾。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²⁾。忠臣孝子有过，必以其数断⁽³⁾。守法守职之吏有不行王法者，罪死不赦，刑及三族⁽⁴⁾。同官之人⁽⁵⁾，知而讦之上者⁽⁶⁾，自免于罪，无贵贱，尸袭其官长之官爵田禄⁽⁷⁾。故曰：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故无刑也。夫先王之禁，刺杀，断人之足，黥人之面⁽⁸⁾，非求伤民也，以禁奸止过也。故禁奸止过，莫若重刑。刑重而必得，则民不敢试，故国无刑民。国无刑民，故曰：明刑不戮。晋文公将欲明刑以亲百姓，于是合诸卿大夫于侍千宫⁽⁹⁾，颠颉后至⁽¹⁰⁾，吏请其罪，君曰：“用事焉。”吏遂断颠颉之脊以殉⁽¹¹⁾。晋国之土，稽焉皆惧⁽¹²⁾，曰：“颠颉之有宠也，断以殉，况于我乎！”举兵伐曹、五鹿⁽¹³⁾，又反郑之埤⁽¹⁴⁾，东卫之亩⁽¹⁵⁾，胜荆人于城濮⁽¹⁶⁾。三军之士，止之如斩足，行之如流水。三军之士，无敢犯禁者。故一假道重轻于颠颉之脊，而晋国治。昔者，周公旦杀管叔、流霍叔⁽¹⁷⁾，曰：“犯禁者也。”天下众皆曰：“亲昆弟有过不违⁽¹⁸⁾，而况疏远乎！”故天下知用刀锯于周庭，而海内治，故曰：明刑之犹至于无刑也。

【注释】

(1)损：减少。

(2)亏法：减轻刑罚。

(3)数：指罪行的轻重。

(4)三族：三种亲属关系。一说指父、子、孙。一说指父族、母族、妻族。一说指父母、兄弟、夫妻。

(5)同官之人：指其同僚。

(6)讦（jié）：揭发。

(7)尸：古代祭祀时替死者受祭的人，此指代替。

(8)黥（qíng）：在人脸上刺字的酷刑。

(9)侍千宫：应为宫室名，于史无考。

(10)颠颉（jié）：人名，晋文公大臣。

(11)断颠颉之脊，即腰斩颠颉。殉：示众。

(12)稽（qǐ）：叩头至地。

(13)曹：战国时诸侯国，在今山东定陶西。五鹿：战国时卫国地，在今河南濮阳东北。晋文公五年（前632）伐曹，借道于卫，未获允许，晋攻曹而占卫之五鹿。

(14)反：推倒。郑：战国时诸侯国。埤（pì）：城墙上呈凹凸之形的矮墙，用于防守。

(15)东：向东。亩：田垄。晋国在卫国西，晋文公把田垄改为东西向，便于自己的军队行军。

(16)荆：战国时楚国的别称。城濮：古卫邑，在今山东鄄城西南。

(17)周公旦：西周政治家。周武王之弟，名旦，因采邑在周，称为周公。管叔：周武王之弟，名鲜，因封于管，又称管叔。霍叔：周武王之弟，名处。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摄政。管叔、蔡叔和霍叔等人勾结商纣之子武庚和徐、奄等东方夷族反叛。周公旦奉命平叛，杀死管叔，流放蔡叔，贬黜霍叔。

(18)昆：兄。违：避。

【译文】

所说的统一刑罚，是指刑罚没有等级差别，从卿相、将军直到大夫和平民百姓，有不听从君主命令的，触犯国家禁令的，破坏君主制定的法律的，都处以死罪，决不赦免。从前立过战功，但后来行动失利，也不因从前的功劳而减轻惩罚。从前做过好事，后来又犯了错误，也不因前面的好事而减轻刑罚。忠臣孝子犯了罪，也一定根据他们罪过的大小来定罪。执行法令的相关官吏有不实行君主法令的，判其死罪决不赦免，而且刑罚株连到他们的父、母、妻子。官吏的同僚，知道他们的罪过能向君主揭发检举的，不仅自己能免受刑罚的处分，而且无论他地位高低，都能继承被揭发的官吏的官爵、土地和俸禄。所以说：加重刑罚，株连他们的亲人，那么民众就不敢以身试法。民众不敢以身试法，也就等于没有刑罚了。古代帝王制定的法令，或将人处死，或砍断犯人的脚，或在犯人脸上刺字，这不是要伤害民众，而是要禁止奸邪、阻止犯罪。因此禁止奸邪、阻止犯罪，没有什么办法能比得上使用重刑。刑罚重而坚决执行，那么民众就不敢以身试法了，所以国家就没有受刑罚的民众。国家没有受刑罚的民众，因此说，严明的刑罚不是为了杀人。晋文公想要严明刑罚使百姓亲近他，于是把所有的诸侯大夫招集在侍千宫，颠颉来晚了，官吏请晋文公处罚他，晋文公说：“按照法规办吧。”执法官于是腰斩了颠颉并且示众。晋国的民众叩首至地，都害怕了，说：“颠颉是国君宠爱的大臣，触犯了刑律都腰斩来示众，何况我们了。”后来，晋文公发兵进攻曹国及卫国的五鹿，回师时又攻破了郑国的城墙，命令卫国的田垄一律改为东西方向，在城濮大胜楚人。晋国的三军将士，命令他们停止前进，他们立即像被砍断脚一样停止不前；命令他们进攻，他们就像流水一样迅速。三军的将士没有谁敢于违反命令。因此晋文公只借颠颉犯轻罪而处以重刑腰斩的办法，晋国就得到了治理。从前，周公旦杀了管叔，流放了霍叔，说：“他们是犯了法令的人。”天下的人都说：“亲兄弟犯了罪都不能免除制裁，更何况我们这些关系远的人！”从此天下人都知道周公将刑罚用在了朝廷内，国境内得到治理。因此说：公正严明的刑罚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刑罚。

所谓壹教者，博闻、辩慧、信廉、礼乐、修行、群党、任誉、请谒⁽¹⁾，不可以富贵，不可以辟刑⁽²⁾，不可独立私议以陈其上。坚者被⁽³⁾，锐者挫。虽曰圣知、巧佞、厚朴⁽⁴⁾，则不能以非功罔上利⁽⁵⁾。然富贵之门，要存战而已矣。彼能战者，践富贵之门。强梗焉⁽⁶⁾，有常刑而不赦。是父兄、昆弟、知识、婚姻、合同者，皆曰：“务之所加，存战而已矣。”夫故当壮者务于战，老弱者务于守，死者不悔，生者务劝，此臣之所谓壹教也。民之欲富贵也，共阖棺而后止。而富贵之门必出于兵，是故民闻战而相贺也，起居饮食所歌谣者，战也。此臣之所谓明教之犹至于无教也。

【注释】

(1)群党：结党。任誉：任侠，美誉。请谒：请求，干求。

(2)辟：通“避”。

(3)被：破。

(4)圣知：聪明睿智。巧佞：善于言辞。厚朴：根基深。

(5)罔：获取。

(6)强梗：强硬，凶悍。

【译文】

所说的统一教化，是指见闻广博、聪慧而富有辩才、诚实廉洁、精通礼制音乐、有道德修养、结成朋党、任侠有声誉、请谒，不能因为这些而富贵，不能因为这些而逃避刑罚，不能独自创立学说凌驾于国家法令之上。对那些顽固派要摧垮他，对那些锋芒毕露的人要挫败他。即使所谓的圣明睿智、阿谀奉承、根基深厚的人，也不能在军功之外从君主处得到好处。这样，那些富贵家族的人也只能将希望放在在战场上了。只有那些积极打仗的人，才能踏进富贵的大门。那些骄横跋扈的人，触犯了法律就不能得到赦免。这样，那些父亲伯叔、兄弟、相识的朋友、儿女亲家、志同道合的人，都说：“我们要加倍努力的地方只能在战场上而已。”因此，那些年富力强的人都努力作战，年老体弱的人努力从事防守，那些死在战场的人不后悔，活着的人互相鼓励，这就是我说的统一教化。民众中想要得到的是富贵，这个念头死后盖上棺材才会停止。可富贵一定都是由战争而来，所以民众听说要打仗便互相庆贺，民众起居饮食时所唱的歌谣，全是打仗的事。这就是我所说的：严明教育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教化。

此臣所谓参教也⁽¹⁾。圣人非能通，知万物之要也。故其治国举要以致万物，故寡教而多功。圣人治国也，易知而难行也。是故圣人不必加⁽²⁾，凡主不必废；杀人不为暴，赏人不为仁者，国法明也。圣人以功授官予爵，故贤者不忧。圣人不宥过⁽³⁾，不赦刑，故奸无起。圣人治国也，审壹而已矣。

【注释】

(1)参：通“叁”。

(2)加：赞扬。

(3)宥：宽赦。

【译文】

这些就是我所说的三种教化。圣明的人不是能通晓一切，而是明白万事万物的要领。因此他统治国家，抓住要领而推及万物，所以就能教化简单而功绩卓越。圣人治理国家，明白道理容易实行起来却很难。所以圣人不用称赞，平凡的君主不一定要废掉；杀人不算残暴，奖赏人不算仁爱，国家法律自会辨明。圣人凭功绩授官职赐给爵位，因此贤德的人不用担忧。圣人不宽恕别人的错误，不赦免罪犯的刑罚，因此那些邪恶的事无法发生。圣明的人治理国家，只是考虑统一奖赏、统一刑罚、统一教化而已。

画策第十八

画策，即谋划策略。作者将前代历史分为昊英之世、黄帝之世、神农之世，各个时期社会状态不同，统治制度也不同，但都取得了历史成就。究其原因，制度要顺应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商鞅指出要“制天下”一定要“先制其民”，治民之本在于法治。法治的执行在于确立“使法必行之法”。战国时期纷争的局面决定了成就王道的途径是征战，因而要设立赏罚之法使民众拼死作战。而使赏罚之法成为“必行之法”的途径就是实行连坐制度，重刑之下，民众不敢违背军令而骁勇无敌。

昔者昊英之世⁽¹⁾，以伐木杀兽，人民少而木兽多。黄帝之世，不麛不卵⁽²⁾，官无供备之民，死不得用椁⁽³⁾。事不同皆王者，时异也。神农之世，男耕而食，妇织而衣，刑政不用而治，甲兵不起而王。神农既没，以强胜弱，以众暴寡⁽⁴⁾。故黄帝作为君臣上下之义，父子兄弟之礼，夫妇妃匹之合⁽⁵⁾。内行刀锯，外用甲兵，故时变也。由此观之，神农非高于黄帝也，然其名尊者，以适于时也。故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

【注释】

(1)昊英：传说中的古帝名。

(2)麛（mí）：幼鹿，此泛指幼兽。

(3)椁（guǒ）：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4)暴：损害。

(5)妃：配。

【译文】

过去昊英氏时代，允许民众伐木、捕杀野兽，那是因为当时民众少而树木、野兽多。黄帝之时，不允许捕杀幼小的野兽、不允许吃鸟蛋，官吏没有供自己使唤的奴仆，死了不能用棺材埋葬。昊英、黄帝做事不一样，却都称王于天下，这是因为时代不同。神农之时，男人耕种而使人们有饭吃，女人织布让人们有衣裳穿，不使用刑法和政令而天下安定，不动用军队就能称王天下。神农死后，人们以强凌弱，以多欺少。因此黄帝制定了君臣和上下级之间的行为规范，父子、兄弟间的礼仪，夫妻之间的婚配原则。对内使用刑罚，对外使用军队，同样是因为时代变了。由此看来，神农并不比黄帝高明，可是他的名声却更尊贵，这是因为他顺应了时代的变化。因此用战争消灭战争，即使发动战争也是可行的；用杀戮消除杀戮，虽然杀了人也是可行的；用刑罚消灭刑罚，虽然加重刑罚也是可行的。

昔之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者也；能胜强敌者，必先胜其民者也。故胜民之本在制民，若冶于金⁽¹⁾，陶于土也⁽²⁾。本不坚，则民如飞鸟禽兽，其孰能制之？民本，法也。故善治者，塞民以法⁽³⁾，而名地作矣⁽⁴⁾。名尊地广以至王者，何故？战胜者也。名卑地削以至于亡者，何故？战罢者也⁽⁵⁾。不胜而王，不败而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民勇者，战胜；民不勇者，战败。能壹民于战者，民勇；不能壹民于战者，民不勇。圣王见王之致于兵也，故举国而责之于兵⁽⁶⁾。入其国，观其治，民用者强。奚以知民之见用者也？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则民用矣。凡战者，民之所恶也。能使民乐战者，王。强国之民，父遗其子⁽⁷⁾，兄遗其弟，妻遗其夫，皆曰：“不得，无返。”又曰：“失法离令⁽⁸⁾，若死我死⁽⁹⁾，乡治之。行间无所逃⁽¹⁰⁾，迁徙无所入。”行间之治，连以五，辨之以章⁽¹¹⁾，束之以令，拙无所处⁽¹²⁾，罢无所生。是以三军之众，从令如流，死而不旋踵⁽¹³⁾。

【注释】

(1)冶：冶金。

(2)陶：制作陶器。

(3)塞：遏制。

(4)作：兴。

(5)罢（pí）：敝，败。

(6)责：求。

(7)遗（wèi）：送。

(8)离：违背。

(9)若：你。

(10)行（háng）间：行伍之间，军中。

(11)章：标记，徽章。

(12)拙（jué）：此处“拙”借作“趉”，逃走。

(13)旋踵：把脚向后转，意谓逃跑。踵，脚后跟。

【译文】

过去能制服天下的人，一定是首先制服他的民众的人；能够战胜强敌的人，也一定是首先战胜他的民众的人。因此战胜民众的根本在于制服民众，就像冶炼工人对金属，制陶工人对泥土一样。根本不坚固，那么民众就像飞鸟和野兽，有谁能控制他们呢？治理民众的根本是法治。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是用法律来遏制民众，而名声和土地就都具备了。君主的名声尊贵、土地广阔，最后称王天下，是什么缘故呢？是总打胜仗的原因。君主的名望低微、土地面积少，甚至最后灭亡，又是什么原因呢？是总打败仗的原因。打仗不胜而称王天下，打仗失败而不灭亡的国家，自古至今也未曾有过。民众作战勇敢，打仗就会获胜；民众作战不勇敢，就会失败。能让民众专心作战的君主，民众打仗就勇敢；不能使民众专心作战的君主，民众打仗就不勇敢。圣明的君主看见只能通过战功称王天下，所以要求全国的民众都当兵。走进一个国家，观察这个国家的治理情况，民众被调动役使国家就强大。凭什么知道民众被君主调动役使了呢？那就是民众看待打仗，就像饿狼见了肉一样，那么民众就被调动役使了。一般来说，战争是民众讨厌的东西，能让民众乐于去打仗的君主就称王天下。强国的民众，父亲送他的儿子去当兵，哥哥送他的弟弟去当兵，妻子送她的丈夫去当兵，他们都说：“不获胜就不要回来。”又说：“不遵守法律，违抗了命令，你死，我也得死，乡里会治我们的罪。军队中没有地方逃，我们要搬迁也没有地方可去。”军队的管理办法，是将五个人编成一伍，用标记来区分他们，用军令来束缚他们。逃走了也没有地方居住，失败了没有活路。所以三军将士服从军令，听从军令就像流水一样，就是战死也不向后退。

国之乱也，非其法乱也，非法不用也。国皆有法，而无使法必行之法。国皆有禁奸邪刑盗贼之法，而无使奸邪盗贼必得之法。为奸邪盗贼者死刑，而奸邪盗贼不止者，不必得也。必得，而尚有奸邪盗贼者，刑轻也。刑轻者，不得诛也⁽¹⁾。必得者，刑者众也。故善治者，刑不善，而不赏善，故不刑而民善。不刑而民善，刑重也。刑重者，民不敢犯，故无刑也。而民莫敢为非，是一国皆善也。故不赏善而民善。赏善之不可也，犹赏不盗。故善治者，使跖可信⁽²⁾，而况伯夷乎⁽³⁾！不能治者，使伯夷可疑，而况跖乎！势不能为奸，虽跖可信也；势得为奸，虽伯夷可疑也。

【注释】

(1)诛：惩罚。

(2)跖（zhí）：即盗跖。相传为古时民众起义的领袖。名跖，“盗”是当时统治者对他的贬称。

(3)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的儿子。周武王灭商以后，他和弟弟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一同饿死在首阳山（今山西永济南），是古代忠信的典范。

【译文】

国家治理混乱，不是因为它的法度混乱，也不是因为法度废弃不用。国家都有法律，但却没有让法律一定实行的办法。国家虽有禁止邪恶、处罚盗贼的法令，但却没有使邪恶、盗贼一定能受到处罚的办法。做邪恶之事、偷盗的人要处死刑，可是犯奸、偷盗的现象却不断发生，这是由于做了坏事不一定能被处罚。就是处罚了却仍有邪恶、偷盗的事发生，这是因为刑法轻的原因。刑法轻，不能惩治他们。一定要惩治他们，受刑罚处治的人就多了。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只处罚不守法的人，而不奖赏守法的人，因此，不用刑罚民众也为善。不用刑罚民众也为善，是因为刑罚重。刑罚重，民众不敢触犯刑法，因此也就没有刑罚。民众没有谁敢做坏事，这时全国的民众都为善。因此，不奖赏守法的人而民众都为善。不可以奖赏善良的人，就像不能奖赏盗贼一样。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能使像盗跖那样的人变得诚实可信，更何况像伯夷这样的人了！不会治理国家的人，即使是像伯夷一样的高洁之士也有犯法的嫌疑，更何况盗跖了！假如环境使人不能做坏事，即使是盗跖一样的人也可以信赖；假如环境能让人做坏事，即使是伯夷一样的高洁的人也有嫌疑。

国或重治，或重乱。明主在上，所举必贤，则法可在贤。法可在贤，则法在下，不肖不敢为非，是谓重治。不明主在上，所举必不肖。国无明法，不肖者敢为非，是谓重乱。兵或重强，或重弱。民固欲战，又不得不战，是谓重强。民固不欲战，又得无战，是谓重弱。

【译文】

国家或者是治理得更好，或者是治理得更乱。英明的君主在上位，他所选用的人一定贤能，那么法令便掌握在贤德的人手中。法令掌握在贤德的人手中，那么法度就能在下面实行，不贤之人就不敢做坏事，这就叫治上加治。不英明的君主处在上位，他所选用的一定都是不贤之人。国家就不会有严明的法令，不贤之人就敢做坏事，这就叫乱上加乱。军队或者是强上加强，或者是弱上加弱，民众本来想要打仗，又不能不去打仗，这就叫强上加强。民众本来不想打仗，又能不去打仗，这就叫弱上加弱。

明主不滥富贵其臣⁽¹⁾。所谓富者，非粟米珠玉也？所谓贵者，非爵位官职也？废法作私，爵禄之，富贵之，滥也。凡人主德行非出人也，知非出人也，勇力非过人也。然民虽有圣知，弗敢我谋⁽²⁾；勇力，弗敢我杀；虽众，不敢胜其主⁽³⁾；虽民至亿万之数，县重赏而民不敢争，行罚而民不敢怨者，法也。国乱者，民多私义；兵弱者，民多私勇。则削国之所以取爵禄者多涂⁽⁴⁾。亡国之俗，贱爵轻禄。不作而食，不战而荣，无爵而尊，无禄而富，无官而长，此之谓奸民。所谓“治主无忠臣，慈父无孝子”，欲无善言，皆以法相司也⁽⁵⁾，命相正也。不能独为非，而莫与人为非。所谓富者，入多而出寡。衣服有制，饮食有节，则出寡矣。女事尽于内，男事尽于外，则入多矣。

【注释】

(1)滥：不加节制。

(2)谋：图谋。

(3)胜：凌。

(4)涂：古同“途”。

(5)司：伺，监视。

【译文】

英明的国君不会对臣子们滥施富贵。人们所说的富，不是粮食珠玉吗？人们所说的贵，不是爵位官职吗？废弃法律，以个人意志为主，给臣子爵位和俸禄，使臣子们富贵，就是滥施富贵。一般说来，君主的品德行为不高于别人，智慧也不超出别人，勇敢、力量也不超出别人。可是，民众即使有足够的智慧，也不敢谋求君主的地位；即使有勇敢和力量，也不敢弑杀君主；即使人数多，也不敢凌驾在君主之上；即使民众的人数达到亿万，悬重赏民众不敢争抢，实行刑罚民众也不敢怨恨，这是因为有法度。国家混乱的原因，是民众多考虑个人道义；军队的力量弱，是民众多追求私下的斗勇。那么，在实力削弱的国家获取爵位、俸禄的途径就有许多。使国家灭亡的风气，是民众看不起爵位，轻视俸禄。不劳动而有饭吃，不打仗而有荣誉，没有爵位依然尊贵，没有俸禄照样富有，没有官职照样威风，这就叫做奸民。所说的“善于治国的君主身边不会有忠臣，慈爱的父亲身边不会有孝子”，君主和父亲都不用好言相劝，而用法律使他们互相监督，用命令让他们互相纠正。这样的话，臣民们就不能单独做坏事，也不能伙同别人一起做坏事。常人所说的富有，是进的多出的少。穿衣有限制，饮食有节制，那么支出的就少。妇女在家中尽力做事，男人在外面尽力做事，那么收入就多。

所谓明者，无所不见，则群臣不敢为奸，百姓不敢为非。是以人主处匡床之上⁽¹⁾，听丝竹之声⁽²⁾，而天下治。所谓明者，使众不得不为。所谓强者，天下胜。天下胜，是故合力。是以勇强不敢为暴，圣知不敢为诈，而虑用。兼天下之众，莫敢不为其所好，而避其所恶。所谓强者，使勇力不得不为己用。其志足，天下益之；不足，天下说之⁽³⁾。恃天下者，天下去之；自恃者，得天下。得天下者，先自得者也；能胜强敌者，先自胜者也。

【注释】

(1)匡：方。

(2)丝竹之声：音乐。丝，弦乐。竹，管乐。

(3)说：悦。

【译文】

所说的国君的圣明，是指君主没有什么地方看不到，那么大臣就不敢做奸邪之事，民众就不敢为非作歹。所以，君主坐在安适的床上，听着丝竹之声，天下就治理好了。所说的国君的圣明，它能使民众不能不去做事。所说的国君的强有力，是天下人都被他制服了。天下人都被他制服，才能聚合天下人的力量。所以强悍的人不敢暴乱，聪慧的人不敢做欺诈的事，并考虑如何被君主选用。全天下的人，没有谁敢不做君主所喜欢的事，不回避君主所讨厌的事。所说君主的强大，是指他能使有勇力的人不得不为自己所用。国君的理想能实现，天下的人都受益；他的理想如不能实现，天下的人也都欢喜。依靠天下的人，天下的人就会抛弃他；依靠自己，才能得到天下。得到天下的君主，首先是要得到自己；能战胜强大的敌人，首先能战胜自己。

圣人知必然之理，必为之时势。故为必治之政，战必勇之民，行必听之令。是以兵出而无敌，令行而天下服从。黄鹄之飞⁽¹⁾，一举千里，有必飞之备也。蛩蛩巨丘⁽²⁾，日行千里，有必走之势也。虎豹熊罴⁽³⁾，鸷而无敌⁽⁴⁾，有必胜之理也。圣人见本然之政，知必然之理，故其制民也，如以高下制水，如以燥湿制火。故曰：仁者能仁于人，而不能使人仁；义者能爱于人，而不能使人爱。是以知仁义之不足以治天下也。圣人有必信之性，又有使天下不得不信之法。所谓义者，为人臣忠，为人子孝，少长有礼，男女有别。非其义也，饿不苟食，死不苟生。此乃有法之常也。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则已矣。

【注释】

(1)黄鹄（hú）：天鹅。

(2)蛩蛩（qióng）巨丘：传说中的良马。

(3)罴（pí）：棕熊。

(4)鸷（zhì）：凶猛。

【译文】

圣明的人懂得社会发展的道理，一定要顺应时代发展的形势。因此制定一定能把国家治理好的政策，打仗用必定勇敢的民众，下达民众一定能听从的命令。所以军队出发打仗便会无敌于天下，君主的命令下达天下便会服从。黄鹄起飞，一飞便是上千里，这是因为它具备能飞行千里的翅膀。蛩蛩巨丘这样的良马能日行千里，是因为它们具备能奔跑千里的本领。虎、豹、熊、罴，凶猛而无敌于天下，是因为它们有一定能战胜其它野兽的能力。圣人能发现治理社会的有效制度，明白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所以他统治民众，就像利用地势的高低控制水流一样，又像利用物品的干湿来控制火一样。因此说，仁慈之人能够对人仁慈，而不能使人仁慈；有道义的人能够爱别人而不能使别人有爱心。所以明白仁义不能治理好天下。圣人有一定让天下人信任的品德，又具有让天下人不能不信任的办法。通常所说的道义，是说作为臣子要有忠心，做儿子要有孝心，长幼之间有礼节，男女有别。如果不合乎道义，就是饥饿也不能苟且吃饭，就是死也不能苟且偷生。这些不过是有法律的正常现象。圣明的帝王不重视道义而重视法律。法律必定要明确，君主的命令一定要贯彻执行，那就可以了。

境内第十九

境内，乃取篇首二字为题，无实际意义。本篇零星记录了秦国的一些制度，主要是军事制度。其中包括户籍制度、仆役分配和服役制度、军队建制、军规、奖功罚过的办法、核定功过的程序、攻城围邑的办法，等等。本篇虽然内容零散，但却不失详实，通过本篇我们可以对秦国刑法的具体内容窥见一斑，充分体会其法令的细致严苛。

四境之内，丈夫女子皆有名于上，生者著，死者削。

【译文】

国境之内，男女都在官府登记名字，新生的人就添写上去，死去的人就注销。

其有爵者乞无爵者以为庶子⁽¹⁾，级乞一人。其无役事也⁽²⁾，其庶子役其大夫月六日。其役事也，随而养之军。

【注释】

(1)乞：乞求，讨要。庶子：类似仆人。

(2)役事：军事。

【译文】

有爵位的人乞要无爵位的人做他的“庶子”，每一级可以要一个。没有战事的时候，庶子每月为他的大夫服役六天。有战事的时候，一直在军中服役。

爵自一级已下至小夫，命曰校徒、操、公士⁽¹⁾。爵自二级已上至不更⁽²⁾，命曰卒。其战也，五人束薄为伍⁽³⁾，一人兆而刭其四人⁽⁴⁾，能人得一首则复⁽⁵⁾。五人一屯长，百人一将。其战，百将、屯长不得首，斩；得三十三首以上，盈论⁽⁶⁾，百将、屯长赐爵一级。五百主⁽⁷⁾，短兵五十人⁽⁸⁾。二五百主，将之主，短兵百。千石之令短兵百人⁽⁹⁾，八百之令短兵八十人，七百之令短兵七十人，六百之令短兵六十人。国尉⁽¹⁰⁾，短兵千人。将，短兵四千人。战及死事⁽¹¹⁾，而刭短兵。能一首则复。

【注释】

(1)公士：爵的第一等。

(2)不更：爵名，第四级。

(3)薄：即“簿”，簿册。

(4)兆：通“逃”。刭：受刑。

(5)首：敌人的首级。复：恢复，免除先前的处罚。

(6)盈论：满足规定的数量。

(7)主：指将官。

(8)短兵：持刀剑之兵，与持弓箭之兵相对而言。

(9)千石之令：俸禄为一千石粮食的长官。令，行政长官。

(10)国尉：官名，掌管军权。

(11)死事：死于战斗。

【译文】

爵位，从一级以下到小夫，叫做校徒、操、公士。从二级开始到不更，叫做卒。打起仗来，五人编为一个名册为一伍，若一人逃跑，就惩罚另四个人，如果谁能斩得敌人一颗首级，就可免除刑罚。每五人设一屯长，一百人设一将。作战时将、屯长如果得不到敌人首级，就斩杀；如果得到敌人首级三十三颗以上，就算达到了规定的数目，将、屯长可以升爵一级。五百人的将领有短兵五十人。统率两个五百的将，是将中的统领，有短兵一百人。享一千石俸禄的县令，有短兵一百人；享八百石俸禄的县令有短兵八十人；享七百石俸禄的县令有短兵七十人；享六百石俸禄的县令有短兵六十人。国尉有短兵一千人。大将有短兵四千人。如果将官战死，短兵要受刑罚。如果其中有人能够得到敌人的一颗首级，就可免除刑罚。

能攻城围邑斩首八千已上，则盈论；野战斩首二千，则盈论。吏自操及校以上大将尽赏。行间之吏也，故爵公士也，就为上造也⁽¹⁾；故爵上造，就为簪袅⁽²⁾；故爵簪袅，就为不更⁽³⁾；故爵不更，就为大夫。爵吏而为县尉⁽⁴⁾，则赐虏六⁽⁵⁾，加五千六百⁽⁶⁾。爵大夫而为国尉⁽⁷⁾，就为官大夫；故爵官大夫，就为公大夫；故爵公大夫，就为公乘；故爵公乘，就为五大夫，则税邑三百家⁽⁸⁾。故爵五大夫，就为大庶长；故大庶长，就为左更；故三更也⁽⁹⁾，就为大良造⁽¹⁰⁾。皆有赐邑三百家，有赐税三百家。爵五大夫，有税邑六百家者，受客⁽¹¹⁾。大将、御、参皆赐爵三级⁽¹²⁾。故客卿相⁽¹³⁾，盈论，就正卿⁽¹⁴⁾。

【注释】

(1)上造：二等爵。

(2)簪袅（zānniǎo）：三等爵。

(3)不更：四等爵。

(4)县尉：官名，掌一县之军权。

(5)虏：奴隶。

(6)加五千六百：此句意思不详，似言增加俸禄。

(7)大夫：五等爵。以下每晋级一次爵位直至五大夫，爵位高一等。国尉：武官名。

(8)税邑：食邑。卿大夫的封地，可收取其租税。

(9)三更：爵列十二、十三、十四等分别叫做左更、中更、右更，合称三更。

(10)大良造：爵名，大上造，十六等爵。

(11)受客：接受门客。

(12)御：车夫。参：骖乘，战车上居右之人。

(13)客卿：官名。请其他诸侯国的人来秦国做官，其位为卿，而以客礼待之，故称。

(14)正卿：春秋时诸侯国的最高执政大臣，权力仅次于国君。

【译文】

能在围攻敌国的城邑时，斩获敌人首级八千颗以上的，就满足了规定的数目；在野战中斩获敌人首级两千颗以上的，就满足了规定的数目。将吏从操、校到大将都可得到赏赐。军队中的官吏，旧爵是公士的升为上造；旧爵是上造的，升为簪袅；旧爵是簪袅，升为不更；旧爵为不更，升为大夫。旧爵为小吏升为县尉的，赏赐六个奴隶，另加五千六百俸禄。旧爵为大夫，担任国尉的，升为官大夫；旧爵为官大夫的，升为公大夫；旧爵为公大夫的，升为公乘；旧爵为公乘的，升为五大夫，并赏给他三百户的食邑。旧爵是五大夫，升为大庶长；旧爵为大庶长，升为左更；旧爵为三更的，升为大良造。大庶长、三更及大良造都赏赐三百户的封邑，另赏赐三百户的地税。爵位为五大夫，有了六百户的租税和食邑就可以接受门客。将军、车夫、骖乘都赏赐爵位三级。原来是客卿身份为相的，满足了朝廷的规定，就升为正卿。

以战故，暴首三日⁽¹⁾，乃校三日⁽²⁾，将军以不疑致士大夫劳爵⁽³⁾。夫劳爵，其县过三日有不致士大夫劳爵，罢其县四尉⁽⁴⁾，訾由丞尉⁽⁵⁾。

【注释】

(1)暴（pù）首：陈列斩获的敌人首级。

(2)校（jiào）：校验。

(3)不疑：谓对战功没有疑问。劳爵：其意不详，暂解为按劳授予官爵。

(4)罢：罢免。

(5)訾：估量，评判。

【译文】

停战之后，把所获敌人首级示众三天，也核实三天，将军认为没有疑问，就按功赏给战士和大夫爵位。赏赐的爵位，县里过了三天还没有落实赏给将士和大夫的爵位，就撤去该县尉的职位，评判的权利在该县的丞尉。

能得甲首一者⁽¹⁾，赏爵一级，益田一顷⁽²⁾，益宅九亩，除庶子一人⁽³⁾，乃得入兵官之吏。

【注释】

(1)甲首：甲士之首。也指军队中的伍长，为小军官。

(2)益：增加。

(3)除：给予。

【译文】

能够斩获敌人甲士首级一颗的，赐给爵位一级，增加其田地一顷，增加其宅地九亩，赐给庶子一人，还可以担任军队或朝廷的官员。

其狱法，高爵訾下爵级。高爵罢，无给有爵人隶仆。爵自二级以上，有刑罪则贬⁽¹⁾。爵自一级以下，有刑罪则已⁽²⁾；小夫死。

【注释】

(1)贬：降级。

(2)已：停止，此指取消。

【译文】

其刑法规定，由爵位高的人审判比他爵位低一级的人。爵位高的人被罢免后，不再给他有爵位的人享用的奴仆。二级爵位以上的人，犯了罪就降低他的爵位。一级爵位以下的人犯罪，就取消他的爵位；小夫犯罪则处死。

公士以上至大夫，其官级一等，其墓树级一树⁽¹⁾。

【注释】

(1)墓树：春秋战国的墓葬文化，在墓旁植树，级别越高种的树越多。

【译文】

公士以上直到大夫，死后爵位每高一级，他坟旁种的树就多一棵。

其攻城围邑也，国司空訾其城之广厚之数⁽¹⁾。国尉分地，以校徒分积尺而攻之⁽²⁾，为期，曰：“先已者当为最启，后已者訾为最殿。再訾则废。”穴通则积薪⁽³⁾，积薪则燔柱⁽⁴⁾。陷队之士⁽⁵⁾，面十八人。陷队之士，知疾斗⁽⁶⁾，不得，斩首。队五人⁽⁷⁾，则陷队之士，人赐爵一级。死，则一人后⁽⁸⁾。不能死之⁽⁹⁾，千人环规⁽¹⁰⁾，黥劓于城下⁽¹¹⁾。国尉分地，以中卒随之⁽¹²⁾。将军为木台，与国正监、与王御史参望之⁽¹³⁾。其先入者举为最启，其后入者举为最殿。其陷队也，尽其几者⁽¹⁴⁾。几者不足，乃以欲级益之。

【注释】

(1)司空：官名，掌管工程。訾（zī）：测量。城：城墙。

(2)积尺：立方尺。

(3)积薪：堆积柴草。

(4)燔（fán）：焚烧。

(5)陷队之士：相当于今所言敢死队。

(6)疾斗：速战速决。疾，急。

(7)队：古同“坠”。

(8)一人后：言家族中可以有一人承其爵位。

(9)死：拼死力战。

(10)环规：围观。规，通“窥”。

(11)黥：在脸上刺字的酷刑。劓（yì）：割鼻的酷刑。

(12)中卒：中军之卒。

(13)参：一同。

(14)几者：自愿申请之人。

【译文】

在围攻敌国城邑的时候，国司空测量那个城墙的面积和厚度，国尉划分攻打的地点，校徒限定以体积掘取，定出期限，并命令说：“最先完成的立头功，最后完成的斥为末等，两次被斥为末等就撤了他的爵位。”打穿了洞穴，就堆上柴草，烧起木头。敢死队的士兵在城墙的每一个方向分布十八个。敢死队的士兵都知道拼死力战，不成功就要斩首。一个队如能抓获五个敌人，这个队的每个士兵就获得爵位一级。如果战死，他的族人可以有一人承其爵位。如果怕死退避，就在千人围观之下，在城下遭受黥刑或劓刑。国尉划分地段，中军的士兵听从分派。将军搭起木台，和国家的正监、王的御史一同观望。士兵先进城的评为头功，后进城的评为落后。敢死队的士兵，尽量用自己申请的人。自己申请的人不够数，就用希望晋级的人补足。

弱民第二十

弱民，就是使民众弱。弱民的实质是使民众服从国家法令，不与国家对抗。本篇围绕民弱与国强的关系进行阐述。作者开篇就说“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民众本分守法，就听从国家调遣，国家政权才会强有力。谈到具体的措施，又回到法治的根本上。君主应该重视法度，用严明的赏罚制度鼓励农战，用灵活的爵禄制度使富裕的民众拿出粮食换取官爵，用统一的法制清除“六虱”和空谈仁义。最后举楚国亡国的例子，说明不实行法治强国也会变弱。本篇与《强民》篇文字有所重复，蒋礼鸿引蒙季甫文，认为此篇乃《强民》篇的注。又篇中文字有与《荀子》相重者，可以肯定此篇不是商鞅所作。

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民朴则弱，淫则强。弱则轨⁽¹⁾，强则越志。轨则有用，越志则乱⁽²⁾。故曰：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

【注释】

(1)轨：遵循，此指守法。

(2)越志：放纵其心。

【译文】

人民弱，国家就强；民众强，国家就弱。所以，治理得法的国家致力于使人民弱。人民朴质就弱，民众放纵就强。弱就会守法，强就任意作为。人民守法就听从命令，任意而行就不受控制。所以说，采取强民政策以摒除强民的国家，力量弱；采用弱民政策以摒除强民的国家，力量强。

民，善之则亲，利之用则和；用则有任，和则匮；有任，乃富于政⁽¹⁾。上舍法，任民之所善，故奸多。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故民富而不用，则使民以食出官爵，官爵必以其力，则农不偷。农不偷，六虱无萌。故国富而贫治，重强。

【注释】

(1)“民，善之则亲”几句：此几句文字难以解读，蒋礼鸿以《说民》篇，解其大概，今且从蒋说。以“用善则民亲其亲，任奸则民亲其制。合而覆者，善也。章善则过匿，任奸则罪诛”为译文。

【译文】

民众，国家用“善”他们就亲爱他们的家人，用“奸”他们就亲近国家的制度。民众和同而掩盖过失，是用“善”的结果。任用“善人”就会隐匿罪恶，任用“奸人”罪恶就会得到惩罚。如果国君抛弃法度，放任人民为所欲为，那奸邪就多了。人民贫穷就会努力致富，致富就会放纵，放纵就会产生虱害。因而人民富裕了而没有战事，那就让他们以粮谷换取爵位，爵位的取得必须凭借他们的实力，那样农民就不怠惰。农民不怠惰，六种虱害就不会产生。所以国家富强人民守法，强上加强。

兵易弱难强；民乐生安佚。死难，难正⁽¹⁾。易之则强。事有羞⁽²⁾，多奸；寡赏⁽³⁾，无失。多奸疑⁽⁴⁾，敌失，必利。兵至强，威；事无羞，利。用兵久处利势，必王。故兵行敌之所不敢行，强；事兴敌之所羞为，利。法有，民安其次⁽⁵⁾；主变，事能得齐⁽⁶⁾。国守安，主操权，利。故主贵多变，国贵少变。

【注释】

(1)正：期望。

(2)羞：羞战之心。

(3)寡赏：即“利出一空”。

(4)疑：止息。

(5)次：秩序。

(6)齐：通“济”，成功。

【译文】

国家兵力衰弱容易，强大困难。人们都爱惜生命，贪图安逸。拼死赴国难，是难以期望做到的。若让民众觉得拼死赴国难是容易的事，兵力就强大了。人民若有羞战之心，那奸邪就会增加。国家赏赐出于一途，就没有差错。奸邪止息，敌人有过失，一定有利。兵力强大，就会产生声威；作战不以任何手段为羞耻，就利于用兵。长时间处于有利形势，一定能称王。所以用兵做敌人所不敢做的，兵力就强大；做敌人认为可耻的事，国家就有利。法度有常，人民才能各安其位；君主随机应变，才能万事成功。国家有常法，国君操纵大权，就有利。所以国君以机变为贵，国家以稳定为贵。

利出一孔，则国多物；出十孔，则国少物。守一者治；守十者乱，治则强，乱则弱。强则物来，弱则物去。故国致物者强，去物者弱。

【译文】

利禄出于一个渠道，国家的物资就多；出于十个渠道，国家的物资就少。用一个渠道的国家，治理严整；用十个渠道的国家，治理混乱。国家治理严明就强大，治理混乱就弱小。强物资就会集聚；弱物资就会流散。所以国家使物资集聚的就强，使物资流散的就弱。

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以刑治民，则乐用；以赏战民，则轻死。故战事兵用曰强⁽¹⁾。民有私荣，则贱列卑官⁽²⁾；富则轻赏。治民羞辱以刑，战则战。民畏死，事乱而战，故兵农怠而国弱。

【注释】

(1)事：治，谨严。

(2)列：位。

【译文】

人民地位卑弱就会崇尚爵位，怯弱就会尊敬官吏，贫穷就重视赏赐。朝廷用刑法统治人民，人民就乐为所用；用赏赐来奖励战争，人民就会轻视死亡。因此临战严整士兵全力以赴，就叫强。民众有自以为荣的尺度，就会轻视官爵鄙视官吏；人民富裕就看不起赏赐。治理民众，以刑法羞辱他们，战争时他们才会出战。民众贪生怕死，部署纷乱而去与别国交战，兵众与农民都会怠惰，国家力量就弱。

农、商、官三者，国之常官也。农辟地，商致物，官治民。三官生虱六，曰“岁”，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朴⁽¹⁾，必削。农有余食，则薄燕于岁⁽²⁾。商有淫利，有美好，伤器。官设而不用，志、行为卒⁽³⁾。六虱成俗，兵必大败。

【注释】

(1)朴：根。

(2)薄：发语词，无意。燕：安，安逸。

(3)卒：众。

【译文】

农民、商人、官吏，这三种人是国家固定的职业。农民开垦土地，商人贩卖货物，官吏治理人民。这三种职业会产生六种虱害：叫做“岁”虱、“食”虱、“美”虱、“好”虱、“志”虱、“行”虱。这六种虱害生了根，国家必定削弱。农民有了剩余的粮食，于是成年安逸享乐。商人获取了丰厚的利润，推崇华丽好玩的物品，于是对于用品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官吏虽然设置了，而不肯为国家出力，儒家的异志高行成风。六种虱害形成风气，打起仗来，必定大败。

法枉治乱；任善言多。治众国乱；言多兵弱。法明治省；任力言息。治省国治；言息兵强。故治大，国小；治小，国大。

【译文】

法度偏斜，统治就要混乱；任用贤良，异言就要盛行。治国的方针纷杂，国家就混乱；异言盛行，兵力就弱。法度明确，治理的方法就会省简；任用力量，异言就会停止。治理的方法省简，国家就政治清明；异言停止，兵力就强。所以，治理得多，国家的力量就小；治理得少，国家的力量就大。

政作民之所恶，民弱；政作民之所乐，民强。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故民之所乐民强，民强而强之，兵重弱。民之所乐民强，民强而弱之，兵重强。故以强重弱，削；以弱重强，王。以强攻强弱，强存；以弱攻弱强，强去。强存则弱；强去则王。故以强政弱，削；以弱政强，王也。

【译文】

政策制定的是人民所憎恶的东西，人民就弱；政策制定的是人民所喜欢的东西，人民就强。人民弱，国家就强；人民强，国家就弱。人民所喜欢的是人民强，如果人民强了而政策又使他们更强，结果，兵力就弱上加弱了。人民所喜欢的是人民强，如果人民强了而政策又使他们转弱，结果，兵力就强上加强了。所以，实行强民的政策以致兵力弱上加弱，国力就削弱；实行弱民的政策以致兵力强上加强，就能成就王业。用强民的政策治理强民和弱民，强民仍然存在；用弱民的政策治理弱民和强民，强民就会消灭。强民存在，国家就弱；强民消灭，就能成就王业。可见，用强民政策统治弱民，国家就会削弱；用弱民政策统治强民，就能成就王业。

明主之使其臣也，用必加于功，赏必尽其劳。人主使其民信此如日月，则无敌矣。今离娄见秋豪之末，不能以明目易人；乌获举千钧之重，不能以多力易人；圣贤在体性也，不能以相易也。今当世之用事者，若欲为上圣，举法之谓也⁽¹⁾。背法而治，此任重道远而无马、牛，济大川而无舡楫也⁽²⁾。今夫人众兵强，此帝王之大资也，苟非明法以守之也，与危亡为邻。故明主察法，境内之民无辟淫之心，游处之士迫于战陈⁽³⁾，万民疾于耕战。有以知其然也。楚国之民齐疾而均⁽⁴⁾，速若飘风⁽⁵⁾。宛钜铁⁽⁶⁾，利若蜂虿⁽⁷⁾；胁鲛犀兕⁽⁸⁾，坚若金石。江、汉以为池⁽⁹⁾，汝、颍以为限⁽¹⁰⁾，隐以邓林⁽¹¹⁾，缘以方城⁽¹²⁾。秦师至，鄢、郢举⁽¹³⁾，若振槁⁽¹⁴⁾；唐蔑死于垂涉⁽¹⁵⁾，庄发于内⁽¹⁶⁾，楚分为五⁽¹⁷⁾。地非不大也，民非不众也，甲兵财用非不多也；战不胜，守不固，此无法之所生也，释权衡而操轻重者。

【注释】

(1)举：任。

(2)舡（chuán）：同“船”。

(3)陈：通“阵”。

(4)齐疾：行动敏捷。均：齐整。

(5)飘风：旋风。

(6)宛：楚国地名，在今河南南阳境。以产铁著称。钜铁（shī）：大铁矛。

(7)蜂虿（chài）：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螫虫。此指蜂虿锋利的刺。

(8)胁：两膀。鲛：鲛鱼，即鲨鱼。犀兕：犀牛。兕，雌犀牛。以上三种动物，其皮特坚。

(9)池：护城河。

(10)汝、颍：汝水和颍水。限：险阻。

(11)邓林：古地名。战国时在楚国北境。

(12)方城：春秋时楚国北部的长城。为古九塞之一。

(13)鄢、郢：地名，今湖北江陵北。春秋楚文王定都于郢，惠王之初曾迁都于鄢，仍号郢。因以“鄢郢”指楚都。举：攻下。公元前301年，秦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蔑。庄起义队伍乘机攻下郢都。

(14)振：抖落。槁：枯叶。

(15)唐蔑：战国时楚国将领。垂涉：也作“垂沙”，地名，在今河南唐河西南。

(16)庄：战国时楚国农民起义领袖，与跖齐名。

(17)楚分为五：在垂沙之役之后，庄率领军队叛变引发人民起事，把楚国分割成了几块。

【译文】

明君任用他们的臣下，任命一定要充分彰显他的功绩，奖赏一定要囊括他的所有功劳。国君使臣民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天上的日月一样，那样就无敌于天下了。离娄能看到秋毫之末，而不能将他的明目借给旁人；乌获能举起千钧的重量，却不能把他的神力给予旁人；圣贤的才能在于禀性，也不能给予旁人。当今掌握政权的人如果想成为圣人，那就要实行法治。舍弃法度治理国家，好比任重道远而没有牛马，又像想渡过大河而没有舟船。现在国家人口多兵力强，是成就帝王之业的绝好资本，但如不严明法令巩固它，就接近危亡了。所以，明君修明法度，使国内的民众没有淫邪的念头，游客处士都参加战斗，万民都努力于农作和战争。国君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啊。楚国的民众行动迅速而统一，快如旋风。手持宛地的长矛，如蜂蝎的刺一样锋利；身披鲛鱼、犀牛皮制的铠甲，像金石一样坚硬。又有长江、汉水作护城河，有汝水、颍水作险阻，有邓林作屏障，有方城作要塞。可是秦兵到来，攻下鄢、郢如同抖落枯叶，楚国大将唐蔑在垂涉战死；庄在国内起义，楚国就一分为五。楚国土地不是不广阔，人民不是不众多，兵甲财物不是不充足，而作战却不能取胜，防守不能坚固，这就是不修明法度导致的，舍弃法度治理国家，如同舍弃权衡而去量轻重一样。

御盗第二十一

本篇已亡佚。

外内第二十二

外内，即对外对内的政策。本篇阐述了对外重战、对内重农的思想。作者认为作战与农耕是立国之本，但民众却以作战为最恐惧的事情，以农耕为最劳苦的事情，不会心甘情愿地去做。驱使民众去从事农耕和作战都必须使用重法，使民众逃避农战受到的处罚比前去作战农耕还痛苦。同时堵塞所谓游手好闲、能言善辩者的晋爵之路，加重工商业者的赋税，抬高粮食价格，堵塞工商业者牟取暴利的途径。总而言之，当边境攻防的好处都给予战士，市场贸易的好处都给予农民时，就会国富兵强。

民之外事莫难于战，故轻法不可以使之。奚谓轻法？其赏少而威薄，淫道不塞之谓也。奚谓淫道？为辩知者贵，游宦者任，文学私名显之谓也。三者不塞，则民不战而事失矣。故其赏少，则听者无利也；威薄，则犯者无害也。故开淫道以诱之，而以轻法战之，是谓设鼠而饵以狸也，亦不几乎⁽¹⁾？故欲战其民者，必以重法。赏则必多，威则必严，淫道必塞。为辩知者不贵，游宦者不任，文学私名不显。赏多威严，民见战赏之多则忘死，见不战之辱则苦生。赏使之忘死，而威使之苦生，而淫道又塞，以此遇敌，是以百石之弩射瓢叶也⁽²⁾，何不陷之有哉⁽³⁾？

【注释】

(1)几：希望渺茫。

(2)百石（dàn）之弩：强弩。石，古书中读为“shí”，古代重量单位，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

(3)陷：攻破。

【译文】

民众认为对外没有比战争更难的了，所以朝廷用轻法就不能使他们去作战。什么叫轻法呢？即奖赏不多而刑罚不重，放任的道路没有堵住。什么是放任的道路呢？就是能言善辩的人得到尊重，游走求官的人得到任用，儒家学说得到显扬。这三种途径若是不堵住，那么民众不肯出战而国家就会失败。所以，朝廷赏赐少，听从法令的人就得不到好处；刑罚轻，违反法令的人就得不到什么处罚。所以开启放任之途诱导百姓不务正业，而用轻法驱使百姓去参战，这同诱捕老鼠而用狸猫作饵一样，岂不是希望渺茫？因此要想让人民出战，必须用重法。赏赐必须多，刑法必须严，放任的道路必须堵住。让能言善辩之人得不到尊贵，游走求官之人得不到任用，儒家学说思想得不到显扬。赏赐多而刑罚严，民众见到作战的赏赐多就忘记了死的危险，见到不参加战争受到的侮辱就害怕那样活着。重赏使他们忘记死的危险，严刑使他们害怕痛苦的活着，放任之路又被阻塞，用这样的办法迎战敌人，好比用百石的强弩射飘摇的树叶，还有攻不破的吗？

民之内事，莫苦于农，故轻治不可以使之。奚谓轻治？其农贫而商富，故其食贱者钱重⁽¹⁾，食贱则农贫，钱重则商富；末事不禁，则技巧之人利，而游食者众之谓也。故农之用力最苦，而赢利少，不如商贾、技巧之人。苟能令商贾、技巧之人无繁，则欲国之无富，不可得也。故曰：欲农富其国者，境内之食必贵，而不农之征必多，市利之租必重。则民不得无田⁽²⁾，无田不得不易其食⁽³⁾，食贵则田者利，田者利则事者众。食贵，籴食不利，而又加重征，则民不得无去其商贾、技巧而事地利矣。故民之力尽在于地利矣。

【注释】

(1)食贱者钱重：本句是说食物和货币的价值互为消长。钱重，即钱值钱，如今天所言钱“实”。重，贵。

(2)田：耕田。

(3)易：交换。

【译文】

民众认为对内之事，没有比农事更苦的了，所以用轻治不能役使他们。什么叫轻治？即农民穷而商人富，所以粮食贱而钱就“实”，粮食贱农民就穷，钱“实”商人就富；不限制工商业，那么手工业者就会获利，而游荡求食的人也会增多。因此，农民用力最为辛苦，而获利最少，不如商人和手工业者。如果能使商人和手工业者不那么多，而国家想要不富，都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想发展农业来富国，国内的粮价必贵，而对不从事农业生产者的赋税必须增加，贸易的利税必须加重。那么，百姓不得不去种田，不种田就不得不买粮，粮价高农民就获利，种田获利从事农业的人就会多。粮食贵，买粮就不划算，而又加重赋税，那么百姓就不得不放弃商业、手工业而赚取田利。所以百姓的力量都集中到农业上了。

故为国者，边利尽归于兵，市利尽归于农。边利归于兵者强；市利归于农者富。故出战而强，入休而富者，王也。

【译文】

所以，治国的人要把守卫边境的好处都给士兵，贸易的好处都给农民。边境的好处给士兵的，就强大；贸易的好处给农民的，就富庶。所以在外征战强悍，在内休养生息国家富裕的，就称王天下了。

君臣第二十三

本篇论述君臣在治理国家中的角色和作用。君臣上下的等级制是社会的基本秩序，众多官位的设立是为了辅助君主来管理国家，法度是禁止民众做坏事的。君王要得到民众的尊崇，政令才会畅通；臣子为官清廉，社会才会稳定。而明确的法度是实现以上两点的保障。法律严明，奖赏得当，才能够使将士拼死杀敌，农民努力种田。本文批评了君主违背法度的做法，指出君王的行为对民众有引导作用。所以，君主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凡事以法度为准则，必兵强主尊。

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时，民乱而不治。是以圣人列贵贱，制爵位，立名号，以别君臣上下之义。地广，民众，万物多，故分五官而守之⁽¹⁾。民众而奸邪生，故立法制、为度量以禁之⁽²⁾。是故有君臣之义、五官之分、法制之禁，不可不慎也。处君位而令不行，则危；五官分而无常，则乱；法制设，而私善行，则民不畏刑。君尊，则令行；官修，则有常事；法制明，则民畏刑。法制不明，而求民之行令也，不可得也。民不从令，而求君之尊也，虽尧、舜之知，不能以治。明王之治天下也，缘法而治，按功而赏。凡民之所疾战不避死者，以求爵禄也。明君之治国也，士有斩首、捕虏之功，必其爵足荣也，禄足食也。农不离廛者⁽³⁾，足以养二亲，治军事。故军士死节，而农民不偷也。

【注释】

(1)五官：古代分别掌管五种事情的官职。

(2)度量：即度量衡。

(3)廛（chán）：古代民居。

【译文】

古时没有君臣上下等级的时候，人民纷乱不得治理。所以圣人划分贵贱，设立爵位，建立名号，来区别君臣上下的等级关系。由于国土广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所以分设五官来管理。人口众多就会产生奸邪之事，所以创立法度、度量衡来限制奸邪产生。所以有君臣上下的等级关系、五官的职守、法律的限制，行事不能不慎重。处在君位而命令行不通，那就危险了；五官有职守却没有一定之规，那就乱套了；法度已经建立，而私惠风行，那么人民就不惧怕刑罚了。国君有尊严，法令才能行得通；官吏清明，政事才有一定之规；法度分明，人民才惧怕刑罚。法度不明，而要求人民服从法令，那是不可能的。民众不服从法令，而要国君有尊严，即使以尧舜那样的智慧，也不能做到。明君治理天下，遵照法度来处理政事，按照功劳行赏。凡是人民奋勇作战不畏死亡的，不过是为了求得爵禄。明君治理国家，战士有斩得敌人首级、抓获俘虏的功劳，一定让他的爵位足以荣耀，俸禄足够养活家人。农民不离开居所，足够奉养双亲，供给军队所需粮草。因此，士兵才肯殊死战斗，农民才不惰怠。

今世君不然，释法而以知，背功而以誉。故军士不战而农民流徙。臣闻：道民之门在上所先。故民，可令农战，可令游宦，可令学问，在上所与。上以功劳与，则民战；上以《诗》、《书》与，则民学问。民之于利也，若水于下也，四旁无择也⁽¹⁾。民徒可以得利而为之者，上与之也。瞋目扼腕而语勇者得⁽²⁾，垂衣裳而谈说者得⁽³⁾，迟日旷久积劳私门者得。尊向三者⁽⁴⁾，无功而皆可以得，民去农战而为之。或谈议而索之，或事便辟而请之，或以勇争之。故农战之民日寡，而游食者愈众。则国乱而地削，兵弱而主卑。此其所以然者，释法制而任名誉也。

【注释】

(1)四旁：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2)瞋目：瞪大眼睛。扼腕：自己以一手握另一手腕，均形容愤怒，气势汹汹的样子。

(3)垂衣裳：垂着两手，无所事事的样子。

(4)向：从前，此指以上。

【译文】

当今的国君却不是这样，他们抛开法度而任人以智慧，不注重功劳而任人以声誉。所以将士不肯作战而农民迁徙。我听说：疏导百姓的关键在于国君的倡导。农民，可以让他们务农作战，可以让他们游走求官，可以让他们致力做学问，全取决于国君行赏重在哪里。国君按战功行赏，人民就奋勇作战；国君按人民所读《诗》、《书》的水平赐予爵禄，人民就致力做学问。人民对利益的追逐，好比水向低处流一样，是没有东西南北方向的选择的。人民可以获利而乐于做的事，就是君主的赏赐。气势汹汹好尚勇武的人得到奖赏，游手好闲高谈阔论的人得到奖赏，攀附效力于权贵的人得到奖赏。尊崇以上三种人，他们没有功劳而得到奖赏，那么，人民就要放弃农战而做这些事了。有的人用空谈去求得奖赏，有的人依附权贵而获得奖赏，有的人用悍勇去争得奖赏。所以从事农战的人民日益减少，而游荡吃闲饭的人越来越多。那样，国家就会混乱，国土会被割削，军队弱而国君地位卑微。产生这种结果的原因，是国君抛开法度而任用虚名。

故明主慎法制。言不中法者不听也⁽¹⁾，行不中法者不高也，事不中法者不为也。言中法，则辩之⁽²⁾；行中法，则高之；事中法，则为之。故国治而地广：兵强而主尊。此治之至也，人君者不可不察也。

【注释】

(1)中（zhòng）：符合。

(2)辩：言辞动听。

【译文】

所以，明主重视法度。不合法度的言论不听，不合法度的行为不推崇，不合法度的事情不做。言论合乎法度，就认为动听；行为合乎法度，就推崇；事情合乎法度，就去做。所以国家政治清明，国土扩大；军队强大，国君地位尊崇。这就是政治清明的最高境界，做国君的不能不明辨呀。

禁使第二十四

禁使，篇题只是取首句中的两个字而成，并无实际意义。本篇除了重复依靠赏罚限制和利用民众外，主要讲述君主如何借助外力（即所谓的“势”）和如何采取合适的方法（即所谓的“数”）的问题。文章指出，现在君主需要的外力不是官吏众多，需要采用的方法是让官吏和民众相互制约。

人主之所以禁使者，赏罚也。赏随功，罚随罪。故论功察罪，不可不审也。夫赏高罚下，而上无必知其道也，与无道同也。凡知道者，势、数也⁽¹⁾。故先王不恃其强而恃其势；不恃其信，而恃其数。今夫飞蓬遇飘风而行千里⁽²⁾，乘风之势也；探渊者知千仞之深⁽³⁾，县绳之数也。故托其势者，虽远必至；守其数者，虽深必得。今夫幽夜，山陵之大，而离娄不见。清朝日⁽⁴⁾，则上别飞鸟，下察秋豪。故目之见也，托日之势也。得势之至，不参官而洁⁽⁵⁾，陈数而物当⁽⁶⁾。今恃多官众吏，官立丞、监⁽⁷⁾。夫置丞立监者，且以禁人之为利也。而丞、监亦欲为利，则何以相禁？故恃丞、监而治者，仅存之治也。通数者不然也。别其势，难其道。故曰：其势难匿者，虽跖不为非焉。故先王贵势。

【注释】

(1)势：客观形势。数：方法手段。

(2)飞蓬：指枯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蓬草。

(3)仞：测量深度的单位，一仞约合八尺。

(4)（tuān）：明亮。

(5)参：多。

(6)当：治。

(7)丞、监：应是负责监察监督的官吏。

【译文】

国君用来调动和制止臣下的手段，是赏赐和刑罚。赏赐依据功劳，刑罚根据罪行。所以评定功劳、判定罪行不能不审慎。赏功罚罪，但国君不确知其中的道理，那有法度等于没有法度。凡是懂得法度，就是懂得客观形势和统治方法。所以古代帝王不倚仗他的强悍，而是倚仗客观形势；不仗恃他的忠信，而是倚仗统治方法。就像飞蓬遭遇旋风而飘越千里，是因为凭借风势啊；测量深潭的人能够知道八千尺的深度，是因为运用了悬绳测量的方法。所以，依凭客观形势的，即使道路遥远也一定能到达：掌握了方法，即使非常深也一定能测出来。假如现在是黑夜，即使有一座高山之大，离娄也看不见。而在清晨阳光明亮，他上能够辨别天上的飞鸟，下能辨别地上的毫毛。所以眼睛能看见东西是依靠了太阳这一客观条件。善于利用客观形势的君主不需多设官吏而有廉洁的效果，运用合适的方法政事就会得到治理。现在依靠官多吏众，官吏中设立监察的丞和监。设立丞和监是为了禁止官员们谋私利。但丞和监也会想谋私利，那么怎么去禁止他们呢？因此依靠丞和监治理，国家仅免于危亡。通晓治国方法的国君不会这样。分析其客观形势，使谋私之道有障碍。所以说，客观形势难以隐瞒其私利之时，即使是盗跖也不敢做坏事。所以古代帝王重视对客观形势的运用。

或曰：“人主执虚后以应⁽¹⁾，则物应稽验⁽²⁾，稽验则奸得。”臣以为不然。夫吏专制决事于千里之外⁽³⁾，十二月而计书以定⁽⁴⁾。事以一岁别计，而主以一听，见所疑焉，不可蔽⁽⁵⁾，员不足⁽⁶⁾。夫物至，则目不得不见；言薄⁽⁷⁾，则耳不得不闻。故物至则变⁽⁸⁾，言至则论。故治国之制，民不得避罪，如目不能以所见遁心。今乱国不然，恃多官众吏。吏虽众，事同体一也。夫事同体一者，相监不可。且夫利异而害不同者，先王所以为保也⁽⁹⁾。故至治，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而不害于亲，民人不能相为隐。上与吏也，事合而利异者也。今夫驺虞⁽¹⁰⁾，以相监不可，事合而利同者也。若使马焉能言，则驺虞无所逃其恶矣，利异也。利合而恶同者，父不能以问子，君不能以问臣。吏之与吏，利合而恶同也。夫事合而利异者，先王之所以为保也。民之蔽主，而不害于监，贤者不能益，不肖者不能损。故遗贤去智，治之数也。

【注释】

(1)虚：道家术语，指排除主观意念。

(2)稽验：核查。

(3)专制：独立行事。

(4)计书：向国君呈报的文书，记载户口、垦田、钱粮出入之数的簿册。

(5)蔽：断。

(6)员：物数。

(7)薄：迫近。

(8)变：通“辩”，明。

(9)保：连坐。

(10)驺虞：本指豢养鸟兽之官，此指养马的人。

【译文】

有人说：“君主以虚心的态度对待一切，就能使事物得到核查校验，经过核查校验就能发现奸邪。”我认为不是这样。官吏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独立决断政务，十二月按时将大小事情汇总登在簿书上。每年汇报一次，而君主听取一次，即使有所怀疑，也不能断定，因为物证不足。但是东西在眼前出现，眼睛就不会看不到；声音在耳边响起，就不会听不见。所以，东西在眼前就分辨清楚；言语出现，才能讨论决定。所以治理清明的国家的法度，人民不能隐藏他们的罪恶，就像眼睛不能使见到的逃出心的审视一般。今天，政治昏乱的国家不是这样，只凭官吏众多。官吏虽多，利益一致。利益一致不可能互相监督。而利害不同，才是古代君主实行连坐的根据。所以好的政治，夫妻、朋友都不能互相包庇掩盖罪恶，但并不妨害亲情，而是周围的民众不容他们隐瞒。君主与官吏，就是事务相关而利益不同的关系。如果让马夫和马夫互相监督就不行，因为他们事务相关而利益一致。假如马什么时候会说话，马夫的罪恶就无处隐藏了，因为马和马夫的利益是不同的。利益一致，罪恶相同的人，父亲不能追究儿子，君主不能追究臣下。官吏与官吏就是利益相同而罪恶也相同。只有事务相关而利益不同，才是帝王建立连保的根据。人民蒙蔽君主，而不受监督的妨碍。这样，贤者不能增加，不贤之人不能减少。所以，冷落贤人屏除智者，是政治清明的方法。

慎法第二十五

慎法，即严格遵守法令。国家既然制定了赏罚出于农战的法令，就要严格执行。但事实是，君主常常用混乱的方法治理国家，任用所谓的贤者，而贤者的名声由舆论而来。这样，势必形成赏罚重奸巧不重战功的局面，使社会流弊横生。所以，治理国家任用人才还要强调法治，赏罚出于战功，使伪诈无处施展。抓住民众趋利避害的本能，制定相应的赏罚措施，规定民众的好处只能从耕作获得，民众要避免刑罚只能参加征战。用严格的法令驱使民众致力于耕战，就会国富民强，成就王业。

凡世莫不以其所以乱者治，故小治而小乱，大治而大乱。人主莫能世治其民，世无不乱之国。奚谓以其所以乱者治？夫举贤能，世之所治也，而治之所以乱。世之所谓贤者，善正也。所以为善正也，党也。听其言也，则以为能；问其党，以为然。故贵之不待其有功；诛之不待其有罪也⁽¹⁾。此其势正使污吏有资而成其奸险⁽²⁾，小人有资而施其巧诈。初假吏民奸诈之本⁽³⁾，而求端悫其末⁽⁴⁾，禹不能以使十人之众，庸主安能以御一国之民？彼而党与人者⁽⁵⁾，不待我而有成事者也。上举一与民⁽⁶⁾，民倍主位而向私交。民倍主位而向私交，则君弱而臣强。君人者不察也，非侵于诸侯，必劫于百姓。彼言说之势，愚智同学之，士学于言说之人，则民释实事而诵虚词。民释实事而诵虚词，则力少而非多⁽⁷⁾。君人者不察也，以战必损其将；以守必卖其城⁽⁸⁾。

【注释】

(1)诛：处罚。

(2)资：凭借。

(3)假：借，贷。

(4)悫（què）：朴实。

(5)与：交好。

(6)举：任。

(7)非：通“诽”，诽谤。

(8)卖：背叛，此指丢弃。

【译文】

现在的国君没有不用乱国的方法去治国，所以他们管的少国家就小乱，管的多国家就大乱。国君没有谁能够世世代代统治人民，而世界上没有不乱的国家。什么叫做用乱国的方法去治国呢？例如任用贤能之人，就是现在国君们采用的统治方法，然而这正是用乱国的方法去治国。人们所说的“贤”，是良善、正直。但良善正直的名声出于他们的党羽。国君听他的言论，认为他贤能；询问他的党羽，都称赞他贤能。因而对其人不待立功，就给予赏赐；对他们所反对的人不待有罪，就加以刑罚。这种情况，正是使贪官污吏有了可乘之机完成阴险的行为；使小人有可乘之机施展他们的巧诈。一开始就给了官吏和人民欺诈的根本，而希望他们长出端正和朴实的枝叶，即使是大禹也不能以此统领十人的小团队，而平庸的国君怎能以此统治一国的臣民？那些结成党羽的人，不待国君发令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国君任用这样一个人，臣民就背叛国君而倾向私交。臣民背叛国君而倾向私交，君主就弱而大臣就强。国君不认识到这一点，不是受诸侯的侵犯，就要被百姓所推翻。那些人谈说的影响，使愚昧和智慧的人都效仿，人们向谈说的人学习，因而人们都放弃做实事而去发表空洞的言论。人们都放弃做实事而去发表空洞的言论，因而国家也就实力少而流言蜚语多。国君认识不到这一点，用这样的臣民去征战，必定损兵折将；用这样的臣民去防守，必定丢弃城邑。

故有明主忠臣产于今世，而欲领其国者，不可以须臾忘于法⁽¹⁾。破胜党任⁽²⁾，节去言谈，任法而治矣。使吏非法无以守，则虽巧不得为奸。使民非战无以效其能，则虽险不得为诈。夫以法相治，以数相举。誉者不能相益，訾者不能相损⁽³⁾。民见相誉无益，习相爱不相阿⁽⁴⁾；见訾言无损，习相憎不相害也。夫爱人者，不阿⁽⁵⁾；憎人者，不害。爱恶各以其正，治之至也。臣故曰：法任而国治矣。

【注释】

(1)须臾：片刻。

(2)任：佞，奸巧。

(3)訾（zǐ）：诋毁。

(4)习：平素。

(5)阿（ē）：徇私。

【译文】

因此，现在如果有明主忠臣出现，想要统治他们的国家，不能片刻忘掉法度。战胜党羽和奸巧，取消虚妄之言，依照法度政治就清明了。使官吏除了法度之外没有倚仗的东西，那么即使奸巧也做不了坏事。使百姓除了战争没有施展他们能力的地方，那么即使奸诈也不能做出坏事。用法度来统治，用规定来用人。赞誉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好处，诋毁不会给人带来什么损害。百姓见相互称誉没有什么好处，就会形成相爱但不徇私的风气；见诋毁没有给他人带来什么损害，就会形成相互监督但不去损害他人的风气。喜爱某人，而不对其偏私；憎恶某人，而不去贬损他。喜爱和憎恶都有正当的表现，这是统治的至高境界。所以我说：运用法度国家就政治清明。

千乘能以守者，自存也；万乘能以战者，自完也。虽桀为主，不肯诎半辞以下其敌⁽¹⁾。外不能战，内不能守，虽尧为主，不能以不臣谐所谓不若之国⁽²⁾。自此观之，国之所以重、主之所以尊者，力也。于此二者本于力，而世主莫能致力者，何也？使民之所苦者无耕，危者无战。二者，孝子难以为其亲，忠臣难以为其君。今欲驱其众民，与之孝子忠臣之所难，臣以为，非劫以刑而驱以赏莫可。而今，夫世俗治者，莫不释法度而任辩慧，后功力而进仁义，民故不务耕战。彼民不归其力于耕，即食屈于内⁽³⁾；不归其节于战，则兵弱于外。入而食屈于内，出而兵弱于外，虽有地万里、带甲百万，与独立平原一贯也⁽⁴⁾。且先王能令其民蹈白刃，被矢石⁽⁵⁾。其民之欲为之，非好学之，所以避害。故吾教令：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战不免。境内之民莫不先务耕战，而后得其所乐。故地少粟多，民少兵强。能行二者于境内，则霸王之道毕矣。

【注释】

(1)诎（qū）：同“屈”。

(2)谐：使和谐，此指讲和。

(3)屈：竭。

(4)贯：事。

(5)被：迎受。矢：箭。

【译文】

有千辆兵车用来守卫的国家，可以自保；有万辆兵车用来征战的国家，江山稳固。即使桀为君主，也不肯说半句软话向敌人示弱。对外不能征战，对内不能防守，即使尧为君主，也不能不向不如自己的国家讲和臣服。由此可见，国家受到重视、国君受到尊重的原因，就在于自己的力量。提高国家和君主地位的根本是力量，而国君没有全力追求，是因为什么呢？使百姓感到劳苦的事无非是耕田，危险的事无非是战争。这两件事，孝子为了他的父亲、忠臣为了他的国君，都难以做到。现在想驱使百姓，交给他们孝子忠臣都难以做到的事，我以为，除非以刑罚来胁迫他们，以奖赏来驱使他们不可。但现在，世上的君主，没有不放弃法度而任用巧言与智慧的，把功劳和力量置于后面而把仁义摆在前面。百姓因此不致力于耕战。他的民众不把力量集中在耕田上，国内的粮食就缺乏了；不把节义放在战争中，对外兵力就弱了。在内粮食缺乏，对外兵力薄弱，即使有国土万里、带甲将士百万，国家同独自站在平原上的人一样。古代帝王能让他的臣民面对刀剑，迎着箭弩。他的百姓之所以愿意这样做，不是他们爱好这样，而是为了免于刑罚。所以我们教令：百姓想追求利益，不耕田就得不到；想避免刑罚，不去作战就不能免除。国内的人民没有不先致力于耕战，然后才得到他们的安乐的。所以田地少而粮食多，人民少而兵力强。能在国内做到这两点，那么成就霸业的道路就准备好了。

定分第二十六

定分，即确定名分。本篇论述了如何保障法令快速普及并得到彻底执行的问题。法令订立后，要由对该法令有透彻理解的人负责在地方推广和解释。法令有专门的人保管，不允许擅自删改、歪曲其内容。从天子到诸侯每级都设立法官，郡县还要额外设立法吏。法令条文要简明易懂，能够被民众理解。这样，使人人都知法、懂法，形成上下制约的机制。制定法令的实质是确定事物的归属，人们对事物归属的判定有法可依，就不会恶意争夺。所以，法令明，名分定。人民自治，亦天下大治。

公问于公孙鞅曰：“法令以当时立之者，明旦欲使天下之吏民皆明知而用之，如一而无私，奈何？”

【译文】

秦孝公问公孙鞅说：“今天制定的法令，明天清晨就想让全国的官吏和百姓都明确了解并奉行，一致而没有奸私，应该怎么办？”

公孙鞅曰：为法令，置官吏。朴足以知法令之谓者，以为天下正⁽¹⁾，则奏天子。天子若则各主法令之⁽²⁾。皆降，受命发官⁽³⁾，各主法令之。民敢忘行法令之所谓之名，各以其所忘之法令名罪之。主法令之吏有迁徙物故⁽⁴⁾，辄使学读法令所谓⁽⁵⁾。为之程序，使日数而知法令之所谓。不中程，为法令以罪之。有敢剟定法令损益一字以上⁽⁶⁾，罪死不赦。诸官吏及民，有问法令之所谓也于主法令之吏，皆各以其故所欲问之法令，明告之。各为尺六寸之符⁽⁷⁾，明书年、月、日、时、所问法令之名，以告吏民。主法令之吏不告，及之罪，而法令之所谓也⁽⁸⁾，皆以吏民之所问法令之罪，各罪主法令之吏。即以左券予吏之问法令者，主法令之吏谨藏其右券木柙，以室藏之，封以法令之长印。即后有物故，以券书从事。

【注释】

(1)正：长，官吏。

(2)若：古同“诺”，许可。

(3)发官：赴任。

(4)物故：死亡。

(5)辄（zhé）：立刻。

(6)剟（duō）：刻写，删削，此指修改。

(7)符：符信，记载命令、公文等，盖有官府印信。

(8)而：乃。

【译文】

公孙鞅说：制定法令，设置官吏。朴实足以使百姓知道法令的内容的人，可以任用为当地的官吏，上报给天子。天子应允，就命令他们主管法令。他们都躬身受命，前去上任，各自主管各地的法令。民众胆敢忘记遵守法令的某项规定，就用他所忘记的法令规定惩罚他。主管法令的官吏，若有升迁调动或死去，立刻就命人学习法令的内容。为他做出规划，让他几日内要通晓法令的内容，不能按照规划完成，就用法令惩罚他。若有胆敢删改法令而增减一个字以上的，就是死罪而绝不赦免。众官吏和民众有向主管法令的官吏询问法令的具体内容，主管法令的官吏必须针对他们的问题，明确答复他们。而且要制一个一尺六寸长的符信，符信上写明年、月、日、时辰，所问法令的内容，宣告给官吏和民众。主管法令的官吏如果不宣告，等到有一天询问民众犯的罪，正是他们所询问的那一条，那就按民众所询问的那条罪状来惩罚主管法令的官吏。写好符信，就要把符信的左片给询问法令的人，主管法令的官吏则小心地将右片装入木匣，保存在一个屋子中，用法令长官的印封上。即使以后当事人死了，也依照符信办事。

法令皆副，置一副天子之殿中，为法令为禁室，有键钥⁽¹⁾，为禁而以封之⁽²⁾，内藏法令一副禁室中⁽³⁾，封以禁印。有擅发禁室印⁽⁴⁾，及入禁室视禁法令，及剟禁一字以上⁽⁵⁾，罪皆死不赦。一岁受法令以禁令⁽⁶⁾。

【注释】

(1)键钥：锁钥。

(2)禁：封禁，相当于今天的封条。

(3)内：古同“纳”，收藏。

(4)发：开启。

(5)剟禁：删改禁令。

(6)受：授。

【译文】

法令都有副本，将一份副本放在天子的殿中，给法令辟一禁室，有锁钥，制作专门的封条封起来，把法令的副本藏于禁室，用禁印封上。有擅自开启禁室印封的，进入禁室偷看禁室的法令，以及删改禁室中法令一个字以上的，都是死罪绝不赦免。每年一次，将禁室所藏法令颁发给官吏。

天子置三法官：殿中置一法官，御史置一法官及吏，丞相置一法官。诸侯、郡、县皆各为置一法官及吏，皆比秦一法官。郡、县、诸侯一受赍来之法令⁽¹⁾，学并问所谓。吏民欲知法令者，皆问法官。故天下之吏民，无不知法者。吏明知民知法令也，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²⁾，民不敢犯法以干法官也。遇民不修法⁽³⁾，则问法官，法官即以法之罪告之，民即以法官之言正告之吏。吏知其如此，故吏不敢以非法遇民，民又不敢犯法。如此，天下之吏民虽有贤良辩慧，不能开一言以枉法；虽有千金⁽⁴⁾，不能以用一铢⁽⁵⁾。故知、诈、贤能者皆作而为善，皆务自治奉公。民愚则易治也，此所生于法明白易知而必行。

【注释】

(1)赍：送。

(2)遇：对待。

(3)修：遵循。

(4)金：古代货币单位，黄铜二十两。

(5)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

【译文】

天子设置三个法官：宫殿中设置一个，御史设置一个，丞相设置一个。诸侯和郡县也为他们各设置一个法官和法吏，全都比照秦都的法官。诸侯郡县一旦接到送来的法令，就学习并询问法令的内容。官吏和百姓想知晓法令的，都询问法官。所以天下官吏民众，没有不知晓法令的人。官吏明知百姓知道法令，所以官吏不敢以非法手段对待民众，民众也不敢犯法来触犯法官。官吏对待民众不遵循法令规定，人民就可以向法官询问，法官就将法令所规定的罪名告诉他们，百姓就将法官的话警告官吏。官吏知道事情这样，就不敢用非法手段对待民众，民众也不敢犯法。像这样，国内的官吏和民众，即使有贤良、善辩和狡猾的人，也不敢说一句违法的话；即使有千金之富，也不能违法使用一铢钱。于是聪明巧诈贤能的人都发生改变去做好事，都努力自治服从国家的法令。人民愚昧就容易统治，这是由于法令明白易懂就一定会遵从。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所以备民也⁽¹⁾。为治而去法令，犹欲无饥而去食也，欲无寒而去衣也，欲东而西行也，其不几亦明矣⁽²⁾。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为可分以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³⁾。夫卖兔者满市，而盗不敢取，由名分已定也。故名分未定，尧、舜、禹、汤且皆如骛焉而逐之⁽⁴⁾；名分已定，贪盗不取。今法令不明，其名不定，天下之人得议之。其议，人异而无定。人主为法于上，下民议之于下，是法令不定，以下为上也。此所谓名分之不定也。夫名分不定，尧、舜犹将皆折而奸之⁽⁵⁾，而况众人乎？此令奸恶大起，人主夺威势，亡国灭社稷之道也。今先圣人为书而传之后世，必师受之⁽⁶⁾，乃知所谓之名；不师受之，而人以其心意议之，至死不能知其名与其意。故圣人必为法令置官也，置吏也，为天下师，所以定名分也。名分定，则大诈贞信，巨盗愿悫⁽⁷⁾，而各自治也。故夫名分定，势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势乱之道也。故势治者不可乱，势乱者不可治。夫势乱而治之，愈乱；势治而治之，则治。故圣王治治，不治乱。

【注释】

(1)备：防备。

(2)几：近。

(3)“为可分以为百，由名分之未定也”：此句据《群书治要》补。

(4)骛（wù）：疾驰。

(5)折：改道。

(6)受：授。

(7)愿：老实。悫（què）：诚实。

【译文】

法令是人民的生命，治国的根本，是用来防备民众的。治国而抛开法令，好比希望不挨饿却抛弃粮食，希望不受冻却抛弃衣服，希望到东方却向西走一样，其相去甚远是很明显的。一只兔子跑了，一百个人追赶，并不是因为捉到兔子后每个人都能分到兔子的百分之一，而是因为兔子的所有权没有确定。而市场上到处有卖兔子的，盗贼却不敢去偷，这是因为市场上兔子的所有权是明确的。所以，当事物的名分没有确定以前，尧、舜、禹、汤也急切地追逐；而名分确定后，贪婪的盗贼也不敢夺取。现在法令不明确，其条目不固定，天下百姓都会评议。其评议，众说纷纭没有定说。人君在上制定法令，百姓在下议论纷纷，这是法令不定，以下为上。这就是所说的名分不定。名分不定，尧、舜尚且都会走邪路去违法，何况普通百姓？这样就使奸恶大兴，人君失掉权威，这是国家社稷灭亡的道路。如今古代圣人著书流传于后世，必须由教师教授，才能知道其具体内容；如果不由教师传授，人人都以自己的想法来解读，到死时也不能知道书中文字和它的具体意义。所以，圣人一定给法令设置法官、法吏，做天下人的老师，就是为了定名分。名分确定了，大奸之人可以变得正直诚实，大盗都谨慎老实，而都能各自为治。所以确定名分，是社会得到治理的办法；名分不确定，是社会形势治理混乱的办法。社会得到治理就不会乱，社会混乱就不会得到治理。社会形势治理混乱再加治理，就会更乱；社会得到治理再加治理，才会安定大治。所以，圣王在社会得到治理的情况下来治国，不是在社会形势治理混乱的情况下来治国。

夫微妙意志之言，上知之所难也。夫不待法令绳墨⁽¹⁾，而无不正者，千万之一也。故圣人以千万治天下，故夫知者而后能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知。贤者而后知之，不可以为法，民不尽贤。故圣人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名正，愚知遍能知之。为置法官，置主法之吏，以为天下师，令万民无陷于险危。故圣人立，天下而无刑死者，非不刑杀也，行法令明白易知，为置法官吏为之师，以道之知⁽²⁾。万民皆知所避就，避祸就福，而皆以自治也。故明主因治而终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注释】

(1)绳墨：本为木工打直线的墨线，此指规矩。

(2)道：通“导”。

【译文】

微妙地表达思想的言论，上等才智的人也不易理解。不需要法令规范而行为都正确的，在千万人中只有一个。圣人是针对千万人来治理天下，所以只有智者理解后别人才能够明白的东西，不能用来作为法令，因为百姓不是人人都是智者。只有贤能的人理解后别人才能够理解的东西，不能用作法令，因为百姓不是人人都贤能。所以圣人制定法令一定使它明白易懂，确定名分，愚人智者都能理解。为百姓设置法官，设置负责法令的官吏，作为民众的老师，使万民不致陷入触犯法令的危险境地。所以圣人掌握政权，天下没有受刑被杀的人，并不是他不用刑法杀人，而是圣人推行的法令明白易懂，又给人民设置法官、法吏作他们的老师，引导他们理解法令。从而万民都知道应躲避什么、靠近什么，避祸近福，就都能各自为治。所以，明君凭借人民自治的基础来完成国家的治理，天下就大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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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

叶蓓卿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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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列子，名御寇，亦作圄寇、圉寇，战国郑人。据《汉书·古今人表》，列子在韩景侯、魏武侯之间。钱穆在《先秦诸子系年》中认为，列子生卒年当为公元前450年至公元前375年，先于庄子，故多为《庄子》所称引。

列子确有其人。《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载《列子》八篇，并自注：“名圄寇，先庄子，庄子称之。”但今所传《列子》一书历来争议颇多，大体上被认为并非列子自著，而是后世伪托之作。就具体成书年代而言，大部分学者主张今本《列子》出于魏晋。如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八云：“《列子》书晋时始行，恐即晋人依托。”姚鼐《跋列子》称张湛作假的可能性很大：“《列子》出于张湛，安知非湛有矫入者乎？”俞正燮说《列子》乃“晋人王浮、葛洪以后书”（《癸巳存稿》卷十），何治运亦以《列子》为魏晋伪书（见《书列子后》），李慈铭甚至怀疑《列子》中的部分内容出于张湛之后（见《越缦堂日记》光绪甲申十二月初七日）。马叙伦更是列举二十事以辨《列子》之伪，杨伯峻则从汉语史的角度鉴定《列子》成书于魏晋。陈三立、梁启超、吕思勉、钱锺书等也均主张《列子》成书于魏晋，但钱锺书同时指出：“使《列子》果张湛所伪撰，不足以贬《列子》，只足以尊张湛。”（《管锥编·列子张湛注九则》）此外，还有部分学者或以为《列子》始于先秦，或忽略《列子》的具体起始年代，但基本都认为《列子》中大部分内容是由后世增补而成。柳宗元怀疑《列子》一书“多增窜，非其实”，只是在总体上仍然认为《列子》“少伪作”（见《辨列子》）。朱熹《观列子偶书》说《列子》中剽掠之处颇多。高似孙和叶大庆都以为《列子》中部分内容由后世荟萃增益而来。黄震怀疑《列子》乃是“杂出于诸家”，未必为真本（《黄氏日钞》卷五十五）。宋濂在《诸子辨》中说：“书本黄老言，决非御寇所自著，必后人会萃而成者。”姚际恒也指出今本《列子》基本为后人附益，“然意战国时本有其书，或庄子之徒依托为之者；但自无多，其馀尽后人所附益也”，并连同刘向的《列子新书目录》亦视为伪作（见《古今伪书考》）。持此观点的还有吴德旋、光聪谐等。

今本《列子》所附的刘向《列子新书目录》和张湛《列子序》均言《列子》八篇，与《汉书·艺文志》所载同。古书在流传过程中有所损益是较为普遍的现象，因而常常出现不同的版本。若《列子》先秦已有，流传到魏晋时仍为八篇，而刘序所列的篇目名称及排列顺序又与今本八篇完全相同，那么刘向的《列子新书目录》就很值得怀疑，不能排除是伪托者按照《汉志》有《列子》八篇的记载而广为拾掇，凑足篇目，并伪作刘向序以掩人耳目的可能。

张湛《列子序》曰：“《列子》八篇……属辞引类，特与《庄子》相似。《庄子》、《慎到》、《韩非》、《尸子》、《淮南子》、《玄示》、《旨归》多称其言，遂注之云尔。”既然张湛谓《列子》一书多为《庄子》所称引，那么《庄子·天下》为何不对列子一派进行总结？另外，《荀子·非十二子》中也未见对列子的评述。若《慎到》、《韩非子》等典籍均援引《列子》，那么对于这样一本流传甚广、影响颇深、又被广为转引的著作，志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司马迁如何又会不置一辞呢？

先秦时盖有列子一派，亦应有其作品流传，《汉书·艺文志》所载《列子》八篇，东汉之初大约尚存。但因限于篇幅，司马迁无法详细论述道家的各个流派，故而只能选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老、庄，为其立传。司马迁以老子“深远”，说其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并将其与申、韩同传，勾勒出道、法两家嬗变传承之关系。又附庄子，盖看重其“洸洋自恣以适己”的修身处世之道，还特意列举楚威王聘庄子为相的故事。至《汉书·艺文志》，总结道家思想，认为大体上不过是“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和“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两个支流，前者即黄老，偏于治术，后者言庄子，重在修身。这样看来，司马迁的安排选取颇有见地。位于老子和庄子之间的列子，可能因其主张不够鲜明，亦不足以承上启下，故被司马迁舍弃。

本书认为，今本《列子》保存了包括古本《列子》佚文在内的若干先秦文献资料，此外也有一部分内容为后世附益而成，应当是由魏晋人在《列子》佚文的基础上多方杂取编订成书。观今本《列子》，其文法宏妙、首尾呼应又自成一体，篇章之间逻辑线索排布较为清晰，基本应成于一人之手，但亦有少部分属于后人补撰。

《天瑞》篇可谓《列子》全书基石，该篇宗旨在其他篇章中多有转承，连缀成体。“虚”是道家的核心思想，《汉书·艺文志》说道家“清虚以自守”，老庄皆以虚静为本。《尸子·广泽》、《吕氏春秋·不二》亦以为列子贵虚，因而“至虚”确实应当是列子一派的思想主张，这也就使后世伪托者有所凭借。《天瑞》篇中即借列子之口言贵虚之理：“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但《天瑞》篇并未对此展开深入论述，而由“至虚”生发出来的修身之道，则充分体现在《黄帝》篇和《仲尼》篇中。

唐卢重玄解《黄帝》篇曰：“此明忘形养神，从玄默以发真智。始其养也，则遗万有而内澄心；发其智，则化含生以外接物。”该篇主要谈养生之道，养生必先遗形忘有，保持内心的澄澈明静，方可顺自然之理，得生性之极。黄帝梦见华胥国之民“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怡然而得养身治物之道。列子不知彼我是非利害，内外尽矣，五官都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而后可以履虚乘风。商丘开心无迕逆，故入火不焦，投水不溺。再如列子之齐、杨朱过宋、纪渻子斗鸡等寓言所喻，养生修身还应当无矜夸之心，去自贵之容。

《仲尼》篇与《黄帝》篇相呼应，亦承至虚无为之旨，如张湛题注云：“智者不知而自知者也。忘智故无所知，用智则无所能。知体神而独运，忘情而任理，则寂然玄照者也。”但与《黄帝》篇偏重个人养生不同的是，《仲尼》篇更关注如何处世，如何依循“道”来调谐内心与外物的关系。首先，得让内心保持虚静澄明，譬如龙叔那般“方寸之地虚矣”，誉不以为荣，毁不以为辱，得失、哀乐、穷达、贫富皆不入怀；然后，“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无须借助心腹、四肢、六藏、七窍，而能感知介然之形、唯然之音，所谓“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亦即文中孔子所言“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抑或像西方圣者那般“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

《天瑞》篇认为万物的本原在于“不生不化者”。“不生不化者”时时刻刻都在生育化养万物，而其自身则往复无际、不可终穷，即老子所谓“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二十五章）。由“生生者”、“化化者”所生化出的“生者”、“化者”，皆有生有死，“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推而论之，人的生命也是有其始亦有其终。在《天瑞》篇作者看来，死不过是“精神离形，各归其真”，生与死都是人生最为自然的组成部分，“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天瑞》）。之后，作者以孔子游泰山、林类百岁、子贡厌学等寓言，反复言说“死之与生，一往一返”的道理。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又“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列子》认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世间万物皆不得不尔，故《力命》篇一推天命。此篇第一则寓言写力与命争功，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连命都不认为是自己在制约万物，无论夭寿穷达，还是贵贱贫富，都是自然而然、不得不然的。生命也不会因为贵之贱之而或寿或夭，身体也不会因为爱之轻之而或强或弱，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既然生死贵贱不由主观意志而更改，那么人们如何才能安之若命呢？《杨朱》篇对此作出了回答。

在哲学基础及修身之术上，《列子》与老庄并无二致，但论及面对生死的态度时，《列子》却与上述二家渐行渐远。庄子坦然面对生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庄子·知北游》）甚至认为活着实在是一种痛苦，反倒不如死了快乐：“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至乐》）面对生死的困惑，庄子的解决途径是“齐生死”，“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庄子·德充符》），最终以逍遥的心境超越生死的局限，“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奈何世人终究不是至人、神人、圣人，又有谁能无所待呢？

《列子》反对贵身长生，从而否定了老子的“深根固柢，长生久视”（《老子》五十九章），也否定了庄子超越生死的逍遥。《杨朱》篇说：“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在“究其所欲”之前，首先要破除名实的局限，为自己的行为在理论上找到合理性。《杨朱》篇第一则寓言就说：“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认为凡俗之人为了浮世虚名苦身燋心，实不可取。此后两则寓言再借杨朱之口阐明“死后之名非所取”的道理。当然，《杨朱》篇对于“名”并非一味否定，取舍的边界在于是否会因名累实、伤生害性。“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既然人生终归一死，与其清心寡欲，戚戚然活至百岁千岁，不若纵一身之乐，熙熙然度过一月一年。故曰：“《杨朱》一篇，唯贵放逸。”（刘向《列子新书目录》）

老子祈求长生，庄子混同生死，《列子》则认为，万物出于机，入于机，生则顺之，死则捐之，落实在人间，不求任何虚幻。身前则顺心从欲，不留任何遗憾；死后亦不求珠玉陪葬，一抔黄土掩风流。“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面对充满忧患苦痛的短暂人生，汉末文人或秉烛夜游，或登踞要津；而至魏晋时代，看遍了名士少有全者的惨剧，尝尽了人世离合的悲喜无常，士人不再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不朽，他们飘飘然地追求着虚幻的逍遥之境，对生命的忧思也渐渐蜕化成了无所顾忌的肆欲享乐。

天命的无常与神秘加深了人们的困惑，《力命》篇所谓：“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人生如梦的幻觉油然而生。于是，有生之气，有形之状，皆成幻化：“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周穆王》）既然一切皆由造物者摆布，或生或死，随起随灭，如梦如幻，何不学阳里华子坐忘，无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心；或如秦人之子迷罔，有天地、四方、水火、寒暑之倒错。世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又何以辨别孰为清醒、孰为迷惘呢？正所谓“生觉与化梦等情”，才是《周穆王》篇真正想要说明的至理。

看清了世事无常，参透了生命的忽来暂往，在所有理想、价值、信念统统破灭之后，道家传统的虚静无为最终幻化成虚妄与荒诞，从背道而驰的迷途绕回到最初“以至虚为宗”的源头。

《汤问》和《说符》两篇，似与“至虚”的主旨关系不大。它们的存在，使《列子》总体思想变得驳杂微妙，也为全书平添了别样风情。张湛于《汤问》篇题注曰：“夫智之所限，知莫若其所不知；而世齐所见以限物，是以大圣发问，穷理者对也。”《汤问》篇试图帮助人们突破自身知识的局限，去认识更为广阔丰富的世界。“殷汤问于夏革”，言说宇宙的无极无限，而后又谈起四海之外的奇闻趣事。合观后文“南国之人祝发而裸”以及“锟铻剑”、“火浣布”等寓言传说，恰如《山海经》一般波谲云诡。“偃师造倡”、“薛谭学讴”、“扁鹊换心”等寓言亦是恢奇怪诞，与魏晋时《神异经》、《博物志》等志怪小说如出一辙。至于“大禹治水失途终北”中所描述的境界，则堪称后世桃花源记之祖本。“来丹复仇”，宛如《搜神记》里《三王墓》的故事。而“愚公移山”、“夸父追日”、“小儿辩日”等寓言，更已是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常典故识。天地之大，即使博学如孔丘，尚有所不知，世俗之人囿于一己之见而闭目塞听，岂不谬乎？

末篇《说符》，指出世间万物看似纷纭复杂、乱无头绪，但其背后却往往暗藏着某种可循的规律。“符”有“符信”、“符验”之意，可以通过对“符”的解说分析，对暗藏的规律加以洞察体悟。如张湛在该篇题注中所言：“夫事故无方，倚伏相推，言而验之者，摄乎变通之会。”当然，这种“符验”只有圣人才能准确地加以把握体察。《说符》篇第一则寓言，列子学持后之道，关尹谓之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后则“列子学射”的寓言亦云圣人能够“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然道术精微难察，世人往往不解。列子穷困而拒子阳之食，其妻拊心质问，列子一语道破，“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不久子阳果然死于民乱。宋有行仁义之家，父子先后失明，而孔子仍以为吉兆，后父子因疾幸免于战乱，不久又自动复明。此类寓言，于篇中不胜枚举。

纵观《列子》全书，虽系晚出，却不能因此抹煞其文学价值。刘勰《文心雕龙·诸子》称：“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柳宗元《辨列子》谓：“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伪作，好文者可废耶？”陈景元《列子冲虚至德真经释文序》赞《列子》曰：“辞旨纵横，若木叶干壳，乘风东西，飘飖乎天地之间，无所不至。”高守元《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序》对《列子》亦推崇备至：“《庄》、《列》二书羽翼老氏，犹孔门之有颜孟。微言妙理启迪后人，使黄帝之道粲然复见，功不在颜孟之下。”陈三立《读列子》说：“吾读《列子》，恣睢诞肆过庄周；然其词隽，其于义也狭，非庄子伦比。”钱锺书对《列子》的文采评价亦颇高：“列之文词逊庄之奇肆飘忽，名理逊庄之精微深密，而寓言之工于叙事，娓娓井井，有伦有序，自具一日之长。即或意出挦扯，每复语工熔铸。……能赝作《列子》者，其手笔驾曹、徐而超嵇、陆，论文于建安、义熙之间，得不以斯人为巨擘哉？”（《管锥编·列子张湛注九则》）

历代论家往往将《列子》与《庄子》并称，或抑或扬，偏好不同。其实《列子》、《庄子》二书各有轩轾：《庄子》汪洋恣肆，辨理精深，“逍遥”、“齐物”等命题足以惠泽千秋；而《列子》在理论上虽然建树不多，但其寓言语工句琢而意味深长。《列子》中有许多寓言同于《庄子》，如“列姑射山神人”、“周宣王之牧正”、“津人操舟若神”等，但相比之下，《列子》之文情节更加完整，论述也更为充分，当是伪作者在庄子原文基础上踵事增华而成。《庄子》擅长造境，恢奇壮阔，如梦似幻。《列子》寓言固然少了几分诗意，却更长于叙事，恰如洪迈所言“《列子》书事简劲宏妙，多出《庄子》之右”（《容斋续笔》卷十二）。《列子》常将说理与叙事融为一体，如“纪昌学射”先言学射之法，所谓“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后纪昌欲弑师以为天下第一，师徒比试不分高下，遂相泣而拜请为父子。此则寓言在结构上开端、发展、高潮、终结四个阶段十分完整，人物形象初备，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颇有小说家笔法。“来丹复仇”自来丹为父报仇引入，再言其求孔周之剑，遂由孔周描述了三把宝剑各自的绝妙之处，而当读者以为来丹复仇即将得手之际，却又揭露此等绝世宝剑本不能杀人。故事一波三折，神乎其神，且结局出乎意料，从而使“物之至精者亦无伤”（张湛注）的道理不言而自见。《说符》篇中白公胜虑乱，贯颐流血，足踬株坎，头抵植木而不自知，宛如《世说新语》中的故事一般，短小精悍却又耐人寻味。《列子》寓言不但继承了先秦寓言善于说理的长处，在叙事上更胜一筹，诸多篇目有小说化的倾向，置之魏晋志人志怪小说中亦是淄渑难辨。

今本《列子》最早的注本是东晋张湛《列子注》，唐卢重玄《列子注》和宋林希逸《列子口义》也各有千秋。今人注本可供参考的有杨伯峻《列子集释》和严北溟、严捷《列子译注》，其中杨伯峻《列子集释》汇集张湛、卢重玄、陈景元等人的注解及释文，并在附录中辑录了历代有价值的序论和辨伪文字，校勘之精当、训释之准确、资料之详尽，堪称《列子》注本集大成者，无论是初学者还是专业研究者，必当读之。

本次注释以中华书局1979年版新编诸子集成所收杨伯峻《列子集释》为底本，并吸收借鉴了古人与今人的研究成果，识浅智薄，愿就正于方家。

叶蓓卿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天瑞

黄帝

周穆王

仲尼

汤问

力命

杨朱

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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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瑞

天瑞，意谓天地之灵瑞，自然之符应，即文中提到的“不生不化者”。作者认为，世间万物皆有始有终，唯有“不生不化者”，亦即“道”，才能够循环往复、独立永存。“不生不化者”是世界产生与变化的本原。它最初无形无象，历经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形成“浑沦”，再由“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的“易”衍变为有形的“一”，最终生成天地万物。列子道逢百岁髑髅，顺此言明“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一切缘自“道”，然而却并非“道”有意为之，天地万物只是自然而然地变化运转，生息盈亏。

文中寓言与议论迭出，《黄帝书》视死如归，荣启期安贫乐终；林类行歌，不以营生为惑；孔子赞死，晓谕天下失家；又有杞人忧天，向氏为盗。凡此种种，恰如张湛《列子序》所言：“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有形之物诞生、消亡，其暂行于世而终归虚无。人生亦复如是，从婴孩、少壮、老耄直至死亡，性命本非吾有，生死不过往来。

《吕氏春秋·不二》与《尸子·广泽》皆载“列子贵虚”，但依《天瑞》，列子自认“虚者无贵”。彻底的虚，必定有无两忘，消融了所有差别，也就无所谓轻重贵贱。万物自天成，盗者本无心，光阴若逆旅，生死不及情，是为《天瑞》大意，亦即《列子》全书纲领。

子列子居郑圃⁽¹⁾，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²⁾，犹众庶也。国不足⁽³⁾，将嫁于卫⁽⁴⁾。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⁵⁾，弟子敢有所谒⁽⁶⁾，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⁷⁾？”

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⁸⁾，吾侧闻之，试以告女⁽⁹⁾。其言曰：有生不生⁽¹⁰⁾，有化不化⁽¹¹⁾。不生者能生生⁽¹²⁾，不化者能化化⁽¹³⁾。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¹⁴⁾，四时尔，不生者疑独⁽¹⁵⁾，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书》曰⁽¹⁶⁾：谷神不死⁽¹⁷⁾，是谓玄牝⁽¹⁸⁾。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¹⁹⁾。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²⁰⁾，非也。”

【注释】

(1)子列子：列子弟子对列子的尊称。后一个“子”字表示有德之人，前一个“子”字为古代弟子对老师的尊称。郑圃：郑国的圃田，一作“甫田”，在今河南中牟县西。

(2)眎：古“视”字。

(3)国不足：国家遭受饥荒之年。

(4)嫁：往。

(5)反：同“返”，返回。

(6)敢：自言冒昧之词。谒（yè）：拜谒，请教。

(7)壶丘子林：复姓壶丘，名林，郑国人，列子的老师。一说壶丘子林为虚构人物。

(8)伯昏瞀（mào）人：即伯昏无人，复姓伯昏，列子的朋友，同学于壶丘子林。瞀人，愚人。

(9)女（rǔ）：通“汝”，你。

(10)生：指有形体的事物。不生：生成他物而自身不被他物所生成，实指世界本原，即“道”。

(11)化：指有存亡变化的事物。不化：使他物变化而自身不被他物所化，亦指世界本原。

(12)生生：产生事物。

(13)化化：使事物发生变化。

(14)尔：指示代词，如此。

(15)疑独：固定不变而独立永存。疑，停止、不变。一说“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卢重玄说）。

(16)《黄帝书》：战国时期阐发老子学说的道家著作。

(17)谷神：指空虚无形神妙莫测的“道”。谷，山谷一样的空虚。神，神秘莫测。

(18)玄牝（pìn）：指幽深的产生万物的“道”。玄，幽远深妙。牝，鸟兽中的雌性，此处指雌性生殖器官。

(19)勤：尽，停息。

(20)生化、形色、智力、消息：此八字均是动词。消，衰亡消灭。息，生长。

【译文】

列子居住在郑国圃田，四十年来没有人赏识他。郑国的国君、卿、大夫看待他，就像看待普通老百姓一样。郑国发生饥荒，列子就打算到卫国去。他的弟子说：“先生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弟子冒昧地请教，先生将用什么来教导我们呢？先生不曾听闻壶丘子林先生的言谈吗？”

列子笑着说：“壶丘先生哪里说过些什么呢？即便如此，先生曾经对伯昏瞀人说过一番话，我在一旁听见了，现在试着将它告诉你们。他说：那产生万物的，自身却不被他物所生；那化育万物的，自身却不被他物所化。不被产生的，能够产生出万物；不被化育的，能够使万物变化。所有的产生是因为不得不产生，所有的变化是因为不得不变化，所以万物总是在产生也经常在变化。那产生与化育万物者，没有一刻不在产生，没有一刻不在变化。阴阳二气是这样，一年四季也是这样，那不被产生的，固定不变而独立永存；那不被化育的，循环往复而轮回始终。那循环往复的，它的边界没有终结；那独立永存的，它的道理不可穷尽。《黄帝书》说：空虚的神妙作用不会消逝，就叫做玄牝。玄牝的门户，就叫做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断若有若无，发挥作用永不止息。所以产生万物的，它自身不被产生；化育万物的，它自身不被变化。万物是自然而然产生与变化，自然而然显现形状与色彩，自然而然运用智慧与力量，自然而然消亡与生长的。把这一切说成是刻意的产生、变化、显形、着色、运智、用力、消亡、生长，是错误的。”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¹⁾，有太初⁽²⁾，有太始⁽³⁾，有太素⁽⁴⁾。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⁵⁾。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⁶⁾，故曰易也。易无形埒⁽⁷⁾，易变而为一⁽⁸⁾，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⁹⁾。九变者，究也⁽¹⁰⁾；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¹¹⁾；故天地含精⁽¹²⁾，万物化生。”

【注释】

(1)太易：指尚未形成元气的阶段，即宇宙本原。太，极致。易，不断变化而无穷滞。

(2)太初：指元气开始萌发的阶段。初，原始，开始。

(3)太始：指元气已经形成并具有一定形态的阶段。

(4)太素：指元气不仅有了形态而且有了固定的性质。

(5)浑沦：又作“浑沌”、“囫囵”，指天地开辟前浑然一体不可剖析的状态。

(6)循：通“揗”，抚摩。

(7)埒（liè）：界域。

(8)一：指天地开辟前元气形变的开始。

(9)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指元气的变化。七、九，皆为阳数。“九”为极数，表示阴阳变化的最大限度。

(10)究：穷尽，终极。

(11)冲：通“中”。

(12)精：阴阳精气。

【译文】

列子说：“从前圣人凭借阴阳二气来统摄天地万物。有形态的事物是由无形态的事物产生的，那么天地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所以说：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的阶段，元气尚未形成；太初的阶段，元气开始萌发；太始的阶段，元气已经形成，而且具有了一定的形态；太素的阶段，元气不仅有了形态，而且有了固定的性质。元气、形态、性质共同具备而未曾互相分离，所以叫做浑沦。所谓浑沦，就是说万物浑然一体，不可剖析、不可分离。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摸它摸不着，所以叫做易。易没有形状与界限，易经过变化成为一，一经过变化成为七，七经过变化成为九。九，是变化的极限，所以重新经过变化成为一。一，是产生形态变化的开始。那清灵轻巧的，上升成为天；那浑浊厚重的，下沉成为地；阴阳二气，中和交会产生了人；所以天地间蕴含着阴阳精气，万物便由此化育生长。”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¹⁾，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²⁾；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员能方⁽³⁾，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⁴⁾，能出能没，能玄能黄⁽⁵⁾，能甘能苦，能羶能香⁽⁶⁾。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注释】

(1)否（pǐ）：《周易》中的卦名，原意指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引申为阻塞、困滞。

(2)生生者：产生生命。前一个“生”字是动词，意为产生。此下“形形者”、“声声者”、“色色者”、“味味者”句法相同。

(3)员：通“圆”，圆形。

(4)宫、商：古代音乐术语，宫和商分别为五声音阶中的第一、第二音级。五声音阶为：宫、商、角、徵、羽。

(5)玄：带赤的黑色。

(6)羶：通“膻”，泛指臊气。

【译文】

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备的功效，圣人没有完备的能力，万物没有完备的用途。所以天的职责是覆育生命，地的职责是承载万物，圣人的职责是施行教化，万物的职能为各自的性质所规定。然而天有短处，地有长处，圣人有困滞的时候，万物有通达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覆育生命的天不能承载万物，承载万物的地不能施行教化，施行教化的圣人不能违逆事物的性质，事物的性质一旦确定就不能超出本位。所以天地的运行规律，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性质，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是按照各自固有的性质而不能超越本位的。所以有生命，就有那产生生命的本原；有形状，就有那产生形状的本原；有声音，就有那产生声音的本原；有颜色，就有那产生颜色的本原；有滋味，就有那产生滋味的本原。生命所造就的生物死亡了，但产生生命的本原并没有终结；物体所呈现的形状是实在的，但产生形状的本原并没有形状；声音所发出的音响可以听见，但产生声音的本原并没有发声；色彩所产生的颜色彰著了，但产生颜色的本原并没有显示；滋味所产生的味道被品尝了，但产生滋味的本原并没有呈现：这都是无为的道的作用啊。它能够表现出阴的性质，也能够表现出阳的性质，它能够柔软，也能够刚强，能够短，也能够长，能够圆，也能够方，能够生，也能够死，能够热，也能够凉，能够上浮，也能够下沉，能够奏宫调，也能够奏商调，能够出现，也能够隐没，能够显现黑色，也能够显现黄色，能够甘甜，能够苦涩，能够膻臭，能够芳香。它没有知觉，没有能力，却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子列子适卫⁽¹⁾，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²⁾。攓蓬而指⁽³⁾，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⁴⁾？此过欢乎？种有几⁽⁵⁾：若蛙为鹑⁽⁶⁾，得水为㡭⁽⁷⁾，得水土之际，则为蛙之衣⁽⁸⁾。生于陵屯⁽⁹⁾，则为陵舄⁽¹⁰⁾。陵舄得郁栖⁽¹¹⁾，则为乌足⁽¹²⁾。乌足之根为蛴螬⁽¹³⁾，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¹⁴⁾，生灶下，其状若脱⁽¹⁵⁾，其名曰鸲掇⁽¹⁶⁾。鸲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馀骨⁽¹⁷⁾。乾馀骨之沫为斯弥⁽¹⁸⁾，斯弥为食醯颐辂⁽¹⁹⁾，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²⁰⁾，食醯黄生乎九猷⁽²¹⁾，九猷生乎瞀芮⁽²²⁾，瞀芮生乎腐蠸⁽²³⁾。羊肝化为地皋⁽²⁴⁾，马血之为转邻也⁽²⁵⁾，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²⁶⁾，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²⁷⁾，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²⁸⁾，老羭之为猨也⁽²⁹⁾，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³⁰⁾。河泽之鸟视而生曰⁽³¹⁾。纯雌其名大⁽³²⁾，纯雄其名稚蜂⁽³³⁾。思士不妻而感⁽³⁴⁾，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³⁵⁾，伊尹生乎空桑⁽³⁶⁾。厥昭生乎湿⁽³⁷⁾，醯鸡生乎酒⁽³⁸⁾。羊奚比乎不笋⁽³⁹⁾，久竹生青宁⁽⁴⁰⁾，青宁生程⁽⁴¹⁾，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⁴²⁾。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注释】

(1)适：往，到……去。

(2)从者：随行的人。一说，“从”应为“徒”，“徒”通“途”，与上句相连，“食于道徒”，“者”字为后人所加。百岁：极言年代久远。髑髅（dúlóu）：死人的头骨。

(3)攓（qiān）：拔。蓬：蓬草。

(4)过：“果”的假借字，果真。养：通“恙”，忧悲。

(5)种：种类。几：细微、隐微的变化。

(6)蛙：青蛙。鹑：鹌鹑。

(7)（jì）：即续断，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产于华北、华东各省。

(8)蛙之衣：即青苔。

(9)陵屯：指高旱之地。

(10)陵舄（xì）：即车前草。

(11)郁栖：粪壤。

(12)乌足：草名，未详。

(13)蛴螬（qícáo）：金龟子的幼虫，体白色，常弯成马蹄形，以植物的根、茎为食。

(14)胥：须臾，不久。

(15)脱：同“蜕”，谓好像刚蜕化了的皮壳似的。

(16)鸲（qú）掇：虫名，未详。

(17)乾馀骨：鸟名，即山鹊。

(18)沫：口中黏液。斯弥：虫名，或称为“米虫”。

(19)醯（xī）：醋。颐辂（lù）：虫名，即蜉蝣。

(20)黄（kuàng）：虫名，未详。

(21)九猷（yóu）：虫名，未详。

(22)瞀芮（màoruì）：即蚊子。

(23)蠸（quán）：瓜中黄甲虫，亦称“黄守瓜”。

(24)地皋（gāo）：即茜草，其根可作绛红色染料，古人以为这是动物膏血所化。皋，通“膏”。

(25)邻：通“磷”，鬼火。

(26)鹯（zhān）：猛禽，又名“晨风”。似鹞，以鸠、鸽、燕、雀为食。

(27)蛤（gé）：即蛤蜊，软体动物，生活在近海泥沙中。

(28)苋：苋菜。一说，“苋”为“莞”，俗名“席子草”，可用来编制草席。

(29)羭（yú）：母羊。猨：即猿。

(30)亶爰（chányuán）：山名。自孕：指雌雄同体，能够自行怀孕。类：古代传说中的兽名，似狸。

(31)（yì）：鸟名。古人认为这种鸟无须交配，只要眼睛对视，即可生卵孵化。

(32)（yāo）：指龟鳖之类。

(33)稚（zhì）蜂：小蜂，细腰。

(34)思士：思恋、爱慕异性的男子。感：交感、相应。

(35)后稷生乎巨迹：相传姜原踏上天帝的足迹，怀孕生子，曾在尧、舜时代任农官，教民耕种，故称“后稷”，为周朝祖先。

(36)伊尹生乎空桑：相传伊尹母亲怀孕后梦见天神相告：“石臼出水就往东走，千万别回头！”第二天她看见石臼出水，连忙告诉邻居后，便往东逃去。跑出十里后眷然回顾，村庄已化为汪洋，而她也因此变作了一棵中空的桑树。有莘氏的女子采桑，从树中得到一个小婴儿，便是后来殷汤的贤相伊尹。

(37)厥昭：即蜻蛉虫。湿：潮湿的地方。

(38)醯（xī）鸡：即蠛蠓，一种小飞虫。古人误以为是酒醋上的白霉变成。

(39)羊奚：草名。比：结合。不笋（sǔn）：久不生笋的老竹。

(40)久竹：老竹。青宁：虫名。

(41)程：豹子。

(42)机：大道。

【译文】

列子到卫国去，在大道旁用餐，跟从的学生看见一个百来年的髑髅。列子拔开蓬蒿而手指髑髅，回过头去对学生百丰说：“只有我和他知道人是不曾生也不曾死的道理。死亡果真令人悲愁吗？活着果真令人欢喜吗？物类之中藏有极微妙的变化因素：正如青蛙变为鹌鹑，一得到水的滋润又会长成细如断丝的㡭草，在水土之间就会长出青苔。生长在高旱之地，便长成车前草。车前草得到粪壤后，就长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变化成蛴螬虫，它的叶子变化成蝴蝶。蝴蝶不久又变化为虫，这种虫生长在灶下，形状好像是刚蜕化了皮壳似的，它的名字叫鸲掇虫。鸲掇虫经过一千天就变化成为鸟，名叫乾馀骨。乾馀骨鸟口中的黏液又变为斯弥虫。斯弥虫变成吃醋的颐辂，吃醋的颐辂从吃醋的黄中生出，吃醋的黄从九猷中生出，九猷从成群乱飞的蚊蚋中生出，蚊蚋从腐烂的黄守瓜虫中生出。羊肝化成茜草，马血转化成磷火，人血转化为荒野里的鬼火。鹞鹰变成晨风鸟，晨风鸟变化成布谷鸟，布谷鸟过了很久又重新变为鹞鹰。燕子变为蛤蜊，田鼠变为鹌鹑，腐烂的瓜变为鱼，老韭菜变为苋菜，老母羊变为猿猴，鱼卵变为虫子。亶爰山上的野兽能够自行怀孕，名叫类。河泽边有种鸟，两两相望就能生卵孵化，名叫。纯雌性的龟鳖种群名叫大，纯雄性的蜂类种群名叫稚蜂。男子相思，不娶妻而有所感应；女子怀春，不嫁夫而自行怀孕。后稷因为母亲踏了天帝的足迹而诞生，伊尹因为母亲梦遇神仙而生于空桑。蜻蛉虫诞生在潮湿的地方，醯鸡产生在酒醋里。羊奚草和久不生笋的老竹相结合，老竹生出青宁虫，青宁虫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马，马生出人，人老后就返归自然之中。万物的生命都产生于大道，死后又复归于大道。”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¹⁾，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²⁾？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³⁾。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⁴⁾，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⁵⁾，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⁶⁾，惑于数也⁽⁷⁾。精神者，天之分⁽⁸⁾；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⁹⁾，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¹⁰⁾。黄帝曰：“精神入其门⁽¹¹⁾，骨骸反其根⁽¹²⁾，我尚何存？”

【注释】

(1)响：回声。

(2)进：通“尽”，穷尽。

(3)久：应为“有”，“又”之形误，古多以“又”为“有”。

(4)不生者：指先有生命而后又死亡的事物。

(5)无形者：指先有形体而后又无形的事物。

(6)画：制止，截止。

(7)数：自然的法则。

(8)分：《释文》“分”作“久”，“又”之形误，古多以“又”为“有”，故“分”实为“有”。

(9)真：本原。

(10)真宅：即所谓“太虚之域”或“本原之地”。

(11)门：天门，道家谓众妙之门。

(12)根：地根。此处指物质的本原。

【译文】

《黄帝书》说：“形体运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虚无运动不产生虚无而产生实有。”有形之物是必然要终结的；天与地会终结吗？和我一样要终结。这种终结是否有穷尽之时呢？不知道。道终结在本来就没有开始的时候，穷尽在本来就没有形态的地方。一切有生命的事物终将返回到没有生命的状态，一切有形体的事物终将返回到没有形体的状态。那先有生命而后又死亡的事物，并非从来不曾有过生命；那先有形体而后又无形的事物，并非从来不曾具有形体。一切有生之物，按照自然法则必将终结。终结的不得不终结，正如存在的不得不存在。而想要使生命成为永恒，妄图截止这种终结，是不懂得自然法则啊。精神，是天所具有的；骨骸，是地所具有的。属于天的清明空灵而四散飘逸，属于地的浑浊沉重而凝结聚合。精神离开了形体，各自回归它们的本原，所以称之为鬼。鬼，就是归，意思是回归到本原之地。黄帝说：“精神进入众妙之门，骨骸返归物质本原，我的形体与灵魂还有什么存在呢？”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¹⁾，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²⁾，闲矣⁽³⁾。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⁴⁾。

【注释】

(1)耄（mào）：年老。古以八十、九十曰“耄”。

(2)方：比。

(3)闲：安稳，闲静。一说，意为“隔”（《经典释文》）。

(4)极：尽端，指自然的本原。

【译文】

人从出生到死亡，大的变化阶段共有四个：婴孩，少壮，年老，死亡。人在婴孩阶段，神气专注，意志专一，最为和谐；外物不能伤害他，德行无须再添加。在少壮阶段，血气飘浮横溢，各种欲望与思虑充盈体内；外物便来侵扰他，所以德行便衰退了。在老年阶段，欲望与思虑渐渐消退；身体即将休憩，外物不再与他争先；虽然还比不上婴孩时的完备，但与少壮时相比，却称得上安稳闲静了。人在死亡阶段，就到了完全安息的时候，复归于自然的本原。

孔子游于太山⁽¹⁾，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²⁾，鹿裘带索⁽³⁾，鼓琴而歌。

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

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⁴⁾；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⁵⁾，当何忧哉？”

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注释】

(1)太山：即泰山。

(2)荣启期：春秋时的隐者。郕（chéng）：古邑名，在今山东宁阳东北。

(3)鹿裘：粗陋的冬衣。带索：腰间系着绳索。

(4)不见日月：指尚未出生就死去的胎儿。不免襁褓（qiǎng bǎo）：指死在襁褓中的婴孩。

(5)得：应作“待”，等待。

【译文】

孔子在泰山游览，看见荣启期在郕地的郊野行走，身上穿着粗劣的皮衣，腰间系着绳索带子，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孔子问道：“先生这样快乐的原因是什么呢？”

荣启期回答道：“我快乐的原因有很多：上天生养万物，唯有人是最尊贵的；而我得以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快乐的事。男女有别，男尊女卑，所以以男子为尊贵；我得以生而为男子，这是第二件快乐的事。人生有不曾看见太阳月亮就在母亲腹中死去的，也有活了没多久，就在襁褓里夭折的；我已经活了九十多岁，这是第三件快乐的事。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情；死亡是人生的必然结局。我处在读书人普遍的常情中，等候着必然降临的结局，还有什么使我忧虑的呢？”

孔子说：“好啊！真是一个能够自我宽慰的人。”

林类年且百岁⁽¹⁾，底春被裘⁽²⁾，拾遗穗于故畦⁽³⁾，并歌并进。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

子贡请行⁽⁴⁾。

逆之垄端⁽⁵⁾，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

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⁶⁾，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

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⁷⁾，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

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⁸⁾，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⁹⁾？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¹⁰⁾？”

子贡闻之，不喻其意⁽¹¹⁾，还以告夫子。

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注释】

(1)林类：春秋时代的隐士，事迹不详。且：将。

(2)底：当，到。被（pī）：通“披”，穿着。

(3)故畦：庄稼收割后的田垄。

(4)子贡：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赐，春秋时卫国人。

(5)逆：迎。

(6)叩：询问。

(7)竞时：竞取时运。

(8)情：指人的欲望。

(9)营营：苦苦谋求的样子。

(10)愈：较好，胜过。

(11)喻：理解，明白。

【译文】

林类年纪将近一百岁了，到了春天还披着皮衣，在割过麦子的田垄上拣拾遗落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行进着。

孔子到卫国去，在田野上望见了他。孔子回过头对弟子们说：“那位老人家或许可以攀谈攀谈，谁愿意过去问问他？”

子贡请求前去。

子贡在田垄一头迎上林类，面对他叹了一口气说：“老先生不曾后悔吗，还这样唱着歌谣拾麦穗？”

林类依旧往前走，歌声不断。子贡连连向他询问，林类才抬头答道：“我有什么后悔的？”

子贡说：“先生少年时不努力作为，长大后又不争取时运，到老了没有妻子儿女，眼看着死期将要临近：还有什么值得您快乐到一边拾麦穗一边唱歌呢？”

林类笑着说：“我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却反而以它们为忧愁。正因为少年时不努力作为，长大后又不争取时运，所以我才能这样长寿。正因为老来没有妻子儿女，死期也将要临近，所以我才能这样快乐。”

子贡说：“长寿，是人们所向往的，死亡，是人们所厌恶的。您以死亡为快乐，为什么呀？”

林类说：“死亡与生存，恰如一去一回。所以在这儿死去的，又怎么知道不会在另一个地方诞生？所以又怎么知道生和死不是相等的呢？我又怎么知道苦苦谋求生存不是一种糊涂呢？而且我又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死不胜过往昔的生呢？”

子贡听了他的话，不理解其中的涵义，便回去告诉孔子。

孔子说：“我知道这个人可以同他攀谈，果然是这样；然而他所掌握的道理还没有达到完满的地步。”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

仲尼曰：“生无所息。”

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

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¹⁾，睪如也⁽²⁾，宰如也⁽³⁾，坟如也，鬲如也⁽⁴⁾，则知所息矣。”

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⁵⁾。”

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⁶⁾，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⁷⁾；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⁸⁾：‘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⁹⁾。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¹⁰⁾，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¹¹⁾，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¹²⁾，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注释】

(1)圹（kuàng）：墓穴。

(2)睪（gāo）：通“皋”，高貌。

(3)宰：即“冢”，坟墓。

(4)鬲（lì）：古代炊器。这里取它中空的样子来形容坟墓。

(5)伏：埋葬。

(6)胥：皆，都。

(7)佚：通“逸”，安逸。

(8)晏子：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姓晏，名婴，字平仲。

(9)徼（jiào）：复归。

(10)六亲：六种亲属，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般以“六亲”泛指各种亲属或所有的亲属。

(11)钟：专注。贤世：安定贤明之世。

(12)与：赞许。

【译文】

子贡对学习有些厌倦，便禀告孔子说：“我希望休息一下。”

孔子说：“人生是没有什么休息的。”

子贡说：“那么我就没有休息的地方了？”

孔子说：“有是有的。你看那墓穴，高高的，大大的，隆起的，中间空空而又与外界隔绝的样子，就知道在哪里可以休息了。”

子贡说：“伟大的死亡啊！君子在其中安息，小人在其中埋葬。”

孔子说：“赐！你终于明白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痛苦；都知道年老的疲惫，却不知道年老的安逸；都知道死亡的可恶，却不知道死亡是一种休息。晏子说：‘好啊，自古以来就有死亡！有仁义的人在其中安息，无仁义的人在其中埋葬。’所谓死亡，就是德性的复归。古时候将死人叫做归人。称死人为归人，那么活着的人就是行人了。远行而不知道回归，就是抛弃家庭。一个人抛弃家庭，所有世人都会责备他；整个天下抛弃家庭，就没有人知道要去责备了。有的人离开故乡，抛下亲人，废弃家业，游荡在四方而不知回归，这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称他是狂荡的人。又有人热衷世事，自以为灵巧能干，沽名钓誉，夸张炫耀自己而不知休止，这又是什么人呢？世人一定以为他是深富智谋的人了。这两种人，都是有过错的。可是世人都肯定智谋之士而否定狂荡之人，只有圣人才知道什么是应当赞许的，什么是应当摈弃的。”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

列子曰：“虚者无贵也。”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而后有舞仁义者⁽¹⁾，弗能复也。”

【注释】

(1)（huǐ）：毁坏。舞：舞弄。

【译文】

有人对列子说：“先生您为什么以虚无为贵呢？”

列子回答说：“虚无本身是无所谓贵贱的。”

列子又说：“要否定人为的名义，就不如保持清静，保持虚无。清静、虚无，就掌握了道之所在；索取、给予，就丧失了道之所在。事物的本性被毁坏以后，再来舞弄仁义的说教，是不能使之复原的。”

粥熊曰⁽¹⁾：“运转亡已⁽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³⁾？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⁴⁾。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⁵⁾，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注释】

(1)粥（yù）熊：即鬻熊，周代楚国的祖先。曾为周文王之师。

(2)亡（wú）：无，没有。已：止。

(3)畴：谁。

(4)世：生长。

(5)顿：突然。

【译文】

鬻熊说：“万物运动流转永无止息，天地也在悄无声息地迁移变化，谁察觉到了呢？所以事物在那里亏损，就会在这里充盈，在这里完成，就会在那里毁坏。亏损、充盈、完成、毁坏，随时发生，随时消亡。来来往往，相互衔接，其中的间隙无法省察，有谁感觉到了呢？但凡一种元气不是突然增长，一种形体不是突然亏损，人们就感觉不到它的完成，也感觉不到它的损毁。也正像人从出生到年老，容貌、神色、智力、体态，没有一天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随时生长，随时脱落，并非婴儿时就停滞而不再改变了。变化的间隙不可察觉，只有等到变化发展的结果出现之后才会明白。”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¹⁾，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²⁾，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³⁾，不当坠耶？”

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

其人曰：“奈地坏何？”

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⁴⁾，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

其人舍然大喜⁽⁵⁾，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⁶⁾：“虹蜺也⁽⁷⁾，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⁸⁾；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⁹⁾，此一也⁽¹⁰⁾。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注释】

(1)杞（qǐ）国：古国名。都城雍丘，在今河南杞县。

(2)晓：开导，晓谕。

(3)宿（xiù）：古代把天上星的位次称作“宿”。

(4)躇（chú）步跐（cǐ）蹈：四字皆践蹈貌，泛指人的站立行走。

(5)舍（shì）然：形容疑虑消除。舍，通“释”。

(6)长庐子：战国时楚人，著书九篇，属道家流派。

(7)蜺（ní）：即霓，又称“副虹”，虹的一种。

(8)大（tài）：通“太”。

(9)彼：指天地不坏。

(10)此：指天地毁坏。

【译文】

杞国有个人，担忧着天会崩坠，地会塌陷，自身将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以至于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又有一个人，为他的担忧而担忧，因而前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罢了，没有一处没有气。你弯腰伸臂、呼气吸气，成天在天之中活动，为什么还担忧它会崩坠呢？”

那个杞国人说：“天如果真的是积聚的气，那太阳、月亮、星星，不会落下来吗？”

开导他的人说：“太阳、月亮、星星也只是积聚的气当中会发光发亮的，即使落下来，也不会造成伤害。”

杞国人又问：“那地要是塌陷下去怎么办呢？”

开导他的人说道：“地，不过是积聚的土块罢了，土块充盈在四面八方，没有一处没有土块。你散步、行走、踩踏、蹦跳，成天在地上活动，为什么还担心它会塌陷呢？”

杞国人听了如释重负，十分欢喜。开导他的人也如释重负，十分欢喜。

长庐子听到这件事后笑着说：“虹霓呀，云雾呀，风雨呀，四季呀，这是积聚的气所形成的天。山岳呀，河海呀，金石呀，火木呀，这是堆积的实体所形成的地。既然知道天是积聚的气，地是堆积的土块，为什么还说它们不会毁坏呢？天地在无限的宇宙中只是一个细微的物体，而在具体存在的事物中，却是最为巨大的事物。它们难以终结，难以穷尽，这是必然的；人们难以蠡测其深浅，难以认识其规律，也是必然的。担忧它们会毁坏，实在是担忧得太远了；说它不会毁坏，也未必对。天地不能不坏，而且总归是要坏的。如果遇到天崩地坠，为什么不担忧呢？”

列子听到这件事后笑着说：“说天地会坏是荒谬可笑的，说天地不会坏也是荒谬可笑的。天地会坏不会坏，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既然如此，天地不会坏是这么一回事，天地会坏也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活着不知道死后的境地，死后也不知道生前的遭遇；未来不知道过去的情况，过去也不知道未来的情况。天地会坏或不会坏，又为什么要放在心上呢？”

舜问乎烝曰⁽¹⁾：“道可得而有乎？”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²⁾。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³⁾，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⁴⁾，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⁵⁾，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释】

(1)舜：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部落联盟的首领，姓姚，有虞氏，又称“虞舜”。烝（chéng）：应作“丞”，古代帝王的辅佐。

(2)和：指由阴阳结聚而成的和顺之气。与下文的“顺”字义同。

(3)孙子：当为“子孙”之误。

(4)持：守。

(5)强阳：犹“运动”。

【译文】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并占有吗？”

丞回答说：“你的身体都不属于你，你又怎么能占有道呢？”

舜说：“我的身体不属于我，那属于谁呢？”

丞回答说：“它是天地所托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属于你所有，它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和顺之气。性命不属于你所有，它只是天地托付给你的顺化之气。子孙后代不属于你所有，他们只是天地以蜕变的生机赋予你的结果。所以行动不知道往哪里去，居住不知道保持处所，饮食不知道滋味。天地不停地运转，全是气的作用，大道又怎么可以得到并且占有呢？”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¹⁾。

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²⁾。自此以往，施及州闾⁽³⁾。”

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⁴⁾，手目所及，亡不探也⁽⁵⁾。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⁶⁾。

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⁷⁾，往而怨之。

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

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⁸⁾，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⁹⁾。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¹⁰⁾，过东郭先生问焉⁽¹¹⁾。

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¹²⁾；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¹³⁾，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¹⁴⁾，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

【注释】

(1)术：指致富的方法。

(2)穰（ráng）：庄稼丰熟。

(3)州闾：乡里街坊。

(4)逾：越过。垣（yuán）：矮墙。

(5)亡（wú）：无，没有。

(6)没（mò）：没收。居：积蓄，贮存。此处指先前储存的钱财。

(7)谬：欺诈。

(8)滂润：灌溉滋润。

(9)殃：灾患，祸害。

(10)罔（wǎng）：欺骗，蒙蔽。

(11)过：拜访，访问。东郭先生：复姓东郭，名重，春秋时齐国人。传说为隐士。

(12)载：成就。

(13)仞：通“认”。

(14)公公私私：前一个“公”、“私”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

【译文】

齐国有户姓国的人家非常富有，宋国有户姓向的人家非常贫穷。姓向的人从宋国跑到齐国，向姓国的请教致富的方法。

姓国的人告诉他说：“我善于偷盗。当初我偷盗的时候，一年可以自给，二年便已富足，三年后就阔绰了。从此以后，我还接济街坊邻居。”

姓向的听了十分高兴。他只明白姓国的所说的关于偷盗的话，却没有理解他所谓偷盗的道理。于是他翻矮墙、挖壁洞，凡是手摸得着、眼睛看得到的东西，没有不拿走的。没过多久，就因为被查出赃物而受到惩罚，连以前积蓄的财物也被没收了。

姓向的以为姓国的欺骗自己，就跑去埋怨他。

姓国的问：“你是怎么偷盗的呢？”姓向的告诉他自己偷盗的情形。

姓国的说：“唉！你误解偷盗的道理到这种地步吗？现在我将它告诉你吧。我听说天有四季节令，地有资源肥力。我偷盗的是天时地利，云和雨的润泽，山林川泽的物产，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育我的庄稼，建筑我的墙垣，砌造我的房屋。在陆地上偷盗飞禽走兽，在水里偷盗鱼虾龟鳖，没有一样不是偷盗来的。庄稼、土木、禽兽、鱼鳖，原本都是自然界生成的，哪里是属于我的？但是我偷盗自然界的物产就不会遭受祸患。金银、玉石、珍珠、宝物，粮食、布帛、钱财、货物，都是人所积聚的，哪里是上天所赐予的？你偷盗它们而被判罪，又能怪谁呢？”

姓向的更加迷惑不解了，以为姓国的又一次蒙骗了自己，便去东郭先生那里询问。

东郭先生说：“你整个的人难道不是偷盗来的吗？偷盗了阴阳二气的中和来形成你的生命，构成你的形体；更何况你身外之物哪一件不是偷盗来的呢？的确，天地万物都互相联系，不能分离；把它们当作私有而占据，都是糊涂的做法。姓国的偷盗，符合公道，所以没有遭到灾祸；你的偷盗，出于私心，所以就被判了罪。为公或者为私，都是偷盗；不为公或者不为私，也是偷盗。使公有的成其为公有的，使私有的成其为私有的，这就是天地的大德。明白了天地的大德，那么还有谁是在偷盗呢？还有谁不是在偷盗呢？”

黄帝

本篇旨在论述养身治物之道。全文围绕道心与外物的关系展开多番探讨，申明唯有应理处顺，忘形养神，才能达到所适常通，遇物无滞的境界。具体而言，修养内在道心，必须“壹其性，养其气”，做到心无逆顺，物我两忘。作者以列子御风、伯昏临渊、商丘诚信、梁鸯饲虎、津人操舟、吕梁济水、痀偻承蜩等多则寓言，对此反复加以证明。同时他又指出，除了保持内心的虚静凝独，人们在应物处世时还必须“含其德”，做到韬光养晦，与世无违。文中海上沤鸟、赵襄子狩猎、神巫季咸、列子之齐、杨朱之沛、杨朱过宋数章，即为阐明其理。

深以析之，本文既名《黄帝》，最终还是为了推崇黄老学派“清虚无为”的治世主张。从华胥国的国民，列姑射山的神人，到鬻子、老聃的守柔之术以及圣人的笼愚之智，直至篇末惠盎对宋康王的说教中，都可以发现这样的思想痕迹。对于作者而言，理想国内，上有效法天道无为、德庇万物而不以为功的国君，下有自治自化的国民，同时还得有孔、墨等圣贤以仁义济人，使“四竟之内，皆得其利”。如此，天下大治才能真正得以实现。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¹⁾，养正命⁽²⁾，娱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³⁾，昏然五情爽惑⁽⁴⁾。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⁵⁾，营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⁶⁾：“朕之过淫矣⁽⁷⁾。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⁸⁾，彻钟悬⁽⁹⁾，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¹⁰⁾，斋心服形⁽¹¹⁾，三月不亲政事。

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¹²⁾。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¹³⁾，台州之北⁽¹⁴⁾，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¹⁵⁾；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¹⁶⁾，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¹⁷⁾；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¹⁸⁾，指擿无痟痒⁽¹⁹⁾。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²⁰⁾，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²¹⁾，山谷不踬其步⁽²²⁾，神行而已。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²³⁾，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²⁴⁾。百姓号之，二百馀年不辍。

【注释】

(1)戴：拥护，爱戴。

(2)正命：即性命。

(3)焦然：形容面色憔悴。焦，黄黑色。皯黣（gǎnměi）：面色枯焦黝黑。

(4)五情：喜、怒、哀、乐、怨，泛指人的情感。爽惑：错乱迷惑。

(5)进：通“尽”，竭尽。

(6)喟（kuì）然：大声叹气的样子。

(7)朕（zhèn）：古人自称之词。从秦始皇起，才专用为皇帝的自称。淫：过度，太甚。

(8)直侍：贴身的侍从。

(9)彻：撤，除去。钟悬：古代铜制乐器，悬挂于架上，以供奏鸣。

(10)闲居：独居，独处。大庭：亦作“大廷”，古代朝廷的外廷，在中门（雉门）外，大门（库门）内。

(11)斋心：洗心反省，消除种种知识欲望。服形：使身体顺服于道。

(12)华胥氏之国：神话传说中的国名，后因用为梦境的代称。

(13)弇（yǎn）州：古地名。据《淮南子·坠形训》：“正西弇州曰并土。”此地应在中原的西面。

(14)台州：古地名。据《淮南子·坠形训》：“西北台州曰肥土。”此地应在中原的西北方向。

(15)斯：距离。齐：中央，中间。

(16)帅长：众官之长。这里指统治者。一作“师长”（《释文》）。

(17)夭：短命。殇（shāng）：未成年而死亡。

(18)斫（zhuó）：砍、斩，削。挞：打。

(19)擿（zhì）：搔爬。痟（xiāo）：酸痛。

(20)硋（ài）：阻碍。

(21)滑（gǔ）：迷惑。

(22)踬（zhì）：被绊倒。

(23)天老、力牧、太山稽：传说中黄帝的三位辅弼之臣。

(24)登假（xiá）：犹言成仙而远去，古人对死亡的讳称，多用于帝王。假，通“遐”。

【译文】

黄帝登位十五年了，因受到天下民众的拥戴而沾沾自喜，于是调养性命，追求耳目之乐，满足口鼻之欲，竟弄得面色枯黄黝黑，形容憔悴萎靡，头脑昏沉，情志迷惑。又过了十五年，他因担忧天下混乱，就竭尽聪明，用尽才智力量，管理百姓，结果仍然弄得面色枯黄黝黑，形容憔悴萎靡，头脑昏沉，情志迷惑。黄帝便大声叹息道：“我的过错太严重了！只顾调养自己，它的祸害是这样；一心治理天下，它的祸患也是这样。”于是抛弃纷繁政务，离开宫室寝殿，摈斥贴身侍从，撤掉钟鼓娱乐，减省美味膳食，隐退独居在外庭舍馆，内澄其心，外敛其形，三个月没有过问政事。

黄帝白天睡觉时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华胥国漫游。华胥国在弇州的西面，台州的北面，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并非依凭舟车或行路可以到达，只能是神魂的飘游罢了。那个国家没有君主官长，一切听凭自然发展罢了。那个国家的百姓没有嗜好欲望，一切听凭自然发展罢了。他们不知道迷恋生存，不知道厌恶死亡，所以没有夭折与短命的人；他们不知道偏爱自身，不知道疏远外物，所以没有喜爱和憎恨；他们不知道背叛违逆，不知道趋附顺从，所以没有利益和祸害：一切都不去贪恋顾惜，一切都不去畏惧忌讳。投进水中不会淹没，踏进火里不会烧伤。刀砍鞭打不会伤痛，指甲搔爬不会酸痒。飞腾空中犹如脚踏实地，睡在虚无里好像躺在床上。云雾不能遮掩他们的视线，雷霆不能扰乱他们的听力，美丽和丑恶不能迷惑他们的心志，高山深谷不能绊住他们的脚步，都是精神在运行而已。

黄帝从梦中醒来，怡然自得，于是把天老、力牧、太山稽招来，告诉他们说：“我闲居了三个月，内澄其心，外敛其形，思考如何修养身心、治理天下，但没能得到好的方法。我在疲惫中睡去，所梦见的就是这样。现在我知道最高深玄妙的道是不能通过寻常情理求得的。我明白它啦！我得到它啦！但是我却无法把它告诉你们啊。”

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就像华胥国，可是黄帝却逝世了。百姓痛哭哀号，二百多年都没有停止。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¹⁾，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²⁾，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³⁾，愿悫为之使⁽⁴⁾；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⁵⁾。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⁶⁾，风雨常均，字育常时⁽⁷⁾，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⁸⁾，人无夭恶⁽⁹⁾，物无疵疠⁽¹⁰⁾，鬼无灵响焉⁽¹¹⁾。

【注释】

(1)列姑射（yè）：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山名。海河洲：黄河入海口的河洲。

(2)偎（wēi）：亲近。

(3)畏：威严。

(4)愿悫（què）：忠厚诚实。这里指忠厚诚实的人。使：役使。

(5)愆（qiān）：困顿，缺乏。

(6)若：顺从。

(7)字：生育，哺乳。

(8)札伤：因遭瘟疫而死。

(9)夭恶：夭折，短命。

(10)疵（cī）疠：恶病，引申为灾害。

(11)灵响：灵验，应验。

【译文】

列姑射山在黄河入海口的河洲中，山上有神人居住，他吸清风、饮露水，不食五谷杂粮；心灵如同虚静的渊泉，形体好似柔弱的处女。他不亲不爱，但神仙圣人都臣服于他；他不威不怒，但忠厚老实的人都甘愿供他役使；他不施舍不惠赠，但人们物质财富自然充足；他不聚财不敛物，但自身从无困顿贫乏。那儿阴阳总是调和，日月总是明朗，四季总是和顺，风雨总是均匀，生育总是合时，五谷总是丰盛；而且大地上没有瘟疫，人间没有夭折，万物没有灾患，连鬼怪也无法作祟。

列子师老商氏⁽¹⁾，友伯高子⁽²⁾；进二子之道⁽³⁾，乘风而归。

尹生闻之⁽⁴⁾，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⁵⁾。因间请蕲其术者⁽⁶⁾，十反而十不告⁽⁷⁾。尹生怼而请辞⁽⁸⁾，列子又不命⁽⁹⁾。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

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¹⁰⁾，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¹¹⁾，是以又来。”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¹²⁾！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¹³⁾，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¹⁴⁾。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¹⁵⁾，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¹⁶⁾，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¹⁷⁾，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¹⁸⁾，曾未浃时⁽¹⁹⁾，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²⁰⁾，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²¹⁾。履虚乘风，其可几乎⁽²²⁾？”

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注释】

(1)老商氏：人名，列子的老师。

(2)伯高子：人名，列子的朋友。

(3)进：通“尽”。此处为完全掌握的意思。

(4)尹生：姓尹的学生，即下文的章戴。

(5)省（xǐng）：探望。舍：指尹生自己的家。

(6)因间（jiàn）：趁机。蕲（qí）：通“祈”，祈求。

(7)反：同“返”。此处意为来回。

(8)怼（duì）：怨恨。

(9)不命：不表示态度。

(10)曩（nǎng）：从前。

(11)脱然：解脱，轻松。形容怒气顿消的样子。

(12)姬（jū）：通“居”，坐下。

(13)若人：此人，指伯高子。

(14)眄（miǎn）：斜着眼睛看。

(15)庚：通“更”。

(16)横：放纵，恣肆。

(17)心凝形释：心神凝聚而忘掉形骸智巧。

(18)女（rǔ）：通“汝”。

(19)未浃（jiā）时：指时间短暂。

(20)片体：意即小小一段身躯。

(21)节：骨节。这里以骨节对应身躯，身躯细小，则骨节更甚之。

(22)几（jì）：通“冀”，期望，盼望。

【译文】

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与伯高子交友；完全掌握二位的道术之后，便乘风而返回。

尹生听说了这件事，就跟从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回家探望。他每每趁机向列子祈求道术，问了十回，列子十回都没有向他传授。尹生满腹怨愤，请求离开，列子还是没有表态。尹生便回家去了。过了几个月，尹生想要学道的念头难以消除，又前去跟从列子。

列子说：“你怎么来来去去如此频繁？”

尹生答道：“从前章戴我向先生请教道术，先生不肯传授，我自然对先生心怀不满。现在我的怨气已经全然消散，所以又回来了。”

列子说：“从前我以为你通达事理，现在才知道你竟鄙陋到如此地步。坐下！我将告诉你我是怎样向先生学习道术的。自从我事奉先生、结交学友，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存念是非，口中不敢言说利害，才博得先生斜看了一眼。五年之后，心里更加不敢存念是非，口中更加不敢言说利害，先生这才开颜对我一笑。七年之后，任凭心里怎样去想，更加没有是非；任凭口中怎样去说，更加没有利害，先生才开始让我与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放纵心思去想，放纵口头去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别人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伯高子是我的朋友：身心内外完全融合于大道了。从那以后，我的眼睛的作用像耳朵一样，耳朵的作用像鼻子一样，鼻子的作用像嘴巴一样，他们没有什么不同的。我的心神凝聚，形体消散，骨骸血肉相互融合；感觉不到形体所倚赖的，脚下所踩踏的，只是随着风向东游西荡，就像那枯木的落叶或是竹笋的干壳四散飘零。竟不知是风乘着我呢？还是我乘着风？现在你在我的门下，没几天工夫，就再三的怨愤不满。你的身躯将不被元气接受，你的肢节将不被大地承载。还想要凌空行走，乘风翱翔，哪里指望得上呢？”

尹生十分羞愧，好久都不敢出大气，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列子问关尹曰⁽¹⁾：“至人潜行不空⁽²⁾，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³⁾，非智巧果敢之列⁽⁴⁾。姬！鱼语女⁽⁵⁾。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⁶⁾？是色而已⁽⁷⁾。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⁸⁾，而藏乎无端之纪⁽⁹⁾，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¹⁰⁾，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¹¹⁾。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¹²⁾。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注释】

(1)关尹：有两种说法。其一，名喜，关尹为其官职名称。其二，关尹，即关令尹喜，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

(2)潜行：谓潜行水中。空：通“窒”，窒息。

(3)纯气之守：即守住元气。

(4)列：类。

(5)鱼：通“余”，即我。

(6)先：指未始有物之先。

(7)色：指拘于色相之物。

(8)彼：指至人。深：过度，超过节制。

(9)无端之纪：指无首无尾的大道。纪，绪。

(10)郤（xì）：通“隙”，空隙。

(11)疾：摔伤。

(12)遌（è）：遇到。慑：害怕，恐惧。

【译文】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在水中潜行不会窒息，在火中踩踏不会烧伤，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恐惧。请问他们如何达到这种境界的？”

关尹说：“这是能够守住元气的缘故，并不是靠智巧、果敢之类能够做到的。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迹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怎么会相差很远呢？物怎么能达到未始有物的至虚境界呢？这些都是拘于色相之物罢了。而道能达到不露形迹与永不变灭的境地。能够掌握此道而穷尽此理的人，外物怎么能阻止他呢？他处于大道的尺度内，藏神于无首无尾的大道中，游于万物赖以生死的大道之境。使心性纯一而不杂，使元气保养而不失，使德行与大道相合，与派生万物的大道相通。像这样的人，他的自然天性能持守完全，他的精神没有间隙，外物怎么能侵入呢？喝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虽然受伤却不会摔死。他的骨节和别人相同，而受到的伤害却与人不同，是由于他神全的缘故。他既不知乘坐车上，也不知坠跌在地。死生惊惧都没有进入他的心中，所以遇到外物并不恐惧。喝醉酒的人靠酒获得神全，尚能如此，何况是靠自然之道获得神全的人呢？圣人藏神于自然天道，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¹⁾，引之盈贯⁽²⁾，措杯水其肘上⁽³⁾，发之，镝矢复沓⁽⁴⁾，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⁵⁾。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⁶⁾，履危石⁽⁷⁾，临百仞之渊⁽⁸⁾，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⁹⁾，足二分垂在外⁽¹⁰⁾，揖御寇而进之⁽¹¹⁾。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¹²⁾，挥斥八极⁽¹³⁾，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¹⁴⁾，尔于中也殆矣夫！”

【注释】

(1)列御寇：即列子。

(2)引：开弓。盈贯：满引弓，就是使弓弯到盈满的程度。

(3)措：放置。

(4)镝（dí）矢：指箭。此处用作动词，发箭。沓：会合。

(5)象人：偶人，泥塑木雕之人。

(6)当：相当于“倘”，假如。

(7)危：高耸。

(8)仞：八尺为一仞，或谓七尺为一仞。

(9)逡巡：退行、后退的样子。

(10)垂：悬。

(11)揖：揖弓，即向列御寇让弓。

(12)潜：测。

(13)挥斥：放纵。八极：指八方极远的地方。

(14)怵（chù）然：恐惧的样子。恂（shùn）目：即“瞬目”，转眼。志：意念。

【译文】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他拉满弓弦，在肘臂上放一杯水，箭放出去，第一箭刚离弦，第二箭就已搭上，第二箭刚发出，第三箭又扣在弦上。在这个时候，他就像木偶一样镇静。

伯昏无人说：“这只是运用技巧的有心之射，并不是无心的不射之射。试着和你一起登上高山，踩着高耸的岩石，身临万丈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踩着高耸的岩石，身临万丈深渊，背对着深渊向后退，直到脚有一大半悬在岩石外，便向列御寇让弓，请他上前射箭。列御寇吓得趴在地上，冷汗一直流到脚后跟。

伯昏无人说：“得道之人，上能窥视青天，下能测察黄泉，精神纵游于八方，神色气度始终不变。现在你却恐惧得有些眼花缭乱，你于射箭之道还是相差很远啊！”

范氏有子曰子华⁽¹⁾，善养私名⁽²⁾，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⁴⁾，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⁵⁾。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⁶⁾。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⁷⁾，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⁸⁾。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⁹⁾。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¹⁰⁾。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¹¹⁾，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¹²⁾，衣冠不检，莫不眲之⁽¹³⁾。既而狎侮欺诒⁽¹⁴⁾，挨抌⁽¹⁵⁾，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¹⁶⁾，而诸客之技单⁽¹⁷⁾，惫于戏笑。

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骨无⁽¹⁸⁾。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¹⁹⁾。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²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²¹⁾。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²²⁾。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

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²³⁾，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²⁴⁾，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²⁵⁾，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²⁶⁾，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²⁷⁾，惕然震悸矣⁽²⁸⁾。水火岂复可近哉？”

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宰我闻之⁽²⁹⁾，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³⁰⁾，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³¹⁾！”

【注释】

(1)范氏：春秋时期晋国六大贵族之一。

(2)私名：即私客，指寄食于贵族豪门的人士。

(3)卿：古代高级长官或爵位的称谓。右：意为地位高贵，古代以右为上为贵。

(4)肥（bǐ）：轻视，鄙薄。

(5)侔（móu）：相等，齐。

(6)用：因此。

(7)坰（jiōng）：遥远的郊野。

(8)田更：种田的老人。更，通“叟”，老头儿。

(9)牖（yǒu）北：朝北面的窗户。牖，窗。

(10)假：借。畚（běn）：古代用草绳做成的盛器。这里指用来装行李的草筐。

(11)缟（gǎo）衣：白色的绢衣。轩：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12)黎黑：即“黧黑”，黑色。

(13)眲（nè）：轻视。

(14)诒（dài）：欺骗。

(15)（tǎng）：捶打。（bì）：推击。挨：推搡。抌（dǎn）：击背。

(16)愠（yùn）：含怒，怨恨。

(17)单：通“殚”，竭尽。

(18)（huǐ）：毁坏，败坏。

(19)讵（jù）：通“巨”，大。

(20)淫隈：很深的水湾。淫，深。隈，山或水弯曲的地方。此指水潭。

(21)昉（fǎng）：曙光初现，引申为开始。

(22)豫：通“与”，参与。次：位次。

(23)诞：欺骗，哄骗。

(24)措：安放，放置。

(25)迕（wǔ）：违背，阻碍。

(26)矜：慎重，顾惜。

(27)怛（dá）然：忧伤，痛苦。内热：内心焦灼不安。

(28)惕然：战战兢兢，恐惧的样子。震悸：震惊，因害怕而心悸。

(29)宰我：宰予，字子我，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30)六合：即上、下、东、南、西、北，指天地之间。

(31)小子：这里指学生。识（zhì）：记住。

【译文】

范氏有个儿子名叫子华，喜欢招养游士门客，全国都屈服于他；晋国国君十分宠爱他，虽然不做官，但他的地位却比三卿还要高贵。只要是他所赏识的人，晋国就赐予爵位；只要是被他鄙薄过的人，晋国就将他贬黜。来往于他家的人简直和在朝廷上的人一样多。子华让他所养的侠客游士互相斗智斗勇，强者弱者互相欺凌。即使在他面前斗得伤残流血，也丝毫不介意。他通宵达旦地以此游戏取乐，使全国都沾染上这种风气。

禾生、子伯二人，是范氏的上等门客。一次外出经过荒远的郊野，借宿在老农商丘开的家里。夜半时分，禾生、子伯两人相互谈论着子华的名声权势，他能使生者死，死者生；能使富贵的人贫困，贫困的人富裕。商丘开先前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躲在北窗下正听到了这番话。于是借了些粮食，挑着草筐就到了子华门下。

子华所养的门客都是世家子弟，身穿着白色绢衣，乘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上，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旁若无人。他们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一个不轻视他。接着就侮辱他、欺负他、诳骗他，又捶打、推搡，无所不为。商丘开脸上没有一丝恼怒的神情，而那些门客的伎俩却使完了，也懒得再嬉笑嘲弄他。

接着就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并在众人之间夸诞地宣称：“谁要是自愿跳下去，就奖赏一百金。”大家都争着响应。商丘开信以为真，就先从高台上跳了下去，身姿好像飞鸟，飘飘摇摇地落到地面，肌肉骨骼毫无毁损。范氏的门客以为这是偶然现象，并不感到特别奇怪。

于是又指着河道弯曲处的深潭说：“那里有宝珠，游过去便能得到。”商丘开又听从他们的话，纵身潜入水中。待他浮出水面，果然得到了宝珠。至此，门客们方才疑惑不已，子华也方才让商丘开进入吃肉穿绸的上等门客行列。

不久，范氏的贮藏库发生大火。子华说：“谁能冲进火里抢出锦缎，就按照抢救的数量来奖赏他。”商丘开冲上前去，面无难色，他在火中来回奔跑，烟尘毫不沾染，身体也不曾被烤焦。

范氏的门客以为商丘开有道术，就一起向他赔罪说：“我们不知道先生有道术而欺骗了先生，我们不知道先生是神人而侮辱了您。先生就把我们当成愚蠢的人，当成聋子，当成瞎子吧！现在冒昧地请教您用的是什么道术？”

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即使我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即便如此，还是有一点可以试着对你们说一说的。当初那两位门客借宿在我家，听到他们赞誉范氏的权势，能使生者死，死者生；能使富贵的人贫困，贫困的人富裕。我深信不疑，所以不惜远道而来。等来到这里，把你们这些人的话都当作实话，唯恐相信还来不及，实行还来不及，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处在什么境地，也不考虑利害在哪里。只是心志专一罢了。外物不能阻碍、伤害我，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在欺骗我，我的心里隐藏着猜疑和忧虑，身外得小心地观察测听，又回想起往日幸亏没有被烧死、溺死，忧伤和痛苦折磨着我，使我恐惧震惊得心悸，又怎么可能再接近无情的水火呢？”

从此以后，范氏的门客在路上遇到乞丐、马医等，再也不敢侮辱他们，必定下车向他们拱手行礼。

宰我听到这件事，便禀告孔子。孔子说：“你不知道吗？最诚信的人，可以感化万物。他们可以震撼天地，感动鬼神，纵横在天地之间而没有悖逆阻碍，哪里只是走在危险的地方、进入水火之中而已呢？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物还能不受阻碍与伤害，更何况我们彼此之间都坚守诚信呢？学生们，你们要牢牢记住啊！”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¹⁾，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²⁾，虽虎狼雕鹗之类⁽³⁾，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⁴⁾，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

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⁵⁾。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⁶⁾，达其怒心⁽⁷⁾。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⁸⁾。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⁹⁾，理使然也。”

【注释】

(1)周宣王：西周末国王，名靖，厉王之子，公元前828—前782年在位。牧正：牧官之长，主管畜牧。

(2)委：委托。此处引申为投送。食（sì）：喂食，给食。

(3)鹗（è）：又名“鱼鹰”，常活动于江河海滨，善于捕食鱼类。

(4)孳（zī）尾：动物生育繁殖。孳，生息，繁殖。尾，交合。

(5)血气：血性，生命气息。

(6)时：通“伺”，伺候。

(7)达：顺导。

(8)侪（chái）：同类，同辈。

(9)愿：思恋。

【译文】

周宣王的牧正有一个仆役名叫梁鸯，善于驯养野生的飞禽走兽，他在庭园里喂养它们，即使是老虎、豺狼、雕鹰、鹗鸟这些凶猛禽兽，没有不柔顺驯服的。雄的雌的交配繁殖成群的幼禽稚兽，不同种类的禽兽混杂居住在一起，不互相搏斗噬咬。周宣王担心这种驯养技术在梁鸯身上终结，就命令毛丘园去继承他。

梁鸯说：“我梁鸯只是一个卑贱的仆役，有什么技术可以告诉你呢？但又怕周宣王说我对你隐瞒技术，那就说一说我驯养老虎的方法吧。凡是顺着它就喜欢，违逆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性的动物的天性。但是喜欢和愤怒难道会无端发作吗？都是因为违逆它所导致的。饲养老虎，我不敢用活的动物喂它，因为它奋力咬杀活物就会诱发怒气；我也不敢用完整的动物喂它，因为它使劲撕碎动物也会诱发怒气。要按它的饥饱给它喂食，顺从它喜怒无常的性情。老虎和人是不同的种类，能让老虎喜欢饲养它的人，是由于依顺它；而它故意伤人的时候，是由于人违逆了它。这样我又怎么敢违逆它而使它发怒呢？但也不完全顺从它而使它高兴。因为高兴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发怒，发怒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高兴，都是不得当不适宜的缘故。现在我的心里没有违逆它或顺从它的想法，这样飞禽走兽看待我，就和它们的同类一样。所以在我庭园里游走的禽兽，不思念森林湖泊；在我庭园里休憩的禽兽，不怀恋深山幽谷，就是顺其自然而使它们这样的。”

颜回问乎仲尼曰⁽¹⁾：“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²⁾，津人操舟若神⁽³⁾。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⁴⁾。乃若夫没人⁽⁵⁾，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⁶⁾。’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⁷⁾！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⁸⁾，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⁹⁾，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¹⁰⁾，以钩抠者惮⁽¹¹⁾，以黄金抠者惛⁽¹²⁾。巧一也⁽¹³⁾，而有所矜⁽¹⁴⁾，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注释】

(1)颜回：名回，字子渊，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2)济：渡。觞深：渊名，地在宋国。觞，古代盛酒器。

(3)津人：在觞深上摆渡的人。

(4)数能：很快能学会。数，通“速”，迅速。

(5)没人：能潜入水底的人。

(6)谡（sù）：立即。

(7)（yī）：通“噫”，感叹声，犹“唉”。

(8)玩：研习，探讨。文：书本上的道理。

(9)方：并列。舍：心胸。

(10)抠（kōu）：这里指古代的一种博戏。

(11)钩：带钩，多用青铜制成。惮：惧怕。

(12)惛（hūn）：心智昏乱。

(13)巧一：技巧相同。

(14)矜：顾忌。

【译文】

颜回问孔子：“我曾经在名叫觞深的深潭上渡水，摆渡的人划船功夫神妙得很。我问他：‘划船技术可以学吗？’他回答说：‘可以。能游泳的人可以教会，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至于会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立刻能学会驾驭它。’我问他是什么道理，他就不回答了。敢问先生这是什么道理呢？”

孔子说：“唉！我和你研习书本知识已经很久了，但并未达到用事实验证的地步，尚且谈什么掌握道的本身啊。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授，因为他看轻水；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因为他不把水放在心上。至于会潜水的人即使从来没有见过船也立刻能学会驾御它，是因为他看待深渊就像土山一样，看待舟船的倾覆就像上坡的车子向后退一样。万物倾覆、倒退同时出现在他面前都无法打动他的内心，又有哪里能使他不从容自如呢？用瓦片博戏的人就会心思灵巧，用铜带钩博戏的人就会有所惧怕，用黄金博戏的人就会心智昏乱。赌博的技巧一样，却心存顾虑，是看重外物的缘故。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

孔子观于吕梁⁽¹⁾，悬水三十仞⁽²⁾，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³⁾。见一丈夫游之⁽⁴⁾，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⁵⁾。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⁶⁾。

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⁷⁾，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齎俱入⁽⁸⁾，与汩偕出⁽⁹⁾，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

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释】

(1)吕梁：地名。在今徐州附近。

(2)悬水：瀑布。

(3)鼋（yuán）：即癞头鼋，鳖的一种。鼍（tuó）：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

(4)丈夫：古代称成年男子为“丈夫”。

(5)并流：靠近岸边，顺流游去。承：通“拯”，拯救。

(6)被发：散发。被，披。行歌：边走边唱。棠行：即塘下，堤岸之下。

(7)道：张湛注：“道当为蹈。”之：指河水。

(8)齎（qí）：通“齐”，即“脐”，中央。指漩涡，水旋洄而下，状如肚脐，故称。

(9)汩（gǔ）：向上疾涌而出的水流。

【译文】

孔子在吕梁观赏风光，看到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落而下，激起的浪花飞溅达三十里，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看见一个成年男子在水中游，以为是遭遇困苦而想自杀的，就让弟子顺流游去拯救他。男子潜游数百步之后才浮出水面，披散着头发在堤岸下且歌且行。

孔子跟过去问他说：“吕梁的瀑布从三十仞高的地方飞落而下，激起的浪花飞溅达三十里，鼋鼍鱼鳖都无法游过。刚才我看见你跳进水中，以为你遭遇困苦而想自杀，就让弟子顺流游去救你。你却浮出水面，披头散发地边走边唱，我还以为是鬼呢。仔细看你原来是人。请问游水有道术吗？”

男子答道：“没有，我没有道术。我开始于本然，再顺着天性成长，最终成就自然天命。我和漩涡一起卷入水中，随着上涌的波流一起浮出水面，顺着水出入而不凭主观的冲动而游。这就是我游水时所遵循的规则。”

孔子问：“什么叫做开始于本然，再顺着天性成长，最终成就自然天命呢？”

那男子答道：“我出生在高地而安心于高地，这就叫安于本然；我成长在水边而练习于水边，这就叫习而成性；我不知道为何这样做而去做了，这就叫顺应自然天命。”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¹⁾，犹掇之也⁽²⁾。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³⁾，则失者锱铢⁽⁴⁾；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⁵⁾，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⁶⁾！”

丈人曰：“汝逢衣徒也⁽⁷⁾，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⁸⁾，而后载言其上⁽⁹⁾。”

【注释】

(1)痀偻（jūlóu）：老人曲背的样子。承蜩（tiáo）：持竿粘蝉。蜩，蝉。

(2)掇：拾取。

(3)垸：通“丸”，圆形小球。

(4)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比喻极小的数量。

(5)橛：竖立。株驹：断树桩。驹，通“枸”，指树木的根干部分。

(6)丈人：古时对老人的尊称。

(7)逢衣：通“逢掖”，古代读书人所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后作为儒生的代称。

(8)修：清洗，清除。

(9)载：通“再”。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从树林中走出来时，看见一个驼背的老人在持竿粘蝉，就好像用手拾取一样毫无遗漏。

孔子说：“你真是灵巧极了！这里面有技艺吗？”

老人回答说：“我是有技艺的。在竹竿头上叠放两个丸子，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就不会掉下来了，那在粘蝉时失误就很少了；练到在竹竿头上叠放三个丸子而不掉下来，那在粘蝉时失误就只有十分之一；练到在竹竿头上叠放五个丸子而不掉下来，粘蝉就好像用手拾取一样毫无遗漏了。我立定身子就像竖起的树墩那样静止不动，我用臂执竿就像枯木的树枝。虽然天地广大，万物众多，而我只知道有蝉翼。我不会因为纷杂的万物影响专注于蝉翼的心志，怎么能得不到蝉呢？”

孔子回过头去对弟子们说：“用志而不分散，精神凝聚专一，这就是驼背老人说的道理啊！”

老人说：“你们是读书人，怎么也要过问这些呢？先清除你们那套旧道理，再来谈论这些道理吧。”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¹⁾，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²⁾。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

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³⁾，则浅矣。

【注释】

(1)沤（ōu）：通“鸥”，形色似白鸽，常群飞于海洋或江湖畔。

(2)住：通“数”。

(3)齐（jì）：限定。

【译文】

海边有一位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晨到海上去，跟海鸥一起游玩，飞来的海鸥有上百只不止。他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你一起游玩，你捉几只来，让我玩玩。”第二天他来到海上，海鸥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来。

所以说：最高深的言论是摈弃言论，最卓绝的行为是无所作为。只局限于个人的智巧所知，那就失之浅薄了。

赵襄子率徒十万⁽¹⁾，狩于中山⁽²⁾，藉芿燔林⁽³⁾，扇赫百里⁽⁴⁾。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

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

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闻之⁽⁵⁾，问子夏曰⁽⁶⁾：“彼何人哉？”

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

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刳心去智⁽⁷⁾，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

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

文侯大说⁽⁸⁾。

【注释】

(1)赵襄子：名无恤，春秋末年晋国大夫，赵简子之子。

(2)狩：冬天打猎。中山：古国名。中心在今河北定州。

(3)藉芿（jièrèng）：践踏乱草。芿，乱草。燔（fán）：焚烧。

(4)扇：扇动。此指火势炽烈。赫：显耀，盛大。

(5)魏文侯：姓毕，名都，战国时魏国的建立者，公元前446—前396年在位。

(6)子夏：姓卜，名商，春秋时晋国人。一说，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7)刳（kū）：挖空，剔净。此指把物欲剔除干净，使心空虚无执。

(8)说（yuè）：同“悦”，喜悦。

【译文】

赵襄子率领十万人马在中山国境内狩猎，践踏乱草，焚烧林木，炽烈的火势绵延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钻出来，随着烟火灰烬上下飘动，大家都认为是鬼怪。大火过后，那个人慢慢地走出来，好像刚才没有经历涉足过什么事一样。赵襄子感到奇怪，就把他留下来，慢慢地观察他：形貌、肤色、七窍，是人的样子；呼吸、声音，也是人的样子。便问他，有什么道术能呆在石壁里？有什么道术能走进火中？

那个人说：“什么东西叫做石壁？什么东西叫做火？”

赵襄子说：“你刚才走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壁，你刚才涉历的东西就是火。”

那个人说：“不知道。”

魏文侯听说这件事，就问子夏：“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夏说：“我听孔夫子说过，得中和之气的人，身心同外物融合在一起，外物就不会伤害他、阻碍他。所以在金石中游走，在水火里踩踏，都可以做到。”

魏文侯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子夏回答说：“剔净思虑，摈弃智巧，我还不能做到。虽然这样，但试着谈论这些道理还是可以的。”

魏文侯又问：“孔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子夏回答说：“孔夫子能这样做，但他更能不去这样做。”

魏文侯听了，非常高兴。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¹⁾，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²⁾，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

列子见之而心醉⁽³⁾，而归以告壶丘子⁽⁴⁾，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⁵⁾，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⁶⁾，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⁷⁾，见湿灰焉⁽⁸⁾。”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⁹⁾，罪乎不不止⁽¹⁰⁾，是殆见吾杜德几也⁽¹¹⁾。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¹²⁾。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¹³⁾。”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¹⁴⁾，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¹⁵⁾。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齐⁽¹⁶⁾，吾无得而相焉⁽¹⁷⁾。试齐，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¹⁸⁾，是殆见吾衡气几也⁽¹⁹⁾。鲵旋之潘为渊⁽²⁰⁾，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²¹⁾，沃水之潘为渊⁽²²⁾，氿水之潘为渊⁽²³⁾，雍水之潘为渊⁽²⁴⁾，汧水之潘为渊⁽²⁵⁾，肥水之潘为渊⁽²⁶⁾，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²⁷⁾。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²⁸⁾，已失矣，吾不及也。”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²⁹⁾，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³⁰⁾，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³¹⁾，食狶如食人⁽³²⁾，于事无亲，雕瑑复朴⁽³³⁾，块然独以其形立⁽³⁴⁾，㤋然而封戎⁽³⁵⁾，壹以是终。

【注释】

(1)神巫：占卜甚为灵验的巫者。

(2)期：预言。岁月旬日：预定的某年、某月、某旬、某日。

(3)心醉：谓其心醉服。

(4)壶丘子：即壶丘子林。见《天瑞》篇注。

(5)与：授。无：当为“既”，尽。文：外表。

(6)信：通“伸”，表露，呈现。

(7)怪：怪异的症状。

(8)湿灰：如湿灰不能复燃，指死亡之症，绝无生机可望。

(9)地文：土地的纹理，地貌。

(10)罪：通“萌”，萌发，草木初生之际，生机未显。比喻壶子闭塞生机的状态。（zhèn）：同“震”，动。

(11)殆：仅仅。杜：闭塞。德几：谓生命力，活力。

(12)瘳（chōu）：疾病痊愈。

(13)杜权：谓闭塞之中已显出一点活力。权，权变。

(14)天壤：天地间变化生长的气象。

(15)善者几：谓生意萌动的机兆。几：通“机”，机兆。

(16)不齐（zhāi）：谓精神、气色变化不定。齐，同“斋”，端庄整齐。

(17)无得：没法。

(18)太冲：谓冲漠之气即动即静，非动非静。冲，空虚。莫眹（zhèn）：没有任何固定的迹象。眹，征兆。

(19)衡气几：谓心平气稳的机兆。

(20)鲵（ní）：指鲸鲵。旋：盘旋。潘：回旋的深水。

(21)滥水：泛涌而上的水流。

(22)沃水：下注的水流。

(23)氿（guǐ）水：从侧面涌出的水流。

(24)雍水：决出水道而又回流的水。

(25)汧（qiān）水：从地下冒出后积止的水。

(26)肥水：不同源而后合流的水。

(27)自失：惊惶失措。走：逃跑。

(28)灭：谓不见踪影。

(29)虚而猗（wēi）移：即“虚而委蛇”。虚，无所执着。猗移，通“委蛇”，委曲顺从貌。

(30)茅靡：谓如茅草随风而伏。

(31)爨（cuàn）：烧火做饭。

(32)食狶（xī）：喂猪。狶，大猪。

(33)瑑（zhuàn）：玉器上隆起的雕纹。朴：未经加工的木材。引申为质朴。

(34)块然：无情无知的样子。

(35)（fēn）：混乱的样子，指外部世界万象纷呈。封：守。戎：当作“哉”。

【译文】

有一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能够测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他预言的吉凶在指定的日期发生，应验如神灵。郑国人见到他，都躲避跑开去。

列子见了却心醉折服，回来把情况告诉壶丘子，说：“原来我认为先生的道术是最高深的，现在才知道又有高深的了。”

壶子说：“我教授给你的仅仅是道的外表，还没有教授给你道的实质，你难道以为得道了吗？只有很多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能产卵呢？你用表面之道与世人较量，必定暴露心迹，所以才让巫者得以给你占卜吉凶祸福。试着请他同来，把我介绍给他相面。”

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要死了，不能活了，过不了十天啦。我见到了怪异的症状，就像湿灰一样毫无生机。”列子进去，眼泪汪汪湿透了衣衿，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寂静的心境显示给他看，茫然无知，不动不止，这大概是他看见我闭塞生机了。试着再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呀！你的先生遇上了我，可以痊愈了。他全然有生机，我看见他闭塞中显出了活力。”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天地间变化生长的气象显示给他看，虚名和实利都不能侵入，生机自上而下地发动，这大概是他看见我生意萌动的机兆了。试着再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神色变化不定，我没法给他相面。等他安定之后，再来给他相面。”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

壶子说：“刚才我把没有偏胜的冲漠之气显示给他看，这大概是他看见我心气平稳的机兆了。鲸鲵盘旋的深水成为渊，不流动的深水成为渊，流动的深水成为渊，泛涌而上的回旋水流成为渊，下注的回旋水流成为渊，从侧面涌出的回旋水流成为渊，决出水道而又回流的水成为渊，从地下冒出后积止的水成为渊，不同源而后合流的水成为渊，这就是九渊。试着再和他一起来！”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站稳，便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追上，返回来报告壶子，说：“季咸已经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我追不上他。”

壶子说：“刚才我没有展露我的宗本给他看。我只是显示出心地虚寂而随物顺化的样子，他摸不清我所使用的是什么道术，只看见我如草随风而倒，如水逐波而流的状态，所以就逃走了。”

这以后列子自认为未尝学到大道，便回到故里自学，三年不出家门，替妻子烧火煮饭，把喂猪直当作请人吃饭，对于事物漠不关心，除掉修饰而返回质朴，无知无情地像槁木死灰一样，在纷繁的世事中能封闭心窍而不被干扰，终身专守着纯一之道。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¹⁾？”

曰：“吾惊焉。”

“恶乎惊？”

“吾食于十浆⁽²⁾，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

曰：“夫内诚不解⁽³⁾，形谍成光⁽⁴⁾，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⁵⁾。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馀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⁶⁾，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⁷⁾。”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⁸⁾。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⁹⁾。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¹⁰⁾。列子提履徒跣而走⁽¹¹⁾，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¹²⁾？”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¹³⁾，尽人毒也⁽¹⁴⁾。莫觉莫悟，何相孰也⁽¹⁵⁾！”

【注释】

(1)方：缘故。反：同“返”。

(2)十浆：十家卖浆的店铺。

(3)内诚：内心的情欲。诚，情。解：悬解。

(4)谍：通“渫”，泄。

(5)（jī）：招致。

(6)彼：指万乘之主。

(7)保：归附。

(8)屦（jù）：草鞋。

(9)敦：拄，支撑。蹙（cù）：皱。颐：下巴。

(10)宾者：即傧者，替主人迎接客人的人。

(11)跣（xiǎn）：赤脚。

(12)废药：比喻教诲之言。废，通“发”。

(13)小言：细巧而不入大道的言论。

(14)人毒：毒害人的东西。

(15)相孰：犹相善，相互得益。

【译文】

列子到齐国去，中途就返回来，遇见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说：“什么缘故中途就回来呢？”

列子说：“我感到惊异。”

“为什么感到惊异？”

“我曾到十家卖浆的店铺里饮浆，其中就有五家先赠送给我。”

伯昏瞀人说：“像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要惊异呢？”

列子说：“真诚积聚于胸中，就会外泄为光仪，用来对外压服人心，使人们对自己的敬重超过了老人，从而招致祸患。那些卖浆的人只是做点羹汤的买卖罢了，赢利并不多；他们获得的利润很少，所拥有的权势很小，尚且如此尊敬我。何况是万乘的君主，他们为国事操劳，为事业竭尽心智；他将会把重任交给我而要我建功效力，因此我感到惊异。”

伯昏瞀人说：“你真会观察问题啊！你且安居吧，人们将会归附你了。”

时隔不久，伯昏瞀人去见列子，看到门外前来拜访者的鞋子已经摆满了。伯昏瞀人向北站着，用手杖拄着下巴而使皮肉皱起。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走了。接引宾客的人把这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出来，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发药石之言启发开导我呢？”

伯昏瞀人说：“算了吧。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要来归附你，现在果然归附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归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归附你，你何必显示出与众不同的迹象而使人如此欢愉呢？你以异常的表现感动他人，他人也必定会以欢愉摇撼你的本性，这又没有什么益处。与你交游的人，不能把这番道理告诉你。他们那些细巧之言，尽是毒害人心的。没有人能够从中觉悟，大家又怎么能互相获得教益呢！”

杨朱南之沛⁽¹⁾，老聃西游于秦⁽²⁾，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³⁾。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

至舍，进涫漱巾栉⁽⁴⁾，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

老子曰：“而睢睢⁽⁵⁾，而盱盱⁽⁶⁾，而谁与居⁽⁷⁾？大白若辱⁽⁸⁾，盛德若不足。”

杨朱蹴然变容曰⁽⁹⁾：“敬闻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将家⁽¹⁰⁾，公执席⁽¹¹⁾，妻执巾栉⁽¹²⁾，舍者避席，炀者避灶⁽¹³⁾。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释】

(1)杨朱：又称“杨子”、“阳子居”或“阳生”，战国时魏国人。沛：今江苏徐州。

(2)老聃（dān）：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曾任周守藏室之史官。

(3)梁：沛郊的地名。

(4)涫（guàn）：通“盥”，盥洗。这里指洗脸洗手的水。栉（zhì）：梳篦。

(5)睢睢（suī）：张目，傲视貌。

(6)盱盱（xū）：仰目，傲视貌。

(7)居：相处。

(8)辱：谓黑。

(9)蹴（cù）然：惭愧不安的样子。

(10)舍者：旅舍中的所有人。将：送。

(11)公：旅舍男主人。

(12)妻：旅舍男主人的妻子。

(13)炀（yàng）者：燃火者，即炊夫。

【译文】

杨朱向南去沛地，老聃西游到秦地，杨朱在沛郊迎候老子。到了梁地见到老子。老子在半途中仰天长叹说：“起初我认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不可以了。”杨朱默然不应。

到了旅舍中，杨朱向老子奉上梳洗用品，把鞋脱在门外，膝行到老子面前，说：“刚才先生仰天长叹说：‘起初我认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不可以了。’我想请教先生，先生忙着赶路，所以没敢打搅。现在先生有空闲了，请告诉我不可教导的原因。”

老子说：“你一副跋扈傲视的样子，谁愿跟你同处？一生清白的人应该觉得仍有污点，道德高尚的人应该仍以谦恭卑下自居。”

杨朱满面羞惭地说：“敬听先生的教诲了！”

杨朱前往沛地的时候，旅舍中的所有人都来迎送他，旅舍男主人替他安排坐席，女主人为他拿毛巾和梳子，先到的客人避开坐席，炊夫离开灶火。等他从沛地返回，旅舍的客人便和他争席而坐了。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¹⁾。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²⁾；恶者贵而美者贱。杨朱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³⁾：“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杨朱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注释】

(1)逆旅：旅店。

(2)恶：丑陋。

(3)小子：指旅店主人。

【译文】

杨朱途经宋国，向东投宿到一家旅店。旅店主人有两个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主人尊宠而漂亮的却被轻视。杨朱问其中的缘故，旅店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却不认为她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不认为她丑陋。”

杨朱说：“弟子们记住！品行高尚而又能去掉自以为高尚之心的人，到什么地方不受人敬重呢？”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¹⁾，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²⁾；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³⁾，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

粥子曰⁽⁴⁾：“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⁵⁾。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⁶⁾；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

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⁷⁾。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注释】

(1)亦：当作“易”，容易。

(2)先：指外界的事物。

(3)若徒：如同徒役，意为甘心为下。一说，“若徒”意为“此道”。

(4)粥（yù）子：即鬻熊。见《天瑞》注。

(5)乡：通“向”，趋向，趋势。

(6)刚：应为“戕”（qiāng），残害，含有“折”义。

(7)折（shé）：断。

【译文】

天下有常胜的道，有不常胜的道。常胜之道叫做柔弱，不常胜之道叫做刚强。二者显而易见，但人们多不知道。所以上古有句话说：刚强，是认为外物不如自己的；柔弱，却是认为外物胜过自己的。认为外物不如自己的，等到它们和自己相当了，就危险了。认为外物胜于自己的，就没有危险了。用来战胜身心的是这个道理，用来应付天下的也是这个道理，这叫做虽然不是有意战胜却自然就已战胜，虽然不是有意胜任却自然就已胜任。

鬻子说：“要想刚，必定得靠柔来守护；要想强，必定得用弱来保障。柔积蓄起来必定刚，弱积蓄起来必定强。观测它们所积蓄的，就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了。靠刚强胜过不如自己的，等到它与自己相当就会遭殃；靠柔弱胜过超过自己的，力量便不可估量。”

老子说：“兵马强大就会被消灭，树木强硬就会被折断。柔弱是生存的道路，坚强是死亡的途径。”

状不必童⁽¹⁾，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²⁾，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³⁾，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⁴⁾，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⁵⁾，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⁶⁾，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⁷⁾。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⁸⁾，帅熊、羆、狼、豹、、虎为前驱⁽⁹⁾，雕、鹖、鹰、鸢为旗帜⁽¹⁰⁾，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¹¹⁾，击石拊石⁽¹²⁾，百兽率舞⁽¹³⁾；《箫韶》九成⁽¹⁴⁾，凤皇来仪⁽¹⁵⁾：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¹⁶⁾。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¹⁷⁾，亦不假智于人也⁽¹⁸⁾。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¹⁹⁾，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²⁰⁾，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²¹⁾，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²²⁾，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注释】

(1)童：“同”的同声假借字。下文“童”皆同此义。

(2)遗：放弃，不取。

(3)倚：直立。趣：快步行走。

(4)傅：附着。

(5)庖牺氏：亦称“伏羲氏”或“牺皇”，神话中的人类始祖，相传他和女娲氏兄妹相婚而产生人类。女娲氏：神话中的人类始祖，曾用黄土造人，并炼五色石补天。神农氏：传说是农业和医药的发明者，曾尝百草，教人治病。夏后氏：禹，姓姒，受舜禅，建立夏朝，故一般称禹为“夏后氏”。

(6)夏桀：名履癸，夏朝末代君主，为政残暴。殷纣：即帝辛，名受，商朝末代君主，著名的暴君。鲁桓：即鲁桓公，名子允，春秋时鲁国国君。谋杀其兄鲁隐公而自立。楚穆：即楚穆王，名商臣，春秋时楚国国君。逼死其父楚成王而自立。

(7)几：通“冀”，希望，期待。

(8)炎帝：上古姜姓部落首领，号烈山氏。阪泉：古地名。一说，在今河北涿鹿东南；一说，在今山西运城盐池附近。

(9)羆（pí）：熊的一种，似熊而大，俗称“人熊”。（chū）：兽名。

(10)鹖（hé）：鸟名，雉类。鸢（yuān）：鸟名，鹰类猛禽。

(11)尧：名放勋，传说中陶唐氏部落首领。夔（kuí）：人名，尧、舜时的乐官。典乐：掌管乐律。

(12)石：石制的磬，悬于架上，打击而鸣。拊：拍击。

(13)率：相从。

(14)《箫韶》：即《大韶》。虞舜乐曲名。九成：犹言九章、九阕。

(15)凤皇来仪：凤凰来临是古代传说中的大祥瑞。仪，礼节，仪式。这里作动词用，表示来参加仪礼。

(16)接：交际，交结。

(17)齐：都。摄生：养生，保养身体。

(18)假：借助。一说，通“遐”，远。

(19)逮：到，及。末世：帝王之后的时代，含有衰乱之世的意思。

(20)介氏之国：虚构的国名。

(21)数数（shuò）：汲汲，急迫的样子。此处意为勉强。六畜：指鸡、犬、牛、马、羊、豕六种家畜。

(22)魑魅（chīmèi）：古代传说中山泽的鬼怪。

【译文】

形貌不必相同，而心智相同；心智不必相同，而形貌相同。圣人选取心智相同而遗弃形貌相同，世人却接近形貌相同而疏远心智相同。形貌和自己相同的，就亲近并且喜爱他；形貌与自己相异的，就疏远并且畏惧他。凡有七尺高的形骸，手脚的功能不相同，头上生发，口中有牙，能直立行走的，就叫做人；但人不一定没有禽兽之心。虽有禽兽之心，但因为形貌相同而被亲近了。身上附有翅膀，头上长触角，张牙舞爪，高高地飞翔或在地面俯伏奔走的，就叫做禽兽；但禽兽不一定没有人心。虽然有人心，但因为形貌不相同而被疏远了。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长着蛇身人面，牛头虎鼻：有着不同于人的形貌，却具有大圣贤的品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他们的形貌七窍都与人相同，但却怀着禽兽之心。世人固守着同一形貌标准去寻求最高智慧的人，是没有希望找到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原野上作战，黄帝率领熊、羆、狼、豹、䝙、虎等为先锋，以雕、鹖、鹰、鸢等为旗帜，这是用威力来使用禽兽。尧任用夔为乐官，主管音律，他击石磬打拍子，百兽纷纷随之起舞；他演奏虞舜的《箫韶》乐曲九阕，凤凰也飞来朝贺：这是用乐声来招致禽兽。既然如此，禽兽之心，又怎么会与人不同呢？只是它们的形貌音声与人不同，而人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与它们交流罢了。圣人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通晓的，所以能够召集并且驱使它们。禽兽的心智天然地有与人相同的地方，它们都要争取生存，这方面的智力并不比人低。雌雄结成配偶，母子互相亲爱；避开平地而依附险峻，躲开寒冷而趋就温暖；居处则有群体，出行则成行列；弱小的住在里面，强壮的守卫在外边；饮水时就互相提携，找到食物就呼朋引伴。太古的时候，禽兽和人共同居住，和人一起走动。到帝王出现的时候，禽兽才开始见人惊惶恐惧四散乱窜。到了衰乱的末世，禽兽见人就隐伏逃窜，以躲避祸害。现在东方介氏之国，国民勉勉强强懂一些六畜的语言，这是他们靠片面的知识而得到的才能。太古时代的神圣之人，完全知晓万物的性情状态，完全了解异类的音声。把它们会集起来，训练它们接受调教，看待它们像看待人民一样。所以首先朝会神鬼妖怪，其次招致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昆虫。这说明有血气的物类，心智相差不会很远。圣人知道这个道理，因此他们所教化训练的物类就没有什么遗漏。

宋有狙公者⁽¹⁾，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

俄而匮焉⁽²⁾，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³⁾，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

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

物之以能鄙相笼⁽⁴⁾，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注释】

(1)狙（jū）公：养猴子的老头。

(2)俄而：不久。匮：匮乏，缺少。

(3)芧（xù）：橡栗。

(4)能：智巧。鄙：鄙俗。笼：笼络。

【译文】

宋国有位饲养猴子的老翁，很喜爱猴子，养的猴子成群结队。他了解猴子的性情，猴子也懂得他的心意。老翁削减家人的口粮，以满足猴子的食欲。

不久，家里的粮食匮乏了，他要限制猴子的口粮。担心猴子不肯驯服，听自己的话，就先诳骗它们说：“给你们吃橡栗，早上三颗，晚上四颗，够吗？”猴子们都跳了起来，十分生气。

过了一会儿，老翁又说：“给你们吃橡栗，早上四颗，晚上三颗，够了吧？”猴子们都伏在地上，十分高兴。

世间万物之所以用智巧或鄙俗的方法可以笼络，道理就在这里。圣人用智慧来笼络愚人，就像养猴老翁用智力来笼络猴子一样。名义和实际都不亏损，却能使他们欢喜或愤怒。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¹⁾。

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

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²⁾。”

十日又问。

曰：“未也，犹应影响⁽³⁾。”

十日又问。

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

十日又问。

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⁴⁾。”

【注释】

(1)纪渻（shěng）子：虚构的人物。

(2)虚骄：虚浮而骄矜。恃气：自恃意气。

(3)影：指鸡的身影。响：指鸡鸣声。

(4)反走：掉身逃跑。

【译文】

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

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

回答说：“不行，它正虚浮骄妄，自恃意气。”

过了十天再问。

回答说：“不行，它还对别的鸡的身影和鸣声有所反应。”

过了十天又问。

回答说：“不行，它还目光锐利而富于盛气。”

过了十天再问。

回答说：“差不多了。其它鸡虽然有鸣叫的，它已经不为所动了。看上去就像一只木鸡，它的自然德行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于它的，纷纷掉身逃跑了。”

惠盎见宋康王⁽¹⁾。康王蹀足謦欬⁽²⁾，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³⁾，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

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

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然皆欲爱利之⁽⁴⁾。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⁵⁾。大王独无意邪？”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

惠盎对曰：“孔、墨是已⁽⁶⁾。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⁷⁾。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

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⁸⁾，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注释】

(1)惠盎：人名，亦作“惠孟”，与战国时期名家惠施同族。宋康王：战国时宋国国君。

(2)蹀足：顿足。謦欬（qǐngkài）：咳嗽。

(3)说：同“悦”，喜爱。

(4)：通“欢”。

(5)四累：指“勇有力”，“刺之不入，击之不中”，“弗敢刺”、“弗敢击”，“本无其志”四种情况。累，堆叠，引申为层次。

(6)墨：墨子，名翟，春秋战国时期墨家学派创始人。

(7)四竟之内：指全国。竟，通“境”。

(8)辩：能言善道。

【译文】

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顿足咳嗽，急躁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武有力，不喜欢仁义那一套。你准备用什么来教我啊？”

惠盎回答说：“我这儿有道术，使人虽然勇猛，却刺不进我，虽然有力，却击不中我。大王难道对此不感兴趣吗？”

宋王说：“好，这是我想听听的。”

惠盎说：“刺我不进，击我不中，这对我来说仍是一种耻辱。我这儿有道术，使人即使勇猛而不敢来刺我，即使有力也不敢来击我。这种不敢，并非没有刺人击人的想法。我这儿有道术，使人根本没有刺人击人的念头。没有刺人击人的念头，也还没有爱护和有利于他人的想法。我这儿有道术，使天下男子女子，没有不欢欢喜喜地爱护和有利于他人的。这要比勇猛有力更加高明，是在前面说的四种境界之上。大王难道对此没有兴趣吗？”

宋王说：“这是我想要得到的。”

惠盎答道：“孔子、墨子就是啊。孔丘、墨翟，没有国土而被视为君王，没有官衔而被视为尊长；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不伸长头颈踮起脚跟，希望安抚和有利于他们的。现在大王您，身为万乘之主，若能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全国上下都能得到好处了。这与孔、墨相比又要高明得多啦。”宋王无言以对。

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左右近臣说：“真是能说会道啊，他以这一番话说服我了。”

周穆王

本篇旨在宣扬浮生若梦，得失哀乐皆为虚妄的思想。作者精心勾勒出一幅幅瑰丽奇异的画面，为我们展现了神妙莫测的幻化境界，却又让它倏起倏灭，以期证明有生有形者尽为虚无的幻象，终将随着生死阴阳之变归于消亡；唯有造化万物的大道，因“其巧妙，其功深”，才能够常信常存，无极无穷。但是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惑于是非，昏于利害”，被新鲜短暂的过眼云烟所吸引，从而忽略了惯常恒久的实在拥有。因此，全文通过八则寓言，分别以化、幻、觉、梦、病、疾、诳等意象来譬喻人生的虚妄不实。另有一段议论，畅言梦觉之理，见解不凡。作者历数人间受想行识、种种梦谛，将其归纳为“八征”、“六候”，而后征引列子“神遇为梦，形接为事”一语，推断觉醒时的行为反应与梦境的产生，都是由于人们的形体和精神与外界有所接触的缘故。唯有彻悟“感变之所起者”，才能以虚静坦荡的心怀面对纷纭变幻的外部世界，即所谓“神凝者想梦自消”。

刘向《列子新书目录》以为《周穆王》、《汤问》两篇“迂诞恢诡，非君子之言也”，此语颇可商榷。自本篇以观，正因其立意之标新，寓言之荒诞，文辞之曼妙，方可见撰书者用心良苦。其目睹大道日丧，众生昏乱于世情而终不觉醒，故寄言于梦呓。内中痛楚，本非凡俗“君子”者可解。

周穆王时⁽¹⁾，西极之国有化人来⁽²⁾，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³⁾。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⁴⁾，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⁵⁾，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⁶⁾。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⁷⁾，无遗巧焉。五府为虚⁽⁸⁾，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⁹⁾，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¹⁰⁾，施芳泽⁽¹¹⁾，正蛾眉，设笄珥⁽¹²⁾，衣阿锡⁽¹³⁾，曳齐纨⁽¹⁴⁾，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¹⁵⁾，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¹⁶⁾。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¹⁷⁾，不得已而临之。

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¹⁸⁾，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¹⁹⁾。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²⁰⁾，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²¹⁾。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²²⁾，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²³⁾。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²⁴⁾。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

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有，疑亡⁽²⁵⁾。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²⁶⁾？”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²⁷⁾，右服骅骝而左绿耳⁽²⁸⁾，右骖赤骥而左白⁽²⁹⁾，主车则造父为御⁽³⁰⁾，为右⁽³¹⁾；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国⁽³²⁾。巨蒐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³³⁾，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³⁴⁾，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³⁵⁾，赤水之阳⁽³⁶⁾。别日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³⁷⁾。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³⁸⁾。西王母为王谣⁽³⁹⁾，王和之，其辞哀焉。西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

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⁴⁰⁾，世以为登假焉。

【注释】

(1)周穆王：名姬满，西周国王，昭王之子。

(2)西极之国：西方极远的国家。古代对玉门关以西地区的泛称，实无确指。化人：有幻术的人。

(3)硋（ài）：阻碍。

(4)路寝：古代君王处理政务的宫室。

(5)厨馔（zhuàn）：食物。腥蝼：类似蝼蛄的臭味。飨（xiǎng）：通“享”，享用。

(6)嫔御：嫔妃。

(7)赭（zhě）：本指红土。这里引申为红褐色。垩（è）：本指白土。这里引申为白色。

(8)五府：指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膳府，古代国家收藏财货的五个府库。

(9)终南：即终南山，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南。

(10)简：拣选。郑：古国名。卫：古国名。娥媌（miáo）：美丽，妖艳。靡曼：柔弱。

(11)芳泽：化妆用的脂粉香膏。

(12)笄（jī）：古代束发用的簪子。珥：珠玉做的耳饰。

(13)阿：东阿，在今山东东阿。锡：细布。

(14)齐纨：齐地出产的白色细绢。

(15)芷若：白芷和杜若，皆为香草名。

(16)《承云》、《六莹》、《九韶》、《晨露》：皆为传说中的古乐曲名。

(17)舍然：释然。舍，通“释”。

(18)袪（qū）：衣袖。

(19)屯云：积聚的云层。

(20)清都、紫微：传说中天帝居住之所。钧天、广乐：传说中天上的音乐。这里指仙乐弹奏之所。

(21)累块：堆积的土块。积苏：堆放的柴草。

(22)百骸：指人的所有骨节。六藏：即六脏。藏，通“脏”。

(23)殒虚：从虚空中坠落。殒，通“陨”，坠落。

(24)昲（fèi）：曝晒。这里引申为晒干。

(25)：通“暂”，暂时。

(26)模：揣测，捉摸。

(27)八骏：指周穆王的八匹名马，即下文所说的：骅骝、绿耳、赤骥、白、渠黄、逾轮、盗骊、山子。

(28)服：古代一车驾四马，中间的两匹叫“服”。

(29)骖：一车四马中旁侧的两匹叫“骖”。白（yì）：马名，或作“白仪”、“白牺”。

(30)造父：人名，传说中善于驾御马车的人。

(31)（tàibǐng）：人名，也为周穆王之善御者。

(32)巨蒐（qúsōu）氏之国：即“渠搜”，西戎国名。

(33)白鹄：白天鹅。

(34)湩（dòng）：乳汁。

(35)昆仑：即昆仑山，在新疆、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阿：山之曲隅。

(36)赤水：源于昆仑山的水流。阳：通常指山的南面，水的北岸。

(37)封：堆积。诒（yí）：遗留。

(38)觞（shāng）：饮酒。瑶池：神话传说中昆仑山的池名，为西王母所居。

(39)谣：不配乐的歌。

(40)徂：死亡。

【译文】

周穆王时，西方极远的国家来了一位有幻化之术的人，能够潜身水火，穿过金石；能够颠倒山河，移动城池；能够飘摇在虚空中不下坠，触及实物不受阻碍。千变万化，不可穷尽。他既能改变物体的形态，又能改变人们的思想。周穆王崇敬他就像崇敬神灵，奉侍他就像侍奉君王。让出最好的宫室给他居住，拿祭祀用的牛、羊、猪向他敬献，挑选能歌善舞的美女供他娱乐。化人却认为穆王的宫殿卑微简陋无法居住，穆王的食物腥臭腐败无法享用，穆王的嫔妃膻臭丑陋无法亲近。于是穆王为他另筑新宫。土木雕刻精工细作，装饰粉刷斑斓五彩，巧妙程度无与伦比。国库为之耗尽，楼台方才落成。它高耸千仞，倚临终南山峰，号称中天之台。简选郑国、卫国妖艳柔媚的年轻女子，涂抹香膏，淡扫蛾眉，头戴金簪，耳垂珠环，身穿东阿的轻软丝裙，腰系齐国的细致绢带，敷着莹白的蜜粉，染着清朗的黛眉，带着精美的玉环，佩着白芷、杜若各类香草，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等古曲来取悦化人。月月进献玉衣，天天供奉美食。化人仍然不觉满足，不得已才到中天之台居住。

没过多久，他邀请穆王同去游玩。穆王牵着化人的衣袖，腾空而上，飞到半空中才停止。于是就到了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以金银构筑，用珍珠宝玉装饰；耸立在云雨之上而不知下面有什么凭靠，远望去宛如堆积的云层。耳闻、目见、鼻嗅、口尝，都不是人间所能有的。穆王确信这儿就是天帝居住的清都紫微宫，就是奏着钧天广乐曲的仙居。穆王再俯身看看自己的宫殿，亭台楼阁只像是累叠的土块和堆积的乱草。穆王以为即使在这儿住上几十年也不会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邀请穆王一起去游玩，所到的地方，抬头不见日月，俯身不见河海。光影照耀之处，穆王眼花缭乱无法逼视；音响回荡之源，穆王耳内杂扰无法听清。全身的骨节、五脏六腑，惊悸得不能专注。穆王心志迷乱，精神颓丧，请求化人带他回去。化人将他一推，穆王就像从虚空中坠落下来。醒来之后，所坐的仍然是原先的地方，侍奉两旁的仍然是原先的人。看看面前，酒尚未澄清，菜肴尚未变干。穆王询问自己从何而来。左右侍从答道：“大王您只是静默地神游了一会儿。”

从此，穆王茫然若失了三个月才复原。穆王再去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是在梦中神游，身体何尝动过呢？而且先前居住的地方，又和大王自己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游览的地方，又和大王自己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习惯于恒久的实有，疑惑于暂时的虚无。事物变化的极致，时光流逝的缓急，怎可能全部透彻把握呢？”穆王听罢，大为喜悦。他不再关心国家政务，不再迷恋臣仆姬妾，肆意到远方遨游。他命令侍从驾驶由八匹骏马拉的车辆。第一辆中间有服马两匹，右为骅骝，左为绿耳；旁侧两匹骖马，右边是赤骥，左边是白，穆王主乘，造父为御手，为车右；随从的第二辆车中间有服马两匹，右边是渠黄，左边是逾轮；旁侧两匹骖马，左边是盗骊，右边是山子，柏夭主乘，参百为御手，奔戎为车右。奔驰了千里，来到巨蒐氏之国。巨蒐氏献上白天鹅的鲜血供穆王饮用，备好牛马的乳汁供穆王洗脚，主副车的随从也都享受到他们的款待。宴饮之后继续出发，住宿在昆仑山麓，赤水北岸。第二天登上昆仑山，观赏黄帝的宫殿，并堆起土堆，为后世留下标记。之后到西王母处做客，在瑶池上畅饮。西王母为穆王吟咏歌谣，穆王随之唱和，辞调哀婉动人。又向西观看太阳落山的地方，一天下来，行程万里。于是穆王叹道：“呜呼！我这个人道德并不完满却自在地享乐，后世将要追述我的过失啊！”

穆王差不多就是神人啊！享尽此生的欢乐，还活到一百岁才去世，世人都认为他登上仙境远去了。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¹⁾，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

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²⁾，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³⁾；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⁴⁾，其功同人。五帝之德⁽⁵⁾，三王之功⁽⁶⁾，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注释】

(1)老成子：战国时宋国人。尹文：战国时齐国人。

(2)徂：去，往。

(3)憣（fān）：通“翻”，翻转，颠倒。校（jiào）：亦作“交”，交错。

(4)庸：作用。

(5)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6)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译文】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幻术，过了三年也没有得到尹文的传授。老成子请他指出自己的过错并表示要退学回家。

尹文先生拱手作揖，把老成子请进内室，屏退旁人，对他说：“以前老聃去往西方的时候，回头对我说：富于生机的气息，具有形状的事物，都是虚幻的。天地的开端，阴阳的变化，就叫做生，叫做死。穷究自然规律，通达变化本原，随着事物形体转移变易，就叫做化，叫做幻。创造万物的自然，它的天机巧妙，它的功德深远，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而随着形体变易的，它的机巧明显，它的功德浅薄，所以随时产生，随时幻灭。懂得了幻化与生死之间本无差异，才可以开始学习幻术。我和你的存在也不过是一场虚幻，还有什么需要学的呢？”

老成子回到家，把尹文先生的话深深思考了三个月，于是便能自在地掌握存亡的规律，变换四季的运转；冬天可以让雷鸣，夏天可以造冰雪；让那天上飞翔的到地面行走，让那地上行走的到天空飞翔。老成子终身没有炫耀自己的幻术，所以后世便失传了。

列子说：“善于幻化的人，他的道法总是暗暗地发生作用，他的功绩也宛如常人。五帝的美德，三王的功业，不一定全凭智慧与勇猛的力量，也可能是凭借幻化的作用而成就的。谁又能猜测到这些呢？”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¹⁾，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

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²⁾。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爇⁽³⁾；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

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注释】

(1)蘁（è）梦：即噩梦。蘁，通“噩”。

(2)怛（dá）：恐惧，惊疑。

(3)燔（fán）：烧。爇（ruò）：烧灼。

【译文】

觉醒时有八种状况，睡梦中有六种占验。什么叫做八种状况？一是事故，二是作为，三是获得，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欢乐，七是生存，八是死亡。这就是八种状况，是形体与外界接触所产生的。什么叫做六种占验？一是因为日常生活而做梦，二是受到惊吓而做梦，三是心有所思而做梦，四是醒来依旧出神而做梦，五是喜乐欢愉而做梦，六是心生恐怖而做梦。这六种预言，是精神与外界交感所产生的。

不了解感应变化的起源，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对它的由来感到迷惑；了解了感应变化的起源，事情一旦发生就能够明白它的由来。理解了事情的由来就不会再惊忧恐惧了。人体的充盈或亏虚，消长或停息，都与天地相通，与外界事物相应。因此阴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足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会梦见徒步大火而被烧灼；阴阳之气都旺盛，就会梦见生死相杀。吃得过饱就会梦见付出给予，肚子饥饿就会梦见索取掠夺。所以，脉象虚浮的病人会梦到自己飞扬，脉象沉实的病人会梦到自己溺水。压着衣带睡觉，就会梦见蛇；飞鸟来衔头发，就会梦见飞翔。气血要转为阴冷就会梦见烤火，即将生病的就会梦见进食。饮酒的人将要做忧愁的梦，欢歌纵舞的人将要做哭泣的梦。

列子说：“精神遭遇外界就形成梦，形体与万物交接就会产生事情。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精神、形体与外界接触的结果。所以精神凝静的人，空想与幻梦都会自然消失。真正的觉醒无须用言语表达，真正的梦幻无法以常情通晓，都只是万物自然交互变化的境地。古时候的真人，觉醒时忘却了自身的存在，睡眠时不受梦境的干扰，这难道是空话吗？”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四海之齐⁽¹⁾，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²⁾，万有馀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³⁾，日月馀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⁴⁾，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注释】

(1)齐：通“脐”，中央。

(2)岱：即泰山。

(3)燠（yù）：暖，热。

(4)藉：欺凌。

【译文】

辽远的西方南部边隅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国境的边界与何处交接，名叫古莽之国。那儿阴阳之气不交合，所以不分寒暑；日月之光不照耀，所以不分昼夜。那儿的人们不吃不穿而且总是在睡觉。他们五十天醒来一次，将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醒来所见的当作虚妄。

四海的正中有个中央之国，地跨黄河南北，横越泰山东西，方圆超过万里。那儿的阴阳节度分明，所以一年中有一寒一暑；黑暗与光明的分界清晰，所以一天中有一昼一夜。那儿的人们有的智慧，有的愚笨。万物滋生繁衍，人们的才能技艺包罗万象。有君主和臣下临朝执政，有礼仪和法制维持统治。人们的言论与行为，多得难以列举和计数。每天一醒一睡，认为醒时所做的是真实，梦中所见的是虚妄。

辽远的东方北隅有一个国家，叫做阜落之国。那儿的土地与气候常常干旱燥热，昼夜都有日月光芒照耀着大地，田里长不出好庄稼。那儿的人们只吃草根和果实，不知道用火烧熟食物。天性刚强彪悍，强弱相互欺凌，注重胜利而不崇尚仁义；多半时候奔忙走动，很少休息，常常醒着而不睡觉。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¹⁾。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²⁾，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³⁾，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⁴⁾，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馀，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⁵⁾。

【注释】

(1)趣：奔走。

(2)燕：通“宴”，宴饮。

(3)懃（qín）：通“勤”，劳苦。

(4)啽呓（ānyì）：说梦话。

(5)疾：此处意为痛苦，忧虑。少：稍稍。间：间歇。此处意为缓解。

【译文】

周代有个姓尹的人大规模地经营产业，在他手下奔走服役的人们，从早忙到晚也不得休息。其中有个老仆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但对他的使唤却愈发频繁。老仆役白天呻吟哀呼着去做事，晚上就昏沉疲惫地熟睡。精神恍惚散乱，夜夜梦见自己成为一国之君。位居人民之上，统领一国政事。在宫殿楼观中游玩宴饮，恣意寻欢，为所欲为，其中的乐趣无可比拟。醒来后却又成了别人的仆役。有人劝慰开导他的劳苦，老役夫却说：“人生顶多一百年，白天黑夜各一半。我白天做人家的仆役，辛苦是辛苦点；夜里却做国王，快乐无比。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

姓尹的人成天钻营世事，思虑都集中在家业上，精神与形骸都万分疲劳，晚上也昏沉疲惫而熟睡。夜夜梦见自己变成别人的奴仆，奔走服役，没有不做的；数落责骂、杖责鞭挞，没有不经受的。睡梦中呻吟哀呼，直到天亮方才得以平息。姓尹的人为此而忧苦困扰，便去拜访自己的朋友。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使你荣耀，资产绰绰有馀，已经胜于常人许多了。夜里梦见做仆人，劳苦和安逸互相反复，这是自然的规律。如果想要醒时梦时都无比的快乐，怎么可能办到呢？”姓尹的人听了朋友的话，放宽役夫干活的限度，减轻自己思虑的世事，痛苦忧虑由此稍稍得以缓解。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¹⁾，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²⁾，覆之以蕉⁽³⁾，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⁴⁾：“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⁵⁾，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⁶⁾，案所梦而寻得之⁽⁷⁾。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⁸⁾。

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

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⁹⁾。”

【注释】

(1)御：迎。

(2)隍：干涸的水沟。

(3)蕉：通“樵”，柴草。

(4)室人：指妻子。

(5)厌：安心，甘心。

(6)爽旦：天亮。爽，明。

(7)案：通“按”，根据。

(8)士师：古代掌五禁之法者，相当于法官。

(9)恂（xún）：信，顺从。

【译文】

郑国有个樵夫在野外砍柴，遇上一头受惊的鹿，迎头追击，杀死了它。他怕别人看见，连忙把死鹿藏在干涸的水沟里，盖上柴草，异常欢喜。没过多久，樵夫忘了藏鹿的地方，于是自以为做了一场梦而已。沿途回家，嘴里嘟囔着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就按着他的话拿到了鹿。回家后，告诉妻子说：“刚才有个樵夫梦见自己得到一头鹿，但又不知道藏在哪里；我现在得到了它，他简直是做了个真实的梦啊。”妻子说：“你大概是梦见樵夫得到了鹿吧？真的有那个樵夫吗？现在真的得到这头鹿，是你自己做了个真实的梦吧？”丈夫说：“我已经据此得到了鹿，何必再去追究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樵夫回到家，不甘心就这么丢失了鹿，当天夜里真的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取走鹿的那个人。第二天清早，按照梦中情境，找到了得鹿的人。于是两人为了鹿的归属争执起来，闹到了士师那里。

士师对樵夫说：“你当初真的得到了鹿，却妄说是梦幻；真的梦见得到了鹿，又妄说是事实。他真的拿走了你的鹿，你又和他争鹿。他妻子又说是他梦中认取了别人的鹿，可见没有人真的得到过鹿。现在既然有一头鹿，就请你们各分一半吧。”

这事传到郑国国君那里。郑国国君说：“嘻！士师大概也是在梦中替人分鹿吧？”为这事去寻访国相。国相说：“做梦与不做梦，不是我所能辨别清楚的。要想辨别清醒与做梦，只有黄帝、孔丘能做到。现在黄帝与孔丘已不在世上，谁还能分辨得清呢？姑且按着士师的话办吧。”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¹⁾。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²⁾，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³⁾！”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⁴⁾，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注释】

(1)毒：苦。

(2)自媒：自我推荐。

(3)瘳（chōu）：病愈。

(4)黜（chù）：贬斥，训骂。

【译文】

宋国有个名叫阳里华子的人，中年患了健忘症，早上拿的东西晚上就忘记，晚上给的东西早上就忘记；在路上忘记行走，在屋里忘记坐下；现在记不起过去，以后又记不起现在。全家都被他拖累苦了。请史官替他占卜，毫不灵验；请巫师替他祷告，禁制不了；请医生替他诊治，也是毫无起色。

鲁国有个儒生，自荐能治好他的病，华子的妻儿就以家产的一半求取他的药方。儒生说：“这病本来就不是卜卦能够占验的，也不是祈祷能够奏效的，同样也不是药石能够诊治的。我试着感化他的心灵，改变他的思想，差不多就能让他病愈了吧！”于是试着让华子裸露，一感到冷他就要穿衣服；试着让华子挨饿，一感到饿他就要吃东西；试着把华子幽闭在暗室，一感到昏暗华子就要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对华子的儿子说：“这病有救了。但我的方术是保密的，世代相传，不可以告诉外人。请屏退左右服侍的人，让我与他单独在屋里呆七天。”华子的儿子答应了他的请求。没有人知道他在屋里施行了什么法术，但华子长年积累的疾病居然彻底痊愈了。

华子从病中醒悟过来之后，勃然大怒，他斥骂妻子，责罚儿子，操起戈来驱赶儒生。宋国人抓住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华子说：“以前我健忘，空空荡荡不觉得天地是否存在。现在突然懂得了过去的一切，数十年来的生死存亡、荣辱得失、哀痛欢乐、好恶喜厌，纷纷扰扰，犹如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头。我恐怕将来的生死存亡、荣辱得失、哀痛欢乐、好恶喜厌就像现在一样扰乱我的心灵，那时要想有片刻的忘却，还有可能吗？”

子贡听闻此事觉得很奇怪，就禀告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于是回过头叫颜回把它记下来。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¹⁾，及壮而有迷罔之疾⁽²⁾。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³⁾，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

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

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⁴⁾。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⁵⁾，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⁶⁾，不若遄归也⁽⁷⁾。”

【注释】

(1)惠：通“慧”，聪慧。

(2)迷罔：指精神错乱失常。

(3)朽：臭味。

(4)证：同“症”，病症。

(5)邮：通“尤”，甚，尤其。

(6)荣：负担。

(7)遄（chuán）：迅速。

【译文】

秦国逢家有个儿子，小时候非常聪慧，长大了却得了精神错乱的疾病。听见歌声以为是哭泣，看见白色以为是黑色，闻到香味以为是腐臭，尝到甘甜以为是苦涩，做错了事情以为是对的：只要是他意念涉及的，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不颠倒错乱的。

有一个姓杨的人告诉他父亲说：“鲁国的君子懂得多种道术技艺，或许能治愈你儿子的病吧？你何不去寻访他们呢？”

他父亲便赶去鲁国，途经陈国，遇见老聃，于是把儿子的病症告诉老子。

老聃说：“你又怎么知道你儿子的精神迷乱呢？现在普天下的人们都分不清是非，被利害关系弄得昏乱糊涂。患同一种病的人多了，就没有人能察觉病症。况且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天下人都精神错乱了，还有什么可倾覆的呢？假如天下人的心思都像你儿子一样，你反而成为精神错乱的人了。悲哀欢乐、声音美色、臭气香味、是非对错，谁又能给予正确的判断标准呢？而且我的这番话未必不是错乱之语，更何况鲁国那些君子精神尤其错乱，又怎么能解除别人的错乱迷惑呢？背上你的粮食，不如趁早回家去吧。”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

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¹⁾：“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²⁾。指垄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³⁾，曰：“予昔绐若⁽⁴⁾，此晋国耳。”其人大惭。

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注释】

(1)社：祭祀社神的地方，俗称“土地庙”。

(2)涓然：慢慢流泪的样子。

(3)哑然：形容笑声。

(4)绐（dài）：哄骗。

【译文】

有个燕国人在燕国出生，在楚国长大，到年老时回到燕国去。

路过晋国时，同行的人诳骗他，指着城墙说：“这是燕国的城墙。”那个人听了，凄怆地改变了面容。同行的人指着土地庙说：“这是你家乡的土地庙。”那个人听了，感慨地长叹。同行的人指着房舍说：“这是你祖先的房子。”那个人于是潸然泪下。同行的人指着坟墓说：“这是你祖宗的坟冢。”那个人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同行的人放声大笑，说：“我刚才骗你呢，这不过是晋国罢了。”那个人大为羞惭。

等到了燕国，真的见到了燕国的城垣和社庙，真的见到了祖先的旧居和坟墓，悲哀的情绪反而减弱了。

仲尼

《仲尼》，一曰《极智》。孔子本为儒家先贤，修身治国也是历代儒者所关心的话题。然而面对“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的严酷现实，儒家的诗书礼乐往往失去原先济世治乱的作用，而变为弃之可惜、革之无方的摆设。此刻，须由“体神而独运，忘情而任理”的道家思想出场，来给予迷惘的贤臣士子一份圆融静定的安宁心态。本篇作者便有意借用孔子的形象和言论来阐释这种“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的修身理论。

文中以孔子与颜回的对话引出“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的观点。作者认为，摒弃礼教和变革社会都不过是显露形迹的有心作为，唯有保持内心虚静，才能泰然应对纷纭莫测的时局。同时，针对凡俗一味纠缠于外在细节，只知运用感官妄定是非的浅陋偏见，作者又提出判断圣人的独特标准：圣人通融于大道，故而在内修身，则能“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在外治世，亦可“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篇末，作者为了预防矫枉过正，又将“默而得之而性成之”的圣人与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加以区别对待，申明圣人之智寂然玄照，通理而无所偏执，无为而惠及天下；后者却好像聚块积尘，只不过是繁华人间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罢了。这不由使人想起孔子那句至理名言：“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己无能也。”（《论语·宪问》）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

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

回曰：“夫子奚独忧？”

孔子曰：“先言尔志。”

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

孔子愀然有间曰⁽¹⁾：“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²⁾，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

颜回北面拜手⁽³⁾，曰：“回亦得之矣。”

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⁴⁾，不寝不食，以至骨立⁽⁵⁾。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注释】

(1)愀（qiǎo）然：容色改变。有间（jiàn）：一会儿。

(2)当年：毕生。

(3)北面拜手：古代学生敬师之礼。老师坐北朝南，学生向北叩拜。拜手，古代男子跪拜礼的一种，两膝跪地，两手拱合，俯头至手与心平，而不至地。

(4)淫思：深思。

(5)骨立：骨头突出来，形容人极度消瘦。

【译文】

孔子独自闲坐，子贡进屋去侍奉他，看见孔子面带忧色。子贡不敢问缘由，就出去告诉颜回。

颜回便抚琴唱歌。孔子听见了，果然招呼他进去，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

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

孔子说：“先说说你的心思吧。”

颜回说道：“我从前听先生说‘乐从天道，知守命运，就不会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

孔子凄然动容，过了一阵，才说：“有过这样的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以往说过的话罢了，让我用现在的话来为你纠正吧。你只知道乐天知命无忧的一面，却不知道乐天知命也饱含着巨大的忧愁。现在告诉你其中的道理：修养一己的身心，任由遭遇是穷困或显达，懂得人生的变迁并不由自己决定，内心不因外界纷扰而迷失错乱，这就是你所谓的乐天知命带来的无忧。从前我修编《诗》与《书》，端正礼乐制度，是要用来治理天下，并且流传后世；不仅为了修养自身，也不仅仅为了治理鲁国。而鲁国的君王与臣民日益丧失其应有的尊卑等级秩序，仁义道德也日益衰退，人性与真情日益淡薄。这种政治主张在一个国家、在我的有生之年尚且不能实现，那又如何在全天下、在后世推行呢？我这才明白《诗》、《书》、礼制乐律对于治理社会混乱并没有补救之效，而同时我又不知道改变根治这种局面的良方。这正是乐天知命的人所担忧的。即使这样，我已有所领悟。现在的乐与知，并非古人所谓的乐与知。无乐无知，才是真乐真知；所以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对于《诗》、《书》、礼乐，何必去丢弃呢？又有什么必要去改变呢？”

颜回面北下跪叩拜，说道：“我也领悟了。”

他出门告诉子贡。子贡茫然不知所措，回到家中反复琢磨了七天，不睡不吃，弄得自己瘦骨嶙峋。颜回再次前去为他开导解谕，子贡才回到孔子门下，弹奏歌吟，诵读诗书，一辈子不曾停止。

陈大夫聘鲁⁽¹⁾，私见叔孙氏⁽²⁾。

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

曰：“非孔丘邪？”

曰：“是也。”

“何以知其圣乎？”

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

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

曰：“圣人孰谓？”

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³⁾，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

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⁴⁾。

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

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

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⁵⁾，唯然之音⁽⁶⁾，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⁷⁾，心腹六藏之所知⁽⁸⁾，其自知而已矣。”

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注释】

(1)聘：古代国与国之间的遣使互访。

(2)叔孙氏：鲁国的贵族。

(3)亢仓子：人名，曾向老子学道。又作“庚桑楚”、“亢桑子”。

(4)卑辞：谦卑的言语。

(5)介然：微小的样子。介，通“芥”。

(6)唯然：形容声音轻微。

(7)四支：即四肢。

(8)六藏：一般说五脏，即心、肺、肝、脾、肾。《列子释文》：“肾有两藏：其左为肾，右为命门。”

【译文】

陈国大夫出访鲁国，私下去会见叔孙氏。

叔孙氏说：“我国有位圣人。”

陈国大夫说：“莫非是孔丘么？”

叔孙氏说：“是的。”

陈国大夫说：“怎么知道他就是圣人呢？”

叔孙氏说：“我常常听颜回说：‘孔丘能够舍弃心智，只用形体。’”

陈国大夫说：“我国也有位圣人，您不知道吗？”

叔孙氏说：“这位圣人是谁？”

陈国大夫说：“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亢仓子的，掌握了老聃的道术，能够用耳朵看东西，用眼睛听声音。”

鲁侯听说了这件事，大为震惊，派遣上卿携带丰厚的礼物去邀请亢仓子。亢仓子应邀而至。鲁侯以谦卑的言辞向他请教。

亢仓子说：“传话的人说错了。我能够不用眼睛看东西，不用耳朵听声音，却不能变换耳朵和眼睛原来的功能。”

鲁侯说：“这就更加稀奇啦。这种道术究竟怎么样？我实在想听听。”

亢仓子说：“我的形体契合于心智，心智契合于元气，元气契合于精神，精神契合于虚空。那些极细微的形物，极轻微的音响，即使远在八方荒蛮之地以外，或是近迫于眉睫之内，凡是来干扰我的，我必定都明了。竟不知道是我的七窍、四肢察觉到它们，还是心腹六脏感知到它们，自然而然地知道罢了。”

鲁侯十分高兴。过后将此事告诉孔子，孔子听了，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¹⁾，曰：“丘圣者欤？”

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

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

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

曰：“五帝圣者欤？”

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

曰：“三皇圣者欤⁽²⁾？”

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

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

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

商太宰嘿然心计曰⁽³⁾：“孔丘欺我哉！”

【注释】

(1)商：即宋国。宋人为商人后裔。且周初封微子于商丘，国号“宋”，故宋国又称“商”。太宰：古官名。殷代始置，西周时太宰掌管王室内外事务，有的还辅佐国君处理政事。

(2)三皇：传说中的古帝王。一说为天皇、地皇、泰皇；一说为天皇、地皇、人皇；一说为伏羲、女娲、神农；一说为伏羲、神农、祝融；一说为伏羲、神农、黄帝；一说为燧人、伏羲、神农。

(3)嘿（mò）然：沉默的样子。心计：心里盘算思忖。

【译文】

宋国的太宰见到孔子，说：“孔丘你是圣人吗？”

孔子说：“圣人我怎么敢当，不过，我是个博学多识的人。”

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

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慧勇敢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可不知道。”

太宰问：“五帝是圣人吗？”

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推行仁义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可不知道。”

太宰问：“三皇是圣人吗？”

孔子说：“三皇善于任用顺因时势的人，至于是不是圣人我可不知道。”

宋国太宰大为惊异，说：“那么谁才是圣人呢？”

孔子神色有所改变，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位圣人，不治理国政而国家不乱，不发表言论而自然得到信任，不施行教化而教化自然地流行，他的伟大，人们无法用恰当的言辞来称颂。我揣度着他就是圣人。不知道他真的是圣人？真的不是圣人？”

宋国太宰听了，默默思忖道：“孔丘在欺骗我吧！”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

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¹⁾？”

子曰：“赐之辩贤于丘也。”

曰：“子路之为人奚若⁽²⁾？”

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

曰：“子张之为人奚若⁽³⁾？”

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

子夏避席而问曰⁽⁴⁾：“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

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⁵⁾。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⁶⁾。”

【注释】

(1)子贡：复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是孔子的弟子。

(2)子路：仲氏，名由，字子路，是孔子的弟子。

(3)子张：复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是孔子的弟子。

(4)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座起立，表示敬意。

(5)同：随和，合群。

(6)贰：怀疑，变心。

【译文】

子夏问孔子道：“颜回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颜回的仁德胜过我。”

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端木赐的辩才胜过我。”

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仲由的英勇胜过我。”

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颛孙师的庄重胜过我。”

子夏站起来离开坐席，问道：“既然如此，那么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来侍奉先生，拜您为师呢？”

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够仁爱却不能适时变通，端木赐能够巧辩却不能缄默内敛，仲由能够勇敢却不能适时退让，颛孙师能够庄重却不能谦逊合群。把他们四个人的优点合在一处来同我交换，我也不会答应。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从不三心二意的缘由。”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¹⁾。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²⁾。

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

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³⁾。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

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⁴⁾，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⁵⁾。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⁶⁾。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注释】

(1)微：道术精微。

(2)徒役：门徒弟子。役，也指门徒从者。敌：仇。

(3)惕（tì）：变易。

(4)欺魄：古代用来祈雨的土偶。

(5)衎衎（kàn）：刚直。专直：专断直率。在雄：争雄求胜。

(6)进知：什么都知道。进，通“尽”。

【译文】

列子师从壶丘子林、结交伯昏瞀人之后，就住到南面的外城。追随他并和他相处的人，每天数也数不过来。即使这样，列子的道术也堪称精微奇妙。每天与那些人相互辩论，远近闻名。但是他与南郭子隔墙而居二十年，相互不交往；在路上相逢，也好像没有看见对方似的。列子的门徒因此认定列子和南郭子之间有仇。

有一位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说：“先生为什么与南郭子结仇？”

列子说：“南郭子外貌充实，内心虚静，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口无所言，心无所知，形骸无所变易。如果去找他又能干什么呢？尽管如此，试着和你一同前去看看。”

列子拣选了四十名弟子一起去。看到南郭子，果然像泥塑土雕，无法与他进行交流接触。他回过头来看看列子，形骸与心神相脱离，根本不可能合群共处。过了一会儿，南郭子指着列子的弟子中排在最后的那个，与他攀谈，从容果断仿佛专为辩论求胜一般。列子的门徒们对此感到十分惊骇。回到列子家，脸上都还挂着疑惧的神色。

列子说：“领会真意的人无须言说，什么都知道的人也无须言说。将无言当作表述，也算是一种言说；将无知当作知道，也算是一种有知。而以无言作为不加表述，以无知作为不知道，也是一种言说和有知。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就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也就没有什么要知道的。不过如此而已。你们为什么还要无端惊惧呢？”

子列子学也⁽¹⁾，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²⁾。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注释】

(1)子列子学也：本段内容亦见《黄帝》，已有注释。

(2)口：衍文，当删。

【译文】

列子学习道术，三年之后，心里不敢存念是非，口中不敢言说利害，才博得老商氏斜看了一眼。五年之后，心里更加不敢存念是非，口中更加不敢言说利害，老商氏才开颜对他一笑。七年之后，任凭心里怎样去想，更加没有是非；任凭口中怎样去说，更加没有利害，先生这才开始让列子与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放纵心思去想，放纵口头去说，也不知道自己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别人的是非利害，身心内外完全融合于大道了。从那以后，眼睛的作用像耳朵一样，耳朵的作用像鼻子一样，鼻子的作用像嘴巴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的。心神凝聚，形体消散，骨骸血肉相互融合；感觉不到形体所倚赖的，脚下所踩踏的，心中所牵念的，言语所蕴藏的。不过如此而已。于是一切道理也就不能对他隐瞒了。

初，子列子好游。

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

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

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

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

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¹⁾。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注释】

(1)眂（shì）：古“视”字。

【译文】

早些时候，列子很喜爱外出游览。

壶丘子问他：“御寇你喜好游览，这游览有什么值得喜好的呢？”

列子答道：“游览的乐趣在于所赏玩的事物没有陈旧不变的。别人游览，有什么就看什么；我的游览，是为了观察事物的变化。游览啊游览！没有人能辨别这两种不同的游览。”

壶丘子说：“御寇，你的游览本来就和别人一样，为何却说与人不同呢？凡是观赏事物，也常常能从中见到它们的变化。你只知道赏玩外物的更新变化，却不知道自身也在更新变化。致力于游览外部世界，却不懂得观察自己的内心。向外游览，就会要求外物的完备；反观内心，则能从自身获取充实完美。从自身获取完美，是游的最高境界；向外物要求完备，是不够理想的游览境界。”

从此以后，列子终身不再外出，自以为不懂得游览的道理。

壶丘子说：“这才是游览的最高境界啊！最高深的游览，就是不知去往何方；最神妙的观赏，就是不知道观看的是什么。任何事物都游览了，任何事物都观赏了，这才是我所谓的游览，才是我所谓的观赏。所以说：这样的游览才到达最高境界了啊！这样的游览才到达最高境界了啊！”

龙叔谓文挚曰⁽¹⁾：“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

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²⁾。”

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³⁾。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⁴⁾，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⁵⁾。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注释】

(1)龙叔：人名，相传为春秋宋国人。文挚：相传为战国时人，曾为齐威王治病。或认为是春秋时宋国良医，曾为齐文王治病，使文王怒而病愈。

(2)证：同“症”，症候。

(3)戎蛮之国：泛指落后荒蛮的偏远国家。

(4)御：主宰。

(5)方寸之地：指人心。虚：指世俗的名利情欲都已消除。

【译文】

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精微高明。我有疾病，您能治愈吗？”

文挚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不过请先讲讲您的病症吧。”

龙叔说：“我受到乡人的称誉不觉得光荣，受到举国的诋毁不觉得耻辱；有所得时不觉得欢喜，有所失时也不觉得忧愁；看待生存如同死亡；看待富贵如同贫贱；看待人如同猪；看待自己如同别人。住在自己家，好像住在旅馆；看待我的家乡，好像偏远的荒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状，爵禄封赏不能将其劝止，严刑峻法不能将其威吓，盛衰利害不能将其变更，痛苦欢乐不能将其改动。自然我就不能事奉一国之君，结交亲戚朋友，主宰妻子儿女，管制仆役奴隶。这是什么病呢？有什么药方能够医好它呢？”

文挚便叫龙叔背对光站着，他从后面对着光亮观望，过了一会儿说：“嘻！我见到您的心了：您的心已经空虚了。差不多是得道的圣人了！您的心窍中，六窍流通，只有一窍尚未通达。现在您把圣人的心智当作疾病，大约就是这个原因吧！并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愈的。”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¹⁾，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注释】

(1)隶人：泛指一般人。

【译文】

无所凭借而永远存在的，是道。依照生存之道而生存，所以即使生命终结了，为生之道也不会灭亡，这是常理。依照生存之道应该活着却死去的，是不幸。有所凭借而最终死去，也是道。依照死亡之道而死去，所以即使生命没有终结而自行消亡的，也是常理。依照死亡之道应当死去却活着的，是侥幸。所以无所依凭而生存的称作道，依照大道而生命得以终结的称作常理；有所凭借而死去的也称作道，依照大道而得以死去的也称为常理。

季梁死去，杨朱遥望着他的家门歌唱。随梧死去，杨朱抚着他的尸体痛哭。常人的诞生，常人的死去，众人或是歌唱，众人或是哭泣。

目将眇者⁽¹⁾，先睹秋毫⁽²⁾；耳将聋者，先闻蚋飞⁽³⁾；口将爽者⁽⁴⁾，先辨淄、渑⁽⁵⁾；鼻将窒者⁽⁶⁾，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⁷⁾；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注释】

(1)眇（miǎo）：瞎，失明。

(2)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比喻极细微的事物。

(3)蚋（ruì）：蚊子。

(4)爽：差。

(5)淄（zī）、渑（shéng）：皆为古水名，在今山东境内。

(6)窒：堵塞。这里引申为失去嗅觉。

(7)亟（jí）：急切。犇（bēn）佚：亦作“奔逸”，轻松地奔跑疾驰。

【译文】

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反而先能看清细微的毫毛；耳朵将要失聪的人，反而先能听见蚊子飞舞的声音；口舌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反而先能分辨淄水和渑水滋味的差异；鼻子将要失去嗅觉的人，反而先能觉察焦烂腐朽的气味；身体将要僵仆的人，反而先能轻快地奔逸；心智将要迷乱的人，反而先能识别是非：所以事物不发展到极点就不会走向它的反面。

郑之圃泽多贤⁽¹⁾，东里多才⁽²⁾。

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³⁾，行过东里，遇邓析⁽⁴⁾。

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⁵⁾，奚若？”

其徒曰：“所愿知也。”

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⁶⁾，奚异犬豕之类乎？”

伯丰子不应。

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⁷⁾：“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⁸⁾？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

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注释】

(1)圃泽：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即《天瑞》中的“郑圃”。

(2)东里：地名，在今河南新郑城内。

(3)役：门徒，弟子。伯丰子：列子门徒，又作“百丰”。

(4)邓析：春秋末郑国辩智之士，法家先驱，实为名家。作《竹刑》，子产用之。

(5)舞：通“侮”，嘲弄。

(6)牢：关牲畜的栏圈。藉：竹木围绕成的栅栏。

(7)越次：越过尊卑秩序。

(8)机：机巧，机智。

【译文】

郑国的圃泽有许多贤德之士，东里有许多才智之士。

圃泽的弟子中有个叫伯丰子的，路过东里，遇见邓析。

邓析回头对弟子笑着说：“我为你们嘲弄嘲弄那个过来的人，怎么样？”

他的弟子说：“这正是我们愿意看看的。”

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受人供养和自食其力的含义么？受人供养而不能自食其力的，等于和狗猪同类；豢养他物而他物为我所用的，这是人的能力。让你们这些人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是执政者的功劳。你们老老少少聚在一处，就好比住在牛羊栅圈里，嚼着厨房里的饭菜，和狗啊猪啊之类有什么差别？”

伯丰子不搭理他。

伯丰子的弟子越过尊卑秩序，上前对邓析说：“大夫没听说过齐鲁之邦有众多机智之士么？有擅长设计土木建筑的，有擅长制造兵器铠甲的，有擅长谱曲奏乐的，有擅长写书算术的，有擅长指挥军队的，有擅长主持宗庙仪式的，各类人才都齐备了。但他们中间却没有居于相应高位的人，没有谁能支使谁。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人没有知识，支使他们的人没有能力，而有知识有才能的人却被他们使唤。执政者正是被我们所使唤的，您还得意什么呢？”

邓析无言以对，用眼神示意他的弟子们转身退去了。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¹⁾，堂谿公言之于周宣王⁽²⁾，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

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³⁾，堪秋蝉之翼⁽⁴⁾。”

王作色曰⁽⁵⁾：“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⁶⁾，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

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视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注释】

(1)公仪伯：周朝贤士，复姓公仪。

(2)堂谿公：周朝贤士，复姓堂谿。

(3)春螽（zhōng）：昆虫，又名“螽斯”，身体绿色或褐色，触角呈丝状，有的种类无翅。股：大腿。

(4)堪：胜任。一说，通“勘”，刺破。

(5)作色：变脸色。

(6)兕（sì）：古代犀牛一类的兽名。

【译文】

公仪伯以力气大而闻名于诸侯，堂谿公把这事告诉了周宣王，宣王便备下厚礼去聘请他。公仪伯来了，看样子，却是个懦弱无力的人。宣王心生疑惑，问道：“你的力气怎么样？”

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螽的大腿，能够刺破秋蝉的翅膀。”

宣王脸色一变，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兕的皮革，拖住九头牛的尾巴，心里还遗憾它太小。你只能折断春螽的大腿，刺破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大而闻名天下，为什么呢？”

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座位，郑重地说：“大王问得好啊！我斗胆告以实情。我有位老师名叫商丘子，力气之大，天下无敌，而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却一概不知；因为他从来没有运用他的力量。我死心塌地地事奉他。他才对我说：‘一个人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观察别人没有察觉到的地方；要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修习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所以练习眼力的人，要先去观察车上的柴草；练习听力的人，要先去聆听撞钟的声响。内心感到容易了，那么在外部世界实施起来也就不难了。在外做得不困难，所以名声就传不出自己家。’现在我的名声在诸侯间传播，是我违背了师父的教导，显示自己能耐的缘故。然而我的名声不是依靠力气获得的，而是因为能够恰当地使用力气而得来的；这不是仍然胜过那些光凭力气著称的人吗？”

中山公子牟者⁽¹⁾，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²⁾。乐正子舆之徒笑之⁽³⁾。

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

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⁴⁾，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⁵⁾。”

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

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⁶⁾，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⁷⁾，发发相及，矢矢相属⁽⁸⁾；前矢造准而无绝落⁽⁹⁾，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¹⁰⁾，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¹¹⁾，綦卫之箭⁽¹²⁾，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¹³⁾，矢隧地而尘不扬⁽¹⁴⁾。’是岂智者之言与？”

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¹⁵⁾。发引千钧⁽¹⁶⁾。白马非马⁽¹⁷⁾。孤犊未尝有母⁽¹⁸⁾。’其负类反伦⁽¹⁹⁾，不可胜言也。”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馀窍⁽²⁰⁾，子亦将承之。”

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馀日，更谒子论。”

【注释】

(1)中山公子牟：即魏牟，魏国公子，名牟，因封于中山，故又称“中山公子牟”。

(2)公孙龙：姓公孙，名龙，字子秉，赵人，先秦名家的代表人物，提出“坚白同异”之论。

(3)乐正子舆：姓乐正，名子舆。其人无考。

(4)佞给：巧言善辩。不中：不合常理。

(5)韩檀：即桓团，姓桓，名团，战国时赵人，辩士。肄（yì）：研习。

(6)诒（dài）：欺骗。孔穿：孔子的六世孙，字子高。

(7)镞（zú）：箭头。括：通“栝”，箭的末端。

(8)相属（zhǔ）：连缀，相连。

(9)造准：射中箭靶。绝落：断落。

(10)逢蒙：亦作“逢门”，夏朝擅长射箭的人。传说他曾经学射于羿。鸿超：逢蒙的弟子。

(11)乌号之弓：古代良弓，相传为黄帝所有。

(12)綦（qí）卫：古代地名，出产良箭。

(13)睫：眨眼。

(14)隧：通“坠”，掉落。

(15)有影不移：意谓影子从来不移动。物体运动时，影子时时改换，前影并非后影，连续的影子是由无数一现即灭的影子构成的，每个一现即灭的影子都可以看作是固定不动的。

(16)发引千钧：意谓一根头发丝可以悬起千钧重物。事物断裂必然是因为有薄弱环节，如果处处相等，那么即使细如发丝，悬起重物，也不会断裂。

(17)白马非马：意谓“白马”不是“马”。“白”是命“色”，“马”是命“形”，形、色不相干，所以说“白马”就是“白马”，不能偏去“白”，也不能偏去“马”。故称“白马非马”。

(18)孤犊未尝有母：意谓孤牛犊未曾有母亲。既然“孤”，自然没有母亲，因此说“孤犊未尝有母”。这个命题割裂了时间的前后联系，事实上应当说“孤犊尝有母，今无母”。

(19)负类：无类比附。反伦：违反常理。

(20)馀窍：指肛门。

【译文】

中山公子牟，是魏国的贤公子。喜欢同贤人交游，不关心国家政事，却欣赏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那班人都笑话他。

公子牟问：“你们为什么嘲笑我对公孙龙的欣赏呢？”

子舆说：“公孙龙的为人，行为没有老师教导，学习没有朋友切磋，巧言善辩而不合事理，散漫荒诞而不成流派，喜好标新立异而胡说八道。总想要迷惑人们的心灵，折服人们的口舌，专和韩檀这些人一起研讨歪门邪道。”

公子牟神色一变，说：“你对公孙龙的描述指斥怎么这样过分？请让我听听具体的根据。”

子舆说：“我是笑话公孙龙欺骗孔穿的情形，说‘善于射箭的人能够让后面一支箭的箭头射中前面一支箭的箭尾，每一发都紧跟着，每一支都相连接；最前面的箭射中靶心，中间的箭也不曾跌落，最后面那支箭的箭尾正好搭在弓弦上，望过去就好像一支长箭似的。’孔穿惊异不已。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奇妙的。逢蒙的弟子名叫鸿超，对妻子发怒的时候就恐吓她。拉开黄帝的乌号良弓，搭上綦卫的利箭，直射她的眼睛。箭飞到眼前，她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箭落到地上，也不扬起一丁点儿尘土。’这些难道是智者应当说的话么？”

公子牟说：“智者的言谈自然不是愚笨的人所能通晓的。后箭的箭头射中前箭的箭尾，是因为用力均衡，瞄准无误，前后一致。箭射到眼睛而眼皮不眨一下，是因为箭势刚好完全耗尽。你还怀疑什么呢？”

乐正子舆说：“你是公孙龙一伙的人，怎么会不掩饰他的缺陷与错误？我再说说他更加荒谬的地方。公孙龙诓骗魏王说：‘意念不是本心。指称得不到本质。物体永远分割不尽。影子是不会移动的。头发丝能悬起千钧重物。白马不是马。孤牛犊不曾有过母亲。’他背离类比的常规，违反公认的常理，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

公子牟说：“你不理解这些至理名言而将它们看作荒谬，其实荒谬的恰恰是你自己。消除了意念，就与本心相同。取消了指称，就能得到万物的实质。物体分割到最后，仍然有物体存在。影子不移动，是因为它处在不断的改动之中。头发丝能悬引千钧重物，是由于受力完全均衡。白马不是马，是把具体事物与名称分开对待。孤牛犊未尝有母亲，有了母亲就不算孤牛犊了。”

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奇谈怪论都奉若金科玉律。要是他放个屁，你恐怕也会去奉承的。”

公子牟沉默许久，告辞道：“请等上几天，我再来找你辩论。”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¹⁾，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²⁾，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³⁾，莫匪尔极⁽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⁵⁾。”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

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注释】

(1)亿兆：泛指天下黎民百姓。戴：拥戴。

(2)康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3)蒸民：老百姓。蒸，通“烝”，众。

(4)匪：同“非”。极：中正的准则。

(5)则：榜样，准则。

【译文】

尧治理天下五十年，不知道天下治理好了，还是没有治理好？不知道天下万民愿意拥戴自己，还是不愿意拥戴自己？环顾询问左右大臣，近臣都不知道。询问外朝的官员，外朝的官员也不知道。询问民间的贤人，民间的贤人也不知道。

于是尧便改装成平民的模样在大街上私自察访，听到小孩儿唱着歌谣：“养育我众多子民，莫不是你的中正美德。不用知识也不用智慧，只需顺应帝王的法则。”尧高兴地问道：“谁教你们唱这首歌的？”小孩儿说：“我们从大夫那儿听来的。”去问大夫。大夫说：“这是古诗。”

尧回到宫里，召见舜，把天下禅让给他。舜没有推辞就接受了。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箸⁽¹⁾。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²⁾，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亡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注释】

(1)箸：同“著”，显明。

(2)六虚：六合，即东、南、西、北、上、下。

【译文】

关尹喜说：“自己内心无所偏执，外界的事理就自然显明。它动如流水，静如明镜，回应着一切如同回音。所以说道是顺从事物的。只有物违背了道，道却从不违背物。善于体悟道的人，也不用耳朵，也不用眼睛，也不用力气，也不用心智。想要体悟道而又用视觉、听力、形躯、心智去追求它，是不恰当的。看见它在前方，倏忽间它又在后面；它发生作用时充盈四方，不起作用时又不知去向何处。也不是有心求道的人所能够疏远，也不是无心求道的人所能够亲近。唯有虚静默然地体察本性的人才能够得到它。通理而无情，能干而无为，这才是真正的智识真正的能干。从无知出发，如何还能动情？从无能出发，如何还能作为？那聚集的土块，堆积的灰尘，虽然无所作为，却并非是至道的体现。”

汤问

《汤问》一篇，笔锋横扫天下，搜罗旷古奇闻，以飨博物君子。文中载有诸多超逸绝尘的神话传说，极言天地之广阔无垠，万物之繁荣驳杂，以期突破世人囿于视听的浅陋常识，消除种种流于表象的巨细、修短、同异分歧。作者先借由殷汤与夏革的对话，畅谈时空的无极无尽，并且难能可贵地表达了“天地亦物”的宇宙观；再通过大禹和夏革的两段言论，说明自然界的生息变幻以及人世间的寿夭祸福都是无所待而成，无所待而灭，即使博学多识的圣人也未必能够通晓其中的规律与奥秘。就好比四方八荒的政风民俗，彼此相异却未足为奇，因为它们都是在不同的人文地理环境下“默而得之，性而成之”，属于自然而然的产物。

万事万物既然不可以凭借有限的耳闻目见来臆断其是非有无，那么通达大道的至理名言自然也无法按照惯常思维去理解其深刻内涵。所以作者又以詹何持钩、扁鹊换心等寓言故事来譬喻为人处世所必须葆有的平衡状态，亦即“均”。“均”于术，则可以内得于心，外应于器；“均”于技，则可聆高山流水，响遏行云。事实上，文中讲述的所有诡异奇特的技艺，都是为了将人工作为的巧妙上推于道的境界，由此，“乃可与造化者同功”。只可惜，至情至理往往命同孔周三剑，虽为代代相传的至尊之宝，却只能“匣而藏之”，即使偶现其光，也被疑为了无一用的废物或是荒诞虚妄的谣传，从而被迫“无施于事”，遁形避世。

殷汤问于夏革⁽¹⁾，曰：“古初有物乎？”

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

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

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

革曰：“不知也。”

汤固问。

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

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

革曰：“犹齐州也⁽²⁾。”

汤曰：“汝奚以实之？”

革曰：“朕东行至营⁽³⁾，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⁴⁾，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⁵⁾。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⁶⁾。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⁷⁾，怒而触不周之山⁽⁸⁾，折天柱⁽⁹⁾，绝地维⁽¹⁰⁾；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¹¹⁾。”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

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¹²⁾，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¹³⁾。八纮九野之水⁽¹⁴⁾，天汉之流⁽¹⁵⁾，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¹⁶⁾，二曰员峤⁽¹⁷⁾，三曰方壶⁽¹⁸⁾，四曰瀛洲⁽¹⁹⁾，五曰蓬莱⁽²⁰⁾。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²¹⁾。珠玕之树皆丛生⁽²²⁾，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²³⁾，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峙焉⁽²⁴⁾。仙圣毒之⁽²⁵⁾，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彊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²⁶⁾。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²⁷⁾，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²⁸⁾，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²⁹⁾。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³⁰⁾。帝怒⁽³¹⁾，侵减龙伯之国使阨⁽³²⁾，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³³⁾，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³⁴⁾，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³⁵⁾，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³⁶⁾，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³⁷⁾，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³⁸⁾，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³⁹⁾，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⁴⁰⁾，其名为鲲⁽⁴¹⁾。有鸟焉，其名为鹏⁽⁴²⁾，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⁴³⁾，夷坚闻而志之⁽⁴⁴⁾。江浦之间生麽虫⁽⁴⁵⁾，其名曰焦螟⁽⁴⁶⁾，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⁴⁷⁾，弗见其形；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⁴⁸⁾，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⁴⁹⁾，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⁵⁰⁾，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⁵¹⁾。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⁵²⁾。鹆不逾济⁽⁵³⁾，貉逾汶则死矣⁽⁵⁴⁾；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注释】

(1)殷汤：又称“武汤”、“武王”、“天乙”、“成汤”，或称“成唐”。甲骨文称“唐”、“大乙”，又称“高祖乙”。商朝的建立者。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到殷，因而商也被称为殷。整个商代，亦或称“商殷”、“殷商”。夏革（jí）：人名，又作“夏棘”，字子棘，为汤大夫。

(2)齐州：中央之州，泛指中国。齐，通“脐”，意谓中央。

(3)营：营州，古十二州之一，在今辽宁一带。

(4)豳（bīn）：古邑名，在今陕西旬邑西。

(5)四海、四荒、四极：四海，泛指全国各地。四荒，泛指四方边荒之地。四极，泛指四方极远之地。《尔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东泰远、西邠国、南濮铅、北祝栗谓之四极。”

(6)鳌（áo）：传说中的海中大龟。

(7)共工氏：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颛顼（zhuānxū）：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号高阳氏。为“五帝”之一。

(8)不周之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不周，意即有缺口。

(9)天柱：古代神话中的擎天柱。

(10)地维：谓地的四角。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天有九柱支撑，地有四维系缀。

(11)潦（lǎo）：积水。

(12)大壑：指大海。

(13)归墟：指大海最深之处，意谓众水之所归。

(14)八纮（hóng）：八极，泛指极端辽远的地方。九野：天之八方中央。

(15)天汉：天河，即银河。传说天河与海相通。

(16)岱舆：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

(17)员峤：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峤，山锐而高。

(18)方壶：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一曰“方丈”。

(19)瀛洲：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

(20)蓬莱：古代传说中的海上神山。

(21)纯缟：纯白色。

(22)玕（gān）：美石，似珠玉。

(23)箸：同“着”，着落。

(24)（zàn）峙：短暂停留。

(25)毒：烦恼。

(26)禺（yú）彊：古代神话中的北极之神，人首鸟身。

(27)龙伯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大人国。

(28)趣：赶路。

(29)数：占卜。

(30)播迁：迁移。

(31)（píng）：愤懑。

(32)侵减：逐渐减少。阨：通“隘”，狭小。

(33)僬侥（jiāoyáo）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

(34)诤人：古代传说中的小人。

(35)荆：荆州，古九州之一。冥灵：木名，生江南，以叶生为春，叶落为秋。

(36)大椿：木名。传说中的神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

(37)朽壤：由腐败植物所构成土壤。菌芝：野生菌类。

(38)蠓蚋：小飞虫。

(39)终北：传说中古国名，位于极北处。溟海：传说中极北处的大海，水黑色。

(40)称（chèn）：相称。

(41)鲲：小鱼。这里借作大鱼名。

(42)鹏：即古“凤”字，传说中的大鸟名。

(43)伯益：亦称“大费”。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传说善于畜牧和狩猎，被舜任为虞，掌管草木鸟兽，供应鲜食。

(44)夷坚：古代传说中博闻多识之人。

(45)江浦：水滨，江边。麽（mó）：细小。

(46)焦螟：古代传说中极小的虫。

(47)离朱：古代传说中的明目者，百步之外可见秋毫之末。子羽：古代传说中的明目者。

(48)（zhì）俞：古代传说中的善听者。师旷：春秋晋国乐师，字子野。目盲，善弹琴，精于辨音。擿（zhì）：搔爬。俛（fǔ）：“俯”的异体字，低头。

(49)容成子：古代传说中的得道之人。空峒：亦作“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

(50)櫾（yòu）：通“柚”，柚树。

(51)愤厥：由于体内之气郁结而产生的痉挛昏厥。

(52)淮：淮河。枳（zhǐ）：亦称“枸橘”，果肉少而味酸，不堪食用。

(53)鹆（qúyù）：鸟名，即八哥。济：济水。

(54)貉（hé）：兽名，俗称“狗獾”。汶：当为四川岷江。

【译文】

商汤问夏革说：“远古之初有物存在吗？”

夏革答道：“如果远古之初没有物的存在，现在怎么会有物呢？未来的人们要是说我们现在没有物的存在，可以吗？”

商汤问：“那么事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吗？”

夏革答道：“事物的终结与开始，本是没有什么界定的。开始或许就是终结，终结或许就是开始，又怎么弄清这些头绪呢？至于物之外、事之先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商汤问：“那么天地八方有尽头吗？”

夏革答道：“不知道。”

商汤坚持问下去。

夏革答道：“虚空自然没有极限，实有自然不会穷尽；我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没有极限之外更是连没有极限都没有，没有穷尽之中更是连没有穷尽都没有。没有极限再加上没有没有极限，没有穷尽再加上没有没有穷尽。我因此知道它们是没有极限、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

商汤又问道：“四海之外还存在什么？”

夏革答道：“就像四海之内一样。”

商汤问道：“你凭什么证明是这样呢？”

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州，看见那儿的人们也像这里一样。问他们营州的东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营州一样。我向西走到豳州，看见那儿的人们也像这里一样。问他们豳州的西面怎么样，说是也像豳州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之内、四方边荒、世界尽头都和这儿没什么两样。所以大小事物互相包含，没有尽头和极限。包含万物，就像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所以就没有穷尽，包含天地所以就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存在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然而天地也不过是物。既然是物，必定会有不足之处，所以从前女娲氏采炼五色石来修补天空的缺损；拗断大龟的四肢来支撑四方极边。那以后共工氏和颛顼争夺帝位，他失败之后恼羞成怒，一头撞在不周山上，撞崩了擎天柱，弄断了系地绳；所以天空就朝西北方向倾斜，日月星辰也跟着移向那里；大地在东南方向塌陷，百川积水也就全部汇集到了那里。”

商汤又问：“事物有大小之分吗？有长短之别吗？有同和异的分辨吗？”

夏革答道：“在渤海东面不知道几亿万里远的地方，有片浩瀚的海洋，其实是一个无底的深谷，它下面没有底，所以名叫归墟。天上地下八极九方的滔滔流水，银河的滚滚波浪，无不灌注到这里，而归墟的水位并不曾因此而增高或减退。浩瀚的海洋中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每座山高低方圆达三万里，山顶有九千里平地。山与山之间相隔七万里，相邻分布在海上。山上的亭台楼观都是金玉所筑，奔驰的飞禽走兽都是皮毛雪白。珍珠宝玉一般的树木在山上遍地生长，花朵和果实都滋味鲜美，吃过之后就能长生不老。山上住着的都是神仙、圣人一流；朝朝暮暮在空中飘飞着互相往来的人，难以计数。但是，那五座山的根基无所维系着落，常常随着波涛起伏，上下颠簸，来回漂移，没有片刻的安定。仙圣们为此非常苦恼，便向天帝申诉此事。天帝担心那五座山漂流到西极，使神仙圣人们流离失所，于是命令禺彊指挥十五只大鳌抬起头来顶住仙山。他把大鳌分作三披，六万年交接一次。五座山这才安顿下来不再漂动。可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抬起脚没几步就来到五座山前，垂钓一次，就连钓起六只大鳌，他把它们一块儿背在肩上赶路，回了自己的国家，还烧灼大龟的甲骨来占卜。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大山便失去依托，漂流到北极，沉到大海中去了，为此流离迁徙的神仙、圣人数以亿计。天帝勃然大怒，逐步削减龙伯之国的版图，使之慢慢狭小，又渐渐缩短了龙伯之国的人的身高，让他们变得矮小。即便如此，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他们国家的人还有数十丈高呢。从中州往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人们的身高只有一尺五寸。东北极地有种人名叫诤人，身高只有九寸。荆州南边有种冥灵树，以五百岁为一春，以五百年为一秋。上古时候有种大椿树，以八千岁为一春，以八千岁为一秋。朽木腐壤上有一种菌芝，早晨才出生，夜里就死去。春夏之际有蠓蚋那类小飞虫，碰上下雨就会出生，见到阳光立刻死亡。终北国的北边有一片溟海，叫做天池。那儿有种鱼，鱼背就宽数千里，身体长短也与之相称，鱼的名字叫鲲。那儿有种鸟，名字叫鹏，它的翅膀如同天空中无边的云彩，身体大小也同翅膀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呢？大禹巡行时见到了它们，伯益知道后为它们命名，夷坚听说后将它们记载下来。江边生长着一种极细小的虫子，名叫焦螟。它们成群飞舞，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互相也不会触及。它们在那儿栖息、停宿，蚊子也不会有所察觉。离朱、子羽在大白天擦拭眼睛瞪着眼仔细观察，看不见它们的身影；䚦俞、师旷在深夜里俯首搔耳地倾听，也听不见它们的声响。只有黄帝与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块儿斋戒三个月，达到心如死灰形同废木的境界；然后缓缓地用心神去观察，才看到焦螟的形躯，仿佛有嵩山的丘陵一般大；再缓缓地用元气去聆听，才听到它们砰然作响，仿佛天上的雷电轰鸣。吴楚两国有种大树，名字叫柚，满树碧绿，冬夏常青，它的果实是丹红的，略带酸味；服用它的果皮和果汁，能够治愈体内气郁而引发的痉挛和昏厥。中原一带十分珍视它，但一种到淮河北岸去，柚就变成了酸涩难食的枳。八哥不能飞越济水，狗獾渡过岷江就要死亡；都是各地水土气候不同的缘故。尽管万物的形体气质有所差异，但各自的习性相对于各自生长环境而言都是平衡均等的，没法互相转换。生存条件都已完备，天分条件也都充足。我又如何识别它们的大小？如何识别它们的长短？如何识别它们的同异呢？”

太形、王屋二山⁽¹⁾，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²⁾，河阳之北⁽³⁾。

北山愚公者⁽⁴⁾，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⁵⁾，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⁶⁾，达于汉阴⁽⁷⁾，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⁸⁾：“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⁹⁾，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¹⁰⁾，隐土之北⁽¹¹⁾。”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¹²⁾，始⁽¹³⁾，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¹⁴⁾，曰：“甚矣汝之不惠⁽¹⁵⁾！以残年馀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¹⁶⁾，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¹⁷⁾，一厝朔东⁽¹⁸⁾，一厝雍南⁽¹⁹⁾。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²⁰⁾。

【注释】

(1)太形：即太行山，在今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王屋：山名，在今山西境内。

(2)冀州：古地名，九州之一，现河北、山西、河南的黄河以北和辽宁的辽河以西地区。

(3)河阳：古县名，在今河南孟县西。山之南、水之北为“阳”。

(4)愚公：虚构人物。

(5)惩：苦于。

(6)指通：直通。豫南：豫州南部，在今黄河以南的河南一带。

(7)汉阴：汉水南岸。山之北、水之南为“阴”。

(8)献疑：提出疑问。

(9)魁父：小山名。

(10)渤海之尾：渤海的边上。

(11)隐土：古代传说中的地名。

(12)孀妻：寡妇。遗男：遗腹子。

(13)（chèn）：同“龀”，小孩子换牙。

(14)智叟：虚构人物。

(15)惠：通“慧”，聪慧，明智。

(16)操蛇之神：传说中手中拿着蛇的山神。

(17)夸蛾氏：古代传说中的大力神。

(18)厝（cuò）：放置。朔：朔方，在今山西北部、内蒙古一带。

(19)雍：雍州，古九州之一，在今山西、陕西一带。

(20)陇：通“垄”，土丘。断：阻断，阻隔。

【译文】

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一万仞；原本在冀州的南面，河阳的北面。

北山有个老头叫做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了，面对着大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堵塞，进进出出要绕许多弯路，就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同你们竭尽全力去削平险阻，让大路直通豫州南边，达到汉水南面，行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却提出了疑问：“凭你的力量，连魁父这类小土丘也没法对付，还能拿太行、王屋这两座山怎么样呢？况且，那些挖出来的泥土、石块，又能放哪儿去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上、隐土北面去。”于是，愚公率领着儿孙中能够挑担子的三个人，敲石头、挖土块，用畚箕装上，运到渤海边上去。邻居京城氏家的寡妇有个遗腹子，才刚换牙，也跑来帮忙。寒来暑往，一年忙到头，才回来一趟。

河曲有个叫智叟的老头，笑着劝阻愚公说：“你也太不明智啦！凭着你风烛残年馀下的那点力气，连山上一株小草也动不了；还能拿那些泥土、石块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一声说：“你的思想实在顽固，顽固得不能开窍，还不如人家寡妇家的小孩子。就算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啊；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有儿子；孙子的儿子又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是不会再增高了的，还愁不能挖平吗？”河曲智叟无话可答。

山神听闻此事，怕他们没完没了地挖下去，就去禀告天帝。天帝感动于愚公的诚心，于是下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两座大山，一座安放到朔方东部，一座安放到雍州南面。从此以后，冀州南部直到汉水的南面就没有大山的阻隔了。

夸父不量力⁽¹⁾，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²⁾。渴欲得饮，赴饮河、渭⁽³⁾。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⁴⁾。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⁵⁾。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注释】

(1)夸父：古代传说中的人物。

(2)隅（yú）谷：古代传说中日落的地方，亦作“禺谷”。

(3)河：黄河。渭：渭河。

(4)大泽：大湖。传说在雁门以北。

(5)邓林：桃林。

【译文】

夸父自不量力，想去追逐太阳的影子，一直追到太阳落山之处的隅谷。他口渴了想要喝水，就奔赴黄河、渭河喝水。黄河、渭河的水不够喝，就预备跑到北面去喝大泽里的水。还没到达，就在路上渴死了。他扔弃的手杖，浸润在他尸体的脂膏血肉之中，生长出一片桃林。桃树林绵延弥漫，方圆达好几千里。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¹⁾，纪之以四时⁽²⁾，要之以太岁⁽³⁾。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⁴⁾，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注释】

(1)经：经纬，引申为布满。

(2)纪：安排秩序。

(3)太岁：星宿名，俗称“岁星”，即木星。

(4)缯纩（zēngkuàng）：泛指丝绸。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

【译文】

大禹说：“上下四方，四海之内，日月照耀，星辰漫布，四时更替，又有太岁星的循环来规定纪年。神灵所孕育产生的万物，外形性质各不相同；有的短命，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

夏革说：“然而也有不靠神灵的孕育而产生的，不需要阴阳交合就形成的，不倚赖日月的照耀就光亮的，不遭到杀戮就夭亡的，不特意调养就长寿的，不食用五谷就饱腹的，不穿着丝绵就暖身的，不凭借车船就行路的。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不是圣人所能够通晓的。”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¹⁾，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²⁾，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³⁾。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⁴⁾。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⁵⁾。顶有口，状若员环⁽⁶⁾，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⁷⁾，臭过兰椒⁽⁸⁾，味过醪醴⁽⁹⁾。一源分为四埒⁽¹⁰⁾，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¹¹⁾。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¹²⁾，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¹³⁾，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¹⁴⁾，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¹⁵⁾。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¹⁶⁾，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¹⁷⁾：“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¹⁸⁾，礼义之盛，章服之美⁽¹⁹⁾，妖靡盈庭⁽²⁰⁾，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²¹⁾，视则诸侯从命⁽²²⁾，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²³⁾，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注释】

(1)涂：同“途”，路途。

(2)滨：临近。

(3)齐限：界限。

(4)乔：高大。陟（zhì）：山势层叠。

(5)甔（dān）：坛子一类的陶器。甀（zhuì）：小口瓮，用以盛水浆。

(6)员环：圆环。员，同“圆”。

(7)神瀵（fèn）：神水。

(8)臭（xiù）：气味。

(9)醪醴（láolǐ）：原指药酒，此处意谓醇厚的美酒。

(10)埒（liè）：山上水道。

(11)札（zhá）厉：瘟疫。

(12)侪（chái）：同辈。

(13)孳：繁殖。阜：通“富”，丰富，繁盛。

(14)惓：通“倦”，疲倦。

(15)（chǎng）然：失意的样子。

(16)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齐桓公：姓吕，名小白，齐襄公及公子纠之弟。

(17)隰（xí）朋：人名，齐国大夫，与管仲同为齐桓公辅臣。

(18)殖物：物产。殖，生殖，生产。

(19)章服：古代以日、月、星辰、龙、蟒、鸟、兽等作为标志的礼服。

(20)妖靡：妖艳美丽的女子。

(21)肆咤：叱咤。

(22)视（huī）：指挥。视，通“指”。，指挥。

(23)耄：指年老，心智昏乱。

【译文】

大禹治理水土，迷失了道路，错走到一个国家。它临近北海的北边，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远，国家的名字叫终北，不知道它辽阔的边疆到哪儿为止。这里终年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的动植物。四面都是一马平川，周围还环绕着崇山峻岭。国土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领，模样就像小口的陶罐。山顶上有个口子，形状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滋穴里有水不断涌出，名叫神瀵，它的气息香过兰草花椒，它的滋味醇于甘泉美酒。一股源头分为四道水流，倾注到山下。泉水在全国曲折萦回，遍及这儿的每个角落。终北国土地丰润，气候温和，没有瘟疫的侵害。人们性格委婉和顺，随遇而安，不竞争也不夺取；心地柔美，气质谦和，不骄傲也不猜忌；老老少少同居共处，不分君主与臣下；男男女女一处游玩，无需媒妁和聘礼；沿着河岸居住，不耕田也不播种；土质气候温润适宜，不织布也不穿衣；长命百岁方才死去，不夭折也不病痛。这里的人们繁衍无数，人丁兴旺，只有喜悦与欢乐，没有衰老和痛苦。这里的风俗爱好声乐，大家结伴而行，轮番歌唱，歌声整天都不停歇。肚子饿了，精神倦了，就啜饮神瀵的泉水，气力心神便能平和如初。啜饮过度则会醉倒，十多天后方能苏醒。拿神瀵之水来洗澡，皮肤就会滋润而有光泽，浑身的香气也要十多天才消散。

周穆王去北方游历时经过终北国，住了三年，流连忘返。回到国内，依然思慕着那儿，以至于怅然若失，精神恍惚。他既不饮酒也不食肉，连嫔妃侍女也不召见，过了好几个月才恢复正常。

管仲鼓动齐桓公趁着巡游辽口的机会，一并去终北国，几乎就要成行了。这时隰朋劝谏道：“君王您舍弃的可是广袤的齐国，众多的百姓，秀丽的山川，丰茂的物产，隆盛的礼义，华美的服饰，还有满后宫的妖艳美女，满朝廷的忠臣良将。您一声叱咤，就能召集百万雄师，一声令下，则诸侯莫不听命，又为什么要羡慕那儿而抛弃齐国的江山社稷，跑到边远落后的戎夷之国去呢？仲父现在老糊涂了，怎么能听他的呢？”齐桓公这才打消了念头，并把隰朋的话转告给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恐怕那个国家是没法去考察了。齐国的富饶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语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¹⁾，北国之人鞨巾而裘⁽²⁾，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³⁾，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越之东有辄沐之国⁽⁴⁾，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⁵⁾，谓之宜弟。其大父死⁽⁶⁾，负其大母而弃之⁽⁷⁾，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⁸⁾，其亲戚死⁽⁹⁾，其肉而弃之⁽¹⁰⁾，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¹¹⁾，其亲戚死，聚祡积而焚之⁽¹²⁾。燻则烟上，谓之登遐⁽¹³⁾，然后成为孝子。

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注释】

(1)祝发：剃发。

(2)鞨（mò）巾：头帕，古代男子束发的头巾。

(3)九土：九州土地，泛指全国。

(4)越：越国。辄沐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海南岛。

(5)鲜：通“献”，进献。

(6)大父：祖父。

(7)大母：祖母。

(8)炎人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越南一带。

(9)亲戚：这里专指父母。

(10)（xiǔ）：腐烂。一说，剔除。

(11)仪渠之国：古代传说中的国家，在今甘肃一带。

(12)祡：同“柴”。

(13)登遐：亦作“登霞”，升天成仙。一说，因火葬时烟雾缭绕，如同登上云霞，故名。

【译文】

南方人剃去头发，赤身裸体；北方人裹上头巾，披着皮袄；中原人头戴冠巾，身穿衣裙。九州大地提供各种资源，人们或是务农或是经商，或是耕田或是捕鱼；就好比冬天穿裘皮，夏天穿丝葛，水上乘船，路上行车一般，生活里潜移默化就学会了，依照本性自然而然就形成。

越国东面有一个辄沐之国，那儿的人生下长子，就献上来吃掉，说是这样能多生儿子。祖父死了，他们就背上祖母，把她抛弃在荒郊野外，说是：不可以和鬼的妻子住在一起。

楚国的南面有个炎人之国，那儿的人死了父母，就把尸体上的腐肉剔除，然后把尸骨埋葬起来，这样才能成为孝子。

秦国的西面有一个仪渠之国，那儿的人死了父母，就堆起柴草，焚烧尸体。烈焰和浓烟升腾直上，就说是死者登天了，这么做才能成为孝子。

这些做法都是当政的人推行了，老百姓就作为风俗履行，并不足以感到奇怪。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¹⁾，而日中时远也。”

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孔子不能决也。

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²⁾？”

【注释】

(1)去：距离。

(2)为：通“谓”，说。

【译文】

孔子在东方游历，看见两个小孩儿在争论。他便问他们其中的缘故。

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离人近，而到了中午就离人远。”

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升起时离人远，而到了中午则离人近。

前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大得像一个车盖，到了中午，却只像一个盘子：这不正因为离得远所以显得小，离得近所以显得大吗？”

后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还冷飕飕的，等到中午就热得像伸手到汤锅里去一样：这不正是因为离得近所以热，离得远所以凉吗？”

孔子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两个小孩儿笑着说：“谁说你见多识广呢？”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¹⁾，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²⁾，芒针为钩，荆筱为竿⁽³⁾，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⁴⁾；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⁵⁾。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

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⁶⁾，弱弓纤缴⁽⁷⁾，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⁸⁾。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⁹⁾。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

楚王曰：“善。”

【注释】

(1)县：悬挂。

(2)詹何：战国时楚人，思想近于道家。纶：垂钓的丝线。

(3)筱（xiǎo）：小竹。

(4)汩（gǔ）流：激流。

(5)挠：弯曲。

(6)蒲且子：战国时善射之人。弋（yì）：用系有绳子的箭射。

(7)缴（zhuó）：系在绳上的生丝绳，射鸟用。

(8)鸧（cāng）：黄鹂。

(9)放：仿效。

【译文】

均衡，是天下最高的真理，涉及有形的具体事物也是一样。譬如发丝均匀，用力得当，悬挂的重物就不会跌落，如若轻重不均，发丝就会断绝，这是头发受力不均的缘故。如果受力均衡，本来会断绝的也不会断绝了。有人认为不是这样，但自有明白这道理的人。

詹何把一根蚕丝作为钓线，拿细如麦芒的针做钓钩，再用细小的荆竹做钓竿，剖开饭粒做诱饵，从百仞深渊和滔滔激流之中，钓起能装满一车的鱼；而且钓线不断，钓钩不弯，钓竿不折。楚王听闻此事，十分惊异，召见詹何询问其中的缘故。

詹何说：“我曾听先父说起，蒲且子射鸟的时候，操起柔弱的弓箭，系上纤细的丝绳，顺风振弓发射，一箭射中两只在高空飞翔的黄鹂。这是他用心专一，用力均衡的缘故。我从中得到启发，仿效他射鸟的技法来学习钓鱼。经过五年苦练方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在河边持起钓竿，不存丝毫杂念，一心只想着钓鱼；我投出钓线，沉下钓钩，手中用力轻重均衡，外界事物不能扰乱我的心神。水中鱼儿看见我的钓饵，就好像是下落的尘埃，聚集的泡沫，毫不犹豫就吞了下去。这就是我能够用柔弱制胜刚强，用轻物招来重物的缘故。如果大王治理国家真的也能照这个道理，那么整个天下就可以像掌中之物运控自如，还用得着再做其他事么？”

楚王说：“好。”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¹⁾，同请扁鹊求治⁽²⁾，扁鹊治之。既同愈。

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³⁾，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

二人曰：“愿先闻其验⁽⁴⁾。”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

扁鹊遂饮二人毒酒⁽⁵⁾，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

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注释】

(1)鲁公扈、赵齐婴：公扈为鲁国人，齐婴为赵国人，事迹不详。

(2)扁鹊：战国时医学家，姓秦，名越人。

(3)干：侵扰。府藏：腑脏。

(4)验：征兆，症状。

(5)毒酒：具有麻醉作用的药酒。

【译文】

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两人患病，一起去请扁鹊医治，扁鹊便替他们治疗。不久病就好了。

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以往的疾病，是由于外界风邪侵扰腑脏，本是药物针石能够治愈的。而现在你们还有与生俱来的疾病，随着身体的生长而发展；如今我来为你们根治，怎么样？”

公扈、齐婴二人说：“我们想先听听这病的症状。”

扁鹊就对公扈说：“你心志强盛而气质柔弱，所以善于谋略却缺乏决断。齐婴心志柔弱而气质刚强，所以欠缺谋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们的心交换一下，那么大家得到平衡，就都好了。”

于是，扁鹊让两人服下麻醉用的药酒，使他们昏迷了三天，他剖开他们的胸膛，取出心脏，交换安放；再施以特效神药，两人便醒了过来，同先前没什么两样。然后他们俩就向扁鹊告辞，回家去了。

于是公扈回到齐婴家里，要据有齐婴的妻子孩儿；齐婴的妻子孩儿却不认识他。齐婴回到公扈家里，要据有公扈的妻子孩儿；公扈的妻子孩儿也不认识他。两家因此闹上公堂，要求扁鹊为他们辨明原委。扁鹊辨明了整件事的缘由，两家的争吵才得以停止。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¹⁾，郑师文闻之⁽²⁾，弃家从师襄游⁽³⁾。柱指钧弦⁽⁴⁾，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

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⁵⁾，以观其后。”

无几何，复见师襄。

师襄曰：“子之琴何如？”

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

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⁶⁾，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⁷⁾，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⁸⁾，霜雪交下，川池暴冱⁽⁹⁾。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¹⁰⁾，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¹¹⁾，则景风翔⁽¹²⁾，庆云浮⁽¹³⁾，甘露降，澧泉涌⁽¹⁴⁾。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¹⁵⁾，邹衍之吹律⁽¹⁶⁾，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注释】

(1)匏（páo）巴：古代传说中善鼓琴者。

(2)师文：春秋时郑国乐师，善弹琴瑟。

(3)师襄：春秋时鲁国乐师，善弹琴瑟。

(4)柱指：在琴的柱弦上用手指确定音位。钧弦：调谐琴弦。钧，通“均”，均衡，调谐。

(5)小：通“少”，稍稍。假：假以时日。

(6)商：中国传统音阶以宫、商、角、徵、羽为五个音阶。古人以商为五音中的金音，声凄厉，与肃杀的秋色相应。召：呼应，配合。南吕：中国古代以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律，各律从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南吕为第十律，八月律，所以为秋声，同商弦呼应。

(7)角：古代五音之一，木音，属春。夹钟：古代十二律之一，第四律，二月律。

(8)羽：古代五音之一，水音，属冬。黄钟：古代十二律之一，首律，十一月律。

(9)冱（hù）：冰冻。

(10)徵（zhǐ）：古代五音之一，火音，属夏。蕤（ruí）宾：古代十二律之一，第七律，五月律。

(11)宫：古代五音之一。

(12)景风：祥和之风。

(13)庆云：彩云，古人以为祥瑞之气。

(14)澧泉：即醴泉，甜美的泉水。

(15)清角：用角音独奏的乐曲。

(16)邹衍：齐国人，战国末期阴阳家。吹律：用管乐吹奏乐曲。

【译文】

相传匏巴弹琴，能让飞鸟飞舞，游鱼欢跃。郑国的师文听说此事，就抛弃家业，跟从鲁国的乐官师襄游学。他定音位、调琴弦，学了三年还奏不出一支完整的乐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家了。”

师文放下琴，叹道：“我不是不能调和琴弦，不是不能奏成乐章。我的思虑不放在琴弦上，我的志趣也不在于单纯的声音。现在我对内还不能控制心境，对外也无法适应乐器，所以不敢贸然拨动琴弦。姑且假以时日，再看看我今后的表现吧。”

没多久，师文又来拜见师襄。

师襄问：“你的琴弹得怎么样了？”

师文说：“已经得心应手了。请让我试着弹给您听吧。”

于是，正当春天的时候，师文叩动属于金音的商弦来呼应八月的南吕乐律，秋日的凉风忽地吹来，花草树木都结出丰硕的果实。等到秋天，他又叩动属于木音的角弦来激发二月的夹钟乐律，柔和的春风便徐徐迂回，枯黄的草木开始萌芽开花。面对盛夏，师文叩动属于水音的羽弦来呼应十一月的黄钟乐律，顿时霜雪交加，河流与池塘都冻结起来。待到寒冬，他又叩动属于火音的徵弦来激发五月的蕤宾乐律，炽烈的阳光普照大地，河上的坚冰迅速消融。乐曲进入尾声，师文再换用宫调，合奏商、角、羽、徵四弦，于是祥和之风吹拂而来，吉祥彩云浮现空中，清新甘露从天而降，甜美泉水源源涌出。

师襄听了，高兴得拍胸雀跃道：“真高妙啊，你的琴声！纵然是师旷吹奏的清角乐曲，邹衍吹奏的管乐声律，也没法超越你。他们都要挟着弦琴，拿着箫管，跟在你后面讨教呢。”

薛谭学讴于秦青⁽¹⁾，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²⁾。抚节悲歌⁽³⁾，声振林木，响遏行云⁽⁴⁾。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⁵⁾，匮粮，过雍门⁽⁶⁾，鬻歌假食⁽⁷⁾。既去而馀音绕梁⁽⁸⁾，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⁹⁾，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¹⁰⁾，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¹¹⁾，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¹²⁾。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注释】

(1)薛谭：古代传说中秦国善于歌唱的人。讴：唱歌。秦青：古代传说中秦国善于歌唱的人。

(2)饯：饯行，送别。郊衢：城郊的大路。

(3)抚：拍击。节：古代竹制乐器，可用作歌唱伴奏。

(4)遏：阻止。

(5)韩娥：古代传说中韩国善于歌唱的女子。

(6)雍门：齐国的城门。

(7)鬻歌：卖唱。假：借。此处意为交换。

(8)（lǐ）：房屋的栋梁。

(9)逆旅：旅舍。

(10)曼声：长声。

(11)抃（biàn）：拍击。

(12)厚赂：赠送丰厚的财物。

【译文】

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没完全学会秦青的技艺，就自以为彻底掌握了，于是便向秦青告辞回家。秦青并不挽留，送他到郊外大路，为他设宴饯行。席间，秦青拍打着竹制的乐器，慷慨悲歌，激越的歌声震撼着林间树木，清亮的回响遏止了天空飘动的浮云。薛谭听了，连忙道歉谢罪，请求继续在门下学习，终身都不敢再提学成回家的话。

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往东到齐国去，路上粮食吃完了，就在经过雍门的时候，卖唱求食。离开以后，袅袅的馀音萦绕在屋梁上，三天都没有停歇，附近的人们还以为她没有离开。韩娥经过旅馆的时候，旅馆里的人欺负她。韩娥便长声哀哭起来，全乡的老老少少都感到万分悲伤，彼此泪眼相对，三天吃不下饭。他们赶忙去追赶韩娥。韩娥回来以后，又用曼妙的嗓音为他们放声长歌，全乡的老老少少统统欢欣雀跃，手舞足蹈，不能自禁，忘却了往日的悲愁。于是大家赠给韩娥丰厚的财物，送她离开。所以雍门的人直到现在还善于歌唱与悲哭，就是仿效了韩娥遗留下来的歌声啊。”

伯牙善鼓琴⁽¹⁾，锺子期善听⁽²⁾。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

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³⁾，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⁴⁾，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锺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注释】

(1)伯牙：古代传说中善鼓琴者。

(2)锺子期：古代传说中善于知音者。

(3)卒：同“猝”，突然。

(4)霖雨：连绵大雨。

【译文】

伯牙善于弹琴，锺子期善于聆听。伯牙弹琴，内心向往着登临高山。锺子期便说：“好啊！巍峨雄壮如同泰山耸立！”内心向往着流水。锺子期便说：“好啊！汪洋恣肆如同江河奔流！”只要是伯牙心中所念，锺子期必定能够领会。

伯牙在泰山北麓游玩，突然遇上暴雨，就在岩石底下躲避；他心中十分悲苦，便取过琴来弹奏。起初弹奏的声调如同哀怨的大雨，接着更是奏出了山崩地裂一般的声音。每奏一支乐曲，锺子期都能立刻领会其中的旨趣。伯牙于是放下琴，感叹道：“好啊，好啊，你的欣赏力！你的志趣和想象就和我的心一样。我又怎么能在琴音中隐匿自己的心声呢？”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¹⁾。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²⁾，穆王荐之⁽³⁾，问曰：“若有何能？”

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

穆王曰：“日以俱来⁽⁴⁾，吾与若俱观之。”

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耶？”

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⁵⁾。”

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⁶⁾。巧夫其颐⁽⁷⁾，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⁸⁾。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⁹⁾。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¹⁰⁾。王谛料之⁽¹¹⁾，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¹²⁾。

夫班输之云梯⁽¹³⁾，墨翟之飞鸢⁽¹⁴⁾，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¹⁵⁾，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注释】

(1)不至弇（yǎn）山：“不”字疑为衍文，当删。弇山，即崦嵫山，古代常用来指日落之所。在今甘肃天水。

(2)偃师：古代传说中的能工巧匠。

(3)荐：接见。

(4)日：改日。

(5)倡：倡优，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此处用作动词。

(6)信人：真人。

(7)（qīn）：抑下。

(8)盛姬：周穆王的宠姬。

(9)瞬其目：眨眼睛。此处意为眉目传情。招：勾引。

(10)傅会：附会，凑合。

(11)谛料：仔细检查。

(12)贰车：副车，随从车辆。

(13)班输：即鲁班，春秋时鲁国人。曾制造攻城的云梯。云梯：古代攻城时用以攀登城墙的长梯。

(14)墨翟：即墨子，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飞鸢：老鹰。这里指墨子用木头制成的飞鹰。

(15)东门贾（gǔ）：鲁班的弟子。禽滑（gǔ）釐（xī）：墨翟的弟子。

【译文】

周穆王西行巡查，越过昆仑山，直到日落之处的弇山。返回时，尚未抵达中国，在路上遇见一名自愿奉献技艺的人，名叫偃师，穆王便接见了他，问他说：“你有什么本领？”

偃师答道：“我对大王唯命是从。只是我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愿请大王先观赏一下。”

穆王说：“改天把它带来，我和你一起观赏。”

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了他，并问道：“和你一块儿来的是什么人啊？”

偃师答道：“是我制作的能歌善舞的艺人。”

穆王惊讶地注视着它，快跑、慢走、低头、仰首，完全就是真人模样。更巧妙的是，揿动它的脸颊，它就会唱出合于音律的歌；抬起它的手来，它就会跟着节拍跳舞。实在是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是一个真人，就招呼宠爱的盛姬和宫内嫔妃一同观赏。伎艺表演即将结束的时候，那艺人眨动自己的眼睛去勾引穆王身边的侍妾。穆王勃然大怒，立时要诛杀偃师。偃师大为恐惧，立刻拆散了伎艺人给穆王看，原来都是用皮革、木块、胶水、油漆、白垩、黑炭、丹砂、靛青等等会合而成的。穆王仔细地加以审查，体内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体外也有筋骨、肢节、皮毛、牙齿和头发，虽然都是用其他东西做成的，但没有一样不具备的。再把它重新组装整合以后，又像原先见到的那个伎艺人了。穆王试着拿掉它的心脏，它的嘴就不会说话了；试着拿掉它的肝，它的眼睛就看不见了；试着拿掉它的肾，它的脚就不会走路了。

穆王这才高兴地赞叹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自然造化有着同等的功效么？”并下令副车载着伎艺人带回国去。

班输制造了云梯，墨翟做成了飞鸢，都自以为技能技巧已经登峰造极。而他们的弟子东门贾和禽滑釐，听闻了偃师巧制伎艺人的故事，转告给自己的老师。这两人就终身不敢再谈论技艺，只有老实地守着他们做工用的规和矩。

甘蝇⁽¹⁾，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²⁾。弟子名飞卫⁽³⁾，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⁴⁾，又学射于飞卫。

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⁵⁾，以目承牵挺⁽⁶⁾。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⁷⁾，而不瞬也。以告飞卫。

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昌以氂悬虱于牖⁽⁸⁾，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寖大也⁽⁹⁾；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馀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¹⁰⁾，朔蓬之簳射之⁽¹¹⁾，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

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¹²⁾，而无差焉。

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尅臂以誓⁽¹³⁾，不得告术于人。

【注释】

(1)甘蝇：古代传说中擅长射箭的人。

(2)彀（gòu）弓：拉满弓弦。

(3)飞卫：古代传说中擅长射箭的人。

(4)纪昌：古代传说中擅长射箭的人。

(5)偃卧：仰卧。机：指织布机。

(6)承：跟随。牵挺：织布机上的踏脚板。

(7)倒：通“到”。

(8)氂（máo）：牦牛的毛。

(9)寖（jìn）：渐渐地。

(10)燕角之弧：用燕国的牛角做成的弓。

(11)朔蓬之簳（gǎn）：用楚国的蓬草茎干做成的箭。

(12)扞（hàn）：捍卫，防卫。

(13)尅（kè）：通“刻”。

【译文】

甘蝇是古代传说中善于射箭的人，只要他拉满弓弦，野兽就会趴下，飞鸟就会落地。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却超过了老师。有个名叫纪昌的人，又向飞卫学习射箭。

飞卫说：“你先学会不眨眼，然而再来谈论射箭的事。”

纪昌回到家，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眼睛注视着一上一下的踏板。两年之后，就算锥尖刺到眼眶边，他也能够不眨眼睛。于是就去禀告飞卫。

飞卫说：“还不行，一定得练好眼力才能学射箭。等你看小东西就像大东西一样，看细微的东西就像显著的东西，再来告诉我。”

纪昌就用牛毛系上一只虱子，挂在窗口，面朝南方注视它。十来天后，那虱子越看越觉得大；三年之后，大得就像一个车轮。再去看其他东西，都像山丘那么大了。于是纪昌操起燕国牛角做的弓，楚国蓬梗制的箭，向虱子射去，一箭穿过虱子的心，而悬虱子的牛毛没被射断。于是再去禀告飞卫。

飞卫听了，手舞足蹈，拍着胸脯说道：“你掌握箭术的奥秘了！”

纪昌完全学到飞卫的箭术之后，估摸着天下能够与自己匹敌的，不过飞卫一个人而已；就图谋杀死飞卫。一次，两人在郊野相遇，便张弓对射；半路上彼此的箭锋相互碰击，落到地上，却不扬起一点尘土。飞卫的箭先射完了。纪昌还剩下一支箭；发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来抵御他的利箭，竟毫无差失。

于是，两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扔掉手中的弓箭，在路上对拜起来，请求结成父子。他们在手臂上刻下标记，盟誓永远不把射箭的绝技告诉别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¹⁾。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²⁾；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³⁾，六马可御。”

造父曰：“唯命所从。”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

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⁴⁾，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馀，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⁵⁾；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馀辙，马蹄之外可使无馀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⁶⁾，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注释】

(1)造父、泰豆氏：皆为古代传说中善于御马的人。

(2)箕：编簸箕。

(3)辔（pèi）：缰绳。

(4)辑：车舆。这里引申为马匹。

(5)策：马鞭。

(6)隰（xí）：低下的湿地。

【译文】

造父的老师名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从他学习驾御术的时候，礼数极为恭敬谦卑，但泰豆氏三年里并没有向他传授一点技术。造父的待师礼数愈发恭谨，泰豆氏这才告诉他：“古诗说：‘制弓好手的儿子，必先学编织簸箕；打铁良匠的儿子，必先学缝纫皮衣。’你先观察我如何疾步快走。等到能像我一样疾走了，那么就可以手持六条缰绳，驾御六匹骏马了。”

造父说：“一切听您安排。”

于是，泰豆氏立起一排木桩作为道路，每根木桩上仅能容下一只脚；他算好步幅来放置这些木桩，然后踩着木桩行走。只见他来回奔走，没有跌跤或者闪失。

造父学他的样子，三天后就完全掌握了这种技巧。

泰豆氏赞叹道：“你怎么这么聪敏啊？掌握得如此迅速！但凡驾驭马车，也是这个道理。刚才你在木桩上走，落脚得当，与心相应。用到驾驭马车上，就要在缰绳和嚼子之间协调好马匹，并通过或轻或重的吆喝来掌握马匹奔驰的快慢，心中要有一定的分寸，手握缰绳，也要掌握一定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合乎马群的意愿，所以才能进退如同踩着准绳，而盘旋纡回都像遵循着规矩一样，即使跑到遥远的地方，马匹的气力也绰绰有馀，这才算是掌握了驾御术。马嚼子掌握好了，马缰绳就能与之相应；马缰绳掌握好了，执掌缰绳的手就能与之相应；手处置得当了，内心就能与之相应。这样就能够不用眼睛看，不用马鞭驱赶；心神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丝毫不乱，而六匹马的二十四蹄起落无差；迂回盘旋、前进后退，无不合于节度。然后就可以在车轮之外不留下其他车辙；马蹄之外也不用更多的落脚地方。根本不觉得山谷是险峻的，原野洼地是平坦的，都把它们当作一回事。我的驾御术都在这儿了。你好好记住吧！”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¹⁾，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

丹气甚猛，形甚露⁽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³⁾。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⁴⁾，而体无痕挞⁽⁵⁾。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也⁽⁶⁾。

来丹之友申他曰⁽⁷⁾：“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⁸⁾，将奚谋焉？”

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

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⁹⁾，一童子服之⁽¹⁰⁾，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¹¹⁾，请先纳妻子⁽¹²⁾，后言所欲。

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¹³⁾，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然而过⁽¹⁴⁾，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

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¹⁵⁾，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¹⁶⁾？”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

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¹⁷⁾。”

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¹⁸⁾，彼其厌我哉⁽¹⁹⁾！”

【注释】

(1)黑卵、丘邴章：人名，事迹不详。昵嫌：私仇。

(2)露：羸弱。

(3)称兵：提起兵器。

(4)铓（máng）：刀剑等的尖锋。锷（è）：剑刃。

(5)痕挞：伤痕。

(6)雏（kòu）：待哺的雏鸟。

(7)申他（tuó）：人名，又作“申佗”、“申抱”。

(8)易：轻视。

(9)孔周：人名，事迹不详。殷帝：商代帝王。这里指成汤。

(10)服：佩戴。

(11)仆御之礼：仆役马夫等下等人所应遵守的礼节。这里指最谦恭的礼节。

(12)纳：接纳。这里意为做抵押。

(13)昧：昏暗。爽：明亮。

(14)（huō）然：快速貌。

(15)晏：晴朗。

(16)蚩：痴呆。

(17)嗌（yì）：咽喉。急：疼痛。

(18)支强：肢体僵硬。支，通“肢”。

(19)厌（yā）：即厌胜，古代方士的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伏人或物。

【译文】

魏国的黑卵挟私仇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想报杀父之仇。

来丹胆气十分勇猛，身体却很羸弱，数着饭粒进食，顺着风才能行走。虽然怒火满腔，却不能提起兵器去报仇。他耻于依靠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黑卵凶悍勇猛，力量超常，独自可以抵挡一百个人。筋骨皮肉，都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伸长脖子承受刀斧，袒露胸膛任凭箭射，竟然能使刀口卷曲，箭锋摧折，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黑卵仗着自己的体质气力，把来丹看成嗷嗷待哺的雏鸟。

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仇恨黑卵到了极点，而黑卵也太过轻视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来丹流着泪说：“希望你能替我出出主意。”

申他说：“我听说卫国孔周的祖先得到了商代帝王的宝剑，一个小孩子佩在身上，就能吓退三军将士，为什么不去向他请求帮助呢？”

于是来丹到了卫国，拜见孔周，行最为谦恭的礼节，请求孔周先接受自己的妻子儿女做抵押，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要求。

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但它们都不能杀死人，姑且先说说它们的情况。第一把剑叫含光，看上去见不到形状，挥动时觉不得它的存在。剑锋过处，毫无缝隙，刺过人的身体也不会有所察觉。第二把剑叫承影，在天色将亮未亮的黎明时分，或是光线半明半暗的黄昏，对着北面观察它，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但也不能辨认它的形状。剑锋过处，发出轻微的声响，刺过人的身体也不会感到疼痛。第三把剑叫宵练，白天时只见影子而不见光芒，夜晚时只见光芒而不见影子。剑锋触物，迅速划过，伤口随即划裂随即愈合，虽然疼痛，剑上却不沾血迹。这三把宝剑，从祖上到现在已经传了十三世，却从来没有使用过。放在匣子里珍藏，未曾启封过。”

来丹说：“即使这样，我也一定要借用最下等的那一把。”

孔周便归还了来丹的妻子儿女，和他一同斋戒了七天。在天气半晴半阴的时候，跪着将那把下等的宝剑授予来丹，来丹又拜了两次，然后受剑而归。

于是，来丹提着宝剑跟踪黑卵。等到黑卵喝醉了仰面躺在窗下的时候，来丹进去，从头颈到腰部连砍三剑。黑卵没有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就急忙退了出来。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就挥剑砍了他三下，好像砍在虚空里一般。黑卵的儿子笑着说：“你干什么傻乎乎地向我招三次手？”来丹知道这剑不能杀死人，就叹息着回去了。

黑卵醒来以后，对他妻子发怒道：“我喝醉了，却让我躺在露天，使我喉咙也痛，腰也酸。”

黑卵的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这儿来，在门口遇见我，向我招了三次手，也使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硬。他大概对我们施了巫术吧！”

周穆王大征西戎⁽¹⁾，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²⁾。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³⁾，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皇子以为无此物⁽⁴⁾，传之者妄。

萧叔曰⁽⁵⁾：“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注释】

(1)西戎：古代西北戎族的总称。

(2)锟铻（kūnwú）：也作“昆吾”，古剑名。火浣之布：石棉布的古称。因可用火燃法除去布上污渍，故名。

(3)钢：通“刚”，锋利。赤刃：刀锋钢质真纯，不含杂质。

(4)皇子：人名，姓皇，子为尊称。一说，为皇太子。

(5)萧叔：人名，事迹不详。

【译文】

周穆王大举征伐西北戎族，西戎敬献锟铻剑、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八寸，由纯钢制成，锋利无比，用它来切玉石，就像切泥土那么容易。火浣布清洗时一定要投入火中；布色如同火色，污垢则呈现出布色；从火里取出来抖一下，顿时光洁如新，洁白似雪。

皇子认为世上并没有这样的事物，传说的人一定是胡言乱语。

萧叔说：“皇子太过自信，太过怀疑实际了。”

力命

本篇围绕天命与人力的矛盾关系，展开一系列论证。在作者看来，天命超越于人间所有道德、强权、功利之上，自为人力所不可企及。它看似无端无常，却与每个人的遭际息息相关，世间的寿夭、穷达、贵贱、贫富都由它来决定。天命本身并不具备判断是非、主持公正的独立意志，也不怀有任何赏善罚恶的目的，它总是“不知所以然而然”，所以历史上与现实中才会出现“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等诸多颠倒的社会现象。文中列举管、鲍至交，小白用仇的史事，却推翻世俗所谓善交、善用能的既定之辞，而将其缘由归结于“不得不为之”的天命。同时辅之以子产诛邓析之略说，仍将其因果追溯到“不得不为之”的天命，与前文互为影响。道法自然，故而“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与其揣摩天意，机关算尽，希冀凭借小智改变自身的贵贱寿夭，不若学季梁安命以待疾，东门吴丧子而不忧。只要领悟了“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之理，对于天命能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素，则自当不受外物纷扰而与天地同运。

但若一味无情，放任天命，亦难免使有志之士寒心。大恋所存，虽哲不忘。作者虽然借晏子之口嘲笑了齐景公登临流涕的短见，却又在篇末指出，农、商、工、仕，皆有否泰之命，然趣利逐势，亦是人力使然。可见并没有完全否定存在的意义与人力的作用。“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此语似可看成是作者遍经世事沧桑之后，对于至德之世隐晦而又痛心的哀悼。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

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

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

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¹⁾，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²⁾，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³⁾，田恒专有齐国⁽⁴⁾。夷、齐饿于首阳⁽⁵⁾，季氏富于展禽⁽⁶⁾。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

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

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注释】

(1)彭祖：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

(2)三仁：三位古代仁者，指微子、箕子、比干。典出《论语·微子》。

(3)季札：又称“公子札”，春秋时吴王诸樊之弟，贤而让位，后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4)田恒：田成子，即陈成子，春秋时齐国大臣。名恒，一作“常”。推行笼络民心的办法，以大斗借贷，小斗收进。后杀简公，拥立平公，任相国，由此奠定了田氏代齐的基础。

(5)夷、齐：即伯夷与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孤竹君死后，两人谦让王位，弃政赴周。武王灭商，他们又逃避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

(6)季氏：即季孙氏，春秋后期掌握鲁国政权的贵族。展禽：即柳下惠，展氏，名获，字禽。春秋时鲁国大夫，以善于讲究贵族礼节“坐怀不乱”著称。

【译文】

人力对天命说：“你的功劳怎么比得上我呢？”

天命问道：“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而想来和我比较？”

人力说：“人们的长寿或短命、困厄或显达、尊贵或卑贱、贫穷或富有，是我人力能够决定的。”

天命道：“彭祖的智力赶不上尧、舜，却享年八百；颜渊的才华不在众人之下，却只活了十八岁。孔子的仁德不在诸侯之下，却受困在陈、蔡两国的荒野；殷纣王的品行远不如微子、箕子、比干，却高居在国君的位子上。贤者季札在吴国没有封爵，富于心计的田恒却专权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鲁国的季孙氏却比柳下惠还富有。倘若这是你人力所能决定的，那为什么让彭祖长寿而颜渊短命，让圣人困厄而逆者显达，让贤者卑贱而愚人尊贵，让好人贫穷而坏人富有呢？”

人力说：“就算像你说的，我对于万物本没有什么功劳，但万物何以如此这般，这难道是你所主宰的吗？”

天命道：“既然称作天命，如何还有主宰者呢？遇上正直的事，我推动它；遇上歪曲的事，我放任它。世间一切自然地长寿、自然地短命，自然地困厄、自然地显达，自然地尊贵、自然地卑贱，自然地富有、自然地贫穷，我又怎么能够明了其中的道理呢？我又怎么能够明了其中的道理呢？”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¹⁾：“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²⁾；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³⁾，食则粢粝⁽⁴⁾，居则蓬室⁽⁵⁾，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⁶⁾，出则结驷⁽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⁸⁾，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⁹⁾。请谒不及相⁽¹⁰⁾，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

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¹¹⁾？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

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¹²⁾，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

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

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

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¹³⁾；进其茙菽⁽¹⁴⁾，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¹⁵⁾，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¹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注释】

(1)北宫子、西门子：皆为虚构的人物。

(2)庸：用。

(3)裋（shù）褐：粗陋的衣服。

(4)粢粝（zīlì）：粗糙的饭食。粢，稻饼。一说，粗舂粟麦做的饭团。粝，粗米。

(5)蓬室：草房。蓬，飞蓬，草类。

(6)连：高楼大厦。，屋栋。

(7)结驷（sì）：四匹马组合牵引的车辆。

(8)熙然：和乐欢笑的样子。

(9)谔（è）然：直言争辩，无所顾忌的样子。敖：通“傲”，轻慢。

(10)请谒（yè）：拜访。

(11)厚薄：这里指人的德行好坏。验：应验，报应。

(12)偊偊（yǔ）：通“踽踽”，独行的样子。

(13)貉（hé）：亦称“狗獾”。形似狐，但体较胖，尾较短。

(14)茙菽（róngshū）：大豆。

(15)筚辂（bìlù）：又作“筚路”，柴车。筚，篱笆。又泛指荆竹树枝编成的门、车等。

(16)逌（yóu）然：舒适自得的样子。

【译文】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共处一世，而人们让你显达；同为一族，而人们尊敬你的为人；容貌相当，而人们喜爱你；言谈相似，而人们重用你；行事一样，而人们相信你；同样是做官，而人们让你显贵；同样是务农，而人们让你富裕；同样是经商，而人们让你得利。我穿的是粗布乱服，吃的是糙米粗粟，住的是草屋茅棚，出门也只能徒步行走。你穿的是锦衣绣服，吃的是细粮美味，住的是高楼大厦，出门还有四驾的马车。在家时你神气活现地冷落我在一旁；在朝时你得意洋洋地对我表现出高傲神色。你我之间不相往来，不同游玩，实在是有年头啦。你是自认为德行超过我吗？”

西门子说：“我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你遇事困难重重，我遇事顺当显达，这是德行好坏的验证吧？而你却认为什么都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啊。”

北宫子无言以对，惘然若失地回去了。

半路上遇见东郭先生。东郭先生问：“你从哪里回来，怎么恍恍惚惚地孤身行走，看起来神色如此羞愧？”北宫子把情况告诉了他。东郭先生说：“我将解除你的羞愧，同你再到西门氏家去问个明白。”

于是东郭先生对西门子说：“你为什么如此过分地侮辱北宫子呢？姑且讲讲其中的道理。”

西门子答道：“北宫子说他的辈分宗族、年龄相貌、言行举止都和我一样，而贵贱贫富的遭遇却和我不同。我就对他说：‘我无从知道其中的缘故。你遇事困难重重，我遇事顺当显达，这是德行好坏的验证吧？而你却认为什么都和我一样，你的脸皮真厚啊。’”

东郭先生说：“你说的好坏不过是指才性德行的差别，我说的好坏却与此不同。北宫子道德崇高，却命运低贱；你命运高亨，却道德卑下。你的显达，并不是靠智慧获得的；北宫子的穷困，也并不是愚笨带来的过失。这都是由于天命，并非人力所致。而你凭借着命运良好在那儿自鸣得意，北宫子却怀抱高超的品德在此羞愧不已，都是没有认识到自然的道理啊！”

西门子说：“先生别说啦！我不敢再说那样的话了。”

北宫子回家后，穿着他的粗布乱服，觉得像狐裘貉袍一样温暖；吃着他的豆类杂粮，觉得像米饭细粮一样喷香；住着他的茅屋，就像有高楼大厦的荫庇；坐着他的柴车，就像是装饰华丽的马车。他一辈子怡然自得，不知道荣耀和耻辱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身上。

东郭先生听闻后便说：“北宫子糊涂了那么久，听我一言就能清醒，真是易于觉悟啊！”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¹⁾，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²⁾，鲍叔牙事公子小白⁽³⁾。

齐公族多宠⁽⁴⁾，嫡庶并行⁽⁵⁾。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⁶⁾，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⁷⁾。既而公孙无知作乱⁽⁸⁾，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⁹⁾。

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

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

桓公曰：“我仇也，愿杀之。”

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¹⁰⁾！”遂召管仲。

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¹¹⁾，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

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¹²⁾，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¹³⁾，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

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¹⁴⁾，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¹⁵⁾？”

夷吾曰：“公谁欲欤？”

小白曰：“鲍叔牙可。”

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¹⁶⁾，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小白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¹⁷⁾。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注释】

(1)管夷吾：即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与管夷吾善，以知人著称于世。戚：亲近。

(2)公子纠：姓吕，名纠，齐襄公之弟，齐桓公之兄。

(3)公子小白：即齐桓公。姓吕，名小白，齐襄公及公子纠之弟。

(4)公族：诸侯的同族。

(5)嫡（dí）庶并行：这里指齐僖公宠爱母弟夷仲年之子公孙无知，令其礼秩同于太子，从而导致礼法混乱。嫡，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正支。庶，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旁支。

(6)召（shào）忽：齐国大臣。

(7)莒（jǔ）：古国名，在今山东安丘、诸城一带。

(8)公孙无知：齐僖公母弟夷仲年之子。齐襄王废除公孙无知秩服，无知遂杀襄公而自立，后被渠丘大夫雍林所杀。

(9)带钩：衣带上的金属小钩。

(10)舍：通“释”，释放，赦免。

(11)高、国：皆为齐国世族。

(12)贾（gǔ）：做买卖，经商。

(13)北：败北，败逃。

(14)大病：死。这里是婉辞。

(15)属（zhǔ）：嘱托，托付。

(16)钩：违逆。

(17)隰（xí）朋：人名，齐国大夫，与管仲同为齐桓公辅臣。

【译文】

管夷吾和鲍叔牙二人相交为友，关系密切，一同住在齐国。管夷吾事奉公子纠，鲍叔牙事奉公子小白。

当时齐国的公族子弟大多受到齐僖公的宠爱，嫡系、旁支都享受同样的待遇。齐国人忧惧由此而发生内乱。于是管仲和召忽陪着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牙则事奉着公子小白逃奔莒国。不久公孙无知作乱杀死齐襄公，齐国没有了君主，两位公子就争相回到齐国抢夺王位。管夷吾和公子小白在莒国交战，途中，管夷吾发箭射中小白的带钩。

小白立为齐桓公后，胁迫鲁国杀死了公子纠，召忽殉主而死，管夷吾则被囚禁起来。

鲍叔牙对齐桓公进言：“管夷吾有卓越的才能，可以用他来治理国政。”

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要杀了他。”

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一己的仇怨，况且一个人能够为他的主人效力，也一定能够为君王您效力。如果想要成就王霸天下的鸿图，非管夷吾辅佐不可。国君一定要赦免他！”于是齐桓公召回管仲。

鲁国放管仲归还齐国，鲍叔牙亲自到城郊迎接，解除他的桎梏。桓公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了他，让他的地位超越了高、国两家世族，鲍叔牙也身居其下，并把国政委任于管仲，称他为仲父。齐桓公由此成为诸侯的霸主。

管仲曾经感慨道：“我年轻时穷苦贫寒，曾与鲍叔一同做买卖，分配钱财时往往自己多拿一些；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困。我曾经为鲍叔谋划事业而遭遇重大挫折，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时机有好有坏。我曾经三次出仕为官，却三次被君王驱逐，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没出息，因为他知道我还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落败而逃，鲍叔并不由此而认为我怯懦无勇，因为他知道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公子纠垮台，召忽殉主，我却幽禁在牢中甘受屈辱；鲍叔并不因此而认为我没有廉耻，因为他知道我不羞于小节，只是唯恐声名不能显赫于天下。生育我的是父母，理解我的人是鲍叔啊！”

这就是世人所称道的管仲、鲍叔善于交友，小白善用贤能的故事。

然而事实上并无所谓善于交友，也无所谓善用贤能。事实上并无所谓善于交友，也无所谓善用贤能的缘故，在于没有更值得结交的人，也没有更值得任用的贤能。召忽并非能够殉主而死，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死；鲍叔并非能够举荐贤才，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举荐；小白并非能够任用仇人，而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得不任用。

到了管夷吾重病的时候，小白前去探望，问他道：“仲父的疾病非常严重了，我也用不着避讳什么。如果你就这么一病不起，那我将国政托付给谁合适呢？”

夷吾反问：“您想托付给谁呢？”

小白说：“鲍叔牙应当可以。”

管夷吾说：“不行。鲍叔牙的为人，洁身自好，廉洁奉公，确实是贤良之士。但他对于德行才能不及自身的人就不去亲近，一旦听闻他人的过失，终身不忘。如果让他来治理国政，对上会忤逆君主，对下则违背民心。他得罪君王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小白问道：“那么谁可以委以重任呢？”

管仲答道：“如果我的病好不了，那么隰朋可以接任。隰朋的为人，能使在上的人忘掉自己，在下的人不叛离自己。他惭愧自己的仁德比不上黄帝，又同情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以仁德来感化他人的人叫做圣人，用财物来接济他人的人叫做贤人。因为贤能而盛气凌人的人，从没有得人心的；因为贤能而谦逊待人的人，从没有不得人心的。他对于国政有所不闻，对于家事有所不见。我若是一病不起，那么隰朋可以接替我执政。”

然而管夷吾并非有意鄙薄鲍叔，而是在当时的情势下不得不鄙薄他；并非有意厚待隰朋，而是在当时的情势下不得不厚待他。开始厚待的，或许到头来便成了薄待；最终薄待的，或许开始是厚待。厚待与薄待的转化，并不是个人意志所能决定的。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¹⁾，作《竹刑》⁽²⁾。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³⁾，俄而诛之。

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注释】

(1)子产：即公孙侨、公孙成子。春秋时郑国执政，官至卿相。曾铸造刑鼎，不毁乡校，为郑国带来新气象。

(2)《竹刑》：子产铸刑鼎后三十馀年，邓析根据当时新情况，改订原有刑法，刻于竹简，史称《竹刑》。

(3)戮（lù）：羞辱。

【译文】

邓析操持着自己模棱两可的学说，创设出一套巧辩圆滑的辞令，在子产执政期间，制定了一部《竹刑》。郑国采用了《竹刑》，却屡屡妨碍子产的治理。子产被弄得理屈词穷，于是子产逮捕了邓析并对他进行羞辱，不久便将他诛杀。

然而子产并非乐意采用《竹刑》，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采用；邓析并非能够使子产理屈，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使他理屈；子产也并非有意要杀死邓析，而是在当时的形势下不得不诛杀他。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¹⁾，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注释】

(1)窈（yǎo）然：幽远的样子。

【译文】

应当生存而得到生存，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应当死亡而得到死亡，也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应当生存而不能生存，这是上天给予的惩罚；应当死亡而不能死亡，这也是上天给予的惩罚。应当生存，应当死亡，而得到相应的生存与死亡，这种情形是存在的；不应当生存，不应当死亡，却不相应地死去或生存，这种情形也是存在的。然而生生死死，并非听凭外物或任由己愿，而都是天命所定。人类的智力对它无可奈何。所以说，幽远深邃、无边无际的天道是自行融会的；寂静淡漠、没有分际的天道是独立运转的。天地不能违犯它，圣人智者不能干预它，鬼怪幽灵不能欺瞒它。自然而然的天道，在静默中渐渐形成，在平和安宁中无所作为，在送往迎来中顺应万物。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¹⁾。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

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

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

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

季梁曰：“众医也⁽²⁾。亟屏之⁽³⁾！”

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馀⁽⁴⁾。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

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

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

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⁵⁾！”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⁶⁾。

【注释】

(1)渐：加剧，恶化。

(2)众医：庸医。

(3)屏：驱逐，赶走。

(4)湩（dòng）：乳汁。

(5)贶（kuàng）：赏赐，赠送。

(6)瘳（chōu）：病愈。

【译文】

杨朱有个朋友名叫季梁。季梁患病，七天后病情急剧恶化。他的孩子们围着病榻哭泣，请求为他延医诊治。季梁对杨朱说：“我这些孩子怎么这样不明事理，你何不为我唱首歌来开导他们？”

于是，杨朱唱道：“上天不知道，凡人怎明了？福分不靠天，罪孽非人造。我也好，你也好，谁也不知道！医生也好，巫师也好，谁又能分晓？”

季梁的孩子们不明就里，终于还是请来三位医生。一位姓矫，一位姓俞，一位姓卢，都来诊治他所患的疾病。

矫医生对季梁说：“你冷热没有调节好，体内虚实失去平衡，这疾病主要是由于饥饱不均加上纵欲过度引起的。思虑烦扰，精神涣散，既不是上天也不是鬼神在作乱。病势虽然严重，但还是可以治好的。”

季梁说：“真是庸医。快赶出去！”

俞医生说：“你先天胎气不足，乳汁又喝得太多。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致，而是逐渐形成和加深的，没法子治愈了。”

季梁说：“真是良医。姑且请他吃顿饭吧！”

卢医生说：“你的病既不是上天，也不是人力，也不是鬼怪所造成的。自从禀承天命获得了生命，接受了形骸，就已经有了制宰它的存在，也有了知晓它的存在。药物针石又能对你起什么作用呢？”

季梁说：“神医啊。重重地奖赏他，礼送他回去！”

不久，季梁的病就自行痊愈了。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鬻熊语文王曰⁽¹⁾：“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注释】

(1)鬻（yù）熊：周文王时人，相传为楚的祖先。

【译文】

生命并非珍惜它就能长存，身体并非爱护它就能强壮；生命也并非贱待它就会夭亡，身体也并非轻视它就会虚弱。所以珍惜生命或许不得生存，贱待生命或许不会死亡；爱护身体或许不得强壮，轻视身体或许不会虚弱。这前因后果看似相悖，却并没有相悖；它不过是自然地生自然地死，自然地强壮自然地虚弱。生命或许因为珍惜它而得以长存，或许因为贱待它而死亡；身体或许因为爱护它而得以强壮，或许因为轻视它而变得虚弱。这前因后果看似互相顺应，却并没有互相顺应；它也只是自然地生自然地死，自然地强壮自然地虚弱。

鬻熊对文王说：“自然要变长的，并非是由于外力的增加；自然要变短的，并非是由于外力的减损。人的智谋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老聃对关尹说：“天所厌恶的，谁又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意思就是说与其迎合天意，揣摩利害，还不如任其自然，趁早罢手。

杨布问曰⁽¹⁾：“有人于此，年兄弟也⁽²⁾，言兄弟也⁽³⁾，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

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⁴⁾，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⁵⁾，动若械⁽⁶⁾。’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注释】

(1)杨布：战国时杨朱之弟。

(2)兄弟：此处比喻两者差别不大。下同。

(3)言：俞樾《诸子平议》释“言”为“訾程”，即资历。

(4)悫（què）：诚实。

(5)居若死：得道之人心如死灰，故其“居若死”，即静坐时如同死人一般。

(6)动若械：得道之人形同槁木，故其“动若械”，即行动时如同木偶一般。械，机关木人，即木偶。

【译文】

杨布问他的哥哥杨朱，说：“有两个人在这里，年龄差不多，资历差不多，才能差不多，形貌也差不多；而他们的寿命长短相差很大，地位高低相差很大，名誉好坏相差很大，受人爱憎喜恶也相差很大。我对此感到疑惑。”

杨朱答道：“古人有句话，我曾经记下来，现在拿来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这样，就是天命。现如今世间种种昏昏昧昧，纷纷扰扰，任凭你做些事情，或者什么也不做。旧时光流逝了，新日子照样到来，谁又能明白其中的缘由？这都是命啊。相信天命的人，无所谓长寿夭折；相信天理的人，无所谓是非对错；相信本心的人，无所谓逆境顺境；相信天性的人，无所谓安危祸福。这就叫做什么都不信，又什么都相信。真诚的态度，哪里还去考虑何去何从？为何悲哀又为何欢喜？究竟有什么该做又有什么不该做？《黄帝书》写道：‘得道的至人静坐着如同死灰，行动时好比木偶。’也不知道为什么坐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坐；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也不因为众人的看法而改变他的性情容貌。独往独来，独出独进，谁能阻碍他呢？”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¹⁾，胥如志也⁽²⁾；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³⁾，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

、情露、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⁴⁾，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眠娗、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⁵⁾，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⁶⁾，自以行无戾也。

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⁷⁾，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

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注释】

(1)墨杘（méichì）：内心狡诈佯装愚蠢的样子。此处以人的性情形貌作为假托的人名，以下皆是如此。单（zhàn）至：轻举妄动的样子。啴咺（chǎnxuān）：迂阔缓慢的样子。憋懯（fū）：急速匆忙的样子。

(2)胥：全，都。

(3)巧佞：巧言佞色的样子。愚直：质朴憨厚的样子。婩斫（ànzhuó）：懵懂不悟的样子。便（pián）辟：逢迎周旋的样子。

(4)（qiāoqiā）：哀怒郁结于心而不肯吐露的样子。情露：内情暴露，无所隐藏的样子。（jiǎn）极：口吃而性急的样子。凌谇（suì）：喜好凌辱责骂他人的样子。

(5)眠娗（tiǎn）：害羞不开通的样子。诿（zhuìwěi）：繁重不堪的样子，即以重任推委他人。

(6)谪发：指摘揭发。

(7)多偶：随和多友的样子。自专：独断专行的样子。乘权：乘用权势的样子。只立：孤独自立的样子。

【译文】

虚伪狡诈的墨杘、轻举妄动的单至、迂阔迟缓的啴咺、急躁冲动的憋懯，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互不了解情况，自以为智慧是最高深的。

巧言佞色的巧佞、质朴憨厚的愚直、懵懂不悟的婩斫、逢迎周旋的便辟，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探讨道术，自以为机巧是最微妙的。

哀怨郁结的、心事不藏的情露、口吃性急的极、动辄谩骂的凌谇，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启发点拨，自以为才华是最卓越的。

羞涩腼腆的眠娗、不堪重任的诿、果敢英勇的勇敢、胆怯犹豫的怯疑，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不相指摘揭发，自以为行为毫无乖张之处。

随和谦逊的多偶、刚愎自用的自专、趋炎附势的乘权、孤芳自赏的只立，四人同时在世间游荡，各自称心如意；多少年来彼此不相瞻顾，自以为是适时走运的。

这就是大千世界的众生相。他们的面貌各不相同，却都符合于天道，这就是天命的安排啊。

佹佹成者⁽¹⁾，俏成也⁽²⁾，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³⁾。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注释】

(1)佹佹（guī）：几乎，将近的样子。

(2)俏：通“肖”，相似。

(3)坂（bǎn）：山坡。这里指城墙。隍：没有水的护城壕。

【译文】

差不多要成功了，看似成功，但原本并非成功。差不多要失败了，看似失败，但原本并非失败。所以迷惑产生于相似，在相似的边界上事物变得蒙昧不清，难以分辨。如果能不迷惑于相似性，就不会因为外来的灾祸而惊骇，也不会为自身的福泽而欣喜；顺应时势而动，顺应时势而止，这单凭智力是不能明了的。相信天命的人对于外物和自身没有喜惧之心。对于外物和自身存在喜惧之心的人，不如闭目塞听，这样背对城墙面朝城壕也不至于坠落下去。所以说：死生定自天命，贫穷源于时机。抱怨短命夭折的人，不明白天命；抱怨贫穷困苦的人，不明白时机。面对着死亡而不恐惧，身处于穷困而不悲戚，是洞达天命随遇而安的表现。假使让足智多谋的人去衡量利害，预料虚实，揣度人情，行事正确的是一半，失误的也是一半。假使让愚笨无计的人不衡量利害，不预料虚实，不揣度人情，行事正确的也是一半，失误的也是一半。衡量与不衡量，预料与不预料，猜度与不猜度，又有什么差别呢？只有对什么都不去估量，而又无所不估量，才能保全本性而无所丧失。也并非凭借着智识得以保全，也并非由于智识而导致丧失，它们都是自然而然地保全，自然而然地消亡，自然而然地丧失的。

齐景公游于牛山⁽¹⁾，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²⁾，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³⁾？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

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⁴⁾：“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⁵⁾，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⁶⁾，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

晏子独笑于旁⁽⁷⁾。

公雪涕而顾晏子曰⁽⁸⁾：“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⁹⁾；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¹⁰⁾。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¹¹⁾，唯事之恤⁽¹²⁾，行假念死乎⁽¹³⁾？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

景公惭焉，举觞自罚⁽¹⁴⁾。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注释】

(1)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名杵臼。牛山：山名，在今山东淄博东北旧临淄。

(2)郁郁芊芊：草木茂盛的样子。

(3)滴滴：或作“滂滂”，流荡的样子。这里指时光飞逝，生命如江河日下。

(4)史孔、梁丘据：人名，两人同为齐景公的大臣。

(5)疏食：粗糙的粮食。一说，菜食，即素食。

(6)驽马：劣马。棱车：当为“栈车”之误。栈车，古代用竹木编成的简陋车子。

(7)晏子：春秋时齐国大夫。姓晏，名婴，字平仲，夷维（今山东高密）人。传世有《晏子春秋》，系后人依托并采缀晏子言行而成。

(8)雪涕：擦拭眼泪。雪，擦，拭。

(9)太公：即姜太公，周代齐国的始祖。姓姜，吕氏，名望，字尚父，一说，字子牙。桓公：即齐桓公。

(10)庄公：即齐庄公，名光，齐灵公之子。灵公：即齐灵公，名环，曾攻灭莱国，扩展疆土。

(11)畎（quǎn）亩：田地。畎，田间小沟。

(12)事：从事。这里指耕耘等农事。恤：担忧。

(13)行假：当作“何暇”。

(14)觞（shāng）：古代喝酒的酒器。

【译文】

齐景公在牛山游览时，向北眺望他的国都而感慨落泪：“多么美好的国家啊！草木丰茂，郁郁葱葱，可为什么生命匆匆流逝，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片国土而孤独地死去呢？假使自古以来就没有死亡这回事，我难道还会离开这儿到别处去吗？”

大臣史孔、梁丘据都跟着齐景公流泪说：“臣等仰仗君主恩赐，有粗陋的饭食可吃，有劣马栈车可乘，尚且不愿死去，更何况是我们的国君您呢！”

晏子却独自在一旁发笑。

齐景公擦干眼泪，回过头来对晏子说：“我今天登临游览，触景伤情，史孔、梁丘据都跟着我哭泣，而你却独自发笑，为什么啊？”

晏子答道：“假使让贤明的君主恒久地统治齐国，那么太公、桓公将会恒久地统治这个国家；假使让英勇的君主恒久地统治齐国，那么庄公、灵公将会恒久地统治这个国家。如果这几位国君永远统治着齐国，那么国君您就只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野之中，只顾为农事收成担忧，哪里还会像现在有空暇来担忧死亡的问题呢？而且您又从哪儿继承王位得以成为今天的国君呢？正是因为历代国王相继登基又相继逝世，才轮到您呀！现在您却单单为一己的生死而落泪，这是没有仁德的表现。看见没有仁德的君王，又看见阿谀谄媚的大臣。我看见这样两种人，所以才独自暗暗发笑。”

齐景公为此感到十分惭愧，举起酒杯自己罚酒。同时也罚史孔、梁丘据两位大臣各饮两杯。

魏人有东门吴者⁽¹⁾，其子死而不忧。

其相室曰⁽²⁾：“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

东门吴曰：“吾常无子⁽³⁾，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注释】

(1)东门吴：人名，复姓东门。一说，姓吴，因居住在城东门而得名。

(2)相室：管家。

(3)常：通“尝”，曾经。

【译文】

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而他并不伤心。

管家问他：“您对儿子的疼爱，天下无人能及。现在儿子死了，您却不伤心，为什么呢？”

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我并不伤心。现在儿子死了，就和过去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我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农赴时，商趣利⁽¹⁾，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²⁾，命使然也。

【注释】

(1)趣（qū）：趋向，追逐。

(2)遇：顺畅。这里指顺境。否（pǐ）：阻滞。这里指逆境。

【译文】

农民抢赶时令，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讲究技艺，官吏争夺权势，是情势使得他们这样的。然而务农会遇上旱涝之灾，经商会有盈利亏损，做工难免成功失败，当官也有顺逆之境，这都是命运造成的。

杨朱

《杨朱》，又名《达生》。全篇畅言当生之乐，晓谕生死之道。文中“且趣当生，奚遑死后”的论调，以及“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的主张，堪称千古罕有的异端“邪”说。

文中，杨朱将名实关系两两分离，认为名未必符合实，实也未必依附于名。他列举管仲、田恒、尧、舜、伯夷、叔齐等人的不同遭际，证明社会上存在着种种“实名贫，伪名富”的不公平现象。唯有死亡才能够消解尘世间的这些等差，并且卸下仁义道德的虚浮光环，让仁圣凶愚死后同样化作腐骨。由此反观充满苦难的历史进程与飘忽无定的短暂人生，我们唯一能够把握的就是当下的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与之相比，任何的生前虚名或是死后荣耀都无异于伤生害性的“重囚累梏”。凡俗之人，顾忌着刑赏的尺度、名法的教诲，行为处世往往前瞻后瞩，即便有幸得享百年之寿，也不过做了礼教与名利的傀儡。公孙朝、公孙穆酗酒作乐，端木叔散尽家累，杨朱正是通过这两则寓言昭示天下，应当抛弃造作虚伪，不为功名所误，不为利禄所累，乐生逸身，任性纵情，才是悟道真人。

篇末，杨朱又唯恐矫枉过正，故而转回名实之论，表明在“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的现实中，“名”与“实”并不是完全割裂的关系。但若是在缘自本性的欲求之外，还去追求多馀的功名利禄，那就成为他所鄙夷的“守名而累实”。可见，杨朱学说本为批驳俗世虚荣，解脱纲常教化，并非肆意妄为。及至后人曲解，才让他无端担起了自私放纵的万世恶名。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¹⁾。

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

曰：“以名者为富。”

“既富矣，奚不已焉？”

曰：“为贵。”

“既贵矣，奚不已焉？”

曰：“为死。”

“既死矣，奚为焉？”

曰：“为子孙。”

“名奚益于子孙？”

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²⁾。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³⁾；况子孙乎？”

“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⁴⁾；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

“若实名贫，伪名富。”

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⁵⁾，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⁶⁾。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⁷⁾，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⁸⁾，如此其省也⁽⁹⁾。”

【注释】

(1)舍：住宿。

(2)燋：焦灼。

(3)乡党：周朝以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后泛指乡里。

(4)斯：则。

(5)许由：古代隐者。相传尧拟让与君位，他逃至箕山下，农耕而食。尧又请其为九州长官，他到颍水边洗耳，表示不愿听闻。善卷：古代隐者。相传舜曾以天下让善卷，他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而拒不接受。

(6)祚（zuò）：国运，国祚。

(7)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一带，存于商、周之时。

(8)辩：通“辨”，辨别，分别。

(9)省（xǐng）：明白，清楚。

【译文】

杨朱在鲁国游历，住在孟氏家里。

孟氏问他：“人不过就是这样，还要名声做什么呢？”

杨朱答道：“靠名声来发财致富。”

孟氏又问：“已经富足了，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呢？”

杨朱答道：“为了获得尊贵的地位。”

孟氏再问：“已经获得尊贵的地位了，为什么还不罢休呢？”

杨朱答道：“为了自己死后。”

孟氏问：“人已经死了，还为什么呢？”

杨朱答道：“为了子孙后代。”

孟氏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呢？”

杨朱答道：“名声这东西让人身体劳苦，心情焦躁。凭借着名声，其福泽可以施及宗族，利益可以兼顾乡党；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

孟氏说：“但凡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要廉洁，廉洁则会导致贫困；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要谦让，谦让则会导致地位卑贱。”

杨朱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的时候，国君淫逸他也淫逸，国君奢侈他也奢侈。顺合君王的意愿，听从君王的言语，他的治国之道才得以推行，齐国才得以称霸诸侯。但他死后，管氏家族不过了了。田成子出任齐国的国相，国君骄盈，他就谦逊；国君聚敛财货，他就施舍济贫。民心都归顺于他，因此便据有了齐国；子孙后代享用其福泽，至今也不曾中断。”

孟氏说：“这样看来，真实的名声使人贫困，虚假的名声倒使人富贵！”

杨朱说道：“真实的人没有名声，有名声的人不真实。名声不过是虚假作伪罢了。从前尧舜虚伪地把天下让给隐士许由、善卷，却并没有真正失去天下，从而安享天子之位达百年之久。伯夷、叔齐真心实意地谦让孤竹国的王位，结果反而亡国，还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真实与虚伪的分别，就是这样明白啊。”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¹⁾。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²⁾，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³⁾，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⁴⁾，声色不可常翫闻⁽⁵⁾。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馀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⁶⁾，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注释】

(1)大齐（jì）：大限。

(2)弭（mǐ）：息止，消磨。

(3)逌（yóu）然：舒适自得的样子。介：通“芥”，小草。引申为细微。

(4)厌（yàn）：饱，足。

(5)翫（wán）：“玩”的异体字。

(6)偊偊（yǔ）：独行貌。

【译文】

杨朱说：“一百岁，是人生寿命的大限。能够活到一百岁的，一千个人里很难挑出一个。即使有这么一个人活到一百岁，那么从孩提襁褓到衰弱老迈的阶段，几乎就占据了他生命中的一半时间。晚上睡觉所消耗的，再加上白天觉醒时所浪费的，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病痛哀愁劳苦，失意忧伤惊惧，又几乎占据了剩馀时间的一半。算起来在这剩下的十几年里，能够怡然自得，心中没有丝毫挂虑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刹那罢了。那么人生一世，究竟为的是什么呢？究竟有什么喜乐呢？不过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歌舞美色罢了。然而锦衣玉食又不可能总是得到满足，歌舞美色也不可能常常得以玩赏。而且人生来还要受到刑罚的禁止、赏赐的诱导，名教的督促，礼法的束缚；惶惶不安地去竞得一时的虚名，还得谋算着死后留下的荣耀；在人生路上孤单审慎地观察聆听，顾惜着身心的是是非非；徒然丧失了有生之年的最大快乐，不能给自己片刻的肆意放纵。这同关进深牢戴上沉重的手铐脚镣，有什么不一样呢？远古时期的人们懂得生命不过是迅疾的到来，懂得死亡不过是迅疾的离开；所以顺从心愿行动，从来不违背自己天性的喜好；对于现世的欢愉决不放弃，因此能够不受名誉的诱惑。放纵天性，优游世间，不违逆万物的喜好，不追求死后的虚名，因此也不会触及刑罚。名誉的先来后到，寿命的长短多少，并非是他们所思量的。”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¹⁾？”

【注释】

(1)遑：闲暇，空闲。

【译文】

杨朱说：“万物的差异在于生命的过程，万物的共同点则在于死亡的终点。活着的时候分作贤明和愚昧、尊贵与卑贱，这就是差异；死了以后都要腐臭、消亡，这就是相同。即便如此，贤明愚昧、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同样，腐臭消亡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所以生存并非是自己做主的生存，死亡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死亡；贤明并非是自己做主的贤明，愚昧也不是自己做主的愚昧，尊贵并非是自己做主的尊贵，卑贱也不是自己做主的卑贱。然而事实上，万物的生死是齐等的，贤明与愚昧是齐等的，尊贵与卑贱也是齐等的。活十年是一死，活上一百年也是一死。仁人圣贤会死，凶顽愚劣的人也会死。活着的时候是尧舜，死后不过是腐骨；活着的时候是桀纣，死后一样也是腐骨。腐朽的骨殖统统一样，又有谁知道它们生前的差异呢？姑且享受今生的乐趣，哪里还有空理会死后的世界？”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¹⁾，以放饿死⁽²⁾。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³⁾。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注释】

(1)邮：通“尤”，尤其，过分。

(2)放：至，到。

(3)寡宗：宗族不繁盛，意谓子孙很少。

【译文】

杨朱说：“伯夷并非是没有欲望，只是过分地矜持清高，以至于饿死在首阳山上。展季并非是缺乏感情，只是过分地矜持贞洁，以至于寡子少孙。清高贞洁耽误善良的人们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¹⁾，子贡殖于卫⁽²⁾。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

“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

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注释】

(1)原宪：春秋末鲁国人。一说，宋国人，字子思，孔子弟子。孔子死后，隐居于卫。窭（jù）：贫寒。

(2)殖：货殖，经商。此处含有发财、富有的意思。

【译文】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挨饿受穷，子贡在卫国经商发财。原宪的贫寒损害了自己的生命，子贡的经商劳累了自己的身心。”

有人问：“既然穷苦也不合适，经商也不合适，那么还有什么合适的事呢？”

杨朱答道：“在于让生命体验到快乐，让身心体验到安逸。所以说善于使生命得到快乐的人不会让贫穷伤生，善于使身心得到安逸的人不会为发财而累垮。”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¹⁾。’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²⁾。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³⁾。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⁴⁾。’晏平仲曰：‘其目奈何⁽⁵⁾？’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⁶⁾；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⁷⁾。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⁸⁾，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⁹⁾，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¹⁰⁾，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¹¹⁾：‘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¹²⁾。’”

【注释】

(1)捐：捐弃，舍弃。

(2)明器：即“冥器”，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一般用陶或木、石制成。

(3)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晏平仲即晏婴。晏平仲与管夷吾二人不同时，相隔百馀年，不可能一块儿对话。此番对话属作者假托，以寓言形式出现。

(4)壅（yōng）：堵塞。阏（è）：遏止。

(5)目：细目，具体情况。

(6)颤（shān）：鼻通能辨别气味。

(7)废虐：残毁。废，大。主：主导，主因。

(8)录：检束，约束。

(9)瘗（yì）：埋葬。

(10)衮（gǔn）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的礼服。石椁（guǒ）：石头做的套棺。

(11)黄子：齐国大臣，与管仲同时。

(12)进：通“尽”，通透，尽彻。

【译文】

杨朱说：“古时候有句话说：‘活着的时候互相怜爱，死去以后捐弃释怀。’这话真是有水平。相互怜爱的途径，不仅仅是动之以情；还要让勤苦的人得享安逸，让饥饿的人得到饱餐，寒冷的时候给他温暖，穷困的时候使他显达。相互捐弃的途径，并非是不为死者哀伤；而是不让死者口中衔含珍珠美玉，不在死者身上穿着锦衣华服，不在灵前陈设祭祀供品，不在坟内埋置殉葬冥器。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不过是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罢了，不要去堵塞它，不要去遏制它。’晏平仲问：‘具体有哪些细则？’管夷吾说：‘放任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放任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放任鼻子想闻什么就闻什么，放任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放任身体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放任意念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耳朵想要听的是美妙的声音，却不让听，这就叫做遏制听觉的灵敏；眼睛想要看的是美好的姿色，却不让看，这就叫做遏制视觉的明锐；鼻子想要闻的是香料香花的味道，却不让闻，这就叫做遏制嗅觉的审辨；嘴巴想说的是人间的是是非非，却不让说，这就叫做遏制头脑的智慧；身体想要享受的是锦衣玉食，却不让得到，这就叫做遏制人身的安乐；意念想做的是放纵逸乐，却不让做，这就叫做遏制天性的本真。凡此种种遏制，都是残害身心的主要因素。摒除这些残害身心的根本原因，欢欢喜喜一直到死，哪怕只活上一天、一月、一年、十年，也算是我所谓的养生。拘泥在这些残害身心的事情里，甘愿受束缚也不加以摒弃，悲悲戚戚地活上很久，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算是我所谓的养生。’管夷吾说完，反问道：‘我既然告诉了你养生之道，那么你说给死人送葬又该如何呢？’晏平仲说：‘送葬就简单了，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管夷吾说：‘我就是想听一听。’晏平仲说：‘人都死了，还由得了他自己吗？把尸体焚化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埋到地里也可以，抛在露天也可以，裹上柴草丢到沟里也可以，锦衣绣服安置到石棺里也可以，遇上什么就是什么了。’管夷吾听罢，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养生之道与送死之道，我和晏子算是彻底领悟了。’”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

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¹⁾，积麹成封⁽²⁾，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³⁾，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⁴⁾，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⁵⁾。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⁶⁾；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⁷⁾，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⁸⁾！”

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⁹⁾，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¹⁰⁾，他日以告邓析。

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注释】

(1)千钟：极言其藏酒之多。钟，古代量器。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十釜为钟。

(2)麹（qū）：酒曲。封：土堆。

(3)荒：沉迷。

(4)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

(5)稚齿：谓年少。婑媠（wǒtuǒ）：柔弱美好貌。

(6)足：补足。

(7)娥姣：意谓女子貌美。

(8)诏：本用作上对下的告语，这里泛指“告诉”。

(9)将：凭借，依据。

(10)忙然：即“茫然”。

【译文】

子产担任郑国国相，独揽着国家政权；经过三年，好人服从他的教化，坏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长治久安。各国诸侯都害怕郑国的强大。

但子产有个哥哥名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名叫公孙穆。公孙朝偏爱喝酒，公孙穆偏爱女色。公孙朝的家里藏着千钟美酒，酒曲堆放得像小土坡，离他家大门一百步，酒浆的香气就扑鼻而来。当他沉迷于喝酒的时候，就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人情的厚薄，家业的有无，亲族的远近，存亡的哀乐。就算面前水火兵刃交加，也毫无知觉。公孙穆的后庭有几十间房屋鳞次栉比，全都住满了挑来的年轻美貌的女子。当他沉溺于女色的时候，就摒退一切亲属，断绝所有朋友交游，逃避在后庭之中，日以继夜地纵情享乐；三个月才从里头出来一次，还觉得意犹未尽，不甚惬意。但凡乡间有面目姣好的未嫁姑娘，他必定要用财物来招引，请媒人来挑诱，不弄到手绝不罢手。

子产整天整夜为这兄弟二人的行为担忧，于是私底下造访邓析，同他商量说：“我听说治理好自身才能治理好家，治理好家才能治理好国，这是说做事得按照从近到远的次序。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治理得十分像样，可是自己家却弄得一团糟。这不是把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颠倒了吗？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我这两位兄弟呢？您替我出出主意啊！”

邓析说道：“我对这情况早就感到奇怪了，只是没敢先说罢了。你为什么不找个恰当的时机管教他们一下，劝谕他们认识性命的重要，启发他们明白礼义的尊贵呢？”

子产采纳了邓析的意见，找机会去见了兄弟俩，并劝告他们说：“人之所以比飞禽走兽高贵，在于人有理智和思虑。理智和思虑所依托的，便是礼义。礼义具备了，名誉地位就会随之而来。如果一味地感情用事，沉溺于个人嗜好，那么性命就危险啦。你们要是听从我的劝告，那早上改悔自信，到晚上就能居官吃俸禄了。”

公孙朝和公孙穆答道：“这道理我们知道了很久，也抉择了很久，难道还要等你说了才明白吗？大凡生命是难以得到的，死亡却很容易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你想通过尊重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性情来招致美名，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呢。生而为人，就要享尽一生的欢愉，穷极有生之年的快乐。只怕肚子太饱而不能让嘴巴恣意吃喝，只怕是精力疲惫而不能纵情于声色；顾不上担忧什么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而你凭着治国的才干向社会夸耀，还想用说辞来扰乱我们的心思，功名利禄来诱惑我们的意志，岂不是太卑鄙太可怜了吗？我们还想替你把道理分辨清楚。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治理得好，而自己却累得心力交瘁；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会发生混乱，而本性却自然得以安逸。以你治理外物的方法，或许暂时能在一国奏效，却未必合乎人心；以我们调治内心的方法，则可以推广到整个天下，连君臣之间的一切纲常教律也一概可以废除了。我们常常想用这治内心的方法来开导你，结果你倒用你治外物的方法教训起我们来了？”

子产茫茫然无言以对，改天把这事告诉邓析。

邓析说：“你和得道的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谁说你是个聪明人？郑国治理得好不过是偶然而已，并不是你的功劳啊。”

卫端木叔者⁽¹⁾，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²⁾，家累万金。不治世故⁽³⁾，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⁴⁾，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⁵⁾。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⁶⁾。奉养之馀，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馀，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⁷⁾。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⁸⁾，反其子孙之财焉。

禽骨釐闻之⁽⁹⁾，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

段干生闻之⁽¹⁰⁾，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注释】

(1)端木叔：复姓端木，名叔。孔子弟子端木赐（即子贡）的后代。

(2)赀（zī）：财产。

(3)世故：社会上的事务。

(4)生民：一般人，众人。

(5)百住：数以百计。住，当为“数”。

(6)庑（wǔ）：堂下周围的廊屋。

(7)妾媵（yìng）：古时诸侯之女出嫁，从嫁之妹与女侄，称“妾媵”。

(8)赋：按人口出钱。藏：埋葬。

(9)禽骨釐（xī）：战国初人。初受业于子夏，后学于墨子，尽传其学，尤精研攻防城池的战术。

(10)段干生：应为“段干木”。战国初魏国人。姓段干，名木。曾求学于子夏。因魏成子推荐，魏文侯加以礼敬，给予爵禄官职，都不受。文侯乘车过他的住所门口，必伏轼致敬。

【译文】

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凭借祖先的遗产，积累了万贯家财。他不经营社会事务，恣意放任自己的嗜好。只要是人们想做的，意念中想玩的，无所不为，无所不玩。他家的高墙深院、楼阁台榭，花苑兽园、池塘水沼，美酒玉食、华车锦服，歌舞声乐、嫔御侍妾，都可以和齐、楚两国的国君媲美。至于他感情上所喜好的，耳朵想听到的，眼睛想看到的，嘴巴想尝到的，即使远在异国他乡，并非是齐国本土所产育的，也非要弄到不可；就像是对待自家围墙里的东西一般。要说他外出游玩，即便是山川险阻，路途遥远，都一定要到达，就好像普通人走上几步路一样。聚集在他家庭院里的宾客每天数以百计，厨房里烟火不熄，厅堂廊屋之上声乐不断。奉养宾客之外，还有多馀财物，他先散发给宗族本家；散发给宗族本家之外，还有多馀，再散发给乡里乡亲；散发给乡里乡亲之外，还有多馀，于是散发到全国民众。到了六十岁上下，他的气血体力渐渐衰竭，干脆放弃家业，将府库中储藏的物资、珍宝、车服、妾婢，统统遣散出去。一年之内家产荡然无存，没给子孙留下任何财产。等到他生病的时候，已没有治病买药的积蓄；等到他去世的时候，也没有置地安葬的钱财。国内凡是接受过他施舍的人，一同按人口凑钱将他安葬了，并把财产返还给他的子孙。

禽骨釐听闻此事，说：“端木叔真是个狂妄之人，把他的祖宗都辱没了。”

魏国的段干木听闻此事，说：“端木叔真是个通达之人，他的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的所作所为，大家心中都感到惊讶，却实在是符合情理的。卫国的君子大多以礼教来约束自己，自然不足以理解他的内心。”

孟孙阳问杨子曰⁽¹⁾：“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²⁾，可乎？”

曰：“理无不死。”

“以蕲久生，可乎？”

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³⁾，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

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⁴⁾？”

【注释】

(1)孟孙阳：杨朱的弟子。

(2)蕲（qí）：通“祈”，祈求。

(3)更：经历。

(4)遽（jù）：惶恐。

【译文】

孟孙阳问杨朱：“假使有这么个人，珍惜自己的生命爱护自己的身体，以祈求不死，可能吗？”

杨朱答道：“按道理人没有不死的。”

孟孙阳又问：“以此来祈求长生，可能吗？”

杨朱答道：“按道理人不可能长生不老。生命并非是珍惜它就能长存的，身体也不是爱护它就能强壮起来的。况且要长生干什么？人们的喜怒哀乐怨，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身体的安危，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世事的悲欢，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社会的变革治乱，古代和现代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听说过了，已经见识过了，已经经历过了，活上一百年尚且嫌它太多，何况长久地活下去该有多痛苦？”

孟孙阳说：“如果这样，倒是快点死比长寿更好；那么去触碰刀锋斧刃，投进沸水烈火，就可以满足心愿了。”

杨朱说：“不是的。既然已经活着，不如听之任之，尽量满足所有的欲望，以等候死亡的到来。即将死亡的时候，也要听之任之，让生命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直到命终。没有什么舍弃不下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放任的，何苦为生死之间的迟缓或迅疾而惶恐担忧呢？”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¹⁾，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²⁾。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

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

禽子曰：“假济，为之乎？”

杨子弗应。

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

曰：“为之。”

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

禽子默然有间。

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

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注释】

(1)伯成子高：即伯益，亦称“大费”。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善于畜牧和狩猎，被舜任为虞，掌管草木鸟兽，供应鲜食。为禹所重用，助禹治水有功，被选为继承人。传说由于他谦让，禹子启被选继位。

(2)偏枯：亦称“偏瘫”，中医指半身不遂的病。

【译文】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拿出一根毫毛来施惠外物，因此舍弃王位，隐居山野，耕田度日。大禹不愿为自身谋利益，以至于劳累过度，半身不遂。古代的人，对于损伤一根毫毛来施惠于天下的事，他不愿意去付出；对于把整个天下拿来奉养自身的事，他也不愿去获取。如果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无须有利于天下，那么天下就大治了。”

禽骨釐问杨朱：“去掉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全社会，你干不干？”

杨朱说：“全社会不是靠一根毫毛就能救济的。”

禽骨釐又问：“假如能够救济，你愿意干吗？”

杨朱不搭理他。

禽骨釐出门将此事告诉了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能领会先生的心意，还是让我来说说看吧。假设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同时让你获得万金，你干不干？”

禽骨釐说：“愿意干。”

孟孙阳接着说：“假如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而同时让你获得一个国家的补偿，你干不干？”

禽骨釐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

于是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轻微，肌肤又比一段肢体轻微，这是明摆着的。然而正是一根根毫毛累积起来，形成了肌肤；一寸寸肌肤累积起来，形成了肢体。一根毫毛固然只占了身体的万分之一，可又怎能轻视它呢？”

禽骨釐说：“我没什么道理来回答你。然而拿你的话去询问老聃、关尹，那么你的话是恰当的；而拿我的话去询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也是恰当的。”

孟孙阳听罢，就回过头去和他的学生讲其他事情了。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¹⁾，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²⁾，陶于雷泽⁽³⁾，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⁴⁾，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治水土⁽⁵⁾，绩用不就，殛诸羽山⁽⁶⁾。禹纂业事雠⁽⁷⁾，惟荒土功⁽⁸⁾，子产不字⁽⁹⁾，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¹⁰⁾。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¹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¹²⁾，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¹³⁾，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¹⁴⁾，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¹⁵⁾，削迹于卫⁽¹⁶⁾，穷于商周⁽¹⁷⁾，围于陈、蔡⁽¹⁸⁾，受屈于季氏⁽¹⁹⁾，见辱于阳虎⁽²⁰⁾，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²¹⁾。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²²⁾，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注释】

(1)周：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成王年幼，由其摄政。

(2)河阳：古地名，在今河南孟县西。但据《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则舜耕田于历山。

(3)陶：制作陶器。雷泽：古泽名。

(4)商钧：舜的儿子。

(5)（gǔn）：亦作“鲧”，颛顼子，禹之父，传说中原始时代部落首领。曾奉尧命治水，因他用筑堤防水的方法，九年未治平，被舜杀死在羽山。

(6)殛（jí）：诛杀。羽山：山名，在今山东郯城东北。

(7)纂（zuǎn）：继承。雠（chóu）：“仇”的异体字。

(8)荒：沉溺。

(9)字：抚爱。

(10)胼胝（piánzhī）：手掌或足底因长期劳动摩擦而形成增厚的角质层，俗称“老茧”。

(11)绂（fú）冕：古代祭服。绂，蔽膝。

(12)成王：周成王，姓姬，名诵。其父武王去世时，他尚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

(13)邵公：亦作“召公”，姓姬，名奭。周代燕国始祖。曾佐武王灭商，被封于燕。成王时任太保，与周公旦分陕而治。

(14)诛兄放弟：周公旦摄政后，其兄管叔鲜与其弟蔡叔度联合殷纣王之子武庚作乱，后为周公平定，杀管叔，放逐蔡叔。

(15)伐树于宋：《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

(16)削迹于卫：卫灵公原来想聘用孔子，后听信谗言，改变了态度。孔子恐遭祸害，便躲藏起来，又悄悄离开了卫国。

(17)穷于商周：孔子去陈国，途经匡。匡人曾遭受鲁国阳虎的暴凌，见孔子貌似阳虎，便误将他抓住，囚禁了五天。穷，这里指困厄。商周，古地名，即今河南商丘一带的商朝旧地。这里专指“匡”。

(18)围于陈、蔡：孔子应聘游楚。陈、蔡两国大夫一道出兵把孔子围困在陈、蔡之间的野地里。

(19)受屈于季氏：孔子曾经担任季氏手下管理牲畜的小官，所以说“委屈”。

(20)见辱于阳虎：阳虎，一作“阳货”，春秋后期季孙氏的家臣，要挟季氏，掌握国政，权势很大。季氏曾经设宴招待鲁国士人。孔子前去，被阳虎挡驾，说：“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所以说孔子“见辱于阳虎”。

(21)株块：泛指土木。

(22)距：通“拒”，抗拒。

【译文】

杨朱说：“天下的美誉都归于虞舜、夏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都归之于夏桀、商纣。可是舜在河阳耕种，在雷泽制陶，手足得不到片刻的安闲，嘴巴肚子也得不到丰盛的美食；父母不喜爱他，弟弟妹妹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不禀告父母就自娶妻室。等到接受尧的禅让登上帝位，年纪也大了，智力也衰退了。他儿子商钧没有治国之才，他只得再禅位于大禹，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受苦受难最多的人。鲧治理洪水，方法不当没有成功，被舜杀死在羽山。大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事奉着杀父仇人，一心治理洪水，儿子出生了不去关爱，三过家门而不入；以至于弄得自己半身瘫痪，手上脚上都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登上帝位，为了俭省而住在低矮的宫室，祭祀时却华服美冠，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忧愁痛苦最多的人。周武王死后，成王尚且年幼弱小，周公旦代行天子的政令。邵公对此不满，四处传播着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周公因此东征三年，诛杀哥哥管叔鲜，放逐弟弟蔡叔度，才保全自身免受其害，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担忧恐惧最多的人。孔子深谙帝王之道，受到当时多个诸侯国君的聘请，但却在宋国遭到大司马桓魋砍断大树的威胁，被驱逐出国；在卫国遭到别人造谣中伤，只得销声匿迹；在商周地方被囚禁，在陈、蔡之间受围困，在季孙氏手下受委屈，还遭到季孙氏家臣阳货的羞辱，忧忧戚戚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为凄惶窘迫的人。所有这四位圣贤，生前没享受过一天的欢乐，死后却获得了万世的荣耀。所谓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所需要的。死了以后，纵然得到称赞，也不会察觉；纵然获得奖赏，也不会知晓，和草木土块没什么两样。桀凭借着祖宗基业，高居帝王之位，他的才智足以抗衡群臣，他的声威足以震慑海内；恣意享受感官娱乐，费劲心思为所欲为，欢欢喜喜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舒适放荡的人。纣也凭借着祖宗基业，高居帝王之位；他威严的法令没有不实施的，他的意志没有不服从的；在深宫后庭肆意地寻欢作乐，在漫漫长夜无休止地放纵情欲；他不拿礼义来为难自己，欢欢喜喜直到死去：这真是天底下最任性纵情的人。这两个凶徒，生前享尽纵欲的欢乐，死后背负起愚蠢残暴的恶名。所谓实际，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死了以后，纵然遭到诋毁，也不会察觉；纵然受到称誉，也不会知晓，这和草木土块又有什么两样？那四位圣贤虽然集天下美誉于一身，但却艰难苦恨一辈子，最后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那两个凶徒虽然集天下恶名于一身，但却快活一辈子，最后也一样面临死亡的结局。”

杨朱见梁王⁽¹⁾，言治天下如运诸掌。

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²⁾；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

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³⁾，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⁴⁾；鸿鹄高飞，不集洿池⁽⁵⁾。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⁶⁾，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注释】

(1)梁王：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国君。

(2)芸：通“耘”，除草。

(3)箠（chuí）：鞭子。

(4)枝流：即支流。指小河。

(5)洿（wū）池：水停积不流的池塘。

(6)黄钟大吕：中国古代乐律名称，为十二律中的第一、第二律。这里代表庄严肃穆的庙堂音乐。

【译文】

杨朱晋见梁惠王，称自己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

梁惠王说：“先生您有一妻一妾尚且不能管治好，三亩大的园子尚且不能耕耘好；却号称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翻转东西那么容易，这是为什么？”

杨朱答道：“大王您见过别人牧羊么？百来头羊汇成一群，让一个五尺高的孩童提着鞭子跟随在羊群后面，要它们往东就往东，要它们往西就往西。如果让尧牵着一头羊，再让舜提着鞭子跟随在羊后面，就没办法顺利前行了。而且我听说：吞得下舟船的大鱼，不在小河里游弋；高飞于苍天的鸿鹄，不在水塘边栖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高远。黄钟大吕不能为节奏繁促的舞蹈伴奏。什么缘故呢？因为它们的音调低沉而舒缓。将要治理大事务的人不处理小事情，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建立小事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¹⁾，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²⁾，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注释】

(1)矜：顾惜，慎重。

(2)要：追求。

【译文】

杨朱说：“远古的事情早已湮灭，谁还记得呢？三皇时代的事，仿佛存在又仿佛消亡，五帝时代的事，如同清醒又如同梦幻，三王时代的事或者隐没或者彰显，亿万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当代的事有些听闻也有些见识，一万桩事中却未必能识别其一。眼前的事有的仍然存在有的却已废弃，千百桩事中未必能识别其一。从远古到今日，年数本已无法计算清楚。仅仅从伏羲氏到现在已经历了三十多万年，贤明的、愚蠢的，美好的、丑陋的，成功的、失败的，正确的、错误的，无不消亡湮灭；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挂念一时的荣誉毁谤，使身心陷于焦灼苦楚，以追求死后数百年间能够留下名声，名声又如何足以滋润枯朽的尸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呢？”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¹⁾，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注释】

(1)五常：这里指与自然界的五行金、木、水、火、土相对应的人的五种德性，即仁、义、礼、智、信。

【译文】

杨朱说：“人就像天地一样具备阴阳之分，怀有五常之性，是所有生命中最有灵性的种类。人，指甲和牙齿不足以用来守护保卫自身，肌肉和皮肤不足以用来捍卫抵抗外侵，奔跑疾走不足以趋利避害，也没有皮毛羽翼来抵御严寒酷暑，所以必定要依靠外物来供养自身，运用智慧而不依凭蛮力。因此，智慧之所以高贵，就在于它能使我们保全自身；力气之所以卑贱，就在于它会使我们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归我们自己所有，但出生了，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归我们所有，但拥有了，就不能随便抛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体，外物也应当算作养护生命的主体。虽说要保全生命，却不能因此占有身体；虽说不要舍弃外物，却也不能因此占有外物。占有外物，占有身体，是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身体，是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外物。不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身体，不强行独占本属于天下的外物，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将本属于天下的身体还归公有，将本属于天下的外物还归公有，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这就叫做达到至人的最高境界了。”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¹⁾。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²⁾。天下无对⁽³⁾，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⁴⁾，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⁵⁾，一朝处以柔毛绨幕⁽⁶⁾，荐以粱肉兰橘，心体烦⁽⁷⁾，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⁸⁾，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⁹⁾，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¹⁰⁾，仅以过冬。暨春东作⁽¹¹⁾，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¹²⁾，绵纩狐貉⁽¹³⁾。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¹⁴⁾，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¹⁵⁾，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¹⁶⁾，惨于腹⁽¹⁷⁾，众哂而怨之⁽¹⁸⁾，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注释】

(1)遁民：违背自然本性的人。

(2)顺民：顺从自然本性的人。

(3)对：对手，敌手。

(4)啜（chuò）：饮，吃。菽（shū）：本谓大豆，引申为豆类的总称。茹：吃。藿：豆叶。

(5)腃（quán）急：蜷曲紧张。

(6)绨（tí）：古代丝织物名，质地较厚。

(7)（yuān）：忧郁。

(8)侔（móu）：齐等，同样。

(9)野人：古代对在外从事农耕者的称呼。

(10)缊（yùnfén）：用乱麻作絮的冬衣。

(11)东作：春耕。

(12)隩：通“燠”（yù），暖，热。

(13)纩（kuàng）：丝绵。

(14)暄（xuān）：暖和。

(15)枲（xǐ）：麻。芹萍子：即“苹”，又叫“蒿”，嫩苗可食。

(16)蜇：刺。

(17)惨：剧痛。

(18)哂（shěn）：讥笑。

【译文】

杨朱说：“人们之所以得不到休息，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一是为长寿，二是为名誉，三是为地位，四是为财货。有这四件事，就会怕鬼、怕人、怕权势、怕刑罚：这就叫做违背自然本性的人。或死或生，他们的命运受着外界的支配。不违逆天命，何必羡慕长寿？不看重显贵，何必羡慕声名？不追求权势，何必羡慕地位？不贪图富贵，何必羡慕财富？这就叫做顺从自然本性的人。他们天下无敌，命运完全由自己控制。所以有这么一句话说是：‘人不结婚和做官，七情六欲会减半；人不穿衣和吃饭，君臣之道从此断。’周代谚语说：‘闲坐闷煞老农夫。’农夫们早出晚归，自以为是人之常情；喝豆粥、嚼豆叶，自以为是美味极品；皮肤粗糙，肌肉厚实，青筋饱绽，骨节突出，一旦让他们盖上柔软的毛皮，躺进丝绸的帐幕，再进献以精美的饭菜，香甜的水果，反而会心烦意乱，内热生病。让宋国、鲁国的君王去和农夫们一样耕地，用不着一时三刻就疲惫不堪了。所以山野农夫安身的住所，山野农夫喜好的事物，自以为天下再不会有更好的了。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乱麻破絮，勉强过冬。开春以后，他下地耕作，自个儿在日头底下曝晒，不知道天底下还有高楼大厦暖屋深室，丝绸棉衣狐皮貉裘。他回过头对妻子说：‘晒太阳来取暖的法子，别人没一个知道；我把它进献给国君，准保能得到重赏。’同乡的一户富裕人家告诉他说：‘过去有个人，自以为大豆、麻茎、蒿苗是天底下最香甜的美味，就对乡里的富豪啧啧称道。乡里的富豪拿来一尝，嘴巴被刺了，肚子也痛了，大家就一面讥笑、一面埋怨那个人，那人于是十分羞愧。你呀，就是这种人。’”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¹⁾。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²⁾。’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注释】

(1)阴阳之蠹（dù）：自然界的害物。蠹，蛀虫。引申以喻世间祸害。

(2)名者实之宾：见于今本《庄子·逍遥游》。

【译文】

杨朱说：“高大的房屋，华丽的服饰，丰盛的美食，姣好的女色，有这四样东西，还向外寻求什么呢？有了这些再去向外追求的人，实在是本性贪得无厌。贪得无厌的本性，是天地间的祸害。忠诚不足以保卫君王，却恰恰足以危害自身；仁义不足以使外物得利，却恰恰足以贻害生命。保卫国君不是依靠忠诚，那么忠诚的名声就消亡了；施惠外物不是依靠仁义，那么仁义的名声就灭绝了。君主与臣下都得到了安宁，外物与自身都收获了利益，这是古代的做法。鬻子说：‘摒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愁。’老子说：‘名声是实体的附庸。’然而芸芸众生始终都在不懈地追求名声。名声本就不可抛弃么？名声本就不可当作附庸么？如今是有名声就尊贵显要，没名声就卑下屈辱。尊贵显要，就能安逸享乐；卑下屈辱，就要忧愁困苦。忧愁困苦，违背人的天性；安逸享乐，顺从人的天性。照这样，那名声倒是实体所依赖的了。名声怎么可以抛弃？名声又怎能当作附庸？只是厌弃那些死守名声而损害实体的做法罢了。死守着名声以至危害实体，未来就要忧虑世事的危险败亡、无可挽救，这难道仅仅是安逸享乐和忧愁困苦之间的事吗？”

说符

《列子》全书，始以《天瑞》，终以《说符》，首尾呼应，自成一体。古时以所谓天降“符瑞”，附会与人事相应，叫做“符应”。“符”，有符信、符验的含义。“说符”，即谓“道”与人事的相互应验。全文通过三十馀则寓言和说理，对“道”与“智”、“名”与“实”、“形”与“神”、“贵”与“贱”、“时机”与“变通”、“久利”与“暂得”、“持身”与“治国”等多对关系进行了各个角度的论述。

世事无常，祸福相倚，因此作者认为，为人处世应当做到“持后而处先”，对于事物的存亡变幻，也应当透过其表面来“察其所以然”。一方面要“恃道化而不恃智巧”，全身远害，避免重演郄雍的悲剧；一方面也要拥有“投隙抵时，应事无方”的智慧，领会“先迕后合”的圣人之言，进而懂得各种看似无关的现象背后实际上存在着积来已久的缘由。然而世人多纵欲迷性，重利轻道，贪图一时所获，不念长久之积，所以才会闹出“宋人拾契”、“齐人攫金”那样的笑话。唯有舍末明本，“归同反一”，因名求实，得其精而弃其粗，才能一睹天道与人事之间的绝妙天机。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

列子曰：“愿闻持后。”

曰：“顾若影，则知之。”

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¹⁾，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²⁾，稽在人⁽³⁾。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⁴⁾，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⁵⁾：“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

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⁶⁾，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注释】

(1)枉：弯曲，不正。

(2)度：法度，标准。

(3)稽：考核。

(4)度（duó）：测量。

(5)严恢：其人无考，可能为作者假托。

(6)强食靡角：为争食而互相角斗。强，这里指使用强力。靡，摩擦。

【译文】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道。壶丘子林说：“你只有懂得保持谦退后让，才可以谈修身的道理。”

列子说：“愿意听听保持谦退的道理。”

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回过头去观察自己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就跟着弯曲，身体端直影子就跟着端直。然而影子的端正曲直取决于形躯动作而不取决于它本身，人们处世境遇的窘迫顺利取决于外物而不取决于自我，这就叫做保持谦退才能获得领先。

关尹对列子说：“言辞美妙，回音就动人，言辞粗鄙，回音就难听；身体修长，影子就修长，身体短小，影子就短小。名声好比是回音；举止相当于身影。所以说：小心你的言论，将会有人应和；谨慎你的举止，将会有人跟从。因此圣人听见言论便能知道回响，观察历史便能预知未来，这就是圣人先知先觉的道理。掌握法度在于自身，验证的效果则在于他人。别人喜爱我，我必定也喜爱他；别人厌恶我，我必定也厌恶他。成汤、周武热爱天下，所以成王；夏桀、商纣嫌恶天下，所以亡国，这就是历史的验证。外在的验证与自身的法度都已明确，行事却不去遵循，就好比外出不经过大门，走路不沿着道路一样。这样去追求利益，不是很困难么？我曾经考察神农氏与炎帝的德行，验证虞、夏、商、周的典籍，思量崇法之士贤明之人的言论，发现不遵循这条规律的生存、灭亡、废弃、兴盛，从来也没有过。”

严恢说：“学道是为了富有。现在获得珠宝也能够富有，何必再用道？”

列子说：“夏桀、商纣只看重利益而轻视道，所以身死而国亡。幸好我还没对你说什么呢。生而为人却无情无义，只知道填饱肚子，简直就是鸡狗。为了争食而互相角斗，胜利的一方控制一切，也不过是禽兽罢了。干的是鸡狗禽兽的勾当，却要别人来尊重自己，根本不可能。人们都不尊重自己，那么危难和耻辱就要到来了。”

列子学射中矣⁽¹⁾，请于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

对曰：“弗知也。”

关尹子曰：“未可。”

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

列子曰：“知之矣。”

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注释】

(1)中：指射箭命中靶心。

【译文】

列子学习射箭射中了靶心，便请关尹子指点。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靶心吗？”

列子答道：“不知道。”

关尹子说：“那你的射技还不行。”

列子回去后反复练习。过了三年，又去向关尹子汇报。

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靶心了吗？”

列子说：“知道了。”

关尹子说：“这回行了，保持这种技巧，不要遗忘了。不仅是射箭，治国与修身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圣人不考究存亡兴废的表面现象，而是着重研究造成这种种现象的内在原因。”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¹⁾，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注释】

(1)班白：同“斑白”，头发花白，谓年老。

【译文】

列子说：“血气方刚的人容易骄傲，体力充沛的人容易逞强，没法和他们谈论大道。所以头发尚未斑白的人来谈论道，必定有所违失，更何况去实行道呢？所以谁若是逞强，就没有人来劝告他。没有人来劝告，就会变得孤立无援。贤明的人善于任用他人，所以即便上了年纪，治事的能力也不会衰退，即便智力用尽，思想也不会混乱。所以治理国家难就难在知贤善任，而不是自认贤明。”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¹⁾，三年而成。锋杀茎柯⁽²⁾，毫芒繁泽⁽³⁾，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⁴⁾。此人遂以巧食宋国。

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注释】

(1)楮（chǔ）：即构树。

(2)锋杀：亦作“丰杀”，指树叶的肥大瘦小。柯：树木的枝茎。

(3)毫芒：细毛。

(4)乱：随意放置。

【译文】

宋国有一个人，用玉石来为他的国君雕刻楮树叶，经过三年才完成。茎脉和叶柄肥瘦得当，叶片上细毛密布，光泽盈润，就是放置在真的楮树叶里也难以分辨。于是这个人就凭着雕刻技术获得了宋国的俸禄。

列子听闻此事，说：“假使天地生养万物，三年才长出一片叶子，那么万物之中有叶子的树木就很少了。所以圣人凭借大道来推行教化，而不倚仗个人的智慧与技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¹⁾：“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²⁾：“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³⁾，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⁴⁾。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其卒⁽⁵⁾，民果作难而杀子阳⁽⁶⁾。

【注释】

(1)子阳：郑国国相。

(2)拊（fǔ）：拍，击。

(3)佚乐：即逸乐，安逸快乐。

(4)过：探望。遗（wèi）：赠予。

(5)其卒：后来，终于。

(6)民果作难而杀子阳：事见《史记·郑世家》：“公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吕览·适威》：“子阳好严，有过而折弓者，恐必死，遂应猘狗而弑子阳。”

【译文】

列子穷困，面带饥色。有门客对郑国国相子阳说：“列御寇是有道德的人才，在您的国家中却受穷挨饿，您难不成不爱惜人才吗？”子阳听了，当即派遣官员去给列子送粮食。列子出门会见了使者，拜了又拜，谢绝了赠予的粮食。使者便走了。

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怨恨地望着他，捶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士的妻子儿女，都能过上安逸快乐的日子，现在穷得面黄肌瘦，国相派人探望，还送给先生粮食。先生不接受，难不成是命里注定要挨饿吗？”

列子笑着对她说：“国相并非自己了解我，而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来赠送粮食给我，等到他要加罪于我，又会凭着别人的话语，这就是我不接受粮食的缘由啊。”

后来，郑国民众果然发动叛乱杀死了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¹⁾，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²⁾。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³⁾。禄富其家，爵荣其亲。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⁴⁾。

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⁵⁾。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⁶⁾，而还诸鲁。

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⁷⁾。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⁸⁾，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

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注释】

(1)干：谋取。

(2)傅：老师。

(3)军正：主管军务的官。

(4)宫：又称“腐刑”，即阉割生殖器，为古代酷刑之一。

(5)摄：收敛，夹迫。

(6)刖（yuè）：断足，为古代酷刑之一。

(7)让：责怪。

(8)投隙：钻空子。抵时：行动及时。

(9)舍（shì）然：即释然。舍，通“释”。愠（yùn）容：怨恨的神色。

【译文】

鲁国的施家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好儒学，一个爱好兵法。爱好儒学的用儒术去齐侯那儿谋求任用，齐侯接纳了他，让他担任公子们的老师。爱好兵法的到了楚国，用兵法向楚王求取职位；楚王十分赏识他，让他担任了军队的长官。他们的俸禄使全家富足，他们的爵位让亲戚们感到荣耀。

施家的邻居孟家也有两个儿子，学的和施家儿子相同，却陷在贫穷的窘境。他们羡慕施家的富有，便去施家请教谋求功名利禄的方法。施家的两个儿子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孟家父子。

孟家的一个儿子便到秦国去，用儒学向秦王求取任用。秦王说：“如今各国诸侯以武力来争夺天下，当务之急是预备兵马粮草。如果用仁义道德来治理我国，必定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于是将他处以宫刑后驱逐出境。

孟家的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兵法去游说卫侯。卫侯说：“我们是一个弱国，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勉强生存。强大的国家我们得事奉它，弱小的国家我们得安抚它，这才是谋求安定的方法。若是倚赖军事策略，那么亡国便指日可待了。要是让你全身而退，到了其他国家，一定会对我国造成严重的祸害。”于是将他处以刖刑后放回鲁国。

回家后，孟家父子捶胸顿足地跑去指责施家。施家父子说：“凡是顺应时机的就昌盛，违逆时势的就败亡。你们所学的和我们一样，功效却和我们不同，这是违逆时势的缘故，并非你们的做法有什么错谬。况且天底下没有永远正确的道理，也没有永远错误的事情。先前采纳的，现在或许被废弃了；现在废弃的，将来或许还会被采纳。这里头的用或者不用，并没有一定的是非对错。迎合时机，抓住机遇，应对事变，不拘成法，才是智慧的表现。如果智慧不足，就算你像孔子那么博学多才，像姜太公那么善用兵法，到哪儿去会不穷困潦倒呢？”

孟家父子就此释然，脸上不再有怨恨恼怒的神色，并说：“我们懂了。您不用再说了！”

晋文公出会⁽¹⁾，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²⁾，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³⁾，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注释】

(1)晋文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名重耳。曾在践土大会诸侯，成为霸主。出会：与诸侯会师打仗。

(2)私家：指已出嫁的姐妹家。

(3)寤：领悟。

【译文】

晋文公出兵会师，想讨伐卫国，公子锄在一旁仰天而笑。晋文公问他笑什么。公子锄说：“我笑我的一位邻居送他妻子去走亲戚，路上遇见一个采桑的女子，心生好感便与她攀谈。然而回头看自己的妻子，也有别的男子在那儿招引她了。我暗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悟了他话中的寓意，于是停止出兵讨伐。他领着部队回国，还没有抵达，就有他国来侵犯晋国的北部边境了。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¹⁾，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

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²⁾：“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

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³⁾。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

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

于是用随会知政⁽⁴⁾，而群盗奔秦焉。

【注释】

(1)郄（xì）雍：人名。

(2)文子：人名，姓辛，名钘，为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

(3)残：杀害。

(4)随会：人名。知政：主持政务。

【译文】

晋国苦于盗贼为患。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审视盗贼的相貌，只要观察他们的眉目神情，就能判别实情。晋侯派他去识别盗贼，千百个当中没一个遗漏的。

晋侯大为高兴，告诉赵国的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全国的盗贼就被捉光了，还要那么多捕盗的人干什么呢？”

文子说：“您依靠窥伺观察来捉拿盗贼，看来盗贼是捉不完了，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好死。”

过了不久，盗贼们聚在一起，商量着说：“我们之所以走投无路，都是因为郄雍啊。”于是盗贼们合伙杀死了郄雍。

晋侯听说以后大为惊骇，立刻召见文子，并对他说：“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郄雍死了！然而往后还怎么捉拿盗贼呢？”

文子说：“周代谚语说道：眼力能察见深渊里游鱼的人不吉祥，智慧能预料藏匿之事的人有灾殃。国君您想要消灭盗贼，不如任用举荐的贤才；在上，政教昌明；在下，教化风行，民众有了羞耻之心，还会做什么盗贼吗？”

于是晋侯任用随会来主持政务，盗贼们便纷纷逃到秦国去了。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¹⁾，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²⁾。孔子使人并涯止之⁽³⁾，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⁴⁾，遂度而出⁽⁵⁾。

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注释】

(1)圜（huán）流：有漩涡的水流。

(2)厉：涉水。

(3)并涯；顺着河岸。

(4)不以错意：不在意。错，通“措”。

(5)度：通“渡”。

【译文】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梁上歇下马车，眺望景色。只见瀑布从三十仞的高处泻下，激起的漩涡急流有九十里，鱼和鳖不能在其中游动，鼋鼍不能在其中停留，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涉水泅渡。孔子忙派人沿着河岸过去阻止他，说：“这瀑布高达三十仞，激流长达九十里，鱼鳖不能在这里游动，鼋鼍不能在这里停留。想来是难以渡过的吧？”那男子不以为意，便渡过河上了岸。

孔子问他道：“你是靠技巧吗？你有道术吗？你这样在水中进进出出，是什么原因呢？”

那男子答道：“一开始我跃入水中，就抱着忠诚的信念；等到我从水里浮起，依然怀着忠诚的信念。忠诚的信念将我安置在汹涌的波涛中，而我不敢怀有任何私心杂念，我之所以能够跃入水中又轻易浮起，就是这个道理。”

孔子对他的弟子们说：“你们给我记住了！连水都可以用忠心诚心去亲近它，何况是人呢？”

白公问孔子曰⁽¹⁾：“人可与微言乎⁽²⁾？”

孔子不应。

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

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³⁾。”

曰：“若以水投水，何如？”

孔子曰：“淄、渑之合⁽⁴⁾，易牙尝而知之⁽⁵⁾。”

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

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⁶⁾，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

白公不得已⁽⁷⁾，遂死于浴室⁽⁸⁾。

【注释】

(1)白公：即白公胜，春秋时楚国大夫，名胜，号白公。楚惠王十年（前479），白公胜发动政变，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控制楚都。后被叶公子高击败，自缢而死。

(2)微言：秘密之言。这里指密谋。

(3)没者：潜水之人。

(4)淄（zī）、渑（shéng）：皆为古水名，在今山东境内。

(5)易牙：亦作“狄牙”。春秋时齐桓公近臣，名巫。长于调味，善逢迎，相传曾烹其子为羹以献齐桓公。

(6)濡（rú）：沾湿。

(7)白公不得已：指白公没有领会孔子话里的意思，杀了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

(8)遂死于浴室：指白公谋反失败，被缢死在浴室中。

【译文】

白公问孔子道：“可以与别人密谋吗？”

孔子不搭理他。

白公问道：“如果把石头投到水里，会怎么样？”

孔子答道：“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捞上来。”

白公又问：“如果把水倒进水里，又会怎么样？”

孔子答道：“淄水和渑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只要尝尝就能分辨出来。”

白公再问：“难道一定不可以和别人密谋吗？”

孔子答道：“有什么不可以呢？只要领会言谈中的深意就可以了！所谓领会言谈中的深意，就是不用言语来表达。捉鱼的人会被水沾湿，追逐野兽的人要拼命奔跑，并非是他们乐意这么做。所以说最高妙的言论就是抛却言论，最高妙的行为就是无所作为。那些知识浅薄的人所争执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白公没能领会孔子话中的含义，依旧密谋造反，最终失败，被迫缢死在浴室里。

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¹⁾，胜之，取左人、中人⁽²⁾；使遽人来谒之⁽³⁾。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

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⁴⁾，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⁵⁾，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注释】

(1)赵襄子：即赵无恤，春秋末晋国大夫，赵鞅之子。新穉（zhì）穆子：人名，又叫“新穉狗”，赵襄子家臣。穉，“稚”的异体字。翟：通“狄”，古族名。春秋时，活动于齐、鲁、晋、卫、宋、邢等国之间。

(2)左人、中人：古城名，在今河北唐县西北。

(3)遽（jù）人：传送公文的人。

(4)拓：举起。关：门闩。

(5)公输般：即鲁班，春秋时鲁国人。曾为楚国制造登城云梯以攻宋，墨子亲往劝阻。

【译文】

赵襄子派遣新穉穆子攻打翟人部族，取得胜利，占下左人、中人两座城池；新穉穆子派信使来向赵襄子报捷。赵襄子正在用餐，听了捷报，流露出忧虑的神色。左右近臣问道：“一天就攻下两座城池，这是让人高兴的事；现在您却面带忧色。为什么呢？”

襄子说：“江河潮水大，不会过三天；暴风骤雨烈，不能一整天，太阳当空照，片刻就倾斜。到如今赵家的德行还没什么积累，却一天之内连克两城，危亡的命运恐怕就要降临到我头上啦！”

孔子听闻此事，说道：“赵氏恐怕要昌盛起来啦！忧虑会带来未来的昌盛，喜悦会导致今后的灭亡。取得胜利并不是一桩难事，保持胜果，才是最困难的。贤明的君主用这个道理来保持胜果，所以他们的福泽可以延及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曾经获得胜利，然而最终也都走向灭亡，就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的道理。只有明白这道理的君主才能够维护胜果。”

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都城门上的门闩，但他不愿意靠力气出名。墨子为宋国制订攻防策略，公输般为之心悦诚服，但他不愿意凭借兵术出名。所以说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总是把自己的强大视作弱小。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¹⁾。”

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

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

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

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²⁾。其事未究⁽³⁾，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

其子归致命⁽⁴⁾。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

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

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⁵⁾，析骸而炊之⁽⁶⁾；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注释】

(1)荐：进献祭品。

(2)忤（wǔ）：违反。

(3)究：究竟，结果。

(4)致命：这里指传达孔子的意见。

(5)易子：交换孩子。

(6)析骸：拆分骨骸。

【译文】

宋国有个喜好施行仁义的人，三代相传毫无懈怠。一天他家黑牛无缘无故生出一头白色的小牛犊，便拿这事去问孔子。

孔子说：“这是吉祥的好事，可以把它进献给天帝。”

过了一年，这家的父亲无缘无故眼睛就瞎了。

后来那头牛又生了一头白色小牛犊，父亲又叫他儿子去问问孔子。

儿子说：“上回问了他，您眼睛就瞎了，再去问他干嘛？”

父亲说：“圣人的话语往往先与现实悖逆，后来才会应验。这事还没个究竟，姑且再去问问。”儿子便又去问了孔子。

孔子说：“这是吉祥的好事。”并且再教他把小白牛进献给天帝。

儿子回家转达了孔子的话。父亲说：“就按孔子的话去做吧。”

过了一年，儿子的眼睛又无缘无故瞎了。

后来，楚庄王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国都；人们只得互相交换孩子来充饥，劈开尸骨当柴烧；成年男子都登上城墙守御作战，死者超过一大半。这户人家因为父亲儿子都是瞎子而幸免于难。等到包围解除，他们的眼睛就都痊愈复明了。

宋有兰子者⁽¹⁾，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²⁾，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³⁾，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⁴⁾，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注释】

(1)兰子：以杂耍技艺走江湖的人。

(2)属：联接。：通“胫”，小腿。

(3)燕戏：类似于轻功的杂戏。

(4)庸：用。

【译文】

宋国有个走江湖的人，凭自己的杂技求见宋元君。宋元君便召他进来，并观看他的表演。他把两根比身体还长一倍的木棍绑在小腿上，疾走快跑，同时手中舞弄着七把剑，将它们轮流抛掷飞起，其中五把始终在空中上下翻腾。宋元君大为惊奇，当即赏赐他金银丝帛。

又有一个走江湖的人，会表演轻功，听说这件事，也去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勃然大怒，说道：“上次有个人凭着奇异的杂技来求见我，其实他的技巧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正巧碰上我心情好，所以赐给他金帛。这人一定是听说此事才来的，是期望得到我的赏赐吧。”于是把那人抓了起来预备处死，过了一个月才把他释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¹⁾：“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²⁾？”

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³⁾，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⁴⁾。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薪菜者⁽⁵⁾，有九方皋⁽⁶⁾，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

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⁷⁾。”

穆公曰：“何马也？”

对曰：“牝而黄⁽⁸⁾。”

使人往取之，牡而骊⁽⁹⁾。

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¹⁰⁾，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注释】

(1)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国君，姓嬴，名任好。伯乐：相传古之善相马者。

(2)子姓：子孙。

(3)天下之马：指天下无双的宝马。

(4)弭：消除。：通“辙”，马蹄印。

(5)担（mò）：挑担子。，绳索。薪菜：拾柴。菜，通“采”，拾取。

(6)九方皋：一作“九方堙”，春秋时善于相马者。

(7)沙丘：古地名，在今河北境内。

(8)牝（pìn）：雌性。

(9)牡：雄性。骊：黑色。

(10)天机：天赋的品性。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的年纪大了，子孙中可有没有能派去访求良马的人呢？”

伯乐答道：“良马可以通过它的形体、外貌、筋节、骨骼来判断识别。至于天下无双的宝马则不然，它的神气迷离恍惚，似有似无，这样的马一旦飞快奔驰，四蹄似乎离开地面不沾尘土，车马过处也不留痕迹。我的子孙都是下等人才，只能教他们识别良马，没法教他们如何识别天下之马。我有一位一同挑担劈柴的朋友，名叫九方皋，他相马的本领不在我之下。请让我为您引见他。”

秦穆公召见了九方皋，让他去寻求天下之马。

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已经找到了，就在沙丘。”

秦穆公问：“什么样的马呢？”

九方皋答道：“是一匹黄色的母马。”

秦穆公派人去取马，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

穆公很不高兴，召见伯乐并对他说：“真糟糕啊，你所推荐的那个相马人。连马的毛色、公母尚且分辨不清，又怎么能鉴别马的优劣呢？”

伯乐长叹一声道：“竟然达到这种境界了！这正是他比我高明何止千万倍的地方啊。像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禀赋，他观察到马的精髓，也就忘记了表象；注重的是马的内在品性，也就忽略了外在皮毛；看到应当看的，不看不必看的；观察应当观察的，忽略不应当观察的。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还有着比宝马更可贵的地方。”

马送来了，果然是一匹天下无双的宝马。

楚庄王问詹何曰⁽¹⁾：“治国奈何？”

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

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

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

楚王曰：“善。”

【注释】

(1)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姓芈（mǐ），名旅。重用孙叔敖等，整顿内政，兴修水利，推行县治，增强兵力。

【译文】

楚庄王问詹何：“怎样治理国家？”

詹何答道：“我懂得修养自身，却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

楚庄王说：“我得以供奉宗庙、掌管王权，希望能学到如何保持它的办法。”

詹何答道：“我不曾听说有人自身修养完善而国家混乱不堪的，也不曾听说过自身修养不好而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所以治国的根本在于自身，其他细枝末节我就不敢对您说什么了。”

楚庄王说：“好啊。”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¹⁾：“人有三怨，子知之乎？”

孙叔敖曰：“何谓也？”

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²⁾。”

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³⁾；吾官益大，吾心益小⁽⁴⁾；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注释】

(1)狐丘：古邑名。丈人：长老。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楚庄王时任令尹。

(2)逮：及，到。

(3)下：谦恭，卑下。

(4)小：小心，谨慎。

【译文】

狐丘地方的长老对孙叔敖说：“有三件事常会招人怨恨，您知道吗？”

孙叔敖问：“是什么呢？”

狐丘长老答道：“爵位高的，人们妒忌他；官衔大的，君主猜忌他；俸禄厚的，怨恨就会临头。”

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为人越谦卑；我的官衔越大，我的内心越谨慎；我的俸禄越丰厚，我的施舍越广泛。以此来免除三怨，行吗？”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¹⁾，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²⁾，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³⁾，可长有者唯此也。”

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注释】

(1)亟（qì）：屡次。

(2)寝丘：古地名，在今河南境内。

(3)（jī）：吉祥，祈福禳灾。

【译文】

孙叔敖病重，即将去世，告诫他的儿子说：“楚王屡次要封给我土地，我推辞不受。假如我死了，楚王就会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丰沃肥美的土地！在楚国和越国交界的地方有个寝丘，这片土地无利可图而且名声也不好。楚国人相信鬼神不会要它，越国人祈福祷祥也不会要它，可以长久拥有的唯有这片土地了。”

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地良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请求改封寝丘，楚王便赐给了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丧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¹⁾，下之邯郸⁽²⁾，遇盗于耦沙之中⁽³⁾，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之色⁽⁴⁾。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

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

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⁵⁾，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⁶⁾，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⁷⁾。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⁸⁾。

【注释】

(1)上地：当为秦国的地名。

(2) 邯郸：古都邑名，战国时赵国都城。故址即今河北邯郸。

(3)耦（ǒu）沙：水名，在今河北邢台沙河境内。

(4)（lìn）：同“吝”，吝惜。

(5)关：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6)弘：宽宏大量。

(7)箸：同“著”，显露。这里指踪迹败露。

(8)傍：牵连，附带。

【译文】

牛缺是秦国上地的大儒，往东到赵国的都城邯郸去，在耦沙遇上强盗，抢光了他的衣物车马，牛缺便步行而去。看起来丝毫没有忧伤吝惜的神色。强盗追上去问他原因。牛缺说：“君子不因为身外之物而损害自己的身心道德。”强盗说：“嘻！真贤良啊！”过了一会儿强盗们互相议论道：“以他的贤良，去拜见了赵国国君，要是派来对付我们，必定要围困我们。不如杀了他。”于是一起追上去杀死了牛缺。

燕国有人听说此事，就聚集全族人相互告诫说：“若是遇上强盗，千万别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一教训。

不久，燕人的弟弟到秦国去。行至函谷关下，果然遇上强盗；他想起哥哥的训诫，就和强盗奋力争夺起来。争夺不过，又追上去低声下气地乞求强盗把抢去的财物归还。强盗勃然大怒，说：“我们让你活着已经够宽宏大量了，你还要不停地追我们，踪迹都要暴露了。既然做了强盗，还有什么仁慈之心？”说着就把他杀了，又附带着杀死了他的四五个同伴。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¹⁾。

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²⁾。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³⁾，明琼张中⁽⁴⁾，反两㯓鱼而笑⁽⁵⁾。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⁶⁾。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⁷⁾。请与若等戮力一志⁽⁸⁾，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⁹⁾。”皆许诺。

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注释】

(1)訾（zī）：度量，估算。

(2)击博：古代的博戏。用十二棋，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两人互掷采行棋而相博。

(3)射：这里指投琼，即掷骰子。

(4)明琼张中：掷骰子中了彩。明琼，骰子上有五白齿的一面。

(5)反两（tà）鱼：比目鱼。这里指翻两鱼，即连胜两着。

(6)鸢（yuān）：鹰。

(7)慬（qín）：勇气。

(8)戮力：尽力，协力。

(9)等伦：同辈。这里指等价。

【译文】

有个姓虞的是梁国的富人，家业殷实兴盛，金钱、丝帛难以计数，财宝、货物无法估量。

一天，虞家的人登上高楼，面临大街，设置乐队，摆开酒席，在楼上下棋赌博。有一群侠客正相伴着经过楼下。楼上的赌客掷骰子中彩，因为连胜两着而放声大笑。这时空中飞过的老鹰爪下掉落了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巧砸中楼下路过的一位侠客。侠客们互相议论着说：“姓虞的富足安乐的日子过得太久，所以常常有轻视别人的念头。我们不去侵犯他，他却拿腐烂的死老鼠来侮辱我们。此仇不抱，就没法子在天下树立我们的勇武之名。希望和大家齐心协力，率领各自部下，一定要灭绝他一家才算报仇雪恨。”众侠客都同意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侠客们召集同伙，纷纷拿着兵器攻打虞家，彻底毁灭了虞氏全家。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¹⁾，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²⁾，见而下壶餐以之⁽³⁾。爰旌目三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⁴⁾，不出，喀喀然⁽⁵⁾，遂伏而死。

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注释】

(1)爰（yuán）旌目：人名。

(2)狐父：地名，在今安徽境内。

(3)壶餐：一壶水泡饭。（bǔ）：喂食予人。

(4)欧：通“呕”，呕吐。

(5)喀喀：呕吐的声音。

【译文】

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去他方，饿倒在路旁。狐父地方的强盗名叫丘，见状便解下随身携带的一壶水泡饭来喂他。爰旌目吃了几口才能张开眼看人，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丘答道：“我是狐父地方的人，名叫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强盗吗？为什么喂饭给我吃？我是坚决不吃你们强盗的东西的。”说完他两手按在地上呕吐起来，呕不出来，喉咙里喀喀作响，接着就趴在地上死去了。

狐父地方的人虽然是强盗，可食物并非是强盗。因为人是强盗就顺带着把食物也当作强盗而不敢吃，这是弄错了名称与实质的关系。

柱厉叔事莒敖公⁽¹⁾，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²⁾，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

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

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³⁾。”

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⁴⁾。

【注释】

(1)柱厉叔：人名。莒（jǔ）敖公：春秋时莒国国君。

(2)菱芰（jì）：即菱角。

(3)丑：羞辱。

(4)怼（duì）：怨恨。

【译文】

柱厉叔事奉莒敖公，自认为不被理解，便离开到海边居住。夏天就吃吃菱角，冬天则嚼嚼橡栗。莒敖公遭遇危难，柱厉叔就向朋友辞行打算拼死为莒敖公效力。

他的朋友说：“你自认为不被理解，所以才离开莒敖公。现在却去为他献身，这样理解和不理解的区别就没法分辨了。”

柱厉叔说：“不是的。我自认为不被理解，所以离开莒敖公。现在为他献身，可见他果真不理解我。我将为他而死，以此来羞辱后世那些不能理解自己臣子的国君。”

凡是理解自己的人就为他而死，不理解自己的人就不为他付出，这是遵循正道的人们的做法。柱厉叔可谓是一个为了怨恨而不顾惜自己生命的人。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¹⁾：是故贤者慎所出。”

【注释】

(1)请：当作“情”，情感。

【译文】

杨朱说：“将利益施给别人，实惠自会到来；将怨恨发泄给别人，祸害就会降临。从自身发出而能在外界得到反应的，只有内心的情感：所以贤明的人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十分小心谨慎。”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¹⁾，又请杨子之竖追之⁽²⁾。

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

邻人曰：“多歧路。”

既反，问：“获羊乎？”

曰：“亡之矣。”

曰：“奚亡之？”

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³⁾，不笑者竟日⁽⁴⁾。

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

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⁵⁾。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⁶⁾：‘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⁷⁾：‘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⁸⁾：‘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⁹⁾，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¹⁰⁾，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

心都子嘿然而出⁽¹¹⁾。

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

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注释】

(1)党：亲族。

(2)竖：童仆。

(3)移时：过了一段时间。

(4)竟日：整天，整日。

(5)心都子：杨朱的弟子。

(6)伯：指大儿子。

(7)仲：指二儿子。

(8)叔：指三儿子。

(9)鬻（yù）渡：摆渡收钱。指靠着渡船谋生。

(10)裹粮：携带粮食。

(11)嘿（mò）然：沉默的样子。嘿，同“默”。

【译文】

杨朱的邻居丢了一头羊，他领着一家子出去寻找，又请了杨朱的童仆帮忙追寻。

杨朱说：“嘻！丢了一头羊怎么要这么多人去追？”

邻居说：“因为有好多岔路。”

他们回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

邻居说：“找不到啦。”

杨朱问：“怎么会找不到呢？”

邻居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它跑到哪儿去了，所以只好回来。”

杨朱听了，脸色变得十分忧愁，好久也没有讲话，整天都不露笑容。

弟子们感到奇怪，问他说：“羊是低贱的牲畜，而且又不是先生的羊，可您却不说不笑，为什么呢？”

杨朱没有回答。弟子们便得不到先生的指教。弟子孟孙阳出门后把这事告诉了心都子。

心都子过了几天和孟孙阳一起进屋，向杨朱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鲁两国游学，拜的是同一位先生，将仁义之道修习完毕方才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是什么样的？’大儿子说：‘仁义让我首先爱惜生命而把名誉放在次要的位置。’二儿子说：‘仁义使我不惜用生命的代价来成就荣誉。’三儿子说：‘仁义教会我同时保全生命与名誉。’他们三人的观点完全相反，却同样出自儒家。谁对谁错呢？”

杨朱说：“有人靠着河边居住，熟习水性，善于泅渡，靠着撑船摆渡营生，收入可以供养一百口人。背着粮食来向他学习的人成群结队，可其中淹死的几乎占到一半。本来是学游泳的，不是来学溺死的，可结果利害反差竟是这样大。你觉得怎样算对怎样算错呢？”

心都子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孟孙阳责备他说：“你怎么问得那么拐弯抹角，先生又答得那么稀奇古怪？我愈发迷惑了。”

心都子说：“大道因为有太多岔道而使羊丢失，治学的人因为有太多途径方法而迷失了方向。各类学说并非根源不同，并非根本观点不一致，而结论却相差悬殊。只有回归到相同的本原上去，返回到一致的观点上去，才不会迷失方向。你是先生的大弟子，修习先生的思想，却不明白先生的比喻，真可悲啊！”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¹⁾。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²⁾。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注释】

(1)衣素衣：穿白衣服。第一个“衣”作动词用，意为穿衣服。

(2)缁（zī）衣：黑衣服。

【译文】

杨朱的弟弟叫杨布，一天他穿着白衣服出门去。天下雨了，他就脱掉白衣服，穿着黑衣服回来了。家里的狗认不出来，迎上去对着他狂叫。杨布十分生气，要追打它。杨朱说：“你不要打它了！你也是这样的。假使先前让你的狗白着出去，黑着回来，难道你能不觉得奇怪吗？”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¹⁾，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注释】

(1)期：相约。

【译文】

杨朱说：“做善事不是为了求名，而名誉却随之而来；名誉不曾与利益相约，而利益却归附而来；利益不曾与争斗相约，而争斗却会自己到来：所以，君子做善事务必要小心谨慎。”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¹⁾，不捷⁽²⁾，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³⁾：“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

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

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⁴⁾。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⁵⁾？”

【注释】

(1)受：受业，从师学习。

(2)捷：成功。

(3)幸臣：即宠臣，君王身边最宠信的臣子。

(4)决：通“诀”，诀窍，方法。

(5)生术：长生不死的道术。

【译文】

从前有个人，自称通晓长生不死的道术，燕国国君派人受业于他，还没成功，说那话的人就死了。燕国国王非常生气，眼看那派去的使者就要被处死。身边的宠臣劝谏他说：“人最担忧的事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了，自己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个人自己都丢了命，又怎么能让君王长生不死呢？”使者这才被赦免。

有个叫齐子的，也想学那人长生不死的道术，听说他死了，就捶胸顿足大为遗憾悔恨。富子听说了就嘲笑他说：“你想要学的是不死，那个人自己都死了，你还要追悔莫及，简直不知道自己要学的是什么。”

胡子评论道：“富子的话错了。一般来说，掌握道术而不会施行的人是存在的，能够实行却不明白道术的人也是存在的。卫国有个擅长术数的人，快要死的时候，把要诀传授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牢记他的话却不会使用。别人问起来，他就把父亲的话告诉那人。问话的人依着他的传授进行术数，和他父亲没什么差别。如果是这样，那个死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懂得长生不死的道术呢？”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¹⁾，简子大悦，厚赏之。

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

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

简子曰：“然。”

【注释】

(1)正月之旦：正旦，即正月初一。简子：赵简子，即赵鞅，春秋末晋国正卿。

【译文】

邯郸民众在正月初一那天向赵简子进献斑鸠，赵简子非常高兴，重赏了他们。

有门客问他其中的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表示对生命有恩德。”

门客说：“人们知道您想要放生，就抢着去捉斑鸠，被弄死的斑鸠反而多了。您如果真想让那些斑鸠活下去，还不如禁止人们去捕捉。捉来了又放回去，放生的恩德终究补偿不了伤生的罪过。”

简子说：“说的是。”

齐田氏祖于庭⁽¹⁾，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²⁾，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³⁾，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肤⁽⁴⁾，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注释】

(1)祖：古人出行时祭祀路神，引申为设宴送行。

(2)雁：这里指鹅。

(3)预于次：指参与宴会。次，位次。

(4)（cǎn）：叮，咬。

【译文】

齐国的田氏在厅堂上设宴祭祖，赴宴宾客多达千人。坐席中有人进献鱼和鹅，田氏看了，就感叹说：“上天对待下民真是优厚！它繁殖五谷，生养鱼鸟，以供人们享用。”众位宾客像回声一般纷纷应和他。

鲍家的孩子年仅十二，也来参加宴会，他进言道：“不像您说的。天地万物与我们共同生存，各成其类。类与类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的差别，仅仅是凭着个头大小、智慧以及体力的不同而相互制约，更迭相食；并没有谁为谁存在的道理。人不过是拿了可以吃的东西来吃，怎么会是上天为了人类而特意生养这些生命呢？况且蚊虫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吞噬人的骨肉，莫非上天本是为了蚊虫而生出人来、为了虎狼提供人肉的吗？”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¹⁾，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²⁾。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注释】

(1)亟（qì）：屡次。

(2)假食：寄食，意谓混饭吃。

【译文】

齐国有个穷人，常常在城里的集市上乞讨。集市上的人厌恶他屡次三番的打扰，大家都不再施舍给他。于是来到田家的马厩，跟着马医干点杂活来混口饭吃。城里人嘲弄他说：“跟着马医混饭吃，不觉得耻辱吗？”乞儿说：“天下的耻辱莫过于乞讨。我乞讨时尚且不觉得耻辱，难道替马医打杂还会觉得耻辱吗？”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¹⁾，归而藏之，密数其齿⁽²⁾。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注释】

(1)遗：弃。这里指作废。契：契据。

(2)齿：古人刻木为契，符左契右，相与合齿。

【译文】

宋国有个人在大路上闲逛，拣到一片别人丢掉的废契，拿回家藏了起来，还暗暗细数着契据上的齿印。他告诉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就要到啦。”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¹⁾，其邻人遽而伐之⁽²⁾。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注释】

(1)邻父：邻居家的老头。

(2)遽（jù）：骤然，急。

【译文】

有个人的梧桐树枯萎了，邻居家的老头说，枯萎的梧桐树是不祥之物，他立刻将枯树砍了下来。邻家老头于是求取砍下来的树枝当柴烧。那人便很不高兴，说：“邻家老头只是想要柴火才教我把树砍了的。和我比邻而居，却这样阴险，做人难道可以这样吗？”

人有亡者⁽¹⁾，意其邻之子⁽²⁾，视其行步，窃也；颜色⁽³⁾，窃也；言语，窃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⁴⁾，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者。

【注释】

(1)（fǔ）：通“斧”，斧子。

(2)意：怀疑。

(3)颜色：这里指神色。

(4)抇（hú）：通“搰”，挖掘。

【译文】

有个人丢了一把斧头，怀疑是邻居家的孩子偷的，看那孩子走路，像是偷斧头的；面目神色，像是偷斧头的；说话语调，像是偷斧头的；动作态度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头的人。不多久，这个人去山里挖土时找到了自己的斧头，改天再见到邻居家的孩子，动作态度，丝毫不像是偷斧头的人。

白公胜虑乱⁽¹⁾，罢朝而立，倒杖策⁽²⁾，上贯颐⁽³⁾，血流至地而弗知也。

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

意之所属箸⁽⁴⁾，其行足踬株坎⁽⁵⁾，头抵植木⁽⁶⁾，而不自知也。

【注释】

(1)虑乱：谋划叛乱。

(2)杖策：驱马棍。

(3)（zhuì）：驱马棍上端的针刺。颐：面颊。

(4)属箸：专注。箸，同“著”，固定。

(5)踬（zhì）：被绊倒。株：露出地面的树根、树干、树桩。坎：坑，地洞。

(6)植木：树干。

【译文】

白公胜满心谋划着叛乱的事，散朝后，仍然站在原地不动，他手中倒持着驱马用的杖策，杖端的针刺戳穿了他的面颊，鲜血直淌到地上，而他却毫无知觉。

郑国人听闻此事，说：“自己的脸面都忘记了，还有什么忘不掉的呢？”

只要意念专注集中，即使走路时脚绊着树根，腿崴进凹坑，脑袋撞到树干上，自己也不会知道。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¹⁾，适鬻金者之所⁽²⁾，因攫其金而去⁽³⁾。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注释】

(1)衣冠：穿好衣服戴好帽子，意谓穿戴整齐。

(2)鬻（yù）：卖。

(3)攫（jué）：夺取。

【译文】

从前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早起来穿戴整齐后赶往市集，走进卖金子的店堂里，顺手抓起一块金子就跑开去。官吏捕获了他，问他：“大家都在那儿，你抢人家金子干什么？”那人答道：“拿金子的时候，没看见人，光看见金子了。”

中华经典藏书

鬼谷子

许富宏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鬼谷子》是人类文明 “轴心时代”产生的一部非常有特色的著作，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枝吐着智慧芳香的奇葩。《鬼谷子》所提供的智谋，至今仍可以广泛运用于人们的现实生活，大到如何制定军事、外交斗争的策略来处理国家之间的关系，中至如何制定企业的经营策略，小至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在方方面面具有指导意义，被称为“旷世奇书”、“智慧禁果”，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一

鬼谷子，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期纵横家的开创者。根据横秋阁本长孙无忌《鬼谷子序》的记载，鬼谷子是“楚人”，因隐居在鬼谷而称作鬼谷先生。《史记·苏秦列传》说苏秦“东师事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这说明鬼谷子应在齐国活动过；《史记·张仪列传》也记载张仪“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虽然《史记》的记载在史学界已受到质疑，但可见秦汉时期有观点认为鬼谷子是战国中晚期纵横家张仪和苏秦的老师。晚唐以来，民间还有鬼谷子是军事家孙膑和庞涓的老师的说法。《四库全书总目》介绍《尉缭子》时也说到尉缭子“一说”为“鬼谷子之弟子”。根据钱穆《先秦诸子系年》的推算，鬼谷子的活动年代大约在公元前390年至公元前320年之间。

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引陆龟蒙的诗说：“鬼谷先生，名训。”宋人李昉《太平广记》卷四引《仙传拾遗》云：“鬼谷先生，晋平公时人，隐居鬼谷，因为其号。先生姓王名栩，亦居青溪山中。”明人李杰《道藏目录详注》也说：“鬼谷先生，晋平公时人，姓王名诩，不知何许人，受道于老君。”《嘉庆重修一统志》亦曰：“鬼谷子，姓王名诩，楚人。尝入云梦山采药得道。”这里说到鬼谷先生名王训、王栩、王诩等，都是道士或道教徒为了神化鬼谷子所伪托。

今传《鬼谷子》，大致是鬼谷子及其弟子集体撰著而成。其主体应为鬼谷先生亲著。在整体上，《鬼谷子》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篇至第十一篇为一个部分；《符言》、《转丸》、《胠乱》三篇为一个部分；《本经阴符七术》、《持枢》、《中经》为一个部分。这三个部分在先秦时期是各自单独流传的。

大约到了西汉时期，刘向对《鬼谷子》进行过整理，并在标题前加上序号，如《捭阖》第一、《反应》第二、《内揵》第三、《抵巇》第四、《飞箝》第五、《忤合》第六、《揣篇》第七、《摩篇》第八、《权篇》第九、《谋篇》第十、《决篇》第十一、《符言》第十二、《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这是《鬼谷子》成书的一个重要阶段。

到了西晋时期，皇甫谧在给《鬼谷子》作注时，《鬼谷子》已经有了三卷本的定本。这个定本一直流传至今，只是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了残缺，幸运的是《鬼谷子》一书的基本内容还是保留下来了。

《鬼谷子》版本系统主要有《道藏》本系统和钱本系统。《道藏》本系统主要版本除正统《道藏》本以外，还有明代蓝格传抄《道藏》本、秦恩复乾隆五十四年（1789）刻本、《四部丛刊》本等。《道藏》本脱注者姓名，内容也多有脱误，其中《内揵》篇缺文多达四百五十余字，《揣篇》中开头一段原文五十七字误为注文，《本经阴符七术》“损兑法灵蓍”篇中也脱“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一句，《揣篇》、《摩篇》、《权篇》三篇的题注也佚失。钱本乃清钱曾藏旧抄本，全称为“陶弘景注《鬼谷子》三卷”，明署注者为陶弘景。此本即明嘉靖乙巳抄本（嘉靖二十四年，1545），乃宋本过录本，过去人们以为《鬼谷子》最早的版本乃《道藏》本，《鬼谷子》乃因《道藏》得以保存的说法是误解，而《道藏》本《内揵》篇脱文也据此本而得知。清秦恩复于嘉庆十年（1805）刊刻此本，并加校勘，即今天所见的《鬼谷子》嘉庆本。《鬼谷子》嘉庆本质量远超《道藏》本，当为今日学习宣传借用之依据。但此本也没有收录《揣篇》、《摩篇》、《权篇》三篇的题注，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本《鬼谷子集校集注》吸收了各家之长，并补充了近年来新的研究成果，是目前可见的最完备的本子，可以参看。

关于《鬼谷子》注者，学术界有人以为是唐代的尹知章，所据是日本皆川愿抄本《鬼谷子考阅》（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但此本祖本为明代的《道藏》本，属《道藏》本系统。作为祖本的《道藏》本即无注者署名，何以后来的《鬼谷子考阅》反而有了注者姓名？明嘉靖乙巳抄本署名注者为陶弘景，此本据宋本过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明言宋代《鬼谷子》注本有陶弘景注，或此本即晁公武所录之本。晁公武所言亦与《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相合，其渊源有自，来历十分清楚。此外，明代的其他几种著名的《鬼谷子》版本，如万历五年（1577）《子汇》本、万历三十年（1602）绵渺阁本、天启五年（1625）横秋阁本等，均题陶弘景注。其他明代版本或署名陶弘景，或未署名，从未见署名尹知章注者。所以无论从来历上看，还是从时间上看（《鬼谷子考阅》比嘉靖乙巳抄本晚近230年），《鬼谷子》注者为陶弘景几无疑问。这里略作陈述，不再详考。 

二

在先秦诸子百家中，有人认为《鬼谷子》属于纵横家，有人认为是兵书，属于兵家。那么，《鬼谷子》到底属于先秦时期的哪一学派呢？

从学术的角度看，对先秦诸子进行学派划分只是为了研究的方便，也只是一个相对的划分。实际上，先秦诸子各家之间在思想观点上也都是相互兼容吸收，并不是截然分开的，《鬼谷子》也是一样。说《鬼谷子》是纵横家，或者兵家，都是有道理的。

我们说《鬼谷子》是纵横家，鬼谷先生是纵横家的开创者，主要证据有：首先历代官、私书志均把《鬼谷子》列入纵横家。《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中兴书目》、《宋史·艺文志》、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郑樵《通志·艺文略》、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皆把《鬼谷子》列入纵横家类目中。其次是鬼谷子向苏秦、张仪传授纵横之术。《史记》首载苏秦、张仪师鬼谷先生事，扬雄、王充皆赞同此说。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云：“鬼谷先生，六国时纵横家。”三国时期的谯周、晋王嘉亦持此说。洪迈《容斋四笔》有“《鬼谷子书》，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曰”云云。《太平御览》第463卷曰：“苏秦初与张仪俱事鬼谷先生十一年，皆通六艺，经营百家之言。”第726卷引《春秋后语》曰：“苏秦事鬼谷子学。”这些记载都说鬼谷先生是苏秦、张仪的老师。苏、张皆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纵横家，则鬼谷子自然就是纵横家。三是《鬼谷子》一书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游说的。梁时刘勰《文心雕龙》中两次提到鬼谷先生。《诸子》云：“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论说》：“暨战国争雄，辨士云涌；从横参谋，长短角势。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的小序云：“纵横家仅《鬼谷子》一书。”从《鬼谷子》的内容是关于游说理论的角度，判断《鬼谷子》是纵横家是很有道理的。

但是，也有不少人认为《鬼谷子》是一部兵书，鬼谷子属于兵家。其主要证据有：首先，所谓“兵者，诡道也”、“诡者，鬼也”。通观《鬼谷子》，主要内容就为“谋略”，其可用于兵法者比比皆是。其次是传说鬼谷先生曾向孙膑、庞涓传授兵法。其实，早在高似孙之前的洪适，在其《汉四种兵书序》中，就已经认为鬼谷先生是庞涓的老师。既如此，不妨认为，洪适认为鬼谷先生是兵家。明代的冯梦龙《东周列国志》则对此作了发挥：“鬼谷子有兵家的学问。”清人汪喜孙《尚友记》言：“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于鬼谷。”则汪喜孙也持此说。三是从《鬼谷子》的学术源流上看，《孙子兵法》是《鬼谷子》的一个重要的思想源头，而后世伪托鬼谷子的著作中，有一些是属于兵法方面的。如《鬼谷子先生占气》中的《军气杂占》等篇，就属于《汉书·艺文志》上所列的“兵阴阳家”一类。这就是说，无论是从源头上，还是《鬼谷子》对后世的影响看，《鬼谷子》都与兵家有着密切的联系。其源、其流皆是兵家，从学术发展史上看，《鬼谷子》属于兵家著作也是有道理的。今天河南淇县云梦山开发旅游，就是打着“中华第一古军校”的旗号。《鬼谷子》研究热也是先由军队和地方联合带动起来的。

其实，战国时期纵横家的主要活动就是外交活动，而一国之外交又往往与军事斗争密切相关。所以，无论说《鬼谷子》属于哪一家，或者说《鬼谷子》同属于这两家，都证明了《鬼谷子》的学术方向和巨大价值。

随着马王堆汉墓帛书的出现，黄老之学备受重视。《鬼谷子》中的《符言》、《本经阴符七术》中有许多论说与黄老之学也是相通的。所以，总体上看，《鬼谷子》的思想还是相当驳杂的。 

三

《鬼谷子》一书思想内容十分丰富，涵盖了哲学、政治学、军事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学、情报学等多种学科门类，是一部可以被广泛解读的著作。但从《鬼谷子》的核心思想来说，它提出了“捭阖”、“反应”、“内揵”、“飞箝”、“忤合”、“揣摩”等游说和谋略的原则和技巧，故从价值上说，《鬼谷子》对纵横家学说的理论构建是其对先秦学术的突出贡献。这一点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把游说之术纳入“道”，寻找纵横学说的理论依托。

“道”是先秦哲学，尤其是道家学说的核心概念。《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第四十二章）在老子那里，“道”是宇宙万物的根源，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由“道”产生的。《鬼谷子》将老子的这一思想引入“游说”的理论中。《捭阖》云：“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即是把“捭阖”看成是“道”之化生。也就是说，《鬼谷子》认为外交舞台上的纵横捭阖是由“道”产生出来的。又云：“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追，随也”（见《方言》十二），意即在使用捭阖的手段时，要与“道”相随。这也就是说，捭阖是受“道”所支配。《鬼谷子》将纵横家的“游说之术”纳入“道”中，使之成为“道”术的一种。这就意味着，老子“道”论中的许多理论、范畴都可以用来解释有关“游说”的理论。换句话说，有关“游说”的基本理论都可依托“道”的理论体系来解释。这样，“游说之术”不仅有了理论上的源头，而且在依托老子“道”论的基础上，构建自己的理论体系，使纵横学说走上理论化、系统化的道路。

（二）利用老子“崇阴尚柔”的思想揭示谋略的本质及计谋所需的精神状态。

“游说”与“谋略”在纵横学说的理论中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游说”的内容就是说客自己的谋略，“谋略”必须通过游说这种形式来实现，谋略是内容，游说是形式，“谋略”与“游说”之间的关系实质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问题。《鬼谷子》对“谋略”的理论构建亦是依据老子的“道”论。

老子的“道”论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内容就是崇阴尚柔的思想。《老子》第八章云：“上善若水。”水，象征阴柔。第七十八章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阴柔具有无穷的力量，“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四十三章），能够“柔弱胜刚强”（第三十六章）。《鬼谷子》在谋略上的基本出发点是“知己知彼”，强调敌我双方都要尽最大努力去打探对方的情况，同时做到己方的情况不被敌方所知。因此，对自己的各种信息，要最大限度地进行保密，故十分推崇“阴”谋。《摩篇》云：“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谋篇》曰：“阴道而阳取之也。”“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这都是说，谋略必须守“阴”道，“在隐与匿”；不能做到“阴”，就不能说是“谋略”，“阴”就是谋略的本质，所以说是“阴谋”。这是运用谋略的基本规律。通过比较可以看出《鬼谷子》的“阴”谋思想是受《老子》的影响。《老子》虽然崇阴尚柔，但没有将其用来进行计谋，是《鬼谷子》将这种思想用来思考谋略的理论问题，并提出“阴道阳取”的谋略本质，这是对谋略学的巨大贡献。

“虚静”是老子“道”论中的重要范畴。《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在老子那里，虚静是论述修身养性所必需的一种精神状态。《鬼谷子》将老子的“虚静观”引入谋略的理论中，认为“虚静”是谋略产生的前提。谋略的产生，必须要主体进入“虚静”状态。《本经阴符》云：“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主体状态的“静”是计谋产生的先决条件。在这里，《鬼谷子》把“虚静”视为谋略产生所必需的一种精神状态。这是《鬼谷子》引入“道”论使纵横学说理论化的又一重要成果。

（三）对老子“自然无为”思想的袭用，设计纵横学说的总原则。

“自然无为”是老子“道”论中一个重要观念。老子认为任何事物都应该顺任它自身的情状去发展，不必用外力去强制它。“自然”就是任其自由发展，“无为”也就是顺其自然不加人为的意思。《鬼谷子》里亦多次说到“无为”。《捭阖》云：“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乃可捭，乃可阖；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这里的“无为”是指顺从游说对象的性格特点而施以不同的游说手段。“无为”在这里有顺从游说对象的特点的意思。与老子“无为”思想相比较，可知《鬼谷子》袭用了老子的“无为”思想，把它引进纵横理论领域，用来说明游说的原则。

（四）利用道家的辩证观念，总结纵横之术的方法。

老子的辩证思想内容十分丰富。其中关于事物是在对立关系中存在并因此重视反面的作用，与事物发展到某种程度就向相反方向转化的思想，对《鬼谷子》纵横理论的产生启发甚大。《老子》第二章云：“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又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都是说，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对立面，事物是因着它的对立面而存在的。因此观察事物不仅要观察它的正面，也应该注意事物的反面。

《鬼谷子》受到老子重视反面作用思想的启发，将老子的这一思想运用到游说与谋略的理论中，创造性地提出了“反应”之术。《反应》篇说：“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又说：“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这里的“反”，意思是说，反过来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思考观察事理，了解对方。因为事物都是相对待而产生的，如果能从事物的反面，或者从对方的角度出发来进行游说、谋划，往往能收到“其应必出”的意外效果。这就是“反应”之术。只要善于运用这一规律，在“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时，就会“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一样准确无误。

老子还认为，事物发展到某种极限的时候，就向相反方向转化，改变原来的状况，变成了它的反面。《老子》第三十六章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这是老子对于事态发展的一个分析，亦即是老子物极必反、势强必弱观念的一种说明。老子的这一思想，本与谋略无涉。《鬼谷子》将这种观念引入纵横学说，提出“环”的人生理想和“钓”的游说之术。

“环”是《鬼谷子》十分重要的思想。《捭阖》篇说：“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又说：“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内揵》篇又说：“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如此等等。老子只提出阴阳之间相互转化，但还没有提出阴阳之间像圆环一样，把阴阳关系形象化地比喻成“圆环”，始于《鬼谷子》。北宋时期，周敦颐画阴阳鱼图，实际上是得到了《鬼谷子》的启发。因为环是圆的，没有明确的方向感，所以，纵横家也没有明确的价值观念。这与儒家把仁义忠孝等明确为价值、与道家把无为明确为价值有很大的不同。纵横家在这种理论指导下，或合纵或连横，一切均随形势变化而变化，没有说合纵就是对的，或者连横就是错的。这时合纵，因为当前的局势需要，那时连横，也是形势所需。连横不久也可改合纵，都是适应形势所需。战国时期，各国之间的分分合合，彼此之间既结盟又打仗，都是当时各国的现实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与不适合。所以，“环”的理论也与春秋战国以来的社会现实相呼应。

《反应》篇曰：“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欲取反与”，就是对“钓”术的说明。何为“钓”术？在钓鱼时，为了得到鱼，必须先投饵，以引其上钩。在游说时，为了了解对方，必须施以“钓语”，“以无形求有声”，这样才能“得其实也”。对老子思想中“道”、“虚”、“因应变化于无为”等“道”论思想的引进和利用，是《鬼谷子》将纵横学说理论化的重要途径。

（五）提出“纵横”术语，构建纵横学派的价值观。

《鬼谷子》一书中两次提到“纵”与“横”。第一次是在《飞箝》篇中，其云：

（飞箝之术）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

这里的“纵”与“横”，是就空间而言的。纵，是指垂直方向；横，是指水平方向，并没有深刻的含义。第二次是在《忤合》篇中，其云：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故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此知天命之箝，故归之不疑也。……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说，游说之士要善于选择所事之主。这种策略也叫“忤合”。故陶弘景注曰：“言古之深识背向之理者，乃合同四海，兼并诸侯，驱置忤合之地，然后设法变化而转移之。众心既从，乃求其真王而与之合也。” 陶弘景所谓“深识背向之理”，其实就是与某君主合，为其所用；或与某君主忤，自己再寻英主，与之共事。文中所举的两个例证：“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三入殷”，“然后合于文王”，皆是说明这个问题。这一点，就是“忤合”的主旨。《忤合》篇开头就说：“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覆相求，因事为制。” 正所谓“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在选择什么样的君主将来与之共事的时候，必须“因事为制”，而不是刻板死守一人一地。只有这样，才可以“纵横进退自如”。因此，这里的“纵横”与“进退”一样，不是指动作上的进退或纵横，而是指是否自如地选择与背离君主的意志。换句话说，“纵横”的意思是能否随意地与君主合而共事或离而结怨。这就是《鬼谷子》书中“纵横”的含义。

“纵横”之义，反映了鬼谷子学说的价值观。在择主共事上，择主可以“因事为制”，一切皆随自己的愿望而行。苏秦先说秦，后为燕、赵所用；张仪先赴楚，后说秦成功。与某君主能否做到“合”与“忤”，就是能否做到“纵横”。在价值观上，以我为主，以是否最终取得成功为主，体现出灵活性，没有儒家的“忠君”观念，更没有“舍利而取义，杀身以成仁”的“殉道”精神。而这一点恰恰成为后世攻击纵横家的焦点，有人讽刺其为“有奶便是娘”、“朝秦暮楚”、“品行卑污”，等等，均是从这一点上来看待的。正是因为《鬼谷子》是这样确立“纵横”理论的，所以，在儒学取得统治地位后，纵横之学即被排斥。 

四

《鬼谷子》的独特性，引起了今天的人们对《鬼谷子》研究的极大兴趣。由于鬼谷子自身的神秘性，近几年逐渐掀起了一股“鬼谷子研究”的热潮。

综观近年来的鬼谷子研究，可以概括出三个明显特点：第一，地方政府的强力推动。鬼谷子研究热主要是由地方政府推动起来的，开始并未引起学术界的注意。即使在马王堆出土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后，对鬼谷子的研究也没有引起学术界的重视。近年来，随着郭店楚简、上博简等的出土，人们对先秦古籍进行重新审视。即便这样，《鬼谷子》研究也还处于冷落状态。为了借鬼谷子之名发展当地旅游，带动经济发展，地方政府开始宣传造势，多地争抢鬼谷子隐居地和诞生地，频繁地召开学术研讨会等，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引起了人们的好奇，鬼谷子成为话题，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普遍关注。第二，应用性强。在鬼谷子研究中，应用研究多于基础研究。现在书店里有大量的关于鬼谷子的书，书名和内容皆五花八门。这些书大都是借题发挥，借《鬼谷子》内容附会现实。即使是河南、陕西、河北等地的地方文史工作者，对鬼谷子的研究，重点也是收集整理一些民间传说，利用地方志的记载争夺鬼谷子活动的地望，初衷都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所以，鬼谷子研究与人们的经世致用密切相关。第三，可信的历史资料普遍较少，且缺乏说服力。所有声称鬼谷子的诞生地、授徒地、死葬地的可信证据，几乎都是明代以来的地方志。即使这些地方志的有限记载也大都用了“相传”、“传说”等字眼。元以前的证据很少，唐前的证据几乎没有。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对鬼谷子的热爱，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熟知并关注鬼谷子，相信鬼谷子热的现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五

《鬼谷子》历来受到排挤，长期以来因被怀疑为伪书而被学术界忽视，有价值的注本译本并不多。本书以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本《鬼谷子集校集注》为底本。由于该书在校勘方面用力颇深，故本书除必要的异文说明出注外，不再另作校记。对于较长的篇目，根据句意适当划分段落，分段注释和翻译。

本书每篇均包括题解、注释、译文三部分。题解以简要的语言概括本篇的主旨和内容。注释包含的内容较为广泛，难认的字在字后加注汉语拼音，难以理解的字词或文化常识等出注，他人有价值的注释亦择善而从，以供读者选择。译文力求直译，直译不顺畅之处采用意译，以便于读者迅速理解文意。

无论正文、注释还是译文都采用简化字，个别文字因用简化字可能造成句意误解的保留繁体字，但在注释中加以说明。本书在题解和注释时参考了前人和时贤的观点，能出注者均直接在文中标明，或有一些引用而未能逐一出注者，在此特别说明，并致谢忱！ 

许富宏　　　

2015年12月　　

目录

捭阖第一

反应第二

内揵第三

抵巇第四

飞箝第五

忤合第六

揣篇第七

摩篇第八

权篇第九

谋篇第十

决篇第十一

符言第十二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本经阴符七术

持 枢

中 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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捭阖第一

“捭阖”，原意即开合。陶弘景题注说：“捭，拨动也；阖，闭藏也。”又说：“凡与人言之道，或拨动之令有言，示其同也；或闭藏之令自言，示其异也。”捭阖乃是“与人言之道”，所谓“与人言”，这里指纵横策士的游说。捭阖是纵横策士在游说过程中，向对方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并用言辞打动对方心弦，使对方“开”而接受自己的言辞以及言辞之中蕴含的计谋；或在游说中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采用技巧让对方先说出他的真实想法，暗中验证是否与己相符，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所以，按照陶弘景的解释，“捭阖”完全是一种纵横策士游说的技巧。

但是，从本篇的内容看，陶弘景的解释是相当片面的。“捭阖”固然是纵横策士的游说技巧，但文中不止一次地说“捭阖”是“谋之本而说之法”。这就是说，捭阖也是谋略的根本方法。而谋略，则不仅涉及游说对象与游说者两个人，更涉及对当时整个国际局势的洞察和对各诸侯国情况的深入了解，是一个更为广泛的政治课题。《捭阖》篇说：“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根据这段话，实际上本篇是把“捭阖”当作“阴阳”来看待的，是“阴阳”在纵横学领域的特定表述。

阴阳，作为宇宙万物分别具有相互对立的两种属性，早在西周时期就获得了广泛解释自然与社会现象的普遍意义。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以“阴阳”为中心的学说成为一个哲学派别，逐渐活跃起来。这一学派中，有的学者致力于用阴阳范畴研究自然天道，如邹衍的阴阳学说；还有的则致力于用阴阳研究社会人事，《鬼谷子》即为代表。捭阖即秉承《易》之阴阳理论，为阴阳法则在纵横理论中的具体应用。阴阳之间相互转化，这种属性影响了策士的世界观，他们在国际局势下纵横捭阖，一切随形势变化而变化，或合纵或连横，选择有利于自己利益的论调。所以捭阖是纵横家的立论基础，为其立身处世、游说诸侯、干主求禄之总原则。尹桐阳解释说：“捭同辟，开也；阖，闭也。《易·系辞》：‘辟户谓之乾，阖户谓之坤。’”正得其旨。

本篇内容由两部分组成。前半部分言捭阖之原理，又可分为三层：即捭阖之定义，捭阖之术用于游说之原理及捭阖之术如何运用。何谓捭阖？捭阖即阴阳开合，一阳一阴，或开或合，变化无穷。为何可用捭阖之术来游说？本篇认为，作为社会主体的人，在总体上也分为“阴”“阳”两类：或贤或不肖，或智或愚，或勇或怯，皆与“阴阳”之理暗合，故捭阖之术可用于处理人际关系，尤其可用于处理说客与国君（或权臣）的关系上，可用在说客游说技术设计中。捭阖之术如何运用？本篇提出“捭”就是“开”，主要是针对对方而言，让对方“开”，暴露真实意图，从而为我所利用；“阖”则是针对己方而言，己方要“合”，要密而自保；这是运用捭阖之术的总原则。

后半部分言捭阖之术在游说中如何具体运用。纵横策士主要依靠口谈来游说，口有开有合，口之开合与捭阖相似。捭，即开，即言；阖，即闭，即默。捭阖之术可用于游说。口开即阳，口默即阴。自己或以阴结阳，让对方夸夸其谈；自己或以阳求阴，以谈辩之锋逼对方哑口无言。如何为之，应伺机而动，因时而应，此即为“说人之法”。

过去研究纵横家的人，大都认为纵横家没有理论，这是片面的看法。本篇实际上就是奠定纵横家理论的一篇。之后的《反应》、《内揵》、《抵巇》、《飞箝》、《忤合》等五篇的立论即是以此篇为基础的。

粤若稽古〔1〕，圣人之在天地间也〔2〕，为众生之先〔3〕。观阴阳之开阖以名命物〔4〕，知存亡之门户〔5〕，筹策万类之终始〔6〕，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7〕，而守司其门户〔8〕。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9〕。

【注释】

〔1〕粤若稽古：此句与《尚书·尧典》开头相同，意在强调捭阖是历史经验的遗留，借托古以自重。粤若，发语词，无义。稽，考。陶弘景注：“若，顺；稽，考也。”陶弘景的解释意思是“如果顺着往上考察古代的历史”，句意亦通。

〔2〕圣人：《鬼谷子》理想中彻底掌握纵横学术的人。圣人能够深入领会阴阳之道，掌握自然界和社会的本质及规律，并善于利用矛盾，从事政治斗争。战国纵横家所言之“圣人”与儒家之“圣人”有异，儒家的“圣人”与“君子”、“小人”构成人格的三个层次，“圣人”是人格的最高层次，是指那些把握了事物发展规律的圣贤；亦与道家之“圣人”有异，其除了像道家那样强调顺应自然规律外，特别强调“圣人”应善于观察社会，擅长政治斗争。

〔3〕为众生之先：按，“道”产生“圣人”，“圣人”产生“万物”，故圣人为众生先。这里实际上揭示了《鬼谷子》的宇宙生成模式：道—圣人—万物众生。陶弘景注：“首出万物，以前人用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故为众生先。”陶弘景不是从宇宙生成论上来解读，而是从圣人先觉，启迪后学的角度来解读，可参。众生，指大自然中的一切生命。

〔4〕观阴阳之开阖（hé）以名命物：意谓阴阳生物，圣人命名。故陶弘景注曰：“阳开以生物，阴阖以成物。生成既著，须立名以命之也。” 阴阳，中国古代的哲学概念，代表对立统一的两种属性。《老子》第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皆由阴阳二者联合而创生，非独阳或独阴能生成万物者。开阖，即开合，这里指阴阳相动而创造万物。以名命物，即命物以名，给万事万物命名。

〔5〕知存亡之门户：意谓纵横策士从事政治活动，有很大危险，务必要懂得生死存亡之辩证法，游说或计谋均须考虑一个国家或自我的生死存亡。陶弘景注：“不忘亡者，存；有其存者，亡。能知吉凶之先见者，其唯知几者乎？故曰：知存亡之门户也。”只有不忘记死亡威胁的人，才能生存；只见到生存而不考虑死亡的人，最终会死亡。因此纵横策士要有预测吉凶的能力。能预知行动之后生死存亡，对策士们来说十分重要。门户，枢纽，关键。

〔6〕筹策万类之终始：意谓圣人能够预见到万物的发生与死亡以及人的心理变化的规律，并筹划富有远见的计策以作应对。筹策，原指古代计算用具，这里引申为谋划。万类，万物。

〔7〕见变化之朕：陶弘景注：“万类之终始，人心之理，变化之朕，莫不朗然玄悟而无幽不测。故能筹策远见焉。”陶注从纵横家立论，意在强调纵横策士一旦明了万事万物发生发展之运动规律以及人之心理，即能发觉蛛丝马迹，准确预知事物的趋势，以便趋利避害，获得成功。朕，行迹，预兆。

〔8〕守司其门户：意谓纵横策士始终掌握背离死亡趋向生存的关键，以便在各国实际进行的合纵连横的实践活动中趋利避害，掌握主动。陶弘景注：“司，主守也。门户，即上‘存亡之门户’也。圣人既达物理之终始，知存亡之门户，故能守而司之，令其背亡而趣存也。” 守司，掌握。

〔9〕其道一也：陶弘景注：“莫不背亡而趣存，故曰其道一也。”背亡趣存，即避亡趋存，实乃纵横策士行事之大道。无论采用何种方式进行策谋或游说，都要对游说对象起到趋利避害的作用，这是纵横策士奉行的大道。其道，圣人的道。

【译文】

考察古代的历史，圣人是天地间芸芸众生的主宰。圣人能够根据阴阳开合的变化来创造万物，并给万物命名，圣人知道万物生死存亡的关键，谋划自然万物从产生到死亡的全过程，并能深入到人的内心，看见人内心的细微变化，掌握背离死亡趋向生存的规律。所以，圣人在天下，从古到今，他的道是恒一不变的。

变化无穷，各有所归〔1〕，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2〕。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3〕，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4〕。

【注释】

〔1〕变化无穷，各有所归：纵横家所主张的避亡趋存的原则不变，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做法随情况变化而千变万化。无论怎样变化，最后都能达到“避亡趋存”的目的。陶弘景注：“其道虽一，所行不同，故曰变化无穷。然有条而不紊，故曰各有所归。” 归，归宿。

〔2〕“或阴或阳”四句：或阴、阳，或柔、刚，或开、闭，或弛、张，亦皆属于捭阖之日常表现。针对不同对象，处理的方式方法不同，或捭或阖，随势而变。陶弘景注：“此言象法各异，施教不同。” 弛，松开。张，拉紧。

〔3〕是故圣人一守司其门户，审察其所先后：意谓圣人根据实际情况，或先阳而后阴，或先阴而后阳，进退择机，应景而动。陶弘景注：“政教虽殊，至于守司门户则一。故审察其所宜先者先行，所宜后者后行之也。”

〔4〕度权量能，校（jiào）其伎巧短长：陶弘景注：“权，谓权谋；能，谓才能；伎巧，谓百工之役。言圣人之用人，必量度其谋能之优劣，校考其伎巧之长短，然后因材而任之也。”可参。度，量长短。权，称轻重。量，衡量。能，才能。校，比。伎巧，意即工巧。伎，《说文》作“技”。短长，优劣。

【译文】

万事万物的变化虽然是无穷无尽的，但是都以避亡趋存作为它们的归宿。有的表现为阴，有的表现为阳；有的表现为柔，有的表现为刚；有的表现为开，有的表现为闭；有的表现为弛，有的表现为张。因此，圣人掌握了阴阳两种枢纽，就能审察万事万物的先后，度量万物的才能，比较万物各自的短长。

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1〕，乃可捭，乃可阖〔2〕；乃可进，乃可退；乃可贱，乃可贵，无为以牧之〔3〕。审定有无与其实虚〔4〕，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5〕。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6〕，以求其实，贵得其指〔7〕；阖而捭之，以求其利〔8〕。

【注释】

〔1〕夫贤不肖、智愚、勇怯有差：陶弘景注：“言贤不肖、智愚、勇怯，材性不同，各有差品。”贤，贤人，德才兼备的人。不肖，即不肖之人，这里与“贤人”相对，意为无德无才的人。差，次第，等级。

〔2〕乃可捭（bǎi），乃可阖：意谓根据每个人的禀性采取或捭或阖的策略。陶弘景注：“贤者可捭而同之，不肖者可阖而异之；智之与勇可进而贵之，愚之与怯可退而贱之。” 捭，开。

〔3〕无为以牧之：即根据对象之阴阳，而施以阴阳，顺其自然，即能成功。陶弘景注：“贤愚各当其分，股肱各尽其力。但恭己无为牧之而已矣。”陶注说经过恰当的用人之后，君主就可以无为而治了。其意不甚合原文之意。无为，道家的哲学概念，意即顺应自然。牧，驾驭。

〔4〕审定有无与其实虚：按，这里的“有”与“无”、“实”与“虚”皆是相对概念，由“阴阳”而生发。审定，仔细考究而断定。

〔5〕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意谓根据对方的实和虚，以及对方的喜好欲望来探测其真实的意图。陶弘景注：“言任贤之道，必审定其材术之有无，性行之虚实，然后随其嗜欲而任之，以见其志意之真伪也。”陶注以为君主任用贤人之道，可参。嗜，爱好。欲，欲望。

〔6〕微排其所言而捭反之：按，此言查知对方志意的方法。可以从对方的言辞中来推知，办法是己方先采用“阖”的办法，暗中排查对方所说的话，找到缺陷之处，然后采用“捭”的方式故意地反问过去。陶弘景注：“凡臣言事者，君则微排抑其所言，拨动而反难之，以求其实情。”陶注以为君臣之间问答，亦可；实则可以不限于君臣之间。微，暗中，不被对方察觉。排，排查。

〔7〕贵得其指：意即贵在得到对方真实意图。指，通“旨”。

〔8〕阖而捭之，以求其利：实情得悉之后，停止发问，开始采取行动，这样就能收获到利益。陶弘景注：“实情既得又自闭藏而拨动彼，以求其所言之利何如耳。”发问结束为“阖”，行动开始为“捭”。

【译文】

人的禀性是有差等的，有的是德才兼备的贤人，有的是无德无才的不肖之人；有的人智慧，有的人愚蠢；有的人勇敢，有的人怯懦。根据每个人的禀性，分别采用或捭或阖、或进或退、或贱或贵的方法和手段，顺应每个人的特点来驾驭他。如果要弄清对方是有还是无，搞清对方的实际情况，一般情况下，是顺着他的爱好和欲望来推测出对方心里的真实意图。可以暗暗排查对方言辞，然后依据已知情况反问过去，以得其实情，了解到他的旨意；先“阖”后“捭”，从中得到利益。

或开而示之，或阖而闭之。开而示之者，同其情也；阖而闭之者，异其诚也〔1〕。可与不可，审明其计谋，以原其同异〔2〕。离合有守，先从其志〔3〕。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4〕。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5〕。

【注释】

〔1〕“或开而示之”六句：意谓己方与对方实情相同则开而示之，对方不愿以实情相告则己方亦不告以实情，即闭而阖之。陶弘景注：“开而同之，所以尽其情；阖而异之，所以知其诚也。”诚，实。

〔2〕“可与不可”三句：意谓己方如何应对对方，行还是不行，一定要找到双方的共同点和不同点。陶弘景注：“凡臣所言，有可有不可，必明审其计谋以原其同异。”原，察，探究。

〔3〕离合有守，先从其志：按，此言离抑或是合须等待，在未知对方计谋之前，己方先按兵不动，先尽量满足对方的意愿，纵容其行事，然后适时而动，及时控制他。陶弘景注：“谓其计谋，虽离合不同，但能有所执守，则先从其志以尽之，以知成败之归也。”守，待，等待。

〔4〕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按，此言运用捭阖之注意事项。用捭之策，贵在考虑周到全面；用阖之策，贵在隐秘不宣。陶弘景注：“言拨动之，贵其周遍；闭藏之，贵其隐密。”冯叔吉对此句评论说：“苏子之党，仰庆吊变，说匿情以据缴乘危，即是祖此。”

〔5〕周密之贵微，而与道相追：按，道，先秦道家认为是宇宙的本原。道的状态是混沌、无名，《老子》第二十五章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这里借用道家之“道”，意在说明隐秘工作做得像道一样归于无形，这是隐蔽的最高境界。陶弘景注：“而此二者，皆须微妙合于道之理，然后为得也。” 微，隐蔽。

【译文】

或公开自己的真实情况显示给对方，或不公开自己的真实情况而将它隐藏起来，不让对方知道。当己方的实际情况或目的等与对方完全相同的时候，就可以公开显示给对方看；当己方的实际情况或目的等与对方不同的时候，就不能公开。上述办法可用还是不可用，首先是要搞清楚对方的考虑和谋划，来探究己方与对方是同还是异。是离是合须等待时机，先从对方的意愿来尽量满足他，然后适时而动。如果要用“捭”的方式，一定要做到周到；如果要用“阖”的方式，一定要做到严密。周到、严密还要注意隐蔽，隐蔽的最佳效果就像“道”一样微而不显。

捭之者，料其情也；阖之者，结其诚也〔1〕。皆见其权衡轻重〔2〕，乃为之度数〔3〕。圣人因而为之虑，其不中权衡度数，圣人因而自为之虑〔4〕。

【注释】

〔1〕“捭之者”四句：意谓用捭使对方开，而对其虚实进行辨别；辨别清楚之后用阖，确定下来对方的实情。陶弘景注：“料谓简择，结谓系束。情有真伪，故须简择；诚或无终，故须系束也。”料，忖度，估量。这里指了解。结，系，固结。诚，实。

〔2〕皆见其权衡轻重：意谓对方权衡轻重，皆为我所知。权，秤锤。衡，秤杆。

〔3〕乃为之度数：按，此言圣人根据对方实际需要的轻重缓急来揣度他的所想，然后再顺其所想而为之设计。陶弘景注：“权衡既陈，轻重自分。然后为之度数，以制其轻重，轻重得所，因而为设谋虑，使之遵行也。”度数，秤杆上的刻度。

〔4〕“圣人因而为之虑”三句：意谓圣人皆擅长见机行事，进则为他人设计，退则为己设计。尹桐阳注：“乱世而退隐不仕是圣人之自为虑者。”俞棪说：“自行者，自为之虑也；为人行者，因而为之虑也。”纵横家处世灵活，处处想好退路，在阴阳捭阖之间寻找生存之机。陶弘景注：“谓轻重不合于斤两，长短不充于度数，便为废物，何所施哉？圣人因是自为谋虑，更求其反也。”陶说“轻重”、“长短”指臣之才能而言，不合“度数”便为废物，圣人只能另择他人，于义未妥。自为之虑，即为之自虑，意谓替自己考虑。

【译文】

用捭使对方开，而对其虚实进行辨别；辨别清楚之后用阖，确定下来对方的实情。圣人都是根据对方实际需要的轻重缓急来揣度对方的所想，然后再顺其所想而为对方作出谋划。圣人即因势考虑，如果不合对方的心意或其实际所需，就替自己作谋划，留好退路。

故捭者，或捭而出之，或捭而内之〔1〕；阖者，或阖而取之，或阖而去之〔2〕。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3〕。纵横反出，反覆反忤，必由此矣〔4〕。

【注释】

〔1〕“故捭者”三句：意谓捭使对方“开”，或其实情出而被我所知；或其心意开而接纳我之意见。陶弘景注：“谓中权衡者，出而用之；其不中者，内而藏之也。”陶注“中权衡”，从上下注文看，是指臣是否符合君的要求。可参。内，同“纳”。

〔2〕“阖者”三句：意谓阖为闭合，或为己合而使自己有所获取；或为己合使自己躲过祸患。陶弘景注：“诚者，阖而取之；不诚者，阖而去之。” 陶注从上下注文看，仍是指君如何择臣。可参。去，离去，离开。

〔3〕以化万物：陶弘景注：“阴阳变动，四时开闭，皆捭阖之道也。”化，化育。

〔4〕“纵横反出”三句：按，此言捭阖之术具体表现形式。反往复来，反之覆之，顺此忤彼，形式虽不同，但均以捭阖之术而行之。纵横反出，纵与横，返与出，皆是对立的事物，是阴阳的表现形式。陶弘景注：“纵横谓废起万物，或开以起之，或阖而废之。”又曰：“言捭阖之道，或反之令出于彼，或反之覆来于此，或反之于彼忤之于此，皆从捭阖而生。故曰：必由此也。”陶注谓或废万物或起万物，过于拘泥。皆川愿曰：“纵横，即纵横说之纵横，非谓废起也。”尹桐阳曰：“合纵曰阖，连横反之则曰捭。故云：纵横之反出。”反，同“返”。忤（wǔ），相背。

【译文】

所以用捭或能使对方开而真实情况暴露出来，或能让对方开而使己方的观点被接纳；用阖或能使己方有所获取，或能使己方顺利地躲过祸患。捭阖，就是天地间的道。捭阖，能够使阴阳发生变动，阴阳变动产生四季，四季的更替化育万物。纵或横、返与出、翻与覆、反与背，都是由捭阖而生的。

捭阖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1〕。必豫审其变化〔2〕，吉凶大命系焉〔3〕。口者，心之门户也；心者，神之主也〔4〕。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皆由门户出入〔5〕。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6〕。

【注释】

〔1〕“捭阖者”三句：意谓捭阖乃大道变化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游说中变化擒纵，都依于捭阖之理。所以如果要游说成功，必先掌握捭阖之术。陶弘景注：“言事无开阖则大道不化，言说无变。故开闭者，所以化大道，变言说。”道之大化，阴阳之道的变化。说之变，游说的应变。

〔2〕必豫审其变化：意谓或捭或阖，必先预测其可能发生的情况或趋势。陶弘景注：“事虽大，莫不成之于变化。故必豫审之。”豫，事先有所准备。

〔3〕吉凶大命系焉：意谓捭阖用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死存亡。所以，运用捭阖之术，务必格外小心。陶弘景注：“天命，谓圣人禀天命王天下，然此亦因变化而起，故曰吉凶大命系焉。”大命，生命。

〔4〕“口者”四句：古人认为“心”为思维器官，思虑由心产生，而心中所想，又皆由口出。人的精神住宿在心，所以说心为“神之主”。陶弘景注：“心因口宣，故曰‘口者，心之门户也’；神为心用，故曰‘心者，神之主’。”主，住。这里引申为住所。尹桐阳注：“主，住也。”

〔5〕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皆由门户出入：志意、喜欲、思虑、智谋，这些个体心理活动皆源于心，而从口说出。陶弘景注曰：“凡此八者，皆往来于口中。故曰皆由门户出入也。”

〔6〕故关之以捭阖，制之以出入：意谓以捭阖之术来驾驭口之出入，就能达到有效控制之目的。陶弘景注：“言上八者，若无开闭，事或不节。故关之以捭阖者，所以制其出入。”关，原意指门闩，这里指控制。

【译文】

捭阖是阴阳之道的无限变化，是游说时应变的关键。游说前一定要对各种变化事先有所准备，吉凶死亡的关键全系于捭阖。口是心意出入的门户，心是精神的居所。心所产生的志意、喜欲、思虑、智谋等，皆由口说出来。所以用捭阖来控制讲话，控制言语的出入。

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1〕。阴阳其和，终始其义〔2〕。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3〕。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4〕。诸言法阳之类者，皆曰始，言善以始其事；诸言法阴之类者，皆曰终，言恶以终其谋〔5〕。 

【注释】

〔1〕“捭之者”八句：陶弘景注：“开言于外，故曰阳也；闭情于内，故曰阴也。”

〔2〕阴阳其和，终始其义：意谓从开始到结束，都以捭阖行之。陶弘景注：“开闭有节，故阴阳和，先后合宜。故终始义。”和，调和。义，理。

〔3〕“故言长生”三句：长生等九者使人能够生存下去，代表积极，进步的趋向，为“阳”，这也是人为什么要奋斗的动力和起点。此处可见《鬼谷子》倡导积极的人生态度，并以获得这些功名利禄为人生的出发点。此种人生态度后成为纵横策士之指导思想。陶弘景注：“凡此皆欲人之生，故曰阳曰始。”尊荣，地位高而荣耀。显名，名声显赫。始，起点。

〔4〕“故言死亡”三句：死亡等十者使人的生存受到损害，代表倒退与死亡，为“阴”，凡是遇到类似情况，都要竭力避免。陶弘景注：“凡此皆欲人之死，故曰阴曰终。”

〔5〕“诸言法阳之类者”六句：按，此言说纵横策士在游说中如何控制他人。其一，可用捭术，言对方优点一面，引诱对方而为己所用；其二，可用阖术，言对方缺点或忌讳的一面，以威吓对方，使之不做不利于己之事，来终结其计谋。陶弘景注：“谓言说者，有于阳言之，有于阴言之，听者宜知其然也。” 法，效法。善，言对方的优点或优势的一面。恶，言对方缺点或劣势的一面。

【译文】

捭就是开，就是开口言说，就是阳；阖就是闭，就是默而不说，就是阴。阴阳相互调和，从开始到结束，都要符合捭阖之理。所以说，把凡是有关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的，都视作“阳”，称为“始”。把凡是有关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的，都视作“阴”，称为“终”。那些在言谈时采用“阳”一类的事情来立说的，我们都可以称之为“始”，因为他们是从事情好的一面来进行游说，劝诱对方开始行动，促成游说得到成功；那些在言谈时采用“阴”一类的事情来立说的，我们都可以称之为“终”，因为他们是从事情恶的一面来进行游说，阻止对方的谋略策划实施，使它终止行动。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1〕。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2〕。以下求小，以高求大〔3〕。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4〕。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5〕。为小无内，为大无外〔6〕。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7〕。

【注释】

〔1〕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意即从阴阳两方面来试探用之。尹桐阳注：“道，言也。试，用也。”陶弘景注：“谓或拨动之，或闭藏之。以阴阳之言试之，则其情慕可知。”

〔2〕“故与阳言者”四句：意谓对品行高尚的人，就要和他说高尚之事；对品行卑劣的人，就要与他说卑小之事，这样游说较易成功。陶弘景注：“谓与阳情言者，依崇高以引之；与阴情言者，依卑小以引之。”阳，指具有积极的人生态度，积极进取、做事果断、品行高尚的人。阴，指具有消极的人生态度，消极畏惧、做事优柔寡断、品行低贱的人。

〔3〕以下求小，以高求大：按，此言要顺应人性之特点去游说。陶弘景注：“阴言卑小，故曰以下求小；阳言崇高，故曰以高求大。”求，适应，顺应。

〔4〕无所不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陶弘景注：“阴阳之理尽，小大之情得，故出入皆可。出入皆可，何所不可乎？”

〔5〕“可以说人”四句：按，此言对不同的人按其人性特点去游说，就可以游说大夫、诸侯甚至天子。陶弘景注：“无所不可，故所说皆可也。”人，普通人。家，有封地的大夫。国，诸侯国的国君。天下，这里指周朝天下共主—周天子。

〔6〕为小无内，为大无外：意谓处理小的事情，不能仅从事物的内部着眼，处理大的事情，也不能光看事物的外部，要用辩证的观点来对待。陶弘景注：“尽阴则无内，尽阳则无外。” 无，不论。

〔7〕益损、去就、倍反，皆以阴阳御其事：意谓在游说中，或言辞谋略有增或减，或离开所说对象，或投靠所说对象，又或是另投他主等，一切都根据实际情况来判断与作出决定。陶弘景注：“以道相成曰益，以事相贼曰损。义乖曰去，志同曰就。去而遂绝曰倍，去而覆来曰反。凡此不出阴阳之情。故曰：皆以阴阳御其事也。”倍，通“背”，背弃。

【译文】

捭阖之道，就是反复地使用阴阳进行试探。所以与品行高尚的人言说，就要说“阳”类的事；与品行卑劣的人言说，就要说“阴”类的事。下与小，均为阴，故可以用低下的去求合志向渺小的人；高与大，均为阳，故可以用高尚的去求合志趣高远的人。照这样去言说，可出可入，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以的。用捭阖之术，可以游说他人，可以游说大夫，可以游说诸侯国的国君，可以游说周天子。不论内部有多小，也不论外部有多大，均不能局限于本身，而须辩证地对待。益损、去就、背反，都是用阴阳开合之道来驾驭。

阳动而行，阴止而藏，阳动而出，阴隐而入。阳还终阴，阴极反阳〔1〕。以阳动者，德相生也；以阴静者，形相成也〔2〕。以阳求阴，苞以德也；以阴结阳，施以力也〔3〕。阴阳相求，由捭阖也〔4〕。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5〕。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6〕。

【注释】

〔1〕阳还终阴，阴极反阳：按，此言阴阳之间相互转化。陶弘景注：“此言君臣相成，由阴阳相生也。”陶注以为此句论君臣关系，未免狭隘。

〔2〕“以阳动者”四句：按，此句言万物生成。《鬼谷子》认为，万物皆有形体与精神。阳动，道迈开生成万物第一步，此时“德”已经生成“精神”；阴静，万物的形体生成，精神与形体合一，物乃生成。德，赋物以精。形，物之形体。

〔3〕“以阳求阴”四句：按，此言“德形合一”的过程，是研究《鬼谷子》宇宙生成模式的重要资料。陶弘景注：“此言君以爵禄养臣，臣以股肱宣力。”陶说承上仍依君臣关系立论，认为君施德于臣，臣必竭尽全力为君所用，于义亦通。苞，通“包”，包容。

〔4〕阴阳相求，由捭阖也：意谓以阳取阴，或以阴取阳，均应遵循捭阖之术。陶弘景注：“君臣所以能相求者，由开闭而生也。”陶注仍从君臣关系角度立论，以为君臣之间相互选择，可参。

〔5〕说人之法：陶弘景注：“言既体天地，象阴阳，故其法可以说人也。”

〔6〕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按，此言捭阖乃天地间处理万事的根本法则。陶弘景注：“天圆地方，君臣之义也。理尽开闭，然后能生万物，故为万事先。君臣之道，因此出入，故曰圆方之门户。圆，君也；方，臣也。”陶注此段均从君臣关系角度立论，此言捭阖乃处理君臣关系的法则，可参。圆方，指天地。

【译文】

阳就是行动前进，阴就是静止潜藏，阳活动外出，阴隐藏入内。阳返还停止于阴，阴走到极点又还回为阳。阳动，道德就生成了；阴静，形体就产生了。从阳的方面去追求阴，要以道德包容对方；从阴的方面去追求阳，就要走出暗处实际去做。阴阳之间相互依赖，这是由捭阖之道决定的。这是天地阴阳的大道，是游说他人的根本法则。捭阖是处理万事之本，是天地的门户。

反应第二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反覆》。所谓“反应”，即反覆之回应。反覆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真相。所以反应术就是打探得到对方实情的方法。其主旨为：无论在计谋时，或者游说前，都必须首先要对对方情况了解清楚，然后以自己的情况推测对方的实情，做到“知己知彼”。陶弘景题注曰：“听言之道，或有不合，必反以难之，彼因难而更思，必有以应也。”尹桐阳曰：“《说文》：‘反，覆也。’《尔雅》：‘应，当也。’不合者反覆而使之合，其终必归于当，是谓反应。圣人审慎之至策耳。”

本篇的内容主要是论述反应术的原理及其方法。关于反应术之原理：因为任何事都有“阴阳”，也就都有反覆。反，谓反观对方；覆，谓审察自己。反，反过来站在对方立场看问题；覆，站在对方立场看问题后，再审察自己现在的做法。如果要探悉对方实情（即知彼），制定对应的策略，必须要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反复论难，经过多次验证，才能成功。

本文说到的“反应术”主要包括“钓语”、“象比之辞”、“反听”和“见微知类”等数种。

所谓“钓语”，即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故意说一些启发性或试探性的话语，以诱导对方说出真情。钓必有钩，“钩”就是自己的意图，但是这个意图必须隐藏在诱人的“饵”下面。“饵”就是引诱性或启发性的话，“以无形求有声”，此“钓人之网”。

“象比之辞”即运用象征等形象化的语言，或讲述可供类比的历史事例，来套取对方的实情。使用反应之术，务必要使对方“开”。使对方“开”，可以用“以象动之”之“钓”术，具体为用“比”的修辞手法与“象”的象征手法，通过运用形象化的手段与增加言辞的艺术感染力的方式来打动对方。先秦时期，讲道理说服人往往重视所说要通俗形象，这样对方听起来易懂，也容易接受。最常见的就是寓言。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都擅长用寓言来说理。寓言就是本篇所说的“象”的手法，也即“象者象其事”。而《韩非子》、《吕氏春秋》中都有列举大量历史故事来说理的篇章，这是本篇所说的“比”的手法，就是“比者比其辞”。

“反听”，即从正反两个方面反复倾听。或反观对方，或审察自己；或反回站在对方立场，或回到自己的做法来反思。总之在言辞对答中，己方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主动发出信息，即用言语、动作、表象等去拨动对方、试探对方，观察研究对方的反应，分析反馈回来的信息，以侦知对方的真情。文中说“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所说就是各种实情都可以通过言辞反复试探而得知。

“见微知类”，即类推法。“见微知类”推理术的关键是“明类”，即准确判断“所见”之“微”与所推之事是否为同类，若类同，推出之结果便是必然的。所以，即使不是同一事物，只要是同类便可推理。这种方法重视历史的经验，一般都是把今天的现实与过去的类似情况进行对比，然后从历史经验中推理得出应对的方法。“见微知类”既可用于游说，打探对方实情，也可用于设谋献策，作为获得信任重用的资本，是纵横家智慧的一个突出表现。

不过，使用反应术当以“知己知彼”为原则。“知彼”是建立在“知己”基础之上，自知而后知人，如果不先对自己有准确的认知，那么，就不能驾驭对方。

本篇是《鬼谷子》中关于如何得到对方情报信息的一篇专论。纵横策士在国际舞台上活动，必先对当时各诸侯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地理、人口等各方面的情况，以及各诸侯国国君、朝中大臣的智慧和能力等有所了解。这些情报信息是游说或设谋献策的基础。所以《鬼谷子》在第一篇安排《捭阖》，将立论基础阐明之后，就用本篇来专门论述得到对方情报信息工作的重要性。可见，《反应》篇是反映纵横家思想的重要篇章。

古之大化者〔1〕，乃与无形俱生〔2〕。反以观往，覆以验来〔3〕；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4〕。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5〕。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6〕，不可不察〔7〕。

【注释】

〔1〕大化：即混沌初开，阴阳变化以生天地、化育万物的自然界生成与变化过程。在《鬼谷子》中，这一过程为圣人所掌控，如《捭阖》篇曰：“捭阖者，道之大化。”《本经阴符七篇》曰：“造化者，亦谓大化。”所以过去的注家把大化解释成圣人。陶弘景注即说：“大化者，谓古之圣人，以大道化物也。”尹桐阳也说：“圣人以大道化物，因名圣人曰大化。”

〔2〕乃与无形俱生：圣人掌控万物生成，所以说与道俱生。陶弘景注：“无形者，道也。动必由道，故曰无形俱生也。”无形，道。

〔3〕反以观往，覆以验来：俞棪说：“《老子》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此反覆之说之所由本也。”反，同“返”，返回来。覆，回覆。

〔4〕“反以知古”四句：按，此言反应之术乃是通过考察已往，预知将来，在知己基础上，遍知一切事物的总方法。因为相似的社会背景与相近的环境条件下的社会事件有着质上的一致性和类同性，这样便可以以古推今，对自然事物或社会事件加以认识。陶弘景注：“言大化圣人，稽众舍己，举事重慎，反覆详验。欲以知来，先以观往；欲以知今，先以考古；欲以知彼，先度于己。故能举无遗策，动必成功。”

〔5〕“动静虚实之理”三句：按，此言世间事件的发展规律和事物的本质属性，在今天难以考证明白的，可用历史上的类似事件、类似事物之规律和本质来推知。陶弘景注：“动静由行止也，虚实由真伪也。其理不合于今，反求诸古者也。”动静，行动和停止。

〔6〕事有反而得覆者，圣人之意也：运用“反”的手法都能得到“覆”。因为反与覆是阴阳的表现，阴阳之间的转化使得反必得覆，所以说是圣人之意。陶弘景注：“事有不合，反而求彼，翻得覆会于此，成此在于考彼，契今由于求古，斯圣人之意也。”

〔7〕不可不察：意谓必须看到由反得覆是由阴阳之道决定的。陶弘景注：“不审则失之于几，故不可不察也。”

【译文】

古代化育万物的圣人，都是与至道共同存在的。圣人处事都是从事物正反两个方面反复思考的。返回去可以看到以往，覆过来可以看到未来；返回去可以看到古代，覆过来可以看到现在；运用“反”可以知道对方，运用“覆”可以了解自己。动和静、虚与实的道理，如果与今天不相符合的，就返回到古代来寻求答案。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运用“反”而得到“覆”，这是圣人教导我们的，我们每个人不能不详加考察。

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因其言，听其辞〔1〕。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2〕。言有象〔3〕，事有比〔4〕，其有象比，以观其次〔5〕。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以无形求有声〔6〕。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7〕。其犹张罝网而取兽也〔8〕，多张其会而司之。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9〕，常持其网驱之〔10〕。

【注释】

〔1〕因其言，听其辞：意即根据对方所说言辞来判断言辞背后的实情和意图，这样得到的信息是可靠的。所以陶弘景注说：“以静观动，则所见审；因言听辞，则所得明。”因，根据，依靠。

〔2〕“言有不合者”三句：“不合者”情形，一般有：其一，说者所言不是己方意图所指，呈现矛盾，令己方不知对方实情，故返回而诘难之，其情必出；其二，说者言辞前后不一，令己方无从知晓其本意，故抓住其言辞矛盾之处反问论难之，其情也必出；其三，说者所说不合常理或事理，则反而问难之，其情也必出。陶弘景注：“谓言者或不合于理，未可即斥，但反而难之，使自求之，则契理之应，怡然自出也。”言有不合，对方言辞透露出的意思与己方想要得到的不相符合。

〔3〕言有象：此有二义：一就对方所言，指言语一旦说出来，信息就流布在外。象，即形于外者；二就己方而言，游说时，为了让对方容易理解并接受自己的主张，可先设形象，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达出来，此方式亦可谓之象征。象，即形象。陶弘景注：“象谓法象。”用魏晋六朝时期的宗教术语解释《鬼谷子》，未得本意。

〔4〕事有比：此亦有二义：一曰比喻，打比方；二曰类比，以历史上或现实中同类事理作类比。陶弘景注：“比谓比例。”即用事例作类比的意思。

〔5〕其有象比，以观其次：意谓“象比”只是手法，应该看到“象征”手法背后，以及用来作“比”的历史事例背后的真实意图。陶弘景注：“应理既出，故能言有象，事有比。前事既有象比，更当观其次，令得自尽。”

〔6〕以无形求有声：意谓运用象、比手法游说，能在无形之中得到对方的响应。象、比手法，皆不直说，其实情隐藏于背后，所以说是无形。对方回应，则为有声。陶弘景注：“理在玄微，故无形也。无言则不彰，故以无形求有声。声即言也，比谓比类也。”

〔7〕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此言“反而求之”之法，即像钓鱼投饵一样，对方所言与实情不符，就用引诱性的言辞作钓饵，去引发其言说，从而得其真情。陶弘景注：“得鱼在于投饵，得语在于发端。发端则语应，投饵则鱼来，故曰‘钓语’。语则事合，故曰‘合事’。明试在于敷言，故曰‘得人实’也。”钓语，用作引诱的话。俞樾注：“钓语，谓人所隐藏不出之言，以术钓而出之。”

〔8〕罝（jū）网：原指捕兔子的网。这里指捕野兽的网。

〔9〕“多张其会而司（sì）之”四句：陶弘景注：“张网而司之，彼兽自得。道合其事，彼理自出。言理既彰，圣贤斯辨，虽欲自隐，其道无由。故曰钓人之网也。”陶说实针对君用贤臣而论，以君下网，臣为兽，君要善于设网钓贤臣来为己服务。此说未免狭隘。俞樾说：“盖谓钓取人之言语，合之其人之行事而得其实，犹之乎张罝网而取兽也。”俞樾说更合乎本意。会，聚集。这里指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司，通“伺”，侦察。

〔10〕常持其网驱之：陶弘景注：“持钓人之网，驱令就职事也。”

【译文】

别人在说话，是动；自己沉默不说，是静。根据对方说的话，听出对方言辞中透露的真实想法。对方言辞透露出的意思与己方想要得到的不相符合，就运用“反”的方法来求，对方的回应必定满足己方的需要。言语中有“象”，事物中有“比”，通过“象”和“比”的手法来探求言辞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所谓“象”，便是用形象化的手法来比喻事物；所谓“比”，是以同类的言辞来做类比。因为采用象、比手法皆不直说，故能于无形之中而得到对方回应，了解到对方的实情。如果使用象、比手法说出的用作引诱的话能合于对方所想，那么对方的回应必会暴露事实，这些实情将为我所得。这就像张着兽网捕猎野兽一样，只要在野兽出没的地方多设一些网，伺机观察等候着，就一定能捕捉到野兽。针对对方使用的方法只要切合事理，对方自然就会暴露实情，这就是钓人的网，在实际生活中，常常要持钓人之网去驱使对方，使其为我所用。

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1〕。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2〕。己反往，彼覆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3〕。重之袭之，反之覆之，万事不失其辞〔4〕。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5〕。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6〕。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7〕。牧之不审，得情不明；得情不明，定基不审〔8〕。

【注释】

〔1〕其不言无比，乃为之变：意谓若遇对方沉默不言，或其言辞中没有用来作类比推理的信息，则要变化谈论的方式，由反到覆，或由覆回反，利用更形象更贴切的语言来引诱对方。陶弘景注：“或乖彼，遂不言无比，如此则为之变。变常易网，更有以象之者矣。”不言，沉默不言。无比，没有用来作类比的信息。高金体说：“其不言无比者，彼人犹不相应也。”尹桐阳解释说：“无比则彼情不能见。”

〔2〕“以象动之”四句：意谓用寓言或其他形象化的手法来暗合其内心，以此来使其实情显现出来，见到对方实情后，就可有针对性地驾驭他。陶弘景注：“此言其变也。报，犹合也，谓更开法象以动之，既合其心，则其情可见，因随其情慕而牧养之也。” 报，暗合，回应。

〔3〕“己反往”四句：陶弘景注：“己反往以求彼，彼必覆来而就职，则奇策必申。故言有象比，则口无择言。故可以定邦家之基也。” 己反往，彼覆来，意即我们发出揣测言辞，对方应答，如此多次反复。言有象比，因而定基，意谓对方应答之辞中有事物形象，有同类可比照之事物，可以因此而确定对方的行动意图，己方也因此能确定应对之谋略。定基，确定根本。

〔4〕“重之袭之”三句：意谓反反复复，处理事情的对策就不会有过失。陶弘景注：“谓象比之言，既可以定基，然后重之袭之、反之覆之，皆谓再三详审，不容谬妄。故能万事允惬，无复失其辞也。”袭，因袭，沿袭。

〔5〕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陶弘景注：“圣人诱愚则闭藏以知其诚，诱智则拨动以尽其情。咸得其实，故事皆不疑也。”诱，引导。愚智，愚昧的人和智慧的人，这里概指所有的人。

〔6〕故善反听者，乃变鬼神以得其情：按，此言反听术之要领，即变换各种手法，制造各种表象，发出多种言辞去试探对方，以拨动对方心弦，使对方开口说话，而得其真情。陶弘景注：“言善反听者，乃坐忘遗鉴，不思玄览。故能变鬼神以得其情，洞幽微而冥会。夫鬼神本密，今则不能，故曰变也。”变鬼神，像神鬼一样变幻莫测。

〔7〕其变当也，而牧之审也：意谓如果应化的策略得当，就能详尽考察对方。陶弘景注：“言既变而当理，然后牧之之道审也。”审，详尽。

〔8〕“牧之不审”四句：按，此言“牧之”、“得情”、“定基”之间的逻辑关系。揣情，目的是为了侦测得到对方真情，摸准对方意图，为己方决策奠定基础。揣情所用之反听之法，其试探手法首先要详尽，此所谓“牧之审”；手法详尽，才能得悉真情，此所谓“得情明”；掌握了对方情况，制定应对策略，此所谓“定基审”。陶弘景注：“情明在于审牧，故不审则不明；审基在于情明，故不明则不审。”

【译文】

如果对方沉默不言，或其言辞中没有用来作推理、类比的信息，这时就要变化谈论的方式。用“象”的手法使对方开而动，主动迎合对方的心理，从而见到对方的实情，进而驾驭对方。己方与对方这样经过几个来回之后， 通过揣摩对方言辞之中的 “象”和“比”来了解对方的底细，己方就能确定对付的基本策略了。像这样翻过来覆过去，任何事都可以从对方言辞中察知。圣人把反听之法用于任何人或事，都不会有差错。所以，善于反听的人，得情就像神鬼一样变幻莫测。己方言语应变得当，就能详尽考察对方。不能详尽考察对方，主要是对对方的实情不明了；因为对对方的实情不明了，所以才定不下驾驭对方的策略。

变象比，必有反辞，以还听之〔1〕。欲闻其声反默，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2〕。欲开情者，象而比之〔3〕，以牧其辞。同声相呼，实理同归〔4〕。

【注释】

〔1〕“变象比”三句：意谓纵横策士在游说时，根据需要变换所言之形象或历史事例，对方因此变化而作反应，我方则从反馈之信息中获取对方真情。陶弘景注：“谓言者于象比有变，必有反辞以难之，令其有言，我乃还静以听之。”反辞，对方反应之辞。

〔2〕“欲闻其声反默”四句：按，这是纵横家为人处世的辩证法，是对阴阳捭阖原理的具体运用。此句承《老子》而来。《老子》第三十六章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使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陶弘景注：“此言反听之道，有以诱致之，故欲闻彼声，我反静默；欲彼开张，我反睑敛；欲彼高大，我反卑下；欲彼收取，我反施与。如此则物情可致，无能自隐也。”反，反而。敛，收聚。与，给。

〔3〕象而比之：即在引诱之辞中描绘同类事物之形象，或列举历史上同类事例作类比，以引发对方。

〔4〕同声相呼，实理同归：意谓声音相同就会彼此呼应，看法一致就会走到一起。这是利用心理共鸣的原理来打探对方实情。陶弘景注：“欲开彼情，先设象比以动之，彼情既动，将欲生辞，徐徐牧养，令其自言。譬犹鹤鸣于阴，声同必应，故能实理相归也。”高金体说：“蛙鸣鳖应，类自相从。”

【译文】

如果对对方实情不明了，就要用“变象比”之法，不断变换己方言辞中透露出来的“象”和“比”，对方一定有反应的言辞，然后己方再返回来听。总之，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己方反而先要静默；想让对方张开，己方反而先要收敛；如果想升高，己方反而要先下降；如果想取得，反而先要给予对方好处。要让对方“开”而露出实情，就通过“象”和“比”综合使用的办法，来驾驭言辞。声音相同就会彼此呼应，看法一致就会走到一起。

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1〕。此听真伪，知同异，得其情诈也〔2〕。动作言默，与此出入，喜怒由此以见其式〔3〕。皆以先定为之法则〔4〕。以反求覆，观其所托，故用此者〔5〕。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察其事，论万物，别雄雌〔6〕。虽非其事，见微知类〔7〕。若探人而居其内，量其能射其意，符应不失〔8〕，如螣蛇之所指，若羿之引矢〔9〕。

【注释】

〔1〕“或因此”四句：陶弘景注：“谓所言之事，或因此发端，或因彼发端，其事有可以事上，可以牧下也。”上，上司。下，指下属。

〔2〕“此听真伪”三句：意谓反听之法可以辨别真伪，知悉同异，识别真诚与伪诈。陶弘景注：“谓真伪、同异、情诈，因此上事而知也。”情诈，真诚和伪装。

〔3〕“动作言默”三句：意谓用反听之法，对方行动言语，内心喜怒哀乐，无论与己合或不合，都能按规范掌控。陶弘景注：“谓动作言默莫不由情，与之出入。至于或喜或怒，亦由此情以见其式也。”言默，言为开，默为阖。据《捭阖》篇，言为阳，默为阴。所以此处“言默”不是开口说话和沉默不语的意思，而是阴阳的代称。式，法式，这里指规律。

〔4〕先定：自己要先做好准备。

〔5〕“以反求覆”三句：陶弘景注：“反于彼者，所以求覆于此。因以观彼情之所托，此谓信也。知人在于见情，故言用此也。”托，对方言辞背后的实情。

〔6〕“己欲平静以听其辞”四句：意谓己方要平心静气来听对方的言辞，察明事理，议论万物，分别好坏。陶弘景注：“谓听言之道，先自平静，既得其辞，然后察其事，或论序万物，或分别雄雌也。”雄雌，好坏。

〔7〕见微知类：从事物的细微征兆来认识同类事物的类别、实质和发展趋势。陶弘景注：“谓所言之事，虽非时要，然观此可以知彼，故曰见微知类也。”“见微知类”推理术的关键是“明类”，即准确判断“所见”之“微”与所推之事是否为同类，若类同，推出之结果便是必然的。所以即使不是同一事物，只要是同类便可推理。

〔8〕符：古代朝廷用以传达命令、调兵遣将的凭证。材料有竹木或金玉，上面书写有文字，一剖为二，朝廷和出征的将领各持一份。

〔9〕如螣（ténɡ）蛇之所指，若羿（yì）之引矢：陶弘景注：“闻其言则可知其情。故若探人而居其内，则情原必尽。故量能射意，万无一失，若合符契。螣蛇所指，祸福不差。羿之引矢命处辄中。听言察情，不异于此。故以相况也。”螣蛇，传说中能飞的神蛇。郭璞云：“龙类，能兴云雾而游其中也。”六朝时，术士以螣蛇占人的祸福。羿，后羿。神话中善射的英雄。矢，箭。

【译文】

反听之法，或者用在此处，或者用在彼处，或者用来侍奉上司，或者用来驾驭下属。这种方法能够有效地听到实情或不实之情，知道与己方是同或是异，能够看出对方是真诚或是伪诈。对方外在的身体行动或者内心的喜怒，都与反听之法相合拍，也都由反听之法来掌握它的规律。所有这些，都以己方要先做好准备为法则。用“反”来求对方回应，然后观察对方的真实意图，所以用这种方法。己方要平心静气来听对方的言辞，察明事理，议论万物，分别好坏。即使不是这个事，也可以从同类事物的微小征兆来推理认识此事的类别、实质和发展趋势。这就像钻到人的心中来探测人一样，知悉对方的能力，捕捉对方的意图。这种方法就像螣蛇所指祸福不差，后羿发箭必定命中那样百验不失。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1〕。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其见形也，若光之与影〔2〕。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如舌之取燔骨〔3〕。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4〕。如阴与阳，如圆与方〔5〕。未见形，圆以道之；既见形，方以事之〔6〕。进退左右，以是司之〔7〕。己不先定，牧人不正〔8〕。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9〕。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10〕。

【注释】

〔1〕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按，此言重在“知己”。《孙子兵法》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孙武强调知彼知己，而且知彼在前，知己在后，知彼比知己更加重要。与孙子不同，《鬼谷子》则更强调知己。以为知彼建立在知己基础上，知彼是从知己类推而得，即所谓“自知而后知人也”。陶弘景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从明生，明能生智。故欲知人，先须自知也。”始己，始于己，从自己开始。

〔2〕“其相知也”四句：知己以后知人，就像比目鱼一样，见其中一鱼，则必知其二；就像有光必定能看到影子一样。陶弘景注：“我能知彼，彼须我知，必两得之，然后圣贤道合。故若比目之鱼，圣贤合则理自彰，犹光生而影见也。”此处是说得对方实情，陶注说君主得到贤臣为我所用，可参。比目之鱼，鲽。旧说此鱼一目，须两两相并才能游行。见，同“现”。

〔3〕“其察言也不失”三句：意谓自知之后，得他人之情，如磁铁取针、舌之取燔骨一样容易。陶弘景注：“以圣察贤，复何所失。故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也。”陶注说君主得贤臣就像磁石取针、舌之取燔骨一样容易，与上句一样，从君臣关系立论。舌之取燔（fán）骨，用舌头从烤肉中褪出骨头。喻轻而易举。燔骨，炙肉中的骨头。燔，泛指烤肉。

〔4〕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意谓自知之后，己方给对方少，而得到对方回报多而快。与人，指己方给对方信息。见情，指知见对方实情。陶弘景注：“圣贤相与，其道甚微，不移寸阴，见情甚疾。”

〔5〕如阴与阳，如圆与方：意谓自知之后，实施游说或进行计谋，像阴阳无处不在那样可以对任何人和事运用它，而它又像画圆画方需用规和矩那样在使用时应遵循一定的规则。陶弘景注：“君臣之道，取类股肱比之一体，其来尚矣。故其相成也，如阴与阳；其相形也，犹圆与方。”阴与阳，圆与方，皆相对应。这里当泛指一切事物。

〔6〕“未见形”四句：意谓如果未见对方实情，则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以引导他泄出实情；如果已经得到对方实情，则按照己方已经设计好的对策去行事。陶弘景注：“谓臣向晦入息，未见之时，君当以圆道之，亦既出潜离隐，见形之后，即以才职任之。” 陶注说，臣之才华尚未显现，君应当引导而出，待其显露之后，再行任用。可参。圆，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道，通“导”，引导。方，按规矩行事。《本经阴符七篇》曰：“圆者所以合语，方者所以错事。”

〔7〕进退左右，以是司之：意谓知悉对方，或进或退，或左或右，任意自如。陶弘景注：“此言用臣之道，或升进，或黜退，或贬左，或崇右，一准上圆方之理。故曰以是司之。”陶注以为左为贬迁，右为升职，非先秦时有。汉代贵右贱左，故将贬官称为左迁。《汉书·周昌传》： “左迁”，颜师古注：“是时尊右而卑左，故谓贬秩位为左迁。”宋时戴埴《鼠璞》：“汉以右为尊。谓贬秩为左迁，仕诸侯为左官，居高位为右职。”后世沿用之。陶注与原意未合。

〔8〕己不先定，牧人不正：陶弘景注：“方圆进退，己不先定，则于牧人之理，不得其正也。”牧，驾驭。

〔9〕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意谓如果未能做到己先定而仓促行事，那么就是忘记得情的规律。陶弘景注：“用事不巧，则操末续颠，圆凿方枘，情道两失，故曰忘情失道也。”忘情失道，忘记得情的规律，失去得情之道。

〔10〕“己审先定以牧人”四句：按，此句强调自己先定之重要。己定则计策谋略不露形迹，对方找不到识破自己的任何缝隙，这是谋略的最高境界。陶弘景注：“己能审定，以之牧人。至德潜畅，玄风远扇，非形非容，无门无户。见形而不及道，日用而不知。故谓之天神也。”陶注说“玄风远扇”，乃受魏晋玄学大畅时影响，或于文意未合。形容，形状和容貌。

【译文】

所以，从“知”这个角度来说，首先是从己方开始，只有先自知然后才能知他人。自知与知他人，就像比目鱼一样，是两两并列而行的。对方一现形，就像光一样显露出来，己方就像影子一样，立即捕捉到对方的实情。己方做到了自知，在观察对方的言辞，从中得到己方想要的东西时，就像磁铁取针，舌头从炙肉中褪出骨头一样容易。己方给予对方的少，而得到对方的实情却是又多又快。无论用于“阴”或者“阳”的情况，“圆”或者“方”的事物，都可以得心应手。如果未见到对方实情，则说一些迎合对方的话，引导对方说出实情；如果得到对方实情，那么就按照己方已经设计好的对策去行事。是进还是退，都是据此来定夺。总之，己方如果不先定，那么就不能驾驭对方。如果在己方未定的情况下仓促行事，那就是忘记得情的规律。己方先定然后来驾驭对方，做到计策谋略不露行迹，对方找不到识破己方的任何缝隙，这是获得对方实情的最高境界。

内揵第三

内，指内心世界。揵，通“楗”，闭塞之开关，即锁。内揵，字面的意思是从内心深处锁住。本篇意为通过适当的游说探知君主内心，并从内心与之结交。在纵横家理论中，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只有用言辞去游说，而游说的内容是为君主出谋划策，帮助对方解决疑难。本篇旨在说明：游说之士如何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打动君主，赢得君主对自己的信任，使双方的关系像锁和钥匙一样亲密无间。陶弘景题注说：“揵者，持之令固也。言君臣之际，上下之交，必内情相得，然后结固而不离。”陶注指出，游说之士所说要想被君主采纳，必须要深入君主内心，君臣相交，在内心里结下深厚的感情，然后得到信任而不离弃。俞樾说：“此篇名《内楗》。楗即键也。《周官》：‘司门掌授管键。’司农注曰：‘管谓钥也，键谓牡。’然则内楗者，谓纳键于管中。”俞樾说楗即“键”，意即是锁。锁的功用其实在其内部结构，打开锁也需将钥匙插进去。内揵意亦强调从内部打开。本篇内容主要由内揵的方法与原则两个部分所组成。

关于内揵的方法。由于君臣之间存在复杂的关系，“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所以国君的内心世界是很难窥破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内揵”之法。那么，如何才能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呢？方法是“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从国君外在的爱好来窥探其内心世界。

所谓“结以道德”，对一些爱好道德仁义并想用仁义来治国的君主，就要以讲道德仁义来结交他，这不是投其所好，而是让他觉得你能帮助他。

所谓“结以党友”，对一些喜欢建立自己心腹的人才队伍的君主，要以与他结党成为他的心腹的方式来结交他，以得到他的信任。

所谓“结以财货”，对一些爱财喜欢奇珍异宝的君主，就送给他们金银财宝，以接近他们，并得到游说对方和任用的机会。

所谓“结以采色”，对一些喜欢声色犬马爱好美色的君主，就送给他们美女、歌舞、玩物等满足他们的喜好。对方收到这些，在内心里就接纳了你，你也就获得了游说或任用的机会。

关于运用“内揵”之法的原则。主要有三个原则：

其一，力求自保原则。如果当权者的内心世界尚未熟知，就不要轻举妄动。所谓“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得其情，乃制其术”。

其二，内心相合原则。即使己方已经得知当权者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己方的内心与当权者的内心不相符合，也不能实施游说或为之出谋划策，即所谓“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只有己方与当权者的内心想法一致，才能构建稳固的亲密关系。

其三，等待时机原则。即使己方与当权者的内心世界一致，也要寻找时机，且在实施过程中，须灵活变化。所谓“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

游说和策谋是纵横家进行社会活动的两个主要内容。刘向《战国策叙录》说：“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战国策》是纵横家的社会活动记录，其内容是游士进献策谋。游士进献策谋的方法就是游说。“说”是形式，“说”的内容就是所献之“谋”。所以，策士如何成功进行游说是第一步。而如何打开当权者的内心则又是进行游说的前提。《内揵》专论游士如何打开当权者的内心，是一篇关于如何进行游说和策谋的专论。本篇提出了一些原则和方法，对纵横家的社会实践起到非常大的指导作用。

战国时期处于社会大变革时期，战争连年，礼崩乐坏。面对复杂的天下与国内局势，只有具有足够高的智慧才能应付，于是出现崇拜智慧的社会风气。那些掌握土地、人口、军队的诸侯国君，他们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已经很难适应瞬息万变的局势，各诸侯国内原有的思想与社会制度也已经不能适应新的时代要求，各诸侯国为了生存，都不拘一格地选择人才和使用人才。过去的按血统、出身授官的用人制度逐渐被唯才能智力而取士的新制度所替代。在此社会背景下，政治舞台上出现一批士子。这些士子没有高贵的出身、丰厚的资产，有的只是知识智能谋略。而要在政治舞台上有所作为，就必须依附诸侯国的国君或实际掌控诸侯国实权的人。一方面，君主们为富国强兵，救亡图存需要富有智慧的参谋帮手；另一方面，士子也需要选择能够实现自己理想的君主，这样就出现了用人与择主的双向选择的问题，这也是君臣遇合的问题。本篇也是就此问题的一篇专论。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1〕，就之不用，去之反求〔2〕。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3〕。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4〕。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5〕。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6〕。若蚨母之从子也，出无间，入无朕，独往独来，莫之能止〔7〕。

【注释】

〔1〕远而亲，近而疏：此言君臣关系，有身远反得到亲近，身近反遭疏远。按，这是对君臣关系作的辩证论述。志同道合则亲，反之则疏。亲疏，指实际的信任程度。所以陶弘景注说：“道合则远而亲，情乖则近而疏。”有人以为，远和近非指距离，而是血缘或亲戚关系，亦通。

〔2〕就之不用，去之反求：陶弘景注：“非其意则就之而不用，顺其事则去之反求。”就，靠近。用，任用。求，征召。

〔3〕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陶弘景注：“分违则日进前而不御，理契则遥闻声而相思。”陶注“分违”，意即缘分相违背。陶注“分”，乃“缘分”，乃佛学术语，与战国时代不合。御，用。

〔4〕事皆有内揵，素结本始：意谓欲知国君内心，并从内心与国君相缔结，务必从根本的事情上做起。陶弘景注：“言或有远而相亲，去之反求，闻声而思者，皆有内合相持，素结其始。故曰皆有内揵，素结本始也。”素，平时。本始，本原，原始。

〔5〕“或结以道德”四句：陶弘景注：“结以道德，谓以道德结连于君。若帝之臣，名为臣，其实为师也。结以党友，谓以友道结连于君。王者之臣，名为臣，其实为友也。结以货财，结以采色，谓若桀纣之臣，费仲、恶来之类是也。”陶注说“费仲”、“恶来”亦以费、恶二人谄谀国君，以满足国君之声色娱乐之好。在《史记·周本纪》中记有西方崇国的君侯曾向殷纣王告发“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商纣王“乃囚西伯于羑里”。西伯昌之臣闳夭买通了费仲，给商纣王献上了“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商纣王非常高兴，说：“此一物（按：指有莘氏美女）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于是释放了西伯，并“赐以弓矢斧钺”。几年后，西伯伐灭了崇国。西伯即周文王，后来文王之子武王伐纣，灭了商。武王灭商，其源头就是文王行贿给费仲，并通过费仲给商纣王进献“采色”。恶来，亦为纣王之臣，以勇力著称，得纣王任用后，不辨黑白，一味谄谀纣王。武王伐纣时被杀。采色，绚丽成章之颜色。这里指满足耳目视听之好的女色、音乐、歌舞等娱乐形式。

〔6〕“用其意”九句：按，此言如果能合理运用“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来结交君主，那么就能打开君主内心，从内部结交君主。这是“内揵”的具体做法。陶弘景注：“自入出以下八事，皆用臣之意，随其所欲，故能固志于君，物莫能间也。”用，因，因顺。

〔7〕“若蚨（fū）母之从子也”五句：按，此以蚨母之从子喻臣与君的关系固结牢不可破。陶弘景注：“言蚨母养子，以盖覆穴，出入往来，初无间朕，故物不能止之。今内揵之臣，委曲从君以自结固，无有间隙，亦由是也。”蚨母之从其子，意指青蚨母子相随而不分离。蚨母，即青蚨。一种昆虫，形似蝉而稍大。取蚨子，其母无论远近即飞来相救。干宝《搜神记》卷十三云：“（蚨母）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陶弘景注：“蚨母，螲蟷也。似蜘蛛，在穴中，有盖。”陶说“蚨母”乃“螲蟷”，误。朕，行迹，预兆。

【译文】

君臣上下之间的事，是很难预料的。有的人与君主相距遥远反而受君主亲近，有的人与君主近在咫尺反而被君主疏远。有的人主动亲近君主，反而不被使用；有的人要离开反而被君主所诏求。有的人天天出现在君主面前也得不到任用，有的人只是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君主却朝思暮想要得到他。这都是由于内心相知的程度不同所致，本源于君臣之间平时的结交。有的以道德结交，有的以志趣相投的朋友之道相结交，有的以财物相结交，有的以美色娱乐相结交。顺着君主之意，那么，你就能想入就入，想出就出；想亲就亲，想疏就疏；想靠近就能靠近，想离开就能离开；想自己得到征召，就能得到征召；想让君主思念自己，就能让君主思念。就像青蚨母子相随而不分离一样，出与入都没有缝隙行迹，独自自由自在地往来，没有人能够阻止。

内者，进说辞也〔1〕；揵者，揵所谋也〔2〕。欲说者，务隐度〔3〕；计事者，务循顺〔4〕。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5〕。方来应时〔6〕，以合其谋〔7〕。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8〕。

【注释】

〔1〕内者，进说辞也：即以言辞交结君主。陶弘景注：“说辞既进，内结于君，故曰内者进说辞也。”

〔2〕揵者，揵所谋也：意谓揵就是向君主进献计谋，以计谋来打通阻塞，得到君主的信任。陶弘景注：“度情为谋，君必持而不舍，故曰揵者揵所谋也。” 揵所谋，如何用计谋来打通阻塞。

〔3〕欲说者，务隐度：按，言此策士游说时，应先暗中揣度君王之心意、品质，投其所好而游说，则所说必成。陶弘景注：“说而隐度，则其说必行。”隐度，暗中揣度。度，审度。

〔4〕计事者，务循顺：意谓计谋时应顺从君主之意愿去谋划。因为策士们出谋划策是为解决君主面临的政治军事等问题，而在采纳计谋、执行决策中，君主是主动者，故在决策时要顺从君主心意，吸引其注意，按我方之谋划解决君主的问题。陶弘景注：“计而循顺，则其计必用。”循顺，依靠，顺着。

〔5〕“阴虑可否”三句：意谓自己先暗中思虑成熟，知悉事情可否后，再公开说出行事之得失，以此来迎合君主意志。陶弘景注：“谓隐虑可否，然后明言得失，以御君志也。”阴虑，暗中考虑。明言，公开讲。御（yà），迎接。

〔6〕方来应时：意谓进献计谋要契合时机。方，计谋。应时，切合时宜。

〔7〕以合其谋：按，此言计谋既合君心，又合时势要求，必与君主之谋划相合。合其谋，合于君谋。

〔8〕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意谓先须经过详细周密的计谋，然后回应君主，与君主缔结稳固关系，则没有不当。陶弘景注：“详思，计虑来进于君，可以自固；然后往应时宜，必当君心也。”详思来揵，经过详细思考才能运用“揵”，入结君主内心。

【译文】

所谓“内”，就是向君主进献言辞，以言辞来结交君主；所谓“揵”，就是向君主进献计谋，以计谋来打通阻塞，得到君主的信任。想去游说君主的时候，必须先审时度势，暗中揣测君主的真实想法和意图；要想向君主进献计谋时，必须顺着君主的意愿。己方暗中考虑是否可行之后，再对君主公开说出行事之得失，以此来迎合君主的心志。进献计谋要选准时机，对方一旦有应，即进献以合于国君的谋虑。先须经过详细周密的计谋，然后去回应君主，那么，则没有不当的。

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1〕。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2〕。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3〕。言往者，先顺辞也；说来者，以变言也〔4〕。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以化四时；使鬼神，合于阴阳，而牧人民〔5〕。见其谋事，知其志意〔6〕。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7〕。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8〕。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9〕。

【注释】

〔1〕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意谓如果策士进献说辞或者计谋不能契合于国君内心，那么就不可付诸实行。陶弘景注：“计谋不合于君，则不可施行也。”内，此处既指言辞，亦指计谋。

〔2〕“乃揣切时宜”三句：意谓游说或进献计谋，一定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适当时机，从有利于君主实施的实际情况出发，及时调整变化。如此便能更合君心，更容易取得成功。陶弘景注：“前计既有不合，乃更揣量切摩当时所为之便，以求所以变计也。”揣切，揣量，切摩。时宜，时机是否相宜。从便所为，从所为之便，意即从有利于实施的方便出发。

〔3〕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意谓己方若能根据形势及时求变，那么内结于君就像钥匙开锁一样容易。陶弘景注：“以管取揵，揵必离；以变求内，内必合。”管，钥匙。揵，通“楗”，门闩。

〔4〕“言往者”四句：陶弘景注：“往事已著，故言之贵顺辞；来事未形，故说之贵通变也。”按，此为游说原则之一。在游说中涉及已发生的事件，要用“顺辞”，即顺从君主之意的言辞，如此方能取得君主好感，博得君主任用；在游说中涉及还未发生的事件时，要用“变言”，即有变通余地的话，免得将来事件发生后，与自己所言不合，从而失去君主的信任。顺辞，顺合君主之意的言辞。变言，变换言辞。

〔5〕“善变者”七句：按，此言善变之重要。变，乃《鬼谷子》反复强调之策略。善变须做到：知地理形势、通四时变化规律、合于阴阳之道。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明天意、役鬼神、牧人民。陶弘景注：“善变者，谓善识通变之理，审知地势则天道可知。故曰：乃通于天。知天则四时顺理而从化，故曰：以化四时。鬼神者，助阴阳以生物者也，道通天地，乃能使鬼神，合德于阴阳也。既能知地通天，化四时，合阴阳，乃可以牧养人民。”

〔6〕见其谋事，知其志意：陶弘景注：“其养人也，必见其谋事而知其志意也。”志意，心志和意向所在。

〔7〕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意谓如果所献计谋不合君意，那么还是对君意了解得不够透彻。陶弘景注：“谓知之即与合，未知即不与合也。”事有不合，所行之事有与君主之意不相符合的。有所未知，对君主之意还有不完全了解的地方。

〔8〕阳亲而阴疏：君主表面上应和我方决策，但内心里却不认可、不执行我方决策。

〔9〕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意谓圣人谋与君主深结于心，如果不能深结于君，就不去作谋划。陶弘景注：“不合，谓圆凿而方枘。故圣人不为谋也。”

【译文】

如果己方的言辞或计谋与君主不合的，就不能施行。于是就揣摩时机是否适宜，从有利于实施的方便出发，来改变策略，以灵活变通的方式来结交君主。做到这样，那么达到目的就像用钥匙开锁一样，变被动为主动。游说时，涉及已发生事件，要用“顺辞”，即顺从君主之意的言辞；在游说中涉及还未发生的事件时，要用“变言”，即有变通余地的话。善于应变的须做到知悉各国地理形势、精通天文四时的变化；这样就能做到役使鬼神，与阴阳之理相合，驱使民众。见到君主处理事情的计谋和措施，就能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意图。己方所行之事有时不能与君主之意相合，是因为我们对对方之意了解不够多。如果对君主之意了解不多，即使己方主动迎合他，也不能得到君主发自内心的真诚信任，表面上与己方亲近而暗地里却很疏远。不合于君主之意的事，圣人是不会谋划的。

故远而亲者，有阴德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1〕。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也〔2〕。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以待决事也〔3〕。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4〕。得其情，乃制其术〔5〕。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6〕。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7〕。

【注释】

〔1〕“故远而亲者”四句：按，此回应上文“远而亲，近而疏”。阴德，意谓暗中合于君心。阴，暗中。德，通“得”。阴德与“志不合”对言，故其言当为志暗合。陶弘景注：“阴德谓阴私相得之德也。”

〔2〕“就而不用者”四句：按，此回应上文“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意谓亲近时反而不被重用，是因为对事情的预测及计策不被国君接受；离去反而求他回来，是因为其预测之事后来终于应验了。陶弘景注：“谓所言当时未合，事过始验。故曰事中来也。”事中来，预测的事情后来应验了。

〔3〕“日进前而不御者”四句：按，此回应上文“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意谓计谋或措施一定要与君主相合，得到君主认可。如果不能与君主相合，就是天天在君主眼前也不会得到重用，而如果计谋与君主所需相合，就是距离很远，君主也会想念你，想和你共同谋划以决定事项。陶弘景注：“谓彼所行合于己谋，待之以决其事，故遥闻声而相思也。”施，措施。

〔4〕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按，此即游说与计谋之总原则。意谓若不能找到双方的共通之处而仓促谋事，则必被排斥，得不到对方实情而实施游说，则必被否定。此处既强调得对方实情，又强调在得情之后所献之计谋与对方相合。陶弘景注：“言不得其情类而为说者，若北辕适楚，陈轸游秦，所以见非逆也。”见逆，被排斥。见非，被否定。

〔5〕得其情，乃制其术：意谓在得到对方实情的基础上，制定有效措施。陶弘景注：“得其情则鸿遇长风，鱼纵大壑，沛然莫之能御。故能制其术也。”情，实情。制，制定。

〔6〕此用可出可入，可揵可开：意谓得情之后，想参政即被召求，想出世即可离去，与君主打交道就可自由驾驭。陶弘景注：“此用者，谓用其情也，则出入自由，揵开任意也。”此用，此法用之实践。

〔7〕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揵万物：意谓圣人成事皆以得情为重，以先知为要，如此，则可控制万物。陶弘景注：“言以得情立事，故能先知可否，万品所以结固而不离者，皆由得情也。” 揵万物，控制万事万物。

【译文】

所以那些关系疏远反而得到君主亲近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暗中心意相通；那些关系亲近反而被君主疏远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之意不能契合。主动亲近反而不被任用的，是因为他的预测和策略不得于君主之心；离开朝廷反而被君主下令诏回的人，是因为他预测的事后来应验了。天天在君主面前不被任用的人，那是因为措施不合于君主之意；君主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就朝思暮想要得到的人，那是因为他的计谋与君主相合，君主等待他来决策事情。所以说如果找不到双方的共通之处而仓促谋事，则必遭排斥；得不到对方的实情而实施游说，则必被否定。得到对方的实情，才能制定出有针对性的措施。此法用之实践，就可自由自在地出入朝廷，就可轻易地与君主的内心相交结，而使君主敞开心扉。所以圣人能成就事业，就是在知悉客观情况基础上，预先知道可否，所以才能驾驭万物。

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1〕，先取《诗》《书》〔2〕，混说损益，议论去就〔3〕。欲合者用内，欲去者用外，外内者必明道数〔4〕。揣策来事，见疑决之〔5〕。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6〕。

【注释】

〔1〕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按，此言得情之后，进行游说时遵循“道德、仁义、礼乐、忠信”的准则，尽量让言辞中蕴含的计谋产生正面的效应。因为这样更容易被君主所接受。陶弘景注：“由夫得情，故能行其道德仁义以下事也。”

〔2〕取《诗》《书》：《诗》即《诗经》。先秦时称“诗”或“诗三百”，西汉时尊为经，称《诗经》。《书》即《尚书》。先秦时称“书”，西汉时尊为经，又称《书经》。春秋战国时期，在外交场合往往引用《诗经》或《尚书》中的只言片语，来做说服的例证。

〔3〕混说损益，议论去就：意即游说时，策士往往要在所引用的《诗经》、《尚书》等书中的词句中夹杂进自己的言辞，来议论事项，最后再决定留下辅助还是离开君主。陶弘景注：“混，同也。谓先考《诗》《书》之言，以同己说，然后损益时事，议论去就也。”混说，夹杂进自己的说法。议论，议论时局。去就，决定去留。

〔4〕“欲合者用内”三句：按，此言“内结于君”与“不合于君”两种情况，无论选择哪种都必须明白按规律去做。陶弘景注：“内谓情内，外谓情外。得情自合，失情自去，此盖理之常也。言善知内外者，必明识道术之数。”内，入结于君。外，不合于君。外内，不苟合不取宠。道数，规律。

〔5〕揣策来事，见疑决之：意谓先揣测事情的未来发展趋势而后计谋，见到疑问，然后作出决断。陶弘景注：“预揣来事，见疑能决也。”揣，揣测。策，计谋。

〔6〕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意谓所谋策略没有失算，就能取得成功。陶弘景注：“既能明道数，故策无失计。策无失计，乃立功建德也。”失计，失算。

【译文】

在游说时，要顺着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等方面来进言，从《诗经》、《尚书》中征引语句，在此基础上夹杂进自己的言辞，或增加或减少，来议论时局，决定自己是离开还是留下辅助君主。如果决定辅助君主，那么就要与君主的内心相交结；如果要离开，那么就不用去迎合君主的内心了。无论是用“外”还是用“内”，都必须符合与君主相处的规律。对遇到的疑难之事，先揣测清楚然后再出计谋解决它。计谋从来没有失策的，就能立功建立德业。

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1〕。上暗不治，下乱不寤，揵而反之〔2〕。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3〕。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4〕。若欲去之，因危与之〔5〕。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6〕。

【注释】

〔1〕治名入产业，曰揵而内合：意谓策士既要能帮助国君处理好君臣之间的职分，又能助其治理民众，这样国家就能得到治理。策士也能从内部打开君主，与之交结而得任用。陶弘景注：“理君臣之名，使上下有序；入贡赋之业，使远近无差。上下有序则职分明，远近无差则徭役简，如此则为国之基日固。故曰揵而内合也。”治名，辨析名分，指确立君臣的职责。入产业，治理民众，使之有产业。

〔2〕“上暗不治”三句：意谓策士如果遇到君主昏庸，臣下作乱而不醒悟，那么就从内心里决定反回来，不再为其服务。陶弘景注：“上暗不治其任，下乱不寤其萌。如此天下无邦，域中旷主。兼昧者，可行其事；侮亡者，由是而兴。故曰揵而反之。”上，君主。暗，昏庸。下，臣。寤，醒悟。

〔3〕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意谓策士在游说时，对那些内心自以为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则假意赞扬、称颂他，博得其欢心和信任，然后再控制他，使其为我所用。陶弘景注：“言自贤之主，自以所行为得，而外不留贤者之说。如此者，则为作声誉而飞扬之，以钓其欢心也。”内自得，内心自以为得。外不留，别人进言，不被采纳。飞，假意称颂。

〔4〕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陶弘景注：“君心既善，己必自有命来。召己则迎而御之，以行其志也。”迎，接受。御，侍奉。

〔5〕若欲去之，因危与之：意谓如果想离开君主，就说自己在他那里继续待下去将会危害到他。陶弘景注：“翔而后集，意欲去之，因其将危与之辞矣。”俞樾说：“危，读为诡。古字‘诡’与‘危’通。”诡，意即欺诈。俞樾说的意思是策士就以欺诈的方式对待君主，可参。尹桐阳说：“危与，高举也。高举，谓不仕。”尹说解“危与”为隐居，于义未妥。

〔6〕“环转因化”三句：意谓或入或出，像圆环一样，随时作出应变。但如果自己对对方所为实在不知，己方对情势驾驭不了，那就赶紧退却，这是保全自身的基本法则。陶弘景注：“去就之际，反复量宜，如圆环之转，因彼变化。虽优者莫知其所为，如是而退，可谓全身大仪。仪者，法也。”大仪，大法，基本法则。

【译文】

既能帮助国君处理好君臣之间的职分，又能帮助国君治理百姓，使百姓有固定的产业，这就叫从内部与君主交结。君主昏暗，国家得不到治理，臣民作乱，国君尚不悟而觉察，则可考虑返回，不再为其谋划。对于那些内心自以为是而不能采纳别人之说的君主，己方只能假意去称颂他，以钓取他的欢心。如果有君主之命来召己，那么就接受它侍奉它，然后使用它以行自己的意愿。如果自己要离开君主，就说自己继续留在君主身边将会危害到他，这样君主就自然会放行。或去或留，就像圆环一样随着情况的不同而转换，让人不知他的作为。做到这样，可以说是能懂得全身而退的大法则了。

抵巇第四

巇（xī），缝隙。陶弘景题注：“巇，衅隙也。”归有光说：“巇，音僖，山险也，间隙也。”抵有二义，一作“扺”，击。《汉书·杜周传》的评赞中有“因势而抵陒”句，颜师古注解说：“抵，击也。陒，毁也。言因事形势而击毁之也。”又说：“一说陒读与巇同，音许宜反。巇亦险也。言击其危险之处。《鬼谷》有《抵巇》篇也。”按照颜师古的解释，抵巇就是攻击对方的缝隙、弱点以达到目的。二曰堵塞。陶弘景题注：“抵，击实也。”尹桐阳曰：“抵字当同坻，堵塞之谓。”抵巇之义即堵塞缝隙。抵巇，既有击打缝隙，又有弥缝缝隙之意。陶弘景题注：“墙崩因隙，器坏因衅，方其衅隙而击实之，则墙器不败，若不可救，因而除之，更有所营置，人事亦犹是也。”陶注是符合“抵巇”之意的。

本篇认为事物的运动总有离有合，总有缝隙可寻，抵巇乃一种或弥补缝隙、或从缝隙入手破坏事物的处世之术。内容上主要包含抵巇之原理与抵巇之方法两个部分。

关于抵巇之原理。文中认为万事万物的生成与发展皆遵循自然法则，沿着“合”与“离”两者在运行，不可避免地要出现罅隙。小的缝隙是比较容易弥补的，所谓“巇始有眹，可抵而塞，可抵而却，可抵而息，可抵而匿”。因此，必须在缝隙尚小的时候，及时加以弥补，“此谓抵巇之理也”。但是如果小的缝隙不加以弥补，就会发展成大的裂隙，最后导致土崩瓦解，此乃事物发展之客观规律。

关于抵巇术使用之方法。主要有两种：“或抵而塞之”，“或抵而得之”。纵横策士在复杂的社会政治生活中，使用抵巇之术时，须依据不同情况灵活对待。当一个国家或社会，在国家治理或社会管理过程中有漏洞，但还不能就此否定此社会政治的存在价值时，策士即须运用自己灵敏的社会政治洞察力，去发现这些漏洞，并用自己的智慧去帮助人主弥补这些漏洞，使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世道恢复太平，自己也因此得到国君赏识和重用，在政治上获得爵位的封赏，在经济上得到丰厚的回报，人生价值得以实现。此为“抵而塞之”之法。当一个国家或社会，面临深重的危机，政治昏暗，人心失散，漏洞百出而无法通过弥补缝隙的方法达到治理时，策士可把握时机，朝漏洞出击，使漏洞扩大而不可收拾，最后毁掉一个旧秩序，然后运用计谋策略，建立一个新秩序。此为“抵而得之”之法。运用抵巇之法时，也应根据时代要求灵活运用，只有如此，才可无往而不胜。

本篇所说观点，说明《鬼谷子》只可能产生于春秋战国的时代环境中。因为只有在春秋战国时期，有作为有能力的臣子取代无能的君主的事件才经常发生。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王道》中说“弑君三十二，亡国五十一”，《汉书·刘向传》也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都是说春秋时期，臣下犯上杀掉君主的有三十多例。如晋献公死后，遗言立骊姬的儿子奚齐为国君，但晋国大臣里克杀了奚齐。晋国顾命大臣荀息立奚齐的弟弟悼子为晋国国君，后又被里克所杀。后来晋国的韩、赵、魏三个家族分裂了晋国，成为三个独立的国家。齐国的大臣田成子取代了姜齐而建立了田齐。再如孟子就评价武王伐纣，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抵巇》篇所说的“抵而得之”，与孟子思想是相通的。另，托名姜太公的《六韬》，一般认为是战国时期的作品。《六韬·武韬·发启》篇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天下是公器，属于天下的所有人。本篇所阐述的“抵而得之”思想，就是“分肉之心”的具体表现，这在秦建立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制度以后是不可想象的。所以，《鬼谷子》产生于春秋战国的时代语境中是没有疑问的。

当然，鬼谷子比孟子思想具有更加民主的内涵。《孟子·万章下》记载齐宣王问“贵族之卿”，孟子说：“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结果“王勃然变乎色”。齐宣王又问“异姓之卿”。孟子回答说：“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孟子说只要这个君主“谏而不听”，同姓贵族可以取代君主而自立，而“异姓”大臣，则只能离去，不可取代。孟子主张的臣取代君，还是限于同姓贵族之间，异姓之臣则不可以。这是受儒家思想约束的。自西周宗法制以来，中国一直实行是家天下的制度。《诗经·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一家，国王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主人。同姓贵族取代君主，实际上还是一个家族内部的事。鬼谷子则肯定异姓之臣也可取代君主，所以比孟子具有更彻底的民主思想，这与宗法制的观念是格格不入的，而与近代以来人们的认识有惊人的相似。这也是《鬼谷子》现代价值的一个方面。

物有自然，事有合离〔1〕。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2〕。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也；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也〔3〕。巇者，罅也〔4〕。罅者，也；者，成大隙也〔5〕。巇始有眹〔6〕，可抵而塞〔7〕，可抵而却〔8〕，可抵而息〔9〕，可抵而匿〔10〕，可抵而得〔11〕。此谓抵巇之理也〔12〕。

【注释】

〔1〕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意谓人事合离像物自然而生一样，非人力之所能为。陶弘景注：“此言合离者，乃自然之理。”李善《文选注》引云：“鬼谷子曰：物有自然。”即出于此。自然，非人为的，天然。

〔2〕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意谓若不知物之自然属性，不明社会事件之分合规律，则发生在身边之事，也认识不了；反之，若把握了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远处之事物也能一目了然。

〔3〕“近而不可见者”四句：陶弘景注：“察辞观行则近情可见，反往验来则远事可知。古犹今也。故反考往古则可验来今，故曰反往以验来也。”反，同“返”。来，未来。

〔4〕罅（xià）：裂缝，空隙。此处指小的缝隙。

〔5〕“罅者”四句：按，此言事物之发展趋势皆由小到大，若处理不善，则将崩毁。陶弘景注：“隙大则崩毁将至，故宜有以抵之也。”（jiàn），山与山之间的缝隙。此处指中等缝隙。

〔6〕眹（zhèn）：通“朕”，征兆，迹象。陶弘景注：“眹者，隙之将兆，谓其微也。”

〔7〕可抵而塞：按，这是从内部来说的。抵，挡，这里指弥补。塞，堵塞。

〔8〕可抵而却：按，这是从外部来说的。却，退却。

〔9〕可抵而息：按，这是从“开”来说的。息，止息，休息。

〔10〕可抵而匿：按，这是从“合”来说的。匿，藏。

〔11〕可抵而得：按，上述四种皆从正面来说，这是从反面来说的。得，得到，取代。

〔12〕此谓抵巇之理也：按，以上几句乃说抵巇术之总方法。《鬼谷子》依阴阳立论，此五者亦当如此。前四者总归为“塞”，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后一归为“得”，取而代之也。合而观之，谓抵巇之理也。然“塞”占其四，不得已才“得”之，可见“堵塞”在“抵巇”术中占主导。陶弘景注：“自中成者，可抵而塞；自外来者，可抵而却；自下生者，可抵而息；其萌微者，可抵而匿；都不可治者，可抵而得。深知此五者，然后尽抵巇之理也。”

【译文】

人和事物的发展有时相合，有时背离，就像物自然而生一样，非人力所能够控制。有时近在眼前却看不到，有时远在天边却了解得很清楚。近在眼前却看不见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考察对方的言辞；远在天边却被认知，是因为己方能够返回历史，寻找历史上同类事例的解决办法，或经验、或教训，来比证今天。巇就是小的裂缝，小的裂缝会发展成中等裂缝，中等裂缝最终会发展成大的裂缝。小的裂缝在内部开始显示征兆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堵塞上；小的裂缝在外部出现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消除它；小的缝隙公开出现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让它闭息；小的缝隙在暗中成长的时候，可以用“抵”的方式来让它藏匿；如果小的缝隙已经大得不能弥补了，那么就用“抵”的方式来取代它。这就是“抵巇”的道理。

事之危也，圣人知之，独保其身〔1〕。因化说事，通达计谋，以识细微〔2〕。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3〕。其施外，兆萌芽蘖之谋，皆由抵巇〔4〕。抵巇之隙，为道术用〔5〕。

【注释】

〔1〕“事之危也”三句：陶弘景注：“形而上者，谓之圣人。故危兆才形，朗然先觉，既明且哲，故独保其身也。”危，危险的征兆。

〔2〕“因化说事”三句：陶弘景注：“因化说事，随机逞术，通达计谋以经纬，识细微而预防之也。”因化说事，顺应客观情况的变化来分析事物。

〔3〕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意谓事理常常由细小缝隙而开始，如不弥补，发展下去就会动摇泰山的根基。陶弘景注：“汉高奋布衣以登皇极，殷汤由百里而取万邦。经，始也，挥，发也。”汉高祖就是由布衣而始，最后成为天子，商汤由方圆百里的地方最后统一万邦，事物都是由小到大的发展，不可不认识到这一点。经，经始，开始。秋毫之末，即秋天鸟类羽毛的末端，形容最细微的事物。挥，动。太山之本，泰山的根基。

〔4〕“其施外”三句：陶弘景注：“宫乱政施外兆萌牙蘖之时，智谋因此而起。盖由善抵巇之理，故能不失其机。”兆萌，征兆萌芽，也即微小的征兆。芽蘖（niè），即小芽。这里喻新的小计谋、小对策。

〔5〕抵巇之隙，为道术用：此言施策于外，须据抵巇之原理，当事物处于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其罅隙，并想出计谋来堵塞它。陶弘景注：“然则巇隙既发，乃可行道术。故曰：巇隙为道术用也。”抵巇之隙，意谓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为道术用，为道术之用，意即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译文】

事情有危险的征兆出现，圣人就能察觉，并能采用措施进行自保。在自保基础上，圣人再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来筹划计谋和制定弥补的策略，并运用此来辨识细微缝隙产生的原因。事物常常由细小的状态引起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由小到大就会撼动泰山的根基。所以如果要施策于外，必须根据抵巇的原理，在事物尚处在萌芽状态时，及时发现其罅隙，并想出新的计策来堵塞它。善于发现并运用抵巇之法来弥补缝隙，就是道术之用，就是圣人处理事情的根本方法。

天下纷错〔1〕，士无明主，公侯无道德，则小人谗贼，贤人不用。圣人窜匿〔2〕，贪利诈伪者作。君臣相惑，土崩瓦解而相伐射〔3〕。父子离散，乖乱反目〔4〕。是谓萌芽巇罅〔5〕。圣人见萌芽巇罅，则抵之以法。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6〕，不可治则抵而得之〔7〕。或抵如此，或抵如彼。或抵反之，或抵覆之〔8〕。五帝之政，抵而塞之。三王之事，抵而得之〔9〕。诸侯相抵，不可胜数。当此之时，能抵为右〔10〕。

【注释】

〔1〕纷错：错乱，杂乱。

〔2〕窜匿：逃离隐藏。

〔3〕相伐射：相互攻伐冲击。陶弘景注：“伐射，谓相攻伐而激射也。”

〔4〕乖：背离，不一致。反目：指不和。

〔5〕是谓萌芽巇罅：以上所言四种罅隙，皆可称之为“萌芽巇罅”。陶弘景注：“此谓乱政萌芽，为国之巇罅。”

〔6〕抵而塞之：运用“抵巇”之法来堵塞它。

〔7〕抵而得之：运用“抵巇”之法来取代它。

〔8〕“或抵如此”四句：陶弘景注：“如此谓抵而塞之，如彼谓抵而得之。反之谓助之为理，覆之谓自取其国。”

〔9〕“五帝之政”四句：按，此处列举“抵而塞之”与“抵而得之”两种情形。五帝时期，也出现过君主不明，世道混乱的情形，而贤人出现帮助君主治理天下，此即“抵而塞之”之例。三王时期，因前世君主昏庸，天下大乱，三王奋起而取代之，此“抵而得之”例。陶弘景注：“五帝之政，世犹可理，故曰抵而塞之，是以有禅让之事。三王之事，世不可理，故曰抵而得之，是以有征伐之事。”五帝，先秦时期五帝有东、西两说，“东方五帝说”为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西方五帝说”为少皞、太皞、黄帝、炎帝、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

〔10〕当此之时，能抵为右：意谓在鬼谷子生活时代要崇尚“抵巇”之术。当此之时，当时的时代。这里指春秋战国之时。右，上。陶弘景注：“谓五伯时。右，犹上也。”

【译文】

天下混乱，士没有遇到明主，公侯道德沦丧，小人谗害贤臣贼害忠良，贤臣得不到重用。圣人逃离乱世隐居起来，贪婪奸诈之徒兴起作乱朝政。君臣之间互相猜疑，各种势力之间互相攻伐，国家的形势面临着土崩瓦解的局面。而普通民众中也是父子离散，彼此反目为仇。这些都叫社会有裂缝的状态。圣人见到这种状态，就会用抵巇之法来处理。世道如果还能治，就运用“抵巇”之法采取措施来弥补，使之走上正轨。如果不可治，就运用“抵巇”之法，循其缝隙毁掉它，然后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或者用抵巇之法达到弥补缝隙的目的，或者用抵巇之法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或者用抵的手法反过来，或者用抵的手法倒过去。五帝时期，政治清明，偶有缝隙，用抵巇之法来弥缝漏洞。三王之时，天下大乱，缝隙已不能弥补，因此禹用疏导办法取代堵塞办法来治洪水，而商汤和文王就起来反叛，取代夏桀和商纣，重新建立新的秩序。现在各诸侯国之间，都是利用对方的缝隙，或抵而塞，或抵而得，数也数不尽。在当今的这个时代，善于运用抵巇之法的便是处理国家关系的上上之策。

自天地之合离、终始，必有巇隙，不可不察也〔1〕。察之以捭阖，能用此道，圣人也〔2〕。圣人者，天地之使也〔3〕。世无可抵，则深隐而待时；时有可抵，则为之谋。此道可以上合，可以检下〔4〕。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5〕。

【注释】

〔1〕“自天地之合离、终始”三句：按，此处交代了罅隙产生的原因。陶弘景注：“合离谓否泰，言天地之道正观，尚有否泰为之巇隙，而况于人乎！故曰不可不察也。”尹桐阳曰：“合离谓闭开，终始谓阴阳。”

〔2〕“察之以捭阖”三句：圣人善用“捭阖”之术去发现缝隙，然后以“抵巇”之术去驾驭。陶弘景注：“捭阖亦否泰也。体大道以经人事者，圣人也。”此道，指抵巇之道。

〔3〕圣人者，天地之使也：圣人能明审天地自然之道，洞察社会人事，故称之为天地之使。陶弘景注：“后天而奉天时，故曰天地之使也。”

〔4〕“世无可抵”六句：按，此言运用抵巇术须等待时机。清平盛世，可隐而待时，不可盲动；若有时机，即社会中出现罅隙，即运用抵巇之术，或上合而弥缝之，或检下取而代之。陶弘景注：“上合谓抵而塞之，助时为治；检下谓抵而得之，使来归己也。”检，约束。

〔5〕能因能循，为天地守神：陶弘景注：“言能因循此道，则大宝之位可居，故能为天地守其神化也。”能因能循，意为遵循顺从自然之理。因，循。为天地守神，意谓能掌握天地间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神，事理玄妙。

【译文】

天地万物之间有合有离，有开始有终结，必然会产生缝隙。这是不可不详察的。觉察到这一点，能够用抵巇之术加以掌控的，就是圣人。圣人是天地的使者。时世没有缝隙可利用的，就深深地隐居起来等待时机；如果有缝隙可利用的话，就为之策谋。用这个方法，上可暗合君王，助其治国；下可以约束民众，收拾局面。如果能够顺应自然规律来运用，那么就能掌握天地间一切变化的规律。

飞箝第五

“飞”，即飞语，假装赞扬对方，抬高他的声誉，以获得对方的好感。“箝（qián）”，即钳制。飞箝，即故意高扬对方，待对方戒心消除，内情必露，进而钳制对方的制人之术。陶弘景题注：“飞，谓作声誉以飞扬之；箝，谓牵持缄束令不得脱也。言取人之道，先作声誉以飞扬之，彼必露情竭志而无隐，然后因其所好，牵持缄束，令不得转移也。”俞棪注说：“飞箝者，飞言以箝取之，使同于我也。”

在《鬼谷子》看来，策士在政治斗争中与他人打交道，讲究的就是控制与反控制。《谋篇》说：“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控制对方，让对方供己方任意驱遣，乃策士纵横捭阖的目的。飞箝术就是利用人心理上的弱点进行控制。

本篇是《鬼谷子》中的制人术专论。所论飞箝术主要涉及目的、方法、对象等内容。首先探讨飞箝术之目的。为什么要用飞箝之术呢？主要是因为与人处事必先获取对方信息实情，然后才好控制他。所以本篇一开始就说“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等都是“飞箝”术之前提。飞箝术的内涵是“钩箝之辞”，在赞扬对方的话中，要暗中下钩，以言辞钩引出对方实情而加以钳制。赞扬他是为了己方控制他，或者说为了控制他才去赞扬他，此乃飞箝术实质。其次论述使用飞箝的方法。主要有：根据情况或者先不断地积累赞扬，为彻底毁他做准备，即所谓“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也可以使用对方喜欢的物质来引诱刺激以达到目的，即“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或者根据实际形势来说飞箝之语，即“或量能立势以钩之”；也可以根据对方的缝隙漏洞，结合“抵巇”之法来实施，即“或伺候见而箝之”等。最后言在具体实施过程中，须针对不同对象而行飞箝之术。文中列举了“用之于天下”、“用之于人”两种对象。

所谓“用之于天下”，就是针对诸侯国君主的飞箝术。将飞箝术用之于国君，必先了解该国综合情况：包括该国的经济、政治、军事、外交等，还须知悉天时、地理与人口情况，了解他的好恶、品行、性格、智力、才能、气度等，特别是要知悉他最关心最想解决的问题。如此才能确定使用何种“飞语”，然后针对其弱点，用飞箝之术去控制他。

所谓“用之于人”，就是针对普通人使用的“飞箝”术。用飞箝术控制常人，其权术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知悉对方才能。想要控制对方，使其为我所用，必须先了解对方，知悉其意向主张与我相同与否，对方的智慧所在、才能所长，以便抓住控制他的关键。第二步，飞扬钩情。先用“飞语”的手段赞誉他，顺着对方的意愿说出对方喜欢听的话，抓住把柄之后，就去控制他，或用把柄胁迫他，或造舆论压抑他，使之屈从于己，而被我控制，然后任意驱遣对方。

本篇在《鬼谷子》中占有重要地位，其所言制人之术与法家所言制人之术不同。法家所言制人之术旨在言君主如何控制臣属，纵横家所言制人之术则是作为臣属的策士如何控制国君。同样为制人之术，纵横家给出了别样的智慧。飞箝术侧重利用对方的心理弱点来控制人的行为，在我国古代心理学史的研究上也值得关注。这一点也使得《鬼谷子》受到后世儒家广泛的批评，被认为是其不讲道德的典范之一。

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1〕。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2〕，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3〕，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4〕。然后乃权量之，其有隐括，乃可征，乃可求，乃可用〔5〕。

【注释】

〔1〕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按，此言人们欲“立势而制事”，必先以度权量能、征远来近为基础。揣情得实，乃《鬼谷子》立论基础，“飞箝”术是揣情得实之一种。正如桑重第评点所说：“此篇开篇凡制事必先度量之，亦是探取钩索之法。”陶弘景注：“凡度其权略，量其材能，为作声誉者，所以征远而来近也。谓贤者所在，或远或近，以此征来，若燕昭尊郭隗，即其事也。”陶注认为“征远来近”是征贤人，于义未尽合。

〔2〕“立势而制事”三句：意谓制定确立威势的措施或具体办事的做法，必须在得情之后，还需对所得之情作详细辨析，辨察其中信息与我有相同或不同，分析其中的真假信息，哪些于我有用，哪些于我无用等，然后再做出决定。陶弘景注：“言远近既至，乃立赏罚之势，制能否之事。事、势既立，必先察党与之同异，别言语之是非。”陶注针对君驾驭贤臣，非是。势，权势，态势。制事，行事。

〔3〕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意谓与人言说要善于辨析对方言辞是否与其心意一致，辨别其为真话或是假话，知对方实情多少。陶弘景注：“外谓虚无，内谓情实，有无谓道术能否。又必见其情伪之辞，知其能否之数也。”内，指内心真实想法。外，口之言说于外之言辞。

〔4〕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陶弘景注：“既察同异、别是非、见内外、知有无，然后与之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则贤不肖可知也。”陶注是说与贤人决定国家大事，从中知悉贤人是否名副其实。定亲疏之事，确定与对方是亲近还是疏远。

〔5〕“然后乃权量之”五句：陶弘景注：“权之所以知其轻重，量之所以知其长短。轻重既分，长短又形，乃施隐括以辅其曲直。如此，则征之又可，求之亦可，用之亦可。”隐括，原指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这里借指对同异、是非、内外、有无加以剪裁和修改。

【译文】

凡考虑问题衡量情势，必须广泛地从或远或近的各方面来吸取信息。确立做事获得成功的态势而能有效地去行事，其前提必须先看到对方与己方是同还是异，能分别出对方语言中的是与非，分辨出对方言辞表面和背后的含义，知道对方和己方所拥有的或者没有的，在此基础上才能决断事关安危的大计，确定己方与对方或是亲近或是疏远之事。然后再在实践中加以检验衡量，对上述同或异、是或非、内或外、有或无等的做法加以调整和修改，最后才决定如何去取，如何使用。

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1〕。钩箝之语，其说辞也，乍同乍异〔2〕。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3〕，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4〕。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5〕。其用或称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6〕，或量能立势以钩之〔7〕，或伺候见而箝之〔8〕，其事用抵巇〔9〕。

【注释】

〔1〕引钩箝之辞，飞而箝之：按，这就是“飞箝”之术。钩箝之辞，意谓以言辞钩引出对方实情而加以钳制。钩，诱致。箝，钳制。飞而箝，假装宣扬对方，提高他的声誉，获得对方的好感后，对方内情必露，己方因而可以钳制他。陶弘景注：“钩谓诱致其情，言人之材性，各有差品，故钩箝之辞，亦有等级。故内感而得其情曰钩，外誉而得其情曰飞。得情则箝持之，令不得脱移，故曰钩箝。故曰飞箝。”

〔2〕“钩箝之语”三句：意谓飞箝之辞作为说辞，要根据情势随机应变。陶弘景注：“谓说钩箝之辞，或捭而同之，或阖而异之。故曰：乍同乍异也。”乍，忽然，变化非常快。

〔3〕其不可善者，或先征之而后重累：意谓对以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可以先行采取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的方式，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訾毁他做准备。不可善，不可善待的人，意即用飞箝之法不能轻易对待的人。征，远去。这里指言辞远离某一个话题。重累，累之重，反复迭加。与“毁”相对。此指不断抬高。《吕氏春秋·行论》：“《诗》曰：将欲毁之，必重累之；将欲踣之，必高举之。其此之谓乎？”高诱注曰：“累之重，乃易毁也。踣，破也；举之高乃易破也。以喻湣王骄乱甚，乃易破也。”陶弘景注：“不可善，谓钩箝之辞所不能动。如此者，必先命征召之；重累者，谓其人既至，然后状其材术所有，知其所能，人或因此从化也。”

〔4〕或先重以累而后毁之：意谓一次飞扬不成，则多次重复，直至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按，此补上句先“重累”之目的，乃为毁掉对方。陶弘景注：“或有虽都状其所有，犹未从化，然后就其材术短者訾毁之。人知过而从之，无不知化也。”毁，诋毁。

〔5〕或以重累为毁，或以毁为重累：陶弘景注：“或有状其所有，其短自形，此以重累为毁也；或有历说其短，材术便著，此以毁为重累也。为其人难动，故或重累之，或訾毁之，所以驱诱之，令从化也。”重累为毁，反复高扬其优点之后实际等于暴露其缺点，从这个角度上说，反复高扬其实是一种诋毁。

〔6〕其用或称财货、琦玮（qíwěi）、珠玉、璧帛、采色以事之：意谓“飞”之手段达成后，对方实情必露，己方下一步要以财货、琦玮、珠玉、璧帛、采色等作诱饵来箝持住对方。陶弘景注：“其用谓人能从化，将欲用之，必先知其性行好恶，动以财货采色者，欲知其人贪廉也。”琦玮，宝石美玉。称，举。

〔7〕或量能立势以钩之：意谓以正确衡量其才能，酌情任用以立其势来箝持对方。陶弘景注：“量其能之优劣，然后立去就之势，以钩其情，以知其智谋也。”立势，确立控制对方之形势。

〔8〕或伺候见而箝之：意谓见对方缝隙漏洞捕捉时机来箝持之。陶弘景注：“谓伺彼行事，见其隙而箝持之，以知其勇怯也。”伺候，等待时机。

〔9〕其事用抵巇：意谓抵巇之术与飞箝之术混合并用。陶弘景注：“谓此上事用抵巇之术而为之。”

【译文】

一般的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对这些人要用奉承的话，故意赞扬对方，为对方制造声誉，使对方高兴而泄露实情然后钳制他。作为说辞的“钩箝之语”要根据情势而善于变化，一会儿表示赞同对方，一会儿又表示与对方相异。对那些不喜欢虚名，不喜欢听人吹捧，用飞箝之语难以相诱的人，可以先行离开奉承的话题，不断抬高他的名誉地位，使其名不副实，为以后訾毁他做准备。一次飞扬不成，就反复使用，直到达到毁掉对方的目的。有时高扬对方优点使其缺点暴露是诋毁，有时历数其缺点使他的优点显露出来，这也是一种重累飞扬的方法，其目的还是要最终诋毁他。在迎合时具体使用对方可能喜欢的财货、美玉、珍珠、玉璧、丝帛、美女等，也可以以正确衡其才能，酌情任用以立其势来箝持对方。或者见对方有缝隙可钻，那么就利用对方的缝隙来箝持他。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结合“抵巇之法”来使用了。

将欲用之于天下，必度权量能，见天时之盛衰，制地形之广狭〔1〕，岨崄之难易〔2〕，人民货财之多少〔3〕，诸侯之交孰亲孰疏、孰爱孰憎，心意之虑怀〔4〕。审其意〔5〕，知其所好恶，乃就说其所重〔6〕，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以箝求之〔7〕。

【注释】

〔1〕制：裁断。这里指判断。

〔2〕岨（zǔ）：同“阻”，险要。崄（xiǎn）：高险。

〔3〕人民：人口。

〔4〕心意之虑怀：按，以上谓将飞箝之术用于游说，则必以知对方国情为基础。对方国情包括天时、地形、人口、诸侯亲疏等综合国力。陶弘景注：“‘将用之于天下’，谓用飞箝之术，辅于帝王；‘度权量能’，欲知帝王材能可辅成否，天时盛衰，地形广狭，人民多少，又欲知天时、地利、人和合其泰否，诸侯之交，亲疏爱憎，又欲知从否之众寡。”

〔5〕审：仔细观察。

〔6〕其所重：国君最关心、最急于解决的问题。

〔7〕以箝求之：按，此言游说人主，行飞箝之术的原则：就其最重者说之。就对方眼前最关心的事情说起，才能钩住对方，然后才能箝持之。陶弘景注：“既审其虑怀，又知其好恶，然后就其所最重者而说之；又以飞箝之辞，钩其所好，既知其所好，乃箝而求之，所好不逮，则何说而不行哉！”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诸侯国之间的斗争中去，在游说君主时，必须审时度势，能够看到天时是否助其盛或者使其衰，准确判断该国的地理形势，疆域是广大或狭小，地势险要是否易于攻战或据守，知悉其国人口多少、经济实力如何，了解这个国家与各诸侯国之间的关系是亲近或是疏远，国君比较亲近哪个国家，比较憎恨哪个国家，国君个人耿耿于怀的心意是什么。仔细观察国君的意图，知道他的喜好和憎恶，然后去游说国君最关心的事情，并用“飞箝”的言辞，钩住他的喜好，然后再来控制他，使他能够随着己方的意愿而行事。

用之于人〔1〕，则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2〕，为之枢机〔3〕。以迎之随之，以箝和之，以意宣之〔4〕，此飞箝之缀也〔5〕。用之于人，则空往而实来〔6〕，缀而不失，以究其辞。可箝而从，可箝而横；可引而东，可引而西；可引而南，可引而北；可引而反，可引而覆〔7〕。虽覆能复，不失其度〔8〕。

【注释】

〔1〕用之于人：将飞箝之术用于常人。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用飞箝之术于诸侯之国也。”陶说与文意未洽。

〔2〕量智能、权材力、料气势：陶弘景注：“量智能、料气势者，亦欲知其智谋能否也。”料，估量。气势，气概与声势。

〔3〕枢（shū）机：这里指关键。枢，门上的转轴。机，弩机，指安装在弩弓上控制发箭的装置。陶弘景注：“枢，所以主门之动静；机，所以主弩之放发。”

〔4〕以意宣之：意谓用对方之意达到宣扬己方之目的。宣，宣扬，显示。

〔5〕飞箝之缀：意谓用飞箝之术控制人。陶弘景注：“言既知其诸侯智谋能否，然后立法镇其动静，制其放发，犹枢之于门，机之于弩，或先而迎之，或后而随之，皆箝其情以和之，用其意以宣之，如此则诸侯之权可得而执，己之恩信可得而固，故曰飞箝之缀也，谓用飞箝之术连于人也。”缀，连结。高金体注：“缀，连而相从也。”

〔6〕空往而实来：意谓己方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

〔7〕可引而覆：按，以上总结飞箝术之功用。即能使己方“空往而实来”，获得利益；能驾驭对方，或纵或横，或东或西。陶弘景注：“‘用之于人’，谓以飞箝之术任使人也。但以声誉飞扬之，故曰‘空往’。彼则开心露情，归附于己，故曰‘实来’。既得其情，必缀而勿失，又令敷奏以言，以究其辞。如此则从横、东西、南北、反覆，惟在己之箝引，无思不服也。”

〔8〕虽覆能复，不失其度：按，此言使用飞箝之术后，对方可让我们任意驱遣。陶弘景注：“虽有覆，败必能复振；不失其节度，此箝之终也。”

【译文】

将飞箝之术推广应用到与人打交道，则必须先考量对方的智慧、衡量对方的才干，估量他的气势。把对对方的充分了解作为与之相处的关键。先迎合他、附和他，然后再用飞箝之术控制他，使对方与己方相合，这些用对方之意以达到显示己方目的的手法，都是飞箝的方法。飞箝之术用在与人打交道上，己方往往没有付出却能够得到丰厚的回报，使对方与自己紧密连结而不会失去控制，然后再在其言辞上探究实情。做到这些，就能钳制对方，或者使他向纵的方向，或者使他向横的方向；或者使他向东，或者使他向西；或者使他向南，或者使他向北；或者使他从起点返回，或者使他返回后再翻过来。反反复复，都始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忤合第六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午合》篇。相背为“忤”，相向为“合”。忤合即趋向与背反之术。陶弘景题注：“大道既隐，正道不得，坦然而行。故将合于此，必忤于彼。令其不疑，然后可行其意，若伊吕之去就是也。”陶注是说，策士所生存的大环境发生变化，正道不行，就可根据形势的发展另谋出路。尹桐阳说“忤合”与云“遇合”同，“意如篇中所谓伊尹合汤，吕尚合文王是也”。尹说符合本意。

本篇旨在说明策士与君主的遇合问题。内容上主要包括忤合之原理、方法与对象。

关于忤合之原理。因为任何事物都存在“趋向”与“背反”的客观规律，“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复相求，因事为制”，且“趋向”与“背反”之间相互转化，像圆环一样首尾连接在一起，所以可以利用这种规律来处理立身御世之事。使用忤合之方法主要即不两忠。因为“趋向”与“背反”势不两立，“合于彼而离于此”，在一个相对的时空环境中，两者只能择其一而行，“计谋不两忠”。施行忤合之术，选择与其合之对象，标准为“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之君主。反之，对那些不能“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之君主，则“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而“与之转化”，“忤”于他而另择良主。如此一“合”一“忤”，则可以进退自如，纵横天下。不过，在运用忤合之术过程中，还一定要做到自知。要对自己的才智、权术、能力与手段有正确的估量，只有这样，才能用忤合术成功地驾驭对方。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句话很好地说明本篇的意旨。与人主之合，实际上是很少的，大多是不合。不合即意味着背弃原来的君主，而非愚忠某一个君主。所以本篇实际上也是讨论“忠”的问题。

何谓“忠”？《说文解字》的解释是：“忠，敬也，尽心曰忠。”“忠”的本意是指尽心竭力、全身心地投入到某项事情之中。在先秦时期，“忠”一般包括三种含义：

第一，忠是作为一般社会性道德观念而出现的，往往具有真诚、恭敬等含义，尤其强调要尽心竭力。在春秋时期，忠是对待一切人的，其中并不局限于“忠君”的意思。《左传·襄公二十二年》有“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的话，《国语·楚语下》亦说：“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 “忠”是对于每个人都具有普遍意义的道德要求。

第二，忠的含义趋向于忠君。“忠于君主”是臣的重要品德。“忠君”的观念作为臣德，其内容也是多方面的。首先，“忠君”观念强调臣下对君主的忠诚无欺，臣下对君主必须忠贞不贰。其次，要求臣下能够竭力地效忠于君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忠君”即强调“尽忠以死君命”（《左传·宣公十二年》），“尽忠极劳以致死”（《国语·晋语一》）。《韩非子·有度》说：“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贤能的人做臣子，向北面朝见君主行礼，忠心不二。在朝廷任职不敢推辞卑贱的任务，在军队任职不敢拒绝危难的战事；顺从君主的指使，遵守君主的法令，一心一意等待君主的命令，而无个人的是非之见。总之，所有的行为，“上尽制之”，皆由在上位的君主来控制。而“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

第三，忠指忠于国家。“忠”还往往体现为为了国家的整体利益而竭尽生死的道德品质，“临患不忘国，忠也”（《左传·昭公元年》）。在这个意义上，忠的含义还包括为“公”的思想。为“公”的人才能配得上称“忠”。“公”的观念一直是我国传统社会中居于主导地位的价值取向，体现了中国古人在政治领域和社会领域中朴素的公共理性。因此一个“忠”的人，或者有“忠”的品格的人，一定是一心为“公”的。《左传·桓公二年》强调：“上思利民，忠也。”作为君主，心中思虑的是怎样让民众得到利益，这就是忠。《国语·齐语》亦说“忠信可结于百姓”。“公”体现了“忠”的内在价值，而一个人如果为了一己之私利，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说成是“忠”。一心为公，就把君主和国家做了区分。忠于君主，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一心为公”，只有忠于国家的人，才是一心为公。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事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臣是否忠于君，关键在于君的表现。因此，臣之“忠”或“不忠”都取决于君是否代表广大人民的利益，是否“一心为公”。君主要是能代表社稷的利益，代表国家集体利益，臣是可以死忠的；如果国君不能代表国家的利益，臣不仅不必去死忠，反而可以规谏君主的言行、匡正君主的缺失，并以此作为臣下的重要职责。如果君主不听规谏，臣甚至可以将他赶下台，《晏子春秋·问上》说：“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提出了择君而事的主张。

与上述三种含义相比，《鬼谷子》更接近于第三种，臣忠于君，不是愚忠，而是理性的、有条件的。早期的儒墨两家也认为臣忠君是有条件的。比如孔子就反对愚忠。《论语·八佾》载：“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臣事君以忠，其前提是君使臣以“礼”。如果不是这样，臣也不必忠。《墨子·兼爱下》主张“为人君必惠，为人臣必忠”，说明墨子也是这个意思。纵横家较之儒墨两家更为激进。本篇所说的“反于此，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计谋不两忠”，都是基于个人“私心”的选择，而不是像儒墨两家那样是基于“公心”。本篇所说的“世无常贵，事无常师”，又说“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都是以是否能实现自我的目的为中心。纵横家反对愚忠是建立在实现自我利益的基础之上的，这是纵横家区别于儒墨的本质所在。

忤合术是在战国纷争的特殊背景下产生的。当时各诸侯国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时而联合，时而又相互攻伐。在这种情况下，各诸侯国往往都是和战不定，时而为了解眼前之围与此联合，时而为了长远利益与彼联合，错综纷乱，给纵横策士实施忤合之术提供了客观环境。

《忤合》篇中所说的“世无常贵，事无常师”，为纵横策士朝秦暮楚的行为提供了理论依据。而“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即以能否实现自我的目的为中心，则高扬了个性价值，体现了时代精神。

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1〕。化转环属，各有形势。反覆相求，因事为制〔2〕。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3〕，必因事物之会〔4〕，观天时之宜〔5〕，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6〕。

【注释】

〔1〕凡趋合倍反，计有适合：趋合即“合”，倍反即“忤”。尊重“趋向”与“倍反”之客观规律，乃是计谋适合与否之关键。陶弘景注：“言趣合倍反，虽参差不齐，然施之计谋，理乃适合也。”趋合，趋向于融合统一。倍反，朝背逆相反的方向发展。倍，通“背”。

〔2〕“化转环属”四句：陶弘景注：“言倍反之理，随化而转，如连环之属。然其去就，各有形势。或反或覆，理自相求，莫不因彼事情为之立制也。”化转，变化转换。环属，意即像圆环一样首尾相互连接。环，本义为圆环，此处喻“忤”与“合”乃“环”之两端，从“忤”至“合”，或由“合”至“忤”，如同圆环一样，可随时而变化。属，连接。

〔3〕立身：养成处世的道德本领，自立于社会。御世：处理世事。施教：实施教化。扬声：振起声名。明名：显示名誉。

〔4〕因：顺着。会：指时机，关键。

〔5〕天时：自然运行的时序。这里指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

〔6〕“因知所多所少”三句：陶弘景注：“所多所少，谓政教所宜多所宜少也。既知多少所宜，然后为之增减。故曰：以此先知，谓用倍反之理，知之也。转化，谓转变以从化也。”以此，根据忤合的原理。

【译文】

凡事都有趋向于融合统一或者朝背逆相反方向发展的两种趋势，尊重“趋向”与“背反”之客观规律，乃是计谋适合与否之关键。且两者之间相互转化，首尾相互连接起来像圆环一样，用计施谋如果要恰当合适的话，就要能够像圆环一样随着形势的变化及时应对，或从趋合的方向或从背反的方向来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圣人在天地之间，自立于社会，处理世事，实施教化，使自己的名声扬起，显示于外，必定顺着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看准社会发展的状况与趋势的适当时机，据此知道并决定自己所做的是多还是少，根据忤合的原理能够事先知道事情的发展趋势，然后随着事物之形势转变而随时变化自己的决策。

世无常贵，事无常师〔1〕。圣人无常与，无不与；无所听，无不听〔2〕。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3〕。合于彼而离于此，计谋不两忠，必有反忤〔4〕。反于此，忤于彼；忤于此，反于彼〔5〕。其术也〔6〕。

【注释】

〔1〕世无常贵，事无常师：意谓任何事物都是处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没有永久的地位尊贵，也没有恒一不变的师法对象。陶弘景注：“能仁为贵，故无常贵；主善为师，故无常师。”贵，位尊。师，师法。

〔2〕“圣人无常与”四句：意谓圣人没有恒久不变的赞同，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陶弘景注：“善必与之，故无不与。无稽之言勿听，故无所听。”与，参与。这里指亲为。

〔3〕成于事而合于计谋，与之为主：意谓圣人欲成于事，合于谋，必以忤合为主。陶弘景注：“于事必成，于谋必合。如此者，与众立之，推以为主也。”主，根本。

〔4〕“合于彼而离于此”三句：意即与此合必与彼离，欲择新君主则必弃旧君主。所以计谋不可能同时效忠于对立之双方，必与其中一方相违背，此为处世之真理。陶弘景注：“合于彼必离于此，是其忠谋不得两施也。”反忤，忤合。

〔5〕“反于此”四句：陶弘景注：“既忠不两施，故宜行反忤之术。反忤者，意欲反合于此，必行忤于彼；忤者，设疑似之事，令昧者不知觉其事也。”

〔6〕术：反忤之术。

【译文】

世界上没有永久高贵的人，也没有恒一不变的师法对象。圣人做事，没有恒久不变的赞同或不赞同，也没有恒久不变的听从或不听从。圣人的行事都是以事情能否获得成功，所出计谋是否切合实际为根本。计谋与一方相合就一定与另一方相离，不能同时适用于相反的双方，一定会有相合、相逆的情况出现。所谓“忤合”之术，就是合于彼就一定会逆于此，合于此就一定会逆于彼。因而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运用“忤合”之术。

用之于天下，必量天下而与之；用之于国，必量国而与之；用之于家，必量家而与之；用之于身，必量身材能气势而与之〔1〕。大小进退，其用一也〔2〕。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3〕。

【注释】

〔1〕“用之于天下”八句：按，此言用忤合之术，必据对象而施之。陶弘景注：“用之者，谓用反忤之术；量者，谓量其事业有无；与，谓与之亲。凡行忤者必称其事业所有而亲媚之，则暗主无从而觉，故得行其术也。”材能，才能，才干。气，指气质，品行。势，指权势，地位。与，结交。

〔2〕大小进退，其用一也：意谓无论对象是大或小，无论进或退，据不同对象而随机应变则是一致的。陶弘景注：“所行之术，虽有大小进退之异，然而至于称事扬亲则一。故曰其用一也。”

〔3〕必先谋虑计定，而后行之以飞箝之术：意谓行忤合之术前，必先谋虑计定，然后可行。忤合亦可为飞箝之准备，二术各有侧重，彼此相依。陶弘景注：“将行反忤之术，必须先定计谋，然后行之。又用飞箝之术以弥缝之也。”行之以飞箝之术，以飞箝之术达到忤合的目的。

【译文】

把“忤合”之术运用于管理天下，必定根据天下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治理国家，必定根据诸侯国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治理卿大夫之家，必定根据其家的实际情况而实施；运用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必定看对方才能、品行气质、地位等而实施。无论对象的大小或策略的进退，运用的原则都是一致的。即必定先用忤合之术做好周密的计谋，然后用“飞箝”之术来实现它。

古之善背向者，乃协四海，包诸侯，忤合之地而化转之，然后求合〔1〕。故伊尹五就汤〔2〕，五就桀〔3〕，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汤；吕尚三就文王〔4〕，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5〕。此知天命之箝〔6〕，故归之不疑也。

【注释】

〔1〕“古之善背向者”五句：意谓古代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皆深谙背向之理，如此才能在诸侯中、四海内纵横天下，最后达到自己的目的。陶弘景注：“言古之深识背向之理者，乃合同四海，兼并诸侯，驱置忤合之地，然后设法变化而转移之。众心既从，乃求其真王而与之合也。”协，服从。这里指对对象的掌控。

〔2〕伊尹：商汤时的大臣，名伊，一说名挚。尹是官名。汤妻陪嫁之奴隶，后佐汤伐灭夏桀。汤：商朝的建立者，又称天乙、成汤。

〔3〕桀：夏代的最后一位君主。古时暴君典型，与商纣王并称。

〔4〕吕尚：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号为太公望，民间称为姜太公、姜子牙。相传钓于渭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立为师。武王即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文王：姬姓，名昌。殷商时诸侯，居于岐山之下。曾被纣囚于羑里。后获释，为西方诸侯之长，称西伯。为武王灭商奠定基业。

〔5〕然后合于文王：按，以上以伊尹、吕尚经历为例，说明忤合之术可以有多次反复，经过多次磨合定能成功。陶弘景注：“伊尹、吕尚所以就桀、纣者，所以忤之令不疑。彼既不疑，然后得合于真主矣。”

〔6〕天命之箝：天命所定。箝，夹住，制约。

【译文】

古代那些善于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能够把天子和诸侯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运用“忤合”之术去驾驭他们，使对方根据己方的实际需要而改变，然后与他们相合。所以，伊尹五次投奔汤，然后又五次离开汤投奔夏桀，但心里还是不明白投奔谁，最终还是投奔了汤；姜尚三次投奔文王，又三次离开文王投奔商纣王，但心里还是不明白到底投奔谁，最终还是离开纣王投奔了周文王。经过多次的忤合之后，明白了天命的所定，所以最后一次归附之后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了。

非至圣达奥〔1〕，不能御世；非劳心苦思〔2〕，不能原事〔3〕；不悉心见情〔4〕，不能成名〔5〕；材质不惠〔6〕，不能用兵；忠实无真，不能知人〔7〕。故忤合之道，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8〕。乃可以进，乃可以退，乃可以纵，乃可以横〔9〕。

【注释】

〔1〕至圣：道德最高尚的人。达奥：通达高深的道理。

〔2〕劳心苦思：费尽心力苦苦思索。

〔3〕原事：穷尽事物的原理。原，推原，推究。

〔4〕悉心见情：精心地去发现实情、本质。

〔5〕名：事物的名称。这里作动词，命名。

〔6〕惠：通“慧”，聪慧，聪明。俞樾曰：“惠，读为慧，古字通。”

〔7〕忠实无真，不能知人：意谓即使人忠于实情，但如果没有真诚的态度来对待人，就不能得到实情。忠实，忠于实际。真，真诚。

〔8〕己必自度材能知睿，量长短远近孰不如：按，此是对运用忤合之术的人自身素质的要求。如能成功地运用忤合之术，必须要对自身有正确的认识，同时要求具有高人一筹之智慧，能劳心苦思，并在完全知悉对方实情的基础之上运用忤合之术，才有可能成功。陶弘景注：“夫忤合之道，不能行于胜己而必用之于不我若，故知谁不如，然后行之也。”

〔9〕“乃可以进”四句：意谓在对自身有充分了解基础上去行忤合之术，则可纵横天下，为所欲为。陶弘景注：“既行忤合之道于不如己者，则进退纵横，唯吾所欲耳。”

【译文】

不是道德最高尚能够通达高深道理的人，不能治理天下；不是费尽心力苦苦思索的，不能穷尽事物的原理；不是精心地去发现事物的本质，就不能给事物以成功的命名，以达到名实相副；天赋的才干不够聪明，就不能用兵打仗；为人处世虽然忠于实际但没有真诚的态度，也是不能了解别人的。所以运用忤合的原则，一定先要衡量自己的才能和智慧，估量己方与对方之间的长短远近，优势或劣势，确定对方不如己方之后再实施。做到这样，就可退可进，纵横天下了。

揣篇第七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揣情》篇。揣，即揣度，衡量。陶弘景题注曰：“揣者，测而探之也。”本题注原脱，今据横秋阁本、高氏本、《四库全书》本增。尹桐阳注曰：“《史记索隐》引高诱曰：‘揣，定也；摩，合也。定诸侯使雠其术以成六国之从也。’江邃曰：‘揣人主之情，摩而近之。’”

纵横策士要游说君主助其决策计谋，必须要对一个国家的国情与君主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有全面准确的认识和了解。国情属于客观外在的信息，而君主个人的真实心理属于主观内在的信息。本篇把对客观外在信息的了解称为“量权”，把对君主个人主观内在信息的了解称为“揣情”，旨在说明量权和揣情及其方法。

量权所要详细了解的情况包括：各诸侯国的经济实力、军事实力的强弱，各诸侯国所参加的国际联盟及其在联盟中的地位，各诸侯之间的亲密关系或者利害冲突等。国君所在诸侯国的信息包括：国土大小，人口多少，国库是否充实，君主是否贤明，地形是有利进攻还是固守，君臣关系是否正常，国家的决策机构是否起作用，士卒门客是否忠心，民心向背等。只有掌握了这些情况，才能判定国君面临的难题，国家需要什么样的决策计谋，才能确定好游说目标和方向，选择前去依附的君主。

量权之后，就要揣测君主的内心世界，此即为揣情。本篇所论“揣情术”主要包括 “以其现者而知其隐者”、“守司关键”、“掌几之势”三个方面。“以其现者而知其隐者”，即以揣情对象的外在表现去揣度他的内心情怀，如此需要运用语言、表情和某些必要的动作去引诱对方，使他的内情表露出来。“守司关键”，即要在对方纷纭万端的言辞中把握其主导意向，在对方复杂多变的外在表情中把握其主要表情，从而判断出他的真实情怀。“掌几之势”，即把握那些细微隐晦的讯息，从中推测君主的意图。

而在具体运用过程中，揣情的技巧包括“感情剧变时揣情”、“迂回揣情”、“有事于人，人莫先知”诸方面。“感情剧变时揣情”，即要善于把握揣情的时机，要选择对象甚喜或甚惧之时去揣情，让对方在无暇掩饰真情时说出真心话。“迂回揣情”，即对付那些情感控制强，运用刺激感情法不为所动的人，此时要放开他，转而从他身边亲近之人身上打开缺口，套出其真情实意。“有事于人，人莫先知”，即对人揣情时要善于预先设置，做好准备，以便随机应变。

本篇所论主旨主要是“得情”，这与前文诸多篇目所论重复。《捭阖》也强调“捭之者，料其情也”，强调得情之重要。“捭”就是得情方法之原则。《反应》篇论“得情”，强调自知而后知人，以为“得情不明，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反应》全篇所论就是得对方之情，“反应术”就是打探得到对方实情的方法，但提出的“得情”之法却与本篇不同。本篇所论“揣情”重点是打探君主内心的实情，这与《内揵》篇所论也大致相同。而下文《摩篇》则是《揣篇》的继续，也是侧重从内打开君主的内心。从内容上看，《揣篇》、《摩篇》与《反应》、《内揵》两篇所论主旨是大致相同的，但方法不同。

本篇强调游说能否成功，必须内外信息均需掌握。既要掌握所说之国的综合国情，又要对君主内心有真切准确的了解。《战国策》中载“苏秦始将连横”时，先到秦国游说秦惠王实行“连横”策略。他对秦国的国情很了解，却对秦惠王的内心不了解，结果“书十上而说不行”，以失败告终。而苏秦到燕以“合纵”说燕文侯时，却大获成功。原因是苏秦既了解燕国的国情，也了解了燕文侯的真实内心。用本篇的理论解释就是：既做到了“量权”，又做到了“揣情”。本篇的理论在实践中经过检验，证明是正确的。

《揣篇》为《鬼谷子》中重要一篇，所论“揣情”为纵横家核心思想之一。从上下文结构上看，《揣篇》所论亦是下文《摩篇》、《权篇》、《谋篇》、《决篇》之前提与基础。

古之善用天下者，必量天下之权而揣诸侯之情〔1〕。量权不审〔2〕，不知强弱轻重之称；揣情不审，不知隐匿变化之动静。

【注释】

〔1〕揣：量度，揣测。主要指对内，即对人内心心理的探测。

〔2〕量权：衡量，比较。主要指对外，即对天下局势和各诸侯国综合实力的熟知和比较。审：熟知。

【译文】

古代善于把游说之术运用于天下的人，必定能洞察到天下政治形势的发展变化，揣度各诸侯国国君心理的真实详情。如果对天下局势和各诸侯国综合实力不能熟知，就不会知道诸侯国中谁强大，谁弱小，不会知道各诸侯国内部哪些地方强，哪些地方弱，不会知道各诸侯国在国际形势中的地位轻重；如果对诸侯国国君心理揣测不准，就不知道对方内心隐秘的真实想法，以及他对外界情况发生变化时的内心反应。

何谓量权，曰：度于大小〔1〕，谋于众寡〔2〕，称货财有无之数〔3〕，料人民多少〔4〕，饶乏有余不足几何；辨地形之险易，孰利孰害；谋虑孰长孰短；揆君臣之亲疏〔5〕，孰贤孰不肖；与宾客之知慧〔6〕，孰少孰多；观天时之祸福，孰吉孰凶；诸侯之交，孰用孰不用；百姓之心，去就变化，孰安孰危，孰好孰憎。反侧孰辩〔7〕，能知此者，是谓量权〔8〕。

【注释】

〔1〕度（duó）：计算。

〔2〕谋：考虑。众寡：指谋士的数量。

〔3〕称货财有无之数：按，自本篇开头至此，《道藏》本讹为陶注。

〔4〕料：估量。人民：人口。

〔5〕揆（kuí）：测度，度量。

〔6〕与：通“预”，预测，预料。知：同“智”。

〔7〕反侧：翻来覆去。这里指从正面和侧面等多个方面来对待。孰：同“熟”，熟练。辩：通“辨”，辨明，辨别。

〔8〕量权：即对一国综合国力的充分了解。善于量权，则一国之实情皆为我知。陶弘景注：“天下之情，必见于权也，善于量权，其情可得而知之；知其情而用之者，何适而不可哉。”

【译文】

什么叫做量权？就是要考虑一个国家地域的大小，谋士的多少，估量一个国家的物产资源和国家财富的数量，人口的多少，物资丰富或者缺乏的有哪些；分辨清楚地形的险要之处与平易之处，哪里的地形有利，哪里的地形有害；对一国之谋士，要了解其中哪些谋士善于谋划长远，哪些谋士善于谋划眼前；揣测君臣之间的亲疏关系，发现大臣中谁贤谁不贤；预料到对方宾客的智慧是多还是少；观察天象时序的变化，何时给人带来福祉，何时给人带来祸患，何时行事为吉，何时行事为凶；诸侯之间的交往，哪个可以利用，哪个不可以利用；老百姓的民心向着谁背弃谁，这种民心的变化，什么样是安全，什么样是危险，老百姓心里真正喜爱什么，憎恨什么。能够从多个方面熟练对以上情况进行辨别，并能够知道如何应对的，就叫做量权。

揣情者〔1〕，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2〕，其有欲也，不能隐其情；必以其甚惧之时，往而极其恶也〔3〕，其有恶也，不能隐其情。情欲必出其变〔4〕。感动而不知其变者〔5〕，乃且错其人〔6〕，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7〕。夫情变于内者，形见于外〔8〕。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9〕。

【注释】

〔1〕揣情：即测探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

〔2〕极：尽。

〔3〕恶：讨厌、害怕的事。

〔4〕情欲必出其变：按，此言“极其欲”，或“极其恶”，利用心理失控来探测对方的内心。陶弘景注：“夫人之性，甚喜则所欲著；甚惧则所恶彰。故因其彰著而往极之，恶欲既极，则其情不隐；是以情欲因喜惧之变而生也。”

〔5〕感动：触动人的情感。

〔6〕错：通“措”，安置。

〔7〕勿与语而更问其所亲，知其所安：意谓用“极欲”或“极恶”之法仍然不能揣到对方实情，那么就必须更改方式，而改为问其亲近之人，如此对方的实情也可揣知。陶弘景注：“虽因喜惧之时以欲恶感动而尚不知其变，如此者，乃且置其人，无与之语。徐徐更问斯人之所亲，则其情欲所安可知也。”

〔8〕见：同“现”，显露。

〔9〕故常必以其见者而知其隐者，此所以谓测深揣情：按，揣情之术是一种以外见内的方法。因为人之情发于内，而表现于外，通过对对方外在情态的观察，可以揣测出其内心世界。陶弘景注：“夫情貌不差，内变者必外见，故常以其外见而知其内隐；观色而知情者，必用此道。此所谓测深揣情也。”

【译文】

测探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必须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去迎合他，尽力刺激并满足他的欲望，对方有欲望，内心的真情是隐藏不住的；必须在他最恐惧的时候去见他，最大限度地诱发他的恐惧憎恶，对方有恐惧憎恶的心理，内心的真情也是隐藏不住的。人的内心真情和欲望必定在其情绪极端变化时不自觉地显露出来。如果触动了对方情感但仍然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就暂且将他放在一边，不与他进行语言交流而改为问其身边亲近之人，了解他的心意到底落在什么地方。人的情感在内心发生变化的，在外表就一定会表现出来。所以常常可以通过外在的表现来推测人的内心，这就叫“测深揣情”。

故计国事者，则当审权量；说人主，则当审揣情。谋虑情欲必出于此〔1〕。乃可贵，乃可贱；乃可重，乃可轻；乃可利，乃可害；乃可成，乃可败。其数一也〔2〕。故虽有先王之道、圣智之谋，非揣情，隐匿无可索之〔3〕。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4〕。

【注释】

〔1〕谋虑情欲必出于此：意谓要论国事，必须仔细权量，对一国之综合国力进行了解；游说人主，必须对其内心进行揣测，摸准其心思。策士一切游说计谋的出发点均在于此。陶弘景注：“审权量则国事可计，审揣情则人主可说。至于谋虑情欲皆揣而后行。故曰谋虑情欲必出于此也。”

〔2〕其数一也：意谓策士善于揣情则贵贱、成败皆玩弄于股掌之间，无所不能。陶弘景注：“言审于揣术，则贵贱成败，惟己所制，无非揣术所为。故曰其数一也。”数，道理。

〔3〕先王之道：古代先贤圣王留下的经验。

〔4〕此谋之大本也，而说之法也：意谓揣情乃纵横策士进行游说或计谋的根本法则。陶弘景注：“先王之道，圣智之谋，虽宏旷元妙，若不兼揣情之术，则彼之隐匿从何而索之？然则揣情者，诚谋之大本而说之法则也。”

【译文】

所以谋划国家大事，就用“量权”之法，要对这个国家的综合国力仔细权量；游说国君，就用“揣情”之法，要打探游说的对象心里的真实想法。一切谋略和考虑的出发点都在于此。善于运用“量权”和“揣情”之术的人，就可使自己获得富贵，使别人落于贫贱；使自己得到重用，使别人被人轻视；使自己获得利益，使别人受到损害；使自己取得成功，使别人最终失败。它的道理是一致的。所以即使具有先贤圣王的经验、圣人智者的谋略，如果不用“揣情”和“量权”之术的话，也无法弄明白那些隐蔽的东西。“量权”和“揣情”是谋略的根本，游说的法则。

常有事于人，人莫能先，先事而生，此最难为〔1〕。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有谋虑〔2〕。故观蜎飞蠕动〔3〕，无不有利害，可以生事。美生事者〔4〕，几之势也〔5〕。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也〔6〕。

【注释】

〔1〕“常有事于人”四句：意谓对他人行揣术，他人没有能够与己争先；而揣术在办事之前预先设计好，这是行揣术最难做到的。陶弘景注：“挟揣情之术者，必包独见之明，故有事于人，人莫能先也。又能穷几应变，故先事而生，自非体元极妙，则莫能为此矣。故曰此最难为也。”有事于人，对他人实施“揣情”和“量权”之术。事，做，从事于。

〔2〕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言必时有谋虑：意谓策士行揣术时，其一言一行须时时小心，在谋虑之后而动。陶弘景注：“人情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今欲揣度而守司之，不亦难乎！故曰揣情最难守司，谋虑出于人情，必当知其时节。此其所以为最难也。”守司，把握，掌控。

〔3〕蜎（yuān）飞蠕动：这里指小虫子的飞动或爬动。蜎，蚊子的幼虫。

〔4〕美生事：即大的事端生出来。美，大。

〔5〕几之势也：按，此言善于用利害之心去分析判断对方言行，善于从几无痕迹的言行中分析把握对方心意，揣得实情。陶弘景注：“蜎飞蠕动，微虫耳，亦犹怀利害之心。故顺之则喜说，逆之则勃怒，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以利害者，理所不能无顺逆者，事之所必行，然则顺之招利，逆之致害，理之常也。故观此可以成生事之美，生事者，必审几微之势。故曰生事者几之势也。”几，几微，事物微小的征兆。

〔6〕此揣情饰言成文章，而后论之也：意谓用于揣情之言辞，必须要着意加以修饰，以增强形象性，扩大吸引力，引诱对方敞开胸怀，揣测得到所要的讯息。陶弘景注：“言既揣知其情，然后修饰言语以导之，故说辞必使成文章而后可论也。”文章，文辞，说辞。

【译文】

对人实施“揣情”和“量权”之术，没有人能够与之争先，揣术在办事之前预先设计好，这是行揣术最难做到的。所以说揣情最难掌控，游说时一定要时时谋虑，小心应对。所以看小虫子的飞动或爬动，其中都隐含有利害关系，由此可以生出种种事端。大的事端生出来，往往都是有小的征兆。这就要求我们在揣情中善于修饰言辞，然后再去进行论说。

摩篇第八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摩意》篇。摩，切磋。揣术之一种。本篇与《揣篇》为姊妹篇，人们往往以“揣摩”并称。陶弘景题注曰：“摩者，顺而抚之也。摩得其情，则顺而抚之以成其事。”嘉庆本本篇题注佚失，今据横秋阁本、高氏本、《四库全书》本增。俞棪曰：“《学记》曰：‘相观而善之谓摩。’摩者，由外而合于内者也。”《四部精华》引注曰：“摩，揣摩也。符，合也。谓外揣摩而内符合也。”

《揣篇》已经说到，“揣”主要是对人内心的探测，“揣情”即测探对方内心隐秘的实情。那么，如何成功地探测到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呢？《揣篇》提到利用了对方情绪处在“甚喜”或者“极恶”这样的极端情绪状态下，利用其心理失控来探测对方的内心。但是在现实生活，人们的情绪或心理往往并不处在极端的状态下，所以除了上述两种方法外，就是本篇提到的手法—“摩”。“摩”就是当对方处在情绪平稳心理正常的状态下，如何探测对方的内心的手法。中井积德说：“摩在揣度之后，如以手摩弄之也。既能晓通彼人之情怀，而以我之言动摇上下之，以导入于吾囊中也。或扬之，或抑之，皆有激发，即所谓摩也。”因为这样做比较难，而且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所以单独成篇。

本篇是关于“摩”的专论，内容涉及摩的原则、方法、技巧等。

首先，摩意之原则为“隐貌逃情”。即在摩意过程中，不被对方察觉，达到目的后，立即隐蔽退出，以免暴露。人之内心乃为其最隐秘之处，当知悉对方在探测他最隐秘之处时，他便会做出自我保护的反应，或有所警觉，使之更为隐蔽，让对方觉察不到。因此如果不能遵循隐蔽性原则，摩意便不会成功。同时“隐貌逃情”也是策士全身远祸的原则。因为一旦君主知悉其内心被策士知晓、被掌控或操纵，势必会对策士有所猜忌，这样，策士离罹祸也就不远了。因此在摩意过程中，一定要做到不被察觉，做到“能成其事而无患”，全身而退。

其次，摩意之方法主要有“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等。针对不同的对象使用不同的方法，实际运用过程中千变万化，不能拘泥行事。

最后，摩意之技巧主要有二：其一为“以其所欲而探之”。鬼谷子善于利用人的心理，注重从人的心理欲望出发来达到目的。欲望乃人行动直接动力，策士们顺着游说对象的欲望去说，以满足对方欲望为诱饵，便能紧紧地吸引对方，探测到对方真实的内心世界。其二为以类相摩。即想要了解对方心理，必然要先熟悉对方性格，按其性格归纳出类别，针对不同类别分别施行摩意之术。性格也是心理学研究的对象，鬼谷子重视人的性格，分析归纳性格的类型，以此作为推测的依据，并从历史经验出发作出判断。这种思路就是后来的面相预测术。后代相面术奉鬼谷子为祖师，其原因亦在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从现有的材料看，本篇是最早提出“阴谋”一词的著作之一。《摩篇》说：“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谋于阴，即强调进行计谋要暗中进行，是隐藏的，不能公开，不能外露。暗中策划就是阴谋。当然，“阴谋”在《鬼谷子》中并没有贬义，只是计谋的一种方式。因为一旦谋略公开，就将给自己带来被动或损失，使自己的计划不能成功。后来，阴谋专指暗中策划做坏事，那是语言发展的结果。在《鬼谷子》中，提出策划做事要保密、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是《鬼谷子》贡献的一大智慧。

《揣篇》所论重在揣悉对方内心之情，《摩篇》即论其方法，故本篇乃《揣篇》之延续。

摩者，揣之术也〔1〕。内符者，揣之主也〔2〕。用之有道〔3〕，其道必隐〔4〕。微摩之〔5〕，以其所欲，测而探之，内符必应。其所应也，必有为之〔6〕。故微而去之，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而人不知，故能成其事而无患〔7〕。摩之在此，符应在彼，从而用之，事无不可〔8〕。

【注释】

〔1〕摩者，揣之术也：陶弘景注：“谓揣知其情，然后以其所欲切摩之，故摩为揣之术。”摩，本意为切磋，研究，这里借指探测对方心理的一种方法，是揣情术一种。

〔2〕内符者，揣之主也：按，“揣”的主要目的就是从对方外在表现推测对方内心实情。《韩非子·说难》曰：“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摩，即揣知所说者之心。陶弘景注：“内符者，谓情欲动于内而符验见于外。揣者见外，符而知内情。故内符为揣之主也。”内符，内心情感活动的外在表现。尹桐阳说：“情在于内，摩之可得，则彼情如符信然，故云内符。”主，主旨，目的。

〔3〕用之有道：此句意谓运用摩的规律。陶弘景注：“揣者所以度其情慕，摩者所以动其内符。用揣摩者，必先定其理。故曰用之有道。”道，规律，法则。

〔4〕其道必隐：按，“摩”术是针对对方处在情绪正常的情况下使用的，因为对方的心理比较警觉，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己方的意图而遭到对方的拒绝或伤害，所以使用摩的时候一定要隐蔽。陶弘景注：“以情度情，情本潜密，故曰其道必隐也。”隐，隐蔽，隐秘。

〔5〕微：暗暗地，暗中。

〔6〕其所应也，必有为之：用摩之时，须顺对方喜好愿望，推测并试探之，对方内心实情必然有所流露。一旦有应，则加以利用。陶弘景注：“言既揣知其情所趋向，然后以其所欲微切摩之，得所欲而情必动；又测而探之，如此则内符必应。内符既应，必欲为其所为也。”有为，有所作为。这里指根据他的外部表情来测知对方的内心。

〔7〕“故微而去之”四句：意谓摩之目的达到后，当暗中退出。自始至终，对方均不知晓，如此便能取得成功而不会留下祸患。陶弘景注：“君既欲为事必可成，然后从之；臣事贵于无成有终，故微而去之尔。若己不同于此，计令功归于君，如此可谓塞窌、匿端、隐貌、逃情。情逃而窌塞，则人何从而知之。人既不知，所以息其僭妒，故能成事而无患也。”塞窌（jiào），堵塞漏洞。窌，地窖，这里引申为漏洞。匿端，隐匿头绪。尹桐阳注：“窌、端，皆所以藏物者。”《四部精华》注曰：“窌，音教，与窖同，地藏也。塞窌匿端，谓塞其所藏而隐匿其端，不使人见也。”隐貌，隐蔽己方的外在表现。逃情，隐藏起己方内心的真情。逃，即隐藏。

〔8〕“摩之在此”四句：按，此言摩之神奇作用。只要善于使用，则必然成功。陶弘景注：“此摩甚微，彼应自著。观者但睹其著而不见其微，如此用之，功专在彼，故事无不可也。”

【译文】

摩是揣术的一种。人的内心真实想法必定表露于外，通过摩的手段将人内心的隐秘实情暴露出来为我所知，这是揣的主要目的。运用摩的规律，关键在于要做到隐蔽。暗暗地运用摩的手法，根据对方的需要，从满足其喜好欲望的角度，暗中试探他，对方内心在欲望的驱使下一定会有反应。一旦有了反应，在外部表情中显露出来，我们就能够有所作为。在目的达到之后再暗暗地离开，这就叫做堵塞漏洞，藏匿头绪，隐蔽己方外在表现和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让己方的表情泄密，做到对方和他人都不知道己方的行为和心理，这样事情办成功了，也没有留下后患。我们用满足对方的喜好欲望来引诱他，对方一定会有行动反应出来，接着我们再根据他的反应来做事，那么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好的。

古之善摩者，如操钩而临深渊，饵而投之，必得鱼焉。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1〕。圣人谋之于阴，故曰神；成之于阳，故曰明〔2〕。所谓主事日成者，积德也〔3〕，而民安之不知其所以利；积善也〔4〕，民道之不知其所以然〔5〕，而天下比之神明也〔6〕。主兵日胜者，常战于不争不费，而民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而天下比之神明〔7〕。

【注释】

〔1〕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按，此言用摩之术而达到的效果。治国使民，战场取胜均成功于无形之中。陶弘景注：“钓者露饵而藏钩，故鱼不见钩而可得；贤者显功而隐摩，故人不知摩而自服。故曰主事日成而人不知也；兵胜由于善摩，摩隐则无从而畏，故曰主兵日胜而人不畏也。”主事，这里指主持掌管国家政治经济外交等大事。主，掌管。人不畏，士兵相信统帅的谋略而不惧怕敌人。

〔2〕“圣人谋之于阴”四句：意谓善用摩者如同圣人，用力于无形，而成就显著。陶弘景注：“潜谋阴密，日用不知，若神道之不测，故曰神也。功成事遂，焕然彰著，故曰明也。”神，事理神妙，神奇。

〔3〕积德：积累德行，指对民众的好处一个接着一个。

〔4〕积善：积累善事，指对民众的教育引导。

〔5〕道：同“导”。

〔6〕而天下比之神明也：陶弘景注：“圣人者，体神道而设教，参天地而施化，韬光晦迹，藏用显仁。故人安德而不知其所以利，从道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比之神明也。”神明，谓像神一样无所不知。

〔7〕“主兵日胜者”五句：意谓圣人善用摩术驭兵，则消弭战争于无迹无形。陶弘景注：“善战者，绝祸于心胸，禁邪于未萌。故以不争为战，师旅不起。故国用不费，至德潜畅，玄风遐扇，功成事就，百姓皆得自然。故不知所以服，不知所以畏，比之于神明也。”不争不费，不必争斗，没有花费。

【译文】

古代的那些善于使用摩的人，就好像拿着钓鱼竿在深渊旁垂钓一样，饵料投放下去了，一定能够钓到鱼。所以说，这种人掌管政事，每天处理事务都能成功而别人却无法感受到；指挥军事，每天都能打胜仗，士兵相信统帅的谋略而不惧怕敌人。圣人谋划在暗中，所以称作“神”；成事在明处，所以说是“明”。所谓主持政事每天都能成功，是因为他在积累德行，民众享受到的好处一个接着一个，但并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利益；他在不断地对民众教育引导，而民众接受引导教化却不知道原因，这样天下人就把他比作“神明”。所谓指挥军事每天都能打胜仗的，是说他经常不用攻杀的手段进行战斗，也没有耗费人力和物力就结束了战争，因而老百姓不知道他是怎样使敌人顺服，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使敌人害怕的，这样天下人就把他比作“神明”。

其摩者，有以平，有以正，有以喜，有以怒，有以名，有以行，有以廉，有以信，有以利，有以卑〔1〕。平者，静也；正者，宜也〔2〕；喜者，悦也；怒者，动也；名者，发也〔3〕；行者，成也〔4〕；廉者，洁也；信者，期也〔5〕；利者，求也；卑者，謟也〔6〕。故圣人所以独用者〔7〕，众人皆有之，然无成功者，其用之非也〔8〕。

【注释】

〔1〕有以卑：按，这里提出的十种方法，乃针对十种不同个性之人而实施。陶弘景注：“凡此十者，皆摩之所由而发。言人之材性参差，事务变化，故摩者亦消息盈虚，因几而动之。”

〔2〕宜：适宜，正好。

〔3〕名者，发也：此处是指散播对方名声。陶弘景注：“名贵发扬，故曰发也。”发，发生，散发。

〔4〕行者，成也：此处指使对方行动能够成功。陶弘景注：“行贵成功，故曰成也。”行，行动。

〔5〕期：期待。

〔6〕卑者，謟（tāo）也：按，以上言十种方法使用之结果。謟，隐藏，隐瞒。

〔7〕独用：独自使用，这里指圣人使用的手段。

〔8〕其用之非也：意谓十种方法使用要遵循因人而异的规律，否则就不能成功。陶弘景注：“言上十事，圣人独用以为摩而能成功立事，然众人莫不有之。所以用之，非其道，故不能成功也。”用之非，这里指用非其道，使用时没有按照其规律。

【译文】

摩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用平，有的用正，有的用喜，有的用怒，有的用名，有的用行，有的用廉，有的用信，有的用利，有的用卑。“平”的方法能够使对方可以用平静的心态处理事务；“正”的方法能够使对方觉得这样做刚好合适；“喜”的方法是让对方高兴；“怒”的方法是让对方激动；“名”的方法是让对方名声能够得到传播；“行”的方法是让对方能够成就事业；“廉”的方法是让对方感到这样做是廉洁自律；“信”的方法是让对方因为讲信用而被人们期待；“利”的方法是让对方能够得到自己的所求的东西；“卑”的方法是让对方隐藏起来，以韬光养晦的方式以自保。所以圣人使用的这些方法，普通人也都是可以用的，但是很少有人能成功，其原因就在于没有掌握好规律。

故谋莫难于周密，说莫难于悉听，事莫难于必成。此三者，唯圣人然后能任之〔1〕。故谋必欲周密，必择其所与通者说也，故曰或结而无隙也〔2〕。夫事成必合于数〔3〕，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4〕。

【注释】

〔1〕“故谋莫难于周密”五句：意谓计谋最难者在于做到周密，游说最难者在于做到让对方全部听取己方意见，做事最难者在于让所做之事必定成功。此三者，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得到。陶弘景注：“谋不周密则失机而害成，说不悉听则违理而生疑，事不必成则止篑而中废，皆有所难。能任之而无疑者，其唯圣人乎？”《太平御览》引佚注曰：“摩不失其情，故能建功。”任，抱，负担。

〔2〕“故谋必欲周密”三句：意谓谋必与己意相通者才告知，以保周密。陶弘景注：“为通者说谋，彼必虚受；如受石投水，开流而纳泉，如此则何隙而可得。故曰结而无隙也。”所与通者，与己方心意相通的人。说，商量，谋划。结而无隙，像打结一样紧密而没有缝隙。

〔3〕数：技术，这里指游说技术。

〔4〕故曰道数与时相偶者也：策士谋事能否成功，还要看天时、规律、技巧是否巧合。陶弘景注：“夫谋成，必先考合于术数，故道、数、时三者相偶合，然后事可成而功可立也。”偶，合。

【译文】

所以计谋最难做到的是周详严密，游说最难做到的是让对方全部听从己方的意见，办事最难的是让所做之事一定成功。这三者，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得到。所以计谋一定要做到周密，必定选择能够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一起商量谋划；所以说这就像给绳子打结一样紧密而没有缝隙。要把事情做成功必定要符合游说所要求的技术，这就叫做道理、技术、时机三者相互结合。

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1〕。故物归类，抱薪趋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2〕。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3〕。此言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4〕。故曰摩之以其类焉，有不相应者，乃摩之以其欲，焉有不听者〔5〕？故曰独行之道〔6〕。夫几者不晚，成而不拘，久而化成〔7〕。

【注释】

〔1〕说者听必合于情，故曰情合者听：意谓只有内情切合者才会听取，故游说必选择与己情合者去说。陶弘景注：“进说而能令听者，其唯情合者乎。”情，这里指人内心的感情。

〔2〕濡（rú）：滋润。

〔3〕此物类相应，于势譬犹是也：意谓摩意与自然界物类相应原理相通，只有内情相通，方可实施。势，在情势上必然产生的趋向。

〔4〕内符之应外摩也如是：陶弘景注：“言内符之应外摩，得类则应。譬犹水流就湿，火行就燥也。”内符之应外摩，指自己从外部出发去摩对方，对方的内心反应一定会表露出来。

〔5〕“故曰摩之以其类焉”四句：按，此言摩术之两原理，一为同类相应而摩，一为顺其欲而摩。

〔6〕独行之道：指圣人使用的方法。陶弘景注：“善于摩者，其唯圣人乎！故曰独行之道也。”

〔7〕“夫几者不晚”三句：意谓运用摩术，既要善于把握时机，又要功成不居位，善于自保，才能全身而退，最终成功。陶弘景注：“见几而作，何晚之有？功成不居，何拘之有？久行此二者，可以化天下。”几，事物的微小迹兆。拘（ɡōu），取。化，生，生成。

【译文】

游说时所说的话要使对方听从，就一定要合于对方内心的真情，只有内心情感切合的才会听取。所以物都是以类而聚，抱着柴薪走向火，干燥的会率先燃烧；平坦的地面注入水，湿润的地面先积水。这就是物类相应的道理，而在情势上必然产生的趋向也是这样。这里说的内符回应外摩也是这个道理。所以说，运用摩的手法，就是要用同类去感应，如有不感应，就改用满足对方欲望的办法来引诱，这样对方哪有不听从的呢？所以说这种技巧，只有圣人能够使用它。能够见到事物的微小征兆就采取行动，这样就不会错过时机，事情成功了，便默默地退出，不将功劳据为己有，做到这两样，长久以往，便能够获得最后的成功。

权篇第九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量权》篇。权，秤锤。陶弘景题注：“权者，反复进却以居当也。”《道藏》本、嘉庆本皆无题注，今据横秋阁本、高氏本、《四库全书》本增。游说乃战国时期策士们从事社会政治斗争的主要手段，《鬼谷子》作为纵横家唯一子部书，对游说的原理与方法特别重视，本篇即为讨论游说原理与技术的专论。

本篇内容十分广泛，既有原理论述，也有言辞特征分析，还有言辞的使用方法。在原理论述上，首先讨论了为何要注意语言修辞。文中提出，策士进行社会活动的主要手段就是游说。游说，即“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从己方看，游说就是为了说服对方；从对方看，要说服他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他才会听，而要达到目的，必须善于“饰言”，也就是要注意语言的修辞问题。所谓饰言，就是通过对文辞的增减来达到目的。在应对、问难、申说等对话过程中，都要做到“饰言”。

在论述“饰言”重要性之后，文章即对说辩的原理作了深入论述。先从身体内外信息交流的通道，口、耳、目的功用讲起，强调三者的协调运用，用耳、目听取、观察对方的言辞和表情等，然后经过心的思考之后，再反馈给口，通过口表达自己的观点。我方观点、意见，又通过对方耳、目等器官传入到他的心里，经过他的分析、判断后再表述出来。经过这样几次往返的讯息交流，双方的观点逐步达到一致，己方的观点被对方接受，说辩过程也就结束了。所以说，说辩过程，就是双方信息交流的过程，明白于此，就要注意在说辩过程中发挥口、耳、目的作用，注意对方的智力知识结构和层次，借助对方说辞中的长处，以为己用，并利用自己的特长去说服对方。

既然重视语言修辞，就必须对言辞的特征有所了解。本篇讨论了十种言辞的特征与目的。十种言辞又可分为两类：

佞言、谀言、平言、戚言、静言，这五种言辞是特别需要使用的。佞言，揣度对方意欲而设置说辞，其目的是为了让对方觉得我们对他忠心耿耿，以缩短双方的心理距离；谀言，繁称文辞，为对方论点翻来覆去地寻找证据，从各方面加以论证，让对方觉得我们博学多识，为取得对方信任打下基础；平言，该讲则讲，该停则停，让对方觉得我们勇于决事，为对方听从我们的决策打下基础；戚言，以悲戚的言辞去说心中的话，博得对方同情，以取得信任；静言，自知自己不足，故意加以掩盖，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的胜利，让对方听从我们的决策。策士明白了这五种说辞的特征和目的，可以根据人主的情况，依据说辩的形势需要选择不同的种类，并依此特征去设置说辞，以达到不同的说辩目的。

病言、恐言、忧言、怒言、喜言，这五种言辞是特别需要禁忌的。病言，让人听了感到气馁而没有精神；恐言，让人听了害怕而失去主见；忧言，让人听了心情郁闷而不愿与己交流；怒言，让人听了因愤怒冲动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喜言，让人听了心意疏散而失去主见。这五种言辞在一般情况下是需要禁忌的；但是如果掌握了它们的特殊妙用，在特定场合、特殊情况下使用，却能起到正常言辞所不能起到的作用。

此外，本篇还论述了针对不同性格特点的人游说时要采取的九种不同态度，以及进献言辞“用其长”的方法，如“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等。

总之，依据不同游说对象，针对不同游说形势去变化游说手法，选择不同游说方式，设置不同的言辞，通篇上下，贯穿了一个权宜局势、随机应变的主旨。此种观念与由此生发出的种种游说技术，乃是在不断总结前代外交人士的经验和技术的基础上归纳出来的。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所说的“饰言”，就是今天所说的“修辞”。饰言，就是增减调整语言，使其达到最大的效果。本篇主要是从游说，也就是从口头语言表达方面讨论修辞问题，这也使得本篇成为我国先秦时期最系统的修辞理论专论。

说者，说之也；说之者，资之也〔1〕。饰言者，假之也，假之者，益损也〔2〕；应对者，利辞也，利辞者，轻论也〔3〕；成义者，明之也，明之者，符验也〔4〕。言或反覆，欲相却也〔5〕。难言者，却论也，却论者，钓几也〔6〕。

【注释】

〔1〕“说者”四句：意谓从己方看，游说即为了说服对方；从对方看，要说服他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陶弘景注：“说者，说之于彼人也；说之者，所以资于彼人也。资，取也。”陶注说从彼人处获取，亦通。说者，游说者。说之，说服对方。资，助。

〔2〕“饰言者”四句：意谓修饰言辞，就是需借助动人的言辞打动对方；既然要借助言辞，就要对言辞加以增减修饰。陶弘景注：“说者所以文饰言语，但假借以求入于彼，非事要也；亦既假之须有损益。故曰假之者，损益也。”饰言，修饰言辞。假，借助。

〔3〕“应对者”四句：意谓游说过程中，遇到猝然对答之时，须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陶弘景注：“谓彼有所问，卒应而对之，但便利辞也。辞务便利，故所论之事，自然利辞，非至言也。”应对，对答。利，便利，此指机巧。轻，快速，浮泛。

〔4〕“成义者”四句：意谓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若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要举事实加以验证。陶弘景注：“核实事务以成义理者，欲明其真伪也；真伪既明则符验自著。故曰明之者符验也。”成义，成义理的言辞。这里指申说义理的言辞。

〔5〕言或反覆，欲相却也：陶弘景注：“言或不合反覆相难，所以却论前事也。”按，此句《道藏》本在注中。却，退。或曰，欲相却，即意欲打消对方的顾虑。

〔6〕“难言者”四句：意谓双方互相论难之时，己方不接受对方的言论，不接受对方言论的目的是为了把其隐微之事勾引出来。陶弘景注：“却论者，必理精而事明，几微可得而尽矣，故曰却论者钓几也。求其深隐曰钓也。”却论，不接受对方的言论。却，推辞不受。

【译文】

游说就是为了说服对方，要说服对方必须要对他有所帮助。修饰言辞，需要借助动人的言辞，要借助动人的言辞，就要对言辞加以增减修饰；回答对方突然的发问，要用机巧的言辞浮泛作答；申说义理的言辞必须要让对方明白某个道理，若使对方明白某个道理，又必须要举事实加以验证。言谈时双方可能意见不合，就需要反复辩难，意欲使对方让步。双方互相论难时，己方不接受对方的言论，不接受对方言论的目的是为了把对方隐微的事勾引出来。

佞言者，謟而干忠〔1〕；谀言者，博而干智〔2〕；平言者，决而干勇〔3〕；戚言者，权而干信〔4〕；静言者，反而干胜〔5〕。先意承欲者〔6〕，謟也；繁称文辞者〔7〕，博也；纵舍不疑者〔8〕，决也；策选进谋者〔9〕，权也；先分不足以窒非者〔10〕，反也。

【注释】

〔1〕佞言者，謟而干忠：佞言，其特点是用奸巧的言辞巴结对象，以求得忠诚之名。陶弘景注：“謟者，先意承欲以求忠名，故曰謟而干忠。”佞言，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取媚故意说出的言辞。干忠，博取忠臣之名。

〔2〕谀言者，博而干智：谀言，其特点是博引文辞奉承对方，以求得智者之名。陶弘景注：“博者繁称文辞以求智名，故曰博而干智。”谀言，用不实之词奉承。博，广泛使用华丽的文辞。

〔3〕平言者，决而干勇：平言，其特点是用直截了当的言辞来说，以敢于直言勇于决策而求得勇者的名声。陶弘景注：“决者，纵舍不疑以求勇名，故曰决而干勇。”平言，直截了当的言辞。

〔4〕戚言者，权而干信：戚言，特点是根据形势权且装出忧戚的样子，说出悲伤的话，以博得对方同情，从而赢得对方信任。陶弘景注：“戚者忧也。谓象忧戚而陈言也。权者策选进谋，以求信名，故曰权而干信。”戚言，忧戚的样子说出来的悲伤的话。

〔5〕静言者，反而干胜：静言，特点是自知自己不足，所以故意回避，转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胜利。陶弘景注：“静言者，谓象清净而陈言；反者，他分不足以窒非，以求胜名。故曰反而干胜。”静，同“靖”，谋议。反，自己理由不足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

〔6〕先意承欲：先预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其欲望去说。

〔7〕繁称文辞：广泛征引文辞去说。

〔8〕纵舍不疑：抛却疑虑，放开去说。

〔9〕策选进谋：进献计谋时要注意策略的选择。

〔10〕先分不足以窒非：谓自己的理由不足反而攻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陶弘景注：“己实不足，不自知而内讼，而反攻人之过，窒他为非，如此者反也。”

【译文】

佞言，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取媚故意说出的言辞，能够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而博得忠的美名；谀言，用繁复称引之华丽言辞奉承能够获得智的名声；平言，用直截了当的言辞来说，以敢于直言而求得勇者的名声；戚言，根据形势权且装出忧戚的样子，说出悲伤的话，从而赢得对方的信任；静言，有谋略的言辞都是自知自己不足反而责备他人的不足，以求得辩驳的胜利。先预测到对方的欲望，然后顺其欲望去说，就是“謟”；广泛称引华丽的文辞，就是“博”；把疑虑抛却而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决”；根据形势的变化选择策略而进说，就是“权”；自己的理由不足反而反攻对方之过，致使对方成为过错的一方，这就是“反”。

故口者，机关也，所以关闭情意也〔1〕；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所以窥瞷奸邪〔2〕。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3〕。故繁言而不乱，翱翔而不迷，变易而不危者，睹要得理〔4〕。故无目者不可以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5〕。故不可以往者，无所开之也，不可以来者，无所受之也〔6〕。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7〕。古人有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8〕言者，有讳忌也〔9〕。“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10〕。

【注释】

〔1〕“故口者”三句：陶弘景注：“口者所以发言语，故曰机关也；情意宣否在于机关，故曰所以开闭情意也。”机关，事物的枢要、关键。

〔2〕“耳目者”三句：按，纵横家认为，人之内心情意皆有口出，而耳目皆辅佐心，心、耳、目并用，则奸邪即可察知。陶弘景注：“耳目者所以助心通理，故曰心之佐助也；心得耳目即能窥见间隙，见彼奸邪，故曰窥瞷奸邪也。”心，古人认为心是思维器官，作用类似于今天所说的大脑。瞷（jiàn），窥视。

〔3〕故曰参（sān）调而应，利道而动：意谓口、耳、目三者调和相应，选择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而动。陶弘景注：“耳目心三者调和而相应，则动必成功，吉无不利，其所以无不利者，则以顺道而动，故曰参调而应，利道而动也。”参，这里指口、耳、目。

〔4〕“故繁言而不乱”四句：按，此言策士在游说时要善于在各种复杂的言辞中，辨别出要理；反过来，一旦抓住中心要理，便不会被各种言辞所迷惑。陶弘景注：“苟能睹要得理，便可曲成不失。故虽繁言纷葩而不乱，翱翔越道而不迷，变易改当而不危也。” 翱翔，像鸟一样在天上飞。这里指行动自由。危，诡，欺诈。

〔5〕故无目者不可以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陶弘景注：“五色为有目者施，故无目者不可得而示；五音为有耳者作，故无耳者不可得而告。此二者为下文分也。”五色，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这里泛指各种颜色。五音，宫、商、角、徵、羽五种音调。这里泛指各种声音。

〔6〕“故不可以往者”四句：意谓若不前去游说，则不会打开对方心扉而了解实情；若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则不会得到对方之想法。陶弘景注：“此不可以往说于彼者，为彼暗滞，无所可开也；彼所以不来说于此者，为此浅局无所可受也。”

〔7〕物有不通者，圣人故不事也：意谓双方讯息不通，圣人则不乱做。陶弘景注：“夫浅局之与暗滞，常闭塞而不通，故圣人不事也。”物，事物。不事，意即不乱做事。事，做，从事。尹桐阳曰：“故不事者，谓言当止而不事。”

〔8〕口可以食，不可以言：陶弘景注：“口食可以肥百体，故可食也；口言或有招百殃，故不可以言也。”

〔9〕言者，有讳忌也：陶弘景注：“言者触忌讳，故曰有忌讳也。”言，原脱。今据《道藏》本补。

〔10〕“众口铄金”，言有曲故也：陶弘景注：“金为坚物，众口能铄之，则以众口有私曲故也。故曰言有曲故也。”言有曲，说话时因怀有私心而难免歪曲事实。

【译文】

所以说口是机关，是用来控制实情和心意的；耳目是心的辅助，是用来窥探奸邪的。所以说口、耳、目三者调和相应，选择有利的途径然后行动。这样便能做到：言辞繁多但不会混乱，行动自由但不会迷失方向，情况变化而不被欺骗，这都是因为看准了要点而得到应对的原则。所以没有视力的人是不能显示各种颜色给他看的，没有听力的人是不能发出各种声音给他听的。如果不去游说，就不会打开对方的心扉而了解实情，如果不让他人前来游说，就不会得到对方的想法。双方信息不通，圣人是不会乱做的。古人有句话说：“口可以用来吃饭，但不能随便说话。”说话要有所顾忌。谚语说“众口铄金”，就是因为人们在说话时怀有私心而难免歪曲事实的缘故。

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1〕。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故不困也〔2〕。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3〕。故介虫之捍也，必为坚厚；螫虫之动也，必以毒螫〔4〕。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5〕。

【注释】

〔1〕“人之情”三句：陶弘景注：“可听在于合彼，可成在于顺理。此为下起端也。”情，常情，常态。

〔2〕“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五句：按，此言智者善于扬长避短，故能成功。陶弘景注：“智者之短，不胜愚人之长；智者之拙，不胜愚人之工。常能弃此拙短而用彼工长，故不困也。”拙，笨拙，不擅长。工，巧，擅长。

〔3〕“言其有利者”四句：《太平御览》引佚注曰：“人辞说条通理达，即叙述从其长者，以昭其德，人言壅滞，即避其短，称宣其善，以显其行。言说之枢机，事物之志务者也。”陶弘景注：“人能从利之所长，避害之所短，故出言必见听，举事必成功也。”

〔4〕“故介虫之捍也”四句：本句《太平御览》引作“介虫之捍，必以甲而后动；螫虫之动，必先螫毒。”介虫，带甲壳的虫。捍，捍卫，保卫。螫（shì）虫，带毒刺的虫。

〔5〕故禽兽知用其长，而谈者亦知其用而用也：意谓介虫、螫虫均知扬长避短，游说则更如此。本句《太平御览》引作“故禽兽知其所长，而谈者不知用也”。陶弘景注：“言介虫之捍也，入坚厚以自藏，螫虫之动也，行毒螫以自卫，此用其所长，故能自勉于害，至于他鸟兽，莫不知用其长，以自保全。谈者感此，亦知其所用而用也。”

【译文】

人之常情是说出话来总希望让人家听从，干什么事总想着能够成功。因此，聪明的人总是避免使用自己的短处，而利用愚笨人的长处，避免使用自己笨拙之处，而利用愚笨人擅长之处，所以不会陷入困境。说某个事物或某个因素是有利的，那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长处来说的；说某个事物或某个因素是有害的，那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短处来说的，从其短处着眼来避免祸害。所以带有甲壳的虫在保卫自己的时候，一定要用坚固厚实的甲壳；带毒刺的虫在出动攻击的时候，必定要用它的毒刺。禽兽都知道使用它们的长处，因此，游说的人也要知道他应该使用的方法而使用之。

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1〕。病者，感衰气而不神也；恐者，肠绝而无主也；忧者，闭塞而不泄也；怒者，妄动而不治也；喜者，宣散而无要也〔2〕。此五者，精则用之，利则行之〔3〕。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锐〔4〕。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5〕。

【注释】

〔1〕故曰辞言有五：曰病、曰恐、曰忧、曰怒、曰喜：意谓病言、恐言、忧言、怒言、喜言在游说中是忌讳之言，应加以摒弃。陶弘景注：“五者有一，必失中和而不平畅。”辞言，这里指应摒弃之言。

〔2〕“病者”十句：按，以上详解五种应该摒弃之言的特点。病言，就是像病人气力不足那样的没有神气之言。恐言，就是像人害怕得断了肠子，痛苦而又没有主见的言辞。忧言，就是像人愁思不通畅的言辞。怒言，就是像人怒火攻心胡撞乱动那样没有条理的言辞。喜言，就是像人得意忘形不知要点的言辞。陶弘景注：“病者恍惚，故气衰而言不神也；恐者内动，故肠绝而言无主也；忧者怏悒，故闭塞而言不泄也；怒者郁勃，故妄动而言不治也；喜者摇荡，故宣散而言无要也。”宣，疏散。

〔3〕“此五者”三句：按，上述五种病言，皆从中医学角度比喻作解，而据中医理论，精气通则上述五种症状就会消失，语言就会畅达。所以此句意谓，这五种言辞只有在人精气畅通了才能使用，只有对自己有利才可以实行。陶弘景注：“此五者既失其平常，故用之在精，而行之在利。其不精利则废而止之也。” 精，精气，精神。

〔4〕“故与智者言依于博”九句：按，此言游说的原则。要，要点，要领。势，权势，势力。高，尊敬，看重。贱，地位低下。锐，细小。

〔5〕此其术也，而人常反之：此句意谓这些游说原则，人们往往并不知道如何使用，总是违反它。陶弘景注：“此量宜发言，言之术也。不达者反之，则逆理而不免于害也。”反，违反。

【译文】

所以说游说应摒弃的言辞有五种：病辞、恐辞、忧辞、怒辞、喜辞。病辞，让人听了感到气馁而没有精神；恐辞，让人听了害怕而失去主见；忧辞，让人听了心情郁闷而不愿与人交流；怒辞，让人听了因愤怒冲动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喜辞，让人听了心意疏散而失去主见。这五种言辞只有人精气通畅了才能使用，只有有利才可实行。所以与智者说话要凭借渊博的知识，与知识渊博的人说话要善于辨析事理，与善于辨析事理的人说话要善于抓住要领、简单扼要，与达官贵人说话要围绕权势来进行，与富有的人说话要本着尊敬的态度对待他，与贫穷的人说话要从能够给他带来利益的角度出发，与地位低下的人说话态度谦卑对方就容易接受它，与勇敢的人说话要围绕勇敢果断的话题开展，与愚笨的人说话要从细微之处着眼，用对方容易理解的言语作答。这些就是游说的原则，但是一般人往往违反这些原则。

是故与智者言，将此以明之；与不智者言，将此以教之，而甚难为也〔1〕。故言多类，事多变。故终日言，不失其类而事不乱〔2〕。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3〕，故智贵不妄〔4〕。听贵聪，智贵明，辞贵奇〔5〕。

【注释】

〔1〕“是故与智者言”五句：意谓将上述游说原则运用于智者，那么容易明白而接受，如果要传授给不智的人，就难以办得到。陶弘景注：“与智者语，将以明斯术；与不智者语，将以此术教之。然人迷日久，教之不易，故难为也。”难为，难以办到。

〔2〕“故言多类”四句：意谓言辞有不同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事情就不会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面变化。陶弘景注：“言者条流舛杂，故多类也；事则随时而化，故多变也。若言不失类，则事亦不乱也。”言多类，这里指上文所说的言辞的种类。

〔3〕终日不变而不失其主：按，此句意在强调做到“言其类”的后果。陶弘景注：“不乱故不变，不变故存主有常。”主，主旨。

〔4〕故智贵不妄：此句意谓游说的智慧在于遵循规律而不妄动。陶弘景注：“能令有常而不变者，智之用也；故其智可贵而不妄也。”不妄，不妄动。

〔5〕“听贵聪”三句：按，此句强调听、知、辞之原则。陶弘景注：“听聪则真伪不乱，知明则可否自分，辞奇则是非有诠。三者能行则功成事立。故须贵也。”奇，出其不意。

【译文】

所以在跟聪明的人讲话过程中使用这些原则，他是很容易明白的；跟不聪明的人讲话，教他使用这些原则，这是很难办到的。言辞有不同的种类，事情千变万化。只有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种类的言辞去说，即使整天在说，那么事情也不会混乱。虽然整日所谈的内容不变，也不会迷失主题。所以，智慧的可贵在于能够按照言说的原则去处理事情而不妄动。听言贵在听得清楚明白，智慧贵在能明辨事理，言辞贵在出奇制胜。

谋篇第十

《太平御览》卷四百六十二引用本篇称作《谋虑》篇。谋，计谋。本篇与《权篇》亦为姊妹篇。《权篇》论游说，而游说时主要是为君主进献计谋，为其谋划策略。游说是形式，献谋是内容，故人们往往以“权谋”并称。本篇的题注已佚失，从内容来看，涉及计谋的准备、对象、方法、原则等，是关于谋略的专论。

关于计谋的准备，本文认为，在计谋之前须对计谋对象之综合情况有全面的了解。文中一开篇即曰：“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凡谋划策略，皆有一定之规律可循。首先一定要追寻当前问题产生的原因与其发生的经过，即“审得其情”。这就是注意从因果关系的逻辑角度来探求事物的发生、发展与变化之规律。知道这些实情后，就做好了计谋的准备，在此基础上，设计上策、中策和下策，然后根据需要确定所需要之一种，或吸取各种计策之优点，计谋即产生了。

关于计谋的对象，本文认为计谋应有针对性。针对仁人、勇士、智者、愚者、不肖者、贪者等不同的对象设计计谋，让计谋有明确的针对性和指向性。仁义的人看轻财物，不可以用物质利益来诱惑他，但是可使他献出财物；勇士看轻灾难，不可以用祸难使他感到恐惧，但是可使他到危险的地方解除祸患；智者通达事理，不可以用欺诈的手法来蒙骗他，但可以跟他讲道理，使他立功。这三种人才要各得其用。而愚蠢的人，容易受到蒙蔽，所以就蒙蔽他；不肖的人，容易使他感到害怕，就以可怕的结果威胁他；贪婪的人，容易受到引诱，就引诱他。

关于计谋的方法，本文提出“善因”的总方法。“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就是要善于依凭并利用客观形势，因势利导，达到自己的目的。按照“因”的方法，结合抵巇术击其危险之处，采用“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符而应之，拥而塞之，乱而惑之”，这些做法“是谓计谋”。

关于计谋的原则，就是“阴”。制定计谋之大忌即泄密，因而设计计谋时要注意隐匿。谋之于阴而勿让人知，计谋可成，此即所谓“阴”谋。这里对“阴谋”一词作了理论上的阐释。

本篇最后讲到只有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与中正法则前提下运用谋略之人，才能和他谈计谋。这是对计谋使用的道德约束。若计谋失去了道德约束，计谋即会害人。故设计计谋必定在道德仁义的框架下进行。常人皆认为《鬼谷子》论谋略乃唯利是图，不顾道德约束，此乃误解。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提出的“因论”。“因”是战国时期人们普遍讨论的热点话题之一。在老庄道家，强调“道”，“因”的意义也与“道”相连。“道”的本意即顺应自然，所以“因”也有顺应自然，反对违背自然、违背客观规律的意思。在黄老道家，“因论”作为一种“君术”，是无为之道。《慎子·因循》篇说：“天道因则大，化则细。因也者，因人之情也。”在兵家，“因”是战略战术的一个重要原则。《孙子兵法·虚实》说：“因形而措胜于众。”《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引孙膑的话说：“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善于打仗的人，都是根据战场上的形势变化而做出相应的变化。《吕氏春秋·决胜》也说：“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也。”因，就是利用敌人的天险，把它当作自己的防守阵地；利用敌人的谋略把它当作自己的取胜之道。能根据战场形势的变化，并加以利用，胜利就是没有穷尽的。这些都是兵家重视“因”的言论。在纵横家，《鬼谷子》也说“因”。其《忤合》篇说：“反覆相求，因事为制。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施教、扬声、明名也，必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因知所多所少，以此先知之，与之转化。”或反或覆，推求事理时，都要根据事情的具体情况来制定策略。因此，圣人在天地之间，立身御世，都是顺应事物的发展规律，看天时是否相宜，据此来做相应变化。《鬼谷子》把“因”引入纵横学说的理论领域，并把“因”看作是处理游说和谋略等问题的一个原则和谋略的总方法。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本篇论述，始终贯彻着从实际出发的基本原则与重视人的作用的主导思想，反映了《鬼谷子》独特的价值观。

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1〕。审得其情，乃立三仪〔2〕。三仪者：曰上，曰中，曰下，参以立焉，以生奇〔3〕。奇不知其所壅，始于古之所从〔4〕。故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5〕，为其不惑也。夫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也。

【注释】

〔1〕“凡谋有道”三句：意谓计谋有规律可循，其规律即运用因果关系，由原因探寻结果，由结果追索原因，在因果关系中，求得实情。陶弘景注：“得其所因，则其情可求；见情而谋，则事无不济。”道，规律。

〔2〕三仪：《太平御览》引有佚注，曰：“三仪，有上有下有中。”仪，法度，准则。

〔3〕参（cān）以立焉，以生奇：意谓审得其情后，设计上、中、下三种计策。然后比较三种计策，确定所需要的哪一种，奇计就产生了。陶弘景注：“言审情之术，必立上智、中才、下愚。三者参以验之，然后奇计可得而生。”参，参验，比照。

〔4〕奇不知其所雍，始于古之所从：意谓奇计产生后无往而不胜，这种计谋的方法始于古人的实践。陶弘景注：“奇计既生，莫不通达，故不知其所壅蔽。然此奇计，非自今也，乃始于古之顺道而动者，盖从于顺也。”壅，壅塞。从，从事，实践。

〔5〕司南：指南针，古代用来测方向的仪器。

【译文】

凡是谋划策略，都是有一定的规律的。这就是首先一定要追寻当前问题产生的原因和它发生的经过，特别是当前面临的处境等实情。知道这些实情后，设计上、中、下三种计策，然后将这三种计策相互参验，相互吸收互补，确定出所需要的那一种，奇计就产生了。奇计产生后便可以无往而不胜。奇计的方法并不是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而是始于古人的实践。所以，郑国人上山采玉的时候，一定驾上司南之车，目的就是不迷路。揣度对方的才干，衡量对方的能力等这些了解对方实情的做法就是处理事情设计计谋的指南针。

故同情而相亲者，其俱成者也；同欲而相疏者，其偏害者也〔1〕。同恶而相亲者，其俱害者也；同恶而相疏者，偏害者也〔2〕。故相益则亲，相损则疏。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3〕。故墙坏于其隙，木毁于其节，斯盖其分也〔4〕。故变生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5〕，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制于事，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6〕。

【注释】

〔1〕“故同情而相亲者”四句：意谓有共同欲望、目的之双方若相互亲近，使双方皆能成功；有共同欲望、目的的双方若相互疏远，其中一方必受伤害。陶弘景注：“同情，谓欲共谋立事，事若俱成，后必相亲。若乃一成一害，后必相疏，理之常也。”同情，这里指欲望或所要达到的目的相同的双方。相亲，相互亲近。偏害，其中一方受害。

〔2〕“同恶而相亲者”四句：有共同憎恶的双方如果互相亲近，那么他们的仇恨会相互感染对方，使得仇恨成倍增加而对双方都有伤害；有共同憎恶的双方若相互疏远，则对其中的一方有伤害。陶弘景注：“同恶，谓同为彼所恶。后若俱害，情必相亲，若乃一全一害，后必相疏，亦理之常也。”同恶，这里指有共同憎恨目标的双方。

〔3〕其数行也，此所以察异同之分也：意谓如果要实行谋划，必察双方是相同或相异。陶弘景注：“异同之分，用此而察。” 数，术。尹桐阳注：“数行犹云常事。”

〔4〕“故墙坏于其隙”三句：意谓墙有隙，木有节。隙或节是事变发生之处。陶弘景注：“墙木坏毁，由于隙节，况人事之变生于异同，故曰斯盖其分也。”节，树木枝干交接的部位。

〔5〕议：言论。

〔6〕故百事一道而百度一数也：按，以上依因果关系立论，论说计谋、议说、进退之间的因果关系，由此用因果关系来推本求源，事能成功。陶弘景注：“言事有根本，各有从来，譬之卉木，因根而有枝条花叶，故因变隙，然后生于事业。事业者，必须计谋成；计谋者，必须议说；议说者，必有当否。故须进退之。既有黜陟，须别事以为法，而百事百度，何莫由斯而至。故其道数一也。”

【译文】

有共同欲望利益或目的的双方，如果互相亲近，那么因为双方有共同的目标使得他们合作而获得成功；有共同欲望利益或目的的双方若相互疏远，那么其中一方必会受到伤害。有共同憎恶或仇恨的双方，如果互相亲近，那么他们的仇恨会相互感染对方，使得仇恨成倍增加而对双方都有伤害；有共同憎恶的双方若相互疏远，那么只有其中的一方会有伤害。所以，双方有利就相互亲近，双方有害就彼此疏远。一个计谋如果要运用，必须要看到双方的是同或是不同的区分。所以土墙从有裂缝的地方崩坏，树木从有节的地方折断，缝隙和节疤就是它们的分界之处。新的事物、新的情况都是旧事物发展变化才产生出来的，为解决新的问题才需要谋略，需要谋略，才需要计划考虑，计议筹划能产生言论，有了言论才产生游说，有了游说才能使事情朝解决的方向发展，事情或问题按照解决的方向向前发展了，还要想出退出的策略，退出的策略也考虑好了，就可以制定针对事情的整个方案了。各种事情，各种制度，其根本道理都是相同的。

夫仁人轻货〔1〕，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2〕；勇士轻难〔3〕，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4〕；智者达于数〔5〕，明于理，不可欺以不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三才也〔6〕。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7〕。故为强者，积于弱也；为直者，积于曲也〔8〕；有余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9〕。

【注释】

〔1〕轻货：轻视财物。

〔2〕费：经费，财物。

〔3〕难（nàn）：祸难，灾难。

〔4〕据危：扼守险要的地方。

〔5〕达：通。数：道理。

〔6〕三才：三种类型的人才，这里指仁人、勇士、智者。用人要据其特点用其所长。陶弘景注：“使轻货者出费，则费可全；使轻难者据危，则危可安；使达数者立功，则功可成。总三才而用之，可以光耀千里，岂徒十二乘而已。”

〔7〕是因事而裁之：意谓根据客观实际情况来具体运用。陶弘景注：“以此三术驭彼三短，可以立事立功也。谋者因事兴虑，宜知而裁之。故曰因事裁之。”

〔8〕为直者，积于曲也：此句用的是比喻，木工在做活的时候，要得到平直的木料，必须用锯、刨等工具削去弯曲的部分。所以说，平直的东西都是从弯曲中积累起来的。

〔9〕此其道术行也：意谓懂得积弱为强，积曲为直，积不足为有余的道理，就能通于道了。陶弘景注：“柔弱胜于刚强，故积弱可以为强大；直若曲，故积曲可以为直；少则可以得众，故积不足可以为有余，然则以弱为强，以曲为直，以不足为有余，斯道术之所行，故曰道术行也。”

【译文】

仁义的人看轻财物，不可以用物质利益来诱惑他，但是可使他献出财物，提供经费；勇士看轻灾难，不可以用祸难使他感到恐惧，但是可使他到危险的地方解除祸患；智者通达事理，明白道理，不可以用欺诈的手法来蒙骗他，但可以跟他讲道理，使他立功，这三种人才要各得其用。所以愚蠢的人容易受到蒙蔽，不肖的人容易使他感到害怕，贪婪的人容易受到引诱，这是根据不同的人来做决定。所以，强大是从弱小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平直是削去弯曲积累起来的，有余也是从不足积累起来的。懂得这个道理，道术就得以实行了。

故外亲而内疏者，说内；内亲而外疏者，说外〔1〕。故因其疑以变之，因其见以然之，因其说以要之，因其势以成之，因其恶以权之，因其患以斥之〔2〕。摩而恐之，高而动之，微而正之〔3〕，符而应之〔4〕，拥而塞之〔5〕，乱而惑之，是谓计谋〔6〕。

【注释】

〔1〕“故外亲而内疏者”四句：按，此言游说要有针对性，以说其弱点为方向。陶弘景注：“外阳相亲而内实疏者，说内以除其内疏也；内实相亲而外阳疏者，说外以除其外疏也。”

〔2〕“故因其疑以变之”六句：按，此言贵因之术。因者，顺也。顺其势而推之，随机应化，可得成功。陶弘景注：“若内外无亲而怀疑者，则因其疑以变化之；彼或因变而有所见，则因其所见以然之。既然见彼或有可否之说，则因其说以要结之；可否既形，便有去就之势，则因其势以成就之。去就既成，或有恶患，则因其恶也为权量之，因其患也为斥除之。”要，应和。权，谋划。

〔3〕微而正之：意谓让他衰败然后自己来纠正他。微，衰败。正，纠正。

〔4〕符而应之：为他设计一个祥瑞的征兆，然后以应验来引诱。

〔5〕拥：壅闭。

〔6〕是谓计谋：按，以上说计谋之法，乃使其朝危险方向运动，而后趁其危而用之。《孙子兵法·计篇》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陶弘景注：“患恶既除，或恃胜而骄者，便切摩以恐惧之，高危以感动之。虽恐动之，尚不知变者，则微有所引，据以证之，为设符验以应之也。虽为设引据符验，尚不知变者，此则惑深不可救也；便拥而塞之，乱而惑之，因抵而得之，如此者，可以为计谋之用也。”

【译文】

所以对外表亲热而内心疏远的人，要从对方的内心着手去游说；对于那些内心愿意亲近我们，但外表没有表现出来的人，要从外表着手去游说，让他表现出来。所以对方有怀疑，要顺着他的怀疑而变更策略，使他不怀疑；对方看见了，要顺着对方所看见的东西来肯定他；对方说话了，要顺着对方的观点来应和他；对方已经形成有利的态势了，要顺着对方的形势来成全他；顺着对方厌恶的东西为他谋划对付办法，顺着对方遇到的祸患设法为他排除。通过摩的手法使他感到害怕；把他不断抬高，位置高了就会不稳，这样使他处于晃动的不安之中；让他衰败然后自己来纠正他，让对方认为自己真诚可靠；为他设计一个祥瑞的征兆，然后经过操作应验了，使他相信自己；堵塞、蒙蔽他，使他处于混乱迷惑之中；使对方分不清是非，然后为我所用。这些都叫计谋。

计谋之用，公不如私，私不如结，结而无隙者也〔1〕。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2〕。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3〕。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4〕。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5〕。人之有好也，学而顺之；人之有恶也，避而讳之。故阴道而阳取之也〔6〕。

【注释】

〔1〕“公不如私”三句：按，此言计谋之用的三个原则，公、私、结之间的关系。陶弘景注：“公者扬于王庭，名为聚讼，莫执其咎，其事难成；私者不出门庭，慎密无失，其功可立。故曰公不如私。虽复潜谋，不如与彼要结。二人同心，物莫之间，欲求其隙，其可得乎？”公，公开。私，私下。结，系连，打结。这里借丝织物打结来比喻结实而不透露。

〔2〕奇流而不止：奇计使用的效果就像流水一样，不可阻止。谋贵在奇，奇谋往往出人意料，趁其不备而胜之。陶弘景注：“正者循理守常，难以速进；奇者反经合义，因事机发。故正不如奇，奇计一行，则流通而不知止。故曰奇流而不止也。”

〔3〕“故说人主者”四句：意谓献计于人主，以奇计取胜才能引起他的关注；献计于人臣，必给其带来利益，才能引起他的兴趣，方可实施。陶弘景注：“与人主言奇，则非常之功可立；与人臣言私，则保身之道可全。”

〔4〕其身内其言外者疏，其身外其言深者危：意谓身处某一圈子内，对方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但你所说集中在圈子之外的事，那么你就会因失去信任而被疏远；身处圈子之外，但擅自说人家圈子之内的事，那么你就会有危险。陶弘景注：“身在内而言外泄者，必见疏也；身居外而言深切者，必见危也。”

〔5〕无以人之所不欲而强之于人，无以人之所不知而教之于人：意谓不能以对方所不欲之事强说之，对方不知道的，不要好为人师地强要教给他。陶弘景注：“谓其事虽近，彼所不欲，莫强与之，将生恨怒也；教人当以所知，今反以人所不知者教之，犹以暗除暗，岂为益哉。”

〔6〕阴道而阳取：意谓在“阴”的地方使用这些方法，而在“阳”的地方得到回报。陶弘景注：“学顺人之所好，避讳人之所恶，但阴自为之，非彼所逆，彼必感悦，明言以报之。故曰阴道而阳取之也。”

【译文】

计谋时要隐秘，公开计谋不如少数人私下计谋，私下计谋不如当事双方二人缔结同心而谋，因为缔结同心可以做到亲密无间。计谋的使用，遵守常道不如使用奇计，奇计的使用就像流水一样，不可阻止。所以游说国君的，必定对他说奇计，才能引起他的关注；游说权臣的，必定说与他的私人利害关系，方可实施。你身处某一圈子内，对方已经不把你当外人，但你所说集中在圈子之外的事，那么你就会因失去信任而被疏远；你身处圈子之外，但擅自说人家圈子之内的事，那么你就会有危险。不要把对方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他，不要把对方不知道的强要教给他。人家有什么爱好，要学着顺从他；人家有什么厌恶忌讳，要学着避免和替他隐讳。因此，做任何事情都是在暗地里使用这些方法，而得到回报却是很明显的。

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1〕。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2〕。可知者，可用也；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3〕。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4〕。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5〕。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6〕。智者事易，而不智者事难。以此观之，亡不可以为存，而危不可以为安，然而无为而贵智矣〔7〕。

【注释】

〔1〕故去之者纵之，纵之者乘之：意谓欲除去某人，须先顺从他，放纵他，待其作恶到一定阶段后，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陶弘景注：“将欲去之，必先听从，令极其过恶，过恶既极，便可以法乘之，故曰从之者乘之也。”

〔2〕貌者，不美又不恶，故至情托焉：意谓外表冷静，不把喜怒善恶表现在脸上的人，可寄托实情于他。陶弘景注：“貌者谓察人之貌，以知其情也。谓其人中和平淡，见善不美，见恶不非，如此者，可以至情托之。故曰至情托焉。”美，赞美。恶，憎恶。

〔3〕“可知者”四句：按，此言选择计谋策划之人的原则是必须熟知此人，才可使用他。陶弘景注：“谓彼情宽，密可令知者，可为用谋。故曰可知者，可用也。其人不宽，密不可令知者，谋者不为用谋也。故曰不可知者，谋者所不用也。”

〔4〕故曰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按，此言游说或计谋讲求掌握主动权。制，制约，控制。

〔5〕“制人者”四句：意谓己方要做到制人，如果被他人所制，则命运就不能自己掌控了。陶弘景注：“制命者，言命为人所制也。”握权，掌握了主动权。制命，被别人控制了命运。

〔6〕故圣人之道阴，愚人之道阳：意谓圣人处理事务的关键是做到隐秘，愚蠢的人则公开。陶弘景注：“圣人之道，内阳而外阴；愚人之道，内阴而外阳。”

〔7〕“亡不可以为存”三句：意谓虽然消失的东西已不能使之再存，而已有之危险也不能转为安全，但在此过程中，顺应规律重视智慧仍十分必要。陶弘景注：“智者宽恕，故易事；愚者猜忌，故难事。然而不智者，必有危亡之祸。以其难事，故贤者莫得申其计画，则亡者遂亡，危者遂危。欲求安存，不亦难乎。今欲存其亡，安其危，则他莫能为，惟智者可矣。故曰无为而贵智矣。”无为，顺应规律。

【译文】

所以如果要除掉对方，须先放纵他，待他作恶到一定阶段后，然后再顺理成章除掉他。在外貌上，能做到不把喜怒等感情在脸上流露出来，这样的人可以寄托实情。在人的使用上，如果你能彻底地了解他，你才能使用他；如果你还不能足够地了解他，计谋时不要使用他。所以说做任何事情贵在制约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所控制。控制了别人，自己就掌握了主动权，就能操控别人的命运；被别人控制，自己的命运就操控在别人的手里了。所以，圣人做事的规律讲究“阴”，愚人做事的规律可概括为“阳”。聪明的人做事就比较容易，而愚笨的人做事就比较困难。由此观之，虽然消失的东西已不能使之再出现，而已有的危险也不能转危为安，但是在事情处理的过程中，顺应规律、重视智慧仍然是十分必要的。

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1〕。既用，见可，否择事而为之，所以自为也。见不可，择事而为之，所以为人也〔2〕。故先王之道阴。言有之曰：“天地之化，在高与深，圣人之制道，在隐与匿。”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3〕。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与语〔4〕。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5〕。

【注释】

〔1〕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意谓智慧与能力皆应用于无形，做到众人不知，因众人不能见而得成功。陶弘景注：“众人所不能知，众人所不能见，智独能用之，所以贵于智也。”

〔2〕“既用”七句：此言使用智谋时，尽量做到保密，能隐则隐，不要选择公开做事来实施，此即为了自我保护；若不能隐，则索性公开自己的智谋，用之来做事，即向主子显示自己这样做，旨在利于他。陶弘景注：“亦既用智，先己而后人。所见可，择事为之，将此自为；所见不可，择事而为之，将此为人，亦犹伯乐教所亲相驽骀，教所憎相千里也。”可，可以实施。因为这里是说谋略要做到隐秘，所以这里的“可”是指可以做到智谋隐秘的时机。可与不可、智与事、自为与为人，皆相对而言。

〔3〕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而已矣：按，此言谋略不能违背中正的法则。计谋虽然贵阴，但是仍然要以忠信、仁义的标准来衡量。陶弘景注：“言先王之道贵于阴，密寻古遗言，证有此理，曰：‘天地之化，唯在高深，圣人之道，唯在隐匿。’所隐者中正，自然合道，非专在忠信仁义也。故曰非独忠信仁义也。”中正，不偏不倚。

〔4〕道理达于此之义，则可以语：陶弘景注：“言谋者晓达道理，能于此义，达畅则可以语，至而言极也。”道理达于此之义，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

〔5〕由能得此，则可与谷远近之诱：此句意谓如果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就能够使远近宾服。陶弘景注：“谷，养也。若能得此道之义，则可居大宝之位，养远近之人，诱于仁寿之域也。”谷，俞樾《诸子平议·补录》以为当作“觳”，意为“毂”，即悦近来远，让天下归服。

【译文】

智慧要用在众人目前无法察知的地方，才能也要用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智慧和才能的使用贵在隐秘，如果在使用过程中，能够做到隐秘，那么就不要选择应该公开做的事来实施，这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如果在使用过程中，智慧、才能不能够做到隐秘，那么索性公开自己的谋略主张，用之来做事，向对方显示自己这样做，目的是为了对方。所以，先王处世的法则是讲究“阴”。俗话说：“天地的造化在于高深莫测，圣人治世的法则在于隐藏不露。”运用智慧、才能虽然讲究隐秘，但是不能失去忠信、仁义和中正的法则。能够懂得在忠信、仁义和中正法则的前提下运用谋略的人，才能和他谈计谋。能够懂得这些道理的，就能够悦近来远，让天下归服。

决篇第十一

决，决断。俗话说“多谋善断”，就是面对复杂的局面，要善于想出计谋，并对疑惑做出决断，使疑惑得到解决。“多谋”，即上文《谋篇》所论；本篇即论如何决断，也就是“善断”。本篇主旨是说如何决断，是关于决断的专论。《太平御览》未见引，题注亦佚失，内容上有残缺。

从现存的文字来看，本篇论述了决断的起因、目的、方法等方面，文字虽然少，但内容却十分丰富。

本篇从决策的定义论起。所谓决策，即受别人委托来决疑断难，帮助他出主意去解决他面临的问题。所谓“决物，必托于疑者”，他人委托于你，乃因为对方想通过你的决策来避开祸患，取得利益。因此，有疑难是决策的起因，而决策的目的是通过决策达到自己的利益。如果决策没有做到趋利避害，则决策即为失败。因此，“趋利避害”为决策者行动之原则。战国时期，策士游说诸侯，一方面是帮助诸侯国君解决他所面临的国际、国内的问题，让国君趋利避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策士从此受到国君的任用器重，而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政治抱负与远大理想。对策士个人而言，这也是趋利避害。所以趋利避害乃一切决断的总原则。

既然决断如此重要，那么如何进行决断就显得至关重要了，这就是决断的方法问题。文中提出五种方法：即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平素。这五种方法实际上是解决问题的五种方式。有些问题，真理在我，正义归我，如此可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去解决它，这便是“阳德”方式；有些问题，真假难辨，是非难明，不便于采用公开的方式，只能采用阴谋的手段，运用某些权术暗中加以解决，此便是“阴贼”方式。有些问题，单靠自身的力量难以解决，需联合他人，以结盟的方式去解决，如此便需要讲信用、以诚信去缔结同盟关系，此即“信诚”方式。有些问题，真相不能完全示于对方，或者对方乃不讲诚信之人，为了达到决断成功的目的，则不能以诚信待之，而需将实情隐瞒，此即“蔽匿”方式。但是大量的问题，则可以平常的一般化的手段去决断，此即“平素”方式。五种方式，互相补充，互相为用，共同来解决问题。在具体决策时，将所要决策的问题与历史上同类事情相比较，看其中有否可参考的地方；同时从此问题所处的现实环境出发，对其发展前景做出预测，这样才能做出准确判断，给出决断。总之，采用何种决策方式，完全取决于当时实际情况，灵活使用之。

策士的决断对象往往是一国之君或实际掌权者，本篇论述了可以为王公大人决策的几种情况。其一，王公大人处于危险之中，且事情成功之后能够获得好的名声，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二，不用费多少力，事情就能办成功的，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三，虽然此事做起来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也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四，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作出决断；其五，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作出决断。

总而言之，决断是处理事情获得成功的基础。只有作出正确的决策，才能治国安民，取得战争胜利，也才能为自己谋得实际利益。所以，古代的帝王对此十分慎重，往往借助蓍草与龟甲来帮助自己判断，可见正确决断之重要。

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有患〔1〕。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2〕。有利焉，去其利则不受也，奇之所托〔3〕。若有利于善者，隐托于恶，则不受矣，致疏远〔4〕。故其有使失利者，有使离害者，此事之失〔5〕。

【注释】

〔1〕“凡决物”四句：按，此句交代决断的起因。陶弘景注：“有疑然后决，故曰必托于疑者。凡人之情，用福则善，有患则恶。福患之理未明，疑之所由生。故曰善其用福，恶其有患。”决物，决断事情。

〔2〕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俞樾对句意解释很有启发性，他说：“此言天下祸福之来，皆先有以诱之，能终不为其惑，乃可以言决矣。”决，一定要解决疑惑，不然不能算决断。陶弘景注：“然善于决疑者，必诱得其情，乃能断其可否也。怀疑曰惑，不正曰偏，决者能无惑偏，行者乃有通济，然后福利生焉。”诱，诱导。惑，疑惑。偏，偏颇。

〔3〕“有利焉”三句：意谓决断之原则必须给己方或对方带来利益，决断不能带来利益，对方就不能接受它。而每次决断都要带来利益，就必须寄托于决断上的变幻莫测，做到出人意外。陶弘景注：“若乃去其福利，则疑者不更其决，更使托意于奇也。趋异变常曰奇。”奇，与“正”相对，出人意外，变幻莫测。

〔4〕“若有利于善者”四句：按，此言决断要完满，不能留有漏洞。若所做决断，从总的方面来看有利于对方，但其中亦蕴藏着不利一面，则此决断就不会被人所接受，反而导致关系疏远。陶弘景注：“谓疑者本其利，善而决者隐其利；善之情反托之于恶，则不受其决，更致疏远矣。”

〔5〕“故其有使失利者”三句：按，此言决断的原则，即趋利避害，若不能得利，或因决断而带来损害，则决断即为失败。陶弘景注：“言上之二者，或去利托于恶，疑者既不更其决，则所行罔能通济，故有失利，罹害之败焉。凡此，皆决事之失也。” 离，同“罹（lí）”，遭受。此事之失，这是决断事情中的失误。

【译文】

凡作决断，必定是因为犹豫不决，善于决断就会得到福报，不善于决断就会招来祸患。善于决断，一定先诱得实情，然后再做决断就不会有迷惑或偏失。决断要带来利益，决断不能带来利益，人们就不会接受它，而每次决断都要带来利益，就必须寄托于决断的变幻莫测，做到出人意外。如果所做决断从总的方面来看是有利的，但其中蕴藏着不利的一面，那么这个决断就不会被人们所接受，反而导致关系疏远。如果决断招来失利，或者遭受灾害，这是决断中的失误。

圣人所以能成其事者，有五：有以阳德之者，有以阴贼之者，有以信诚之者，有以蔽匿之者，有以平素之者〔1〕。阳励于一言，阴励于二言，平素、枢机以用。四者，微而施之〔2〕。于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3〕。王公大人之事也，危而美名者，可则决之〔4〕；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5〕；用力犯勤苦，然不得已而为之者，可则决之〔6〕；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7〕。

【注释】

〔1〕“有以阳德之者”五句：按，此为讨论决策的五种方式。阳德，就是有意公开地施加恩德，让对方感激；阴贼，就是暗中计谋，伤害对方；信诚，就是待之以诚信，使对方信赖；蔽匿，就是不以诚信待之，而欺瞒蒙蔽对方；平素，就是按照正常的方式来对待对方。陶弘景注：“圣人善变通，穷物理，凡所决事，期于必成。事成理著者，以阳德决之；情隐言伪者，以阴贼决之；道诚志直者，以信诚决之；奸小祸微者，以蔽匿决之；循常守故者，以平素决之。”

〔2〕“阳励于一言”五句：按，此紧接上文提出的解决问题的五种方式来讨论它们的特征及相应的用法。阳德，即公开处理问题，故其表里如一，言行一致，所以说“励于一言”；阴贼，须施展阴谋权术，言行不一，表里不同，所以说“励于二言”。如能把平常使用的决策手段，与特殊情况下使用的阳德、阴贼、信诚、蔽匿四种手段综合使用于无形之中，那么决断即能成功。陶弘景注：“励，勉也。阳为君道，故所言必励于一。一，无为也。阴为臣道，故所言必励于二。二，有为也。君道无为，故以平素为主；臣道有为，故以枢机为用。言一也、二也、平素也、枢机也，四者其所施为，必精微而契妙，然后事行而理不壅矣。”励，勉力。这里意谓追求。一言，前后一致的话。二言，前后不一，真假难辨的话。枢机，关键。

〔3〕“于是度之往事”四句：意谓决策前，需将决策对象放到历史背景中，从过去的同类经验、结合当前的形势，并对未来的趋势加以判断，在此基础上作出决断。陶弘景注：“君臣既有定分，然后度往验来，参以平素，计其是非，于理既可，则为决之。”

〔4〕“王公大人之事也”三句：按，以下言给王公大人作决断的四种情况：王公大人处于危险之中，且事情做成之后能够获得好名声的，即可为其决断。陶弘景注：“危，由高也。事高而名美者，则为决之。”

〔5〕不用费力而易成者，可则决之：意谓不用费力即能取得成功，可以为他决断。陶弘景注：“所谓惠而不费，故为决之。”

〔6〕“用力犯勤苦”三句：意谓虽然此事做起来费力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也可以给他作决断。陶弘景注：“所谓知之，无可奈何，安之若命，故为决之。”

〔7〕“去患者”四句：意谓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决断。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作决断。陶弘景注：“去患、从福之人，理之大顺，故为决之。”去患，除去祸患。从福，招致福佑。

【译文】

圣人之所以能办成事的原因和方法有五种：一是“阳德”，二是“阴贼”，三是“信诚”，四是“蔽匿”，五是“平素”。以上五种分为“阴”和“阳”两类：使用“阳”一类的方法时，要讲究言辞如一，前后一致；使用“阴”一类的方法时，要说真假难辨的话。“阳”的一类手法和“阴”的一类手法，加上“平常”使用的手法和“关键”时刻使用的手法，这四者要在不知不觉中使用。能做到上述要求，再用过去的事作参考，以未来的事作验证，再参考平常发生的事，就可以决断了。给王公大人做事，有以下五种情况可以帮其决断：王公大人处在危险之中，而且事情做成之后能够获得好名声的，可以给他决断；不用费多少力事情就能办成功的，可以给他决断；虽然此事做起来费力需要付出艰苦努力，但迫不得已而不得不做，也可以给他决断；能够为对方去除祸患的，可以给他决断；能够替对方招来福祉的，可以给他决断。

故夫决情定疑，万事之基。以正乱治〔1〕，决成败〔2〕，难为者〔3〕。故先王乃用蓍龟者，以自决也〔4〕。

【注释】

〔1〕正乱治：纠正乱世达到治理的目的。

〔2〕决成败：决定成功或失败。

〔3〕难为者：意谓作决断是很难的。陶弘景注：“治乱以之正，成败以之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枢机之发，荣辱之主，故曰难为。”

〔4〕故先王乃用蓍（shì）龟者，以自决也：因为决策的重要，所以古代的先王在作出决断时不敢擅自做主，往往须借助蓍草或龟甲来帮助作出决断。陶弘景注：“夫以先王之圣智，无所不通，犹用蓍龟以自决，况自斯以下而可以专己自信，不博谋于通识者哉？”蓍，蓍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古人用其茎占卜。

【译文】

所以善于决情定疑，是处理一切事情的基础。决断关系到纠正国家的治乱，决定国家的成败，因此下决断是很难做的事情。所以古代的先王才借助于蓍草和龟甲来帮助自己作出裁决。

符言第十二

符，即符节。古代用竹木或金属制作，上书文字，一剖为二，朝廷与受命者各执其一，对证时相合，称“符验”。这里指内符，即国君的外在表情或表现与其内心相符。言，即格言。符言即一种格言，主要是让国君避免被他人看透内心世界的真实想法。国君应当执守于内心，这样就可防止被他人从外表看出内心世界。本篇主旨就是说国君如何执守内心。陶弘景注曰：“发言必验，有若符契，故曰符言。”杨慎曰：“符言者，揣摩之所归也，捭阖之所守也，千圣之所宗也，如符然，故言曰符言。”尹桐阳曰：“符言，犹《管子》所谓内言人主所当执守者，其文与《管子·九守》篇略同。”本篇实际上是一篇关于君主角色的专论，全篇由九个部分所组成，分别为：主位、主明、主德、主赏、主问、主因、主周、主恭、主名。这九个方面都是对君主的要求。

身居君主之位的人，有一项基本的要求，即安徐正静。君主遇事要冷静，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让臣子尤其是外来的策士在外表上看不透君主内心的真实想法，使之望而生畏。君主不但要有如此表情，还要做到心中有数，对待一些贪得无厌的臣子，要先放纵他，让他错误犯得足够多了再去惩罚他，让自己的角色始终代表着正义的一方，以此收服民心。此为主位术。

君主统领天下，需要有统筹全局的心思和眼光。既要在处理国事时，对全局有足够的了解，明知天下之事；又要时刻提防着不能被臣子蒙蔽。君主由于位居深宫，就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调动天下人的积极性，让他们替自己去观察、去倾听、去思考，让各方面的信息汇集起来，自己对国家的全局就有明白了解，臣子也就不敢蒙蔽自己了。此为主明术。

君主治理天下，驾驭全局，必须自身德行深厚，以德感化民众。君主有德，须有海纳百川的胸怀，须有纳谏倾听各种不同意见的胸襟。君主有德则无所不能，臣子受德行感化，则尽心竭力治国理政。百姓受教化而天下得治。此为主德术。

君主治理天下，必依法而治，这就需要善用赏罚。君主行封赏必讲信用，许诺给予的奖赏，就一定兑现；按律处以惩罚，也一定要做到。奖善罚恶，一定要公正，奖赏必经过自己亲自的鉴别，如此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按自己的意志调整社会风气，治理好国家。此为主赏术。

君主治理天下需要很高的政治智慧。因而要善于学习，善于向臣子求问。问天时，把握自然规律；问地利，熟悉地理形势；问人和，掌握人心向背，把握社会规律。天下形势尽掌握在手中。此为主问术。

君主治理天下，不能事事亲为，必须用臣。君御臣，最为关键的是摆正君臣位置。君为核心，为枢纽，臣为辅助，不能让君臣关系颠倒，不能让臣专权，以架空君主。在此前提下，君主掌控着赏罚大权，以赏善罚恶来驾驭群臣，而以奖为主，奖励时，要顺从臣子的欲望，这样就能达到驾驭臣子的目的。此为主因术。

君主驾驭群臣须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做到周密周全。群臣内部往往有派系之分，各派系之间有着内部的利益，如何平衡各派别之间的利益关系，考验着君主的智慧。如果各派利益平衡不好，有的得到多，有的得到少，各派之间就会生出矛盾，群臣就会生乱，彼此之间就不会协同为国出力，朝政内外就会生出隔阂，讯息不通，国家就会处于动荡之中。国君善于协调平衡各派利益，让群臣之间密切合作，国家就能得到很好的治理。此为主周术。

君主御臣需要君主自身具有敏锐的政治洞察力，能够及时洞察朝廷中的奸臣。历史上无数事实证明昏君即缺乏洞察奸臣的能力，对身边的奸臣，总是不能发现，反而以为是忠于自己的忠臣，并加以任用。君主只有具有洞察天下奸臣的能力，让坏人无处藏身，天下才能够得到治理，整个社会才整肃安宁，风气纯正，人民安居乐业。此为主恭术。

君主驾驭臣子要循名责实。给予臣子一定的官职，就要按其职位来对其定期进行考察。对臣子的评价也应根据其职位名分来作出评判。循名责实的目的最终是要臣子尽守本责，完成使命，君主依此给予评价与奖赏。此为主名术。

此九种权术贯穿着一个主导思想，即君如何制臣，其中突出的是君主为核心的思想，而臣为君主之工具，实际上隐含了臣为君之附属的思想。君主以术驭臣，代表了战国时期君臣关系理论探讨的一个方面。

本篇也见于《管子》，内容与《管子·九守篇》各章大致相同。部分篇章也见于《邓析子》、《六韬》，可见本篇在战国时期是广泛流传的。

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1〕。善与而不静〔2〕，虚心平意以待倾损〔3〕。右主位〔4〕。

【注释】

〔1〕安徐正静，其被节无不肉：意谓君主必须保持平徐冷静，就像骨节必须有肉加于其上才能活动一样，冷静是君主所必需的素质。陶弘景注：“被，及也；肉，肥也，谓饶裕也。言人若居位能安徐正静，则所及之节度无不饶裕也。”陶弘景的意思是说，骨节上有肉，活动起来比较灵活，比喻君主处理事情空间比较大、灵活性也大。被节无不肉，意谓骨节之上无不有肉加于其上。被，施及，加于……之上。

〔2〕善与而不静：善于给予或放纵对方，使之不能安静。鬼谷子总是从辩证的双方来看问题，君静，臣与民则不静，这样才能驾驭对方。

〔3〕虚心平意以待倾损：此句意谓君主不争而能静待臣下之毁。陶弘景注：“言人君善与事接而不安静者，但虚心平意以待之，倾损之期必至矣。”倾损，倾倒与损害。

〔4〕右主位：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在位者需注意的事项。陶弘景注：“主于位者，安徐正静而已。”

【译文】

在位者须安稳平徐公正沉静，就像骨节必须有肉附着于其上一样，才能活动，发挥作用。在位者要善于给予或放纵对方，使之不能安静，自己则平心静意坐观其变，以待其倾覆毁损。以上是讲在君主的位置上应该如何去做。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1〕。以天下之目视者，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者，则无不闻；以天下之心思虑者，则无不知〔2〕。辐凑并进，则明不可塞〔3〕。右主明〔4〕。

【注释】

〔1〕“目贵明”三句：陶弘景注：“目明则视无不见，耳聪则听无不闻，心智则思无不通。是三者无壅，则何措而非当也。”

〔2〕“以天下之目视者”六句：按，此言遍视、广闻、全虑。君主要做明君，必须用天下人的眼光来看天下，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倾听意见，用天下人的智慧思考问题，才能做到明。陶弘景注：“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盖用此道也。”

〔3〕辐凑（fúcòu）并进，则明不可塞：意谓做到了遍视、广闻、全虑，就像车轮之辐集中于车轴一样，那么君主的英明就会不可阻挡。陶弘景注：“夫圣人不自用其聪明思虑而任之天下，故明者为之视，聪者为之听，智者为之谋。若云从龙，风从虎，沛然而莫之御。辐凑并进，则亦宜乎。若日月之照临，其可塞哉？故曰明不可塞也。”辐，车轮中连接轴心和轮圈的直木条。凑，通“辏”，车轮之辐集中于轴心。

〔4〕右主明：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做才能明。陶弘景注：“主于明者以天下之目视也。”

【译文】

眼睛贵在清晰明亮，耳朵贵在灵敏机警，心灵贵在富有智慧。如果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看不到的；如果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倾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听不到的；如果用天下人的智慧来思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被认知的。做到了遍视、广闻、全虑，就像车轮之辐集中于车轴一样，那么君主的英明就会不可阻挡。以上是讲君主如何做才能英明。

德之术曰〔1〕：勿坚而拒之。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2〕。高山仰之可极〔3〕，深渊度之可测。神明之位德术正静〔4〕，其莫之极〔5〕。右主德〔6〕。

【注释】

〔1〕德之术：推崇德的方法。古人倡导有德者有天下。此处意谓如何做才能做到有德。“德”字《管子·九守篇》作“听”。因“听”的繁体字作“聽”，与“德”字形近，所以有人认为此处是“听之术”。我们认为应该是“德”，因为上文“主明”一节已经讲过如何“听”了，这里不应重复。另外，此句陶弘景注说：“崇德之术，在于恢宏博纳，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圣人不拒众，故能成其大。”从其所说的意思来看也是说“德”。

〔2〕许之则防守，拒之则闭塞：陶弘景注：“言许而容之，众必归而防守；拒而逆之，众必违而闭塞。归而防守，则危可安，违而闭塞，则通更壅。夫崇德者，安可以不宏纳哉。”许之则防守，意即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圣人不拒众，故能成其大。接纳一个人，就使他成为我方阵营的一分子，能够壮大我方的力量，增强抵御外敌的力量，也就是防守的力量。拒之则闭塞，意即拒绝愿意归附我们的人，那么就像灰尘不落山顶，水滴不落深渊一样，阻断了我方的一支力量。闭塞，阻绝，隔断。

〔3〕极：至，到达。

〔4〕神明之位：指德的地位像神明一样，意谓高度重视积德。德术正静：意即积德之术讲究心态平正平静。

〔5〕莫之极：没有能与之相比的。陶弘景注：“高莫过山，犹可极；深莫过渊，犹可测。若乃神明之位德术正静，迎之不见其前，随之不见其后，其可测量哉。”

〔6〕右主德：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积德。陶弘景注：“主于德者，在于含弘而勿距也。”

【译文】

崇尚德行的方法就是：不要拒绝愿意归附我们的任何人。当诚心接纳他人的时候，那么自己的团体就会多一个成员，这样就巩固了自己的防守阵营；如果拒绝接受他人，减弱了自己的实力，同时也阻绝了其他人继续加入我们的路径。山再高，只要我们朝上一步一步地攀登，总是能到达山顶；水再深，只要我们坚持测量，总能够测量出它的深度。德的地位像神明一样神圣，崇德之术也要求心态平正平静，做到了这些，就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的。以上是推崇德行的方法。

用赏贵信，用刑贵正〔1〕。赏赐贵信，必验耳目之所闻见，其所不闻见者，莫不暗化矣〔2〕。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3〕。右主赏〔4〕。

【注释】

〔1〕用赏贵信，用刑贵正：按，此言君主如何进行赏罚。奖赏贵在守信，君主答应的赏赐一定要兑现。用刑处罚一定要公正。陶弘景注：“赏信，则立功之士致命捐生；刑正，则更戮之人没齿无怨。”信，信用。正，公正。

〔2〕“赏赐贵信”四句：按，此句强调赏所当赏。陶弘景注：“言施恩行赏，耳目所闻见，则能验察不谬，动必当功，如此，则信在言前，虽不闻见者，莫不暗化也。”暗化，暗自转化。

〔3〕诚畅于天下神明，而况奸者干君：此句意谓诚信畅行天下，则以奸邪手段冒犯君主求得奖赏即不可能。陶弘景注：“言每赏必信，则至诚畅于天下，神明保之如赤子，天禄不倾如泰山，又况不逞之徒，而欲奋其奸谋，干于君位者哉。此犹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诚畅，诚信畅行。干君，冒犯君主。

〔4〕右主赏：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行赏。陶弘景注：“主于赏者，贵于信也。”

【译文】

使用赏赐贵守信诺，使用刑罚贵能公正。赏赐贵守信，一定要以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为依据，这样做，那些自己没有亲见亲闻的事，也因欲取信于君而暗自转化。每赏必信，则诚信畅行于天下，达到神明境地，那些想以奸邪的手段求得奖赏的人也会被感化。以上所说的是如何进行赏罚。

一曰天之，二曰地之，三曰人之〔1〕。四方上下，左右前后，荧惑之处安在〔2〕。右主问〔3〕。

【注释】

〔1〕“一曰天之”三句：天，天时。地，地利。人，人和。陶弘景注：“天有逆顺之纪，地有孤虚之位，人有通塞之分。有天下者，宜皆知之。”陶说，天、地、人皆有阴阳之分，天有顺时也有逆时，地形有孤势也有虚势，人有智慧也有不肖。所问当全顾及，意亦近是。

〔2〕“四方上下”三句：按，此言所问全面，则无疑惑。陶弘景注：“夫四方上下，左右前后，有阴阳向背之宜。有国从事者，不可不知。又荧惑，天之法星，所居灾眚吉凶尤著。故曰虽有明天子，必察荧惑之所在，故亦须知之。”荧惑，迷惑。陶注以为指荧惑星，即火星，示人间灾眚，可参。

〔3〕右主问：上面所讲的主要针对君主如何问而得情。陶弘景注：“主于问者，须辨三才之道。”

【译文】

君主要善问天时、地利、人和。天地上下，东南西北四方，左右前后都问遍，哪里还有被人迷惑的地方？以上是说要善问。

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1〕。为善者，君与之赏；为非者，君与之罚〔2〕。君因其所以求，因与之，则不劳〔3〕。圣人用之，故能赏之。因之循理，固能久长〔4〕。右主因〔5〕。

【注释】

〔1〕心为九窍之治，君为五官之长：按，此以心控制九窍来喻君主控制百官。陶弘景注：“九窍运，为心之所使；五官动作，君之所命。” 心为九窍之治，古人以为，人的思维器官是心，九窍皆受心控制。九窍，双耳、双目、双鼻，口，尿道，肛门，共九数。五官，五种官职，殷商时期是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西周时期是指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这里泛指百官。

〔2〕“为善者”四句：意谓臣为善事，则君给予赏赐；臣为非作歹，君则处罚。此言君以赏罚驾驭臣下。陶弘景注：“赏善罚非，为政之大经也。”

〔3〕“君因其所以求”三句：意谓君主顺臣下欲望施行赏罚，则无需劳苦，天下得治。陶弘景注：“与者，应彼所求；求者，得应而悦。应求则取施不妄，得应则行之无怠，循性而动，何劳之有。”

〔4〕因之循理，固能久长：因之循理，意谓顺着赏罚的原则来行事。陶弘景注：“因求而与，悦莫大焉，虽无玉帛劝同赏矣。然因逆理，祸莫速焉。因之循理，故能长久。”尹桐阳曰：“《论语》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太史公自序》：‘因者，君之纲也。’皆此所谓主因者。”

〔5〕右主因：上面所讲的主要是君主如何为政，处理国事。陶弘景注：“主于因者，贵于循理。”

【译文】

心是九窍的主宰，君主是各级官员的主宰。官员中，做了善事的，君主就应该给予赏赐；做了坏事的，君主就应该给予惩罚。君主顺应官员们各自的欲望而施与赏罚，那么就不会辛劳了。圣人这样来使用赏罚，所以能赏罚各得其所。国君如果能遵循这个道理来治国，那么就能够使国祚长久。以上所说的主要是在说明因顺而行的重要。

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1〕。家于其无常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2〕。开闭不善，不见原也〔3〕。右主周〔4〕。

【注释】

〔1〕“人主不可不周”三句：按，此言君主对待群臣，贵于周到，要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周，周全，周到。陶弘景注：“周谓遍知物理，于理不周，故群臣乱也。”陶注指“理”，指事理。可参。

〔2〕“家于其无常也”三句：意谓群臣处于混乱无常的状态之中，内外信息就不会畅通，君主怎么能够知道处理国事协调君臣的出口在哪呢？陶弘景注：“家犹业也。群臣既乱，故所业者无常，而内外闭塞；触途多碍，何如知所开乎。”家于其无常，意即处于无常。家，居。其，指代群臣。

〔3〕开闭不善，不见原也：陶弘景注：“开闭即捭阖也，既不用捭阖之理，故不见为善之源也。”原，本原。

〔4〕右主周：上面所讲的主要是君主处理关系要周到。陶弘景注：“主于周者，在于遍知物理。”

【译文】

君主考虑事情不能不周到，要善于平衡各方利益；君主一旦做得不周到，那么群臣之间有人就会因照顾不到而生出祸乱。群臣处于无常状态，内外信息就不会畅通，君主怎么能够知道问题出在哪呢？如果君主不能成功解开与群臣之间的误会，并能成功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就不能发现问题产生的根源。以上主要是在说明周到的重要。

一曰长目，二曰飞耳，三曰树明〔1〕。明知千里之外，隐微之中，是谓洞天下奸，莫不暗变更〔2〕。右主恭〔3〕。

【注释】

〔1〕“一曰长目”三句：意谓君主要善于搜集各方面的信息。陶弘景注：“用天下之目视，故曰长目；用天下之耳听，故曰飞耳。用天下之心虑，故曰树明。”树明，建立搜集情报信息的联络点，让自己始终处于对各种情况的明确了解之中。

〔2〕“明知千里之外”四句：意谓君主要对全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就有了威严的资本，天下奸邪之徒，就没有不暗自改正的。陶弘景注：“言用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故千里之外，隐微之中，莫不玄览。既察隐微，故为奸之徒，绝邪于心胸。故曰莫不暗变更改也。”

〔3〕右主恭：上面所讲的主要是君主如何做到恭。恭是对君主外在表情的要求。恭，肃静。《说文》：“恭，肃也。”《礼记·曲礼上》：“是以君子恭敬撙节。”孔颖达疏引何胤：“在貌为恭，在心为敬。”所以这里的“恭”就是君主在外在表情上给人严肃、威严的感觉。做君主的不能嘻嘻哈哈，要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让臣民一见而感威严，不敢造次冒犯。陶弘景注：“主于恭者，在于聪明文思。”

【译文】

一要使眼睛看得更远，二要使耳朵听得更远，三要建立搜集信息情报的联络点，让自己始终处于对各种情报信息的明确了解之中。要明白知道千里之外的情况，了解隐蔽微小的事情，这就叫做能够洞察天下，这样所有的奸邪之徒没有不敢不更改的。以上所说的是君主在表情上做到恭。

循名而为，实安而完〔1〕。名实相生，反相为情〔2〕。故曰：名当则生于实，实生于理，理生于名实之德，德生于和，和生于当〔3〕。右主名〔4〕。

【注释】

〔1〕实安而完：按实定名。陶弘景注：“实既副名，所以安全。”

〔2〕反相为情：名为实的本性，实也名的本性，互相为对方的本性。情，这里指事物的本性。陶弘景注：“循名而为实，因实而生名。名实不亏则情在其中矣。”

〔3〕“名当则生于实”五句：按，此处言名、实、理和之间的关系。陶弘景注：“名当自生于实，实立自生于理。又曰：无理不当，则名实之德自生也。又曰：有德必和，能和自当。”德，相得。

〔4〕右主名：上面所讲的是君主要懂得循名责实。陶弘景注：“主于名者，在于称实。”

【译文】

循名而求实，按实而定名，使名实相符合。名与实是相互依存的，互相为对方的本性。所以说，适当的名是由于其符合实；事物的实是由事物的理决定的，而理也是生于名实的德，名实之德产生于名与实间的相互符合，两者相符合，那么取名就得当。以上是说名实相符的重要。

转丸第十三、胠乱第十四

《转丸》、《胠乱》两篇已经亡佚。刘勰《文心雕龙》曾说：“《转丸》骋其巧辞，《飞箝》伏其精术。”可见在南朝齐梁时期《转丸》篇尚未遗失。到了唐代，赵蕤《长短经·反经篇》引《鬼谷子》有一段话，这段话也是《庄子·胠箧》篇的内容，可见到了盛唐时期，《胠乱》篇已经亡佚，有人误把《胠箧》篇当成了《胠乱》。所以，总体来看，《转丸》、《胠乱》的亡佚时间，大概在隋至唐初。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篇篇目下的佚《注》，横秋阁刻本《鬼谷子》、高金体《鬼谷子评点》和《四库全书》收录《鬼谷子》等署名为“陶弘景注”，清秦恩复认为是“尹知章注”。秦恩复的观点遭到孙诒让的批驳。我们认为，在没有明确的证据情况下，以“佚注”形式较为恰当。这里录佚《注》和秦恩复的观点，以供参考。

佚《注》曰：或有庄周《胠箧》而充次第者。按，鬼谷之书，崇尚计谋，祖述圣智，而庄周《胠箧》乃以圣人为大盗之资，圣法为桀、跖之失。乱天下者，圣人之由也。盖欲纵圣弃智，驱一代于混茫之中，殊非此书之意，盖无取焉。或曰《转丸》、《胠箧》者，《本经》、《中经》是也。

秦恩复曰：唐赵蕤《长短经·反经篇》引《鬼谷子》曰：“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为之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代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智者，有不为盗积者乎？其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里者，曷常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代而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盗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其文与《庄子》小异，即注所云，或有取庄周《胠箧》而充次第者也。窃疑《鬼谷》篇目既经陶弘景删定，不应唐世尚有此篇。赵蕤生于开元，与尹知章同时，可为是尹非陶之证。录之以俟博考。

本经阴符七术

本，即根本。这里指人的内心。本篇所论为人如何修炼内在精神，主张以修炼内在精神为本，故曰《本经》。以内在精神的修炼来支配外在的肢体行为，曰阴符。陶弘景注：“阴符者，私志于内，物应于外，若合符契，故曰阴符。由本以经末，故曰本经。”尹桐阳曰：“经，常也，法也。本书有《中经》，此故云《本经》耳。《秦策》：‘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史记·苏秦传》索隐云：‘《阴符》是太公兵法，谓阴谋之在其列。’”

本篇言策士如何养炼自己内在的神气、意志、智识，以调动自身因素，运用自身力量去解决外部问题。全篇由七节文字组成，每一节文字论述一个问题，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但七节之间又存在着内部逻辑联系，形成一个整体。

盛神法五龙。盛神即蓄养神气。在人体之中，五脏之气主宰着人的精神活动，其中神气最为重要。神气居于心中，主宰人的思维。神气旺盛，反应就灵敏，处事就迅速，而容易成功。人如何才能达到神气旺盛呢？本篇从宇宙生成的问题上来论述。《鬼谷子》认为，在宇宙生成环节中，道乃是根本，一即万物开端，人为万物之主，故人之生成亦道之化育的结果。人务使己之神气与大道元气化而为一，成为体道的真人，神气才能居于心中，使人精神旺盛，才能够应付外界瞬息万变的形势。

养志法灵龟。神气旺盛还需控制欲望，即养志。志者，心之所之也，亦即人之欲望。人的欲望越多，心里所要思考的对象就越多，既想实现此目标，又想达到彼目的，心思摇摆不定，思虑不能专一。由于神气居于心中，心动必然导致神气不得安稳。神气不稳，则精神散乱，盛神则不可实现。故盛神必须节欲。由此可见，养志之说乃盛神之延伸。

实意法螣蛇。此句之“意”具有特定含义，即心之思维活动。本篇所论即如何提高思维能力。盛神、养志目的皆在于提高人思维能力，以应对外界复杂的局势。然则如何提高人的思虑能力呢？本篇认为“心欲安静，虑欲深远”，人之思虑是否深远，取决于静心程度。正因为如此，计谋成败亦是由心是否安静以及静心之程度所决定。故计谋时，心态一定要保持平和，做到内视、反听、定志，则计谋可成。

分威法伏熊。分威即分散对手之内在威势。自己先静固志意，使神气归居于位，则威势自盛。威势盛，则无可阻挡，无可阻挡即可分他人之威。如此，如己有倡导，他人必来应和，如己有行动，他人必来跟随。然己亦须保持清醒头脑，须仔细审查对方意图，掌握对方漏洞，加以利用。一方面不让自己威势受到削弱；另一方面，不让对方把威势建立起来。同时也要注意弥补自身缺陷，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而分散己方的威势。

散势法鸷鸟。散势，即分散对方的外在威势。散对方之势，务必“循间而动”，“推间而行之”，即寻找对方漏洞，利用漏洞，使其瓦解。散势须自身在内蓄积威势，然后待机而发，对方之势必然崩散。

转圆法猛兽。转圆言计谋像圆形器物不停转动一样源源不断产生出来。计谋，对于策士来说无比重要。因为他们既没有国君那样富有一国的经济、军事实力，也没有权臣所凭依之政治权力，只能依靠伶俐的口才与出色的计谋在诸侯间谋生。策士在制定计谋时，要注意在“圆”与“方”之间相互转化。“圆”，即要求计策有一定的灵活性与包容性，以便随着形势的变化及时补充调整。“方”，即要求计策具有针对性，能够切实解决某一个具体问题。当然，转圆并不总是带来利益，使用不当亦可能带来灾祸。圣人因能先知存亡之所在，故使用转圆之术总能趋长避短，及时从转圆术中解脱出来，形成固定策略，给自己带来稳定的利益。

损兑法灵蓍。损兑即计谋之一种，意谓做事要减损直率多追求变化，此乃处理遇到危险征兆问题时的关键。就常理言，万事万物皆多有偶然而多变化，对待万事万物，亦不能以静止的僵化的态度来对待，而应以运动的态度对待；就现实言，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内外部关系与形势十分复杂，处理这些复杂的问题，不能以单一的僵直态度来对待，而应追求方式的多种变化。就像用蓍草占卜一样，不断变化，以求得合适的结果。一说，“兑”为“说”之形近而讹，“兑”意为“说”。损兑，意思就是少说话。灵蓍不言，而变化多端，实为计谋的人所效法。亦通。

上述七节，核心在于两个方面：一曰盛神，二曰计谋。盛神乃思维敏捷办事成功之基础。盛神需养志，让神气安居于心。盛神能实意，让思维能力得到充分的发挥，产生出计谋。神盛能散发己方的威势，亦能消解对方的威势。实意产生计谋，使计谋的产生像转圆一样源源而出，要善于使不断而出的计谋切合并解决实际问题。计谋应针对当时实际情况，灵活变化，则无所不能，无所不胜。七节内容紧密联系，具有相当的理论深度，体现出《鬼谷子》独特的理论性。

《中经》篇云：“《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陶弘景注云：“此总言《本经》、《持枢》、《中经》之义。言《本经》纪事，但纪道数而已。至于权变之要乃在《持枢》、《中经》也。”可见《本经阴符七术》与《中经》、《持枢》在内容上相关联。

盛神法五龙〔1〕

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2〕。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3〕，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4〕。故道者，神明之源，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5〕。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6〕。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之总摄也。生受于天，谓之真人。真人者与天为一〔7〕。

【注释】

〔1〕盛神：使精神旺盛，养神。养神即调动体内五行之气，使神充足旺盛。法：效法。五龙：即五行之龙，这里指五行木、火、金、水、土的神气。此五龙当为喻，意即五气在体内之行如龙，盛神者须养五气。下文“盛神中有五气”即为此处的说明。陶弘景注：“五龙，五行之龙也。龙则变化无穷，神则阴阳不测，故盛神之道法五龙也。”陶弘景认为取龙的变化莫测来喻养神，不是此处的本意。

〔2〕“盛神中有五气”五句：五气指心、肝、脾、肺、肾等五脏之气，表现为神、魂、魄、精、志。其中神气由心产生，是调节其他四气乃至人体的原动力。神受德控制，德为道之施于万物者，故养神最根本的途径归之于道。陶弘景注：“五气，五藏之气也。谓精、神、魂、魄、志也。神居四者之中，故为之长；心能含容，故为之舍；德能制御，故为之大。然则养神之所宜，归之于道也。”神为之长（zhǎnɡ），指五气之中，从其外部表现看，神是主宰。长，主宰。心为之舍，指从其内在发生机理看，心是居所。舍，居所，止宿之处。大，壮大。道，道家认为是世界的本原与规律。后被战国时期诸子各家所借用并发挥。

〔3〕一其纪：谓一是它的开始。纪，基，基础。

〔4〕谓之神灵：按，以上言道生万物，一为开始。道生一，一生气，气生天地万物。道生万物的过程，不知不觉之中给万物以形体，赋予万物以名称。道的这种神奇功能，就是神灵。陶弘景注：“无名，天地之始，故曰道者天地之始也。道始所生者一，故曰一其纪也。言天道混成，阴阳陶铸，万物以之造化，天地以之生成，包容宏厚，莫见其形，至于化育之气，乃先天地而成，不可以状貌诘，不可以名字寻，妙万物而为言，是以谓之神灵也。”

〔5〕乃有其术：按，以上言道乃是神之源，所以养神归之于道。陶弘景注：“神明禀道而生，故曰道者神明之源也。化端不一，则有时不化，故曰一其化端也。循理有成，谓之德五气各能循理，则成功可致，故曰德养五气也。一者，无为而自然者也。心能无为，其术自生。故曰心能得一，乃有其术也。”

〔6〕“术者”三句：陶弘景注：“心气合自然之道，乃能生术。术者，道之由舍，则神乃为之使。”心气之道，把心气导引出来。道，同“导”，导引。

〔7〕“九窍十二舍者”六句：陶弘景注：“十二舍者，谓目见色、耳闻声、鼻臭香、口知味、身觉触、意思事、根境互相停舍。舍有十二，故曰十二舍也。气候由之出入，故曰气之门户也。唯心之所操舍，故曰心之总摄也。凡此皆受之于天，不其素，故曰真人。真人者，体同于天。故曰与天为一也。”九窍，双眼、双耳、双鼻孔、口、前后阴。十二舍，人体中气的十二处止息之所，分别为心、肝、脾、肺、肾、胃、膀胱、大肠、小肠，胆、膻中、三焦。总摄，总领。真人，道家称存养本性的得道之人。

【译文】

旺盛的精神中有五气，这五气之中，神是主宰，心是居所，德能使神壮大，养神的办法是让心与大道合一。道，是天地的开始，一是基础，万物皆由道来创造，天地皆由道来创生，道包容广大，无影无形，化为气，在天地之先而生成，既看不见它的形，也不知它的名，称它为“神灵”。所以说，道是神明的本源，一是道变化的开端。因此，以德来养五气，只有心合于大道，才能够找到方法。这种方法就是把心之气从所能驻守的地方引导出来，神就产生了。人体九窍和十二个中气止息之处是气出入的门户，是心的总开关。生而禀受于天，称作真人。真人与天地万物是合为一体的。

内修炼而知之，谓之圣人，圣人者，以类知之〔1〕。故人与一生，出于物化〔2〕。知类在窍，有所疑惑，通于心术，心无其术，必有不通〔3〕。其通也，五气得养，务在舍神，此谓之化〔4〕。化有五气者，志也、思也、神也、德也，神其一长也〔5〕。静和者养气，气得其和，四者不衰，四边威势，无不为存而舍之，是谓神化〔6〕。归于身，谓之真人〔7〕。真人者，同天而合道，执一而养产万类，怀天心，施德养，无为以包志虑思意，而行威势者也。士者通达之，神盛乃能养志〔8〕。

【注释】

〔1〕“内修炼而知之”四句：此意谓圣人重内炼。内炼即以类知之。陶弘景注：“内修练，谓假学而知者也。然圣人虽圣，犹假学而知；假学即非自然，故曰以类知之也。”以类知之，根据同类事物的品性来推理认识万事万物。这是战国时期常见的认识事物的方法，即“类知”法。《吕氏春秋·召类》有“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致雨，以形逐影”之说。

〔2〕故人与一生，出于物化：意谓人虽然从一（道）而生，内在本性是一样的，但随着自然万物的沾染不同而显得脾性性格不同。陶弘景注：“言人相与生在天地之间，得其一耳。但既出之后，随物而化，故有不同也。”物化，化于物，即随着外物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3〕“知类在窍”五句：意谓人通过外在的九窍来认识同类与自然。如不能认识，那么就是心与九窍之间的气不通。陶弘景注：“窍，谓孔窍也。言知事类在于九窍，然九窍之所疑，必与术相通。若乃心无其术，术必不通也。”窍，九窍。心术，心对九窍的支配是通过气来交流。

〔4〕“其通也”四句：陶弘景注：“心术能通，五气自养。然养五气者，务令神来归舍，神既来舍，自然随理而化也。”务在舍神，务必让“神”气归宿在心。让神气归于心，心与九窍之间的气就能畅通。

〔5〕“化有五气者”三句：意谓五气之变化，就能产生或志、或思、或神、或德等四种效果，神在其中居于首位，因而养神就最为重要。陶弘景注：“言能化者，在于全五气；神其一长者，言能齐一志思而君长之。”

〔6〕“静和者养气”六句：意谓养神须静心，静心才能气和，气和才能使神得养，神得养，则志、思、神、德皆能发散威势，威势散发便能无所不为。如能将此威势存之于内心，这就叫“神化”。陶弘景注：“神既一长故能静和而养气，气既养，德必和焉。四者谓志、思、神、德也。是四者能不衰，则四边威势，无有不为常存而舍之，则神道变化，自归于身。”

〔7〕归于身，谓之真人：陶弘景注：“神化归身，可谓真人也。”

〔8〕神盛乃能养志：按，以上言真人神通广大，士当修炼成真人，才能威力无穷。陶弘景注：“一者，无为也。言真人养产万类，怀抱天心，施德养育，皆以无为为之。故曰执一而养产万类。至于志意思虑运行，威势莫非自然循理而动，故曰无为以包也。然通达此道，其唯善为士者乎！既能盛神，然后乃可养志也。”执一，执道，坚守无为。

【译文】

通过学习修德炼气体会出道的，就称作圣人。圣人是通过“类知”的方法来认识道的。所以人虽然与一（道）同生，内在的本性是相同的，但是却随着沾染外物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人通过九窍等外在感官来实现对同类事物的认识，如果感官不能直接感知，就需要借助心来思维，如不能感知，那么就是心与九窍之间的气不通，就会思路堵塞，无法认识事物。如果思路畅通，五气就能够得到涵养，这时要努力确保“神”气归宿于心，这就叫做“化”。五气之变化，就能产生或志、或思、或神、或德等不同效果，而神在其中居于首位。宁静平和才能养气，五气之融和合一，则志、思、神、德四者均旺盛，四者旺盛便导致威势散发，威势散发便能无所不为。如能将此威势存之于内心，这就叫“神化”。归之于肉体，便成真人。真人同于天地合于大道，坚守“一”而生产并养育万物，怀抱上天的心意，施行道德恩惠，以无为之道来指导思虑，通过这种途径来散发威势。士要能理解熟悉这一点，精神旺盛才能长养意志。

养志法灵龟〔1〕

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2〕。有所欲，志存而思之〔3〕。志者，欲之使也〔4〕。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志衰则思不达〔5〕。故心气一，则欲不徨〔6〕；欲不徨，则志意不衰〔7〕；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8〕。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9〕。故内以养志，外以知人。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10〕。

【注释】

〔1〕养志法灵龟：养志就是将四散的心气像乌龟把头、四肢、尾巴缩在一起一样，所以说“养志法灵龟”。陶弘景注：“志者察是非，龟能知吉凶，故曰养志法灵龟。”志，意志，志愿。心里所企盼达到的称为“志”。“志”与“欲”是相区别而又有联系的两个概念。“欲”既包括人外在器官所表现出来想要得到的东西，也就是生理上的需求，如口要吃饭等，也包括人主观情感上的需求，如欲望等；“志”是生理上的需求在心理上的反映。本篇认为只有心气集中才能养“志”。灵龟，古人认为龟有灵性，故称灵龟。龟为了自我保护，总是将头、四肢和尾巴缩在龟壳里。这里取其“集中”之意。

〔2〕养志者，心气之思不达也：此言人的思绪是由心气产生的。思不达，意谓思路不畅。养志能使思路达，思绪畅，故须养志。陶弘景注：“言以心气不达，故须养志以求通也。”思，思绪，思路。

〔3〕思：思慕，想念。

〔4〕志者，欲之使：志受到欲望的驱使。

〔5〕“欲多则心散”三句：意谓人的欲望多，心气就不集中，志随之衰减而致思虑不畅。陶弘景注：“此明纵欲者，不能养气志，故所思不达者也。”

〔6〕徨：心神不安。

〔7〕意：“志”所表现出来的意图，也是“志”的心理反应。

〔8〕志意不衰，则思理达矣：意即志不衰减，思维通畅。陶弘景注：“此明寡欲者，能养其志，故思理达矣。”思理达，思维的理路畅达。

〔9〕理达则和通，和通则乱气不烦于胸中：意谓心气平和而能通畅地运行，心中就不会烦闷。陶弘景注：“和通则莫不调畅，故乱气自消。”和，和气。这里指心气平和运行。乱气，与和气相反，指心气被堵塞之后而乱行之气。

〔10〕养志则心通矣，知人则职分明矣：按，此言养志之重要。陶弘景注：“心通则一身泰，职明则天下平。”职分，职责分明。

【译文】

养志，是因为五气之一的心气所产生的思绪不畅达，也就是说人的思路不畅。使思路达，思绪畅，故须养志。人一旦有了某种欲望，反馈到心里就有了志，志受到欲望的驱使。人的欲望一多，心气就不能集中，心气不能集中那么志就衰减，志衰减就会导致思路堵塞不畅。所以，心气专一，那么欲望就不会扰乱心神；欲望不会扰乱心神，那么志和其表现出来的意图就不会衰减；志意不衰，那么思维的理路就畅达了。思维的理路畅达了，那么心气就能平和通畅地运行，心气平和通畅运行，那么就不会感到心中有烦乱。所以，一个人在内心养志，就可以通过外在表现了解他人。养志能做到心气畅通，了解他人就能做到人尽其用。

将欲用之于人，必先知其养气志，知人气盛衰，而养其志气，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1〕。志不养，则心气不固〔2〕；心气不固，则思虑不达；思虑不达，则志意不实；志意不实，则应对不猛〔3〕；应对不猛，则志失而心气虚；志失而心气虚，则丧其神矣〔4〕。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5〕。养志之始，务在安己。己安则志意实坚，志意实坚则威势不分，神明常固守，乃能分之〔6〕。

【注释】

〔1〕“将欲用之于人”六句：按，此言将养志之术用之于人的情况。陶弘景注：“将欲用之于人，谓之养志之术用人也。养志则气盛，不养则气衰。盛衰既形，则其所安所能可知矣。然则善于养志者，其唯寡欲乎。”养其志气，通过养志气之法替对方培养气和志。所安，对方心思所在的地方。所能，对方能干的事情，即能力、才干。

〔2〕固：安定。

〔3〕应对：对事情的反应和给出对策。猛：急骤。这里指反应迅捷灵敏。

〔4〕“应对不猛”四句：意谓人外在的对答如果不准确果断，就会反馈到内心，使自己心虚，心虚反过来就会导致神的丧失。陶弘景注：“此明丧神始于志不养也。”

〔5〕神丧则仿佛，仿佛则参会不一：按，此言人丧神之后的后果。陶弘景注：“仿佛，不精明之貌；参会，谓志、心、神三者之交会也。神不精明则多违错，故参会不得其一也。”仿佛，心意彷徨，精神恍惚。参会不一，指志、心、神三者不能相互沟通协调配合。

〔6〕“养志之始”六句：按，此言养志务必先安定自己的内心，使自己平静。静则神固守，志才能得养。陶弘景注：“安者谓寡欲而心安也。威势既不分散，神明常来固守。如此则威积而势震物也。上‘分’，谓散亡也，下‘分’，谓我有其威，而能动彼，故曰：乃能分之也。”神明，人的精神。

【译文】

如果要运用养志之法来考察人，一定先要知道对方养气和养志的功夫，知道对方的心气是盛还是衰，反过来，通过养志气之法替对方培养气和志，来观察他的心意反应，洞察他的思路所在，来知道他的才能。志不养，那么心气就不安定；心气不安定，思虑就不畅达；思虑不畅达，那么反应在心理上就会造成志和意不充实；心理上的志和意不充实，那么在对事情的反应以及给出的对策上就不迅捷而灵敏；人的外部反应不迅捷灵敏反过来也折射到心里，造成志失和心气虚；志失和心气虚，就会导致神的丧失。神的丧失就会使人精神恍惚，意识迷糊，精神恍惚就会导致志、心、神不能相互沟通协调配合。养志的开始，务必要使自己安静下来。只有自己安静了，志和意才能充实坚定；志和意充实坚定，威势就会凝聚不散，人的精神就常常固守在体内，于是才能分散他人的威势。

实意法螣蛇〔1〕

实意者，气之虑也〔2〕。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神策生则志不可乱，计谋成则功不可间〔3〕。意虑定则心遂安，心遂安则所行不错，神自得矣，得则凝〔4〕。识气寄，奸邪而倚之，诈谋而惑之，言无由心矣〔5〕。故信心术，守真一而不化，待人意虑之交会，听之候之也〔6〕。

【注释】

〔1〕实意法螣（ténɡ）蛇：这里的“意”是与“志”对应，是志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实意，实际上就是要求心气开始思虑，心气一思虑，志就表现出意图，这就像螣蛇所指符应不差，所以说“实意法螣蛇”。螣蛇，传说中一种能飞的神蛇。陶弘景注：“意有委曲，蛇能屈伸，故实意者，法螣蛇也。”可参。

〔2〕实意者，气之虑也：按，此言实意乃是心气之虑所须。陶弘景注：“意实则气平，气平则虑审。故曰：实意者气之虑也。”虑，即思虑，与“气”对应，受心气主宰。

〔3〕“心欲安静”六句：按，此言心静之重要。心静则计谋生，计谋生则功可成。陶弘景注：“智不可乱，故能成其计谋；功不可间，故能宁其邦国。”

〔4〕“意虑定则心遂安”四句：按，此言心静就能精神集中。陶弘景注：“心安则无为而顺理，不思而玄览。故心之所行不错，神自得之。得则无不成矣。凝者，成也。”凝，精力集中。

〔5〕“识气寄”四句：意谓心有所惦记，就不能专心一意，奸邪就有了依托的地方，就可能被对方的诈谋所迷惑。陶弘景注：“寄谓客寄。言识气非真，但客寄耳。故奸邪得而倚之，诈谋得而惑之，如此则言皆胸臆，无复由心矣。”识气寄，心里有惦记的东西。言无由心，言不由衷。

〔6〕“故信心术”四句：意虑之交会，“意”与“虑”之间的相互交感。根据这段文字，心气一思虑，意就产生了。“虑”是原动力，“意”是反应，所以说“意虑之交会”。陶弘景注：“言心术诚明而不亏，真一守固而不化，然后待人接物，彼必输诚尽意，智者虑能，明者献策，上下同心，故能谋虑交会也。用天下之耳听，故物候可知矣。”谓意虑为谋虑，与原意不符。真一，真气。

【译文】

实意，就是充实提高心的思虑，也就是充实提高思维能力。心在思虑的时候要安静，心安静了虑才能深远。心安静，神奇的策略就产生了；思虑深远，计谋就能成熟了。神奇的策略产生了，那么志就不会乱；计谋成竹在胸了，那么成功就会完满。意虑定了，心于是就安定了，心安定了，那么行动就不会出差错了，行动不出差错，精神就会饱满，精力就会集中。心有所惦记，就不能专心一意，奸邪就有了依托的地方，就可能被对方的诈谋所迷惑，往往就会言不由衷了。要相信净心的方法，守住真气而不使之外流，安神静心，待人精力高度集中，“意”与“虑”之间产生了相互交感的“实意”状态，到了这一步就可以听任等待事物的任何变化了。

计谋者，存亡之枢机。虑不会，则听不审矣，候之不得。计谋失矣，则意无所信，虚而无实〔1〕。故计谋之虑，务在实意，实意必从心术始〔2〕。无为而求安静五脏，和通六腑〔3〕，精神魂魄固守不动，乃能内视、反听、定志〔4〕。虑之太虚〔5〕，待神往来〔6〕。以观天地开辟，知万物所造化，见阴阳之终始，原人事之政理〔7〕，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见而命，不行而至〔8〕。是谓道知，以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宿矣〔9〕。

【注释】

〔1〕“虑不会”六句：陶弘景注：“虑不合物，则听者不为己听，故听不审矣。听既不审，候岂得哉！乖候而谋，非失而何，计既失矣，意何所信，惟有虚伪，无复诚实也。”虑不会，“虑”与“意”不交会。意无所信，即意不实，也即意虚。信，确信，确实。

〔2〕“故计谋之虑”三句：按，此言实意必须先从静心开始。陶弘景注：“实意则计谋得，故曰务在实意；实意由于心安，故曰必在心术始也。”心术，静心之术。

〔3〕和通：和气通畅。六腑：指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胆。

〔4〕内视：不是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看。反听：不是用耳去听，而是用心去听。

〔5〕太虚：思虑达到毫无杂念的空明境界。

〔6〕待神往来：按，以上言只有无为方能做到内视、反听、定志，神方往来。陶弘景注：“言欲求安心之道，必寂澹无为。如此则五脏安静，六腑和通，精神魂魄各守所司，澹然不动则可以内视无形，反听无声，志虑宅太虚，至神明千万往来归于己也。”

〔7〕人事之政理：国家大事中如何管理人民的道理。

〔8〕不行而至：按，以上言如能以心视，就能深入理解阴阳终始运转之道理和规律，通达人事之政理而无所不能。陶弘景注：“唯神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能知于不知，见于不见，岂待出户窥牖，然后知见哉！同于不见而命，不行而至也。”

〔9〕“是谓道知”四句：道知，无为而知。应于无方，意即达到道知状态，处理任何问题都能在无形之中解决，没有显示外在的方法。无方，没有方法。陶弘景注：“道，无思也，无为也。然则道知者，岂用知而知哉！以其无知，故能通神明，应于无方而神来舍矣。宿犹舍也。”

【译文】

计谋，是生死存亡的关键。如果心里的虑与意不交会，那么表现在外在的听言就不审慎，期望从他人处得到信息就不可能。计谋一旦失败就会导致意虚，意虚就没有实意。所以在计谋的开始，务必要做到实意，实意也必须从静心之术开始。静心之术就是：本着无为之道，安静五脏，让六腑之内的和气运行通畅，精神魂魄固守不动，才能做到用心去视，用心去听，最后安定心志。思虑达到毫无杂念的空明境界，精神就能自由往来。在这样的状态下，来看天地开辟，知悉万物的产生和变化的规律，看阴阳的起始变化，推原国家大事中如何管理人民的道理，做到不出门就能知天下大势，不看窗户就能悟到自然之道，不待事情发生就能准确预见并发布命令，不做事就能成功。达到道知状态，即能与神明相通而无所不能，神亦来宿于此矣。

分威法伏熊〔1〕

分威者，神之覆也〔2〕。故静意固志，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3〕。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莫当，则能以分人之威，而动其势，如其天〔4〕。以实取虚，以有取无，若以镒称铢〔5〕。

【注释】

〔1〕分威法伏熊：分威，散发威势。那么，到底是散发己方威势呢？还是分散对方的威势呢？尹桐阳《鬼谷子新释》认为“分”即“奋”，分威即“奋己之威”。熊袭击前必先伏身，伏而后击，力量更大。“分威法伏熊”意思是说在奋己之威前要像伏着的熊一样积蓄威势。此说较为合理。俞棪《鬼谷子新注》、萧登福《鬼谷子研究》认为“分威”是“分散对方的威势”，意为分散对方的威势，像埋伏中的熊一样，伺机出击。此说可供参考。陶弘景注：“精虚动物谓之威，发近震远谓之分。熊之搏击，必先伏而后动。故分威法伏熊也。”

〔2〕分威者，神之覆也：分威，即奋威。覆，即伏。奋威当须神伏于其中。神伏于威中，有神则有威可散发。陶弘景注：“覆，犹衣被也。神明衣被，然后其威可分也。”

〔3〕“故静意固志”三句：意谓欲散发威势，必先意静志固，使意志专一，神归于心中，如此威势则壮盛。陶弘景注：“言致神之道，必须静意固志，自归其舍，则神之威覆隆盛矣。舍者，志意之宅也。”

〔4〕“威覆盛”八句：意谓威势盛，内心就会坚实，内心坚实则可分他人之威。陶弘景注：“外威既盛，则内志坚实，表里相副，谁敢当之。物不能当，则我之威分矣。威分势动，则物皆肃然，畏敬其人若天也。”莫当，没有什么能抵挡。当，挡。

〔5〕“以实取虚”三句：按，此言威盛之后果。陶弘景注：“言威势既盛，人物肃然，是我实有而彼虚无，故能以我实取彼虚，以我有取彼无，其取之也，动必相应，犹称铢以成镒也。二十四铢为两，二十四两为镒也。”以镒（yì）称铢（zhū），用重的砝码称量轻物，比喻以重驭轻，轻而易得。镒、铢，古代两种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一说相当于二十四两，一两为二十四铢。

【译文】

散发己方威势，就是先要积蓄威势，让神伏于其中。自己要意静志固，使意志专一，神归于心中，这样威势才能壮盛。威势壮盛，就使得自己内心充实而安定；内心充实安定，就没有什么人或东西能够阻挡；己方做到没有什么不能阻挡，就能分散他人的威力，动摇对方的势力，万物敬畏，如同天神。用己方之实来攻取对方之虚，以己方之优势去攻对方之劣势，就像用镒去称铢一样容易。

故动者必随，唱者必和；挠其一指，观其余次；动变见形，无能间者〔1〕。审于唱和，以间见间，动变明而威可分也〔2〕。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3〕。知其固实者，自养也；让己者，养人也。故神存兵亡，乃为之形势〔4〕。

【注释】

〔1〕“故动者必随”六句：按，此言威盛则内心坚实无间，他人无可利用。陶弘景注：“言威分势震，靡物犹风，故能动必有随，唱必有和。但挠其指，以名呼之，则群物毕至，然徐徐以次观其余，众循性安之，各令得所。于是风以动之，变以化之，犹泥之在钧，群器之形自见。如此，则天下乐推而不厌，谁能间之也。”唱，同“倡”，倡导。挠（náo）其一指，观其余次，意谓触碰对方一个手指头，就能看到其他手指的变化。这里指只要触动对方一个局部，从对方的反应中，就能知晓对方的全部情况。挠，抓，搔。见，同“现”。间，间隙。这里指没有机会逃得掉。

〔2〕“审于唱和”三句：意谓分他人之威时，须善于洞悉对方之应变与举动，以寻找分其威势之机会。陶弘景注：“言审识唱和之理，故能有间，必知我；既知间，故能见间，而既见间，即莫能间，故能明于动变而威可分也。”以间见间，用寻找间隙的方法去找对方的缺陷。

〔3〕将欲动变，必先养志伏意以视间：意谓己方在将要做出举动和应变之前，必定要先固气养志，隐藏意图，等待机会。陶弘景注：“既能养志伏意，视知其间，则变动之术可成矣。”伏意，即静意，使意念安静。

〔4〕“知其固实者”六句：按，此强调神存则威盛。陶弘景注：“谓自知志意固实者，此可以自养也；能行礼让于己者，乃可以养人也。如此则神存于内，兵亡于外，乃可为之形势也。”固实，使自己思想意识坚定而充实。让己，以己所有者与人，即把自己所拥有的给别人。

【译文】

所以一旦己方有行动，对方也必须跟随，己方有倡导，对方必然会应和；只要触碰对方一个局部，从对方的反应中，就能知晓对方的全部情况；对方的举动和应变统统会显现出来，没有一个能逃得掉的。懂得倡导与应和的道理，通过蛛丝马迹去寻找对方的缺陷，待对方的举动和应变的局势明晰之后，就可以分散他的威势了。己方在将要做出举动和应变之前，必定要先固气养志，隐藏意图，等待机会。懂得使自己思想意识坚定而充实的人，是懂得提高自我修养的人；懂得把自己所拥有的给予别人的人，是为了以德威服他人。所以只要神存就可达到威势自分，使用武力自然就用不上了，然后根据形势用神去驾驭对方。

散势法鸷鸟〔1〕

散势者，神之使也〔2〕。用之，必循间而动〔3〕。威肃内盛，推间而行之，则势散〔4〕。夫散势者，心虚志溢〔5〕。意衰威失，精神不专，其言外而多变〔6〕。故观其志意为度数，乃以揣说图事，尽圆方，齐短长〔7〕。

【注释】

〔1〕散势法鸷（zhì）鸟：己方神一出，对方威势必分散丧失。使对方的威势分散丧失，需要己方出击迅速而凶猛，所以说“散势法鸷鸟”。陶弘景注：“势散而后物服。犹鸟击禽获, 故散势法鸷鸟也。”散势，分散对方的威势。散，分散，使丧失。鸷鸟，凶猛而迅速出击的鸟，如鹰、隼之类。

〔2〕散势者，神之使也：按，上文说“分威”是“神之伏”，此处说“散势”为“神之使”，正相对应。陶弘景注：“势由神发，故势者神之使。”使，此处意为“出”。

〔3〕用之，必循间而动：意谓散对方之势，必寻对方之间隙缺陷，然后施行之。陶弘景注：“无间则势不行，故用之必循间而动。”循间，即寻找对方的缺陷和漏洞。间，间隙，漏洞。

〔4〕“威肃内盛”三句：意谓威势在内蓄积，待间而发，有间则势必然崩散。陶弘景注：“言威势内盛行之，又因间而发，则其势自然而布散矣。”肃，内敛。这里指积聚。推间，意即寻找间隙，寻找机会。推，推算，排查。

〔5〕夫散势者，心虚志溢：按，此言散势的要求。散势前，己方要做到内心虚静专一，志得意满，而后方能散对方之势。陶弘景注：“心虚则物无不包，志溢则事无不决，所以能散其势。”

〔6〕“意衰威失”三句：按，此言威失之后果。陶弘景注：“志意衰微而失势，精神挫衄而不专，则言疏外而谲变也。”言外，对方的言辞就会将内心的真实情况泄露于外。多变，意即如果他想故意用言辞掩饰内心的慌张，那么往往就会闪烁其词。

〔7〕“故观其志意为度数”四句：意即对对方的上述情况进行观察，以得到对方真实的“志”和“意”为标准，一旦得到对方真实的志意，就可以进行揣摩如何游说，以及如何策划计谋了。在游说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地运用计谋，或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或说一些按规矩应该说的话。陶弘景注：“知其志意隆替，然后为之度数。度数既立，乃复揣而说之。其图其事也，必尽圆方之理，齐短长之用也。”揣说图事，揣摩游说和图划事情。尽圆方，针对“揣说”而言，意即尽情使用或圆或方的游说方法。圆，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方，即按规矩行事。齐短长，针对“图事”而言，意即灵活运用各种计谋。短长，纵横策略。

【译文】

分散对方的威势，是自己的神经过积蓄以后外出的结果。用“散势”之术，一定要寻找到对方的空隙然后采取行动。经过内心的蓄积，自己的威势在内心积聚已经很盛了，找到对方的间隙而发出，那么，对方的威势势必就会失去。对方的威势一旦散失，他就会心虚，内在的志也会溢出。志出就会导致意衰，意衰就会失去威势，精神不专一，这样对方的言辞就会将内心的真实情况泄露于外，如果他想故意在言辞上掩饰，那么往往就会闪烁其词，词不达意。对对方的这种情况进行观察，以得到对方真实的志和意为标准，一旦得到对方真实的志意，就可以进行揣摩游说、策划计谋了，或说一些投合对方的话，或说一些按规矩应该说的话。

无间则不散势，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势分矣〔1〕。故善思间者，必内精五气，外视虚实，动而不失分散之实〔2〕。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3〕。势者，利害之决，权变之威；势败者，不以神肃察也〔4〕。

【注释】

〔1〕“无间则不散势”四句：意谓散势须待间而行，不得间则势不行，得间则势分。陶弘景注：“散不得间，则势不行。故散势者，待间而动，动而得间，势自分矣。”

〔2〕“故善思间者”四句：按，此言善于散势的人，必定善于寻间，善寻间必定让内心五气得到调和乃可，五气和则能察虚实，虚实之间有间隙可寻。陶弘景注：“五气内精，然后可以外察虚实之理。不失则间必可知，其有间，故能不失分散之实也。”精五气，炼五脏精气。动而不失分散之实，行动就不会失去散发威势的实效。

〔3〕动则随其志意，知其计谋：意谓对方动则有间，有间即可知其计谋。陶弘景注：“计谋者，志意之所成。故随其志意，必知其计谋也。”

〔4〕“势者”五句：按，此言善于散势，乃决定利害之关键。陶弘景注：“神不肃察，所以势败也。”权变，灵活运用权术。

【译文】

对方如果没有间隙可用，那么，己方就不散势，散势，一定要等到对方有空可钻的时候才能行动，一旦行动，对方的威势必然崩溃。所以善于思考寻找对方漏洞的人，一定是自己在内心积聚五脏精气，在外探查对方的虚实，一旦行动就不会失去散发威势的实效。他的行动就能紧紧跟随对方的意图，知道对方的计谋。势，是处理利害关系的决定因素，也是灵活运用权术的威慑力量；势被分散，是不能运用神去认真考察的结果。

转圆法猛兽〔1〕

转圆者，无穷之计。无穷者，必有圣人之心，以原不测之智而通心术〔2〕。而神道混沌为一，以变论万类，说义无穷〔3〕。智略计谋，各有形容：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事类不同〔4〕。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5〕。故与造化者为始，动作无不包大道，以观神明之域〔6〕。

【注释】

〔1〕转圆法猛兽：转圆，转动圆形的物体。圆一旦转动起来，就会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运转。这里比喻顺利可得。猛兽捕食，因其威猛强大而易得，所以说“转圆法猛兽”。陶弘景注：“言圣智之不穷，若转圆之无止。转圆之无止，犹兽威无尽，故转圆法猛兽也。”陶注说兽威无尽，亦可通。

〔2〕“无穷者”三句：意谓计谋若像圆形器物不停转动一样源源不断产生出来，必须要有圣人一样的心胸。陶弘景注：“圣心若镜，物感斯应。故不测之智可原，心术之要可通也。”原，推究根源。心术，炼心之术。这里指凝聚心气的方法。

〔3〕“而神道混沌为一”三句：按，此言转圆乃游说之根本方法。陶弘景注：“既以圣心原不测，通心术，故虽神道混沌如物，杳冥而能论其万类之变，说无穷之义也。”神道，神妙莫测的造化自然。变，通“辩”，周遍。 说义无穷，所说的道理无穷无尽。

〔4〕“智略计谋”六句：按，此言运用智慧进行计谋制定策略，随着事物种类以及客观情况不同而不断变化。陶弘景注：“事至，然后谋兴；谋兴，然后事济。事无常准，故形容不同。圆者运而无穷，方者止而有分。阴则潜谋未兆，阳则功用斯彰。吉则福至，凶则祸来。凡此事皆反覆，故曰事类不同也。”形容，形态。

〔5〕故圣人怀此用，转圆而求其合：意谓圣人通转圆的道理，寻找适合计谋以成大事。陶弘景注：“此谓所谋‘圆方’以下六事，既有不同，或多乖谬。故圣人怀转圆之思，以求顺通合也。”

〔6〕“故与造化者为始”三句：意谓要以跟随圣人为开始，则所行无不合于大道。陶弘景注：“圣人体道以为用。其动也，神其随也。天故与造化其初，动作先合大道之理，以稽神明之域。神道不违，然后发施号令也。”造化，这里指圣人。

【译文】

计谋像转动圆形物体一样，源源不断地产生出来。无穷计谋的产生，必须要有圣人一样的心胸，推究深不可测智慧的根源，需要熟练掌握凝聚心气的方法。虽然大自然造化万物神妙莫测，变化多端，但是有着一个根本的道理，紧紧抓住这个根本的道理，就可以掌控大自然中的一切事物，策士游说时的道理就无穷无尽。运用智慧进行计谋制定策略，都要随着客观情况的变化而变化：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或吉或凶，随着事物种类以及情况不同而不断变化。所以圣人心中懂得运用这个道理，在处理事情时就像不停转动圆圈一样，不断寻找合适的智谋，求得合乎事理，解决问题。所以要以跟随圣人为开始，那么所作所为无不合于大道，并且能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神明的境地。

天地无极，人事无穷，各以成其类，见其计谋，必知其吉凶成败之所终〔1〕。转圆者，或转而吉，或转而凶，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2〕。圆者，所以合语〔3〕；方者，所以错事〔4〕。转化者，所以观计谋〔5〕；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6〕。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7〕。

【注释】

〔1〕“天地无极”五句：意谓天地人事皆无穷尽，应当以类知之。以类知之则可见其计谋，知其成败之最终结果。陶弘景注：“天地则独长且久，故无极；人事则吉凶相生，故无穷。天地以日月不过陵谷，不迁为成人事，以长保元亨，考终厥命为成。故见其事之成否，则知其计谋之得失。知其计谋之得失，则吉凶成败之所终，皆可知也。”以，因。所终，结果。

〔2〕“转圆者”五句：意谓转圆并不总是带来利益，使用不当亦可能给自己带来灾祸。圣人因能先知存亡关键之所在，故用转圆之术总能趋长避短。陶弘景注：“言吉凶无常准，故取类转圆。然唯圣人坐忘遗鉴，体同乎道。故能先知存亡之所在，乃后转圆而从其方，弃凶而趋吉，方谓吉之所在也。”

〔3〕圆者，所以合语：此句意谓运用“圆”术，容易话语投机。陶弘景注：“圆者，通变不穷，故能合彼此之语。”合语，言语合拍，话语投机。

〔4〕方者，所以错事：此句意谓运用“方”术，容易解决问题。陶弘景注：“方者，分位斯定，故可以错有为之事。”错事，处理事务，解决问题。错，通“措”。

〔5〕转化者，所以观计谋：按，此言在圆与方之间相互转化，能够看到计谋的设计。陶弘景注：“转化者，改祸为福，故可观计谋之得失。”转化，因转动而变化。

〔6〕接物者，所以观进退之意：陶弘景注：“接物者，顺通人情，故可以观进退之意是非之事也。”按，以上言圆者主变，方者主定。做到圆与方之间的相互转化，才能用来处理政事。

〔7〕皆见其会，乃为要结以接其说也：意谓无论是用“圆”，还是用“方”，都要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抓住关键去进行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陶弘景注：“谓上四者，必见其会通之变，然后总其纲要以结之，则情伪之说，可接引而尽矣。”会，会聚，这里指各种问题的症结所在。要结，关键。接其说，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

【译文】

天地没有边界，人事的变化也是没有穷尽的，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类别上的归属，我们可以通过其类别来推测其计谋，这样必然知道是吉还是凶、是成还是败的结果。运用转圆之法，用得好，会得到吉利的结果，用得不好，就得到凶险的结果，圣人使用转圆之术总能趋长避短，及时从转圆术中解脱出来。圆变化无穷，是用来游说的策略，要求与对方话语投机；方安定沉稳，是用来处理具体事务的办法。圆能因转动而变化无穷，所以使用圆也能探查到对方的计谋；方安定沉稳，可以根据处理事情的实际效果决定进退。无论是用圆还是用方，都要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抓住关键去进行迎合对方需要的游说。

损兑法灵蓍〔1〕

损兑者，机危之决也〔2〕。事有适然，物有成败，机危之动，不可不察〔3〕。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4〕。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5〕。损之说之，物有不可者，圣人不为之辞〔6〕。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故辞不烦而心不虚，志不乱而意不邪〔7〕。

【注释】

〔1〕损兑法灵蓍（shī）：根据高亨《周易古经今注》的研究，以四十九根蓍草经过多次反复揲（shé）演，才成卦。所以说“损兑法灵蓍”。损兑，意即减少直率而多求变化。兑，直。蓍，用草筮。陶弘景注：“《老子》曰：‘塞其兑。’河上公曰：‘兑，目也。’《庄子》曰：‘心有眼。’然则兑者，谓以心眼察理也。损者，谓减损他虑，专以心察也。兑能知得失，蓍能知休咎，故损兑法灵蓍也。”陶注认为损兑为专以心察，可参。

〔2〕损兑者，机危之决也：意谓损兑之术，乃为处理危险问题之关键。陶弘景注：“几危之兆，动理之微，非心眼莫能察见，故曰损兑者，机危之决也。”机危，危险的征兆。

〔3〕“事有适然”四句：按，此言事物的成败，往往源于细小的缝隙。陶弘景注：“适然者，有时而然也。物之成败，有时而然。机危之动，自微至著，若非情识远深，知机玄览，则不能知于未兆，察于未形，使风涛潜骇，危机密发，然后河海之量堙为穷流，一篑之积叠成山岳。不谋其始，虽悔何追，故曰不可不察。”适然，偶然。

〔4〕故圣人以无为待有德，言察辞合于事：意谓圣人处理事情，用顺应自然的原则来对待，考量对方的言辞与其所做之事之间是否相合来判断，对方有危险征兆即被获得。德，通“得”。陶弘景注：“夫圣人者，勤于求贤，密于任使，故端拱无为以待有德之士，士之至也，必敷奏以言，故曰言察辞也。又当明试以功，故曰合于事也。”以有德为“有德之士”，可参。

〔5〕兑者知之也，损者行之也：意即直率则易泄密而让对方知晓，减少直说，则可避免泄密。陶弘景注：“用其心眼，故能知之；减损他虑，故能行之。”

〔6〕“损之说之”三句：意谓如果做到了不率直去游说，但是事情还是得不到解决的，圣人就不会再随便开口了。陶弘景注：“言减损之，说及其所说之物，理有不可，圣人不生辞以论之也。”

〔7〕“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三句：按，此言损兑术之重要。陶弘景注：“智者听舆人之讼，采荛之言，虽复辩周万物不自说也，故不以己能言而弃人之言。既用众言，故辞当而不烦。还任众心，故心诚而不伪。心诚言当，志意岂复乱邪哉。” 故智者不以言失人之言，意即智者皆不因自己不会言说而失掉对对方言辞信息的获得。

【译文】

做事要减损直率多追求变化，这是处理遇到危险征兆问题时的关键。任何事情或事物在运行发展过程中都会有偶然发生，既有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对露出危险的蛛丝马迹，不能不仔细观察。所以圣人处理事情，用顺应自然的原则来对待，看对方的言辞与其所做之事之间是否相合来作出判断，对方有危险之处即被得知。如果策士直率去说，己方的危险之处就容易被对方知道；如果做到不直率去说，则可避免己方弱点暴露出来，因而是可以实行的。如果做到了不率直地去游说，但是事情还是得不到解决的，圣人就不会再随便开口了。所以智者都不会因自己不会言说而失掉对对方言辞信息的获得。言辞不繁乱，心气就不虚，心气集中，志就不会散乱，志能凝聚，意念就端正。

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1〕，因自然之道以为实〔2〕。圆者不行，方者不止，是谓大功〔3〕。益之损之，皆为之辞〔4〕。用分威散势之权，以见其兑威、其机危，乃为之决〔5〕。故善损兑者，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谿〔6〕。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

【注释】

〔1〕当其难易而后为之谋：按，此言损兑术之原则，因具体情况而具体对待。陶弘景注：“夫事变而后谋生，改常而后计起。故必当其难易之际，然后为之计谋。” 当，遇到。

〔2〕因自然之道以为实：意谓顺应自然之道来实行。陶弘景注：“失自然之道，则事废而功亏。故必因自然之道，以为用谋之实也。”

〔3〕“圆者不行”三句：意谓对方施行圆的计策不停止，己方施行方的计策就不停止，直到令对方不能按照常理常规设谋行事，这样我方才能成就大功。陶弘景注：“夫谋之妙者，必能转祸为福，因败成功，沮彼而成我也。彼用圆者，谋令不行；彼用方者，谋令不止。然则圆行方止，理之常也。吾谋既发，彼不得守其常，岂非大功哉！”

〔4〕益之损之，皆为之辞：意谓或增加，或减少，都是为了言辞能够合适地加以表达。陶弘景注：“至于谋之损益，皆为生辞，以论其得失也。”

〔5〕“用分威散势之权”三句：意谓用分威、散势之术，可见对方隐微之处，于是作出决断。陶弘景注：“夫所以能分威散势者，心眼之由也。心眼既明，机危之威可知之矣。既知之，然后能决之也。”

〔6〕“故善损兑者”三句：按，此言善用损兑术的妙处。陶弘景注：“言善损虑以专心眼者，见事审，得理明，意决而不疑，志雄而不滞。其犹决水转石，谁能当御哉。”仞（rèn），古代长度单位。在古代不同时期，对一仞的长度说法不一，如周代的仞为八尺，汉代的仞为七尺，东汉末年的仞为五尺六寸。

【译文】

面对困难或者容易之事，然后去想出种种对策，根据自然法则来决定施行。对方施行圆的计策不停止，己方施行方的计策就不停止，直到令对方不能按照常理常规设谋行事，这样我方才能成就大功。或者增加，或者减少，都是为了言辞能够合适地加以表达。用分威、散势的权谋，去发现对方直行的威力和他的危险征兆，于是作出决断。所以善于运用“损兑”之术的人，就像决开千仞的大堤放水而下，水冲向万仞之深的谿谷中的石头能够让其旋转一样容易。水虽柔弱却能转动起大石头，是因为水的形势造成的必然结果。

持 枢

枢，原指使门转动的轴，枢在中间，可以使外部运转。持枢，意即抓住关键以控制万物的运转。陶弘景注：“枢者，居中以运外，处近而制远，主于转动者也。故天之北辰，谓之天枢；门之运转者，谓之户枢。然则持枢者，执运动之柄以制物者也。”

本篇有残缺。其主旨与结构无法得见。从残留的部分看，主要说人君治国要遵从天道，顺应自然规律，只要效法自然规律，就能抓住治国安民的关键。《意林》引《鬼谷子》佚文曰：“以德养民，犹草木之得时；以仁化仁，犹天生草木以雨润泽之。”疑为此篇佚文。

持枢〔1〕，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之正也〔2〕。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成必败〔3〕。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4〕，亦复不可干而逆之，逆之者，虽盛必衰。此天道，人君之大纲也〔5〕。

【注释】

〔1〕持枢：抓住关键。

〔2〕天之正也：大自然的法则，也是人间君主应该遵循的治国关键。陶弘景注：“言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不为而自然也，不为而自然，所以为正也。”正，政。《论语·颜渊》：“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3〕“不可干而逆之”三句：按，此强调天道不可违。陶弘景注：“言理所必有物之自然，静而顺之，则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若乃干其时令，逆其气候，成者犹败，况未成者乎？元亮曰：‘含气之类，顺之必悦，逆之必怒，况天为万物之尊而逆之乎？’”干，犯，抵触。逆，倒向，这里指违反。

〔4〕故人君亦有天枢，生、养、成、藏：按，此言人君之天枢亦当须遵循自然之道。陶弘景注：“言人君法天以运动，故曰亦有天枢。然其生养成藏，天道之行也。人事之正，亦复不别耳。”生、养、成、藏，指出生、养育、长成、保有。

〔5〕“亦复不可干而逆之”五句：意谓生、养、成、藏，乃为人君之大纲。陶弘景注：“言干天之行，逆人之正，所谓倒置之。故曰逆非衰而何。此持枢之术，恨太简促，畅理不尽，或简篇脱烂，本不能全故也。”

【译文】

抓住关键，就是说顺从春季让万物生长，夏季让万物得到充分的养育，秋季让万物充分的长成，冬季让万物得到储藏保有，这是自然运行的正常法则。不可触犯而违背它。违背自然法则，事情即便一时做成功了最终也是失败。所以人主为政治国的关键就是顺应自然之道，出生、养育、长成、保有，是不可违背的，违背自然之道，即使一时兴盛最终必然走向衰败。这就是天道，是作为国君的根本纲领。

中 经

《中经》，与《本经》相对而言。《庄子》分内篇、外篇、杂篇。《韩非子》有内、外储说，《鬼谷子》有《本经》、《中经》。《本经》是讲内在修炼，《中经》则主要是说外在御世的策略和技巧。陶弘景注：“谓由中以经外，发于心本，以弥缝于物者也，故曰《中经》。”

制人而不被人所制，乃《鬼谷子》讨论中心问题之一。如何在与人打交道过程中考察对方、利用对方、控制对方即本篇中心议题。本篇为此提出了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知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与守义等七术。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本篇认为，由人之外在形貌、行动、表情、言语，即可探知此人内心世界，可了解此人心性品质，提出就像用卦爻可以占测事物吉凶一样，去观察人之“影响、形容、象貌”，去考察对方。不过，在考察时须注意，若遇到那种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之人，则须小心。此类人开口前贤遗训，闭口仁义道德，表情平静端庄，使人无法从外貌形象探知其内心世界，他们往往城府很深，精于权术，去探测他，反而往往被他看破，进而反受其控制。对待这类人，应“隐匿塞郄”，隐藏真实意图，堵塞好己方的漏洞，离他而去。

闻声知音。人在社会群体中，语言是最主要的交流工具，所以要结交他人为己所用，首先就是要注意自己的语言是否能够迎合对方，让对方视为知己。本篇用五音相配来作比喻说明。商、角不能合，徵、羽不相配，音不合则逆于耳。故策士们须注意训练自己的语言，使它像宫声一样合于人意。如此须在谈话中，观察别人表情，揣摩别人心理，明白对方希望给他讲些什么，知悉对方喜欢听何种言辞。在得悉这些情况之后，再顺从他的愿望去游说，对方听到话语合其心意，就会视自己为知心人，与自己结交。

解仇斗郄。此为收买利用他人为己所用之政治斗争权术。解仇斗郄术要视对方与自身力量的对比情况而采取不同的方法。那些比自己力量弱小的人，我们凭借自身的力量与威势去对他们施加压力与影响，使对方迫于压力而归附于我，为我所用。而对那些比自己力量强大的势力，要利用他们彼此之间的矛盾，促使势力强大者之间发生斗争，然后对胜利的一方给予高度的赞扬，使他们被胜利冲昏头脑，对局势不能作出清醒的判断，只知一味地穷追猛打，将失败一方置于死地。我们再反过来对失败者表示同情，宣扬他们的失败侮辱了祖宗，刺激他们鼓起干劲，与胜者一方殊死搏斗，直到双方势力消耗降低到不如我们自身实力，能够被我们所掌控时为止。此时我们再出面调停争斗，用拉拢、威胁、分化等手段使双方均为我所用。

缀去术。此术言当我们身边之人将要离开时，怎样收买其心，使之人走心在，而为我所用。如遇有身边之人要离我而去时，要讲一些友谊长存，十分思念之语，使他对我怀有留念之情。尤其对贞信之人，因其讲信义、重然诺，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在其离去之时要称赞其德行，激励其意志，鼓励他到新的环境中继续努力。我们这样说，对方心中必存感激，实际上他的心已被拢住，即使到了新环境中，也会继续为我们服务，将来还是有机会能再回到我们身边。此策乃为当时形势之反映。

却语术。此术原指善于抓住别人话语中的短处，加以利用，实可泛指抓住对方所有的短处，以此来要挟对方，威胁利用对方，让其为我们卖命。欲抓住别人短处，须首先从其语言中寻找机会。将对方之言暗自记在心里，寻找机会，告知其话语触犯了何种忌讳或法规，分析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使对方胆战心惊，恐惧害怕，此时我们可以向其保证自己将保密，让其放心。以此作为把柄来要挟对方，使其时时听从，为我所用。

摄心术。此术对人实施征服其内心的方法，让其为我服务。本篇所言仅举两例作例证。其一，对那些有一技之长，醉心于学习技艺道术之人，用摄心之术。这些人依仗其一技之长，往往看不起外行。如要驾驭他，让其为我所用，则务必使自己变成内行。要对其所从事行业的专业知识与技能进行广泛学习与了解，在此基础上，称赞其技艺的长处在什么地方，指出其创新之处以及价值所在，同时也要指出其不足之处，帮其分析原因，帮助其完善技艺，使其博得更大的名声。这样必然会让他对我们所拥有的专业知识与精湛的技能感到惊讶，并发自内心地佩服我们，同时，也感激我们对他的帮助，愿意快乐地为我服务。其二，对那些沉迷于酒色不能自拔之人，我们就尽量先满足其酒色之需，使其沉迷而濒于死亡，然后告诫他这样下去是死路一条，并帮助他摆脱困境，重新做人。如此他必然感激我们，成为我们的死党。

守义术。所谓“守义”之术，即自己谨守仁义，探取对方内心，再迎合他。刺探其内心，得悉其内心之真实意图，然后可以从外控制其内心想法，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圣人之所以善于使用“守义”之术，因为此术确实能使家庭与国家转危为安，救亡图存。但是使用守义之术，需要注意区别小人，不可贸然用之。因为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的内心，可以导致国破家亡。非贤能智慧的人，不能用义来守家，不能用道来治国。所以使用守义之术需要针对对象有所选择。

知人、用人，在春秋战国时期，不同的思想派别有不同的主张。儒家主张以德感化，让臣民为君主自觉地尽心尽力；道家主张顺人之性；法家主张严刑峻法，让人畏惧害怕而不敢违背自己的意志。纵横家则主张使用权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显示出纵横学特点。

《中经》，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1〕。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2〕。能言者，俦善博惠〔3〕。施德者，依道〔4〕。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5〕。盖士遭世异时危，或当因免阗坑〔6〕，或当伐害能言〔7〕，或当破德为雄〔8〕，或当抑拘成罪〔9〕，或当戚戚自善〔10〕，或当败败自立〔11〕。

【注释】

〔1〕谓振穷趋急，施之能言厚德之人：按，此言《中经》篇之宗旨。陶弘景注：“振，起也；趋，向也。物有穷急，当振趋而向护之，及其施之，必在能言之士、厚德之人。”振穷趋急，救助陷入困境或有急难的人。振，救济。

〔2〕救拘执，穷者不忘恩也：陶弘景注：“若能救彼拘执，则穷者怀德，终不忘恩也。”拘执，被拘禁的人，也泛指处于困境中的人。

〔3〕能言者，俦（chóu）善博惠：按，此句说纵横策士的社会责任。陶弘景注：“俦，类也。谓能言之士，解纷救难，不失善人之类，而能博行恩惠也。”能言者，指策士。俦善，意即多善。俦，同伴。这里指成对出现，比喻多。

〔4〕施德者，依道：意谓施行德行的人，均依于道而行。陶弘景注：“言施德之人，动能循理，所为不失道也。”

〔5〕而救拘执者，养使小人：意谓救处于困境中的人，目的是豢养他们，使他们供自己召唤。陶弘景注：“言小人在拘执而能救养之，则小人可得而使也。”小人，平常普通之人。在中国古代，圣人、君子、小人乃三种人格标准。

〔6〕因免阗（tián）坑：仅仅免于死于兵荒马乱。阗，满，盛。陶弘景注：“填坑，谓时有兵难，转死沟壑，士或有所因，而能免斯祸者。”

〔7〕伐害能言：善于加害嫉妒的能言善辩之士。陶弘景注：“伐害能言，谓小人之道，谗人罔极，故能言之士，多被残害。”

〔8〕破德为雄：放弃仁德而成为一世雄主。陶弘景注：“破德为雄，谓毁文德，崇兵战。”

〔9〕抑拘成罪：拘役成为罪人。陶弘景注：“抑拘成罪，谓贤人不辜，横被缧绁。”

〔10〕戚戚自善：心里想的只要自我保持良善。陶弘景注：“戚戚自善，谓天下荡荡，无复纲纪，而贤者守死善道，真心不渝，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者也。”

〔11〕败败自立：在危败的情形中谋得自立。陶弘景注：“败败自立，谓天未悔过，危败相仍，君子穷而必通，终能自立，若管仲者也。”

【译文】

《中经》，说的是能救助陷入困境或有急难的人，只有能言善辩、德行深厚的人才能够做得到。救人于困境之中，那些被解救的人，就不会忘记你的恩德。能言善辩之士，多行善事，广施恩惠。施行厚德的人，行事都依据于道。而救处于困境中的人，目的是豢养他们，使他们供自己召唤。士在乱世之中往往会遭到不遇时的危险处境：有的仅免一死，有的成为善于加害嫉妒的能言善辩之士，有的放弃仁德崇尚武力而成为一世雄主，有的被拘成为罪人，有的明哲保身，有的在危败的情形中谋得自立。

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1〕。制人者握权，制于人者失命。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和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2〕。《本经》纪事者，纪道数，其变要在《持枢》、《中经》〔3〕。

【注释】

〔1〕故道贵制人，不贵制于人也：按，此言士立于世，当贵制人而不被他人所制。陶弘景注：“贵有术而制人，不贵无术而为人所制者也。”

〔2〕“是以见形为容、象体为貌”七句：按，此下言七术。陶弘景注：“此总其目，下别序之。”郄（xì），通“隙”，这里指矛盾。

〔3〕“《本经》纪事者”三句：按，此句交代《本经》、《持枢》、《中经》三篇之间的内在关系。陶弘景注：“此总言《本经》、《持枢》、《中经》之义。言《本经》纪事，但纪道数而已。至于权变之要，乃在《持枢》、《中经》也。”道数，道术。

【译文】

所以为人处世之道，贵在控制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所控制。制服别人就掌握着主动权，被别人控制就会丢掉性命。因此有见形为容、象体为貌，闻声和音，解仇斗郄，缀去，却语，摄心，守义等方法。《本经》是记录如何做到这些方法的根本道理的，其运用时变通的要点在《持枢》和《中经》。

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1〕。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2〕。有守之人，目不视非，耳不听邪，言必《诗》《书》，行不淫僻〔3〕，以道为形，以德为容，貌庄色温，不可象貌而得之。如是，隐情塞郄而去之〔4〕。

【注释】

〔1〕见形为容、象体为貌者，谓爻为之生也：按，此以《易》之阴阳二爻之变来做推测。陶弘景注：“见彼形，象彼体，即知其容貌者，谓用爻卦占卜而知之也。”形，形状，这里指八卦中爻的形状和位置。象，这里指八卦的卦象。爻，《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分阳爻（—）和阴爻（- -）。爻有爻位，以爻之位次表明事物之位置关系。爻象，《周易》中六爻相交成卦所表示的事物形象。

〔2〕可以影响形容象貌而得之也：此言可以通过对一个人的外在形貌而推测出他的内心世界。陶弘景注：“谓彼人之无守，故可以影响形容象貌，占而得之。”影响，影子和回声。

〔3〕淫：过分。僻：邪僻，越轨。

〔4〕隐情塞郄而去之：按，此言退路。陶弘景注：“有守之人，动皆正直，举无淫僻，浸昌浸盛，晖光日新，虽有辩士之舌，无从而发，故隐情、塞郄、闭藏而去之。”塞郄，弥补缝隙，堵塞漏洞。

【译文】

所谓见形为容、象体为貌，就是根据卦爻和卦象来推测事物的吉凶征兆，这也就是爻所起到的作用。就像依据阴阳爻的位置和卦象之理可以推断吉凶，可以从一个人的外在行动、声音、体态容貌等信息推测出他的内心世界。有道德操守的人，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说话必定称引《诗经》和《尚书》中的文句，行为既不过分，也不邪僻越轨，以道德规范来约束自己行为，容貌庄重，表情温和，不能通过外在相貌来猜测他的内心。遇到这种情况，就赶快隐藏自己的真情，弥补好语言和行为中的漏洞，离他而去。

闻声知音者，谓声气不同〔1〕，恩爱不接〔2〕。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3〕，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4〕。故音不和则悲〔5〕，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6〕。虽有美行、盛誉，不可比目、合翼相须也。此乃气不合，音不调者也〔7〕。

【注释】

〔1〕声气：声音和气息。这里指双方意气相合。

〔2〕接：通。

〔3〕故商、角不二合，徵、羽不相配：商、角、徵、羽，皆为五音之一。五音即宫、商、角、徵、羽。古代以五音配五行，商配金，角配木，徵配火，羽配水，宫配土。五行之中有相克关系，如金克木，所以商与角就不相配；又如水克火，所以徵和羽也不相配。陶弘景注：“商金、角木、徵火、羽水，递相克食，性气不同，故不相配合也。宫则土也，土主四季。四者由之以生，故能为四声之主也。”

〔4〕能为四声主者，其唯宫乎：宫是五音之主。根据五音配五行原则，宫对应的是土。五行又与五方相配，东方为木，南方为火，西方为金，北方为水，中央为土。由于土居中央，统领四方，反映在音中，宫声就居于主宰地位了。所以说，能为四声之主的只有宫。

〔5〕悲：悲伤。这里指难过，难受。

〔6〕是以声散、伤、丑、害者，言必逆于耳也：意谓言谈话语或说话声音中，如果有散、伤、丑、害的毛病，那么，说出的话必然是非常刺耳而无法让人接受的。陶弘景注：“散、伤、丑、害，不和之音，音气不和，必与彼乖，故其言必逆于耳。”散、伤、丑、害，言语中的四种毛病。散，与人言谈时心意不专。伤，言辞伤人。丑，言辞不雅，说脏话。害，言辞中暗藏祸端。

〔7〕“虽有美行、盛誉”四句：此言若声气不和，即便品行美好，也不能相互交应。陶弘景注：“言若音气乖彼，虽行誉美盛，非彼所好，则不可如比目之鱼、合翼之鸟，两相须也。其有能令两相交应，不与同气者乎。”合翼，比翼鸟。

【译文】

所谓闻声知音，就是处理双方意气不合，彼此之间施恩惠和行友爱不能相通的一种方法。因为商与角不相合，徵和羽也不相配，能作为四声之主的，只有宫声了。所以音调不和谐，人听起来就会感到难受，因而言谈话语或说话声音中如果有散、伤、丑、害的毛病，那么，说出的话必然是非常刺耳而无法让人接受的。即使有美好的品行，受人赞誉，也不能像比目鱼、比翼鸟那样亲密无间，互相配合。这都是由于意气不合，言语不协调的缘故。

解仇斗郄，谓解羸微之仇；斗郄者，斗强也〔1〕。强郄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也〔2〕。弱者哀其负，伤其卑，污其名，耻其宗〔3〕。故胜者闻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而是也〔4〕。郄无强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5〕。

【注释】

〔1〕“解仇斗郄”四句：陶弘景注：“辩说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故羸微为仇，从而解之；强者为郄，从而斗之也。”解仇斗郄，即团结弱者，使强者互相争斗。解仇，解救弱小的同伴。仇，伴。斗郄，使强者相斗。羸微之仇，弱小的同伴。

〔2〕“强郄既斗”三句：意谓强者一旦赢对方，则高扬其功，壮盛其势，表彰其功。陶弘景注：“斗而胜者，从而高其功，盛其势也。”

〔3〕“弱者哀其负”四句：陶弘景注：“斗而弱者，从而哀其负劣，伤其卑小，污下其名，耻辱其宗也。”哀其负，为他的失败而悲哀。伤其卑，为他的衰落感到伤心。卑，衰落。污其名，玷污他的名声。耻其宗，羞辱他的祖宗。

〔4〕“故胜者闻其功势”六句：意谓胜者知悉己之功劳与威势，一味地进攻而不知退；弱者知悉己方失败，受到损伤，反而会强大实力，倍增力量，拼死抵抗，则胜败最终属谁还很难说。陶弘景注：“知进而不知退，必有亢龙之悔。弱者闻我哀伤，则勉强其力，倍意致死，为我为是也。”

〔5〕“郄无强大”三句：按，此言解仇斗郄术的效果。陶弘景注：“言虽为郄，非能强大，其于扞御，亦非强大。如是者，则以兵威胁，令从己，而并其国也。”可胁而并，胁迫而吞并。

【译文】

所谓解仇斗郄，就是团结弱者，使强者互相争斗；斗郄，就是使强者互相争斗。强者相斗之后，对于胜的一方，就高扬他的功劳，壮大他的声势。对于弱者失败一方，就为他的失败感到悲哀，为他的衰落感到伤心，侮辱他的名声，羞辱他的祖宗，通过这种方式来刺激弱者奋起。如果胜者听到自己的功劳与威势，一味地进攻而不知退，弱者听到己方失败，受到损伤，反而会强大实力，倍增力量，拼死抵抗，那么结果也许会改变。无论对方的势力和威力有多强大，我们的防御也会更加强大，皆可胁迫吞并它。

缀去者，谓缀己之系言，使有余思也〔1〕。故接贞信者，称其行，厉其志，言为可复，会之期喜〔2〕。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3〕。

【注释】

〔1〕“缀去者”三句：陶弘景注：“系，属也，谓己令去，而欲缀其所属之言，令后思而同也。”缀去，系连去者。缀己之系言，意谓用语言来系连对方，让对方即使离开也缀连着自己。

〔2〕“故接贞信者”五句：按，此言缀结贞信之人的方法。陶弘景注：“欲令去后有思，故接贞信之人，称其行之盛美，厉其志令不怠，谓此美行必可常为，必可报复，会通其人，必令至于喜悦也。”

〔3〕以他人庶引验以结往，明款款而去之：按，此言缀去术之“去”时，如何做缀结。陶弘景注：“言既称行厉志，令其喜悦，然后以他人庶几于此行者，引之以为成，验以结已往之心，又明己款款至诚如是而去之，必思己而不忘也。”庶，也许可以，表示揣测和希望。款款而去，依依不舍而离去。

【译文】

缀去之术，旨在用言语连缀将离开之人，使他心里时刻不忘自己。所以要交接诚信的人，就要称赞他们的言行，勉励他们的志向，言辞中流露出希望他们回来，表达出再次相会的喜悦之情。引证过去别人这样做已经成功的案例，希望对方能够明白将来仍能与自己保持密切关系，然后在他离开时，自己明白表示出依依不舍的样子。

却语者，察伺短也〔1〕。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识其短，验之〔2〕。动以忌讳，示以时禁〔3〕。其人恐畏，然后结信，以安其心，收语盖藏而却之〔4〕。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5〕。

【注释】

〔1〕却语者，察伺短也：按，此言却语术运用的关键。陶弘景注：“言却语之道，必察伺彼短也。”却，间隙。却语，即有缺陷的言语。察伺，观察，发觉。

〔2〕“故言多必有数短之处”三句：按，却语之术，是善于发觉别人言语的缺陷或漏洞，利用它来为自己服务。所以使用此术，关键是要发现对方的缺陷。陶弘景注：“言多不能无短，既察其短，必记识之，取验以明也。”验，检验，考察。

〔3〕动以忌讳，示以时禁：陶弘景注：“既验其短，则以忌讳动之，时禁示之。”动以忌讳，用犯忌讳的事来触动他。示以时禁，用当时的禁令来明示给他。

〔4〕“其人恐畏”四句：按，此言先摄以畏惧，后收以诚信以安其心，示恩威于对方。陶弘景注：“其人既以怀惧，必有求服之情，然后结以诚信，以安其惧，以收其向语，盖藏而却之，则其人之恩感，固以深矣。”收语，收住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盖藏，遮盖掩藏。却，退出。

〔5〕无见己之所不能于多方之人：按，此言用却语术之注意事项。陶弘景注：“既藏向语，又戒之曰：勿于多方人前，见其所不能也。”见，同“现”。多方，知识经验丰富的人。

【译文】

却语之术，是善于发觉别人言语的缺陷或漏洞，利用它来为自己服务。所以话语多了，必定有很多缺陷，发觉其中的短处，并加以考察。可以指出他犯了忌讳，这样来触动他，也可以明白指出他违反了当时的某个禁令。等对方恐惧害怕的时候，然后以诚信来结交他，让他安心，同时要收住话头，把刚才使用的却语之术收藏起来，慢慢地退出不再使用了。使用却语之术要注意，不要把自己不能做的，也就是己方的缺陷，显露给有见识的人。

摄心者，谓逢好学伎术者，则为之称远〔1〕。方验之道，惊以奇怪，人系其心于己〔2〕。效之于人，验去，乱其前，吾归诚于己〔3〕。遭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动之，以为必死，生日少之忧〔4〕。喜以自所不见之事，终可以观漫澜之命，使有后会〔5〕。

【注释】

〔1〕“摄心者”三句：按，此句交代摄心术之使用对象。陶弘景注：“欲将摄取彼心，见其好学伎术，则为作声誉，令远近知之也。”摄心，摄取人心，收买赢得人心。逢，遇，遭到。伎术，技艺道术。称远，称扬其名，使之远播。

〔2〕“方验之道”三句：意谓用本身所知晓的道艺来验证他的所学，对他的奇特所长表示惊叹，他就会把他的心意系属在你身上。陶弘景注：“既为作声誉，方且以道验其伎术，又以奇怪从而惊动之。如此，则彼人必系其心于己也。”

〔3〕“效之于人”四句：按，此言收服人心之法。陶弘景注：“人既系心于己，又效之于时人，验之于往贤，然后更理其目前所为，谓之曰：吾所以然者，归诚于彼人之已。如此，则贤人之心可得，而摄乱者，理也。”效，征验。乱其前，意谓将他的技术整齐摆放在众人面前。乱，治。

〔4〕“遭淫酒色者”五句：意谓对贪恋酒色的人，用摄心之术的做法，即以音乐打动他，让他以为这样做，结局是必死，使其因忧愁而醒悟。陶弘景注：“言将欲探愚人之心，见淫酒色者，为之术；音乐之可说，又以过于酒色，必之死地，生日减少，以此可忧之事，以感动之也。”

〔5〕“喜以自所不见之事”三句：意谓再用对方看不见的事情来让他高兴，让他最终感受到生活中灿烂的生命价值，然后醒悟。陶弘景注：“又以音乐之事，彼所不见者，以喜悦之言，终以可观，何必淫于酒色。若能好此，则性命漫澜而无极，终会于永年。愚人非可以道胜说，故惟音乐可以探其心。”喜，以……为喜。漫澜之命，灿烂的生命。会，会心，体悟。

【译文】

摄心之术，就是收买人心的方法。遇到爱好技艺或道术的人，称赞他们的技艺和道术，使他们的名声远播。自己再用本身所知晓的道术来验证他的所学，对他的奇特所长表示惊叹，他就会把他的心意系属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把他的特长放在别人面前验证，并用他过去使用过的技术获得成功作为案例，摆在众人面前，他就会更加诚心地归属于你。遇到贪恋酒色的人，就要使用摄心之术的做法，用音乐扰动他，让他以为这样做必然会死，活着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然后再用对方看不见的事情来让他高兴，让他最终感受到生活中灿烂的生命价值，然后有所体悟。

守义者，谓守以人义，探其在内以合也〔1〕。探心，深得其主也，从外制内，事有系曲而随之〔2〕。故小人比人，则左道而用之，至能败家夺国〔3〕。非贤智，不能守家以义，不能守国以道〔4〕。圣人所贵道微妙者，诚以其可以转危为安，救亡使存也。

【注释】

〔1〕“守义者”三句：按，此言守义之术，意思是谨守仁义，以符合社会合宜之行为，探取对方内心，再迎合他，然后控制他。陶弘景注：“义，宜也。探其内心，随其人所宜，遂所欲以合之也。”守义，谨守做人的道义。人义，仁义。

〔2〕事有系曲而随之：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陶弘景注：“既探知其心，所以得主深也。得心既深，故能从外制内。内由我制，则何事不行。故事有所属，莫不由曲而随己也。”

〔3〕“故小人比人”三句：意谓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内心，以至于导致其国破家亡。陶弘景注：“小人以探心之术来比于君子，必以左道用权。凡事非公正者，皆由小人反道乱常、害贤伐善，所用者左，所违者公，百度昏亡，万机旷紊，家败国夺，不亦宜乎！” 比，以利与人结交。左道，旁门左道，邪门歪道。

〔4〕道：陶弘景注：“道，谓中经之道也。”

【译文】

所谓守义之术，就是谨守做人的道义。谨守仁义，探取对方内心，再迎合他。刺探其内心，得到他内心的真实意图，然后可以从外控制他的内心，让对方因有事求于我，而委曲于我。而小人以利与人结交，不是用仁义而用旁门左道来迎合对方的内心，以至于导致对方国破家亡。不是贤能智慧的人，不能用义来守家，不能用道来治国。圣人之所以尊重微妙的道义，是因为道义确实能够使家庭和国家转危为安，救亡图存。

中华经典藏书

庄子

孙通海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庄子其人

庄子名周，生卒年不详，宋国蒙人，曾为蒙地漆园吏。庄子生活在战国前期，与魏惠王、齐宣王同时。当时周朝名存实亡，诸侯纷争，战事频仍，社会动荡，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身处政治黑暗、尔虞我诈、民不聊生的环境中，庄子感同身受，对昏君乱相及趋炎附势之徒感到无比的憎恶，而对苦难中的平民弱士寄予了无限的同情。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曾对庄子的人格作过这样的描述：“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庄子其书

我们现在看到的《庄子》，都源于晋代郭象注本《庄子》，此本分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共三十三篇。最早的著录见于《汉书·艺文志》，著录为“《庄子》五十二篇”，可见庄子的著作未能完整地流传下来。关于《庄子》三十三篇真伪问题的提出，始于宋代的苏轼，他认为杂篇中的《让王》《说剑》“浅陋不入于道”，而《渔父》《盗跖》诋毁孔子，均属伪作。后来亦有不少学者或从学术思想、或从文笔风格、或从历史事件出发，研究各篇的归属问题。虽有人立论过于武断，也大都有一定的道理。一般说来，内篇为庄子自著，外篇则除庄子自著外，也有部分为庄子后学所作，杂篇要复杂一些，如《说剑》一篇，显为纵横家言，与庄学无关。

庄子的哲学观点

庄子思想秉承老子而有所发展、变异，但在核心学说“道”的认识上完全是一脉相承的。老庄所谓的“道”，简单说可以归纳为两点，一是指宇宙的本源，即宇宙最根本的存在，宇宙万物产生于“道”；二是指自然客观规律。关于“道”的“无为而无不为”的特性，由于庄子在阐述中，从自然层面扩大到社会生活层面，致使这一思想出现了片面化和消极的倾向。我们常说的“老庄哲学”这一概念，无形之中就打上了这一烙印，往往忽略了“老庄哲学”最本质的内核，对宇宙与自然的唯物认识。庄子把“道”的自然观推及到社会生活及人性人格上，突出之处有以下几点：

其一，庄子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天地》）、“道通为一”（《齐物论》）的认识出发，主张万物平等、物论平等，因而否定人类的自我中心与个人的自我中心，提倡摒除成见，扬弃我执，顺应自然。

其二，庄子在老子有关无与有、小与大、短与长、柔与刚、弱与强等等事物相互依存、相互对应与相互转化关系的认识基础上，突出了事物之间的共同性以及相异性的彼此转化，创建了“相对论”的认识论。他认为除了产生万事万物的“道”是绝对不变的存在外，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相对存在的，“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也包括人的思想观念，“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齐物论》）。这种相对性的认识论，推动了人类认识世界的深入发展，并对后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其三，表达了庄子对无限精神自由的向往与追求。这一精神是庄子思想的核心，体现了人类最崇高的理想。对于如何跨入这一精神自由之路，《庄子》全书都在诠释，而在《逍遥游》篇有集中而形象的描述。庄子认为，一个人只有破除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的束缚，在利益面前“无己”，在事业面前“无功”，在荣誉面前“无名”，才可能“乘天地之正”（掌握自然规律），而“御六气之辩”（驾驭天气变化），走上自由之路。

其四，书中也反映了一些生活中的辩证认识，其中描述最多、表现最为充分的，是关于“无用之用”的命题。这一命题的论述，例证视角广泛，内涵丰富，既包含“善于大用”、“物尽其用”的思想，又含有“有失必有得”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的理念。有的学者把庄子的这类认识称之为“庄子处世哲学”，并冠以“滑头”二字。其实，这种看法既忽视了社会生活本身具有的客观规律和人们对这一规律性认识的必要性，也忽略了庄子所处的生活环境。当时庄子正处于昏君乱臣当道的战乱时期，“方今之时，仅免刑焉”，在重税与苦役双重压榨下的百姓，能够避免尸横草野已是万幸了。对此，庄子不仅寄予无限的同情，还能从认识论的高度，提供“处浊世避患害之术”（王先谦《庄子集解》），何“滑头”之有？这反倒正是庄子的伟大之处。

庄子的美学观点

庄子的美学观点与儒家的美学观点恰成鲜明的对照。庄子认为，世代的衰微与性情的丧失，就在于物欲的膨胀和艺术、智巧等的出现与发展，他指出：“文灭质，博溺心。”认为只有抛弃了音乐，毁掉了文绘，才会使耳目恢复聪明；只有破坏了机械，才能获得真正的技巧；只有把流行的种种人为的装饰统统抛掉，人类才会返朴归真。这种观点从根本上否认了人文艺术。然而庄子在生活实践和艺术（文章写作）实践中，却无法摆脱潜在的固有的审美意识，特别是他杰出的艺术气质，使得《庄子》一书在否定艺术审美的同时，也体现了他特有的美学思想。主要有以下几点：

其一，对待美与丑的关系，如同对待有与无、是与非、大与小等等关系一样，庄子认为它们彼此是不确定的、没有区别的，一切在于主观的感受，美的可以说是丑的，反之丑的也可以看成是美的。《山木》中所载逆旅小子的话，“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就反映了这一观点。这种认识，实际上取消了美的质的规定性和美的客观性。

其二，对自然之美的特殊认识与追求。庄子虽然从理论上反对艺术，反对雕琢情性，要求无知无欲无为，但由于他具有丰富的情感，对艺术有着精湛的见解，并且对大自然有着极深厚的亲和力，特别是他不仅摆脱了繁重劳动与自然审美的对立，而且超越了儒家从功利和伦理出发的以道德比附自然的局限，使得他能够达到一种不以物累形的超出实践功利目的的悠然潇洒的身心状态，来观察自然，并融入到自然中去，逍遥于广阔的时空，达到以天合天的物我和情景天然凑泊的境界。这样，庄子在否定艺术美的同时，也发现和肯定了自然之美；在否定雕琢之美的同时，也发现和肯定了素朴之美；在否定五声五色的声色之美的同时，也发现和肯定了无声无色之美。

其三，庄子虽然斥责文害情性，但他在创作上却竭力运用各种艺术手段抒发愤懑之情，因而开创了超常之法和风格上的瑰奇之态。这在《庄子》书中，有充分的表现。在创作手法上如此，对无声之乐、至乐、天籁的描写与赞美也是如此。例如《天运》中论《咸池》之乐，所描写的“卒无尾，始无首”，听之“始于惧，次之怠，卒之与惑”的音乐审美心理变化过程，就鲜明地反映了庄子以超常的心态、超常的感受，对超常修道活动的一种怪奇浪漫的艺术再现。在庄子的文章创作中，他既是怪奇创作思想手法的开创者，也是非中和审美观念的开山祖。

庄子散文的艺术成就及其特色

《庄子》一书，可以说是一部杰出、深刻、优美、生动、充满怪奇创作手法、洋溢着浪漫主义精神的散文集，它在先秦诸子散文中独树一帜、无与伦比，是值得我们永久开发的艺术宝藏。现仅就较为突出的几点略加介绍。

其一，开创了“寓言”“重言”“卮言”三言并用的创作方法和艺术表现手法。庄子不仅提出了三言之名目，还对三言在行文中的作用、自身的艺术风格特色，以及运用它的背景原因等，作了明确的说明（请参阅《寓言》首段及《天下》论庄子学派一段，这里不再详述），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三言创作论”的理论建构。不仅如此，这一理论在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和完美的实践，《庄子》一书所取得的举世称誉的成就，其重要原因就在于它对“三言创作论”的完美实施。

其二，善于创造宏伟、雄奇、怪诞的艺术意境。由于庄子自身对自然之道的深邃认识、在养生体悟上所达到的很高境界，加以丰富的想象力，所以一旦天机触发，笔椽大开，手下绝非等闲之人、等闲之物、等闲之景。如《逍遥游》写鲲鹏的气魄，“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人间世》写栎社树之雄奇，“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人间世》《德充符》等篇塑造了一系列形体残缺、奇丑无比的人物，他们往往都是“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令人匪夷所思的怪诞人物，而正是在这样丑陋的形体上，寄托了庄子最美好的理想。

其三，善于用讽刺的手段、幽默的笔触去揭露黑暗、抨击邪恶，尤其是针对当权者的虚伪与趋炎附势之人的卑下，尤为入木三分。如《外物》写庄周家贫，向监河侯借粮，而监河侯却回答说：“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虚伪奸诈的面孔暴露无遗。又如《列御寇》写得志小人曹商，因替宋王办事受赏，竟在庄子面前炫耀说：“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漫画化的曹商，其卑下可怜之相跃然纸上。此外，对于世上的龌龊现象，庄子时而又用轻松幽默的笔触、白描式的小说笔法，不留一点褒贬痕迹，介绍给读者。例如《外物》中所写“儒以《诗》《礼》发冢”一段则是，确实是“奇事奇文，读之令人失笑”。

其四，《庄子》一书，其笔法之多端、变化之繁复，非常突出。除总体大局上有“三言”的布置安排外，在具体情节的进展和人物形象的刻画上，往往穿插使用诸如叙事、议论、引证、比喻、描绘等手法，使文章鲜明生动、曲折含蓄、富于变化，意味无穷。正如清代学者林云铭评价《逍遥游》所说的，“忽而叙事，忽而引证，忽而譬喻，忽而议论。以为断而非断，以为续而非续，以为复而非复。只见云雾空濛，往反纸上，顷刻之间，顿成异观”（《庄子因》）。

庄子对后世的影响

庄子对后世影响很大，主要反映在庄子思想和庄子文学成就两大方面。从思想方面看，由于庄子继承和发展了老子“道”的学说，在当时，形成了与儒、墨鼎立的形势，而后作为儒、道、释三大家之一的思想文化影响着中国近两千年的社会思想文化的发展。作为老庄哲学思想，他们提倡的淡泊名利、清心寡欲、旷达超脱，以及崇尚人与自然的和谐，追求为人处世上的清廉正直和真实无虚的理想人格的塑造，都是有益于人的道德思想境界的提高的，对儒学提倡的敬业献身精神是一种有益的补充。当然，老庄思想也存在消极的一面，因为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相反相成的，倘若一味地追求“无为”的境界，脱离作为社会人应该尽到的社会责任，也将走向反面。

如果说庄子的哲学思想尚须有积极与消极的鉴别，而庄子在文学艺术领域所开创的浪漫主义的创作精神及创作手法，则纯是积极进步的，为后世文学艺术的发展，诸如风格的多样化、创作手法的丰富性，特别是针对社会的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与艺术表现上的浪漫主义手法，都有直接或间接的重大影响。庄子思想对历代的学者、作家都有很深的影响。诸如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苏轼、曹雪芹、鲁迅等人，他们从不同层面汲取有益的成分，成就了自己在文学史上的卓著地位。我们相信，现在和未来的人们，将继续源源不断地从《庄子》书中获得更多的教益。

本书编写情况

本书以中华书局版清代郭庆藩《庄子集释》为底本，个别文字于义不通，据先贤考订及古本改正。本书之题解、注释及译文参考和借鉴了先贤的诸多研究成果，恕不一一说明。今人著作中，主要参考和借鉴了陈鼓应先生《庄子今注今译》、陆永品先生《庄子通释》，受益良多，谨致谢意。

本书为系列丛书之一种，鉴于篇幅的限制，采取了如下办法，即内篇全文录用，外篇与杂篇大多为选录，根据段落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及其影响的大小择善选用。所选段落均在题解中说明。

孙通海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内篇

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外篇

骈拇

马蹄

胠箧

在宥

天地

天道

天运

刻意

缮性

秋水

至乐

达生

山木

田子方

知北游

杂篇

庚桑楚

徐无鬼

则阳

外物

寓言

让王

盗跖

说剑

渔父

列御寇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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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篇

逍遥游

本篇是《庄子》的首篇，以“逍遥游”命题，恰好道出了庄子人生哲学的最高要求和最高境界，也是庄子哲学思想的出发点和归宿。

何谓逍遥游？用原话说就是能够“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无所待，以游无穷”的生活；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完全掌握宇宙的自然规律，获得精神上与物质上的绝对自由。显然，这种超越时空、超越物我的“无所待”的绝对自由的生活，千百年来只能存在于人们的梦境中。而《庄子》一书，让人久读不厌、顿开茅塞、获益非浅的，不是绝对自由的提出，而是论述的过程。这个过程犹如一出多幕多场景的大戏，展示了庄子对大自然的独到领悟，对世俗万态的深刻洞察，对万事万物认识的卓越才智。

本篇可分三大段。

第一段起笔写鲲鹏腾飞九万里的大美。相比之下，次写小虫小鸟的浅薄无知，点出小大之辨。接下来，从虫鸟到人，也分为几等。与鲲鹏照应，人中有仙杰，有能够“御风而行”的列子。一高一低，一扬一抑，最后逐一被“有所待”所否定，最终点明只有“无己”“无功”“无名”的无所依赖的生活才是逍遥自在的真正含义。

第二段主要写了两组对话。一借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婉言谢绝，点明“无所用”。一借肩吾向连叔转述接舆的“神人狂言”，而连叔道出神人的超越自然力、超越世俗功名的品质，从另一角度点明了世俗的功名事业不值一提。最后用两句话来画龙点睛，一说越人光头，帽子纯是无用之物；一说尧见了神人，把天下都遗忘在脑后了。

第三段，惠子向庄子请教，庄子便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讲要善于用大，故事内容虽是讲药方和葫芦的用途问题，言外之意却在人心上，在逍遥游境界的追求上。另一个故事从相反相成的角度讲善于用大的问题，落脚到“无所可用”才能成就立身上的“无所困苦”的大用。

文章的构思新颖奇特，行文汪洋恣肆，波澜起伏，仪态万千。读者如入茂林，如入海滩，如入无际的星河，时有惊喜的发现。

一

北冥有鱼⁽¹⁾，其名为鲲⁽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³⁾。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⁴⁾。南冥者，天池也。

【注释】

(1)北冥（mínɡ）：北海。冥，通“溟”，浩瀚无边。

(2)鲲（kūn）：大鱼名。

(3)垂：通“陲”，边陲，边际。

(4)海运：海动，海风刮起。

【译文】

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做鲲。鲲的体形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背部广阔，不知道有几千里宽。奋起而飞，它的翅膀就像天边的云。这只鸟啊，当海水激荡、飓风刮起的时候，就要迁往南海。那南海，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池。

《齐谐》者⁽¹⁾，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²⁾，去以六月息者也⁽³⁾。”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⁴⁾。天之苍苍⁽⁵⁾，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⁶⁾？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注释】

(1)齐谐：书名。出于齐国，记载诙谐怪异之事，故名《齐谐》。

(2)抟（tuán）：环绕。一作“搏”，拍打。扶摇：旋风，海中飓风。

(3)去以六月息：乘着六月之风而去。此“息”作“风”解。一说，一去半年才歇息。此“息”作“休息”解。二者均通。

(4)息：气息，风。

(5)苍苍：深蓝色。

(6)其：抑或，还是。

【译文】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怪异之事的。书里有这样的话：“当鹏往南海迁徙时，一击水就飞行三千里，环绕旋风升腾九万里，它是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的。”野马般的气雾，飞扬的浮尘，这都是生物的气息相互吹拂的结果。看那天空湛蓝湛蓝的，那是它的本色吗？还是由于它无限高远的缘故呢？倘若从上往下看，大概也是这种光景吧。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¹⁾，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²⁾，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³⁾，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⁴⁾；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⁵⁾，而后乃今将图南。

【注释】

(1)且夫：发语辞，提起将要议论的下文。厚：深。

(2)坳（ào）堂：即“堂坳”，屋中的低洼处。

(3)胶：粘连。

(4)培风：凭风，乘风。

(5)夭阏（è）：阻碍。夭，折。阏，遏，止。

【译文】

水的蓄积不够深厚，那就没有能力负载大船。在堂前的洼地上倒上一杯水，那么放入小草还可以当船，放上杯子就胶着不动了，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的势头不够强劲，那就没有能力负载巨大的翅膀。所以鹏飞九万里，由于风就在它的下面，然后才凭借着大风飞行；由于背靠青天而没有阻碍它的东西，然后才能图谋飞往南海。

蜩与学鸠笑之曰⁽¹⁾：“我决起而飞⁽²⁾，抢榆枋⁽³⁾，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⁴⁾？”适莽苍者⁽⁵⁾，三飡而反，腹犹果然⁽⁶⁾；适百里者，宿舂粮⁽⁷⁾；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注释】

(1)蜩（tiáo）：蝉。学鸠：小斑鸠。

(2)决起：疾速而起，奋起。

(3)抢：冲，撞。枋：檀树。

(4)奚以：何以。之：往。为：句末语气词。

(5)适：往，到。莽苍：郊野的苍茫景色，代指郊外。

(6)果然：吃饱的样子。

(7)宿舂粮：即“舂宿粮”，舂捣一宿之粮，准备过夜的吃食。

【译文】

蜩和学鸠讥笑大鹏说：“我们从地面疾速飞起，碰上榆树、檀树的枝条就停下来，有时飞不上去，就落到地面罢了，何必要飞上九万里高空前往南海呢？”到郊野去，只需携带三顿饭食，回来后还是饱饱的；去百里以外的地方，就要准备过夜的粮食；去千里以外的地方，那就要预备三个月的口粮。这两只小虫小鸟又怎么会知道！

小知不及大知⁽¹⁾，小年不及大年⁽²⁾。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³⁾，蟪蛄不知春秋⁽⁴⁾，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⁵⁾，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⁶⁾，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⁷⁾，众人匹之⁽⁸⁾，不亦悲乎？

【注释】

(1)知：同“智”。

(2)年：年寿，寿命。

(3)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生物。晦朔：旧历每月的最后一天为晦，每月的第一天为朔。这里指一天的晨与夕。

(4)蟪蛄：寒蝉。因为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无法了解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

(5)冥灵：大海灵龟。一说树木名。

(6)大椿：大椿树，传说中的神树。

(7)彭祖：传说中的长寿人物，一说活了七百岁，一说活了八百岁。

(8)匹之：与他相比。匹，比。

【译文】

智慧小的不如智慧大的，寿命短的不如寿命长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朝菌不知道昼夜的交替，蟪蛄不知道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这都是由于寿命短促的缘故。楚国的南边有一只灵龟，以五百年的光阴当作一个春季，又以五百年的光阴当作一个秋季；远古时期有一棵大椿树，更以八千年的光阴当作一个春季，再以八千年的光阴当作一个秋季，这是因为它们的寿命太长了。然而彭祖至今还以长寿闻名于世，众人都希望和他相比，岂不是很可悲吗？

汤之问棘也是已⁽¹⁾：“穷发之北⁽²⁾，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³⁾，其名为鲲。有鸟焉，其为名鹏，背若太山⁽⁴⁾，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⁵⁾，绝云气⁽⁶⁾，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⁷⁾：‘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⁸⁾，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⁹⁾！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¹⁰⁾。

【注释】

(1)汤：商汤，商朝第一代国君。棘：夏革，商朝大夫，为商汤之师。

(2)穷发：寸草不生的地方。

(3)修：长。

(4)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省境内。

(5)羊角：形似羊角的旋风。

(6)绝：超越，穿过。

(7)斥（yàn）：池泽中的小雀。斥，池塘，小泽。

(8)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9)至：极至，指最高的境界。

(10)辩：通“辨”，分别。

【译文】

商汤问棘也有这样的话：“在寸草不生的北方，有一片广漠无涯的大海，那是天然形成的大池。池里有一条鱼，它的身子宽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身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做鹏。鹏的脊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它乘着羊角般的旋风，直升到九万里的高空，穿越云雾，背负青天，然后一心往南飞去，将要到达南海。池泽中的小雀讥笑大鹏说：‘它将要往哪儿飞呢？我腾跃而起，飞不过几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飞来飞去，这也是飞翔中很极至的境界了！而它还想飞到哪里去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¹⁾，其自视也，亦若此矣⁽²⁾。而宋荣子犹然笑之⁽³⁾。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⁴⁾。虽然，犹有未树也⁽⁵⁾。

【注释】

(1)“故夫”三句：知，同“智”。效，胜任。比、合，适合，符合。征，信。

(2)“其自视”二句：其，指上述三类人。此，指斥、蜩、学鸠。

(3)宋荣子：宋钘，战国时期宋人。犹然：嗤笑的样子。

(4)数数然：汲汲追求名利的样子。

(5)未树：不曾树立的，指超越自我的境界。

【译文】

所以说，那些才智可以当个一官半职的，品行可以亲合一乡人心意的，德性合乎国君要求而又能取信于百姓的，他们的自我感觉，也与这些小雀们并无区别。宋荣子禁不住嗤笑他们。像宋荣子这样的人，全世界都赞扬他，他也不为此受到激励；全世界都非议他，他也不为此感到沮丧。他能确定自我与外物的区别，分辨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他对于世俗的功名，不曾汲汲去追求，尽管如此，仍有更高的境界没有树立。

夫列子御风而行⁽¹⁾，泠然善也⁽²⁾，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³⁾，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⁴⁾，而御六气之辩⁽⁵⁾，以游无穷者⁽⁶⁾，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注释】

(1)列子：列御寇，战国时期郑人。御风：乘风。

(2)泠（línɡ）然：轻妙的样子。

(3)彼：指列子。致：求，得。福：福报。

(4)乘：因循，随顺。正：规律，本性。

(5)御：与“乘”同义，顺从。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辩：通“变”，变化。

(6)无穷者：虚指无限的境界，实指无限的自然界。对主体个人而言，是指达到绝对自由自在的境界。

【译文】

列子乘风漫游，轻松美妙极了，过了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他对于福报的事，并没有汲汲去追求。列子虽然可以免于步行，还是要依靠风力才行。

如果能够把握天地的本性，顺从六气的变化，畅游于无穷的世界，他还有什么必须依赖的东西呢！所以说：至人无一己的私念，神人无功业的束缚，圣人无名声的牵挂。

二

尧让天下于许由⁽¹⁾，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²⁾，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³⁾，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⁴⁾，而我犹尸之⁽⁵⁾，吾自视缺然⁽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⁷⁾，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⁸⁾，不过一枝；偃鼠饮河⁽⁹⁾，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¹⁰⁾，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¹¹⁾。”

【注释】

(1)尧：名放勋，号陶唐氏，儒家视为上古时代理想中的圣明君王。许由：字武仲，传说中的高洁隐士。

(2)爝（jué）火：火炬。息：同“熄”，灭。

(3)泽：润泽。

(4)夫子：指许由。立：立位，登位。

(5)尸：主，主持。

(6)缺然：欠缺的样子。

(7)宾：宾从，附庸。

(8)鹪鹩（jiāoliáo）：小鸟名。

(9)偃鼠：即鼹鼠，白天隐于土穴中，晚上出来觅食。

(10)庖（páo）人：厨师。

(11)尸祝：祭祀时，主祭人执祭版对神主（尸）祷祝，所以称主祭人为尸祝。樽俎（zǔ）：樽是盛酒的器具，俎是盛肉的器具，都是厨师必备的东西，所以用来借指厨师。

【译文】

尧想要把天下让给许由，对他说：“日月都出来了，而火烛还不熄灭，它要和日月争辉，这不是很难吗？适时之雨已经普降，而人们还在汲水灌田，这对于禾苗的滋润，岂非多此一举吗？倘若您登上大位，天下就会安定，而我还在占着您的位子，自己感到太不够格了。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吧。”

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得到了治理，这时还让我来代替您，我将要求名吗？名这东西，不过是实的附庸，难道我将要充当附庸吗？鹪鹩在茂林中筑巢，只需占用一根树枝就够了；偃鼠到河边饮水，只不过喝饱肚皮就够了。您请回吧！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厨师虽然不尽职守，主祭的人不会替他去烹调。”

肩吾问于连叔曰⁽¹⁾：“吾闻言于接舆⁽²⁾，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³⁾，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⁴⁾，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⁵⁾；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⁶⁾，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⁷⁾。’吾以是狂而不信也⁽⁸⁾。”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⁹⁾，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¹⁰⁾，犹时女也⁽¹¹⁾。之人也⁽¹²⁾，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¹³⁾，世蕲乎乱⁽¹⁴⁾，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¹⁵⁾！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¹⁶⁾，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¹⁷⁾，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注释】

(1)肩吾、连叔：皆为虚构人物。

(2)接舆：陆通，字接舆，楚国狂士，隐居不仕。

(3)径庭：指差别很大，相距甚远。径，门外路。庭，堂前地。

(4)藐姑射（yè）：传说中的神山。

(5)绰（chuò）约：轻柔安逸的样子。处子：处女。

(6)神凝：精神内守，凝聚专一。

(7)疵疠（cīlì）：恶病，指灾害。

(8)狂：通“诳”，谎言。

(9)瞽（ɡǔ）者：失明的人。与乎：与之，参与其中。此指观赏活动。文章：色彩纹路。

(10)是其言：指上面所说“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的话。是，此。

(11)时：通“是”。女：同“汝”，指肩吾。

(12)之人：指神人。

(13)旁礴：混同。

(14)蕲（qí）：期，求。乱：治。作“动乱”解也通。

(15)弊弊：操劳的样子。

(16)大浸：大水。稽：至。

(17)尘垢秕糠：庄子认为道在万事万物之中，此指道之粗者。

【译文】

肩吾向连叔问道：“我从接舆那里听到的，尽是不切实际的大话，说出口收不回来的话。我惊骇于他的言论，犹如天上的银河那样漫无边际，与常人的认识相差悬殊，不合世情。”

连叔说：“他说了什么话呢？”

肩吾说：“他说：‘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清透，容态轻柔婉约如同处女；不吃五谷杂粮，只是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着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专一，能够使万物不受灾害，五谷丰登。’我听了这些话，所以认为纯属诳言而根本不信。”

连叔说：“当然啦，对于失明的人无法让他和别人一样观赏花纹的美丽，对于失聪的人无法让他和别人一样聆听钟鼓的乐音。岂止形体上有失明失聪呢？人的心智也有啊。上述的话，也是针对你而言的啊。那个神人啊，他的德性，将要混同万物，浑如一体，世人期望世间得到治理，但是有谁愿意劳劳碌碌去管世间的俗事呢！这样的人，万物不能伤害他，洪水滔天也不能淹没他，酷暑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枯焦，也不能让他感到炽热。他扬弃的尘垢糟糠，都能造就像尧、舜那样的伟人，他怎么肯把俗间杂物当回事呢！”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¹⁾，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²⁾，汾水之阳⁽³⁾，窅然丧其天下焉⁽⁴⁾。

【注释】

(1)资：货，贩卖。章甫：殷代时的一种礼帽。因宋人是殷人的后代，所以保存了殷人的旧俗。诸越：也作“於越”，越人的自称。

(2)四子：指王倪、啮缺、被衣、许由，为作者虚拟的神人。

(3)汾水：今汾水在山西省境内，为黄河的支流。阳：山南水北为阳。

(4)窅（yǎo）然：怅然若失的样子。

【译文】

宋国人到越国去贩卖礼帽，越国人习惯剪掉头发，身刺花纹，根本就用不上它。

尧一心治理天下的百姓，安定海内的政事，前往藐姑射山上，汾水的北面，拜见四位得道之人，不禁怅然若失，忘掉了自己的天子之位。

三

惠子谓庄子曰⁽¹⁾：“魏王贻我大瓠之种⁽²⁾，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³⁾。非不呺然大也⁽⁴⁾，吾为其无用而掊之⁽⁵⁾。”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⁶⁾，世世以洴澼为事⁽⁷⁾。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⁸⁾，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⁹⁾。越有难⁽¹⁰⁾，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¹¹⁾。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¹²⁾，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¹³⁾！”

【注释】

(1)惠子：惠施，宋人，曾为梁惠王的相，是先秦名家的重要人物。本书中多次记述他与庄子的交谊与辩论。

(2)魏王：魏惠王，因迁都大梁，又称梁惠王。战国时期魏国的国君。大瓠（hù）：大葫芦。

(3)瓠落：犹“廓落”，形容极大。

(4)呺（xiāo）然：虚大的样子。

(5)掊（pǒu）：打碎。

(6)龟（jūn）：通“皲”，皮肤因寒冻或干燥而破裂。

(7)洴澼（pínɡpì）：漂洗。（kuànɡ）：通“纩”，绵絮。

(8)鬻（yù）技：出卖制药的技方。

(9)说（shuì）：游说。吴王：周代诸侯国吴国的国王。

(10)越有难（nàn）：越国发难，攻打吴国。难，难事，此指军事行动。

(11)裂地：割地，划地。

(12)樽：一种形如酒器，可以缚在腰上、浮水渡河的东西。

(13)蓬之心：喻心如茅草那样堵塞不通。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一颗大葫芦种子，我把它种植养大，果实足有五石吧。用它盛水吧，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自己的容量；把它破开做成瓢吧，那么阔大的瓢无处可容。这葫芦并非不够空不够大，只是大得无法派上用场，所以就把它打碎了。”

庄子说：“你真是不善于利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人，擅长制造让手不皲裂的药，于是利用它，世世代代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有个客人听说后，要拿出百金买下这个药方。宋人便聚集起全家族的人商量说：‘我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所得也不过几金。如今一旦把药方卖出就可以获得百金，就卖了吧。’客人得到药方后，便去游说吴王。这时越国发兵攻打吴国，吴王就派他领兵打仗。冬天，吴军与越军水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出一块土地封赏他。同样一个让人手不皲裂的药方，有人用它得到了封赏，有人用它只能从事漂洗丝絮的工作，这是因为用途不同。现在你有五石那么大的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当作腰舟系在身上，去浮游于江湖之上，反而担忧它太大无处可容呢？可见你的心如同蓬草一样堵塞不通啊！”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¹⁾。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²⁾，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³⁾？卑身而伏，以候敖者⁽⁴⁾；东西跳梁⁽⁵⁾，不辟高下⁽⁶⁾；中于机辟⁽⁷⁾，死于罔罟⁽⁸⁾。今夫斄牛⁽⁹⁾，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¹⁰⁾，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1)樗（chū）：落叶乔木，有臭味，木质粗劣。

(2)拥肿：指木瘤集结。拥，同“痈”，肿。绳墨：木匠用来取直的墨线。

(3)狸：野猫。狌（shēnɡ）：黄鼠狼。

(4)敖者：指遨游的小动物。敖，游玩，出游。

(5)跳梁：又写作“跳踉”“跳浪”，跳跃，腾跳。

(6)辟：同“避”，躲避，避开。

(7)机辟：泛指捕兽的工具。

(8)罔：同“网”。罟（ɡǔ）：网。

(9)斄（lí）牛：牦牛。

(10)彷徨：徘徊，悠游自适。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称它为樗树。它的树干长满木瘤而不符合绳墨的要求，它的小枝弯弯曲曲也不合规矩。它长在路边，匠人们不屑一顾。而今你的言论，大而无用，众人都远离而去了。”

庄子说：“你难道就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趴伏着身子，等候出游的小动物；它们东蹿西跳，不避高低；往往陷入机关，死于罗网之中。再看那牦牛，庞大的身躯就像天边的云，它的能力大极了，却不会捕捉老鼠。现在你有这么一棵大树，却愁它无用，为什么不把它种植在虚无的乡土、广漠的旷野，悠闲自在地徘徊在大树的旁边，怡然自得地睡卧在大树的下面呢？它不会遭到斧头的砍伐而夭折，没有什么东西去伤害它，它的无所可用，哪里还会招来困苦呢！”

齐物论

本篇以“齐物论”命题，包括了齐物之论和齐同物论两个层面的内容，论述了“齐物”和“齐言”的理念。庄子认为，世上的万事万物，包括人在内，都是齐一的。而人类社会一切矛盾的对立面，诸如生与死、寿与夭、贵与贱、荣与辱、成与毁等等都是无差别的一回事。万事万物的绝对齐同，必然导致关于万事万物言论上的绝对齐同的认识，所以庄子否定了诸子百家的论争，也否定了一切是非、对错、好坏的客观存在。

本篇大致可分六段。第一段描写悟道者南郭子綦“吾丧我”的入道境界，引出了人籁、地籁和天籁的三籁之说。以人籁的箫管声和地籁的洞穴声反衬出只有入道的至人才能感受到的自然的无声之声，即天籁。

第二段铺开描写众人之纷争、百家争鸣的世俗百态，并指出一切纷争的产生出于人们的“成心”。所谓成心，庄子认为人之初都有本真之心，但由于外物的（即社会生活）的影响及耳目等五官的后天局限，逐渐有了一己之情、一己之私、一己之成见。私心成见在胸，牢不可破，于是引发了万劫不复的固执、偏见与纷争。

第三段分别从是与非、彼与此、可与不可、然与不然、分与成、成与毁、指与非指等方面，不厌其繁地论述万事万物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它们不仅相互依存，也可以相互转换，从道的层面看，他们完全是浑然一体的，也就是“道通为一”。在此观念上，庄子提出了“莫若以明”的认识论，即与其纠缠于是是非非的偏见之中，不如用虚静之心去观照万事万物，排除自我中心的障蔽，呈现大道的光明。

第四段可分两小节，前一节以相对论的观点去看待大小、寿夭，“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其目的还是借此推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论命题。后一节以辩证论的观点阐明悟道者的品质，其目的再次说明泯灭辩争、混同齐一的合理性。

关于齐物论的宗旨观点，前面已经尽说无遗，这第五段便例举了三个寓言故事，分别从形象意境上加深读者对齐物论的体悟。“尧问舜”，意在从狭小的自我中走出，开阔心胸。“啮缺问乎王倪”，通过人、泥鳅、猿猴、麋鹿、蜈蚣、猫头鹰等等的生活习惯的比较，说明万物没有一个共同的标准，更没有一个是非利害的标准，申明偏于一私的争辩是多么的愚蠢。“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描述了悟道者的“游乎尘垢之外”的精神境界。

第六段写了两个寓言故事，近于纯情景式的描述，没有多余的话，因此更富独立的内涵。“罔两问景”写影子随形而动，随形而止，反衬“无待”之旨。“庄周梦为胡蝶”写庄周与胡蝶的梦中转化，阐述“物化”之旨。庄周化为胡蝶，胡蝶化为庄周，万物化而为一，哪里还有彼是此非、此是彼非之辨呢？

一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¹⁾，仰天而嘘⁽²⁾，荅焉似丧其耦⁽³⁾。颜成子游立侍乎前⁽⁴⁾，曰：“何居乎⁽⁵⁾？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⁶⁾！今者吾丧我⁽⁷⁾，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⁸⁾，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¹⁰⁾，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¹¹⁾。而独不闻之翏翏乎⁽¹²⁾？山林之畏隹⁽¹³⁾，大木百围之窍穴⁽¹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¹⁵⁾。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¹⁶⁾。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¹⁷⁾，泠风则小和⁽¹⁸⁾，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¹⁹⁾。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²⁰⁾？”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²¹⁾，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²²⁾。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²³⁾？”

【注释】

(1)南郭子綦（qí）：虚拟人物。旧注认为是楚昭王的庶弟，字子綦，住在南郭，因以为号。隐机：凭靠几案。

(2)嘘：缓缓吐气。

(3)荅（tà）焉：形体不存在的样子。丧其耦：即忘其形。耦，匹对，精神与肉体为匹对，外物与内我为匹对。

(4)颜成子游：南郭子綦的弟子，复姓颜成，名偃，字子游。

(5)何居：何故。居，犹“故”。

(6)而：犹“汝”，你。“而问之也”是“不亦善乎”的倒装句。

(7)吾丧我：本然之真我忘掉了社会关系中的俗我。

(8)女：同“汝”，你。籁：箫。这里指由空虚之地发出的声响。

(9)方：术，道术。

(10)大块：大地。噫气：吐气，气息声。

(11)呺（háo）：同“号”，多本并作“号”，吼叫。

(12)翏翏（liáo）：大风声。又写作“”。

(13)畏隹：即“嵔崔”，形容山势险峻盘回。

(14)窍穴：指树洞。小洞如窍，大洞如穴。

(15)“似鼻”八句：形容各种窍穴的形状。枅（jī），柱上的方木。圈，牲畜栏圈；一说杯口。臼，舂粮的器具。洼，池沼。污，泥塘。

(16)激者：如水激之声。（xiào）者：如飞箭之声。叱者：如叱咤之声。者：如嚎哭之声。，同“嚎”。宎（yǎo）者：如风入空谷声。咬者：如哀之声。以上形容窍穴发出的各种不同的声音。

(17)于、喁（yú）：均指应和之声。

(18)泠（línɡ）风：小风。

(19)济：止。虚：寂静。

(20)调调、刁刁：均指树木摇动的声音。调调，指树枝大动。刁刁，指树叶微动。

(21)比竹：并列组合在一起的竹管，指箫、笙一类的乐器。

(22)“夫吹万”二句：谓万窍所发出的万种不同的声音，这声音是本窍穴的自然状态造成的。

(23)怒者：发动者，产生者。

【译文】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静坐，仰着头缓缓地呼吸，好像遗忘了自己的形体一样。颜成子游站在他的面前侍奉着，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人的形体本来可以使它如同枯木，而心灵本来可以使它寂静得如同死灰吗？今天您的静坐，和往日的静坐大不相同啊。”

子綦说：“偃，你的提问，不是很好嘛！今天我把我丢掉了，你知道这一点吗？你或许听说过人籁，但不一定听说过地籁，你或许听说过地籁，肯定没有听说过天籁吧。”

子游说：“请问其中的道理。”

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人们称做风。这风不发作就罢了，一旦发作就会万窍怒吼。你就没有听过长风呼呼的声音吗？那山林中险峻盘旋的地方，还有百围大树的洞穴，形状有似鼻子的，有似嘴巴的，有似耳朵的，有似梁上方孔的，有似牛栏猪圈的，有似舂臼的，有似池沼的，有似泥坑的。那发出的声音，有的像水流声，有的像射箭声，有的像斥骂声，有的像吸气声，有的像喊叫声，有的像嚎哭声，有的像幽怨声，有的像哀叹声。前面的风呜呜地唱着，后面的风就呼呼地和着，微风就小声地应和着，大风就大声地应和着，当暴风过后，所有的窍穴就虚寂无声了。你就没有见过风吹树林时，那摇曳摆动的枝条吗？”

子游说：“地籁是各种孔洞发出的声音，人籁则是竹箫之类发出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发出的呢？”

子綦说：“所谓天籁，也就是风吹万种孔洞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这些千差万别的声音是由于自己自然的形态体质所造成的。既然各种不同的声音都是自身决定的，那么鼓动它们发声的还有谁呢？”

二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¹⁾；大言炎炎，小言詹詹⁽²⁾。其寐也魂交⁽³⁾，其觉也形开⁽⁴⁾。与接为抅⁽⁵⁾，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⁶⁾。小恐惴惴，大恐缦缦⁽⁷⁾。其发若机栝⁽⁸⁾，其司是非之谓也⁽⁹⁾；其留如诅盟⁽¹⁰⁾，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¹¹⁾，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¹²⁾，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¹³⁾，以言其老洫也⁽¹⁴⁾；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¹⁵⁾，姚佚启态⁽¹⁶⁾，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¹⁷⁾，其所由以生乎！

【注释】

(1)知：同“智”。闲闲：广博雅致的样子。间间：固执偏狭的样子。

(2)言：言论，议论。炎炎：气盛词烈的样子。詹詹：言多啰嗦的样子。

(3)魂交：精神交错，指睡中多梦不宁。

(4)形开：体乏不支，犹如说累得身体散了架子。

(5)接：交接，指心与外界交接，产生种种爱恨好恶之情。抅：通“构”，交结，交接。

(6)“缦者”三句：缦，通“慢”，懈怠，散漫。窖，深藏不露，深沉。密，细密，慎重。

(7)缦缦：惊魂失魄的样子。

(8)机：弩上用来发射的部位。栝（kuò）：箭末扣弦的部位。

(9)司：通“伺”，伺机。

(10)留：指持言不发，不肯吐露。诅盟：誓约。

(11)杀：衰，衰败。

(12)所为之：指为辩论所付出的精力。

(13)厌：闭塞。缄：束箧的绳索。

(14)老洫（xù）：旧沟，因日久坍塌，沟内虽有水而被封闭。

(15)虑：忧虑。叹：感叹。变：后悔。（zhé）：恐惧。

(16)姚：轻浮，浮躁。佚：放纵。启：狂放，张狂。态：作态，装模作样。

(17)此：指上述各种情态。

【译文】

大智的人广博雅致，小智的人固执偏狭；高谈阔论的人盛气凌人，具体而论的人争辩不休。他们睡觉时魂魄也不安宁，等睡醒后身疲气散。他们整天与外界交涉纠缠，日复一日勾心斗角。有的散漫不经，有的藏奸不露，有的谨慎精细。小惧怕时惴惴不安，大恐惧时惊魂失魄。他们有时发言就像放出的利箭，窥伺到别人的是非来进行攻击；他们有时片语不吐就像发过誓约一样，不过是等待致胜的机会；他们正在衰竭着，犹如秋冬的萧条，这是说他们一天天地走向消亡；他们沉溺于辩论的作为中，不可能使他们再恢复本然之性；他们心灵闭塞，如同被绳索束缚，这说明他们已如废旧的沟洫，源头之水已经枯竭了；走向死亡的心灵，再也没有办法使他们恢复生机了。他们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时而快乐；有时多虑，有时感叹，有时后悔，有时恐惧；有的轻浮，有的放纵，有的张狂，有的作态；就像音乐从虚空的东西里发出来的一样，又像菌类被地气蒸发出来的一样。这种种情绪和心态日夜变化着，时不时更替出现，但却不知是从哪里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得知这些情态从哪里产生，也就明白这些情态之所以产生的根由了！

非彼无我⁽¹⁾，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²⁾，而特不得其眹⁽³⁾。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⁴⁾。

百骸、九窍、六藏⁽⁵⁾，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⁶⁾？其有私焉⁽⁷⁾？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⁸⁾！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⁹⁾，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¹⁰⁾，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¹¹⁾，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¹²⁾？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¹³⁾，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¹⁴⁾？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¹⁵⁾。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注释】

(1)彼：指以上种种情态。

(2)真宰：身心的主宰。

(3)特：独。眹（zhèn）：通“朕”，征兆。

(4)情：实。

(5)百骸：众多骨节。九窍：指双目、双耳、双鼻孔、口、尿道和肛门。六藏（zànɡ）：心、肝、脾、肺、肾称为五脏。肾有二，故又称六脏。藏，今写作“脏”。

(6)说：同“悦”。

(7)其：抑或，还是。私：偏爱。

(8)真君：与“真宰”同义，真心，真我。

(9)行尽：走向死亡。一说“尽”通“进”，亦通。

(10)役役：奔忙劳碌的样子。

(11)苶（nié）然：疲倦的样子。

(12)芒：芒昧，昏庸，糊涂。

(13)成心：成见，偏见。师：取法。

(14)知代：谓了解事物发展的更替变化。心自取者：指心有见识的人。

(15)今日适越而昔至：这话原是惠子的论说，意在泯灭今昔之分（详见《天下篇》“惠施多方”一节），而这里则是借此话说明，如果成心在昔日已经形成，那么今日的是非不过是昔日是非的表现而已。

【译文】

没有那些情态就没有我自己，没有我自己，那些情态也就无从显现。这样的认识也算接近于道了，但不知是谁主使的。好像有个真宰主使这种关系，然而却看不到它的端倪。我们可以从它的行为结果上得到验证，虽然看不见它的形体，但它是真实存在而本无形迹的。

百骸、九窍和六脏，都完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上，我究竟和哪一部分最亲近呢？你都喜欢它们吗？还是有所偏爱呢？如果是同样喜欢它们，都把它们视为臣妾吗？把它们都当做臣妾，它们之间就不能由哪一个来统治吗？还是轮换着做君臣呢？或许有“真君”来主宰呢？无论能否获得“真君”的真实情况，都不可能减损或增益它的本然真性。

世人一旦禀受成为人体，虽然不至于马上死亡，却也在衰耗中坐等死神的光临。人们与外物相互伤害，相互磨擦，在死亡的道路上奔驰着而无法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终生奔忙劳碌却不见成功，疲惫困顿却不知前途，这不是很可哀嘛！这样的人就算不死，又有什么益处！人的形骸不断地衰竭老化，人的精神也随着消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的一生，本来就如此昏昧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昏昧，而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呢？

如果依据个人的成见作为判断事物的标准，那么有谁没有这个标准呢？又何必一定要懂得事物发展变化之理的智人才有呢？愚人也同样会有的！如果说心中尚无成见时就已经先有了是非，那就好像今天去越国而昨天就到了一样可笑。这种说法是把没有当做有。如果把没有的当做有的，就是神明的大禹尚且搞不清，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

夫言非吹也⁽¹⁾。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²⁾。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音⁽³⁾，亦有辩乎⁽⁴⁾？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⁵⁾，言隐于荣华⁽⁶⁾，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⁷⁾。

【注释】

(1)言非吹：言论和风吹窍穴不同，言论出于成见，风吹窍穴纯属自然。

(2)特未定：指不能作为是非的标准。

(3)（kòu）音：幼鸟将破壳而出时发出的叫声，此声无成见辨别。

(4)辩：通“辨”，区别。

(5)小成：局部的片面的成就或认识。

(6)荣华：浮夸粉饰之辞。

(7)明：指用洞彻之心去观照事物，以明于大道。

【译文】

言论并不像风吹洞穴而发声那样出于自然。说话的人各持一家的言词，他们所说的话并不能确定为是非的依据。他们果真有自己的言论吗？还是不曾有过自己的言论呢？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言论有异于刚破壳而出的小鸟的鸣声，这其中有区别吗？还是根本没有区别呢？

大道为什么隐晦不明而有真伪呢？至言为什么隐晦不明而有是非呢？大道本是无处不在的，为什么往而不存呢？至言本是无处不可的，为什么存而不可呢？大道被一孔之见隐蔽了，至言被浮华之词隐蔽了，所以产生了像儒家墨家之类的是非争辩，他们各以对方所否定的为是，各以对方所肯定的为非。如果肯定对方所否定的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则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事物的本源。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¹⁾。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²⁾。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³⁾。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⁴⁾；方可方不可⁽⁵⁾，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⁶⁾。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⁷⁾，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⁸⁾，谓之道枢⁽⁹⁾。枢始得其环中⁽¹⁰⁾，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注释】

(1)是：此。下同。

(2)自是：原作“自知”，依严灵峰说改。

(3)方生：并生，指彼与此的概念相依相对一起产生。

(4)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是惠施的命题，揭示了生与死的对立统一关系，认为事物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但在论述中忽略了事物发展过程中的相对稳定性和转化的必要条件，因而带有较大的局限性。

(5)可：即“是”。不可：即“非”。

(6)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谓是非相因果而生，有因为而是的，就有因为而非的，反过来也是一样。

(7)不由：指不取彼此是非之途。天：自然。

(8)偶：匹偶，指对立关系。

(9)道枢：道的枢纽，道的关键。

(10)环中：指环圈。

【译文】

万事万物没有不是彼方的，万事万物也没有不是此方的。从彼方来观察此方就看不见此方的实际，从此方来了解自己就知道了。所以说，事物的彼方是由对立的此方而产生的，事物的此方也因对立的彼方而存在，彼与此的概念是一并产生一并存在的。虽然如此，万事万物都是随着生就随着灭，随着灭就随着生；刚认为可以时而不可以的念头已经萌生，刚认为不可以时而可以的念头已经萌生；有因而认为是的就有因而认为非，有因而认为非的就有因而认为是，是与非皆因对方的相互依存关系而产生。所以圣人不走这条是非分辨的路子，而是用天道去观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应事物的自然发展。此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此。彼有彼的是非，此有此的是非，果真有彼与此的分别吗？果真没有彼与此的分别吗？如果超脱了彼与此、是与非的对立关系，就叫掌握了大道的枢要。掌握了大道的枢要，就好比开始进入圆环之上，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用是非的观点分别事物，是的变化无穷尽，非的变化也是无穷尽的。所以说，不如以空明的心境去观照事物的本源。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¹⁾。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²⁾，厉与西施⁽³⁾，恢恑憰怪⁽⁴⁾，道通为一。

【注释】

(1)“以指喻指”四句：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指’‘马’是当时辩者辩论的一个重要主题，尤以公孙龙的指物论和白马论最著名。庄子只不过用‘指’‘马’的概念作喻说，原义乃在于提醒大家不必斤斤计较于彼此、人我的是非争论，更不必执着于一己的观点去判断他人。”

(2)莛（tínɡ）：草茎。楹（yínɡ）：房柱。

(3)厉：癞病。这里指丑女。

(4)恢：同“诙”，诙谐。恑（ɡuǐ）：变诈，诡变。憰（jué）：谲诈。怪：怪异。以上四字均指形形色色的社会现象。

【译文】

用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不如用非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从道通为一、万物浑然一体的观点来看，天地无非一指，万物无非一马，没有什么区别。

人家认可的我也跟着认可，人家不认可的我也跟着不认可。道路是人们走出来的，事物的称谓是人们叫出来的。为什么说是这样的？它原本是这样的，所以人们就认为是这样的。为什么说不是这样的？它原本不是这样的，所以人们就认为不是这样的。事物原本就有这样的道理，事物原本就有可以的原因。没有什么事物不是，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可。所以就像草茎与房柱、丑女与西施，以及世上诸如诙诡谲怪的种种奇异现象，从大道的观点来看，都是浑然一体的。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¹⁾。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²⁾。因是已⁽³⁾。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⁴⁾，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⁵⁾，是之谓两行⁽⁶⁾。

【注释】

(1)为是：为此。不用：指不用固执常人的成见。寓诸庸：寄于事物的功用上。

(2)“庸也者”七句：这七句二十字疑为注文掺入，依严灵峰说当删去，现保留，不作译注。

(3)因：任由，随顺。

(4)狙（jū）公：养猴的老人。赋芧（xù）：分发橡子。

(5)休：止。天钧：即天均，自然的均衡。

(6)两行：指对立之双方，如物我、内外等各得其所。

【译文】

万物有分必有成，有成必有毁。所以从总体上说，万物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完成和毁灭，始终是浑然一体的。只有通达之人才可能懂得万物浑然相通的道理，为此他们不用固执常人的成见，而寄托在万物各自的功用上。这就是随顺事物的自然罢了。随顺自然而不知所以然，这就叫做“道”。辩者们竭尽心力去追求一致，却不知道万物本来就是混同的，这就是所谓的“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有一个养猴的老人，他给猴子们分橡子，说：“早晨三升，晚上四升。”众猴听了很生气。老人改口说：“那么就早晨四升而晚上三升吧。”众猴听了都高兴起来。橡子的名称和实际数量都不曾增损，而猴子们的喜怒却因而不同，这里养猴老人不过是顺从猴子们的主观感受罢了。所以圣人混同于是是非非，而任凭自然均衡，这就是物我并行，各得其所。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¹⁾。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²⁾。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³⁾。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⁴⁾；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⁵⁾，惠子之据梧也⁽⁶⁾，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⁷⁾。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⁸⁾。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⁹⁾，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¹⁰⁾，圣人之所图也⁽¹¹⁾。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释】

(1)古之人：指古时的得道者。知：同“智”。至：至极，极高境界。

(2)封：疆域，界限。

(3)爱：指偏爱，偏好。

(4)故：则。昭氏：姓昭，名文，善弹琴。

(5)师旷：春秋时晋平公的乐师，精于音律。枝策：举杖，指举杖敲击乐器。

(6)惠子：惠施。据梧：依靠着梧树，指惠施坐在树边参加辩论。

(7)载：事，从事。末年：晚年。

(8)坚白：战国时期有“坚白同异”之争，公孙龙主张“离坚白”，即认为石头的坚硬和白色只能分别由触觉和视觉才感受到，所以是分离的；以墨子为首的一派则主张“盈坚白”，认为坚硬与白色同为石头属性，所以是不可分离的。

(9)纶：琴瑟的弦，代指弹琴。

(10)滑疑之耀：迷惑人心的炫耀。滑，乱。

(11)图：除，摒弃。

【译文】

古时候那些得道的人，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极高的境界。是怎样的极高境界呢？他们的视野追究到了宇宙的本初，认识到原始本无万物的存在，这种认识可谓深刻透彻极了，达到最高境界，无以复加了！在认识上稍差一等的人，他们认为万物是现实存在的，探究它却并不严加区别界定。再次一等的人，认为事物有了分别界限，但并不计较是非。是非观念的显现，大道也就有了亏损。大道的亏损，这是由于个人的偏好所造成的。天下的万事万物，果真有所谓的成就和亏损吗？还是果真没有所谓的成就和亏损呢？有成就和亏损，好比昭文的弹琴；没有成就和亏损，好比昭文的不弹琴。昭文的弹琴，师旷的击乐，惠子的倚树争辩，他们三个人的技艺智慧，都称得上最高超的了，所以他们一直从业到晚年。这三个人自以为自己的所好不同于别人，便想用自己的所好去教诲明示他人。惠子并非真正明道，而却用自以为的明理去明示他人，所以陷于“坚白同异”的偏蔽昏昧中，终身不拔。而昭文之子又终身从事昭文弹琴的事业，以致终生没有什么成就。如果像这个情况可以算作成就的话，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应算作有成就的。如果这样子不能算有成就的话，那么外物与我都无所成就。所以对于迷乱世人的炫耀，圣人总是要摒弃的。所以圣人不用个人的一孔之见、一技之长夸示于人，而寄托在事物自身的功用上，这就叫做“以明”。

四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¹⁾，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²⁾，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³⁾；莫寿于殇子⁽⁴⁾，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⁵⁾，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⁶⁾，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注释】

(1)有始也者：宇宙有个开始。

(2)“有有也者”二句：宇宙万物之初，有“有”的东西，也有“无”的东西。“有”“无”的辩证观念始于《老子》。

(3)“天下”二句：豪，同“毫”。大山，即泰山。

(4)殇（shānɡ）子：夭折的未成年人。

(5)巧历：善于计算的人。

(6)适：至，推算。

【译文】

现在在这里说的话，不知道与其他论者属于同一类呢？还是属于不同的一类？无论是同类还是不同类，既然彼此都是说话，那就与其他的论者没有什么不同了。虽然如此，还是让我试着说一说。宇宙万物有个“始”，也有个未曾开始的“始”，更还有个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始”。宇宙万物的始初，有自己的“有”，也有自己的“无”，还有未曾有“无”的“无”，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的“无”。突然间产生了“有”和“无”，然而不知这个“有”和“无”，果真是不是“有”和“无”。现在我已经有了说法，但不知我的说法果真有说法呢？还是果真没有说法？

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人，而彭祖却是短寿的。天地与我共同生存，而万物与我浑然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一体了，还要有我的言论吗？既然已经说了“浑然一体”了，还能说我没有言论吗？万物一体加上我的言论就成了“二”，“二”再加上“一”就成了“三”。如此反复计算下去，就是精于计数的专家也不能得出最终的数目，更何况凡人呢！从“无”到“有”已经推到三，更何况从“有”到“有”呢！不必再推算下去了，还是顺应自然吧！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¹⁾。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²⁾，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³⁾，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⁴⁾，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⁵⁾，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⁶⁾，大勇不忮⁽⁷⁾。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⁸⁾！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⁹⁾。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¹⁰⁾。

【注释】

(1)为是而有畛（zhěn）：为了一个“是”字而有了界限。畛，界限。

(2)伦：次序。义：通“仪”，仪则。

(3)六合：指天地和东西南北四方。

(4)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即“春秋先王经世之志”。春秋，泛指史书。志，记载。

(5)怀之：不分不辩，涵容于心。

(6)嗛（qiān）：按李勉说，原字当为“廉”字，后人误改。一说嗛，与“隒”同，谓崖岸，亦通。

(7)忮（zhì）：害，伤害。

(8)无弃：二字原作“园”，据奚侗之说，依《淮南子·诠言训》引文改。方：道。

(9)天府：自然的城府，指心胸广阔，包容一切。

(10)葆光：包藏光明而不外露。

【译文】

大道原本没有人为的界限，至言原本没有固定的框框，只是为了争得一个“是”字而妄加了许多界限。请让我说说这界限吧。如划分了左与右，次序与等级，分别与辩论，竞言与争锋，这就是世俗所谓的八种才能。其实，天地四方之外的事，圣人是随它存在而不加谈论的；天地四方之内的事，圣人只是谈论它而不加评论的；对于古史中先王治理世事的记载，圣人只是评论它而不去辩解的。所以天下的事理，有去分别的，就有不去分别的；有去辩论的，就有不去辩论的。这是为什么呢？圣人不争不辩，虚怀若谷，而众人却热衷于争辩，以此夸耀于世间。所以说：辩论的存在，必有眼界看不到的地方。

大道是不可称谓的，大辩是不用言语的，大仁者是不自称仁慈的，大廉者是不自称廉洁的，大勇者是从不伤害人的。道一旦说得明明白白也就不是大道了，言语再辨析周详也有所不及，仁爱经常普及也就不能保全了，廉洁过于清纯人家也就不信了，勇敢达到伤人的地步也就不是真正的勇敢了。这五个方面遵行不弃那就差不多接近于大道了！所以说，一个人的智能能够止于所不知的境地，这就是极点了。谁知道不用言辞的辩论、不用称说的大道呢？如果有人能够知道，他就可以称为天然的府库了。在这里无论注入多少也不会满溢，无论索取多少也不会枯竭，人们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明。

五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¹⁾，南面而不释然⁽²⁾。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³⁾，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⁴⁾！”

【注释】

(1)宗、脍、胥敖：三个小国名，虚拟之名。

(2)南面：君位，指临朝听政。释：放。

(3)若：汝，您，指尧。

(4)进乎：胜于。

【译文】

从前尧问舜说：“我打算讨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每当临朝，心里总是放不下。这是什么原因呢？”

舜说：“这三个小国的国君，犹如生存在蓬蒿艾草中一样，您还不放心，问题在哪里呢？过去听说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普照万物，何况人的道德应当超过太阳的光辉呢！”

啮缺问乎王倪曰⁽¹⁾：“子知物之所同是乎⁽²⁾？”

曰：“吾恶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³⁾？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⁴⁾，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⁵⁾，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⁶⁾，麋鹿食荐⁽⁷⁾，蝍蛆甘带⁽⁸⁾，鸱鸦耆鼠⁽⁹⁾，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¹⁰⁾，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¹¹⁾，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¹²⁾，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¹³⁾，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¹⁴⁾，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释】

(1)啮（niè）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

(2)同是：共同标准，共同认可。

(3)庸讵（jù）：怎么，哪里。庸，安，何。讵，何。

(4)偏死：半身瘫痪。

(5)惴栗：惊恐得发抖。恂（xún）惧：恐惧，害怕。

(6)刍豢（chúhuàn）：指家畜。食草者谓刍，食谷者谓豢。

(7)荐：美草。

(8)蝍蛆（jíjū）：蜈蚣。甘：甘美，可口。带：蛇。

(9)鸱（chī）：猫头鹰。耆：通“嗜”，爱好。

(10)猵（biān）狙：猿猴的一种。

(11)毛嫱（qiánɡ）、丽姬：皆为古代美女。一说“丽姬”当为“西施”，因涉下“丽之姬，艾封人之子”而误改。

(12)决骤：疾奔。决，疾走不顾。

(13)樊然淆（xiáo）乱：纷然错乱。淆，错杂。

(14)河汉：泛指江河。河，黄河。汉，汉水。沍（hù）：冻结。

【译文】

啮缺问王倪：“你知道万物都有共同之处吗？”

王倪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原因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

“那么天下万物就无法知道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虽然如此，姑且让我说说看：何以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何以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且问问你：人们睡在潮湿的地方，腰部就要患病，并致半身不遂，莫非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们呆在树枝上就会惊恐不安，莫非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和猿猴，这三种动物究竟谁知道居住在什么地方才是最合适的呢？人们吃家畜的肉，麋鹿吃美草，蜈蚣爱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老鼠，这四类动物究竟谁知道吃什么样的食物才算是真正的美味佳肴呢！雌猿与猵狙成为配偶，麋与鹿交合，泥鳅与鱼配对。毛嫱和丽姬，这是世人所羡慕以为美的；但是鱼儿见了就会深入水里，鸟儿见了就会高飞天空，麋鹿见了就会急速逃走，这四种动物到底有谁知道天下什么样的美色才是真正的美色呢？依我看来，那些仁义的头绪，是非的途径，错综杂乱，我怎么会知道它们之间的分别呢？”

啮缺说：“你不管世间的利害，难道至人原本也不顾世间的利害吗？”

王倪说：“至人太神妙了！林薮焚烧不能让他感到炎热，江河冻结不能让他感到寒冷，就是雷电劈山、狂风掀海也不能让他感到惊恐。像这样的至人，乘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死的变化都影响不到他，更何况世间的利害小事呢！”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¹⁾：“吾闻诸夫子⁽²⁾，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³⁾，无谓有谓⁽⁴⁾，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⁵⁾，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⁶⁾？”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⁷⁾，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⁸⁾，见弹而求鸮炙⁽⁹⁾。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¹⁰⁾，挟宇宙，为其吻合⁽¹¹⁾，置其滑涽⁽¹²⁾，以隶相尊？众人役役⁽¹³⁾，圣人愚芚⁽¹⁴⁾，参万岁而一成纯⁽¹⁵⁾。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¹⁶⁾！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¹⁷⁾！

“丽之姬⁽¹⁸⁾，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¹⁹⁾，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²⁰⁾。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²¹⁾。君乎！牧乎⁽²²⁾！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²³⁾。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注释】

(1)瞿鹊子、长梧子：皆为虚拟人物。

(2)夫子：指孔子。

(3)不缘道：无行道之迹（林希逸说）。不践迹而行道（释德清说）。

(4)谓：言，言语。

(5)孟浪：不着边际，不切实际。

(6)奚若：何如。

(7)听荧：听了疑惑。

(8)卵：指鸡蛋。时夜：司夜，指鸡鸣报晓。时，通“司”。

(9)鸮（xiāo）炙：烤鸮鸟肉。鸮，形似斑鸠，略大。

(10)奚：何不。旁：依傍。

(11)为：与。其：指宇宙万物。

(12)置：任。滑涽（hūn）：滑乱昏暗。

(13)役役：操劳不息的样子。

(14)愚芚（chūn）：浑然无知的样子。

(15)参：糅合，调和。万岁：指古今事物。

(16)说：同“悦”。

(17)弱丧：自幼流浪他乡。

(18)丽之姬：即骊姬，晋献公的夫人。

(19)筐床：安适之床，为君主所用。

(20)大觉：彻底觉醒，指圣人。

(21)窃窃然：明察的样子。

(22)牧：牧夫，养马的人。这里指卑贱之人。

(23)吊诡：极其怪异之谈。吊，至。

【译文】

瞿鹊子问于长梧子，说道：“我从孔夫子那里听说过，有人说圣人不去从事世俗的工作，不贪图利益，不去躲避灾害，不喜欢妄求，不经意去符合大道，无言如同有言，有言如同无言，而心神遨游于尘世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话都是不着边际的无稽之谈，而我却认为这正是大道的体现。先生您是怎么看的？”

长梧子说：“这些话连黄帝听了都要疑惑，何况孔丘呢？他怎么能够理解呢！而且你也操之过早过急，就像刚见到鸡蛋就去追求司晨的公鸡，刚见到弹丸就想吃到烤熟的鸮鸟。现在我姑且试着说说，你也姑且听听。为什么不依傍着日月，怀抱着宇宙，与万物混合为一体，任其是非殽乱不闻不问，而把世俗上的尊卑贵贱一律等同看待呢？众人忙忙碌碌，圣人浑浑沌沌，他调和古今万事万物而成为一团纯朴。万物都是如此，互相蕴含着归于浑朴之中。我怎么知道喜欢着就不是一种迷惑呢！我怎么知道讨厌死亡就不是像自幼流落他乡而不知回家那样呢！

“丽姬是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当晋国刚得到她的时候，她哭得衣服都湿了。等她到了晋献公的王宫里，与君王睡在安适的床上，吃着美味的肉食，这才后悔当初的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梦中饮酒作乐的人，早晨醒后或许遇到祸事而哭泣；梦中伤心哭泣的人，早晨醒后或许高兴地去打猎。当人在梦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有时候在梦中还在做着另一个梦，等觉醒后才知一切都是梦。只有彻底觉醒了的圣人，而后才会知道人生犹如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一副明察秋毫的样子，似乎什么都知道，动不动就‘君呀’‘臣呀’的呼叫。孔丘真是固执浅陋极了！他与你都在梦中啊！我说你在做梦，其实我也在梦中了。我说的这番话，可以称之为奇谈怪论。也许万世之后，有幸遇到一位大圣人，他能了悟这个道理，也如同在旦暮之间相遇了。

“既使我与若辩矣⁽¹⁾，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²⁾，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注释】

(1)我：指长梧子。若：汝，你。下同。

(2)黮（dǎn）暗：暗昧不明。

【译文】

“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然就对吗？我果然就错了吗？假如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然就对吗？你果然就错了吗？这其中是有一个人对，有一个人错呢？还是我们两个人都对，或者都错了呢？我和你都无法知道，而别人原本就暗昧不明，我们找谁来判定是非呢？如果让观点与你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你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假使请观点与我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我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如果让观点与你我都不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你我都不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假使请观点与你我都相同的人来评定，既然他已经与你我都相同了，怎么能来评定呢？那么你我和他人都无从知道谁是谁非了，恐怕只有等待造化了吧。”

“何谓和之以天倪⁽¹⁾？”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²⁾，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³⁾，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⁴⁾，故寓诸无竟。”

【注释】

(1)天倪：自然的均平。

(2)化声：是非之辩。

(3)因：因循，顺应。曼衍：自在的发展变化。

(4)振于无竟：逍遥于无物之境。振，振动鼓舞，有遨游、逍遥之意。竟，同“境”，境界。

【译文】

“什么叫用自然的天平来调和万事万物呢？”

长梧子说：“是便是不是，然便是不然，‘是’假如真的是‘是’，那么就和‘不是’有了区别，这样也就不用辩论了。‘然’假如真的是‘然’，那么就和‘不然’有了区别，这样也就不用辩论了。是是非非变来变去的声音是相对立而存在的，如果要使它们不相对立，就要用自然的天平去调和，任其自在的发展变化，如此便可以享尽天年。忘掉岁月与理义，遨游于无物的境界，这样也就能够托身于无是无非、无穷无尽的天地了。”

六

罔两问景曰⁽¹⁾：“曩子行⁽²⁾，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³⁾？”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⁴⁾？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注释】

(1)罔两：影外之微阴。景：同“影”，影子。

(2)曩（nǎnɡ）：从前。

(3)特：独立。

(4)蚹（fù）：鳞皮。

【译文】

罔两问影子说：“刚才你还在行走，现在你又停止不动了；刚才你还坐着，现在又站了起来；你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意志呢？”

影子回答说：“我因为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我所依赖的东西又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我所依赖的东西就像蛇依赖腹下的鳞皮、蝉依赖于翅膀一样吧？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¹⁾。自喻适志与⁽²⁾，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³⁾。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⁴⁾。

【注释】

(1)栩栩：形容轻盈畅快的样子。一本作“翩翩”。

(2)喻：晓，觉得。适志：快意。与：同“欤”。

(3)蘧蘧（qú）然：僵直的样子。一说悠然自得的样子。

(4)物化：万物浑然同化，物我及人我达到无差别境界。

【译文】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一只轻快飞舞的蝴蝶。他自我感觉非常快意，竟然忘记了庄周是谁。突然醒来，自己分明就是僵卧在床上的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为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为了庄周？庄周与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别的。这种现象就叫做物化。

养生主

所谓“养生主”即为“养生的宗旨”，是讲养生之道的。庄子所讲的养生不是养形（生理）而是养神（精神），把保养精神看作入道的一种体现。庄子认为，只有因其自然，循乎天理，行于中虚，才能使精神不被外物所伤害，从而达到尽享天年的目的。

全篇可分四段来赏析。首段开门见山，以寥寥数语揭示养生的宗旨，并形象而凝炼地总结出“缘督以为经”这一养生法则，并通过以下三个寓言故事，从不同的层面和角度阐明这一理念。每则寓言故事可以视为一个段落。

第二段即叙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这一故事。作者以出神入化的笔触描绘出庖丁出神入化的解牛技艺，并巧妙地强调了超越技艺水平的心得体会，从而落脚到养生上。从解牛技艺中悟出的，诸如“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以无厚入有间”、“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等等认识，不正是养生之奥义吗？“庖丁解牛”的寓言故事，因其形象化的艺术手法、带有普遍性的思想提炼和抽象化的语言运用、丰富的多层次的内涵，早已突破了原创者所赋予的内容和旨意。

第三段写“公文轩见右师”的自问自答，探讨右师招祸断足的根本原因，强调世间的善恶、福祸、寿夭、健残皆根于天然。如果依乎天理，葆养天真就能得到福寿健，反之就要招灾惹祸，表面出于人事，实质还是违背自然法则。这则寓言之后，还有一个譬喻性的小结，假借饮食短缺的野鸡宁肯在泽地里觅食糊口，也不愿进笼中享受口福，阐明养生的根本在于葆养源于自然本真的自由自在的精神。此段小结也可以看作独立的一则寓言。

第四段写“秦失吊老聃”，意在说明人生在世应当“安时处顺”，把生死当做来去一样的平淡自然，这样才能达到“哀乐不入”的境界。最后写道：“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这一警言性的结语，既照应了第四段所表达的生死观，也用“薪尽火传”之喻照应了全文的深刻旨意。

一

吾生也有涯⁽¹⁾，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²⁾！已而为知者⁽³⁾，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⁴⁾，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⁵⁾，可以尽年。

【注释】

(1)涯：涯际，界限。

(2)殆：危险。已：通“矣”。

(3)已：既，如此。

(4)缘：循，顺应。督：督脉。人身前的中脉为任脉，人身后的中脉为督脉，任、督二脉为人体奇经八脉的主脉，主呼吸之息。

(5)亲：指真君，即精神。

【译文】

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穷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的知识，就会陷入困顿之中！既然已经困顿不堪，还要从事求知的活动，那就更加危险了！做了善事不图名声，做了坏事不遭刑害，像气循任、督二脉周流不息一样，遵循中正自然之路，就可以保护身体，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养护精神，可以享尽天年。

二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¹⁾，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²⁾，砉然响然⁽³⁾，奏刀然⁽⁴⁾，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⁵⁾，乃中《经首》之会⁽⁶⁾。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⁷⁾？”

庖丁释刀对曰⁽⁸⁾：“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⁹⁾，官知止而神欲行⁽¹⁰⁾。依乎天理⁽¹¹⁾，批大卻⁽¹²⁾，导大窾⁽¹³⁾，因其固然。枝经肯綮之未尝⁽¹⁴⁾，而况大乎⁽¹⁵⁾！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¹⁶⁾，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¹⁷⁾。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¹⁸⁾。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¹⁹⁾，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²⁰⁾，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²¹⁾，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²²⁾，善刀而藏之⁽²³⁾。”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释】

(1)庖丁：名叫丁的厨师。一说掌厨的丁役。文惠君：旧注说是梁惠王，疑为附会，可视为虚拟人物。

(2)踦（yǐ）：屈跪一膝，顶住牛体。

(3)砉（huā）然响然：皆为形容解牛时发出的声音。一说砉然为骨肉分离之声，响然为刀砍骨肉之声。

(4)（huō）然：进刀之声。

(5)《桑林》之舞：传说殷商时代的乐舞曲。

(6)《经首》：传说殷商时代的乐曲。会：节奏，旋律。

(7)盖：通“盍”，何。

(8)释：放。

(9)神遇：心神感触。

(10)官知止：感官的认知作用停止了。

(11)天理：自然的纹理结构。

(12)批：击，劈。卻：通“隙”，指筋骨间的缝隙。

(13)导：引刀而入。大窾（kuǎn）：指骨节间的较大空隙。

(14)枝：枝脉。经：经脉。肯：带骨肉。綮（qìnɡ）：筋肉盘结处。

(15)（ɡū）：大骨。

(16)族：众。这里指一般人。

(17)硎（xínɡ）：磨刀石。

(18)恢恢乎：宽绰的样子。

(19)族：盘结交错处。

(20)怵（chù）然：警惕的样子。

(21)（huò）然：散开的样子。

(22)踌躇满志：愉悦安适，从容自得的样子。

(23)善刀：拭刀。

【译文】

庖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抓肩顶，脚踩膝抵，各种动作无不精确利索。此时牛体被肢解发出哗啦哗啦的或重或轻的响声，庖丁进刀发出的阵阵唰唰声，都无不符合音乐的节奏，合乎《桑林》舞曲的节拍，同于《经首》乐章的韵律。

文惠君说：“啊，太好了！你的技术怎么会达到这般地步？”

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我刚开始从事宰牛时，眼前所见无非是一个完整的牛；三年之后，就再也不去观看整牛了。到了现在，我再宰牛时，全凭心神去运作，而不需用眼睛来观察，感官的认知作用早已停止了，而只是心神的活动罢了。依据牛体的天然纹理劈开筋骨间的空隙，把刀引入骨节之间的空隙，完全是顺着牛体的自然结构来操作。像那些经络交错、筋骨盘结的地方都不曾有什么妨碍，何况对付大骨头呢！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他们是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他们是用刀砍骨头。如今我的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了，宰牛的数量也有几千头了，而刀口还像是刚从磨刀石磨过的一样锋利。因为那牛骨节是有间隙的，而这刀刃却薄得犹如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骨节，这其中宽宽绰绰的，当然会游刃有余了。所以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还是像新磨的一样。尽管这样，每次碰到筋骨聚集的地方，我知道其中的难度，便小心警惕，眼神专注，动作缓慢，操刀轻微，‘哗啦’一声，牛体已解，如同泥土散落一地。此时我提刀站立，环顾四周，悠然自得，心满意足，把刀子揩净收好。”

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这番话，懂得养生的道理了。”

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¹⁾：“是何人也？恶乎介也⁽²⁾？天与？其人与⁽³⁾？”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⁴⁾，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⁵⁾。神虽王⁽⁶⁾，不善也。

【注释】

(1)公文轩：姓公文，名轩，宋国人。右师：官名。此以官职称人。

(2)介：独脚。

(3)其：抑或。

(4)与：赋予。

(5)蕲（qí）：求。樊：笼。

(6)王：通“旺”，旺盛。

【译文】

公文轩看到右师不禁惊奇地说：“这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就该如此呢？还是由于人祸而造成的呢？”想了想自语道：“看来这是天意，并非人为。天生此人使他因祸而断足，因为人的形貌是上天赋予的，所以知道他的断足之祸来自上天的处罚，而不是人为的结果。”

沼泽中的野鸡走出十步才啄到一口食，走出百步才饮到一口水，但它并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在笼中精神虽然旺盛，但并不自由。

四

老聃死⁽¹⁾，秦失吊之⁽²⁾，三号而出。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³⁾，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⁴⁾，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⁵⁾。适来，夫子时也⁽⁶⁾；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⁷⁾。”

指穷于为薪⁽⁸⁾，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1)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时楚国苦县人，曾任周守藏室的史官。

(2)秦失：又作“秦佚”，虚拟人物。

(3)向：刚才。

(4)遁：失，逃避。倍：通“背”，违背。

(5)刑：规范，道理。

(6)适来：正当来世。夫子：指老聃。时：时运。

(7)帝：天帝。县（xuán）：倒悬。

(8)指：此处通“脂”，指烛薪上的油脂。穷：指燃尽。

【译文】

老聃死了，秦失前往吊唁，仅仅哭了三声就出来了。

弟子问秦失说：“他不是您的朋友吗？”

秦失答道：“是的。”

弟子问道：“那么这样的吊唁是待朋友之礼吗？”

秦失答道：“是的。开始我以为他是个俗人，而现在不这样认为了。刚才我进去吊唁，看见有老年人哭他，如同哭自己的孩子；有少年人哭他，如同哭自己的父母。众人来此一起吊唁老聃，必定有老聃不期望他们称赞而称赞的话，必定有老聃不期望他们哭泣而哭泣的人。这是逃避天意，违背实情，忘记了人之生死寿夭皆禀受于自然，古时候称之为逃避自然的规范。正当该他来时，老聃应运而生；正当该他去时，老聃顺势而死。安心时运，顺变不惊，哀乐的情绪就不会侵入胸中，古时候把这种解脱称为天帝解人于倒悬。”

脂膏作为烛薪有燃尽的时候，火种却流传下去，没有穷尽。

人间世

人间世，即人世间，人在世间的生活。当时的社会正处于转型期，中央政权已衰微，各诸侯国相继崛起争霸，弱小的诸侯国不甘被吞并，于是强权、扩张、暴力与战争、掠夺、争斗成为时代的主题，而野心、残忍、暴虐、阴险、狡诈、欺骗等违反人性的现象和事件比比皆是，人们如同生活在一个血淋淋的角斗场上，难以聊生。对此，儒家期待用仁爱、礼仪挽救道德的衰败，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企图平息战乱。显然，一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一个是良好的愿望而已。于是庄子从入世转到了出世，从社会中寻找出路转为从个人的精神世界中寻找前途。于是庄子发挥了老子有关“有”“无”的诸多思想，创建了自己的养生论。如果说《养生主》主要是从人体生理的角度，总结出因循中虚，即因循自然的养生之道，那么《人间世》则主要是面对险恶的社会现实，解决“涉乱世以自全”（王夫之语）的养生方法和养生宗旨。

那么，庄子是如何阐述这一宗旨的呢？本篇相继虚构出“颜回见仲尼”等七则寓言故事，从不同的角度，具体而生动地阐明了要想避害全身就必须弃除名利之心，使心境达到空明的境地，从而达到以不材为大材，以无用为大用的客观目的，把这种思维称之为庄子的处世哲学也未尝不可。

七则寓言故事可作为七段内容来阅读。

第一段假借颜回与孔子的对话，讲人际关系特别是与统治者相处的艰难。第二段，假借孔子回答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所遇到的祸患问题，进一步描述君臣相处的艰难和危险，对此，作者申明了要在主观上采取“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态度，一切顺从自然，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存在贪生怕死的问题。第三段，假借颜阖问于蘧伯玉，请教如何做卫灵公太子老师的问题，再次申明顺物无己的思想。第四段以下，以不材之木、身患残疾的支离疏形象等为喻，阐明无用之用之旨。第七段可看作全篇的总结点题段。

全篇突出着眼点有二：

一是在每则寓言故事中无不揭露社会之黑暗、统治者之残酷，通过楚狂接舆唱给孔子的歌，更集中、更强力地反映了这一心声，道出了“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这一悲愤的呐喊。

二是多次申明的避害全身的无用之用、无用之大用的主旨，而在段末不厌其重复，转用简约的格言式的语言，鲜明确切地再现全篇主旨，指出“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这一主题。

一

颜回见仲尼⁽¹⁾，请行。

曰：“奚之？”

曰：“将之卫⁽²⁾。”

曰：“奚为焉？”

曰：“回闻卫君⁽³⁾，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⁴⁾，民其无如矣⁽⁵⁾！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⁶⁾，庶几其国有瘳乎⁽⁷⁾！”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⁸⁾！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⁹⁾？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¹⁰⁾，而知之所为出乎哉⁽¹¹⁾？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¹²⁾，未达人气⁽¹³⁾；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¹⁴⁾，是以人恶有其美也⁽¹⁵⁾，命之曰菑人⁽¹⁶⁾。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¹⁷⁾？若唯无诏⁽¹⁸⁾，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¹⁹⁾。而目将荧之⁽²⁰⁾，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²¹⁾，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²²⁾，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²³⁾，纣杀王子比干⁽²⁴⁾，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²⁵⁾，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²⁶⁾，禹攻有扈⁽²⁷⁾。国为虚厉⁽²⁸⁾，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²⁹⁾，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³⁰⁾，尝以语我来。”

【注释】

(1)颜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为得意的学生。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按《庄子》书中出现的孔子、颜回等历史人物，其言行大多为虚构，不能视为史实。

(2)卫：卫国，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在今河南境内。

(3)卫君：一说指卫庄公，当视为虚拟人物。

(4)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即“死者以国，若蕉量乎泽”，谓几乎一国的人都死光了，就像草芥一样填满了大泽。量，填满。蕉，草芥。

(5)无如：无往，无处可去。

(6)则：法则，指治理卫国的法则。

(7)庶几：差不多。瘳（chōu）：病愈。

(8)若：你。殆：恐怕。

(9)暴人：暴君。这里指卫君。

(10)荡：丧失。

(11)出：显露。

(12)德厚：道德纯厚。信矼（kònɡ）：信誉确实。

(13)未达：不了解。人气：人的口味。

(14)术：借为“述”，陈述。

(15)有：一说当为“育”字之误。育，卖弄。

(16)菑：同“灾”，害。

(17)而：你。

(18)若：你。诏：进谏。

(19)王公：指卫君。斗其捷：施展他的巧辩。捷，迅捷，利口。

(20)荧：眩，眩惑。

(21)营：营救。

(22)若：你。殆：恐怕。厚言：忠诚之言。

(23)桀：夏桀，夏朝的暴君。关龙逢：夏桀的贤臣，因忠谏被斩首。

(24)纣：商纣，商朝的暴君。比干：商纣的叔父，因忠谏而被剖心。

(25)伛（yǔ）拊：曲身抚爱。此指怜爱、爱养。

(26)丛、枝、胥敖：皆为虚拟的小国名。

(27)有扈：小国名，在今陕西户县。

(28)虚：同“墟”，废墟。厉：厉鬼，古时称死而无后为厉。

(29)实：实利。此指国土、人口和财物。

(30)以：原因，办法。

【译文】

颜回拜见孔子，向他辞行。

孔子问：“到哪里去呢？”

颜回说：“准备到卫国去。”

孔子问：“去做什么？”

颜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年壮气盛，行为专断独裁。他轻率地处理国事，却看不见自己的过失。他轻率地役使百姓而不顾惜百姓的生命，国中的人几乎死光，就像草芥填满大泽，百姓真是无处可去了！我曾经听先生说过：‘安定的国家可以离开，动乱的国家就应前去救助，就像医生家的门前有很多的病人。’我想根据先生的教导去考虑帮助卫国的办法，也许这个国家还有救吧！”

孔子说：“唉，你去了恐怕要遭刑戮啊！修道不宜心杂，心杂就会多事，多事就会自扰，自扰就会招致忧患，忧患降临再自救也来不及了。古时候的至人，先是充实自己，而后才去帮助别人。如果自己内在空虚，根基不稳，哪有闲工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呢？况且你知道道德之所以丧失，智慧之所以外露的原因吗？道德的丧失是由于好名，智慧的外露是由于好争。名这东西，它是相互倾轧的祸根；智这东西，它是相互争斗的工具。这两者都是凶器，不可以尽行于社会。

“而且一个人虽然德性纯厚、品性诚实，但未必符合别人的口味；即使不与别人争夺名誉，但未必被他人理解。如果你勉强将仁义规范的言论，在暴君面前陈述，这样将被认为是利用别人的丑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而扣上‘害人’的帽子。害别人的人，别人必定反过来害他，你恐怕要被人害了！

“如果说卫君真的喜欢贤人而讨厌不肖之徒，何必用你去显示有异于人呢？除非你不进谏，否则卫君必定钻你的空子而施展他的巧辩。到那时你会眼花目眩，面色将会和顺下来，嘴里只会说些自救的话，卑恭的容色将会显露出来，内心就会屈从于卫君的错误主张了。这就好比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简直可以称之为添乱。以顺从开始，以后就会永远顺从下去了。你恐怕虽有忠诚之言也不会被信用，必将死于暴君之前了。

“从前夏桀杀害关龙逢，商纣杀害王子比干，这都是因为他们修身养德，以臣下的身份爱抚人君的民众，以在下的地位忤逆了在上的君主的心意，所以君主因为他们好修身养德而排挤他们。这就是好名的结果。

“从前尧攻打丛、枝和胥敖，禹攻打有扈，这些国家变成了废墟，百姓成为了厉鬼，国君们也被杀戮。这都是他们用兵不断、贪图实利不止所造成的，这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就没有听说过吗？对于名利的诱惑，有时连圣人都难以克制，何况你呢！虽然这样，你肯定有你的想法，不妨说给我听听。”

颜回曰：“端而虚⁽¹⁾，勉而一⁽²⁾，则可乎？”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³⁾，采色不定⁽⁴⁾，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⁵⁾，以求容与其心⁽⁶⁾。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⁷⁾，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⁸⁾，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⁹⁾。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¹⁰⁾，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¹¹⁾，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¹²⁾，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¹³⁾，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¹⁴⁾，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¹⁵⁾。虽固⁽¹⁶⁾，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¹⁷⁾，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¹⁸⁾。”

【注释】

(1)端而虚：外表端正而内心谦虚。

(2)勉而一：勤勉努力而心志专一。

(3)阳：骄盛之气。充：满。孔：甚。

(4)采色：神采气色。这里指喜怒变化的表情。

(5)案：压抑。

(6)容与：自快。

(7)日渐之德：指小德。

(8)訾（zī）：资取，采纳。

(9)成而上比：谓引用成说而上比于古人。

(10)子：作动词用，生。

(11)而：岂。而人：别人。

(12)擎：执笏。跽（jì）：跪拜。曲拳：鞠躬。

(13)谪（zhé）：指责。

(14)病：指灾祸。

(15)大：同“太”。政法：正人之法。政，通“正”。谍：妥当。

(16)固：固陋，不圆通。

(17)耳矣：即“而已”。

(18)师心：师法自己的成心。

【译文】

颜回说：“我外表端正而内心谦虚，做事勤勉而心态专一，这样可以吗？”

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骄横之气充溢张扬，喜怒之情变化无常，平常人都不敢违逆他，因而他压抑世人对他的进谏，来求得自己心里的畅快。这种人每天用小德渐渐感化他都不成，何况用大德来规劝呢！他必然会固执不化，即使表面附合而内心也不会接纳，你的做法怎么行得通呢！”

颜回说：“那么我内心诚直而外表恭顺，援引成说而上比于古人。所谓内心诚直，就是与自然同类。与自然同类，便知道天子与我自己，都是天生的，这样，我哪里会期望别人称赞自己所讲的话为善，又哪里会期望别人指责为不善呢？像这样做法，世人就会称我是不失赤子之心的孩童，这就叫做与自然同类。所谓外表恭顺，就是与一般人一样。执笏跪拜，鞠躬行礼，这是做人臣的礼节。世人都这样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大家都做的事，别人也不会指责我了，这就叫做与世人同类。所谓援引成说而上比于古人，这是与古人同类。所说的虽是古人的教诲，其实是指责人君的过失，这种做法自古就有，并非我的创造。像这样，虽然言语直率了一些，却也不会招来灾祸，这就叫做与古人同类。这样做可以吗？”

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纠正人君的方法也太多了，又不太妥当。这些方法虽然浅陋，倒也不会获罪于卫君。然而，只不过如此而已，怎么能够感化他呢！这还是师法自己的成心啊。”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¹⁾。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²⁾。”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³⁾，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⁴⁾，心止于符⁽⁵⁾。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⁶⁾。唯道集虚⁽⁷⁾。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⁸⁾，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⁹⁾，一宅而寓于不得已⁽¹⁰⁾，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¹¹⁾。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¹²⁾，虚室生白⁽¹³⁾，吉祥止止⁽¹⁴⁾。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¹⁵⁾。夫徇耳目内通⁽¹⁶⁾，而外于心知⁽¹⁷⁾，鬼神将来舍⁽¹⁸⁾，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¹⁹⁾，伏戏、几蘧之所行终⁽²⁰⁾，而况散焉者乎⁽²¹⁾！”

【注释】

(1)语若：告诉你。若，你。

(2)皞（hào）天：自然。不宜：不合。

(3)若一志：即“一若志”，专一你的心志。

(4)听止于耳：即“耳止于听”。

(5)符：合。

(6)气也者，虚而待物：能够容纳外物的气，显然不是指呼吸之气息，当指能够主宰万物和心志的道体的一种形式。

(7)虚：指空明的一尘不染的心境。

(8)得使：得到教诲。

(9)无门无毒：谓不走门路去营求。毒，通“窦”，与“门”同义。

(10)一宅：即“宅一”，安心于一。寓于不得已：即“不得已而为之”之意。释德清说：“寓意于不得而应之，切不可有心强为。”

(11)绝迹易，无行地难：释德清说：“逃人绝迹尚易，独有涉世无心，不着形迹为难。”

(12)瞻：看，观照。阕：空，指空明的境界。

(13)虚室：指空明无物的心境。白：纯白无染的光明。

(14)止止：即“止于止”。前“止”为“处”“集”之意，后“止”指空明静止的心境。

(15)坐驰：形坐而心驰。

(16)徇：通“殉”，丧，弃。内通：返视返听，由心去视听。

(17)外于心知：排除心智心机。

(18)舍：居住，指依附。

(19)纽：枢纽，关键。

(20)伏戏：即伏羲。几蘧：传说中的古帝王。

(21)散焉者：疏散之人，指众人。

【译文】

颜回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请问先生的高见。”

孔子说：“你先斋戒，我再告诉你。你有心感化卫君，岂是易事？如果认为这样做容易，便与自然之理不符合了。”

颜回说：“我颜回家里贫穷，不饮酒、不吃肉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样做可以称为斋戒吗？”

孔子说：“这是祭祀中要求的斋戒，并非是心斋。”

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

孔子说：“专一你的心志，不要用耳去听，而要用心去听；进一步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耳的作用只是听取外物，心的作用只是符合外物。‘气’这个东西，才是能够以虚明无形之体来容纳万事万物的。只有达到空明的虚境才能容纳道的聚集。这空明的虚境就是心斋。”

颜回说：“在我不曾听到‘心斋’教诲的时候，确确实实感到我的存在；在得到‘心斋’教诲之后，不曾再有我的感觉，这样可以算是空明的虚境吗？”

孔子说：“心斋的道理已尽于此！我可以告诉你了：你进入卫国境内去游说，不要为虚名而动心，人家能听进去的话就说，人家听不进去的话就闭口。不寻找门路去营求，心灵专一，了无二念，待人处事一切都不得已而为之，这就差不多了。人不走路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要走路而不留下痕迹就很难了。为人的欲望所驱使就容易作伪，顺任自然而行就难以作伪。只知道有了翅膀才能飞翔，却不知道有不用翅膀而飞翔的；只知道用心智去获取知识，却不知道还有不用心智而获取知识的。观照那个空虚的境界，静寂的心室就会发出纯白的亮光，吉祥之光只止于虚寂空明之心。如果心境不能虚寂空明，这就叫做形坐而心驰。抛弃耳目的视听，让虚寂空明之心返听内视，而排除动用一切外在的心机，这样连鬼神都要依附，何况是人呢！这样万物都可以感化，这正是禹、舜处世的关键，也是伏羲、几蘧始终不移的行为准则，何况平庸之辈呢！”

二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¹⁾，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²⁾，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³⁾，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⁴⁾。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⁵⁾；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⁶⁾。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⁷⁾，爨无欲清之人⁽⁸⁾。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⁹⁾！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¹⁰⁾，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注释】

(1)叶公子高：楚庄王玄孙，名诸梁，字子高，封于叶，僭号称公。

(2)甚重：指极重要的使命。

(3)动：感化。

(4)寡：少。欢成：欢然成功。

(5)人道之患：指国君的惩处。

(6)阴阳之患：指阴阳失调而造成的疾病。

(7)臧：善。

(8)爨（cuàn）：烧火做饭。此指烧火之人。清：清凉。

(9)情：实，成。

(10)两：指内外两方面的祸端。

【译文】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孔子请教说：“楚王交给我极为重大的使命，而齐国对待外国使者总是表面特别恭敬而实际上推托怠慢。一般人我都感化不了，何况对待诸侯呢？我很是害怕。您曾经对我说：‘凡事不分大小，很少有不靠道术而能痛快成功的。事情如果办不成，那么就必定受到人君的惩罚；事情如果能够办成，那么就要在阴阳失调的状况下招来疾患。不论事情成功与否都不会遭到祸患的，只有大德之人才能做到。’我的饮食粗淡，不求精美，很少用火，所以家里烧火做饭的不会因热而思求清凉。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而晚上就要喝冰水，我大概得了内热之病了吧！我还没有出使办事就因喜惧交加、阴阳失调而患病了！将来事情办不成，必遭人君的惩罚。这双重的灾患临头，做人臣的实在无法承受，先生有什么避灾之法可以教导我吗？”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¹⁾：其一命也⁽²⁾，其一义也⁽³⁾。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⁵⁾，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⁶⁾。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⁷⁾，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⁸⁾：‘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⁹⁾，大至则多奇巧⁽¹⁰⁾；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¹¹⁾。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¹²⁾；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¹³⁾，于是并生心厉⁽¹⁴⁾。克核大至⁽¹⁵⁾，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¹⁶⁾。’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¹⁷⁾，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¹⁸⁾，此其难者。”

【注释】

(1)大戒：指人生足以为戒的大法。戒，法。

(2)命：天性，指受之于自然的性分。

(3)义：道义，指人应尽的社会责任。

(4)易施：改变，转移。施，移动，改易。

(5)靡：顺。信：信用。

(6)或：有人。

(7)莫：不，无。一说疑惑的样子。

(8)法言：格言。一说古书名。

(9)“始乎阳”二句：阳，公开，外露。阴，隐藏，阴谋。一说“阳”指“喜”，“阴”指“怒”。

(10)大至：即“太至”，太过分。奇巧：诡计。

(11)奇乐：谓荒淫无度。

(12)“始乎谅”二句：谅，见谅，诚信。鄙，鄙恶，欺诈。

(13)茀（bó）然：勃然，指怒气勃然发作。

(14)心厉：即“厉心”，恶心，狠戾之心。

(15)克核：苛刻。

(16)益：同“溢”，越轨，超限。

(17)养中：即《养生主》“缘督以为经”的“缘督”，顺任中虚自然。

(18)致命：传达君命。

【译文】

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个是禀受于自然的天性，一个是做人的道义。儿女敬爱父母，这就是自然的天性，永远不可能从心中解除；臣子侍奉国君，这就是臣子应尽的职责，无论哪里都不会没有君主，所以普天之下这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所谓的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儿女奉养双亲，无论生活在什么环境下，都要使他们安适，这就是最大的孝心了；臣子侍奉君主，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顺从君主的旨意，这就是最大的忠心了；自己修养心性，无论是哀是乐都不会改变原来的心境，知道某些事情的发展无法预料而仍然安心去做，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了。做一个臣子的，本来就有不得已而做的事情。只要按实情去办，置自身于不顾，哪里会产生贪生怕死的念头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我还要把我听到的告诉你：大凡国与国相交往，邻近的国家要以信用求得安顺，远方的国家要通过语言维系忠信。这语言必须有人来传达。而传达两国国君的喜怒之言，这是天下最难做好的事情。两国国君喜悦时的言辞必然多有溢美之辞；两国国君愤怒时的言辞，必然多有溢恶之辞。凡是过分的超出实际的言辞都是不真实的，不真实的东西就没有诚信可言，不诚信的传言就会让使者遭殃。所以格言说：‘要传达真实不妄之言，不要传达过分不实之言，那么就差不多能够保全自己了。’

“比如那些用技巧来角力的人，开始是明来明去，到最后往往是搞些阴谋，太过分时就诡计多端了；那些讲究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还是规规矩矩的，往往到最后时就会迷乱，太过分时就会放荡不羁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开始时彼此互谅互让，到最后时就往往互相欺诈了；许多事情开始做时都比较单纯，等到将要完毕时就变得非常艰巨，难以收拾。言语这东西，就像捉摸不透的风波；而传达言语的人，自然会有失实的地方。风波很容易兴作，失实很容易陷入危境。所以愤怒的发作往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花言巧语和片面之辞造成的。被逼入死地的野兽，它会发出特别的叫声，怒气勃然而发，于是便会产生伤人的恶念。做事太苛刻太过分，必然让人心生恶念来报复，而他自己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假如自己做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谁会知道他终将遭到什么样的下场呢！所以格言说：‘不要改变所要传达的指令，不要勉强把事情办成。超过正常的尺度，就是犯了夸大失实的错误。’改变指令，强求成功，都会把事情办坏。好事的成就需要很久的时间，而坏事一旦出现再改过也来不及了，这可以不慎重吗！顺应万物，悠游自适，托身于自然，不得已而应之，以此修养中虚之道，可说是最好的选择了。何必为了报答君命而有意去做呢？不如如实地传达君命罢了，这样做已经难为人了。”

三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¹⁾，而问于蘧伯玉曰⁽²⁾：“有人于此，其德天杀⁽³⁾。与之为无方⁽⁴⁾，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⁵⁾。就不欲入⁽⁶⁾，和不欲出⁽⁷⁾。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⁸⁾；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⁹⁾。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¹⁰⁾，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¹¹⁾，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¹²⁾，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¹³⁾。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¹⁴⁾，几矣⁽¹⁵⁾！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¹⁶⁾，达其怒心⁽¹⁷⁾。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¹⁸⁾，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¹⁹⁾，以蜄盛溺⁽²⁰⁾。适有蚊虻仆缘⁽²¹⁾，而拊之不时⁽²²⁾，则缺衔、毁首、碎胸⁽²³⁾。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注释】

(1)颜阖：姓颜，名阖，鲁国的贤人。傅：师傅，老师。这里作动词用。太子：指蒯聩。

(2)蘧（qú）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的贤大夫。

(3)天杀：天性刻薄，天性凶残。

(4)方：方圆，规矩，法度。

(5)之：此，指形就、心和。

(6)入：陷入，苟同。

(7)出：显露，显示。

(8)崩：垮。蹶：跌倒，失败。

(9)为妖为孽：招致灾祸。孽，灾。

(10)町畦（tǐnɡqí）：田界。

(11)无崖：无边际，指放荡不拘。

(12)怒：奋起。当：阻挡。

(13)是：作动词，自恃的意思。

(14)积：屡，多次。伐：夸耀。

(15)几：危，危险。

(16)时：通“伺”，伺候。

(17)达：疏导，引导。

(18)杀：搏杀，指伤人。

(19)矢：通“屎”，马粪。

(20)蜄（shèn）：大蛤，此指蛤壳。溺：尿，指马尿。

(21)仆缘：附着。仆，附。

(22)拊：拍打。不时：不及时。

(23)缺衔：指咬断马勒口。首：辔头。胸：胸络。

【译文】

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便去请教蘧伯玉说：“现在有一个人，他的天性很凶残。如果不用法度去劝导他，势必要危害国家；如果用法度去规劝他，势必要危害到我自己。他的智力刚够得上知道别人的过错，却不知别人为什么犯这样的过错。像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你问得很好！要警惕啊，要谨慎啊，要端正你的行为！外表不如表现成将就顺从的样子，内心不如抱着调剂的态度。虽然如此，这两者仍免不了有灾患。外表将就随顺他而不能过分陷入，内心调剂诱导他而不能有所显露。外表过分将就顺从他，难免招来堕落、毁灭、垮台和失败；内心调剂诱导他太显露，就会招致声名之祸、妖孽之灾。他如果像婴儿那样天真无知，你也姑且和他一样像婴儿那样天真无知；他如果没有界限的约束，你姑且也像他一样没有界限的约束；他如果放荡无羁，你姑且也像他一样放荡无羁；这样委婉地引导他，使他渐渐地达到无过失的境地。

“你不知道那螳螂吗？奋力举起双臂去阻挡车轮，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胜任，这是因为它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了不起的缘故。要警戒啊，要谨慎啊，经常夸耀自己的才能去触犯他，这就危险了。

“你不知道那养虎的人吗？他不敢拿活的小动物去喂养，因为怕它在搏杀活物时引发它凶残的天性；也不敢把整个小动物丢给它，因为怕它在撕裂的过程中激起残忍的天性。要伺候着它的饥饱来喂食，疏导它的喜怒之情。虎与人不同类别，而虎却喜欢喂养它的人，这是因为人们随顺了虎的性子；虎之所以伤害人，那都是人们违逆了虎的性情的缘故。

“有那爱马的人，用精美的竹筐盛马粪，用珍贵的大蛤壳接马尿。一旦有蚊虻叮咬在马身上，那爱马的人如若拍打不及时，马就会怒气冲天，咬断勒口，挣断辔头，损坏胸络。本意在于爱马而结果却适得其反，这可以不谨慎吗？”

四

匠石之齐⁽¹⁾，至于曲辕⁽²⁾，见栎社树⁽³⁾。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⁵⁾，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⁶⁾。观者如市，匠伯不顾⁽⁷⁾，遂行不辍。

弟子厌观之⁽⁸⁾，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⁹⁾。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¹⁰⁾，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¹¹⁾：“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¹²⁾，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¹³⁾。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¹⁴⁾？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¹⁵⁾。弟子曰：“趣取无用⁽¹⁶⁾，则为社何邪？”

曰：“密⁽¹⁷⁾！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¹⁸⁾。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¹⁹⁾，不亦远乎？”

【注释】

(1)匠石：一个名叫石的木匠。之：往。

(2)曲辕：虚拟的地名。

(3)栎（lì）社树：把栎树当做社神。

(4)絜（xié）：用绳子度量粗细。围：两手合抱。

(5)临山：高出山头。从上往下看称“临”。

(6)旁：旁枝。

(7)匠伯：工匠之长。这里指匠石。

(8)厌观：饱看，看个够。

(9)散木：无用之木。

(10)液（mán）：脂液渗出。

(11)见梦：托梦。

(12)柤（zhā）：山楂。果蓏（luǒ）：树木所结的果实叫果，瓜类等地上蔓生植物的果实叫蓏。

(13)泄：通“抴”，牵扯。

(14)相：视。

(15)诊：通“畛”，告。

(16)趣：志趣，志向。

(17)密：闭，闭嘴。

(18)诟厉：辱骂。

(19)义喻：用常理来衡量。

【译文】

匠石前往齐国，到了曲辕，看见一棵为社神的栎树。这棵树大到可以给几千头牛来遮荫，用绳子一量足有一百多围，树身高出山头八丈以上才长出枝条，其中可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来枝。观看的人就像赶集一样众多，然而匠石不屑一顾，照样往前走个不停。

弟子们在树边饱看一番，这才赶上匠石，问道：“自从我们拿起斧头跟随先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木材。先生不肯看一眼，而是走个不停，这是为什么呢？”

匠石说：“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那是无用的散木。用它来造船，船就很快就会沉没；用它来做棺材，棺材很快就会腐烂；用它来做器具，器具很快就会毁坏；用它来做门户，门户就会渗出脂浆；用它来做柱子，柱子就会生出蛀虫，这是一棵没有任何材料价值的树木。正是它的没有任何作用，所以才能有这么长久的寿命。”

匠石回来后，社神栎树托梦说：“你要用什么来和我相比呢？你要用质地细密的树和我相比吗？那山楂树、梨树、橘树、柚子树以及瓜果之类，果实熟了就要遭受击打，被击打就落个扭折。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扯下来。这都是由于它的才能害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不能享尽天年而中途夭折，这都是自己招来世俗人们的打击。万物无非是这个道理。况且我寻求无所可用的境地已经很久了！几乎遭到砍杀，到现在才幸而保全，这正是我的大用。假使我对人确实有用，我还能长得如此高大吗？况且，你与我都是天地间的物，为什么你把我视为散木这东西呢？你这将死的散人，又怎能了解这无用之用的散木呢！”

匠石醒后把梦告诉了弟子。弟子说：“它的志趣既然是寻求无用，为什么还要充当社树呢？”

匠石说：“闭嘴！你不要再说了。它只是特意借社神寄托形体罢了！这才致使那些不了解真相的人辱骂它。如果不充当社树的话，几乎早就遭到剪伐之害了。况且，它的自我保全的方法与众不同，你从常理上去评论它，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五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¹⁾，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将隐芘其所⁽²⁾。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³⁾，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⁴⁾；咶其叶⁽⁵⁾，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⁶⁾。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⁷⁾，宜楸柏桑⁽⁸⁾。其拱把而上者⁽⁹⁾，求狙猴之杙者斩之⁽¹⁰⁾；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¹¹⁾；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¹²⁾。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¹³⁾，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¹⁴⁾。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注释】

(1)南伯子綦：虚拟人物，《齐物论》作“南郭子綦”。商之丘：即商丘，宋国都城。

(2)将隐：通行本作“隐将”，误倒，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正作“将隐”，当据以乙正。芘：通“庇”，遮蔽。（lài）：荫。

(3)大根：树干的底部。

(4)轴解：树干中心出现裂纹。

(5)咶（shì）：舔。

(6)狂酲（chénɡ）：酒醉如狂人。

(7)荆氏：地名。

(8)楸（qiū）：落叶乔木，木质细密坚实。

(9)拱把：两手相握称拱，一手所握称把。

(10)狙猴：猕猴。杙（yì）：小木桩。

(11)高名之丽：荣显高大之屋。名，显。一说“大”。丽，同“”，屋栋。

(12)椫（shàn）傍：由整块板做成的棺材。

(13)解：禳除，即通过向神祈祷、祭祀以解除灾祸。颡（sǎnɡ）：额。

(14)适河：把人或牲畜投入河中祭神。

【译文】

南伯子綦在商丘游玩，看见一棵大树，它的茂盛异乎寻常，就是集结千辆车马停在树下，也能被枝叶所荫蔽。子綦自语说：“这是什么树啊！它必定有异乎寻常的材质吧！”仰起头看了看它的细枝，却只见弯弯曲曲的，不可以做栋梁；低下头去看了看它的粗干，却见轴心出现裂纹而不能制作棺材；舔舔它的叶子，嘴就溃烂而受到伤害；闻闻它的气味，就使人烂醉如泥，三天都醒不过来。子綦又叹道：“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木，所以才能长得如此高大茂盛。唉，神人也是用不材的面目来显示给世人的。”

宋国荆氏那个地方，适宜种植楸、柏之类质地细密的树木。当它长到一二把粗的时候，想用它来做拴猕猴的木桩的人便砍了去；当它长到三四围粗的时候，想用它来建华丽豪宅的人便砍了去；当它长到七八围粗的时候，高官富商之家想用它做独板棺材的人便砍了去。所以那些树木不能享尽自然赋予的寿命而中途夭折于斧头之下，这就是有用之材招来的祸患。古人在禳除祭祀的时候，凡是白额的牛和翘鼻子的猪，以及生了痔疮的人，都不可以用来祭祀河神。这些都是巫祝所知道的，他们认为那些情况都是不祥的。但这正是神人因它可保身而认为是最大的吉祥的原因。

六

支离疏者⁽¹⁾，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²⁾，五管在上⁽³⁾，两髀为胁⁽⁴⁾。挫针治⁽⁵⁾，足以糊口；鼓播精⁽⁶⁾，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⁷⁾；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⁸⁾；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⁹⁾。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注释】

(1)支离疏：虚拟人物。释德清说：“‘支离’者，谓隳其形。‘疏’者，谓泯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

(2)会撮：发髻。指天：朝天。由于驼背低头，所以发髻朝天。

(3)五管：五脏的穴位。

(4)髀（bì）：大腿。胁：从腋下至肋骨下部。

(5)挫针治（jiè）：缝衣洗衣。，脏旧衣服。

(6)鼓：簸。（cè）：小箕。播精：用簸箕扬弃米糠而得精米。

(7)攘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膊。形容支离疏因残疾而不忧被征兵的神气。

(8)功：当差。

(9)钟：六斛四斗为一钟。束：捆。

【译文】

支离疏，他的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脑后的发髻朝天，脊背间五脏的穴位向上，两条大腿和胸旁肋骨贴在一起。他给人家缝衣洗衣，足够养家糊口；他给人家簸糠筛米，足够养活十口人。国家征兵时，支离疏却敢捋袖挥臂游走于闹市；国家有徭役征夫时，他因为残疾而免除服役；国家救济贫病时，他可以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像支离疏这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身，享尽天年，更何况那忘掉世俗德行的人呢！

七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¹⁾：“凤兮凤兮⁽²⁾，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³⁾。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⁴⁾，无伤吾行。郤曲郤曲⁽⁵⁾，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⁶⁾，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1)楚狂接舆：楚国隐士，姓陆，名通，字接舆。

(2)凤兮凤兮：以凤鸟讽喻孔子。

(3)生：保全生命。

(4)迷阳：一种多刺的草，即荆棘。

(5)郤（xì）曲郤曲：通行本作“吾行郤曲”，传写者误重“吾行”而误，当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改。郤曲，即刺榆，一种带刺的小树，散生于原野。（采高亨《诸子新笺》说）

(6)桂可食：桂树的皮与肉气味芳香，可供调味。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楚国狂人接舆走到孔子的住处门前，唱道：“凤啊，凤啊，你的德行何以变得这样衰微了呢？来世不可期待，往世不可追回。天下有道，圣人可以成就大业；天下无道，圣人只能保全性命。当今这个时代，仅能免于刑戮！幸福比羽毛还要轻，却不知道珍惜；灾祸比大地还要重，却不知道躲避。罢了，罢了！别在人前炫耀自己。危险啊，危险啊！莫要画地为牢让人盲目钻进去。迷阳啊迷阳，不要伤害我的行路。郤曲啊郤曲，不要伤害我的双足。”

山上的良木是自己招来的砍伐，油脂可燃是自己招来的煎熬。桂树由于可以食用，所以遭人砍伐；漆树由于可以做涂料，所以遭人割取。世人都知道有用的用途，却不知道无用中的用途。

德充符

本篇以“德充符”命题，体现了作者对完美道德的无限推崇。所谓“德充符”，即道德充满于内，万物符验于外，象征着完美道德的确立。自古以来，道德就属于人类内在的思想品性上的东西，与形貌美丑无关，但庄子偏偏把道德纳入审美范畴去审视、去对比、去塑造这理性之美，在中国审美思想史上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庄子讲的道德，与儒家讲的礼义道德不同，与我们今天讲的道德品质也不同，甚至相抵触。例如本篇强调的遗形忘情、因循自然，否定后天的智能，否定社会的约束等等，都与儒家理想及现代社会的实用主义格格不入。其原因，正如先哲荀子批评庄子的“蔽于天而不知人”。在庄子心目中，“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庄子认识到自然（即天）是世界万物的源泉和创造者，但他忽略了作为自然产物的人类有着不同于其他自然物的特殊的社会属性，因此他的学说不可避免地带有片面性和局限性。

本篇可分六个段落，前五段分别塑造了六个特型人物，反复说明形残貌丑不足以影响道德纯美的价值。最后一段集中讨论人情问题，从养生的角度主张“无情”，指出“吾所谓无情者，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实际上反对的是因情伤性，因情伤身。

第一段写兀者王骀虽然断了一只脚，但声望却超过了孔子。为什么呢？是由于他领悟了永恒不变的大道，能够把握事物的本质，用齐一的观点看待万事万物。

第二段写兀者申徒嘉与郑子产的对话。郑子产羞于与被处刑而断足的申徒嘉同行，而申徒嘉不以遭遇刑罚为耻辱，能以“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泰然处之。申徒嘉的老师伯昏无人与弟子相处十九年，却不曾感到他是残疾人，与子产的态度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三段写兀者叔山无趾与孔子及老子的对话，申明了足虽丧失，“犹有尊足者存”，即精神远比形体尊贵。

第四段，在鲁哀公与孔子的对话中，描绘出一个极具个人魅力的形象哀骀它。一个形貌丑陋到使天下人见了都惊怕的人，而且无权无财，甚至见识也不出四域，却有着地心一样的引力，除非你不曾和他相处过。这是为什么呢？庄子于是借孔子之口揭开了这个谜团，那就是“才全而德不形”。又借鲁哀公之口诠释了“才全而德不形”的涵义。

第五段所写的跂支离无脤与瓮大瘿，也是两个奇形怪状、残缺不全的人物，他们却获得了卫灵公与齐桓公的青睐，说明了“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道理。此外，还提出了“有人之形，无人之情”的理想追求，为末段的人情之论留下一个话头。

一

鲁有兀者王骀⁽¹⁾，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²⁾。常季问于仲尼曰⁽³⁾：“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⁴⁾。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⁵⁾？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⁶⁾！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⁷⁾，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⁸⁾，其与庸亦远矣⁽⁹⁾。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¹⁰⁾；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¹¹⁾，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¹²⁾。”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¹³⁾。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¹⁴⁾。物何为最之哉⁽¹⁵⁾？”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¹⁶⁾，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¹⁷⁾，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¹⁸⁾。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¹⁹⁾，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²⁰⁾！彼且择日而登假⁽²¹⁾，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注释】

(1)兀（wù）者：断足之人。王骀（tái）：虚拟人物。

(2)从之游：跟随他的门徒。相若：相等。

(3)常季：虚拟人物。

(4)中分鲁：占鲁国学生的一半。

(5)无形而心成：无形之中心有所获，指潜移默化。

(6)直：只，特。后：落后。

(7)奚假：岂止。

(8)王：胜，超过。

(9)庸：常人。

(10)遗：失，指毁灭，消亡。

(11)审：明悉。无假：无所假借，即无所待。

(12)命：听命，即顺任。守其宗：坚持原旨。

(13)德之和：道德的浑然一体。

(14)常心：原始本然之心。此心无分别、无好恶作用。

(15)物：外物，包括人。最：聚集，归附。

(16)正生：端正自己的心性。生，通“性”。

(17)保始之征：遵守先前许下的诺言。保，守。征，信，诺言。

(18)九军：天子六军加上诸侯三军，合为九军。这里泛指千军万马。

(19)自要：自我要求，指自好，自求上进。

(20)官：主宰。府：包藏。直：只。寓：寄托。六骸：头、身、四肢合为六骸。这里泛指身体。象耳目：把耳目看作是一种摆设。象，虚象，形式，此处作动词用。一知之所知：把世上的所有认知都混同为一种认识。一，同一。心未尝死者：指未曾丧失常心的人。死，丧失。

(21)择日：指日。登假：飞升，指达到超尘绝俗的精神世界。假，通“遐”，远，高远。

【译文】

鲁国有个断了脚的人名叫王骀，跟从他游学的人与跟从孔子游学的人差不多。常季便问孔子：“王骀，他是个断了脚的人，跟随他的弟子与您在鲁国的弟子各占一半。他对弟子，立不施教，坐不讲述，可弟子们头脑空空而去，回来却满载而归。莫非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化，在无形之中得到潜移默化的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这位先生，他是个圣人啊。我只是落在后面，还没有来得及去请教罢了！我将拜他为师，何况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鲁国，我将要引领全天下的人去追随他。”

常季说：“他是个断了脚的人，却能超过您，若与平庸之辈相比，恐怕超过得更加深远了。像他这样的人，一旦用起心智来，将会怎么样呢？”

孔子说：“死生是件大事吧，却不能改变他的心境；就是天塌地陷，他也不会与天地一起消亡；他洞悉无所待的道理而不随万物变化，听任事物的变化而固守一贯的宗旨。”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从事物彼此相异的方面去看，肝与胆就像楚国与越国一样遥远；从事物彼此相同的方面去看，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像他这样认识的人，就不会考虑耳目适合什么样的声音和颜色，只求逍遥于无差别无分辨而浑然一体的道德境界中。面对万物，只看到它浑然一同的方面，那么就看不见其中有什么缺失，所以在他看来，失掉一只脚犹如丢掉一块泥巴一样。”

常季说：“王骀只是修己，用他的真智获得明理之心，再用这个明理之心获得无所分辨的永恒之心，那么众人为什么都归附他呢？”

孔子说：“人们不会在流水中照影子，而是利用静止的水来观照，因为只有静止的水才能留住众人止步观照。植物都从大地获得生命，然而只有松柏禀受自然的正气，不分冬夏，枝叶常青；众人都从上天获得生命，然而只有尧、舜禀受自然的正气，成为万众的首领。可幸的是他们能够自正性命，因此才可以引导众人匡正性命。为了遵守先前许下的诺言，那些具有无畏品质的勇士，就是独自一人，也敢于闯入千军万马中作战。那些为了求得名誉而能严格要求自己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主宰天地，蕴藏万物，把身体六骸只当做寄托的躯壳，把耳目当做一种象征性的摆设，把世间所有认知视为一回事而未曾丧失常心的人呢？王骀将指日飞升，与大道冥合为一体。这样超尘绝俗的人，众人都愿意追随他，而他岂肯把众人的追随当回事呢！”

二

申徒嘉⁽¹⁾，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²⁾。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³⁾？且子见执政而不违⁽⁴⁾，子齐执政乎？”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⁵⁾。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⁶⁾，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⁷⁾，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⁸⁾，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⁹⁾，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¹⁰⁾。中央者，中地也⁽¹¹⁾；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¹²⁾，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¹³⁾。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¹⁴⁾，吾之自寤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¹⁵⁾，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¹⁶⁾，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¹⁷⁾：“子无乃称⁽¹⁸⁾！”

【注释】

(1)申徒嘉：虚拟人物。

(2)郑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名侨，字子产，曾任国相。伯昏无人：虚拟人物。

(3)其：抑或。

(4)执政：子产为郑国执政大臣，故自称执政。违：回避。

(5)而：乃。说：同“悦”。后人：看不起人。

(6)鉴：镜子。

(7)取大：求取最大的东西，指老师伯昏无人的道德。

(8)若是：如此，指断足。

(9)状：申辩。过：过错。

(10)羿：尧时的神射手。彀（ɡòu）中：射程之内，喻刑网。

(11)中地：箭矢射中的地方，喻在刑网之中。

(12)怫（fú）然：脸上变色的样子。

(13)废然：怒气消除的样子。

(14)洗我以善：即以善洗我。洗，犹教育。

(15)形骸之内：形体之内的精神世界，指道德。

(16)形骸之外：外貌，指断足之身。

(17)蹴（cù）然：惊惭的样子。

(18)子无乃称：您别再说了。乃，读为“仍”，复，再。称，称述。

【译文】

申徒嘉是个断了脚的人，他和郑子产同是伯昏无人的弟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若先出去，你就留下；你若先出去，我就留下。”到了第二天，他们又同室同席坐在一起。子产对申徒嘉说：“我若先出去，你就留下；你若先出去，我就留下。现在我要先出去，你可以稍留一会儿吗？还是不能呢？你看见我这个执政大臣却不回避，你想把自己当成执政大臣与我平起平坐吗？”

申徒嘉说：“先生的门徒弟子，有这样的执政大臣吗？你是得意你的执政地位而瞧不起人吗？听说过这样的格言：‘镜子明亮就不会落下灰尘，落上灰尘的就不会明亮。与贤人相处长久就不会犯下过失。’现在你想获取的是伯昏无人先生的道德，却还说出这种话来，不是过错吗？”

子产说：“你都这样了，还要和尧争个高低。估量一下你自己的德性，还不够你自我反省的吗？”

申徒嘉说：“如果申辩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当断足的多；虽然不为自己的过错去申辩，但是认为自己不应当存足的人还是很少。知道事情的无可奈何，而能泰然接受，如同接受自然的命运一样，这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正像我们走进了羿的射程之内。那中心的地方，正是箭矢必中的地方；然而也有不被射中的，那是命运。拿自己齐全的双脚来讥笑我双脚不全的人很多，我听了勃然大怒；等我来到先生的寓所，怒气如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常态。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妙法洗净了我的心灵，还是我自己悟出了生命的真谛！我跟随先生修学已经十九年了，先生都不曾感觉到我是断了脚的人。现在你和我交往于道德的修养之中，但你却在形貌上来要求我，这不是错误的吗？”

子产惭愧不安地改变了态度，说道：“是的，您不必再说了。”

三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¹⁾，踵见仲尼⁽²⁾。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³⁾，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⁴⁾，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⁵⁾！”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⁶⁾，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⁷⁾？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⁸⁾，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⁹⁾？”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¹⁰⁾，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¹¹⁾，安可解！”

【注释】

(1)叔山无趾：虚拟人物。无趾，脚趾被切断。

(2)踵（zhǒnɡ）见：用脚跟行走去求见。踵，脚后跟。

(3)务：事务，时务。

(4)尊足者：即“尊于足者”，比足还要贵重的东西，指道德。

(5)全德之人：指形体健全的人。

(6)至人：得道之人。

(7)宾宾：犹频频。以：而。学子：学于子。子，指老子。

(8)蕲（qí）：求。（chù）诡：奇异。

(9)桎梏（zhìɡù）：镣铐。用在脚上的叫桎，用在手上的叫梏。

(10)一条：一贯，一样。

(11)天刑之：自然的根器如此。刑，土模，模型。

【译文】

鲁国有个被砍断了脚趾的人叫做叔山无趾，他用脚后跟行走去见孔子。孔子说：“你不谨慎，以前既然犯了这样的刑罚，现在虽然来这里请教，哪里还来得及呢！”

无趾说：“我只因不识时务而轻率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所以才断去了脚趾。今天我来这里，还有比脚更贵重的东西存在，因此我要努力保全它。天是无所不覆盖的，地是无所不承载的，我把先生当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如此拘于形骸之见呢！”

孔子说：“我实在浅陋！您为什么不进来呢？请把您听到的讲一讲。”

无趾从室内走出来。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要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的过错，更何况身体健全的人呢！”

无趾对老子说：“孔子这个人，拿得道者至人的境界来衡量他，恐怕还不够吧？他为什么频频前来求教于您呢？他还在追求用奇异怪诞的说教来扬名于世，殊不知至人把这些名声视为束缚自己的一种枷锁呢？”

老子说：“为什么不使他认识到死生一体、是非同一的道理，解除他的枷锁，这样也就可以了吧？”

无趾说：“孔子先天造就的根器如此，怎么可能解除呢？”

四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¹⁾，曰哀骀它⁽²⁾。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³⁾，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⁴⁾，无聚禄以望人之腹⁽⁵⁾，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⁶⁾，且而雌雄合乎前⁽⁷⁾，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⁸⁾。闷然而后应⁽⁹⁾，氾然而若辞⁽¹⁰⁾。寡人丑乎⁽¹¹⁾，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¹²⁾，若无与乐是国也⁽¹³⁾。是何人者也？”

【注释】

(1)恶人：指形貌丑陋的人。

(2)哀骀（tái）它：虚拟人物。

(3)唱：倡导。

(4)济：救济，挽救。

(5)聚禄：积蓄的钱财。望：月满为望。这里指饱。

(6)四域：四方，指人世。

(7)雌雄：指妇人、丈夫。

(8)传国：授以国政。

(9)闷然：无心的样子。

(10)氾然：漠不关心的样子。氾，同“泛”。

(11)丑：惭愧。

(12)恤（xù）焉：忧虑的样子。

(13)若无与乐是国也：即“是国若无与乐也”。是，此，指鲁国。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卫国有个形貌极为难看的人，他的名字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依恋他而舍不得离开；女人见了他，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女人已有十几个都不止。不曾听说他有什么倡导，只见他总是应和别人。他没有统治者的权位去挽救人们的死亡，也没有积蓄的钱粮去满足人们的温饱，而且又面貌丑陋得让天下人见了都要震惊，他应和而不领唱，他的智虑不超出人世之外，然而男人女人都来亲近他，这必定有异于常人之处。我把他召来一看，果然见他面貌丑陋得让天下人都震惊。他与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便感到他为人的可爱之处；不到一年，我便完全信任了他。国家缺宰相，我就要把国事委托给他。他心不在焉地应承，又漫不经心地好像有所推辞。我感到很惭愧，最终把国政授给他。时间不长，他就离开我走了。我很忧闷，就像丢了什么东西，好像在鲁国再也没人能够与我同欢乐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¹⁾。少焉眴若⁽²⁾，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³⁾，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⁴⁾。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⁵⁾；刖者之屦⁽⁶⁾，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⁷⁾，不爪翦⁽⁸⁾，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⁹⁾。”

【注释】

(1)（tún）子：小猪。食：吃奶。

(2)眴（shùn）若：惊慌的样子。

(3)焉尔：才如此，指弃之而走的原因。

(4)使其形：主宰它的形体，指精神。

(5)翣（shà）：棺材饰物。资：送，给。

(6)刖（yuè）：古代砍足的刑罚。屦（jù）：鞋。

(7)诸御：宫女及其嫔妃。

(8)不爪翦：不剪指甲。翦，同“剪”。

(9)才全：天性完备未损。德不形：内德不外露。

【译文】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过楚国，正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刚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突然露出惊恐的样子，都抛开母猪逃开了。这是因为母猪对小猪不再有任何感应，不再像活着的时候了。可见小猪爱他的母猪，不是爱它的形貌，而是爱主宰形貌的精神啊。战死在疆场上的士兵，葬埋他时用不着棺饰；被砍去脚的人，他对原来的鞋子，没有理由再去珍惜。这都是由于失去了根本。做天子嫔妃的，不剪指甲，不穿耳眼；娶了妻子的内侍，不能再进宫，不得再役使。为了保全完整的形体尚且如此，何况德性完备的人呢！现在哀骀它不开口而获得信任，无功业而受人亲敬，使别人情愿把自己的国家授给他，还怕他不肯接受，他必定是个天性完美无缺而道德高尚不露的人。”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¹⁾。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²⁾。故不足以滑和⁽³⁾，不可入于灵府⁽⁴⁾。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⁵⁾，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⁶⁾，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注释】

(1)命：天命，自然。

(2)知：同“智”，智慧。规：通“窥”，窥视。

(3)滑和：扰乱和顺的本性。滑，乱。

(4)灵府：精神的府宅，指心灵。

(5)和：和顺。豫：豫适。通：通畅。兑：悦。

(6)日夜无隙：日夜都不间断。与物为春：与万物同游于春和之中。

【译文】

哀公说：“什么叫做天性完美无缺？”

孔子说：“像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事物的变化、自然规律的运行。它们日夜相互更替，展现在人们面前，而人们智力却不能窥见它们的起始。所以这些变化不足以扰乱我们和顺的本性，不能侵入我们的心灵。能使心灵日夜不间断地保持这种真性而与万物同游于春和之气中，这就使心灵在与万物接触中，无时不和谐感应。这就叫做天性完美无缺。”

“何谓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¹⁾。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²⁾。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注释】

(1)盛：至，极。

(2)成和：成就纯和。

【译文】

“什么叫做道德高尚不露呢？”

孔子说：“平，这是水极端静止的状态。它可以作为我们取法的标准，内心保持极端静止的状态，那么就能不为外界变化所摇荡。道德这东西，实际上就是成就纯和的修养。道德高尚不露，万物自然亲附不离。”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¹⁾：“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²⁾。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释】

(1)闵子：孔子弟子，姓闵，名损，字子骞。

(2)至通：非常通达，指明于治道。

【译文】

后来哀公把此事告诉了闵子，说：“起初，我以国君的地位治理天下，执掌生杀的法纪而忧虑百姓的死亡，我自以为非常明达了。如今我听了至人哀骀它的言论，恐怕我言过其实，只是轻率地动用自己的身心，以至使国家陷于危亡的境地。我和孔子并非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啊！”

五

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¹⁾，灵公说之⁽²⁾，而视全人，其脰肩肩⁽³⁾。瓮大瘿说齐桓公⁽⁴⁾，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⁵⁾，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⁶⁾，德为接⁽⁷⁾，工为商⁽⁸⁾。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⁹⁾，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¹⁰⁾。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¹¹⁾，独成其天⁽¹²⁾。

【注释】

(1)（yīn）跂（qí）支离无脤（chún）：虚拟人物。曲足、伛背、无唇，形容形残貌丑之人。说（shuì）：游说。

(2)说之：喜欢他。说，同“悦”。

(3)脰（dòu）：颈。肩肩：细长的样子。

(4)瓮大瘿：虚拟人物，形容脖颈上长着瓮那么大的瘤子。

(5)所不忘：所不应该遗忘的，指道德。

(6)约：约束，指礼仪之类。

(7)德：通“得”，使人得，施小恩小惠。接：交接。

(8)工：工巧，技巧。商：商贸，物品交换。

(9)不斫：不施雕琢，顺任自然。

(10)天鬻（yù）：大自然的养育。

(11)謷（áo）乎：高大的样子。

(12)独成其天：即“独其天成”，只是大自然造就的。

【译文】

跂支离无脤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再看身体健全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太细长了。瓮大瘿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喜欢他，再看身体健全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脖子太细长了。所以说只要道德上有所建树，他身体上的缺陷就往往被人遗忘。如果人们不忘掉应该遗忘的东西，却忘掉了所不应遗忘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遗忘。

所以圣人一入逍遥游，就会把智能看作是灾孽，把约束看作是禁锢，把小恩小惠看作是应酬，把工巧看作是商品的交换。圣人不去谋划，哪里用得着智慧？不去雕琢万物，哪里用得着胶漆？没有可丧失的东西，哪里谈得上获得？用不着货品，哪里需要通商交换？这四个方面都是大自然的哺育。大自然的哺育也就是大自然供给的食物。既然禀受自然的养育，又哪里还用人为的东西呢！

圣人只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绪。有了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群居；没有人的情绪，所以是非不会沾身。渺小啊，它属于人为的偏执；伟大啊，它属于大自然的造就。

六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

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

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¹⁾。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²⁾。”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³⁾。天选子之形⁽⁴⁾，子以坚白鸣⁽⁵⁾。”

【注释】

(1)是非，吾所谓情也：此二句连读“是非吾所谓情也”亦可。

(2)因：顺。不益生：不对生命做额外的增益保护。

(3)槁梧：枯槁的梧桐树。一说指琴，于修辞上讲更顺。瞑：睡眠。

(4)选：授给。

(5)坚白：即坚白论，战国时名家的著名论题。

【译文】

惠子对庄子说：“人原本就没有情吗？”

庄子说：“是的。”

惠子说：“人要是无情，怎么能称为人呢？”

庄子说：“自然之道给了人的容貌，天然之理给了人的形体，怎么不能称为人？”

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够没有情？”

庄子说：“是是非非的分别，这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说的无情，是不要因为好恶爱憎之类的情绪损害自己的本性，要经常顺任自然而不是人为的去增益生命。”

惠子说：“不用人为的增益生命，怎么能够保存自己的身体？”

庄子说：“自然之道已经给了你容貌，天然之理已经给了你形体，加之不以好恶之情损害自己的本性，你还需要做什么呢？现在你放纵自己的精神，使它驰骛在外，耗费你的精力，倚着树干呻吟，靠着干枯的梧桐树打瞌睡。大自然赋予你形体，你却抱着坚白之论争鸣不休。”

大宗师

本篇是专门阐述大道的本质、特征及其与人的关系的。庄子对道的阐释，基本上承继了老子的宗旨和观点，如老子讲的“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四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二十一章）；“天得一（即道）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三十九章）等等，庄子都有类似的发挥。庄子也说大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等等，认为大道是宇宙的本源，是万事万物的主宰，更是人类的大宗师。

本篇内容可分为两部分十个段落。第一部分含三个段落，是议论道的。首段起笔盛赞“知天”“知人”的“知”，而后笔锋一转，指出这“知”是“有患”的，是靠不住的，只有“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引出真正的体道者、大道的化身——真人。此段用排比的句法，历数真人的形象、特征和所达到的境界。其中论及的天人关系，“天与人不相胜”的“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丰富了老子“道”的内涵，对汉代“天人合一”认识的成熟，起到了很大的影响。第二段提出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观点，形象地譬喻大道才是人类安身立命的真正场所。第三段小结道体的基本特征，即无形、永存、本源和无限的客观存在。

从第四段起，至第十段，可看作第二部分。这部分，庄子一连创作了七则寓言故事，通过故事中人物的对话、心境的描写，全面而生动地描述了大道的内涵及其特征，是对第一部分论道的形象化再现。

第四段，通过南伯子葵与得道者女偊的对话，说明了学道的过程和道的传授。第五段，描写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结为默契之友，共同体认“死生存亡之一体”，因而能够坦然面对得与失、生与死，达到“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的入道境界。第六段，再虚构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的故事，进一步描述入道者不为死生之情所羁绊。子桑户死而孟子反、子琴张二人却临尸而歌，正是体现了“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的入道境界。第七段，写孟孙才其母死，他却“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并因而获得善于处丧的美名。由此说明入道者明了自然变化的道理，明了生死的真谛，因而不拘儒者的繁琐礼节而能简便处之。第八段，借意而子与许由的对话，对儒家传统的仁义规范提出质疑，并指出陷于是非仁义的束缚中是难以领悟大道的。第九段，借颜回与仲尼的对话，展现道家修炼的“坐忘”法则，即“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道”。第十段，通过子桑面对困境的心理情绪描写，再次张扬安命顺变的思想。

一

知天之所为⁽¹⁾，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²⁾；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³⁾，以养其知之所不知⁽⁴⁾，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注释】

(1)天：自然。所为：运化，运化的产物。

(2)天而生：谓知道一切都是自然无为的产物。进一步说明只有顺应自然而产生的事物才是天生的而不是人为的。《天地》“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而运化是自然的根本属性，与人为的认知指导下所产生的行为相区别。

(3)知（zhì）之所知（zhī）：智力所知道的。

(4)知（zhì）之所不知（zhī）：智力所不知道的。指一般智力难以知道的自然深层次的规律及生死变化的道理。

【译文】

知道天道自然运化，也知道人类的主观所为，可称得上是认知的极致了。知道天道运化的自然之理，这是由于顺应自然的道理而得知；知道人类的后天所为，这是用人类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应智力所不能知道的，让自己享尽天年而不至于中途死亡，这也算是智力的极致了。虽然这样说，但是还有问题。认识的正确与否，必须依赖客观对象的验证才能确定，而所依赖的对象却是变化不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道自然不是属于人为呢？所谓的人为不是属于天道自然呢？只有有了真人才可能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¹⁾，不谟士⁽²⁾。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³⁾。

【注释】

(1)雄：逞强。成：成功。

(2)谟（mó）：谋。士：通“事”。

(3)登假于道：谓达到大道的境界。假，至。

【译文】

什么叫真人？古时候的真人，不违逆微少，不自恃成功，不谋虑事情。像这样的人，错过时机而不后悔，正当时机而不自得。像这样的人，登高不发抖，入水不沾湿，入火不觉热。这是他的见识达到了大道的境界才能这样。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¹⁾。其耆欲深者⁽²⁾，其天机浅⁽³⁾。

【注释】

(1)嗌（ài）言：堵在咽喉里的话。哇：呕吐。

(2)耆：同“嗜”。

(3)天机：自然的根器。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不烦忧，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沉绵长。真人的气息通达脚跟，众人的气息仅存喉咙。在争辩中被人屈服的人，他的言语塞在喉头中，就像要呕吐一样难受。凡是嗜欲深的人，他的天然根器就浅薄。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¹⁾，不知恶死。其出不⁽²⁾，其入不距⁽³⁾。翛然而往⁽⁴⁾，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⁵⁾。是之谓不以心捐道⁽⁶⁾，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忘⁽⁷⁾，其容寂，其颡⁽⁸⁾。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⁹⁾。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¹⁰⁾；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¹¹⁾，非役人也⁽¹²⁾。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¹³⁾，是役人之役⁽¹⁴⁾，适人之适⁽¹⁵⁾，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释】

(1)说：同“悦”。

(2)：古“欣”字。

(3)距：通“拒”。

(4)翛（xiāo）然：自由无拘的样子。

(5)受而喜之，忘而复之：谓接受自然赋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得，忘却生死的变化而复归于自然。之，指自然。

(6)捐：多认为应是“损”字的坏字。读本字亦通。

(7)忘：原本形误作“志”，据禇伯秀等诸家之说改正。

(8)颡（sǎnɡ）：额。（kuí）：宽大的样子。

(9)极：指痕迹。

(10)亡国：亡人之国。

(11)亡身不真：指自丧真性。

(12)役人：役使人。

(13)狐不偕：姓狐，字不偕，古贤人。一说尧时人，不受禅让，投河而死。务光：夏末隐士，汤让天下而不受，投河而死。伯夷、叔齐：商时孤竹君二子，周武王灭商，他们认为这是以暴易暴，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箕子：商纣王庶叔，因忠谏不从而佯狂为奴，被纣王囚禁。胥馀：不详。旧注说是箕子之名，或谓比干、伍子胥。纪他：商时隐士，担心汤让位，投水而死。申徒狄：商时人，因仰慕纪他，负石沉河而死。

(14)役人之役：做别人应当做的事，即为人所用。

(15)适人之适：把让别人快意的事当做自己快意的事去做，即快人意。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贪生，不知道怕死。出生了不欣喜，入土了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世，无拘无束地来世而已。不忘记自己生命的本源，不寻求自己的归宿。接受了自然赋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得，忘却了生死的变化而复归于自然。这就叫做不以欲望之心损害自然之道，不以人为的力量去辅助天命之常，这就是真人了。像这样的人，他的心欲早已忘怀，他的容貌静寂安闲，他的额头宽宽大大。表情严肃时像秋天一样冷凄，态度和蔼时像春天一样温暖，喜怒无心，像四季的自然变化，随事合宜，无迹可寻。所以圣人用兵打仗，虽然灭亡了别的国家，却不会失掉人心；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却并非有意爱人。所以说有心和外界交往，就不是圣人；有亲疏之分，就不是仁人；揣度天时，就不是贤人；利害不能相通为一，就不是君子；追求声名而失去本性，就不是士人；自丧真性，只能被人役使，就不是役使之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他们都是被人役使，使人快意，而不是以自己的快意为快意。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¹⁾，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²⁾，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也⁽³⁾，崔崔乎其不得已也⁽⁴⁾。滀乎进我色也⁽⁵⁾，与乎止我德也⁽⁶⁾，广乎其似世也⁽⁷⁾，謷乎其未可制也⁽⁸⁾，连乎其似好闭也⁽⁹⁾，悗乎忘其言也⁽¹⁰⁾。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¹¹⁾；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¹²⁾，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¹³⁾。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¹⁴⁾，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注释】

(1)义而不朋：依俞樾说，“义”读为“峨”，“朋”读为“”，即“言其状峨然高大而不崩坏也”。

(2)与乎：容与，从容闲舒的样子。觚（ɡū）：特立不群。坚：固执。

(3)邴邴（bǐnɡ）乎：安畅的样子。

(4)崔崔乎：被迫而动的样子。

(5)滀（chù）乎：水聚的样子。形容充实而有光辉。

(6)与乎：宽舒的样子。与，通“豫”。止：归止，归依。

(7)广：原形误作“厉”，据崔本改。世：通“大”。

(8)謷：通“傲”，放，高放自得。

(9)连乎：形容沉默不语。连，合，密。

(10)悗（mèn）乎：无心的样子。

(11)绰：宽大。

(12)丘：山丘。

(13)“以刑为体”至“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十三句，张默生、陈鼓应等认为和庄子思想极不相类，主张删除为宜。

(14)为徒：视为同类。

【译文】

古时候的真人，他的形体高大而不崩坏，好像不足却无须接受；安闲特立而不固执，心胸开阔而不浮华；畅然自适好像有喜色，一举一动好像出于不得已。他的容颜和悦有光，令人亲近；他的德行宽厚闲舒，令人归依；他的胸襟恢宏，犹如世界一般广大；他的精神高放自得，不可驾驭；他沉默不语，好像封闭了感觉的通路；他漫不经心，好像遗忘了要说的语言。他把刑律作为主体，把礼仪作为辅助，凭借智慧审时度势，以道德为处事所遵循的原则。把刑律作为主体，虽杀而犹觉宽大；把礼仪作为辅助，正是为了推行于天下；凭借智慧审时度势，不过是为了应付事物而出于无奈；以道德为处事所遵循的原则，说的是就像有脚的人都能登上山丘一样，而世人却认为只有勤行者才能达到。所以真人无心好恶，喜欢和厌恶都是一样的。真人是把万物混同为一的，一样的东西是一，不一样的东西也是一。当真人处于混同境界时，则与天道自然同游；当他混迹于芸芸众生之中时，则与世人为同类。他把天与人的关系看作是天人合一、天人不相互对立的关系，这就是真人。

二

死生，命也⁽¹⁾；其有夜旦之常，天也⁽²⁾。人之有所不得与⁽³⁾，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⁴⁾，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⁵⁾！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⁶⁾！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⁷⁾，相濡以沫⁽⁸⁾，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⁹⁾。

夫大块载我以形⁽¹⁰⁾，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¹¹⁾，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¹²⁾！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¹³⁾。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¹⁴⁾。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¹⁵⁾。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¹⁶⁾，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¹⁷⁾！

【注释】

(1)命：自然而不可免者（释德清说）。

(2)天：自然的规律。

(3)与：参与，干预。

(4)彼：人。特：独，仅。

(5)卓：卓越，指天道。

(6)真：真宰，指大道。

(7)呴（xǔ）：吐气。

(8)濡（rú）：沾湿。

(9)化其道：同化于大道。

(10)大块：大地，泛指天地。载我以形：即“以形载我”，以下三句倒装句法同此。载，托载，寄托。

(11)善吾生：把我的出生视为善事。

(12)固：牢靠。

(13)昧者：愚昧的人。一说“昧”通“寐”，睡。

(14)恒物之大情：万物普遍的至理。指天地万物与道混而为一，不去区分。

(15)犯：通“范”，铸造。一说：“犯，犹遇也，遭也。”

(16)妖：通“夭”，少，指生命短。

(17)系：从属，系属。一化：一切变化，大化。待：依赖。“所系”“所待”皆指大道。

【译文】

人的生死变化是不可避免的命运活动；就像日夜永恒的交替一样，都是自然的规律。对于自然规律，人们是无法干预的，这都是事物变化的情理。人们把天作为生命之父，而终身敬爱它，更何况派生天地的大道！人们认为国君的势力地位超过了自己，而愿意舍身效忠，更何况主宰万物的大道！

泉水干枯了，鱼儿一同困在陆地上，它们互相吐着湿气滋润着对方，又用唾液沾湿彼此的身体，与此相比，它们宁愿回到江湖中，把彼此都忘掉。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两人的善恶是非都忘掉，而同化于大道之中。

天地赋予我形体以使我有所寄托，给我生命以使我勤劳，又用衰老让我安逸，最后又用死亡让我安息。所以说把生存看作是好事的，也必然把死亡看作是好事。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中，称得上很牢靠了。然而夜半之时，倘若有造化的大力士把它们背走，愚昧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东西里面，可以说是很合适了，但还是有所亡失。如果把天下隐藏在天下之中是不会亡失的，这是万物普遍的至理。人们一旦获得人的形体就欣然自喜。如果知道人的形体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那么这种欣喜岂可数得清呢？所以圣人游心于不会亡失的境地而和大道共存。对于乐观地安顺地对待和处理生老病死的人，大家尚且效法他，何况对于万物的根源和一切变化所依赖的大道呢？

三

夫道有情有信⁽¹⁾，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²⁾，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³⁾，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⁴⁾，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⁵⁾，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⁶⁾。豨韦氏得之⁽⁷⁾，以挈天地⁽⁸⁾；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⁹⁾；维斗得之⁽¹⁰⁾，终古不忒⁽¹¹⁾；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¹²⁾，以袭昆仑⁽¹³⁾；冯夷得之⁽¹⁴⁾，以游大川；肩吾得之⁽¹⁵⁾，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¹⁶⁾；颛顼得之⁽¹⁷⁾，以处玄宫；禺强得之⁽¹⁸⁾，立乎北极⁽¹⁹⁾；西王母得之⁽²⁰⁾，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²¹⁾；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²²⁾。

【注释】

(1)情：实。信：真。

(2)受：通“授”。

(3)神鬼神帝：生鬼生帝。神，生，引出。

(4)太极：指天地未形成以前，阴阳未分的那股浑沌之气。

(5)六极：六合，指天地和四方。

(6)“先天地生”二句：谓道贯古今，无时不在（陈启天说）。

(7)豨（xī）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得之：指得到大道。

(8)挈（qiè）：提挈，整顿。

(9)袭：沿袭，调合。气母：气之母，指元气。

(10)维斗：北斗星。

(11)不忒（tè）：不出差错，指不偏离轨道。

(12)堪坏：昆仑山之神。

(13)袭：入。

(14)冯夷：黄河之神。

(15)肩吾：泰山之神。

(16)登云天：指登天成仙。

(17)颛顼（zhuānxū）：黄帝之孙，又称高阳，古代五帝之一，为北方帝，居玄宫。

(18)禺强：水神。

(19)立乎北极：自立于北海之神。

(20)西王母：传说中的神人。一说为太阴之精，豹尾，虎齿，善笑。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莫知所终。

(21)上及有虞，下及五伯：谓从上古虞舜时代活到春秋时期五霸时代。五伯，即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

(22)“傅说得之”六句：传说傅说为殷商时代的贤臣。他原是在傅岩做苦工的奴隶，后被殷高宗武丁任用为相，治理天下。传说傅说死后，精神升天，驾驭东维、箕尾两星，并列于众星之中。奄，包括。

【译文】

大道是真实而有信验的，没有主观的作为，也不留下任何的形迹；它可以心传而不能口授，可以心得而不能目见；它是万物最原始的本根，在没有天地以前，就一直存在着；是它产生了鬼神和上帝，是它产生了天和地；它在混沌之气之前就存在而称不上高远，它在天地四方之下还不算深邃，它早于天地之前就存在还不算久长，它比上古时间还长远而不算老。豨韦氏得到它，用它整顿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它调合元气；北斗星得到它，用它保障终古不变的运行轨道；日月得到它，用它维持万古运转不停；山神堪坏得到它，就能入主昆仑；河神冯夷得到它，就能巡游黄河大川；肩吾得到它，就能镇守泰山；黄帝得到它，就能登天成仙；颛顼得到它，就能身居玄宫，成为北方之帝；禺强得到它，就能自立于北海之神。西王母得到它，便可安坐于少广之山，不复生死，不知始终；彭祖得到它，寿数绵长，上及虞舜，下至春秋五霸；傅说得到它，可以做武丁的宰相，治理全天下，死后驾驭着东维与箕尾两星，遨游于众星之间。

四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¹⁾：“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²⁾，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³⁾，参日而后能外天下⁽⁴⁾；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⁵⁾；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⁶⁾；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⁷⁾；朝彻，而后能见独⁽⁸⁾；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⁹⁾。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¹⁰⁾。其名为撄宁⁽¹¹⁾。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曰：“闻诸副墨之子⁽¹²⁾，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¹³⁾，洛诵之孙闻之瞻明⁽¹⁴⁾，瞻明闻之聂许⁽¹⁵⁾，聂许闻之需役⁽¹⁶⁾，需役闻之於讴⁽¹⁷⁾，於讴闻之玄冥⁽¹⁸⁾，玄冥闻之参寥⁽¹⁹⁾，参寥闻之疑始⁽²⁰⁾。”

【注释】

(1)南伯子葵：虚拟人物，《齐物论》有南郭子綦，《人间世》有南伯子綦。女偊（yǔ）：虚拟的得道人物。

(2)卜梁倚：虚拟人物。

(3)守：修守，修持。

(4)外天下：把天下置之度外，即忘掉天下。外，遗忘。

(5)外物：指忘事。

(6)外生：指忘身、忘我。

(7)朝彻：如朝阳初起时的明彻，指豁然彻悟。

(8)见独：洞见大道。独，指独立而不改的大道。

(9)“杀生者”二句：杀生者和生生者都是指大道，大道本身不存在死亡和诞生的问题。

(10)“其为物”五句：谓作为万物主宰者的道，无时不在送走什么，无时不在迎来什么，无时不在毁灭什么，无时不在成就什么。将，送。

(11)撄（yīnɡ）宁：动而后静，乱而后定。撄，扰动。

(12)诸：之于。副墨之子：即指文字。副墨，文字。子、孙，皆指流传之意。

(13)“副墨之子”句：意为文字源于语言。洛诵：指诵读、言语。洛，读为“络”，反复。

(14)瞻明：指目见。瞻，见。

(15)聂许：指耳闻。

(16)需役：践行，修行。需，须。役，行。

(17)於讴：咏叹。

(18)玄冥：静默。

(19)参寥：空旷。

(20)疑始：疑似原始，近于本源。

【译文】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寿很高了，为什么面色却像孩童一样呢？”

女偊说：“我得道了。”

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到吗？”

女偊说：“不！不可以！你不是学道的那类人。卜梁倚具有圣人的才质却还没有获得圣人的道心。我有圣人的道心而没有圣人的才质。我想教他，或许他真的能够成为圣人吧！就是不能，以圣人之道指导具有圣人之才的人，他的提高也会是很容易的。我继续修持着，然后开始诱导他，三天之后，他已能把天下置之脑后；已经遗忘天下了，我继续修持诱导，七天之后，他已能把人事置之度外；已经遗忘人事了，我继续诱导他，九天之后，他已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已经忘掉自我了，而后心窍豁然彻悟；心窍豁然彻悟了，而后就能洞见独立而不改的道；洞见独立而不改的道了，而后就不再受到古今时间的束缚；不受古今时间的束缚了，而后就能进入无生无死的永恒境地。能够灭亡一切生命的道，它本身不会灭亡；能够产生一切生命的道，它本身不存在产生的问题。道对于天下万物，无所不送，无所不迎，无所不毁，无所不成，这就叫做‘撄宁’。‘撄宁’的意思，就是动而后静，乱而后定。”

南伯子葵说：“你从哪里学到的道呢？”

女偊说：“我从文字那里得到的，文字是从语言那里得到的，语言是从目见那里得到的，目见是从耳闻那里得到的，耳闻是从修持那里得到的，修持是从咏叹那里得到的，咏叹是从静默那里得到的，静默是从空旷那里得到的，空旷是从疑似本源那里得到的。”

五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¹⁾：“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²⁾；熟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³⁾，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⁴⁾。”曲偻发背⁽⁵⁾，上有五管⁽⁶⁾，颐隐于齐⁽⁷⁾，肩高于顶，句赘指天⁽⁸⁾。阴阳之气有沴⁽⁹⁾，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¹⁰⁾，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

曰：“亡⁽¹¹⁾，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¹²⁾，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¹³⁾；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¹⁴⁾。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¹⁵⁾。且夫物不胜天久矣⁽¹⁶⁾，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¹⁷⁾！”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¹⁸⁾？将奚以汝适⁽¹⁹⁾？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²⁰⁾，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²¹⁾。彼近吾死而我不听⁽²²⁾，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²³⁾，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²⁴⁾！’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²⁵⁾：‘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²⁶⁾，蘧然觉⁽²⁷⁾。

【注释】

(1)子祀、子舆、子犁、子来：皆为虚拟人物。相与语：相互交谈。

(2)尻（kāo）：脊椎骨末端，指屁股。

(3)莫逆于心：心意相通，不违背共识。

(4)造物者：与后文的“造化者”均指“道”，“道”能生物，也能化物，所以如此说。拘拘：拘挛弯曲的样子。

(5)曲偻（lóu）：伛偻，驼背。发背：突背，背向上拱露。

(6)五管：五脏的穴位。

(7)颐隐于齐：面颊藏在肚脐下。齐，同“脐”。

(8)句赘：发髻。

(9)沴（lì）：凌乱。

(10)跰（piánxiān）：走路蹒跚的样子。鉴：照。

(11)亡（wú）：同“无”，不。

(12)浸假：假使。浸，逐渐。

(13)鸮（xiāo）炙：烤鸮鸟肉。

(14)县解：即“悬解”，解其倒悬。

(15)物有结之：指被阴阳之气所束缚。物，指阴阳二气。

(16)物：指人。天：指大自然。

(17)无怛（dá）化：无须惊恐于生死的变化。怛，惊。

(18)又将奚以汝为：又将要把你变成何物。奚，何。

(19)将奚以汝适：将要把你送到何处。适，往。

(20)父母于子：即“子于父母”的倒装句。下“阴阳于人”也是倒装句。

(21)不翅：不啻，不止，何止。

(22)彼：指阴阳、造化。近：迫，使。

(23)大冶：冶金工匠，喻造化。

(24)镆铘：也写作“莫邪”，良剑名。

(25)犯：通“范”，铸造。

(26)成然：安然。寐：睡着了。

(27)蘧（qú）然：自适的样子。

【译文】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一起议论说：“谁能把‘无’当作头颅，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屁股；谁能认识到生死存亡本是一体的，我们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彼此心意契合不背，于是就相互结为好友。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去探望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挛不直的人。”只见他腰弯背驼，五脏的穴位冲上，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阴阳二气虽然凌乱不调，子舆却仍闲逸自适而若无其事，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井边，照着自己的影子说：“哎呀，造物者又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曲背拘挛的人啊。”

子祀说：“你厌恶这种变化吗？”

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使把我的左臂化为公鸡，我就用它来司晨报晓；假使把我的右臂化为弹丸，我就用它获取鸮鸟烤肉吃；假使把我的屁股化为车轮，我就让精神变为马，我于是乘着它出游，哪里再用别的车驾！再说人们获得生命，这是适时而得；失去生命，这是顺应变化。人们能够安心于适时顺应，哀乐的情绪就不会侵入胸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开倒悬之苦。那些不能自我解脱的人，因为被外物所束缚。再说人力不能胜过自然力是由来已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它呢？”

不久，子来有病，气喘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啼哭。子犁前去慰问，对子来的妻子儿女们说：“去！走开！不要惊动变化的人！”便靠着门框对子来说：“伟大的造物者啊，又将把你变成何物？又将把你送到何方？要把你变为鼠肝吗？要把你变为虫臂吗？”

子来说：“子女对于父母，无论东南西北，你都要听从父母之命。人对于造化者，何止于儿女对待父母。造化者让我死，我如果不从命，我就是违逆不顺，它有什么罪过呢？大自然赋予我形体，使我有所寓托；赋予我生命，使我劳动；赋予我年老，让我安逸；安排我死亡，让我安息。所以善待我赋予我生命的，同样善待我赋予我死亡的。犹如铁匠铸造金属器物，金属跳着脚喊：‘我一定要做镆铘宝剑！’那么铁匠必然把这块金属视为不祥之物。现在造化一旦造出一个人的形体，这个人就大喊大叫：‘我是人了！我是人！’那么造化必定把他视为不祥之人。现在一旦把天地视为大熔炉，把造化视为大铁匠，往哪里去不可呢！”子来说完安然熟睡，不一会儿又适然而醒。

六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¹⁾，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²⁾？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³⁾，相忘以生，无所终穷⁽⁴⁾？”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⁵⁾，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⁶⁾，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⁷⁾！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⁸⁾，而我犹为人猗⁽⁹⁾！”子贡趋而进曰⁽¹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¹¹⁾，无以命之⁽¹²⁾。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¹³⁾，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¹⁴⁾，而游乎天地之一气⁽¹⁵⁾。彼以生为附赘县疣⁽¹⁶⁾，以死为决溃痈⁽¹⁷⁾。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¹⁸⁾，以观众人之耳目哉⁽¹⁹⁾！”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²⁰⁾。”

子贡曰：“敢问其方？”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²¹⁾。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²²⁾。”

子贡曰：“敢问畸人⁽²³⁾。”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释】

(1)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均为虚拟人物。相与友：相交为朋友。

(2)相为：相助。

(3)挠挑：宛转循环的意思。无极：太虚。

(4)终穷：止尽，指死亡。

(5)莫然：即“漠然”，淡漠无心。有间：过了一段时间，即不久。

(6)侍事：帮助料理丧事。

(7)嗟来：感叹之声。

(8)而：通“尔”，你。反其真：返归自然，指死亡。

(9)猗：叹词，犹“啊”。

(10)趋：快步走。

(11)颜色：面色。

(12)命：名，称，形容。

(13)方之外：世外。方，天地四方，指世上。

(14)造物者：自然，大道。为人：犹为偶，为友。

(15)天地之一气：指万物之初的原始混沌状态，亦即大道的浑一状态。

(16)附赘：附生的多余的肉疖。县疣（xuányóu）：悬生的肉瘤。

(17)（huàn）：皮肤上的肿包。痈（yōnɡ）：毒疮。

(18)愦愦（kuì）然：烦乱的样子。

(19)观：示人，给人看。

(20)共：通“拱”，向，向往。

(21)无事：无为而逍遥的状态。生定：心性安祥。生，通“性”。

(22)道术：大道的修养，大道。

(23)畸（jī）人：奇异之人，不平常的人。

【译文】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一起结为朋友，说：“看谁能够相交于无心无肺，相助于无所作为？看谁能够登天穿雾，超然万物之外，遨游太虚，忘掉生死的区别，没有止尽？”三个人相视而笑，彼此心意相通，于是成为契友。

漠然之中过了不久，子桑户死，还未安葬。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前往助理丧事。只见那里有的编曲，有的弹琴，相互唱和道：“哎呀桑户啊！哎呀桑户啊！你已经返归本真了，而我们还寄寓在人间啊！”子贡快步向前，问道：“请问面对死尸歌唱，这符合礼仪吗？”

二人相互看了看，笑着说：“这种说法哪里懂得礼的真意？”

子贡回去后，把此事告诉了孔子，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修行却不讲礼仪，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尸体唱歌，脸色全无哀色，真是无法说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他们是生活在尘世外的人，而我却是生活在尘世内的人。尘世外与尘世内是彼此不相干的两个世界，而我竟然派你去吊唁，这是我的浅陋啊！他们正在和造物者作朋友，而游于万物之初的浑沌境地。他们把生命看作是附着的肉瘤，把死亡看作是肉瘤的溃败，像这样子，又哪里知道生死先后的区别呢！假借于不同的物体，寄托于同一个身体；忘却内部的肝胆，遗忘外面的耳目；让生命随其自然而生死循环，不去追究它们的头绪；无所牵挂地神游于尘世之外，逍遥自在地遨游于无为太虚之乡。他们又怎能心烦意乱地拘守世俗的礼仪，以此让众人来观看听闻呢！”

子贡说：“那么先生是依从方内还是依从方外呢？”

孔子说：“我是个摆脱不了方内桎梏，终究要遭天道处罚的人。虽然如此，我与你还是向往着方外之道。”

子贡说：“请问有什么方法吗？”

孔子说：“鱼儿相互追寻水源，人们相互向往大道。相互寻找水源的，挖个水池来供养；相互向往大道的，无为而逍遥，心性安祥宁静。所以说，鱼儿游于江湖就会忘掉一切而悠然自乐，人们游于大道之中就会忘掉一切而逍遥自在。”

子贡说：“请问不同凡响的异人是什么样的人？”

孔子说：“异人是异于普通人而顺合于自然天道的。所以说，天道所视的小人，正是俗人眼中的君子；俗人眼中的君子，正是天道所视的小人。”

七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¹⁾，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²⁾。无是三者⁽³⁾，以善处丧盖鲁国⁽⁴⁾，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⁵⁾。”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⁶⁾，进于知矣⁽⁷⁾，唯简之而不得⁽⁸⁾，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⁹⁾。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¹⁰⁾。孟孙氏特觉⁽¹¹⁾，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¹²⁾。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¹³⁾，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¹⁴⁾，献笑不及排⁽¹⁵⁾，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¹⁶⁾。”

【注释】

(1)孟孙才：姓孟孙，名才，虚拟人物。

(2)居丧：守丧期间。

(3)是：此，指眼泪、心悲、情哀。

(4)盖：覆盖，超越。

(5)壹：语助词，表强调。

(6)尽之：尽到服丧之礼。

(7)进于知：超过知道服丧礼仪的人。进，胜过。

(8)唯：通“惟”，想。简之：简化繁琐的服丧礼仪。之，指丧礼。

(9)先、后：均针对生死而言。

(10)旦宅：通“怛咤”，惊忧。

(11)特觉：独自觉醒。

(12)乃：如此，那个样子。

(13)厉：到达。

(14)造适：突然感到的适意。造，至。

(15)献笑：从内心发出的笑容。

(16)寥天：指寂寥虚空的天道。一：混为一体。

【译文】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没有眼泪，心中不悲伤，服丧期间不哀痛。他没有做到这三点，却以善于处丧而闻名鲁国，难道有不具其实而能博得虚名吗？我觉得很怪异。”

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尽了服丧之道，超过了知道服丧礼仪的人。人们想简化繁琐的服丧礼仪而办不到，然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先生，也不知道迷恋后死。他像是正在变化的物，以等待自己不知道变成何物的变化而已！再说正要变化时，又如何知道不变化呢？正要不变化时，又如何知道已经变化了呢？可我和你呢，恐怕都是在梦境中还没有觉醒啊！况且孟孙氏认为其母在变化中虽有形体上的惊动，却无伤损心神；虽有惊忧，却没有精神上的死亡。孟孙氏独自觉醒，只是人家哭也跟着哭，所以才会有哭而不哀的那个样子。世人看到自己的形体就相互说‘我的我的’，怎么知道‘我的’真是属于我呢？再说你梦为鸟而飞到高空，梦为鱼而潜入深渊。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我，到底是醒着呢？还是在梦中呢？突如其来的快意来不及显露笑容，由衷的快乐来不及事先安排，只有听任自然的安排而顺应变化，这样才能进入寂寥空虚的天道，混为一体。”

八

意而子见许由⁽¹⁾，许由曰：“尧何以资汝⁽²⁾？”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³⁾。’”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⁴⁾？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⁵⁾。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⁶⁾？”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⁷⁾。”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⁸⁾。”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⁹⁾，据梁之失其力⁽¹⁰⁾，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¹¹⁾。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¹²⁾？”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¹³⁾！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¹⁴⁾，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注释】

(1)意而子：虚拟人物。

(2)资：资助，教诲。

(3)躬服：亲自实践，身体力行。明言：明辨。

(4)而奚来为轵（zhǐ）：即“而为奚来轵”。而，通“尔”，你。轵，通“只”，语助词。

(5)“夫尧”二句：黥（qínɡ），古代先用刀刺割犯人的额颊等处，然后再涂上墨的一种刑罚。劓（yì），古代割下犯人鼻子的一种刑罚。

(6)遥荡：逍遥放荡。恣睢：放纵不拘。转徙：变化。

(7)藩：藩篱，门户。

(8)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观：华丽。

(9)无庄：虚拟的美女。

(10)据梁：虚拟的大力士。

(11)炉捶：炉和锤，指冶炼锻打。捶，通“锤”。

(12)乘成：载着完整的身体。成，全，完整。

(13)师：宗师，指大道。

(14)（jī）：和，调和。

【译文】

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来教导你？”

意而子说：“尧告诉我：‘你一定要亲自推行仁义而明辨是非。’。”

许由说：“你为何还要到这里来呢？尧既然用仁义给你施行了墨刑，又用是非给你施行了劓刑。你将来怎么能够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遨游于变化的境界呢？”

意而子说：“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游于大道的门墙。”

许由说：“不行的。盲人无法观赏眉眼颜面的娇艳美好，瞎子无法观赏礼服上绣的青黄色花纹的华丽。”

意而子说：“让美人无庄失去她的美丽，让大力士据梁失去他的力气，让黄帝失去他的智慧，这都在造物者一炉一锤的掌握之中。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平息我被黥的皮肤，补回我被割掉的鼻子，使我载着完整的身躯来追随先生呢？”

许由说：“唉！这是不可知晓的。我为你说个大概：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认为是义，恩泽施于万代而不认为是仁，先于上古却不算老，包容天地、雕刻万物的形状却不算是技巧，这就是我所说逍遥的境界！”

九

颜回曰：“回益矣⁽¹⁾。”

仲尼曰：“何谓也？”

曰：“回忘仁义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忘礼乐矣！”

曰：“可矣，犹未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曰：“何谓也？”

曰：“回坐忘矣⁽²⁾。”

仲尼蹴然曰⁽³⁾：“何谓坐忘？”

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⁴⁾，离形去知，同于大通⁽⁵⁾，此谓坐忘。”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⁶⁾。而果其贤乎⁽⁷⁾！丘也请从而后也。”

【注释】

(1)益：增益，指修炼得到提高。

(2)坐忘：通过静坐而达到忘怀一切的虚无境界，与大道浑然一体。

(3)蹴（cù）然：因惊奇而神态突变的样子。

(4)黜（chù）：废除，抛弃。

(5)大通：大道。

(6)常：常规，常理，指固执不变。

(7)而：通“尔”，你。

【译文】

颜回说：“我提高了。”

孔子说：“你指的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开始忘掉仁义了。”

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又提高了。”

孔子说：“你指的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已经忘掉礼乐了。”

孔子说：“很好，但是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又提高了。”

孔子说：“你指的是什么呢？”

颜回说：“我坐忘了。”

孔子听了一惊，急忙问道：“什么叫坐忘？”

颜回说：“忘却自己的形体，抛弃自己的聪明，摆脱形体和智能的束缚，与大道融通为一，这就叫坐忘。”

孔子说：“与万物混同于一体就没有偏爱了，与万物一起变化就没有偏执了。你果真成为贤人了！我愿意追随在你的身后。”

十

子舆与子桑友⁽¹⁾。而霖雨十日⁽²⁾，子舆曰：“子桑殆病矣⁽³⁾！”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⁴⁾。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⁵⁾，命也夫！”

【注释】

(1)子桑：虚拟人物。

(2)霖雨：连续几天不停的雨。

(3)病：指饥饿。

(4)不任：不胜，不堪。趋举：急促吟唱。

(5)极：指饥贫的绝境。

【译文】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绵不断的雨一下就十天，子舆说：“子桑恐怕要饿坏了吧！”于是就带着饭食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家门，就听到又像歌唱又像哭泣的声音。子桑弹着琴吟唱道：“父亲吗？母亲吗？天呢？人呢？”他的歌声微弱不堪而诗句急促不清。

子舆进了门，问道：“你吟唱的诗句，为何这样不成调子？”

子桑说：“我在思索使我如此贫困的人是谁而没有答案。父母难道希望我贫困吗？天没有偏私地覆盖着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着万物，天地岂会偏偏让我贫困潦倒呢？追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而没有答案。然而使我达到这般绝境的，这是由于天命吧！”

应帝王

本篇论帝王如何治理天下，以“应帝王”为篇名。全篇共有七段，除第六段纯为议论外，其他均为虚构的寓言故事，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演绎为政当顺应人性自然、为政当无为而治的主旨。

第一段，借蒲衣子之口，道出理想中的帝王：安闲自得，超然物外，品德纯真，不以仁义要结人心。

第二段，借狂接舆之口，指出“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是欺德”的行为，批评了统治者仅凭个人意志制定法律的独裁行径，并指出圣人治理天下，不靠法律绳之于外，而是“正而后行”，即自正而后化行天下。

第三段，天根向无名人询问治理天下的问题，通过无名人的答话，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对提问的鄙视和厌恶，认为抱有治理天下之心的人正是乱天下的祸根；二是如果让天下得到治理，治理者必须“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

第四段，通过阳子居与老聃的对话，讨论何为明王之治。指出真正的圣明之王应当做到“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也就是不居功，不自傲，让万物各得其所，而自立于虚无的境地。

第五段，描写了神巫给壶子看相的故事，这是一段绝妙的文字，不仅情节发展变化莫测，而且创编的词语也出人意表，如随境而出的“地文”“天壤”“杜德机”“衡气机”“太冲莫胜”之类。此段文字表面看来与治理天下无关，但它着力表现的虚己、顺变，正可推之为政，说明虚己无为、随物顺化，百姓才可以自安，天下才可以自定。

第六段，明确指出作为一个得道的明王应当达到的境界，即不受称誉，不使计谋，不强任事情，不主智巧；用心若镜，不送不迎，应照却不存留，固守虚寂无为的心境，所以超脱物外而不被外物所伤害。本段可作为前文的总结而结束全篇，然而庄子至此意犹未尽，于是乘其余兴，续写了下段。

第七段，此段又是绝妙文字，用疾速之意的“”“忽”二字喻有为之帝，用纯朴未曾开发之意的“浑沌”一词喻无为之帝，有为之帝为了报恩，让无为之帝与众生一样具有“视听食息”的七窍，结果“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从更为严重的生死存亡的角度，回答了帝王从政应当以无用为用、无功为功、无为而治的问题。此种笔法，此种灵机，使读者不得不为之震撼。

一

啮缺问于王倪⁽¹⁾，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²⁾，行以告蒲衣子⁽³⁾。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⁴⁾？有虞氏不及泰氏⁽⁵⁾。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⁶⁾，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⁷⁾。泰氏其卧徐徐⁽⁸⁾，其觉于于⁽⁹⁾。一以己为马⁽¹⁰⁾，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¹¹⁾，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注释】

(1)啮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

(2)因跃而大喜：即“因大喜而跃”。

(3)行以告：去告诉。蒲衣子：虚拟人物。

(4)而：通“尔”，你。乃今“现在才……”的意思。

(5)有虞氏：即舜。泰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6)要人：要结人心。

(7)非人：指物，与人相对的外物。

(8)徐徐：舒缓的样子。

(9)于于：安闲的样子。

(10)一：或，任或。

(11)知：同“智”。情：实。

【译文】

啮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回答说不知道。啮缺因此高兴得跳了起来，把这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现在你才知道了吧，有虞氏不如泰氏。有虞氏还心怀仁义，以此要结人心，虽然也获得了人心，但未能超然物外。泰氏却睡眠时呼吸舒缓，醒来时安闲自得，任人把自己称为马，或是称为牛。他的心智真实无伪，他的品德纯真高尚，没有受到外物的牵累。”

二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¹⁾？”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²⁾，人孰敢不听而化诸⁽³⁾？”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⁴⁾。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⁵⁾？正而后行⁽⁶⁾，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⁷⁾，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⁸⁾，而曾二虫之无知⁽⁹⁾？”

【注释】

(1)日中始：虚拟人物。女：同“汝”，你。

(2)君人者：国君。经、式、义、度：皆谓法度。义，读为“仪”。

(3)诸：句尾助词，犹“乎”。

(4)欺德：虚伪骗人的言行。

(5)治外：指用“经式仪度”来治理人的外表。

(6)正而后行：自正而后化行天下。此“正”指无为，此“行”指自然。即《老子》所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7)矰弋（zēnɡyì）：捕鸟的器具。矰是鸟网，弋是系有丝绳的箭。

(8)鼷（xī）鼠：小鼠。熏凿：谓烟熏和挖掘。

(9)无知：奚侗认为“‘知’当作‘如’，其义较长。‘无如’犹言‘不如’也”。可参考。

【译文】

肩吾见到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都说了些什么？”

肩吾说：“他告诉我，那些做国君的，凭自己的想法制定各种法规，人们谁敢不听而归从呢？”

狂接舆说：“这是虚伪骗人的做法。他这样去治理天下，就如同在大海里开凿河道，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用法度来约束人们的外表吗？圣人是先端正自己，而后才会感化他人，任随人们能够做的事情去做就是了。譬如鸟儿知道高高飞起来躲避罗网弓箭的伤害，鼷鼠知道深深藏在神坛下的洞穴中来避免烟熏挖掘的祸患，能够说鸟和鼠是无知的吗？”

三

天根游于殷阳⁽¹⁾，至蓼水之上⁽²⁾，适遭无名人而问焉⁽³⁾，曰：“请问为天下⁽⁴⁾。”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⁵⁾！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⁶⁾，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⁷⁾，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⁸⁾。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⁹⁾？”

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¹⁰⁾，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释】

(1)天根：虚拟人物。殷阳：虚拟地名。

(2)蓼（liǎo）水：虚拟水名。

(3)无名人：虚拟人物。

(4)为：治，治理。

(5)不豫：不悦，不快。

(6)为人：为友。

(7)莽眇之鸟：像鸟般的轻盈虚渺之气。

(8)圹埌（kuànɡlànɡ）：空旷寥阔。

(9)帠（yì）：“臬”的坏字，用同“寱”，“呓”的本字。

(10)淡、漠：皆指清静无为的境界。

【译文】

天根在殷阳游览，走到蓼水岸边，恰巧碰见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治理天下的办法。”

无名人说：“走开！你这鄙陋的人，为何问这些令人不快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结伴遨游，厌烦了就要乘像鸟一样的轻盈清虚的气流，飞出天地四方之外，畅游于无何有之乡，歇息于广阔无边的旷野。你又为什么用治理天下的梦话来触动我的心呢？”

天根再次询问，无名人说：“你的心神要安于淡漠，你的形气要合于虚寂，顺着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掺杂私意，天下就可以大治了。”

四

阳子居见老聃⁽¹⁾，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²⁾，物彻疏明⁽³⁾，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⁴⁾，劳形怵心者也⁽⁵⁾。且也虎豹之文来田⁽⁶⁾，猨狙之便、执之狗来藉⁽⁷⁾。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阳子居蹴然曰⁽⁸⁾：“敢问明王之治。”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⁹⁾；有莫举名⁽¹⁰⁾，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¹¹⁾。”

【注释】

(1)阳子居：虚拟人物。历来多认为阳子居是主张“贵己”的杨朱，其实不相干。

(2)向疾：敏捷如响。向，通“响”。强梁：强悍果断。

(3)物彻：观察事物透彻。疏明：疏通明白。

(4)胥：有才智的小吏。易：掌管占卜的小官。技系：被技术所束缚而不能脱身。

(5)劳形怵心：形体劳累，内心担惊受怕。怵，惊惧。

(6)文：花纹。来：招来。田：田猎。

(7)便：灵便。（lí）：狐狸。藉：拘系。

(8)蹴（cù）然：脸色突然改变的样子。

(9)贷：施。弗恃：不觉有所依赖。

(10)莫：无。举：显示，称说。

(11)无有：指至虚之境。

【译文】

阳子居见到老聃，问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做事敏捷果敢，看问题透彻明达，学道勤奋不倦。像这种人，可以和圣明之王相比吗？”

老聃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不过就像有才智的小吏，被自己的技艺职守所困，终身劳其形体，担惊受怕罢了。况且像虎豹由于皮有花纹而招来捕猎，猕猴由于灵便、猎狗由于会捉狐狸而招来拘系。像这样的情况，能够和圣明之王相比拟吗？”

阳子居脸色突变，惭愧地说：“请问圣明之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呢？”

老聃说：“圣明之王治理天下，功绩布满天下却好像与自己无关；化育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赖；有功德却无法去称谓，而让万物欣然自得；自己立于不可测见的地位，生活在至虚无为的境地。”

五

郑有神巫曰季咸⁽¹⁾，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²⁾，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³⁾，归，以告壶子⁽⁴⁾，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⁵⁾？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⁶⁾！而以道与世亢⁽⁷⁾，必信⁽⁸⁾，夫故使人得而相汝⁽⁹⁾。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¹⁰⁾！吾见怪焉，见湿灰焉⁽¹¹⁾。”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¹²⁾，萌乎不震不止⁽¹³⁾。是殆见吾杜德机也⁽¹⁴⁾。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¹⁵⁾！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¹⁶⁾！”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¹⁷⁾，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¹⁸⁾。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¹⁹⁾，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²⁰⁾，是殆见吾衡气机也⁽²¹⁾。鲵桓之审为渊⁽²²⁾，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²³⁾，此处三焉⁽²⁴⁾。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²⁵⁾。吾与之虚而委蛇⁽²⁶⁾，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²⁷⁾，因以为波流⁽²⁸⁾，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²⁹⁾，食豕如食人⁽³⁰⁾，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³¹⁾，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³²⁾，一以是终⁽³³⁾。

【注释】

(1)神巫：精于祈祷降神、占卜吉凶的人。季咸：事见《列子·黄帝篇》。

(2)期：预测。

(3)心醉：指迷恋、折服。

(4)壶子：名林，号壶子，郑国人，是列子的老师。

(5)而：通“尔”，你。固：岂，难道。与：同“欤”，语气词。

(6)“众雌而无雄”二句：喻有文无实不能称为道。

(7)而：通“尔”，你。道：指列子所学的表面之道。亢：同“抗”，较量。

(8)信：伸。

(9)使人得而相汝：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

(10)不以旬数：不能用旬数死期了。旬，十天。

(11)湿灰：喻毫无生气，死定了。

(12)乡：通“向”，刚才。地文：大地寂静之象。

(13)萌乎：犹“芒然”，喻昏昧的样子。萌，通“芒”。震：动。止：通行本作“正”，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改。

(14)杜：闭塞。德机：指生机。

(15)有瘳（chōu）：疾病可以痊愈。

(16)杜权：闭塞中有所变化。权，变。

(17)天壤：指天地间一丝生气。壤，地。

(18)善者机：指生机。善，生意。

(19)不齐：指神色变化不定。

(20)吾乡：当是“乡吾”的误倒。太冲莫胜：太虚之气平和无偏颇，无迹可寻。

(21)衡气机：生机平和，不可见其端倪。

(22)鲵（ní）：鲸鱼。桓：盘旋。审：通“沈”，深意。

(23)渊有九名：《列子·黄帝篇》：“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

(24)此处三焉：指鲵桓之水喻杜德机、止水喻善者机、流水喻衡气机。

(25)出：显露。吾宗：我的大道根本。

(26)虚：无所执着。委蛇（yí）：随顺应变的样子。

(27)弟靡：茅草随风摆动。形容一无所靠。弟，通“稊”，茅草类。

(28)波流：形容一无所滞。

(29)爨（cuàn）：烧火做饭。

(30)食（sì）豕：喂猪。

(31)雕琢复朴：去雕琢，复归于素朴。

(32)纷而封哉：谓在纷乱的世事中持守真朴纯一的大道。封，守。

(33)一以是终：终身不变。

【译文】

郑国有一个神巫名叫季咸，能够预测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夭，所预言的时间，哪年哪月哪日，都能如期发生，准确如神。郑国人见了他，因为害怕知道自己的凶日而都远远逃走。列子见了他，却被他的神算所陶醉所折服，回来后，便把此事告诉了壶子，说道：“当初我还以为先生的道术最高明了，没想到还有更高深的。”

壶子说：“我教授你的都是外在的东西，还没有展现道的实质，难道你就认为自己得道了吗？就像有许多雌性的鸟而缺少雄性的鸟，又怎能生出卵来呢？你用表面的道与世人较量，希望得到认可，所以才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试着把他带来，让他看看我的相。”

第二天，列子与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成了！过不去十来天了！我见他形色怪异，犹如湿灰一样毫无生机。”

列子进去，泪水汪汪沾湿了衣裳，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给他看的是大地般的寂静，茫然无迹，不动不止。他大概是看到我这线生机了。你试着再跟他一起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一起来看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幸亏遇上了我，现在可以痊愈了！完全有生机了！我看见他闭塞的生机开始活动了！”

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是天地间的一丝生机，名利不入于心，一丝生机从脚跟升起。他大概看到我这线生机了。你试着再请他一起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神情恍惚不定，我无法给他相面。等他心神安宁的时候，我再给他看相。”

列子进去，把季咸的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我刚才显示给他看的是无迹可寻的太虚境界。他大概看到了我生机平和而不偏一端的状况。鲸鱼盘旋的深水是渊，不流动的深水是渊，流动的深水是渊。渊有九种，我给他看的只有三种。试着再跟他一起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季咸一起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感觉不对头，便惊慌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有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不见踪迹了，已经跑掉了，我追不上他了。”

壶子说：“刚才我显示给他看的并不是我的根本大道。我不过是和他随顺应变，他分不清彼此，犹如草随风披靡，水随波逐流，只得逃走。”

此后列子才认识到自己并没有学到什么，便返回家中，三年不出家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饲养猪就像侍候人一样，对待一切事物无所偏爱。他扬弃浮华，复归真朴，无知无识、不偏不倚的样子，犹如土块立在地上。他在纷乱的世界中固守着真朴，终身一贯如此。

六

无为名尸⁽¹⁾，无为谋府⁽²⁾，无为事任⁽³⁾，无为知主⁽⁴⁾。体尽无穷，而游无朕⁽⁵⁾。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⁶⁾，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⁷⁾，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注释】

(1)尸：主。

(2)谋府：出谋划策的地方。

(3)事任：担当事物的责任。

(4)知主：智慧的主人，主谋，智慧的总集。

(5)无朕：无迹象，无征兆。朕，兆。

(6)天：指自然。无见得：不自现其所得。见，同“现”。

(7)不将不迎：物去不送，物来不迎。将，送。

【译文】

不要承受附加的名誉，不要成为智谋的府库，不要承担事物的责任，不要成为智慧的主持。体悟大道，应化没有穷尽；逍遥自在，游于无物之初。尽享自然所赋予的本性而不自现人为的所得，这正是虚寂无为的心境！至人用心犹如明镜，物来不迎，物去不送，物来应照，物去不留，顺任自然，不存私心，所以能够超脱物外而不为外物所伤害。

七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¹⁾，中央之帝为浑沌⁽²⁾。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³⁾，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释】

(1)“南海”二句：儵（shū）、忽，虚拟人物。儵，通“倏”。“倏”“忽”二字都含有神速意，喻有为。

(2)浑沌：虚拟人物。“浑沌”是纯朴自然的意思，喻无为。

(3)七窍：一口、两耳、两目、两鼻孔。

【译文】

南海的帝王名叫儵，北海的帝王名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浑沌。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境内相遇，浑沌待他们很好。儵和忽商量回报浑沌对他们的好处，说：“人们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出来。”于是每天凿出一窍，凿到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外篇

骈拇

《骈拇》为外篇的首篇。与内篇按篇旨命题不同，外篇的大部分篇名取自篇首二字或三字，也有部分篇章可视为以义名篇，如本篇既可认为取篇首二字为篇名，也可认为以义名篇。

本篇宗旨在于宣扬为人处事要合于自然，顺乎人情之常，而痛斥了仁义残生伤性的弊端。这里选录了两段。前一段意在揭露所谓仁义并非出于自然的情理，并非自然的正道，而自然的正道在于“不失其性命之情”。其中“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这一论断，张扬了尊重自然、遵从本性的进步思想。后一段意在说明“天下有常然”，而一味强调施行仁义，就会损害天下常然的状态，损害万物的本性。

一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¹⁾，而侈于德⁽²⁾；附赘县疣出乎形哉⁽³⁾，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⁴⁾，列于五藏哉⁽⁵⁾，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骈枝于五藏之情者⁽⁶⁾，淫僻于仁义之行⁽⁷⁾，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⁸⁾，淫文章⁽⁹⁾，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¹⁰⁾？而离朱是已⁽¹¹⁾！多于聪者，乱五声⁽¹²⁾，淫六律⁽¹³⁾，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¹⁴⁾？而师旷是已⁽¹⁵⁾！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¹⁶⁾，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¹⁷⁾？而曾、史是已⁽¹⁸⁾！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¹⁹⁾，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²⁰⁾，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²¹⁾？而杨、墨是已⁽²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至正也。

彼至正者⁽²³⁾，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²⁴⁾；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²⁵⁾，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²⁶⁾！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注释】

(1)骈（pián）拇：脚的大拇指与第二指连生。骈，连合。枝指：手大拇指旁歧生一指。枝，歧出。

(2)侈：多，多余。德：通“得”，指人所固有。

(3)附赘县（xuán）疣：即附悬的赘疣。赘疣，身上所生的多余的肉瘤。

(4)多方：多端，多方面。乎：于，列于。

(5)列于五藏：指以仁义配五脏。据《内经》：“仁配肝，礼配心，信配脾，义配肺，智配肾。”藏，即“脏”。

(6)骈枝于五藏之情者：“骈枝”上原衍“多方”两字，依焦竑诸家之说删。

(7)淫僻：过度为淫，过偏为僻。

(8)五色：青、黄、赤、白、黑。

(9)淫：过度，淫滥。文章：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

(10)黼黻（fǔfú）：绣在礼服上的花纹。黑与白相间叫黼，黑与青相间叫黻。煌煌：光辉眩目的样子。

(11)而：通“如”。离朱：一说黄帝时人。《淮南子·原道》称“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

(12)五声：指古乐中的五个音节，即宫、商、角、徵、羽。

(13)六律：古乐中的六个标准音调，即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

(14)金、石、丝、竹：皆可用来制作乐器，这里指五类乐器。黄钟、大吕：指乐器的声调。

(15)师旷：晋平公的乐师，精于音律。

(16)擢（zhuó）：拔。塞：闭塞。收名声：指沽名钓誉。

(17)簧鼓：犹“吹笙打鼓”，即吹吹打打，喧闹之意。

(18)曾、史：曾参和史。曾参字子舆，是孔子的弟子；史字子鱼，是卫灵公的大臣。

(19)累瓦、结绳、窜句：皆是比喻过于善辩者堆砌文词、上下串说、穿凿文句。

(20)游心：心思游荡。坚白、同异：名家两个重要论题。详见《齐物论》注。

(21)敝跬（kuǐ）：疲惫的样子。誉：夸耀。

(22)杨、墨：杨朱和墨翟，均为宋国人。

(23)至正：通行本误作“正正”，依褚伯秀等说改正。

(24)跂（qí）：多出的脚趾。

(25)凫（fú）胫：野鸭的小腿。

(26)意：成玄英《疏》本作“噫”，嗟叹之声。释“意”为料想、猜想也通。

【译文】

连生的脚趾与歧生的手指虽然是天生的，但是对于人的身体来说却是多余的；附着在人体上的肉瘤，虽然生长在人身上，但是对于天生的身体却是多余的；使用各种方法推行仁义，并把它与五脏相匹配，但这些并非是道德的本然。因而连生在脚上的，只是连接了一块无用的肉；歧生在手上的，只是长了一个无用的指头；节外生枝地把仁义与五脏相匹配而超出了五脏的实情的，这种实行仁义的淫僻行为，真是多方地滥用了聪明。

因而视物过度明察的，就会迷乱五色，淫滥文采，岂不像青黄相间的华丽服饰的花纹那样令人眩目吗？那离朱就是这样的人！听觉过度灵敏的，就会混淆五声，淫乱六律，岂不像金石丝竹各种乐器发出的像黄钟、大吕等各种动听的乐声令人沉迷吗？那师旷就是这样的人！多余地提倡仁义的，拔高品德，蔽塞真性，以此来沽名钓誉，岂不是让天下人喧嚷着去奉守不可做到的礼法吗？那曾参和史就是这样的人！过分辩解的，犹如累瓦结绳般地堆砌语词，穿凿文句，驰骋心思，致力于坚白同异论题的争论上，岂不是疲惫地夸耀自己的无用之言吗？那杨朱和墨翟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些都是多余无用之道，并非天下最纯正的道德。

那天下最纯正的道德，就是出自于他们真实的自然本性。所以从自然而然的角度说，大拇指与第二指连生的不算连生，旁生出一指的不算是多余；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小，但给它接上一段就会带来痛苦；野鹤的腿虽然修长，但给它截去一节就会带来悲哀。所以本性是长的，就不该去截短它；本性是短的，就不该去接长它，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噫，仁义它不合乎性命之情吧！那些仁义者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忧愁呢。

二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¹⁾，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²⁾，是侵其德者也⁽³⁾；屈折礼乐⁽⁴⁾，呴俞仁义⁽⁵⁾，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⁶⁾。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⁷⁾，约束不以索⁽⁸⁾。故天下诱然皆生⁽⁹⁾，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¹⁰⁾。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¹¹⁾！使天下惑也！

【注释】

(1)待：依赖。钩：木工划曲线的曲尺。绳：木工用绳来划直线。规矩：皆为木工工具，规划圆，矩划方。正：矫正，标准。

(2)绳约：绳索。

(3)德：德性，本性。

(4)屈折：屈身折体，指举行礼乐仪式时的动作。可引申为周旋。

(5)呴（xū）俞：爱抚，安抚。

(6)常然：正常状态。

(7)附离：附依。离，通“丽”，依附。

(8)（mò）索：绳索。

(9)诱然：犹“油然”，自然而然。

(10)不可亏：指自然之性不可亏损。

(11)奚：何，为什么。而：以。

【译文】

要用曲尺、墨线、圆规、角尺来修正事物的，这就损害了事物的本性；要用绳索、胶漆来固定事物的，这就侵害了事物的品质；那些用礼乐来周旋，用仁义来安抚，以此告慰天下人心的，这就违背了事物的自然生态。天下的事物存在着自己的自然生态。这自然生态就是，弯曲的并非使用了曲尺，笔直的并非使用了墨线，圆圆的并非使用了圆规，方方的并非使用了角尺，相合在一起的并非使用了胶漆，束缚在一起的并非使用了绳索。所以天下万物都是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它是如何生长的；天下万物都有所得，却不知道它是如何取得的。所以古往今来，万物的自然之理都是一样的，不能够用人为的东西去亏损自然的本性。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绳索那样非要挤进万物的自然本性之中呢！这让天下人都感到疑惑呀！

马蹄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其主旨与《骈拇》相同，皆从性命上立论，批评当权者在所谓的“善治”下，带给社会和人们的伤害，宣扬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

本篇可分三段，我们选录了首段和第二段的一部分。首段以马为喻，描写马的“龁草饮水，翘足而陆”的自在生活，也是马的真性表现，以此隐喻人的自然天性。接着用伯乐治马、陶工治埴、木匠治木设喻，指出他们对马及对物本性的损害，犹如统治者治理国家时对人们本性的残害一样有罪过。这是以宾喻主的写法。第二段的一部分，作者着力描绘了处于原始社会状态下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情景：这里的人民“织而衣，耕而食”，同心同德，浑然一体，“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可谓庄子版的“世外桃源”。以社会发展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复古和倒退；从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理念角度来看，应看作是人类更高境界的憧憬和追求。

一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¹⁾，翘足而陆⁽²⁾，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³⁾，无所用之。及至伯乐⁽⁴⁾，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⁵⁾。连之以羁⁽⁶⁾，编之以皁栈⁽⁷⁾，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⁸⁾，而后有鞭之威⁽⁹⁾，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¹⁰⁾：“我善治埴⁽¹¹⁾。圆者中规⁽¹²⁾，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¹³⁾。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释】

(1)龁（hé）：啃，吃。

(2)陆：跳。

(3)义台：即“仪台”，用于举行典礼的台子。路寝：正室，大室。

(4)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秦穆公时人。善于识别好马。

(5)“烧之”四句：烧之，指用烧红的烙铁打火印。剔之，指剪马毛。刻之，削马蹄甲。雒（luò）之，戴笼头。

(6)羁：络马首。（zhí）：绊马前足。

(7)皁（zào）：马槽。栈：马棚。

(8)橛（jué）：马嚼子。

(9)（cè）：马杖，打马的工具。

(10)陶者：制作陶器的人。

(11)治埴（zhí）：烧治陶器。埴，粘土，制陶原料。

(12)中：符合。

(13)治木：制作木器。

【译文】

马蹄可以践踏霜雪，马毛可以抵御风寒。马吃草饮水，举足跳跃，这是马的真性情。纵使有高台大室，对马来说也是毫无用处。后来有了伯乐，他说：“我善于驯马。”于是用烙铁打上印记，剪除长毛，削去蹄甲，戴上笼头。又用马络头和足绊把马拴在一起，用绳子按顺序编排在马棚马槽中，这样好好的马就有二、三成死掉了！然后再让马饿着，渴着，驱赶着，奔跑着，进行着整齐划一的训练，前有马嚼子和马缨的束缚，后有鞭策抽打的威胁，这时马的伤亡就已过半了！陶匠说：“我善于制作陶器。能使圆的合于规，方的合于矩。”木匠说：“我善于制作木器。能使弯的合于曲尺，直的合于墨线。”难道粘土和木材的本性一定要合于规矩绳墨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说：“伯乐善于养马，而陶工木匠善于制作陶器木器。”这也是那些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错啊！

二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¹⁾，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²⁾。一而不党⁽³⁾，命曰天放⁽⁴⁾。故至德之世⁽⁵⁾，其行填填，其视颠颠⁽⁶⁾。当是时也，山无蹊隧⁽⁷⁾，泽无舟梁⁽⁸⁾；万物群生，连属其乡⁽⁹⁾；禽兽成群，草木遂长⁽¹⁰⁾。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¹¹⁾，族与万物并⁽¹²⁾，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¹³⁾。素朴而民性得矣。

【注释】

(1)常性：不变的本性。

(2)同德：共同得于自然。

(3)一：浑然一体。党：偏。

(4)命：称，名。天放：自然赋予的自由。

(5)至德之世：道德最高尚的时代。

(6)“其行”二句：填填、颠颠，均为形容自在得意的神态。

(7)蹊隧：小径和穴道。

(8)舟梁：船和桥。

(9)连属其乡：指居所相连。

(10)遂长：生长。

(11)同：混同。

(12)族：聚集。并：合。

(13)素朴：纯朴。

【译文】

我以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会这样。那人民是有不变的天性的，他们织布穿衣，耕田吃饭，这是共同的本能。彼此浑然一体，没有偏向，可以称为自由放任。所以在道德昌盛的时代，人民的行为总是显出悠闲自得、质朴拙实的样子。在那个时候，山中没有小径和隧道，水上没有船只和桥梁；万物共同生长，居处彼此相连；禽兽成群结队，草木茁壮滋长。因而禽兽可以让人牵着去游玩，鸟鹊的窠巢可以任人攀援去窥探。在那道德昌盛的时代，人与禽兽混杂而居，与万物聚集在一起，哪里有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呢？人们都一样地不用智巧，自然的本性就都不会丧失；人们都一样地没有贪欲，所以都纯真朴实。人们都纯真朴实，也就能永葆人的自然本性了。

胠箧

本篇以篇首“胠箧”二字（指实义字）名篇，也可视为举事以名篇。文章旨在宣扬老子“绝圣弃智”的思想。圣人为什么要灭绝？智慧为什么要摒弃？作者开篇就用事物类比法进行了深刻的论辩。他以篋、囊、匮喻天下、国家，以摄缄胠（扎紧绳索）、固扃胠（加固门闩和锁钥）喻圣智之法，又以巨盗“负匮揭箧担囊而趋”（背着柜子、举着箱子、扛着袋子而逃）喻田成子之流不但盗取了国家，连“圣智之法”也一并偷窃了去。以小喻大，一路写来，深刻地揭示和抨击了当时社会上存在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的黑暗现实。无奈之中，作者只好眷恋起“小国寡民”的自由平等的原始社会，其政治倾向虽是消极的，但其中蕴含的民主性的精华却是值得我们礼赞的。

本篇自开头至“是乃圣人之过”一段止，雄论滔滔，一气呵成，文笔犀利，气势磅礴。我们选录此部分加以介绍。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¹⁾，则必摄缄縢⁽²⁾，固扃⁽³⁾，此世俗之所谓知也⁽⁴⁾。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⁵⁾，唯恐缄縢扃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⁶⁾，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⁷⁾，耒耨之所刺⁽⁸⁾，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⁹⁾，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¹⁰⁾，曷尝不法圣人哉⁽¹¹⁾？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¹²⁾，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¹³⁾。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¹⁴⁾。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¹⁵⁾，比干剖⁽¹⁶⁾，苌弘胣⁽¹⁷⁾，子胥靡⁽¹⁸⁾，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¹⁹⁾？夫妄意室中之藏⁽²⁰⁾，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²¹⁾；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²²⁾，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²³⁾。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²⁴⁾，鲁酒薄而邯郸围⁽²⁵⁾，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²⁶⁾，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²⁷⁾，丘夷而渊实⁽²⁸⁾。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²⁹⁾！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³⁰⁾，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³¹⁾，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³²⁾，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³³⁾，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³⁴⁾，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³⁵⁾，揭诸侯⁽³⁶⁾，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³⁷⁾，斧钺之威弗能禁⁽³⁸⁾。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注释】

(1)胠（qū）：从旁边打开。箧（qiè）：箱子。探囊：掏布袋子。发匮：开柜子。匮，同“柜”。为守备：作好防守戒备。

(2)摄：打结，缠绕。缄（jiān）縢（ténɡ）：都是绳子。

(3)固：加固，使坚固。扃（jiōnɡjué）：门闩和锁钥。

(4)知：同“智”。

(5)负：背。揭：举。趋：指逃走。

(6)乡：通“向”，指前面所说。

(7)罔：鱼网，鸟网。罟（ɡǔ）：网的总称。布：设置。

(8)耒（lěi）：犁。耨（nòu）：锄草工具。刺：插。

(9)阖（hé）四竟：全国。阖，整个。竟，通“境”。

(10)邑、屋、州、闾、乡、曲：都是古代大小不同的地方行政区域。

(11)曷：何。不法：不效法。

(12)田成子：齐国大夫陈恒（又称田常）于鲁哀公十年，杀了齐简公，夺取了政权。

(13)圣知之法：指圣人制订的法规制度。知，同“智”。

(14)十二世：当为“世世”之误。

(15)龙逢斩：关龙逢是夏桀的贤臣，因直谏被杀。

(16)比干剖：比干是商纣王的叔父，因忠谏被剖心。

(17)苌弘胣（chǐ）：苌弘是周灵王的贤臣，因遭谗毁自刳（kū）而死。胣，刳肠。

(18)子胥靡：子胥姓伍，名员，字子胥。他力谏吴王灭越，吴王不听，赐剑令子胥自刎。子胥尸体沉入江中，致使糜烂。靡，通“糜”。

(19)何适：何往，哪一个。

(20)妄意：揣摩，猜想。

(21)知可否，知也：能够预测计划可否实现，这是智慧。前一“知”，预知；后一“知”，同“智”。

(22)不立：指不能立功建业。

(23)不行：指不能行窃下去。

(24)唇竭：唇反举向上，即露齿。

(25)鲁酒薄而邯郸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楚国会见诸侯，鲁国和赵国都向楚王献酒。鲁国的酒味淡而赵国的酒味浓。楚国管酒的人向赵国要酒，赵国不给，于是管酒的人便把赵国的好酒换成了鲁国的薄酒。后来，楚王嫌赵国的酒不好，就出兵围困了赵国的邯郸。

(26)掊（pǒu）击：抨击，打倒。

(27)川：两山之间的流水。谷：两山间的流水道。

(28)夷：平。

(29)无故：无事。

(30)重：重用。

(31)斗斛（hú）：斗和斛都是量具，十斗为一斛。

(32)权衡：指秤。权，秤锤。衡，秤杆。

(33)符：符契。玺（xǐ）：印。

(34)钩：指腰带钩。

(35)逐：追逐，追随。

(36)揭：举而夺之。

(37)轩冕：轩车和礼帽，指高官厚禄。劝：劝止。

(38)斧钺（yuè）之威：指死刑的威胁。钺，大斧。

【译文】

为了防备那些开箱、掏布袋、撬柜子的小偷，就必然要捆紧绳子，加固锁钮，这是世俗间所说的聪明。然而大盗一来，就会顺手背起柜子，扛起箱子，挑起布袋而偷走，唯恐绳子锁钮不够牢固。那么以前所谓的聪明，不就是替大盗储藏财物了吗？

为此我们尝试着讨论一下：世俗的所谓聪明，有不为大盗储备积累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为大盗守护的吗？为什么说是这样的呢？从前齐国，从邻里相望、鸡鸣狗叫之声相闻的地方，到网罟设置的地方，再到犁锄耕作的地方，方圆有两千多里。整个国境之内，凡是建立宗庙社稷，以及设置邑屋州闾乡曲等各级行政管理机构的地方，何尝不效法圣人呢？但是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了齐国政权，所盗取的岂只是那个国家呢？连同圣人的法规制度不也盗取了吗？所以田成子虽有盗贼的不好名声，然而身处尧、舜一般安稳的帝王地位。小国不敢非议他，大国不敢讨伐他，他却世世代代据有齐国。这件事不就是连同圣智的法制一起窃取了齐国的政权，并以此保护那盗贼的身家性命吗？

我们接着试作论析：世俗间所谓最聪明的人，有不替大盗做储备和积蓄的吗？所谓的大圣有不替大盗做守护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关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心，苌弘刳肠而死，伍子胥尸体沉江而糜烂，像这样的四个贤人都不免于杀身之祸。所以盗跖的门徒向盗跖问道：“做强盗也有道吗？”盗跖回答说：“做什么事情没有道呢？就像我们能够揣摩出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这就是圣明；能够争先入室，这就是勇敢；撤出时主动断后，这就是义气；能够预测计划可否成功，这就是智慧；分赃平均，这就是仁爱。这五样不具备而能够成为大盗的人，天下还没有见过。”由此看来，善人如果不懂圣人之道就不能建功立业，盗跖如果不懂圣人之道就不能行窃下去。然而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利于天下的作用少而害于天下的作用就多。所以说，唇亡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被围，圣人生而大盗兴起。打倒圣人，放走盗贼，那么天下就开始太平了。

河川干涸，那么山谷就会空虚；山丘铲平，那么深渊也能填满。圣人死了，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便太平无事了！如果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止息。虽说重用圣人是为了治理天下，其结果却是大大有利于盗跖。圣人为了公平，制造了斗斛用来量谷物，大盗便连同斗斛也一并盗去；圣人制造了市秤来称东西，大盗便连同市秤也一并盗去；圣人制造了符契印章以便取信，大盗便连同符契印章也一并盗去；圣人宣扬仁义来矫正不正之风，大盗便连同仁义也一并盗去。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看看那盗窃钩环的人被诛杀，而盗窃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就清楚了。诸侯们门前都打着仁义的招牌，这不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逐着要做大盗，去夺取诸侯之位，去窃取仁义和斗斛、市秤、符印好处的人，就是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也不能劝阻他们，用斧钺的威刑也不能禁止他们。这种大大有利于盗跖而难以禁止的局面，都是圣人的过错。

在宥

本篇取首句“在宥”二字为篇名。“在宥”，按宣颖解释为“在，存也，听其自存不乱之也；宥，宽也，容之宽然，不驱之也”（《南华经解》），即任由天下自然发展，不去强加约束和治理。正如篇首二句所说：“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道出了全篇的宗旨。

本篇全文分两部分来论述，从开头至“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为主体部分，先以“闻在宥”一段总论全文无为而治的宗旨，而后编述了“崔瞿问于老聃”、“黄帝立为天子”和“云将东游”三个寓言故事，对前论予以生动而形象化的说明。后一部分则对前论未能尽兴之言，分别对有为之害、“睹有”与“睹无”之别、“天道”与“人道”的关系即兴阐释。其中最后一个段落“贱而不可不任者”，不少学者认为此段文意与庄子思想不类，疑为俗儒所窜入。今选取本篇的主体部分予以介绍。

一

闻在宥天下⁽¹⁾，不闻治天下也⁽²⁾。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³⁾；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⁴⁾。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⁵⁾？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⁶⁾；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⁷⁾，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⁸⁾；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⁹⁾。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¹⁰⁾，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¹¹⁾。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¹²⁾。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¹³⁾，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¹⁴⁾，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¹⁵⁾；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¹⁶⁾；说知邪，是相于疵也⁽¹⁷⁾。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¹⁸⁾，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囊而乱天下也⁽¹⁹⁾。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²⁰⁾！乃齐戒以言之⁽²¹⁾，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²²⁾。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²³⁾，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²⁴⁾。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²⁵⁾，无擢其聪明⁽²⁶⁾，尸居而龙见⁽²⁷⁾，渊默而雷声⁽²⁸⁾，神动而天随⁽²⁹⁾，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³⁰⁾。吾又何暇治天下哉！⁽³¹⁾

【注释】

(1)在宥（yòu）：优游自在，宽容自得。

(2)治：统治，驾驭。

(3)淫：乱，失。

(4)迁：迁移，改变。

(5)有：岂有，岂用。

(6)恬：静，宁静。

(7)瘁瘁（cuì）焉：心力疲惫的样子。

(8)毗（pí）：伤，害。

(9)“使人”四句：失位、无常、不自得、不成章，均指人的生活失调不正常。位，尺度。常，常规。中道，中和之道。章，条理。

(10)乔诘卓鸷（zhì）：四字均形容不和谐之意。乔，自高自大。诘，猜忌责备。卓，孤傲高亢。鸷，凶猛严厉。

(11)曾、史：即曾参、史，均以仁孝闻名于世。

(12)给（jǐ）：足。

(13)匈匈：喧嚣，争先恐后之意。

(14)说：同“悦”，喜爱。下七“说”字同。

(15)相：帮助，助长。技：技艺，伎俩。

(16)艺：才能，技能。

(17)疵：病，弊病。

(18)之：此。八者：即指以上明、聪、仁、义、礼、乐、圣、知（智）八方面。

(19)脔（luán）卷：拘束不伸的样子。（cānɡ）囊：犹“抢攘”，喧闹张扬的样子。

(20)岂直：岂止。

(21)齐戒：即斋戒。齐，通“斋”。

(22)儛：即“舞”的俗字。

(23)临莅（lì）：到。这里指治理、统治。

(24)“故贵”四句：引用《老子》十三章文。原文无二“于”字，王先谦《集解》引苏舆说认为是衍文，而陆西星《南华经副墨》说“而加二‘于’字，亦文之奇处”。

(25)无解其五藏：谓不耗散精神。解，散，裂。藏，即“脏”。五脏为精灵之宅，代指精神。

(26)擢（zhuó）：显示。

(27)尸居而龙见：形容身体如死尸般纹丝不动，而不动之中活跃着龙腾虎跃般的生机。见，同“现”。

(28)渊默而雷声：形容虽然像深渊一样静寂无声，但在无声之中蕴藏着如电闪雷鸣般的生机。

(29)神动：精神活动。天随：即随天，符合天理自然。

(30)炊累：形容犹如炊烟自然累积而自动升腾。一说“炊”通“吹”，动也；累，尘也。若风吹尘埃，任意飘浮。

(31)以上一段为论断文，起伏呼应，环环相扣，有极强的说服力。

【译文】

只听说任天下人自由自在生活的，没有听说要治理天下百姓的。所以要任由百姓自由自在地生活，是怕他们丧失了本性；所以要让百姓能够宽松安适，是怕他们改变纯朴的德性。天下之人都不丧失本性，不改变德性，哪里还用治理天下呢！从前尧治理天下时，让人欣喜若狂、快乐不已，这就不宁静了；桀治理天下时，使人疲于奔命、痛苦不堪，这就不愉快了。让天下之人弄得不宁静不愉快，这并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违背人的自然本性而可以长久的，这是天下没有的事情。

人若过于欢乐，就会伤害阳气；人若过于愤怒，就会伤害阴气。阴阳二气都受到了伤害，四时的节气不按时而至，寒暑的交替失去调和，这不反过来要伤害到人体吗！使人喜怒无常，居无定所，思虑不安，中和之道遭到破坏。于是天下开始出现了自大、责备、高傲、凶猛等等不和谐的现象，而后也就产生了盗跖、曾参、史等不同的行为。因此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奖赏善举，也还是不够；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惩罚恶行，也还是不够。所以天下之大，却不足以处理奖善罚恶的事。自从三代以后，那些国君们喧哗着竞相以赏善罚恶为能事，他们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安定百姓的自然本性呢！

再说你喜欢目明吗？那势必要沉溺于美色之中；你喜欢耳聪吗？那势必要沉溺于乐声之中；你喜欢仁吗？那势必要扰乱了自然的天性；你喜欢义吗？那势必要违背了自然的天理；你喜欢礼吗？那势必要助长了繁琐的伎俩；你喜欢音乐吗？那势必要助长淫荡的滋长；你喜欢圣智吗？那势必要助长技艺的泛滥；你喜欢智慧吗？那势必要助长纠缠是非的弊病。如果天下之人都保持自己的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如果天下之人都不安于自己的自然本性，这八个方面就会使人拘束不伸、喧闹张扬而扰乱天下。而天下之人却尊重它们，珍惜它们。天下之人真是太糊涂了！这些人岂止只是一时的尊重珍惜而过后便丢弃呢！他们竟然斋戒后才敢虔诚地谈论它，行跪拜礼去传授它，载歌载舞去宣扬它。对待这种情况，我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君子不得已而治理天下的时候，最好是无为而治。只有做到无为，而后才能使天下人的自然本性得到安宁。所以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重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珍爱自身甚于珍爱天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交托给他。所以君子如果能够不肢解五脏而伤害真性，能够不显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安然不动而生机勃勃，沉静如渊而蕴藏着雷鸣般的声音，精神活动处处合乎自然，从容自在，无所作为，万物的活动就像炊气自然积累而飘升一样，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治理天下呢！

二

崔瞿问于老聃曰⁽¹⁾：“不治天下，安藏人心⁽²⁾？”

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³⁾。人心排下而进上⁽⁴⁾，上下囚杀⁽⁵⁾，绰约柔乎刚强⁽⁶⁾，廉刿雕琢⁽⁷⁾。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⁸⁾。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⁹⁾。偾骄而不可系者⁽¹⁰⁾，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¹¹⁾，胫无毛⁽¹²⁾，以养天下之形⁽¹³⁾，愁其五藏以为仁义⁽¹⁴⁾，矜其血气以规法度⁽¹⁵⁾。然犹有不胜也⁽¹⁶⁾。尧于是放兜于崇山⁽¹⁷⁾，投三苗于三峗⁽¹⁸⁾，流共工于幽都⁽¹⁹⁾，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²⁰⁾。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²¹⁾；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²²⁾；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²³⁾。于是乎锯制焉⁽²⁴⁾，绳墨杀焉⁽²⁵⁾，椎凿决焉⁽²⁶⁾。天下脊脊大乱⁽²⁷⁾，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²⁸⁾，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²⁹⁾，桁杨者相推也⁽³⁰⁾，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³¹⁾。意⁽³²⁾，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³³⁾，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³⁴⁾，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³⁵⁾！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³⁶⁾

【注释】

(1)崔瞿：虚拟人物。老聃：李耳字聃，即老子。

(2)藏：当为“臧”字之误。臧，善。

(3)“女慎”二句：女，同“汝”，你。无，通“毋”，不。撄，扰乱，触动。

(4)排下：因受到排挤而精神消沉。进上：因受到推崇而精神振奋。

(5)囚杀：拘囚杀害。

(6)绰（chuò）约：柔弱的样子。

(7)廉：通“劆”，刺。刿（ɡuì）：割。

(8)疾：迅速，快。抚：触摸，亲临。

(9)县：同“悬”。

(10)偾（fèn）骄：奋发骄纵，形容不可禁制的势态。

(11)股：大腿。胈（bá）：大腿根部的肉。

(12)胫：小腿。

(13)天下之形：天下的人体。

(14)愁：忧愁。五藏：即“五脏”，指心性。

(15)矜：苦。血气：指精力。规：建立，规范。

(16)不胜：不堪。

(17)放：放逐，流放。（huān）兜：传说是帝鸿氏之子，又称浑沌，为共工同党。崇山：在今湖南境内。

(18)投：投放。三苗：又称饕餮，尧时诸侯，封三苗之国。三苗之国在今湖南省境内。三峗（wéi）：山名，也写作“三危”，在今甘肃天水一带。

(19)共工：名穷奇，与兜、饕餮等同党。幽都：也写作“幽州”，在今北京密云境内。

(20)施（yì）：延，延续。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国君。

(21)“于是乎”五句：形容种种自以为是、以他人为非的猜疑和争斗。知，同“智”。否（pǐ），恶，坏。诞，虚诞，谎骗。

(22)烂漫：散乱，指受到伤害。

(23)求竭：无以供其求。

(24)（jīn）：通“斤”，斧。制：制裁，处制。

(25)绳墨：指礼法、刑法。

(26)椎凿：指刑具。决：断，裂。

(27)脊脊：犹“藉藉”，互相残踏。

(28)伏处：隐居。嵁（kān）岩：深岩。

(29)殊死：断头而死，身首异处。

(30)桁（hánɡ）杨：加在颈上和脚上的刑具。相推：相互拥挤。

(31)离跂：翘足。攘臂：举手袒臂。桎梏：脚镣手铐。

(32)意：同“噫”，语气词。

(33)椄槢（jiēxí）：接合枷锁的橫木。

(34)凿枘：指用来固定枷锁的榫眼和榫头。

(35)嚆（hāo）矢：响箭，喻先声。

(36)此段借老聃回答崔瞿之言，说明治理天下的弊端，“罪在撄人心”。矛头直指黄帝、尧、舜，并牵连儒墨之徒，嬉笑怒骂，酣畅淋漓。最后二句，从正面结“在宥”之义。

【译文】

崔瞿问老聃说：“不去治理天下，如何使人心向善呢？”

老聃说：“你要审慎，不要扰乱人心。人心如果受到人的排挤，情绪就会低落，如果受到人的推崇，精神就会振奋；人的心志在忽上忽下的无常变化中，就像被绳索囚缚，被刀剑伤害一样；当被囚缚时，柔弱的心志可以化为刚强；当被伤害时，就像用刀剑切割雕刻一般。他们的内心焦躁如烈火，而忧恐战栗又如卧于寒冰之上，他们的心境迅速变化着，俯仰之间便能往来于四海之外。当人心未动之时，像深渊一样安静，一旦心志活动起来，飞扬飘浮，犹如悬系于天际。骄矜逞强而不可禁制的，就是人心啊！从前黄帝开始拿仁义来扰乱人心，于是尧、舜就依样效法，累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以养育天下人的身体；愁劳他的心思去施行仁义，苦劳他的血气去建立法度。尽管这样，然而还是不能完胜天下。于是尧把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投放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州，这样做也未能完胜天下。延续到了夏、商、周三代君王，天下便更加惊恐不安了。下有夏桀、盗跖之类的小人，上有曾参、史之类的君子，其间又有儒家和墨家纷纷兴起。于是或喜或怒互相猜疑，愚者和智者相互践侮，善的与不善的互相非议，荒诞的与信实的彼此讥讽，天下的人性便从此衰微了；人们自然的天德出现了不同，而性命的本真也随之受到了伤害；天下都追逐智巧，百姓竭尽心力也无法应付。于是君主用斧锯制裁百姓，用礼法来杀害百姓，用椎凿来处决百姓。天下人们相互践踏大乱，其罪过就在于圣人及历代君主们扰乱了人心。所以贤者隐遁在高山深岩之下，而万乘君主忧虑惊恐于朝廷之上。如今遭遇断头之刑的人多得尸首压在一起，在脖子上和脚上钳夹着刑具的囚犯多得一个接着一个，遭受过笞辱的人多得满眼都是，然而儒家和墨家之徒竟然翘着脚、举手袒臂地在囚犯中间大谈仁义之道。唉，这也太荒唐了！他们不知惭愧、不知羞耻到了何等地步！我不知道圣智不是枷锁的横木、仁义不是枷锁的榫眼榫头，怎么知道曾参、史不是夏桀、盗跖的先声呢！所以说：灭绝圣人，抛弃智慧，而后天下才能得到根本的治理。”

三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¹⁾，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²⁾，以遂群生⁽³⁾，为之奈何？”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⁴⁾，物之质也⁽⁵⁾；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⁶⁾。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⁷⁾，而佞人之心翦翦者⁽⁸⁾，又奚足以语至道！”

黄帝退，捐天下⁽⁹⁾，筑特室⁽¹⁰⁾，席白茅⁽¹¹⁾，闲居三月，复往邀之⁽¹²⁾。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¹³⁾，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¹⁴⁾：“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¹⁵⁾，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¹⁶⁾。至道之精，窈窈冥冥⁽¹⁷⁾；至道之极，昏昏默默⁽¹⁸⁾。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¹⁹⁾。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²⁰⁾。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²¹⁾。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²²⁾。我守其一，以处其和⁽²³⁾，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²⁴⁾。”

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²⁵⁾！”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²⁶⁾，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²⁷⁾；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²⁸⁾。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²⁹⁾。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³⁰⁾。吾与日月参光⁽³¹⁾，吾与天地为常⁽³²⁾。当我缗乎，远我昏乎⁽³³⁾！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³⁴⁾

【注释】

(1)广成子：虚拟中的得道人物。空同：亦作“崆峒”，虚拟山名。

(2)官：掌管。这里指调和。

(3)遂：成，成就。群生：万物。

(4)而：通“尔”，你。下三“而”字同。

(5)质：本质。这里指道的精华。

(6)残：残渣。这里指道的残余。

(7)荒：昏暗，暗淡。

(8)佞（nìnɡ）人：谄媚善辩的人。翦翦（jiǎn）：浅薄狭隘的样子。

(9)捐：弃，抛弃不顾。

(10)特室：别室，独居之室。

(11)席：藉，垫。

(12)邀：求。

(13)顺下风：处在风的下方，表示谦恭。

(14)稽首：磕头到地，表示谦恭。

(15)蹶（jué）然：迅速起身的样子。

(16)语女：告诉你。女，同“汝”，你。下同。

(17)窈窈冥冥：幽冥深远的状态。

(18)昏昏默默：昏暗寂静的状态。

(19)形：形体，身体。正：纯正。

(20)“慎女内”三句：慎，静。内，内心，精神。外，指耳目。

(21)“我为女”四句：“至道”产生天地万物的阴阳二端，至阴至阳都原本于“至道”，所以这里描述的“大明之上”、“至阳之原”、“窈冥之门”、“至阴之原”均喻“至道”。遂，径达。大明，至阳的景象。原，本。窈冥，至阴的景象。

(22)物：指道之物，即大道。

(23)“我守”二句：一，指至道。和，指阴阳二气调和。

(24)常：通“尝”。

(25)天：自然之谓天，指合乎自然。或谓与天合德、与天合一，亦通。

(26)物：指至道。下同。

(27)皇：“三皇五帝”之“皇”，地位崇高。王：“施及三王”之“王”，地位低于皇。

(28)上见光而下为土：生则见日月之光而死则为腐土。

(29)百昌：百物之昌盛。犹百物。

(30)无极之野：与上句“无穷之门”均指至道。

(31)与日月参光：与日月共有三光，引申为“与日月同光”或“与日月争光”。参，三。

(32)常：久，永久。

(33)“当我”二句：当我，向我，迎我。远我，背我，离我。缗，通“冥”，昏暗。“缗”“昏”均指无心无意之谓。

(34)此段主要说明只有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还重要的人才可以治理天下，并对修心养性的治身之道及延年益寿之法作出了详细描述。

【译文】

黄帝做了十九年的天子，政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住在空同山上，便特地去见他，对他说：“我听说先生明达至道，请问至道的精髓是什么？我想取用天地的精华来帮助五谷成熟，用来养育人民。我还想掌管阴阳二气的变化，以顺应万物的生长，这应该如何去做呢？”

广成子说：“你所想问的问题，是大道的精华；而你所想要管理的，却是大道的残渣。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还没有聚集起来就下雨，草木还没到枯黄季节就凋零，太阳和月亮的光辉越来越暗淡，而像你这样的谗佞之人，心境浅薄狭小，又怎么能够同你谈论至道呢！”

黄帝回去后，抛弃天下政事不管，修筑了一间别室，铺垫上白茅，闲居了三个月，这才再次去请教广成子。

广成子头朝南躺卧着，黄帝从风的下方，用膝盖跪地行走，来到广成子面前，再次叩头行礼，然后问道：“听说先生明达至道，冒昧地请问，如何修心养性，才可以使生命长久？”

广成子迅速坐起来，说道：“问得好！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是至道。至道的精粹，幽冥深远；至道的精微，静默无声。不要外视，不要外听，静守精神，身体会自然康宁纯正。内心一定要清净宁静，不要劳累你的身体，不要摇荡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不老。眼睛不见多余的东西，耳朵不听多余的声音，内心不要多余的考虑，让你的精神守护着身体，身体就可以长寿健康。让你的内心保持虚静，闭塞你的耳目以免外来的干扰，知道的太多则会败坏你的修道。我帮助你达到大明的境界，领略至阳的本原；帮助你进入深邃幽冥的门户，领略至阴的本原。天地各有自己的主宰，阴阳各有自己的居所。谨慎地守住自身的心性，大道的修养自然会日趋强壮。我固守这一贯的大道，保持体内阴阳二气的和谐，所以我修身虽有一千二百年了，而我的身体至今健康不衰。”

黄帝再次叩头礼拜，说：“广成子可以说是与天合德了。”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大道是无穷无尽的，而人们却都认为它有终止；大道是高深不测的，而人们却都认为它有极限。得到我所说的大道的，随着世缘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所说的大道的，在上只能见到日月之光，在下只能化为尘土。犹如当今万物生长都源于土而又返归于土一样。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尽的大道之门，逍遥于广漠无极的境地。我与日月同光辉，我与天地共永恒。迎着我来的，我无意它的来；背着我去的，我无意它的去。人们来来去去而不免于死，而我独存啊！”

四

云将东游⁽¹⁾，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²⁾。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³⁾。云将见之，倘然止⁽⁴⁾，贽然立⁽⁵⁾，曰：“叟何人邪⁽⁶⁾？叟何为此？”

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⁷⁾。”

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⁸⁾！”

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⁹⁾，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

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

云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¹⁰⁾？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¹¹⁾，游者鞅掌⁽¹²⁾，以观无妄⁽¹³⁾。朕又何知！”

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¹⁴⁾，今则民之放也⁽¹⁵⁾！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¹⁶⁾，逆物之情⁽¹⁷⁾，玄天弗成⁽¹⁸⁾，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¹⁹⁾。意⁽²⁰⁾！治人之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

鸿蒙曰：“意！毒哉⁽²¹⁾！仙仙乎归矣⁽²²⁾！”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意！心养⁽²³⁾！汝徒处无为⁽²⁴⁾，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²⁵⁾，大同乎涬溟⁽²⁶⁾。解心释神，莫然无魂⁽²⁷⁾。万物云云，各复其根⁽²⁸⁾，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²⁹⁾，终身不离。若彼知之⁽³⁰⁾，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³¹⁾，示联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辞而行⁽³²⁾。

【注释】

(1)云将：虚拟人物。

(2)扶摇：神木，或谓风。枝：旁。鸿蒙：虚拟人物。

(3)拊脾：拍打大腿。脾，通“髀”，大腿。

(4)倘然：惊疑的样子。

(5)贽（zhì）然：拱立不动的样子。

(6)叟：对长者的尊称。

(7)朕：我。自秦始皇始，天子自称为朕，而秦始皇前不论贵贱皆自称朕。

(8)吁（xū）：叹词，这里表示不屑回答。

(9)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六气。

(10)天：对鸿蒙的尊称。

(11)猖狂：自由放荡、无拘无束的样子。

(12)鞅掌：失容，随意而自得。

(13)无妄：真实。

(14)不得已：指上“不得已而临莅天下”。

(15)放：通“倣”，依。

(16)经：常，常规。

(17)逆：违背。情：本性。

(18)玄天：自然造化，俗称“苍天”、“老天爷”。

(19)止虫：即“豸虫”。止，通“豸”。一本作昆虫。

(20)意：同“噫”。下同。

(21)毒哉：感慨云将受毒害太深而不觉悟。毒，害。

(22)仙仙乎：轻举的样子。

(23)心养：即“养心”。心因操劳而伤，所以应当保养它不用。

(24)徒：但，只。

(25)伦：类，辈。此指本身。

(26)涬（xìnɡ）溟：混沌之气，自然之气。

(27)莫然：无知的样子。无魂：身心俱忘，如同枯木死灰。

(28)“万物云云”二句：云云，种种，众多。云云，亦通“芸芸”，盛多的样子。根，自然本性，指道。《老子》第十六章有“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之语。

(29)浑浑沌沌：纯朴无心。

(30)彼：指万物。之：指复根，即归于自然本性。

(31)天：指鸿蒙。德：天德，天道。

(32)此段通过云将与鸿蒙的对话，说明治理天下，当以无为为之。刘凤苞评说：“撰出二名，各有意境，又生出一番彼此问答，曲肖神情”，“写出一片化境。”

【译文】

云将到东方去游历，经过神木的旁边，正巧遇上了鸿蒙。鸿蒙正在拍打着大腿，像鸟雀一样跳跃着，准备出发去遨游。云将看到这个情景，惊疑地停下脚步，恭敬地拱身站在那里，问道：“老先生是什么人呀，为何这样欢喜雀跃呢？”

鸿蒙仍旧拍着腿跳跃不停，对云将说：“去遨游！”

云将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一问。”

鸿蒙仰起头看了看云将，说道：“唉！”

云将说：“天气不调和，地气郁结不畅通，六气失调，四时失序。现在我打算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应当怎样去做呢？”

鸿蒙拍着腿跳跃着，转过头来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得不到回答。又过了三年，再次东游，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巧遇见了鸿蒙。云将非常高兴，快步向前，说道：“您忘了我吗？您忘了我吗？”再次叩头跪拜，希望听到鸿蒙的指教。

鸿蒙说：“随意飘泊于世，无所贪求；随心所欲，自由奔放，不知所往；在无拘无束、无心无意的漫游中，来观察万物的本来面目。此外，我又知道些什么呢！”

云将说：“我原来也是很想自由自在地随意游荡的，而百姓却总是跟着我前往；我也是没办法才去君临天下的，现在却成为了百姓的依靠！希望听到您的忠告。”

鸿蒙说：“扰乱了自然的规律，违背了万物的本性，苍天就不会让你成功，而群兽也会离散，禽鸟也因惊吓而夜鸣，灾难降临草木，祸害殃及昆虫。唉！这都是治理人的过错。”

云将说：“那么我将怎么办呢？”

鸿蒙说：“唉！你中毒太深了！我要飘扬凌空而去了！”

云将说：“我能遇见您很是难得，希望您多加指点。”

鸿蒙说：“唉！那就养心吧！你只要处心无为，而那万物将会自然化生。废弃你的形体，抛掉你的聪明，物我俱忘，与自然之气混同如一。解开心灵上的束缚，释放精神上的重负，漠然无知无觉，犹如死灰枯木。万物纷纭众多，往来生灭，各自归于自然的本性。这种生灭复归的过程，本是全然不知不觉的自化过程。浑然无知而不用心机，才能终身不离自然的本性。假如万物有心追求复归自然本性，本身就是离开了自然本性。不要询求万物的称谓，不要窥探万物的真情，万物本是自然而然的化生。”

云将说：“先生赐予我天德，教导我以静默无为求道。由于我亲身追求，现在终于有所收获。”一再叩头行礼，而后起身告辞离去。

天地

本篇以篇首“天地”二字名篇，由总论和分论组成。首段为总论，包括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论天地运化本于自然，强调古代明君都是顺应天地自然无为的规律行事的。第二个层次，也是针对统治者而言，申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的道理，不要追求个人的荣华富贵，不要拘于一己之私利。第三个层次，说明道与物的关系，认为大道无所不在。分论部分由十几节杂记组成，各节内容不相关连，但其宗旨仍是崇尚自然无为，主张无为而治。

本篇除选总论外，分论部分只选了“黄帝游于赤水之北”与“子贡南游于楚”两段。这两段均为著名的寓言，寓意深刻，文字畅美。前一个寓言明喻“无心而得”的道理，暗喻治理天下不能依赖智慧，贵在无为。后一个寓言赞扬了纯真素朴的天性，说明只有去掉“机心”，返朴归真，才能入道。

一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¹⁾；万物虽多，其治一也⁽²⁾；人卒虽众，其主君也⁽³⁾。君原于德而成于天⁽⁴⁾，故曰：玄古之君天下⁽⁵⁾，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⁶⁾，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⁷⁾，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⁸⁾，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⁹⁾；上治人者，事也⁽¹⁰⁾；能有所艺者⁽¹¹⁾，技也。技兼于事⁽¹²⁾，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¹³⁾，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¹⁴⁾：“通于一而万事毕⁽¹⁵⁾，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¹⁶⁾：“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¹⁷⁾。无为为之之谓天⁽¹⁸⁾，无为言之之谓德⁽¹⁹⁾，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²⁰⁾，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²¹⁾，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²²⁾，不以物挫志之谓完⁽²³⁾。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²⁴⁾，沛乎其为万物逝也⁽²⁵⁾。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²⁶⁾，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²⁷⁾。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²⁸⁾，漻乎其清也⁽²⁹⁾。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³⁰⁾。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³¹⁾，素逝而耻通于事⁽³²⁾，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³³⁾，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³⁴⁾。故形非道不生⁽³⁵⁾，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³⁶⁾，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³⁷⁾，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³⁸⁾；无声之中，独闻和焉⁽³⁹⁾。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⁴⁰⁾，神之又神而能精焉⁽⁴¹⁾。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⁴²⁾，时骋而要其宿⁽⁴³⁾，大小、长短、修远。”

【注释】

(1)化：生化，生长，化育。

(2)治：指自得而治。

(3)主：主宰。君：君主。

(4)原：本。天：自然，指无为之道。

(5)玄古：远古。君：君临，统治。

(6)言：名，称谓。正：正当。

(7)分：职分，名分。

(8)能：才能，能力。官：官吏。治：指尽职。

(9)“故通于天地者”四句：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正与下文“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五句相应，可参考。通，贯通。行，通行。

(10)事：政事，指礼乐、政法。

(11)艺：才能，专长。

(12)兼：统，统属。

(13)畜天下者：养育百姓的人，指国君。畜，养。

(14)《记》曰：古书所记载，不一定确指某书。

(15)一：指道。毕：尽，举。

(16)夫子：当指庄子。此为门人记庄子之言。

(17)刳（kū）心：谓剔除心智。刳，挖空。

(18)无为为之：无所作为。天：自然，道。

(19)无为言之：即《老子》“行不言之教”之意，不用教化。德：天性，天德。

(20)崖异：突出而与众不同。宽：宽容。

(21)纪：纲纪。

(22)循：遵循，顺。备：完备，指众善皆有。

(23)完：完美。

(24)韬：宽，包容。事心：立心。事，立。

(25)沛：充沛，充盛。逝：往。

(26)拘：取，拿。私分：私有。分，分内。

(27)王：称王，统治。处显：处于显要地位。

(28)渊：沉静。居：安处，安定。

(29)漻（liáo）：清澈的样子。

(30)“故金石有声”二句：钟泰《庄子发微》认为此二句乃郭象注误入正文，可参考。考，叩击。

(31)王德之人：大德之人。王，盛，大。

(32)素逝：抱朴而行。素，朴，真。逝，往。

(33)本原：指道。知：同“智”。

(34)采：牵动，感应。

(35)形：形体，身体。生：生活，生命。

(36)“忽然”二句：忽然、勃然，都是形容无心而行动的样子。

(37)冥冥：昏暗的样子。

(38)晓：晓光，光亮。

(39)和：和声，应和之声。

(40)能物：能主宰万物。

(41)能精：能生出精气。

(42)至无：指道体虚无之极。供其求：能提供万物的需求。

(43)时骋：随时变化运动。要其宿：使万物有所归宿。要，约，容聚。

【译文】

天地虽然广大，但它们化育万物却是均平的；万物虽然繁多，但它们各得其所却是一样的；百姓虽然众多，但他们却要求国君来主宰。国君治理天下本于德性而成全于自然，所以说，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出于无为，顺任天道罢了。用道来看称谓，则天下国君的地位都是正当的；用道来看职分，则君臣之间上下贵贱的差别就分明了；用道来看才能，则天下的官吏都称职了；用道来普遍地看待各种事物，则万物无不完备。所以贯通于天地的，是德；通行于万物的，是道；君主治理百姓，凭借的是礼乐政刑之事；人们能够有所专长，凭借的是技巧。技巧统属于事物，事物统属于义，义统属于德，德统属于道，道统属于自然。所以说，古代养育百姓的君主，没有贪欲而天下富足，无所作为而万物自化，深沉静默而百姓安定。《记》中说：“通彻于道而万事尽举，心无欲求而鬼神敬服。”

先生说：“这个道，是覆盖和托载万事万物的，真是广阔盛大啊！君子不可以不摒弃心智去效法。无所作为这就是顺应之道，无所教化这就是顺应天性，广泛地爱人利物这就叫做仁，混同不同的事物这就叫做大，行为不与众乖异这就叫做宽，能够包罗不同的万物这就叫做富。所以能够执守天德就算是把握了万物的纲纪，成就了德行这就是功业的确立，能够顺应大道这就叫做完备，不因外物挫折心志这就叫做德行完美。君子明了这十个方面，那么他的心地宽广而能包容万物，德泽充盈而为万物所归往。假如能够这样，便会任凭黄金藏于深山，宝珠藏于深渊；不贪图财物，不追求富贵；不以长寿为快乐，不以夭折为悲哀；不以显达为荣耀，不以穷困为羞辱；不索取世上的利益据为己有，不将称王于天下看成是自己身处显位。显耀了就要彰明，万物本为一体，生死本无两样。”

先生说：“这个道，安定得像是深潭，清澈得像是泉水。金石之类的乐器如果失去道也就无从发出声响，所以金石虽然能够发声，但是没有道的叩击就不会发出声响。万物都是如此，谁能测定它呢！大德之人，抱朴而行，以通晓俗事为耻辱，立身于大道而心智通达于不测之境，所以他的德性广大。他心志的显露，是出于对外物的感应。所以说，形体没有道就不会产生生命，生命没有德性就不会彰明。保存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天德，彰明大道，这难道不是大德之人的行为吗？浩大啊！忽然显露，勃然行动，无心无意而万物却都依从啊！这就是大德之人。那道啊，看上去昏暗不明，听一听无声无息。昏暗之中，却能看见光明；无声之中，却能听到和声。所以，虽然在深邃之中，却能主宰万物；虽然神妙莫测，却处处产生精气。所以它与万物接应，道体虚无却能供应万物的需求；时时变化运转，却能成为万物的归宿，无论大小、长短、深远。

二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¹⁾，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²⁾。使知索之而不得⁽³⁾，使离朱索之而不得⁽⁴⁾，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⁵⁾。乃使象罔⁽⁶⁾，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释】

(1)赤水：虚拟地名。

(2)玄珠：虚拟珠名，喻道。

(3)知：虚拟人名。知，同“智”。

(4)离朱：古代明目者，喻善于明察。

(5)喫（kài）诟：虚拟人名，喻善于言辩。

(6)象罔：虚拟人名，喻无心。象，形迹。罔，无，忘。

【译文】

黄帝在赤水的北边游览，登上昆仑山向南方瞭望。在返回时，丢失了玄珠。黄帝让知寻找，知没有找到；让离朱去寻找，离朱也没有找到；又让喫诟去寻找，喫诟也没有找到。于是才让象罔去寻找，象罔终于找到了玄珠。黄帝说：“奇怪啊！只有象罔才能找到玄珠吗？”

三

子贡南游于楚⁽¹⁾，反于晋⁽²⁾，过汉阴⁽³⁾，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⁴⁾，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⁵⁾。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卬而视之曰⁽⁶⁾：“奈何？”

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⁷⁾，数如泆汤⁽⁸⁾，其名为槔⁽⁹⁾。”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¹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¹¹⁾。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¹²⁾；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¹³⁾；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¹⁴⁾，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

曰：“孔丘之徒也。”

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¹⁵⁾，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¹⁶⁾，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¹⁷⁾。”

子贡卑陬失色⁽¹⁸⁾，顼顼然不自得⁽¹⁹⁾，行三十里而后愈。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²⁰⁾？”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²¹⁾。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²²⁾，汒乎淳备哉⁽²³⁾！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²⁴⁾；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²⁵⁾。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²⁶⁾。”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²⁷⁾。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²⁸⁾，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²⁹⁾？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注释】

(1)子贡：孔子弟子。

(2)反：同“返”。

(3)汉阴：汉水的南岸。阴，山北与水南谓阴，而山南水北谓阳。

(4)丈人：古代对老年人的尊称。圃畦（qí）：菜园子。

(5)搰搰（kū）然：用力的样子。

(6)卬：通“仰”，仰起头。

(7)挈（qiè）：提。

(8)数：疾速。泆（yì）汤：溢出的沸汤。

(9)槔（ɡāo）：桔槔，古代用来汲水的器械。

(10)机事：机动之事，此事使人操劳。

(11)机心：机变之心，有了此心使人伤神。

(12)纯白：指纯粹素朴之性。

(13)神生：精神。生，通“性”。

(14)瞒然：目无神采的样子。

(15)於（wū）于：夸诞的样子。

(16)而：通“尔”，你。下句“而”字同。

(17)无乏：无废，无妨。

(18)卑陬（zōu）：惭愧的样子。

(19)顼顼（xū）然：自失的样子。

(20)反：同“返”，指恢复。

(21)夫人：那个人，指汉阴丈人。

(22)托生：寄生在世上。并行：并存。所之：所往。

(23)汒乎：即“茫乎”，茫然无知的样子。淳备：纯朴完备。

(24)謷（ào）：通“傲”，自高自得的样子。

(25)傥然：无心的样子。

(26)风波之民：指容易被是非所牵动的人。

(27)假：借，托。浑沌氏：虚拟人物，喻虚寂无为。

(28)入素：达到纯白的境界。

(29)固：胡，何。

【译文】

子贡往南到楚国去游览，返回晋国，经过汉水南岸时，看见有一位老人正在整治菜畦，只见他挖地道通到井中，抱着瓮从井中取水，然后来灌溉园子，非常费劲儿而收效很小。子贡说：“有一种机械，一天能够灌溉上百畦，用力很小而功效很大，老先生不想使用吗？”

灌溉园子的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子贡，说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子贡说：“那是用木头做成的机关，后头重，前头轻，用它提水就像从井里抽水一样，速度之快就和溢出的沸水一样，它的名称叫做桔槔。”

灌溉园子的老人听了面起怒色，却笑着说：“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过，使用机械的人必定要从事机务之事，从事机务之事的人必然要存机动之心。机动之心一旦存于心中，那纯粹素朴的天性就不完备了；纯粹素朴的天性一旦不够完备，那精神就会摇荡不定；一旦精神摇荡不定，便不能容载大道了。我并非不知道那个东西，只是耻于去做罢了。”

子贡目无光采，羞愧满面，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灌溉园子的老人说：“你是干什么的呢？”

子贡说：“我是孔丘的学生。”

灌溉园子的老人说：“你莫非就是那个以博学多识来和圣人相比，依靠夸饰来压倒众人，独自抚琴悲歌，向天下人卖弄名声的人吗？你倘若遗忘你的神气，抛掉你的形体，差不多就接近大道了！你自身都不能修为，哪有功夫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情。”

子贡羞惭色变，怅然若失，很不自在，离开菜园子三十里路后，才恢复了常态。

子贡的弟子说：“刚才见到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先生为什么见了他而变容失色，整天不能恢复原来的风采呢？”

子贡说：“开始我还以为天下只有我老师一个人够得上是个圣人呢，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从老师那里听说，事情要办得顺利，功业要求成功，用力少而功效多的，这才是圣人之道。现在才明白事情不是那样。掌握大道的德性全备，德性全备的形体健全，形体健全的精神圆满，精神圆满的便是圣人之道了。把生命寄托于世上，与民共存，而却无心考虑归宿的人，真可谓茫然不知而纯朴完备啊！在那种人心中，功利机巧的事情肯定是不可能存在的。像那种人，不合他的心志是不会去追求的，不合他的思想是不会去做的。纵然天下之人都称赞他，与他的看法一致，他也会傲然不顾；纵然天下之人都非议他，与他的意愿不一致，他也会毫不动心，不予理睬。普天之下的诋毁与称誉，对他都毫无增益和损害，这就是天德完备的人啊！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个风吹草动的人。”

子贡返回到鲁国，把此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他是个修炼浑沌氏道术的人。只知道这一个道术，不知道其他的事情；只知道持守内心的纯一，却不管身外的变化。像他这样心智明澈而达到纯白的境界，虚寂无为而复归自然本性，体悟真性、持守精神而生活在世俗之中的人，你怎么能不惊异呢？何况对于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怎么能够识别呢？”

天道

此篇以篇首二字为篇名，其中心思想是论述天道与人道的关系。正像《在宥》篇所论：“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本篇不仅肯定了这种观点，且有所突破，作者还从天道的秩序论及人伦等级的合理性，这就与《庄子》内篇思想相抵触，难怪有些学者对此多有批评，认为“非庄子之旨”、“颇不类老庄之言”。本书所选不涉及此类内容。

本书选了五段文字。

其一为“天道运而无所积”一段，也是本篇的首段。此段说明圣人以虚静无为之心，任随天地万物运行不辍。并进一步提出“天乐”与“人乐”的区别，赞扬得到天乐的人，能够与天地同运行，与万物同转化，可以称王天下。

其二为“昔者舜问于尧”一段。此段引尧、舜之言，归结本篇“天地者，虚静无为”的主旨。

其三为“士成绮见老子而问”一段。此段在人物描写上所运用的漫画式笔法，颇为新鲜、幽默而辛辣。林云铭点评说：“状得肖，骂得狠，奇文至文！”宣颖则针对文章中对士成绮小丑般的描写和影射他是边境上的小偷，点明：“士成绮之状貌志气如此，与虚静无为相去远矣，是大道之贼也，故曰其名为窃！”

其四为“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一段。此段纯为议论，提出“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等论题，多有意味。

其五为“桓公读书于堂上”一段。此段以寓言小说之体裁，探讨语言文字传播中的信息量和保真度问题，“词意精微，发前人所未有”，“是千古教学之指归”（林云铭语）。

一

天道运而无所积⁽¹⁾，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²⁾，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³⁾，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⁴⁾，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⁵⁾。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⁶⁾，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⁷⁾。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⁸⁾，故帝王、圣人休焉⁽⁹⁾。休则虚，虚则实，实则备矣⁽¹⁰⁾。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¹¹⁾。无为则俞俞⁽¹²⁾。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¹³⁾，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¹⁴⁾，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¹⁵⁾。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¹⁶⁾。以此进为而抚世⁽¹⁷⁾，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¹⁸⁾。静而圣，动而王⁽¹⁹⁾，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²⁰⁾，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²¹⁾。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䪡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²²⁾。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²³⁾。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²⁴⁾。’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²⁵⁾；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²⁶⁾。”

【注释】

(1)天道：自然之道，指自然规律。运：运行，转化。积：积蓄，停滞。

(2)帝道：帝王之道，指建功立业之法。

(3)圣道：圣贤之道，指制法立教、匡正时弊、感化人心的办法。

(4)六通四辟：六合四方（东南西北上下）都通晓。辟，开辟，通达。

(5)昧然：昏昏然，不知不觉的样子。

(6)铙：通“挠”，扰乱。

(7)“水静”三句：烛，用作动词，照。中，合。取法，拿来作为效法的标准。

(8)平：准则。至：实，实质。

(9)休：息虑。

(10)备：通行本原作“伦”，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改。

(11)责：尽责，尽职。

(12)俞俞：即“愉愉”，从容愉悦的样子。

(13)南乡：指南向登天子之位。乡，通“向”。

(14)北面：面向北而坐。

(15)玄圣素王：指具有帝王之道并被天下人仰慕崇拜而无帝王爵位的人。如老子、孔子之类的人。

(16)江海、山林之士：即隐士。服：信服。

(17)进为：进取出仕。抚世：安抚世人，治理百姓。

(18)天下一：天下一统，统一天下。

(19)“静而圣”二句：“静而圣”就“内体”而言，“动而王”就“外用”而言（宣颖说），内静外动皆顺其天道的变化。

(20)天地之德：天地以无为为德。

(21)天：指自然。和：和谐，协调。

(22)“吾师乎”六句：此六句亦见于《大宗师》，不同之处有二。一是此篇为庄子言，而《大宗师》为许由言。或称许由，或称庄子，皆为托言，其主旨无不同。二是此篇“万物而不为戾”，《大宗师》作“万物而不为义”。戾（lì），至，高。可参考《大宗师》注。

(23)“其生”二句：天行，自然规律的运行。物化，物理的变化。

(24)“静而”二句：静、动、阴、阳，古代认为静属阴，动属阳，而阴代表地，阳代表天。道家效法天地，所以说“静与阴同德，动与阳同波”。同德、同波，均指相合。

(25)一心定：内心专一于静寂的境地。

(26)畜：养育。

【译文】

自然之道的运行是不停滞的，所以万物能够不断地生成；帝王之道的运行是不停顿的，所以天下人都愿意归附；圣贤之道的运行是连续不断的，所以海内百姓都愿意顺服。明白自然之道，通晓圣贤之道，又能六合四方无不通达帝王之德的，都是任天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他们虽然懵懵懂懂，不求虚静，却无不神安心静。圣人之心总是能够清静，并非因为清静好，所以清静；而是因为万事万物都无法干扰他的心，所以他总是清静的。水面清静时，便能明澈地照见须眉，平平的水面可以作为平度的标准，高明的工匠用它来作为准绳。水静犹能明照须眉，更何况人的精神呢！虚静的圣人之心啊！它可是天地的明镜，万物的明镜。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它们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实质，所以帝王和圣人在这境界中可以安心休息了。息心休虑而内心才会虚寂，内心虚寂而真气充盈，方能感到生命的充实，生机充实也就具备了进入大道的条件。虚寂而后才能宁静，宁静而后才有活动，活动而后无不自得。清静就会无所作为，无所作为就可以让做事的人各尽其职。无所作为方能从容愉悦。从容愉悦的人，忧患不会留在心中，所以能够长寿。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它们是万物的本原。明白了这个道理而南面登上帝王之位的，尧就是这样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而北面称臣的，舜就是这样的人。用此道理对待尊上之位，这是帝王、天子的德性；用此道理对待卑下之位，这是玄圣素王的道义。用此道理来退隐闲游，天下的隐士都会信服。用此道理来进取出仕，安抚世人，就会创立大功，名显一世，统一天下。清静则立内圣之德，行动则建外王之业，无为而能受到世人的尊崇，朴素而天下无人与他媲美。

明白天地以无为为德的，这就是认识了天地的根本，也就能与自然相和谐。用它来均调天下，也就能与人相和谐。与人相和谐，称为人乐；与天相和谐，称为天乐。庄子说：“我的大宗师啊，我的大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自以为高明，恩泽万世却不自以为仁，早于上古却不以为长寿，覆天载地、塑造万物却不以为巧妙。这就是天乐。所以说：‘体验天乐的人，他生存时便顺自然规律而运行，他死亡时便随万物而转化。清静时与地阴同隐寂，行动时与天阳共波动。’所以体验天乐的人，不怨天尤人，不为外物所牵累，不遭受鬼神的责罚。所以说：‘他活动时能够与天一同运行，他宁静时能够与地一同寂默，内心安定专一而能称王天下；鬼神不为祸害，精神永不疲惫，内心安定专一而万物都来归附。’说的是，把虚寂宁静推及于天地间，通达于万物中，这就叫做天乐。所谓天乐，便是圣人用道心来养育天下。”

二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¹⁾？”

尧曰：“吾不敖无告⁽²⁾，不废穷民，苦死者⁽³⁾，嘉孺子而哀妇人⁽⁴⁾，此吾所以用心已。”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⁵⁾。”

尧曰：“然则何如？”

舜曰：“天德而出宁⁽⁶⁾，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⁷⁾，云行而雨施矣。”

尧曰：“胶胶扰扰乎⁽⁸⁾！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注释】

(1)天王：犹天子。

(2)敖：同“傲”，傲慢。无告：有苦无处诉说的人。在古代认为鳏寡孤独四种人为无告之人。

(3)苦：哀怜。

(4)嘉：喜爱。哀：怜悯。

(5)“美则”二句：言外之意是说还没有达到无为的大境界。

(6)天德：自然之德。出宁：呈现宁静。

(7)经：常则，规律。

(8)胶胶扰扰：纠缠扰乱的样子。此为尧自谦多事之辞。

【译文】

从前舜问尧说：“你治理天下的用心怎么样？”

尧说：“我不怠慢鳏寡孤独等有苦无处诉说的人，不抛弃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哀怜死亡的人，喜爱儿童且怜悯妇女，这些就是我的用心所在。”

舜说：“好是很好，却不是最伟大的。”

尧说：“那要怎么样呢？”

舜说：“有自然之德的人，总是显出宁静无为的状态，就像日月照耀和春夏秋冬四季运行那样自然，像昼夜更替那样有规律，像云行雨施那样合乎时宜。”

尧说：“我真是扰乱多事啊！你的德性与天相合，而我的用心仅仅符合人事罢了。”

天地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是黄帝、尧、舜等圣人共同赞美的。所以古代君临天下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呢？不过顺着天地的法则，自然无为罢了。

三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¹⁾：“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²⁾，百舍重趼而不敢息⁽³⁾。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⁴⁾，而弃妹之者⁽⁵⁾，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⁶⁾。”

老子漠然不应。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⁷⁾，何故也？”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⁸⁾。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⁹⁾，吾非以服有服。”

士成绮雁行避影⁽¹⁰⁾，履行遂进而问⁽¹¹⁾：“修身若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¹²⁾，而目冲然⁽¹³⁾，而颡然⁽¹⁴⁾，而口阚然⁽¹⁵⁾，而状义然⁽¹⁶⁾，似系马而止也⁽¹⁷⁾。动而持⁽¹⁸⁾，发也机⁽¹⁹⁾，察而审⁽²⁰⁾，知巧而睹于泰⁽²¹⁾。凡以为不信⁽²²⁾。边竟有人焉⁽²³⁾，其名为窃。”

【注释】

(1)士成绮：虚拟人物。

(2)固：通“故”。

(3)百舍：三千里，极言路途遥远。舍，古代三十里为一舍。重趼（jiǎn）：层层厚茧。重，层，多层。趼，通“茧”，脚底磨出的厚皮。

(4)鼠壤：鼠穴。蔬（shǔ）：粮食粒。

(5)弃妹：即“弃昧”，“弃”与“昧”同义，不知惜物而弃之。

(6)积敛：积聚敛取。无崖：无限。

(7)正却：正在回转，指有所觉悟。

(8)脱：离，不及。

(9)服：服从，接受。

(10)雁行避影：像大雁斜行，侧身避影。表示对老子的恭敬。

(11)履行遂进：穿着鞋子就进了老子的房间。按古人入室要脱鞋，士成绮因心里惭愧不安，慌忙之中，便忘了脱鞋，径直进室请教。

(12)而：通“尔”，你。下同。崖然：傲岸。

(13)冲然：鼓目突视的样子。

(14)颡（sǎnɡkuí）：额头宽大的样子。

(15)阚（hǎn）然：张口欲言的样子。

(16)义然：高大的样子。义，通“峨”，高大。

(17)似系马而止：马欲奔跑，只是因束缚而止步。

(18)动而持：欲动则矜持作态。持，矜持。

(19)发也机：发动如弩箭在机。

(20)察而审：好明察而谨慎。审，慎。

(21)知巧而睹于泰：自恃智巧而显露出骄泰傲慢之气。知，同“智”。睹，外露。泰，骄泰。

(22)不信：不实，指矫情虚伪之态。

(23)竟：通“境”。

【译文】

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个圣人，所以我才不辞远道而来，希望见到您，一路上长途跋涉，脚底长出了厚厚的茧子，也没有止步休息。现在我看先生，算不上是个圣人。鼠洞边有剩余的粮食，如此丢弃不顾，可说是不仁！面前的生熟食品都享受不尽，却还无限地聚敛不止。”

老子冷漠地不予回应。

第二天，士成绮再次去见老子，说道：“昨天我说了讽刺先生的话，今天我心里有所觉悟，不知什么原故？”

老子说：“巧智神圣的人，我自认为不能与之相比。先前你喊我是牛，我便称之为牛；你喊我是马，我便称之为马。如果名副其实，别人给我的名称却不去接受，这是双重的罪过。我接受别人给予的名称，这是长久地接受，并非有心接受才去接受。”

士成绮侧身斜行，不敢践踏老子的足迹，慌乱之中，竟忘了脱鞋就进入了室内，问道：“怎样修身？”

老子说：“你的容貌傲岸不凡，你的眼睛鼓目突出，你的额头宽大高耸，你的嘴巴虚张欲言，你的体形巍峨高大，就像欲奔的马，只是因为被绳索系住才暂时止步。蠢蠢欲动却矜持作态，发动迅速犹如机弩，好明察却处处审慎，自恃智巧而掩饰不住骄泰傲慢之气。凡此种种，皆是矫情伪态，皆非修身之为。边境上有一种人，其名为窃贼。”

四

桓公读书于堂上⁽¹⁾，轮扁斫轮于堂下⁽²⁾，释椎凿而上⁽³⁾，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⁴⁾！”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⁵⁾，疾则苦而不入⁽⁶⁾。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乎其间⁽⁷⁾。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⁸⁾，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释】

(1)桓公：即齐桓公，名小白。

(2)轮扁：制作车轮的人，名扁。斫（zhuó）：砍削。

(3)释：放，放下。椎、凿：木工所用工具。

(4)糟魄：即“糟粕”，指古人遗言。魄，通“粕”。

(5)徐：缓。甘：滑。

(6)疾：急。苦：涩。

(7)数：术数，技术，窍门。

(8)不可传也：指道。也，犹“者”。死：死亡，消失。

【译文】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制车轮。轮扁放下椎子、凿子，走到桓公跟前，问桓公说：“请问，您所读的书，是什么人的言论？”

桓公说：“是圣人之言。”

轮扁问道：“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问道：“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说：“寡人读书，造轮的人岂能随便议论！说出个道理也就罢了，说不出个道理来就得去死！”

轮扁说：“我是用我从事的工作来观察的。就说砍造车轮吧，做工太慢太细了就会因为甘滑而不牢固；做工太快太粗了就会因为苦涩而榫头难入。只有做工不缓不急，得心应手，才能恰到好处。其中的门道，口里说不出来，却有难言的心术存在其中。这心术，我无法明示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那里获得传授，因此我都七十岁了还在制造车轮。古时的人和他不可言传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那么您所读到的，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

天运

本篇的主题仍是讲自然之道的，但它与前几篇不同的是，这里首次从发展变化的角度来认识宇宙万物的规律，把内篇中所阐述的玄而又玄的道，拉近了其与社会生活的距离，具有了实践性的内涵。这种认识主要反映在首段“天其运乎”及后面“孔子西游于卫”两段，我们予以选录介绍。

“天其运乎”一段，作者把天地万物的运行和变化，归结为“六极五常”的作用，已经蕴含了朴素的唯物认识论思想。可贵的是，作者还把这“六极五常”的物质性、自然性的存在，作为人类社会生活的准则，指出“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

“孔子西游于卫”一段，则完全从社会发展变化的角度来探讨古代的礼乐制度。作者批评了孔子循规守旧，不懂得事物的运动变化并无常规，以及不懂得人类应该顺应万物的变化而没有穷尽的道理，并明确指出了“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的精辟论断，与《韩非子·五蠹》“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的观点相似，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此外，本段为了说明“无方之传”与“应物而不穷”的道理，所杜撰的“桔槔俯仰随人”、“猨狙衣周公之服”、“丑人捧心而”等寓言故事，寓意隽永，形象鲜明，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一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¹⁾？日月其争于所乎⁽²⁾？孰主张是⁽³⁾？孰维纲是⁽⁴⁾？孰居无事推而行是⁽⁵⁾？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⁶⁾？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⁷⁾？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⁸⁾？风起北方，一西一东，在上彷徨⁽⁹⁾，孰嘘吸是⁽¹⁰⁾？孰居无事而披拂是⁽¹¹⁾？敢问何故？”

巫咸祒曰⁽¹²⁾：“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¹³⁾，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¹⁴⁾，治成德备⁽¹⁵⁾，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¹⁶⁾。”

【注释】

(1)“天其”二句：运，运转。处，止，静止。

(2)所：处所，轨道。

(3)孰：谁。主张：主宰而施行。是：此。

(4)维纲：维持纲纪。

(5)“孰居”句：此句针对“日月其争于所乎”而言。推而行：推动它们运行。

(6)“意者”句：此句针对“天其运乎”而言。意，估计，猜想，推测。机，机关。缄，闭。

(7)隆：兴起。施：降。是：此，指云雨。

(8)淫乐：过度的快乐。劝：助长。是：此，指云雨。

(9)在：通行本误作“有”，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改。彷徨：回转、往来的样子。

(10)嘘吸：呼吸。嘘，吐气。

(11)披拂：摇荡，煽动。

(12)巫咸：神巫名咸。祒（shào）：借为“招”，招呼。

(13)六极：即“六合”，指四方和上下。五常：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

(14)九洛之事：有二解，一指九州聚落之事，一指《洛书》九畴之事。译文从前一说。

(15)治成德备：治定功成，道圆德备。

(16)上皇：指道德超过了三皇。

【译文】

“天是自己在运转吗？地是自己在静止不动吗？太阳和月亮是自己在争夺运行的轨道吗？是谁主宰着而如此安排呢？是谁维持着纲纪而使它们成为这个样子的呢？是谁闲居无事推动着它们如此运行呢？莫非有机关控制着它们而使它们不能停止吗？莫非它们自己运转而根本不会停止吗？是云造成的雨呢？还是雨造成的云呢？是谁在兴云降雨呢？是谁闲居无事，为了追求过度的快乐而助成这云兴雨施呢？风在北方兴起，忽西忽东，在空中不断地回旋飘荡，这是谁在大口地吸气吐气而造成如此之风呢？是谁闲居无事而煽起这样的大风呢？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巫咸招了招手，说：“过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着它便能太平安定，违逆它便生祸殃。顺着这自然之理，九州百姓安居的事情，就会大功告成而德性完备，光辉普照天下，天下百姓都会拥戴他，这样方能称得上超越三皇。”

二

孔子西游于卫⁽¹⁾，颜渊问师金曰⁽²⁾：“以夫子之行为奚如？”

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³⁾！”

颜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⁴⁾，盛以箧衍⁽⁵⁾，巾以文绣⁽⁶⁾，尸祝齐戒以将之⁽⁷⁾。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⁸⁾。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⁹⁾，必且数眯焉⁽¹⁰⁾。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¹¹⁾，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¹²⁾，削迹于卫⁽¹³⁾，穷于商周⁽¹⁴⁾，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¹⁵⁾，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¹⁶⁾。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¹⁷⁾，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¹⁸⁾，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¹⁹⁾，不矜于同而矜于治⁽²⁰⁾。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²¹⁾，彼必龁啮挽裂⁽²²⁾，尽去而后慊⁽²³⁾。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其里⁽²⁴⁾，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美而不知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注释】

(1)游：游说。卫：春秋时卫国。

(2)颜渊：孔子最得意的学生。姓颜名回，字子渊。师金：鲁国太师，名金。

(3)“惜乎”二句：惜，可怜。而，通“尔”，你。穷，窘困。

(4)刍狗：用茅草扎成的狗，用于祭祀。

(5)箧（qiè）：箱子。衍：笥，小方竹箱。

(6)巾：用作动词，用巾帛包裹。文绣：刺有花纹的巾帛。

(7)尸祝：主祭的巫师。齐：通“斋”。将：送。

(8)苏者：取草烧饭的人。爨（cuàn）：烧火做饭。

(9)彼：指复取刍狗的人。

(10)且：将。数：屡次。眯（mì）：被妖魔惊吓。

(11)先王：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儒家推崇的帝王。已陈刍狗：比喻先王那一套政教礼法。

(12)伐树于宋：孔子与其弟子曾在宋国的一棵大树下讲习礼法。宋司马桓魋想杀孔子，孔子逃走后，桓魋一气之下，把那棵大树砍掉了。

(13)削迹于卫：决意不再去卫国。孔子曾到卫国做官，后怕被人谋害，于是转去陈国。在途经卫国匡地时，被拘捕。削迹，绝迹。

(14)穷于商周：指不得志于宋、卫二国。商周，指宋与卫。宋为商的后裔，卫开国国君为周武王同母少弟。

(15)围于陈蔡之间：孔子与其弟子曾经住在陈、蔡两地之间，与陈、蔡两地的士大夫主张不合。后来楚昭王派使臣聘孔子到楚国去做官。陈、蔡的士大夫怕孔子到楚国做官对自己不利，便发兵把孔子一行围住，围了七天，断粮七天，弟子们饿得不能起行。

(16)寻常：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二寻为常。

(17)蕲（qí）：期求。

(18)彼：指孔子。无方之传：谓运转无常规。方，常。传，转，运动。

(19)三皇：指燧人、伏羲、神农（见《尚书大传》）。亦指伏羲、神农、黄帝（见孔安国《尚书序》）。五帝：有三种说法，一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世本》）；二指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礼记·月令》）；三指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孔安国《尚书序》）。第三种说法与《庄子》所说同。

(20)矜：尚，崇尚。

(21)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父。武王崩，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创制了周朝的礼乐制度。

(22)龁（hé）：啃。啮（niè）：咬。挽裂：扯裂。

(23)慊（qiè）：满意。

(24)（pín）：通“颦”，皱眉。其里：疑涉下句“其里”二字而衍。下“归亦捧心而其里”之“其里”二字亦疑为衍文。

【译文】

孔子往西到卫国去游说，颜渊向师金问道：“你认为我的老师此次出行将会怎么样？”

师金说：“可怜啊，你的老师将要遭受困厄！”

颜渊说：“为什么这样说呢？”

师金说：“当茅草扎的刍狗还没有陈设在神位上的时候，把它放在竹筐里，用刺有花纹的巾帛包裹着，主祭的巫师斋戒沐浴后才可以把它护送到神位上行祭。等到陈列献祭完毕，刍狗被抛了出去，路人可以随便地践踏它的头和脊背，打柴的人把它捡去烧火做饭用了。若是有人把它捡来，重新放在竹筐里，重新用刺有花纹的巾帛包起来，游乐寝卧在它的旁边，那么即使他们不会做恶梦，也将屡屡受到妖魔的惊扰。现在你的老师不也是取用先王早已为祭神陈列过的政教礼法的刍狗，召集弟子游乐寝卧在它的旁边。所以在宋国遭遇到伐树的屈辱，在卫国被禁止居留，不得志于宋、卫等国，这些难道不是在做恶梦吗？再说师徒们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烧火做饭，与死亡相伴，这些难道不是妖魔的惊扰吗？走水路没有使用船只更方便的了，而要在陆上行走，没有使用车辆更为便利了。以为船只可以行于水上，便希望把它推行到陆地上来，那么就会终生走不了多远。古代与今天的不同，不就像河水与陆地的不同吗？西周时代与鲁国的不同，不就像船只与车辆的不同吗？现在期望把西周的典章制度搬到鲁国去实行，这就好比把船只推到陆地上去行走！只能徒劳无功，自身必定还要遭殃。孔子不懂得事物总是运动发展着，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只能不断地顺应万物的变化。再说你偏偏没有看见过桔槔汲水的情形吗？人们牵引绳子，它便俯下；人们放开绳子，它便仰起。它是被人所牵引的，不是牵引人的，所以它任人俯仰，而不会得罪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珍贵于相同，而珍贵于能够治理天下。因而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好比是山楂、梨、橘、柚呀！味道全然不同而都可口。可见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的。现在如果让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会连啃带咬，把衣服扯裂脱光，而后才痛快。观察古与今的不同，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一样。所以美女西施有心病而皱眉，邻里的丑女见了觉得很美，回家后也学起西施的样子，用手捂着胸口而皱起眉头。里巷中的富人见了她，赶紧关上房门，不敢出来；穷人见了她，带着妻子儿女急忙逃走。丑女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好看的原因何在。可怜啊，你的老师将要遭受困厄！”

刻意

这是一篇论述养神之道的短文。“刻意”，即磨砺心志，使之行为高尚的意思。本篇取篇首二字为题。作者认为，那些处处表现自己清高的、以教诲世人为己任的、致力于建功立业的、隐居山林而终日闲散无聊的，以及为了追求长寿而导引练气的，都有损于自然本性，只有“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才是真正的养神之道。反映了道家养生思想的精华。其中揭示的“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以及用水性喻人性的“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等有关人的身心健康的观点，至今仍有宝贵的参考价值。我们就本篇的核心段落加以介绍。

故曰，夫恬惔寂漠⁽¹⁾，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²⁾。故曰，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³⁾，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⁴⁾。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⁵⁾，其死也物化⁽⁶⁾。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⁷⁾。不为福先，不为祸始⁽⁸⁾。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⁹⁾，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不思虑，不豫谋⁽¹⁰⁾。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¹¹⁾。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生若浮，其死若休⁽¹²⁾。其神纯粹，其魂不罢⁽¹³⁾。虚无恬惔，乃合天德⁽¹⁴⁾。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恶者，德之失也。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惔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注释】

(1)惔（dàn）：平静。

(2)平：准则。质：根本。

(3)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通行本作“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焉休”二字误倒，今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乙正。

(4)德：天性，本性。

(5)天行：随自然而运动。

(6)物化：随万物而变化。

(7)同波：合流，同运动。

(8)“不为”二句：福先，指行善，行善是得福的先兆。祸始，指作恶，作恶是遭祸的开始。

(9)知：同“智”，智慧。故：巧，伪诈。

(10)豫：预先。

(11)期：约。

(12)“其生”二句：原在“无鬼责”句下，据严灵峰说移正。

(13)魂：神，精神。罢：同“疲”。

(14)天德：自然本性。

【译文】

所以说，恬淡、寂漠、虚无、无为，这是天地的准则和道德的根本，所以说圣人息心于此。息心宽容便与外界无争，因而也就心平气和了。心平气和也就恬淡愉悦了。心平气和、恬淡愉悦，那么忧患就不会入心，邪气就不会袭身，于是他的自然天性完美而精神充实不亏。

所以说，圣人在生存时就会随着自然变化而行动，他在死亡后就会随着万物的变化而转化。他静时与地阴同默守，动时与天阳共流动。行善是福的先声，所以不求福报也不行善；作恶是祸的根源，所以不受祸害也不作恶。凡事有所感动而后才去应和，有所迫近而后才去行动，万不得已而后兴起。抛弃智巧伪诈，一切顺应自然的常理。所以没有天灾，没有事务的牵累，不会遭到别人的非议，不会受到鬼神的谴责。不须思虑，不必预谋。光照天下而不炫耀，坚守信用而不固守约定。他入睡不做梦，醒时无忧愁。他把生存视为浮云，把死亡视为休息。心神纯粹，不夹杂念；精神充沛，终不疲倦。虚无恬淡，契合自然的本性。

所以说，悲哀和欢乐，它是自然本性的扭曲；喜爱和愤怒，它是自然本性的失衡；偏好和厌恶，它是自然本性的缺失。所以内心没有忧虑和欢乐，乃是自然本性的极致；专守大道而不随外物变化，乃是清静的极致；顺应群生而无所抵触，乃是虚寂的极致；不与身外之物交往，乃是恬淡的极致；混同万物而无所违逆，乃是纯粹德性的极致。

所以说，形体过分劳累而得不到休息就会疲困，精力过分消耗而不止就会疲劳，过分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是，不混杂就清澈，不搅动就平静；倘若闭塞而不流动，也不能澄清，这就是自然本性的体现。

所以说，纯粹素朴而不混杂邪念，清静专一而不改变心志，恬淡无为，遵循自然运行的规律而行动，这就是养神的道理。

缮性

这是一篇短小精悍的论文，通过批评“俗思”与“俗学”，宣扬了古代修道者“以恬养知”、“以知养恬”和“知与恬交相养”的方法。文中提到“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既抨击了追求荣华富贵者的“丧己于物”，也劝勉了不得志的穷困者坚守自己的情操。

本文取篇首二字为题，“缮性”，即修冶性情的意思。全文可分三个段落，第一段“言古人以恬养知，故使天下之知，亦皆归于恬也”（林云铭语）。第二段指出“逮德下衰”，一代不如一代，批评当世“文灭质”、“博溺心”等不良现象。第三段提出了“乐全之谓得志”的命题，并总结全文道：“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与文章开始提出的“谓之蔽蒙之民”相呼应。

一

缮性于俗学⁽¹⁾，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²⁾，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³⁾。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⁴⁾。知生而无以知为也⁽⁵⁾，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⁶⁾。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⁷⁾。彼正而蒙己德⁽⁸⁾，德则不冒⁽⁹⁾，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¹⁰⁾，与一世而得澹漠焉⁽¹¹⁾。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¹²⁾。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¹³⁾。

【注释】

(1)俗学：世俗之学。“俗”下原重“俗”字，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删。

(2)滑（ɡǔ）：乱，治。俗思：世俗的思想。

(3)蔽蒙：闭塞昏昧。

(4)以恬养知：用恬静来养心智，指无为自然的意思。知，同“智”。

(5)知生而无以知为：谓心智生长却不用心智行事。

(6)和理：和顺。理，犹“顺”。

(7)夫德，和也……则天下乱矣：这十六句五十四字，关锋说：“这和庄子哲学大相背谬，而与宋尹学派一致。”（《庄子外杂篇初探》）可供参考。义，宜。反，同“返”，恢复。信行容体，刘凤苞云：“信行，行之而昭其信。容体，体之而验于容。”顺乎文，依顺自然的节文。礼乐偏行，指世俗的礼乐偏于一方。

(8)蒙：晦，蔽，敛藏。

(9)冒：露，外露。

(10)混芒：混沌芒昧，混混茫茫。

(11)澹漠：即淡漠。

(12)至一：最纯粹自然的境界。

(13)莫之为：没有作为。常自然：常随自然。

【译文】

用世俗的学问来修养性情，想恢复人的本性；用世俗的思想来调治欲望，想得到人们思想的明澈：这就叫做闭塞昏昧的人。

古时修道的人，是用恬静来涵养心智。心智生成而却不用心智行事，这就叫做用心智涵养恬静。心智与恬静相互涵养，而和顺的性情就会从本性中生发出来。德就是和谐，道就是理顺。德和而无不包容，则无不兼爱；道理而无不随顺，则无不适宜。义理明彻而众人前来亲附，这就是忠；内心纯朴诚实而能恢复本性，这就是乐；行为讲究诚信，形貌反映心声，而又都能符合自然的节制，这就是礼。片面地推行礼乐，那么天下就要乱了。人们端正了就会敛藏自己的德性，这样德性就不会外露，德性一旦外露，那人们必定要丧失自然无为的本性。

古时候的人，在混沌芒昧的生活中，举世都是淡漠相处。在那时，阴阳和谐宁静，没有鬼神的干扰，四季合于节气，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死于非命，人们虽有心智，却无处可用，这就是最纯粹的自然境地。在那时，一切都无所作为而总是顺任自然。

二

逮德下衰⁽¹⁾，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²⁾。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³⁾，淳散朴⁽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⁵⁾，然后去性而从于心⁽⁶⁾。心与心识⁽⁷⁾，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⁸⁾，益之以博⁽⁹⁾。文灭质⁽¹⁰⁾，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¹¹⁾，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¹²⁾。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¹³⁾；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¹⁴⁾。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¹⁵⁾，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¹⁶⁾，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¹⁷⁾，己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¹⁸⁾。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

【注释】

(1)逮：及。

(2)不一：不能保持人性的自然纯一。

(3)治化：教化。流：风气，风尚。

(4)（jiāo）淳：浇薄淳朴，破坏淳厚。，通“浇”。

(5)险德：危害德性。险，危，危害。

(6)去性：舍弃天性。从于心：顺从机心。

(7)识：识别，指窥测。

(8)文：礼文。也指文饰。

(9)博：博学，博识。

(10)质：天生的素质。

(11)道丧世：指假道伪道败坏了世风。

(12)时命大谬：指时运背离天道而言。

(13)反一：返一，返归大道。无迹：不留痕迹。按道家认为，道本自然，无为无迹。

(14)深根：扎根深深的，喻深隐以求宁静。宁极：安宁之极。待：指等待时机。

(15)不以辩饰知：不用善辩来装饰智慧。知，同“智”。

(16)不以知穷德：不用智慧来困惑自己的德性。知，同“智”。

(17)危然：独正的样子。危，独。处其所：指居无为之所。反其性：返归自然本性。反，同“返”。

(18)“道固”二句：郭象注：“道固不小行：游于坦途。德固不小识：块然大通。”

【译文】

等到德性不断衰落，到了燧人、伏羲时便开始治理天下，这时只能顺从民心而不能保持自然纯一的人性了。德性又往下衰落，到神农、黄帝开始治理天下，这时只能安定天下却不能顺从民心。德性又往下衰落，到唐尧、虞舜开始治理天下时，大兴教化之风，浇薄了淳厚之德，耗散了浑朴之性，脱离自然之道去求善，危害德性的完满而行事，然后舍弃纯一的天性而顺从世俗的人心。彼此互相窥测对方的用心，这时用智慧已经不足以安定天下了，然后便用世俗的礼文和渊博的知识作为统治的辅助。世俗的礼文会泯灭人们自然的素质，世俗的博识会淹溺人们纯真的心灵，而后百姓将会迷惑混乱，无法再恢复他们自然纯朴的性情。由此看来，是世俗世风破坏了自然之道，而虚假之道又败坏了世俗世风，于是世风与伪道相互破坏殆尽。世风破坏了自然之道，那么有道之人怎能在世间兴起呢？伪道败坏了世俗世风，那么世间又怎能恢复真正的纯真之道呢？伪道无法让世风恢复纯真之性，世风无法让自然之道兴起，就是圣人不去山林中归隐，而他的德性已被世风蒙蔽了。这德性的隐没，并非圣人自己主动的归隐。

古时所谓的隐士，并非是躲藏起来不去见人，并非是闭口不言而不发表意见，也不是潜藏自己的智慧不发挥，而是时运乖谬背道啊。当时逢有道之世，自然之道大行于天下，就恬淡自然，不见有为之迹；当时遭无道，德化不行而困厄天下，就深藏自然本性，保持极为宁静的心态，以待时运的到来。这就是保全自身的方法。

古时保全自身的人，不用善辩来装饰智慧，不用智慧来困厄天下人，不以智慧来困惑自己的德性，端正地独立于无为之境，返归自然的本性，除此我还有什么要做的呢！大道原本就不是仁义礼乐之类的小的行为，德性原本就不是是非善恶之类的小的见识。这些小的见识损害了德性纯和的完善，小的行为损伤了大道自然无为的修养。所以说，只要端正自己就够了。

三

乐全之谓得志⁽¹⁾。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²⁾，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³⁾，物之傥来⁽⁴⁾，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⁵⁾，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⁶⁾，不为穷约趋俗⁽⁷⁾，其乐彼与此同⁽⁸⁾，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⁹⁾。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¹⁰⁾。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¹¹⁾。

【注释】

(1)“乐全”句：成玄英说：“无顺无逆，忘哀忘乐，所造皆适，斯乐之全者也。至乐全矣，然后志性得焉。”刘凤苞说：“乐全，惟不受伤，则全乎天乐也。”

(2)轩冕：古代贵人的车服。这里指高官厚禄。

(3)非性命也：此句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作“非性命之有也”，语意更为显著。

(4)傥：偶然。

(5)圉：通“御”，拒，抵挡。

(6)肆志：放纵情性，快意。

(7)穷约：穷困。趋俗：媚俗，趋炎附势。

(8)彼：指轩冕。此：指穷约。

(9)今：指今天的世俗之人。寄：指轩冕之类。

(10)荒：通“慌”，恐慌。

(11)倒置：本末轻重不分。

【译文】

无忧无虑，无所不适，可谓获得全乐了，乐全就可以说到自己的志性了。古人所说的得志，并非指高官厚禄，他们认为高官厚禄对自己的快乐并没有什么补益。现在世俗之人所说的得志，是专指高官厚禄而言。高官厚禄在身，并非是性命所固有的东西，它是偶然而来的外物，不过寄存在人身而已。像高官厚禄这类寄托之物，它来时不能阻挡，它去时不能挽留。所以修道之人不能因为高官厚禄的到来而放纵志性，也不能因为自己穷困潦倒就趋炎附势，在他们看来，处于高官厚禄与处于穷困潦倒都是一样的快乐，所以总是无忧无虑罢了！现在的世俗之人，他们一旦失去了寄存于身的利益就不快乐。由此看来，他们尽管在快乐的时候，未尝不担心丧失利益而心存恐慌啊！所以说，在物欲中丢掉自己本性的人，在世俗中丧失自己德性的人，叫做不知本末轻重的人。

秋水

本篇是《庄子》书中倍受称道的篇章之一，其鲜明的思想特色和隽永的文字魅力都堪称精品。本篇取篇首二字命题，其主旨探讨了人对万事万物价值判断的无限相对性，表现了庄子哲学中颇有影响的相对论的观点。作者认为一切事物的大小、是非都是相对的，人生的贵贱、荣辱也是无常的，因而要求人们“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即不执着于人为得失而伤害自然本性，一切顺应自然而返归人生的真谛。

本篇全文分前后两大部分，前一部分描述海神与河神的对话，总共七问七答，分别就关于多与少的自我判断、时空的无穷性与事物变化的不定性、“言之所不能论”与“意之所不能察致”、大小贵贱的不同审视、自然之道的可贵性等作了精细而形象的讨论，最后以“无以人灭天”等三“无以”一“谨守”给全部对话作结。这也是全文的总论部分。

本篇的后一部分，也是分论部分，则是通过看似不相关联的六则寓言故事，分别对总论进行了进一步的形象化诠释。如“夔怜蚿”一则，意在阐发“无以人灭天”之旨；“孔子游于匡”一则，意在申明“无以故灭命”之旨；“公孙龙问于魏牟”一则，意在申发“无以得殉名”之旨；而“庄子钓于濮水”与“惠子相梁”二则，再次申发“无以得殉名”之旨；而“庄子与惠子游”一则，则是申发了“反其真”之旨。

一

秋水时至⁽¹⁾，百川灌河。泾流之大⁽²⁾，两涘渚崖之间⁽³⁾，不辩牛马⁽⁴⁾。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⁵⁾，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⁶⁾，望洋向若而叹曰⁽⁷⁾：“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⁸⁾。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⁹⁾，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¹⁰⁾。”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¹¹⁾；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¹²⁾；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¹³⁾，束于教也⁽¹⁴⁾。今尔出于崖涘⁽¹⁵⁾，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¹⁶⁾。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¹⁷⁾，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¹⁸⁾，而受气于阴阳⁽¹⁹⁾，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²⁰⁾。方存乎见小，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²¹⁾？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²²⁾？号物之数谓之万⁽²³⁾，人处一焉。人卒九州⁽²⁴⁾，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²⁵⁾。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²⁶⁾？五帝之所连⁽²⁷⁾，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²⁸⁾，尽此矣⁽²⁹⁾！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注释】

(1)秋水：秋雨。时至：按时而降。

(2)泾流：水流。泾，借为“”，水脉。

(3)涘（sì）：河岸。渚崖：水洲岸边。渚，小洲。崖，边。

(4)辩：通“辨”。

(5)焉：犹“乎”，句中语助词。河伯：黄河之神。

(6)旋：转。面目：脸面，指态度。

(7)望洋：仰视的样子。若：海神名，取其若有若无之意。

(8)“以为”二句：莫己若，即“莫若己”。我之谓，即“谓之我”。均为倒装句。

(9)少：以……为少。轻：轻视。伯夷：孤竹君之子，不受君位，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义：义气，气节。

(10)大方：大道。

(11)拘：局限。虚：同“墟”，居处。

(12)笃：固，浅陋不通，局限。

(13)曲士：一曲之士，浅陋偏执之人。

(14)束于教：束缚于世俗之学。

(15)尔：你。崖涘：指黄河岸边。

(16)大理：大道理，指大道。

(17)尾闾：指海水出口处。

(18)比：借为“庇”，寄托。

(19)气：元气。阴阳：指天地，自然。

(20)大山：即泰山。

(21)礨（lěi）空：小穴。礨，借作“罍”，酒器。

(22)稊（tí）米：稊的果实，与谷子相似。稊，形似稗的草。大仓：储粮的大库。

(23)号物：称呼物类。

(24)卒：通“萃”，聚。按“卒”如读为本字，“人卒”即指人众，亦通。

(25)人处一焉：此处是以个人对众人而言。

(26)豪：通“毫”。

(27)连：读为“禅”，禅让。

(28)任士：操劳务事之人。

(29)此：指如同毫末。

【译文】

秋雨按时而降，大小溪水都灌入了黄河。水流的浩大宽广，两岸及河中水洲之间，连牛马都不能分辨。于是乎河伯欣然自得，以为天下的盛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它顺着水流向东前进，到达了北海，面向东方望去，不见大海的尽头。于是乎河伯这才改变自得的态度，仰起头对着海神若感叹说：“俗话说：‘听了很多道理，总觉得都不如自己高明。’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啊。而且我还曾经听说过认为孔子的见闻很少和轻视伯夷气节的话，当初我还不信。现在我亲眼目睹了你那望不到边的海水，难以穷尽，我若不是来到你的门前，那就危险了，我将永远被得道的人讥笑。”

北海若说：“对于井中之蛙不能和它谈论大海，这是由于它局限在井中很小的地方；对于夏生秋死的昆虫不能和它谈论结冰的事情，这是由于它的生命局限在很短的时间；对于浅陋偏执的人士不能和他谈论大道，这是由于他被世俗之学所束缚。现在你从河岸走了出来，看到了大海，方知你自己的孤陋寡闻，这将可以同你谈论大道了。天下的水域，没有比海更广大了，千万条江河之水归入这里，不知何时休止，但大海从来未见满溢；海水从尾闾地方排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然而大海不会空虚；不论春秋季节的更替，大海不会有所变化；不论水灾旱灾的降临，大海全然不受影响。它的蓄水之多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根本无法计量。对此，我却从来没有感到自满，自认为寄托形体于天地，禀受元气于阴阳，我在天地之间，犹如一块小石头、一根小树枝放在泰山上一样。正存有自以为渺小的想法，哪里还会感到自大自满呢！计量四海在天地之间所占的分量，不就像在大泽中的一个蚁窝吗？计量中国在四海之内所占的分量，不就像在大粮仓中的一粒小米吗？物类名称的数目有万种之多，而人类只是其中的一种。人类聚居于九州，凡是粮食所生长的地方，舟车所通行的地方，都有人类，而个人只是人类中的一分子。这样说来，一个人与万物相比，不就像毫毛之末长在马身上那样微不足道吗？诸如五帝的相继禅位，三王的互相争位，仁人为天下安危而忧虑，实干家为治理天下而操劳，都如毫末一样微不足道。伯夷辞让王位以此取得声名，孔子到处游说以此显示渊博，他们的自满，不就像刚才你对于河水的自满一样吗？”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¹⁾，时无止⁽²⁾，分无常⁽³⁾，终始无故⁽⁴⁾。是故大知观于远近⁽⁵⁾，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曏今故⁽⁶⁾，故遥而不闷⁽⁷⁾，掇而不跂⁽⁸⁾，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⁹⁾，故生而不说⁽¹⁰⁾，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¹¹⁾，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注释】

(1)量：物体的量数。

(2)时无止：时间、时序的流逝是没有止境的。

(3)分：得与失的分际。无常：无定。

(4)故：通“固”，固定。

(5)大知：指得道的人。知，同“智”。观于远近：远近都能看到。

(6)曏（xiànɡ）：明，明察。今故：犹古今。故，读为“古”。

(7)闷：郁闷。

(8)掇（duō）：拾取。跂：向往，企求。

(9)涂：同“途”。

(10)说：同“悦”，欣喜。

(11)倪：通“仪”，尺度，标准。

【译文】

河伯说：“那么我以天地为大而以毫末为小，这样可以吗？”

北海若说：“不可以。那物体，器量各不相同，千差万别，没有穷尽；时间的流逝也永无止境；贵贱贫富等等一切得与失的分际根本上就没有定准；一切都是变化不定的，没有所谓的开始，也没有所谓的终结。所以有大智慧的人能够观察到事物的远近，因而小的不以为小，大的不以为大，这是因为知道物量无穷的道理。验证和察明古今变化无穷的情况，所以对于流逝的遥远的过去并不感到郁闷，对于俯拾可得的未来并不心存企望，这是因为懂得时间的流逝永远不会停止的道理。明察自然万物盈亏的变化，所以得到什么并不欣然自喜，失掉什么并不忧愁烦恼，这是因为知道得与失是没有定准的道理。明白了生死不过是人生旅行中的一条平坦大路，所以生存时不特别欣喜，死亡时不以为祸害，这是因为懂得终始没有固定不变的道理。计算一下人所知道的事情，远不如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多；计算一下人的生存时间，远比不上他没有生命时的时间长；想用极少的知识和极短的生命去追究无限发展变化的世界，因此只能导致心思迷乱而茫然若失。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用毫末就足以判定最小的尺度，又怎么知道用天地就足以穷尽最大的领域呢！”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¹⁾，至大不可围⁽²⁾。’是信情乎⁽³⁾？”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⁴⁾，大之殷也⁽⁵⁾。故异便⁽⁶⁾，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⁷⁾；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⁸⁾；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⁹⁾，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¹⁰⁾。是故大人之行⁽¹¹⁾，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¹²⁾；动不为利⁽¹³⁾，不贱门隶；贷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¹⁴⁾，不多食乎力⁽¹⁵⁾，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¹⁶⁾；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¹⁷⁾，戮耻不足以为辱⁽¹⁸⁾；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¹⁹⁾。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²⁰⁾。’约分之至也⁽²¹⁾。”

【注释】

(1)精：细小。

(2)围：范围。

(3)信情：实情。

(4)垺（fú）：大，宏大。

(5)殷：大。

(6)异便：谓物虽相异却各有自己的所宜。

(7)期：限，限于。

(8)数：度数。

(9)意致：意识到，意会。

(10)不期精粗：指不能用精细和粗大来限定的事物。期，不限于。

(11)大人：指得道的人。行：行为。

(12)多：赞美。

(13)动不为利：举动做事并非为了私利。

(14)事焉不借人：做事不借助别人之力。

(15)不多食乎力：不赞美自食其力。

(16)辟：邪僻。异：乖异，怪异。

(17)劝：劝勉，勉励。

(18)戮耻：刑戮和罢官的耻辱。辱：羞辱。

(19)倪：限定，区别。

(20)“道人”三句：道人、至德、大人，均指体道之人。成玄英《疏》说：“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于物，无功名之可闻”；“造极之人，均得于丧，既无所丧，亦无所得”；“大圣之人，有感斯应，方圆任物，故无己也。”

(21)约分：依守本分。

【译文】

河伯说：“世俗中的议论者都说：‘最细小的东西是没有形状的，最大的东西是无法限定范围的。’这是真实情况吗？”

北海若说：“从小的方面去看大的东西，这是看不到尽头的；从大的方面去看小的东西，这是看不分明的。精细之物，这是小物中的小物；巨大之物，这是大物中的大物。所以各物大小不相同却有着自己的相宜之处，这是势态不同的必然现象。所谓精细与粗大，都是局限于有形的东西；对于小到无形的东西，是无法用度数进行测量区分的；对于大到不可范围的东西，是无法用度数测量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谈论的事物，那是事物中比较粗大的；可以意识到却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物，那是事物中比较精微的；用言语无法谈论而用意识又不能沟通的，那是无法用精细和粗大来称谓的事物。因此，体道之人的行为，不做危害他人的事，但也不赞许对他人施恩行惠；行动做事不为获取利益，不轻贱家奴；不与他人争夺财物，也不赞许把财物辞让给人；遇事不借助他人之力，也不赞许自食其力的人，也没有轻贱贪污之人的念头；一举一动与世俗大为不同，却也不赞许乖僻邪僻的行径；凡有所为，不过随着众人而已；也不卑贱奉承谄媚的人，世间的高官厚禄不足以为劝勉，杀戮蒙耻也不足以为羞辱；知道是非的界限不可以确定，知道大小的标准也无法限定。我听说：‘得道的人不扬名，至德的人不索取，体道的人不存己。’依守本分到了极致罢了。”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¹⁾？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²⁾，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³⁾。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⁴⁾，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⁵⁾，则趣操睹矣⁽⁶⁾。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⁷⁾；汤、武争而王⁽⁸⁾，白公争而灭⁽⁹⁾。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¹⁰⁾，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¹¹⁾，捕鼠不如狸狌⁽¹²⁾，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¹³⁾，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¹⁴⁾，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¹⁵⁾，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注释】

(1)倪：区分。

(2)差：指万物的大小差别。

(3)差数：数量的差别。

(4)趣：趋向，取向。

(5)尧、桀：唐尧和夏桀。尧为圣人，桀为暴君。自然：自是，自以为是。

(6)趣操：志趣和情操。

(7)之、哙让而绝：指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子之，子之即位，国人不服。齐宣王兴师伐燕，杀死哙与子之，燕国几乎灭绝。让，禅让。

(8)汤、武争而王：指商汤伐桀，周武王伐纣，都因争战获胜而称王。

(9)白公争而灭：指白公胜因郑人杀其父，请兵报仇，不许，遂自起封邑之兵反楚。楚王派叶公子高伐而灭之。白公，名胜，楚王平之孙，太子建之子。

(10)梁丽：梁栋。丽，通“”，屋栋。冲城：冲击城防。窒穴：堵塞小洞。

(11)骐骥骅骝：四种良马，一般骐骥连称，骅骝连称。

(12)狸狌：野猫和黄鼠狼。

(13)鸱鸺（chīxiū）：猫头鹰。一说，“鸺”字为衍文。撮：抓取。蚤：跳蚤。

(14)盖：通“盍”，何不。师：效法。无：通“毋”，不要，抛弃。下同。

(15)差其时：不合时宜。

【译文】

河伯说：“假若在物体的表面，假若在物体的内部，又怎样来区分贵贱，怎样来区别大小呢？”

北海若说：“用自然之道来观察，万物原本没有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的角度来看，都是自以为贵而彼此相贱；用世俗之人的眼光来看，贵贱的判定并非自己能够操控。按照万物的大小差别来考察，顺着大的角度来看而认为是大的，那么没有一物不是大的；顺着小的角度来看而认为是小的，那么没有一物不是小的。知道了像天地那么巨大的东西，比起更巨大的东西，也不过是一粒小米；知道了像毫末那么细小的东西，比起更细小的东西，就犹如一座大山；那么万物之间的数量差别也就看清了。从事物的功能来考察，从有功能的角度来看而认为它有功能，那么万物都有功能；从没有功能的角度来看而认为它没有功能，那么万物都没有功能。懂得了东与西两个方向相互对立，而又彼此不能相缺，那么事物的功能与分量就可以确定了。从人们对事物的取向来看，依着它可肯定的地方去肯定它，那么万物之中没有不可肯定的；依着它可否定的地方去否定它，那么万物之中没有不可否定的。知道了尧和桀各自为是而相互否定，那么人们的取向和情操便可以看清了。从前尧和舜因禅让而称帝，而燕王哙和燕相子之因禅让而灭绝；商汤和周武王因争战而称王，白公胜却因为争讨而灭亡。由此看来，争斗和禅让的礼制，唐尧和夏桀的行为，他们的高贵与卑贱是因时而异的，并没有一定的常规。梁栋之大可以用来冲撞城墙，但不能用来堵塞鼠穴，说明使用的器具不同；像骐骥骅骝一类的良马，它能一日奔驰千里，但让它捕鼠远不如野猫和黄鼠狼，说明各自的技能不同；猫头鹰夜间能够抓取跳蚤，明察秋毫，但白天出来，瞪着眼睛却看不见大山，说明各自的性能不同。人们总是说：为什么效法正确的而丢掉错误的，效法治理好的而抛弃混乱的呢？这是不明白天地间事物变化的道理，和万物发展的实际情况。这好比是说只师法天而抛弃地，只效法阴而抛弃阳一样，这种说法行不通是很明显的。然而有的人还在不停地游说，这种人不是愚昧就是在欺骗人！古代帝王的禅让情况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相继承的情况也各自相异。凡是不合时宜、违背民众意愿的，称他为篡夺之人；凡是合乎时宜、顺从民众意愿的，称他为高义之人。沉默住口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分别、大小的真谛呢！”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¹⁾，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²⁾；无拘而志，与道大蹇⁽³⁾。何少何多，是谓谢施⁽⁴⁾；无一而行⁽⁵⁾，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⁶⁾，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⁷⁾，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⁸⁾，其无所畛域⁽⁹⁾。兼怀万物，其孰承翼⁽¹⁰⁾？是谓无方⁽¹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¹²⁾。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¹³⁾，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¹⁴⁾，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注释】

(1)辞受趣舍：辞让、接受、趋就、舍弃。

(2)反衍：向相反的方向发展，犹转化。

(3)蹇（jiǎn）：阻塞，违碍。

(4)谢施：谓相互转化。施，移，转。

(5)无：通“毋”，不要。一：执一，固守。

(6)严：庄重威严。有：语助词，无义。下句“有”字同。

(7)繇繇（yóu）：即“悠悠”，悠然自得的样子。社：社神，即土地神。

(8)泛泛：广阔、周遍的样子。

(9)畛（zhěn）域：界限。

(10)孰：谁。承翼：得到庇护。承，受。翼，羽翼，庇护。

(11)无方：无所偏向。

(12)不位乎其形：形无定位，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

(13)消息盈虚：消亡、生息、充盈、亏虚。

(14)大义：指大道。方：指精义、奥旨。

【译文】

河伯说：“那么我在哪些事情上可以做，哪些事情上不可以做呢？我将如何辞让、接受、进取和舍弃呢？我到底怎样做好呢？”

北海若说：“从道的观点来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可以说贵与贱是相互转化的；不要拘执你的心志，造成与大道背离。什么是少什么是多，可以说多少是相互转化的；不要固执偏见行事，造成与大道不合。像国君一样庄重威严，对谁都没有偏爱；像被祭祀的土地神一样悠然自得，对谁都没有偏私的福佑；像四方无限伸展的大地那样广阔无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界限。包容万物，谁受到庇护？可以说是无所偏向。万物都是一样的，谁是短的谁是长的呢？大道是没有开始与终止的，而万物却有死生的变化，即便一时有所成就，也是不足依赖的。大道在一虚一盈中变化着，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往昔的岁月不可回转，逝去的时间无法挽留。万物在消亡、生息、充盈、亏虚之中，终而复始地变化着。明白了以上的道理，方能谈论大道的奥义，讨论万物变化的道理。万物的生长，犹如快马拉车奔腾驰骤一般，没有一个动作不在变化，没有一个时间不在移动。什么事可以去做，什么事不可以去做呢？万物原本就在自行变化着，无须有意去做什么。”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¹⁾，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²⁾，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³⁾，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⁴⁾，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⁵⁾，本乎天⁽⁶⁾，位乎得⁽⁷⁾，蹢躅而屈伸⁽⁸⁾，反要而语极⁽⁹⁾。”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¹⁰⁾，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¹¹⁾，无以得殉名⁽¹²⁾，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注释】

(1)权：权变，应变。

(2)薄：迫近，逼近。

(3)宁：安。祸福：指穷困和通达。

(4)“天在”二句：天，天性，自然本性。人，人事，人为。

(5)天人：自然与人。行：指活动规律。

(6)本乎天：以自然为根本。

(7)位乎得：处于自得的境地。

(8)蹢躅（zhízhú）：同“踯躅”，进退不定的样子。

(9)反要：返回道的枢要。语极：谈论万物的至理。

(10)落：通“络”，指套上马笼头。

(11)故：有心而为，造作。命：天理。

(12)殉名：为追求虚名而丧生。

【译文】

河伯说：“那么为什么还要尊重大道呢？”

北海若说：“明白大道的人必定通达万物之理，通达万物之理的人必然知道如何应变，知道如何应变的人就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了。有最高修养的人，火不能让他感到灼热，水不能让他淹溺，寒冷和酷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也不能偷袭他。这些并非说他迫近它们而不会受到损害，而是说他能明察安危，安于祸福，能够谨慎对待进退，所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所以说：‘天性存于内心，人事显露于身外，道德本于自然。’懂得自然与人类活动的规律，方能以自然为根本，处于自得的境界，进退适宜而屈伸得当，返归道的枢要而谈论万物的至理。”

河伯说：“什么叫做天然？什么叫做人为？”

北海若说：“像牛马长着四只脚，这就叫天然；像给马套上笼头，给牛鼻穿上缰绳，这就是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的东西来损害天性，不要有心造作而毁灭天理，不要为追求名利而丧生，谨慎守住这三句话而不失误，这就叫做返归纯真的本性。’”

二

夔怜蚿⁽¹⁾，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²⁾，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³⁾，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⁴⁾。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⁵⁾，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⁶⁾。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⁷⁾，唯我能也。”

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⁸⁾。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释】

(1)夔（kuí）：传说中的野兽，形似牛，无角，一足。怜：爱慕。蚿（xián）：马蚿，又名百足虫。

(2)趻踔（chěnchuō）：跳着走。

(3)天机：天然的本能。

(4)有似：谓像是有足行走的样子。

(5)蓬蓬然：风吹的声音。

(6)（qiū）：又作“”，踢踏。

(7)蜚：通“飞”，指吹卷。

(8)以众小不胜：谓不与众小争胜。

【译文】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思。

夔对蚿说：“我只能用一只脚跳着行走，我不如你啊。现在你使用那么多的脚行走，究意是怎么走法呢？”

蚿说：“不是这样的，我并非有心用万足行走。你没见到过那唾沫吗？喷出来，大的如珠子，小的如水雾，夹杂着散下，不可胜数。现在我也像唾沫一样，只是动用我的自然本能，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蚿对蛇说：“我用众多的脚行走，却不及你没有脚走得快，这是为什么呢？”

蛇说：“我依靠天然的机能而行走，怎么能够改变它呢？我哪里还要用脚呢！”

蛇对风说：“我扭动着脊背和胁下而行走，还像是用脚行走的样子。现在你‘呼’地一声从北海兴起，又‘呼呼’地吹入南海，而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风说：“是的，我是‘呼’地一声从北海兴起而又进入南海，然而有人用手指我，用脚踢我，就都能战胜我。尽管这样，像吹折大树、席卷大屋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最能干。”

所以说，只有任听自然天机，不与众小争胜，才能成就大胜。能够成就大胜的，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三

孔子游于匡⁽¹⁾，宋人围之数匝⁽²⁾，而弦歌不惙⁽³⁾。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⁴⁾。我讳穷久矣⁽⁵⁾，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⁶⁾；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⁷⁾：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⁸⁾，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⁹⁾！吾命有所制矣⁽¹⁰⁾！”

无几何，将甲者进⁽¹¹⁾，辞曰⁽¹²⁾：“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注释】

(1)匡：卫国邑名。

(2)宋人：当作“卫人”。鲁国阳虎曾经暴虐匡人，孔子游宦到此地，因长相颇像阳虎，所以匡人误会把孔子包围起来。匝：层，圈。

(3)惙：通“辍”，止，停。

(4)语女：告诉你。女，同“汝”，你。

(5)讳：忌讳，躲避。

(6)知得：指智慧高超。知，同“智”，智慧。

(7)知失：智慧丧失，智慧低下。

(8)兕（sì）：犀牛一类的野兽。

(9)由：即子路，名仲由。处矣：谓安然处之，安居。

(10)制：控制，管制。

(11)将甲者：率领士兵的人。甲，士兵。

(12)辞：转告，解说，含有道歉之意。

【译文】

孔子游宦到了卫国匡地，卫国人把他围了好几层，而孔子仍然抚琴歌吟，并不停止。子路进屋拜见孔子，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快乐呢？”

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我力求避免穷厄的局面已经很久了，但还是不可摆脱，这是命运不好啊！我追求通达已经很久了，而却一直没有实现，这是时运不好啊！当时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困窘失志的人，并非他们的智慧高明；当时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得志的人，并非他们的智慧低下：这都是时代形势造成的。在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上行走而不躲避兕虎，这是猎人的勇敢；刀剑逼近眼前而无所畏惧，视死如归，这是壮士的勇敢；明白困窘是命运的安排，知道通达是由时运所决定，面临大灾大难而无所畏惧，这是圣人的勇敢。仲由，你安心呆着吧！我的命运自有一定的限数。”

没过一会儿，一个带兵的人进来，表示歉意说：“我们还以为您是阳虎呢，所以就围了起来。现在知道弄错了，请让我表示歉意，随后我们退去。”

四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¹⁾：“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²⁾；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³⁾，不知论之不及与⁽⁴⁾？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⁵⁾，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⁶⁾，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坎井之蛙乎⁽⁷⁾？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⁸⁾，入休乎缺甃之崖⁽⁹⁾。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¹⁰⁾。还虷蟹与科斗⁽¹¹⁾，莫吾能若也⁽¹²⁾。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坎井之乐⁽¹³⁾，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¹⁴⁾。于是逡巡而却⁽¹⁵⁾，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¹⁶⁾。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坎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¹⁷⁾，规规然自失也⁽¹⁸⁾。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¹⁹⁾，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²⁰⁾，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²¹⁾，是非坎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²²⁾，无南无北，奭然四解⁽²³⁾，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²⁴⁾，反于大通⁽²⁵⁾。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²⁶⁾，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馀子之学行于邯郸与⁽²⁷⁾？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²⁸⁾。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²⁹⁾，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³⁰⁾，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注释】

(1)公孙龙：姓公孙，名龙，字子秉，战国时期赵国人，著名的名家。著有《公孙龙子》，今存六篇。魏牟：魏国公子，名牟，故称公子牟。按，此借他人之名，编自家故事，不可用信史看待。

(2)“合同异”四句：这是公孙龙的著名论题。合同异，把事物的同与异合而为一。离坚白，把一物的坚硬与白色分出来。然不然，可不可，把不是说成是，把不可说成可。

(3)汒焉：自失的样子。汒，通“茫”。

(4)论：指辩论的水平。与：通“欤”。

(5)喙（huì）：鸟嘴，代指人嘴。

(6)隐机：依靠在几案上。机，通“几”，几案。大（tài）息：叹息。

(7)坎（kǎn）井：浅井。

(8)跳梁：即“跳踉”，腾跳。井干：井栏。

(9)甃（zhòu）：堆砌井壁的砖。崖：指破损的井壁边。

(10)蹶（jué）：踏。跗（fū）：脚背。

(11)还：回顾。虷（hán）：孑孓，蚊子幼虫。科斗：即“蝌蚪”，蛙的幼虫。

(12)莫吾能若：即“莫若吾能”的倒置。

(13)跨跱（zhì）：盘踞。

(14)絷（zhí）：绊住。

(15)逡（qūn）巡：小心退却的样子。

(16)崖：海岸，指水位。

(17)适适然：惊惧的样子。

(18)规规然：拘谨自失的样子。

(19)知（zhì）不知（zhī）：智慧不足以知道。竟：通“境”。

(20)商蚷（jù）：马蚿，俗称百足虫。

(21)自适：自以……为乐。

(22)彼：指庄子。跐（cǐ）：蹈，踏。大（tài）皇：皇天，苍天。

(23)奭（shì）然：释然，毫无阻碍的样子。四解：四面通达。

(24)玄冥：万物产生前的混沌状态。

(25)大通：无所不通的大道。

(26)规规然：经营的样子。

(27)寿陵：战国时燕国地名。馀子：少年人。邯郸：赵国国都，在今河北邯郸。

(28)直：只不过，只能。

(29)忘子之故：与下句“失子之业”互文见义，“忘”与“失”同义，“故”与“业”同义。

(30)呿（qū）：口张开的样子。

【译文】

公孙龙向魏牟问道：“我少年时学习先王之道，长大后通晓仁义道德的行为，提出了‘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的命题，使各家各派的智士感到困惑，让众多的善辩之人理屈词穷，我自认为达到了最通达的境界。现在我听说了庄子的言论，感到茫然怪异，无所适从，不知道是我辩论的才能不及他呢？还是我的智慧赶不上他？总之现在我是无法开口了，敢问这其中的道理。”

公子魏牟听了，靠在几案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仰头笑道：“你就没有听说过浅井中青蛙的故事吗？它对东海的大鳖说：‘我好快乐呀！想出来玩耍，就在井栏上面跳来跳去，想休息就回到破损的井壁边。跳入水中，水便托住我的腋窝，撑起我的下巴；踏进泥浆里，烂泥就会淹没我的脚背。回头看看那些孑孓、小蟹和蝌蚪，没有能像我这样的。而且我独占一坑之水，盘踞浅井的快乐，这也是最大的幸福了。先生你为什么不常过来看看呢？’东海的大鳖左脚还没有伸进井里，而右膝已经被井口绊住了。于是小心地退到原处，向浅井之蛙讲述大海的情况，说：‘那大海辽阔深邃啊，说有千里之远，不足以形容大海之大；说有八千尺的高度，不足以量尽大海之深。大禹时代，十年就有九年闹水灾，可是海水并不曾增多；商汤时代，八年就有七年闹旱灾，可是海水并不曾减少。不因为时间的长短而有所变化，不因为雨量的多少而有所增减，这也是东海的最大快乐。’于是浅井之蛙听了，惊慌失措，若有所失。再说，你的智慧不足以了解是非的究竟，还想观察庄子的至理之言，这就好像让蚊子背山，让马蚿过河一样，必定不可能胜任。而且你的智慧尚且不能谈论精妙的理论，自己却满足于一时口舌上的胜利，这不就像浅井之蛙一样吗？况且庄子的学说正可以下蹈黄泉而上登苍天，不分南北，四通八达，进入到深不可测的境地；不分东西，原始于天地未分的混沌状态，返归于无所不通的大道。你却不断地用洞察的眼光去探讨它，用雄辩的口气去谈论它，这简直是用竹管窥视苍天，用锥尖测量大地，不也是太渺小了吗？你走吧！你就没有听说寿陵少年到邯郸学步的故事吗？他不但没有学会赵国走路的步法，而且连原来的步法也忘掉了，结果只好爬着回去。现在你还不快点走开，将会忘掉你原来的学业。”

公孙龙呆呆地张着嘴，翘起的舌头放不下来，心神恍惚，悄悄地溜走了。

五

庄子钓于濮水⁽¹⁾。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²⁾，曰：“愿以境内累矣⁽³⁾！”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⁴⁾。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⁵⁾？”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注释】

(1)濮水：在今山东濮县。

(2)楚王：楚威王。往先：往见之，先述其意。有试探的意思。

(3)境内：国内，指国家政务。

(4)巾笥（sì）：巾、笥皆用作动词。巾，即用巾包装。笥，装入竹箱里。

(5)曳：拖。涂：泥。

【译文】

庄子在濮水垂钓。楚威王派遣了两位大夫先去试探庄子的心意，说：“大王愿意把国内的政务委托先生。”

庄子头也不回，仍然拿着鱼竿钓鱼，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国王把它用丝巾包起来，安放在竹箱里，珍藏在庙堂中。请问这只龟，宁可死了留下一把骨头让人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而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呢？”

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而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庄子说：“你们走吧！我也是愿意拖着尾巴在泥巴里爬。”

六

惠子相梁⁽¹⁾，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²⁾，子知之乎？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³⁾，非醴泉不饮⁽⁴⁾。于是鸱得腐鼠⁽⁵⁾，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注释】

(1)惠子：惠施。梁：魏国都城大梁，故址在今河南开封。这里代指魏国。按，因魏国以大梁为都，所以又称梁国。

(2)鹓（yuānchú）：凤凰一类的鸟，喻庄子。

(3)练实：竹子的果实。

(4)醴（lǐ）泉：甜美的泉水。醴，甜酒。

(5)鸱（chī）：猫头鹰，喻惠子。腐鼠：喻相位。

【译文】

惠子做了梁国的宰相，庄子去看望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过来，是想取代你当宰相。”于是惠子十分恐惧，在国都中连续寻找了三天三夜。

庄子前往去见惠子，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你知道吗？这鹓从南海起飞，一直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食用，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饮用。这时有一只猫头鹰得到了一只腐烂的老鼠，刚好鹓从上空飞过。猫头鹰仰起头，望着鹓，唯恐失掉腐鼠，大声怒斥道：‘吓！’现在你想用你的梁国来怒斥我吧？”

七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¹⁾。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²⁾，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³⁾！”

庄子曰：“请循其本⁽⁴⁾。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⁵⁾。我知之濠上也。”

【注释】

(1)濠（háo）：濠水，在今安徽凤阳境内。梁：桥。

(2)鯈（tiáo）鱼：白条鱼。

(3)全矣：完全如此。

(4)循：顺，追溯。本：始。

(5)“子曰”二句：庄子把惠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反诘句，改换成一般的问句，把否定的意思转换成肯定的意思，所以反驳说：“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

【译文】

庄子与惠子在濠水桥上游玩。庄子说：“鯈鱼游来游去，从容自在，这是鱼的快乐。”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原本也不是鱼，你也不知道鱼的快乐，这就完整准确了！”

庄子说：“请追溯你原来问我的话，你说的‘你怎么会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的。现在我来告诉你吧，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至乐

本篇以义名篇，正如篇题所示，是讲人生快乐问题。作者认为人生最大的快乐可以养活性命，即提出了“至乐活身”的命题。什么叫“至乐活身”呢？作者就世俗之见展开了描述，并予以否定，最后提出自己的“无为诚乐”、“至乐无乐”的结论。这种观点在今天看来，虽有偏颇之处，但其内含的深层次的思考，对探讨养生养性还是很有价值的。

本篇由若干独立的文字段落组成，其中首段为论，阐明主旨，其他段落为寓言体，通过一个个寓言故事烘托主旨内容。其中的“颜渊东之齐”一则寓言，通过海鸟与鲁侯关系的描述，就“以己养鸟”还是“以鸟养鸟”命题的生发，说明了只有顺应自然的本性，各随其情，才能达到“至乐活身”的目的，相当精彩。我们选首段与此段予以介绍。

一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¹⁾？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²⁾？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³⁾，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⁴⁾！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⁵⁾，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⁶⁾，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⁷⁾！烈士为天下见善矣⁽⁸⁾，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⁹⁾。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¹⁰⁾。”故夫子胥争之⁽¹¹⁾，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¹²⁾，然如将不得已⁽¹³⁾，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¹⁴⁾，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¹⁵⁾。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¹⁶⁾。芒乎芴乎⁽¹⁷⁾，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¹⁸⁾！万物职职⁽¹⁹⁾，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²⁰⁾。”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注释】

(1)活身：养活身体，养身。

(2)乐：喜欢。恶（wù）：厌恶。

(3)以：而。

(4)外：外行，偏颇。

(5)善否：指官场上的亨通与困厄。

(6)惛惛（hūn）：昏昏沉沉，神智不清的样子。

(7)远：与“外”“疏”同义，都含有不重视、爱护不够之意。

(8)为：被。见善：称善。

(9)活人：使他人生活。

(10)蹲循：通“逡巡”，退却的样子。

(11)子胥：伍子胥，名员，字子胥。吴王夫差接受越王勾践求和的要求，伍子胥极力谏言阻止，吴王不听，还赐剑让伍子胥自杀。

(12)举群：所有的人群。趣：趋，指竞相追逐。

(13)（jìnɡ）然：追逐求乐的样子。已：止。

(14)诚乐：真正的快乐。

(15)几：近。

(16)生：原本无，据陈碧虚《庄子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补。

(17)芒、芴：即“恍”“惚”。《老子》：“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无为之象，是谓恍惚。”

(18)象：迹象。

(19)职职：繁多的样子。

(20)“天地”句：出于《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译文】

世界上有没有最大的快乐呢？有没有养活性命的方法呢？现在要做什么？又有什么根据呢？要避免什么？要在什么样的环境安身呢？要接近什么？又要舍弃什么呢？应当喜欢什么？又应当厌恶什么呢？

世界上所尊贵的，是富有、高贵、长寿和美名；所快乐的，是居处安逸、饮食丰美、服装华丽、颜色悦目和音乐动听；所鄙视的，是贫苦、卑贱、夭折和恶名；所痛苦的，是身体得不到安逸，口腹吃不到美味，外表穿不上美服，眼睛看不到美色，耳朵听不到美声。如果得不到这些，人们就会大大的忧虑和焦急，这样来对待身体，不是也太愚昧了吗！那些富人们，劳累身体，辛勤操作，积蓄了许多的钱财，却不能够全部享用，这样来对待身体，不是也太不爱惜身体了吗！那些贵人们，夜以继日地思虑着如何保住官运的亨通，避免危机的到来，这样来对待身体，不是也太疏忽了吗！人初来世上，便与忧愁同生。长寿的人整日昏昏沉沉，长久地伴随着忧愁而活着，这是多么的痛苦！这样来对待身体，不也是太疏远了吗！壮烈之士被天下的人所称善，却不能保养住自己的性命。我不知道这种善是真的善呢？还是真的不善呢？如果以此为善，这“善”却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以此为不善，然而这“不善”却足以保住他人的性命。所以说：“忠言不被采纳，闭口退步不争。”所以伍子胥因谏诤而身遭残害，如果伍子胥不谏诤，也不会成名。如此看来，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完善呢？

现在世俗间所追求的和所认为快乐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快乐是果真快乐呢？还是果真不快乐呢？我看世俗之人所认为快乐的，大家竞相追逐，那种兴致高亢的样子，好像无法平静下来，他们都认可的快乐，我不知道有什么快乐，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快乐。到底有没有快乐呢？我认为无为才是真正的快乐，而世俗之人却认为那是最大的痛苦。所以说：“最大的快乐是忘掉快乐，最大的荣誉是忘掉荣誉。”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无法确定的，虽然如此，无为虚寂的态度还是可以解决是非的问题。至乐能够养活性命，只有无为能够让至乐存留。请让我说说这个道理：天因其无为而清明，地因其无为而宁静。天与地两个无为相和合，万物皆能化育生长。恍恍惚惚，不知从什么地方而出；惚惚恍恍，没有留下一点迹象！万物繁多，皆从无为的自然中生息。所以说：“天地无为而无不为。”世俗之人谁能够做到无为呢！

二

颜渊东之齐⁽¹⁾，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²⁾：“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³⁾，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⁴⁾，绠短者不可以汲深⁽⁵⁾。’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⁶⁾。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⁷⁾，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⁸⁾，奏《九韶》以为乐⁽⁹⁾，具太牢以为膳⁽¹⁰⁾。鸟乃眩视忧悲⁽¹¹⁾，不敢食一脔⁽¹²⁾，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¹³⁾，浮之江湖，食之⁽¹⁴⁾，随行列而止，委虵而处⁽¹⁵⁾。彼唯人言之恶闻⁽¹⁶⁾，奚以夫为乎⁽¹⁷⁾？《咸池》《九韶》之乐⁽¹⁸⁾，张之洞庭之野⁽¹⁹⁾，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²⁰⁾。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²¹⁾。”

【注释】

(1)颜渊：颜回，字子渊，鲁国人。孔子最得意的门生。东之齐：向东到齐国去。

(2)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卫国人。孔子弟子。下席：离席，离开座位。

(3)管子：管仲，齐国人，曾辅助齐桓公称霸诸侯。

(4)褚（zhǔ）：装衣服的袋子。怀：包。

(5)绠（ɡěnɡ）：吊水用的绳子。

(6)重：重视，推崇。

(7)彼：指齐侯。内求于己：指用三皇五帝的言论主张来要求自己。

(8)御：迎。觞（shānɡ）：酒杯，用作动词，谓以酒招待。

(9)《九韶》：舜时乐曲，往往在庆典国宴中演奏。

(10)太牢：古代帝王祭祀时，牛、羊、猪三牲都具备的称为太牢。

(11)眩视：指眼花缭乱。

(12)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13)坛陆：沙洲。

(14)：通“鳅”，泥鳅。：即“鯈”，白条鱼。

(15)委虵：从容自得的样子。

(16)彼：指海鸟。人言：人说话的声音。

(17)（náo）：指嘈杂的音乐。

(18)《咸池》：黄帝时的乐曲。

(19)张：铺张，陈设，指演奏。洞庭之野：即广漠之野。

(20)还：通“环”，环绕。

(21)条达：条理通达。福持：福分持久。

【译文】

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脸上流露出忧愁的样子。子贡离开座位，向前问道：“学生大胆地问一问：颜回东往齐国，而先生面有忧色，这是什么原因呢？”

孔子说：“你问得很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很欣赏，他说：‘小袋子装不下大东西，短井绳提不来深井水。’这种说法，正是认为性命各有它形成的道理，而形体各有它相适宜的地方，都是不可以随意改变的。我担心颜回向齐侯宣讲尧、舜、黄帝的主张，又推崇燧人氏和神农氏的言论。而齐侯将会用三皇五帝的做法要求自己，但又办不到，办不到便会产生怀疑，被怀疑的人就要面临死亡的危险了。再说你就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吗？从前有一只海鸟飞到了鲁国都城郊外栖息，鲁侯为了欢迎它，还在宗庙里摆酒款待它，演奏舜帝时的《九韶》作为宴会音乐，准备了古代帝王祭祀时才使用的牛、羊、猪作为宴会的食品。这时海鸟眼花缭乱，心怀忧悲，不敢吃一片肉，不敢喝一口酒，过了三天就死了。这是用养护自己的方式去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去养鸟。用有利于鸟的养护的方法去养鸟的话，就应当让海鸟栖息在深林之中，游荡在沙洲之上，飘浮在江湖之中，吃的是泥鳅和小鱼，随着鸟群的行列而息止，从容自在地生活安处。海鸟就怕听到人的说话声，为什么还要那喧哗嘈杂的音乐呢？像《咸池》《九韶》这样的帝王音乐，在广漠的原野上演奏，鸟儿听到了便腾飞，野兽听到了便逃走，鱼儿听到了便潜入水中，众人听到了，便一起围绕过来欣赏。鱼儿呆在水里就能生存，人呆在水里便会淹死。他们必定是相互不同的，他们的喜好和厌恶也因之不同。所以先代的圣人不求才能的划一，不求都做相同的事情。名称要符合实际，义理的设置要适合人们的生活习性，这就叫做道理通达，福分持久。”

达生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本篇由十一则寓言故事与篇首一段短论组成。篇首一段论述了养形与养神的重要性，在肯定了养形的作用上，更加强调了养神的意义，提出了“形全精复，与天为一”的观点，反映了作者对养生较为全面、辩证的认识。这也是本篇的中心思想。其余十一则寓言故事，则是从不同的角度，或明或暗，或远或近，说明“守气全神”的道理和作用。如本书所选的“仲尼适楚”一段，就赞扬了痀偻丈人因其“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便在承蜩技艺上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又如所选的“纪渻子为王养斗鸡”一段，作者一反常人的常理思维，写纪渻子驯养斗鸡，非但不培养它的斗性，恰恰要消磨它的斗性，从养神全性的角度把它培养成不战而胜的形似呆若木鸡的“守气全神”之鸡。作者从反现实生活现象中，让读者体悟养生的真谛。

一

达生之情者⁽¹⁾，不务生之所无以为⁽²⁾；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³⁾。养形必先之以物⁽⁴⁾，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⁵⁾。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⁶⁾，正平则与彼更生⁽⁷⁾，更生则几矣⁽⁸⁾！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⁹⁾，与天为一⁽¹⁰⁾。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¹¹⁾。形精不亏，是谓能移⁽¹²⁾。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释】

(1)达：通达，通晓。情：实，实情。

(2)务：求，务求。无以为：无以为用，无所用。

(3)命：原误作“知”，依武延绪、马叙伦、刘文典诸家之说及本文文义改。无奈何：指无能为力。

(4)形：形体，身体。物：物质，如衣食住行等物质条件。

(5)弃世：谓抛弃世间繁杂之事而心超世外（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6)正平：心正气平。

(7)彼：指大自然，造化。

(8)几：庶几，近，差不多。这里指大道。

(9)精复：精神康复不亏。

(10)天：指天然。为一：融为一体。

(11)“合则”二句：谓天地阴阳二气相结合就会生成某一物体，如若阴阳二气离散就会复归于无物之初。体，物体。始，初始。

(12)能移：能够与自然一起变化迁移。

【译文】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东西；通晓寿命实情的人，不去做对寿命无能为力的事情。保养身体，一定先要具备物质条件，物资有余而不能保养身体的人也是有的；保住生命，必须先让形体不要离去，形体不离而生命已经死亡的人也是有的。生命的降临是无法拒绝的，它的离去也无法阻止。可悲啊！世俗之人认为保养身体就完全可以保存生命，然而保养身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虽然不值得去做，却也不得不去做，这样的作为便不免于操劳了！

要想避免为了身体而操劳，便不如抛弃世俗之事。抛弃世俗之事就没有拖累，没有拖累就会心正气平，心正气平就能和大自然一同发展变化而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就接近大道了！世事为什么值得抛弃，而生命值得遗忘呢？因为抛弃世事就能让身体不操劳，遗忘生命就能让精神不亏损。形体得到保全，精神复归凝聚，就能与自然融合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阴阳二气的相合就形成万物之体，阴阳二气的离散就又复归于无物的始初。形体与精神都不亏损，这叫做能够随着自然变化而更新。精神修养到了极高处，反过来可以辅助大自然的化育。

二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¹⁾，见痀偻者承蜩⁽²⁾，犹掇之也⁽³⁾。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⁴⁾；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⁵⁾；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⁶⁾，不以万物易蜩之翼⁽⁷⁾，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⁸⁾。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注释】

(1)出：经过。

(2)痀偻（jūlǚ）：驼背。承：用杆去粘。蜩（tiáo）：蝉。

(3)掇（duō）：拾取。

(4)失：失误。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此喻极少。

(5)厥：通“橛”，竖。株拘：即“株枸”，树根盘错处。

(6)不反不侧：指身心都不变化。反、侧，均指活动。

(7)易：改变。

(8)凝于神：精神凝聚专一。

【译文】

孔子到楚国去，经过树林中，看见一位驼背老人用竹竿粘蝉，就像用手拾取那样容易。

孔子说：“你真灵巧啊，这里有什么门道吗？”

驼背老人回答说：“是的，我有门道。我在竹竿上垒放两个弹丸，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就不会掉下来，那么粘蝉失手的次数就很少了；如果练到垒放三个弹丸也掉不下来，那么粘蝉失误的概率也就是十分之一了；如果再继续练习到垒放五个弹丸也掉不下来，那么粘蝉就如拾取那样容易了。当我粘蝉时，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个竖立的木桩；我伸臂执竿，如同枯槁的树枝。虽然天地无限广大，万物纷纭繁多，而我眼中心中只有蝉翼。我身心不变不动，不因纷杂的万物改变我对蝉翼的关注，为什么得不到蝉呢！”

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用心不分散，精神凝聚专一，不就是说的这位驼背老人嘛！”

三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¹⁾。

十日而问：“鸡已乎⁽²⁾？”曰：“未也，方虚而恃气⁽³⁾。”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⁴⁾。”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⁵⁾。”

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⁶⁾。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⁷⁾。”

【注释】

(1)纪渻（shěnɡ）子：姓纪，名渻子。王：《列子·黄帝篇》所载，指周宣王。

(2)已：已经，可以，指可以竞斗。

(3)：通“骄”，骄矜。恃气：自恃意气。

(4)应：反应。向：通“响”，指鸡的叫声。景：同“影”，影子，指鸡的身影。

(5)疾视：目光犀利。盛气：指斗志旺盛。

(6)德全：德性完备。

(7)反走：转身逃跑。反，同“返”。

【译文】

纪渻子给周宣王驯养斗鸡。

十天后，周宣王问道：“这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回答说：“不行，正虚浮骄矜，自恃意气呢。”

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说：“不行，它听到了鸡的声音，见到了鸡的影子，还是有反应。”

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说：“不行，目光还是锐利，心气还是旺盛。”

过了十天，周宣王又问，纪渻子回答说：“差不多了，虽然有的鸡鸣叫，它也没有一点变化，看上去就像一只木头雕成的鸡，它的德性已经完备了。别的鸡没有敢于应战的，见到它转身就跑了。”

山木

本篇由各自独立的九则寓言故事组成，每则寓言故事的主旨不尽相同，但大体上反映了社会生活中的种种体验和感悟，不乏深邃的人生哲理和对社会问题的深刻认识。诸如我们所选的四则：其一，“庄子行于山中”一则，先写山中大树，因其不材而终享天年，再写不会鸣叫的鹅，因其不材而被宰杀，折射处世之艰难，由此阐发只有通往大道，与时变化，才能避灾远祸。其二，“庄子衣大布而补之”一则，以猿猴生存环境的优劣不同而遭遇大异为喻，揭露了昏君乱臣给社会带来的灾难，对当时的黑暗政治给予了尖锐的批判，表现了庄子学派对社会与人生的关注。其三，“庄子游于雕陵之樊”一则，描写了一个由蝉、螳螂、异鹊、庄周、虞人组成的利害得失的连环圈，无奈地提出“物固相累，二类相召”的认识判断，令人警醒。正如刘凤苞指出的，“此段极写世途之危险，见得而忘其形，见利而忘其真，说透病根”。此则寓言故事构思奇妙，行文一波三折，正如刘凤苞所评，“文心矫变不测，正如惊涛骇浪之中，忽逢峭石，叠嶂层峦之外，突起奇峰，真非常意境”。其四，“阳子之宋”一则，通过逆旅小子“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的一番话语，道出了人生一大道理，即有才之人不可自矜取过，“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就可远离祸患，永远受人尊敬。

本篇因首段以“山木”为喻，故取之为篇名。

一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¹⁾，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²⁾。竖子请曰⁽³⁾：“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⁴⁾。无誉无訾⁽⁵⁾，一龙一蛇⁽⁶⁾，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⁷⁾，浮游乎万物之祖⁽⁸⁾。物物而不物于物⁽⁹⁾，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¹⁰⁾，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¹¹⁾，尊则议⁽¹²⁾，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¹³⁾，其唯道德之乡乎！”

【注释】

(1)夫子：庄子。

(2)竖子：童仆。雁：鹅。烹：同“享”，进献，款待。按，古“亨”“享”“烹”三字同，往往混用。

(3)请：问。

(4)乘：因循。道德：自然之道。浮游：指游于虚无之中。

(5)訾（zǐ）：诋毁。

(6)龙、蛇：言其屈伸不定，随时变化。

(7)和：和顺。量：度，则。

(8)万物之祖：未始有物之先。

(9)物物：主宰万物。前一“物”字作动词用。不物于物：不役使于外物。

(10)伦：类。传：习俗，习惯。

(11)廉：指锋利。

(12)议：非议。

(13)志：记。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它的枝叶非常茂盛，伐木人停在树旁却不去砍伐。问他为什么不去砍伐，他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大树因为不够良木的材质，所以才能享尽天赋的寿命。”

庄子走出山区，在老朋友家歇息。老朋友很高兴，便叫童仆杀鹅来款待庄子。童仆问道：“有一只鹅会叫，另一只鹅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能叫的。”

第二天，弟子向庄子问道：“昨天遇见的山中之树，因为材质不好而能够终享天年；现在主人家的鹅，却因为没有才能而被杀。先生将要处于哪种情境呢？”

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要处于有材和无材之间。不过处于有材和无材之间似乎妥当，其实不然，所以不能免于拖累。若是顺应自然之道而游于虚无之境，那就大不一样了。那时，既没有美誉也没有毁谤，时隐时现犹如龙蛇一般，随时变化，而不偏执一端。上上下下随意飞腾与潜伏，以顺应自然为法则，游心于万物产生之前的浑沌境界。主宰万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怎么还会受到外物的拖累呢！这是神农和黄帝的处世法则。若是万物的情况和人类的习俗就不是这样了，有了汇合就有分离，有了成功就有毁坏，锐利的将被挫折，尊贵的将被非议，有作为的人将要遭受亏损，有贤能的人将要遭人谋算，没出息的人就会遭受欺侮。谁又得知荣辱福祸必然来临的原由呢！可悲啊，弟子们要记住，想要免于拖累，只有进入清静无为的大道境界了。”

二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¹⁾，正緳系履而过魏王⁽²⁾。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³⁾？”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⁴⁾，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⁵⁾，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⁶⁾，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⁷⁾。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⁸⁾，危行侧视⁽⁹⁾，振动悼栗⁽¹⁰⁾，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¹¹⁾，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¹²⁾，征也夫！”

【注释】

(1)衣：穿。大布：粗布。

(2)正緳（xié）系履：谓用麻绳捆绑破鞋。正，借为“整”，整理。緳，带子。履，鞋。

(3)惫：疲惫，困乏。

(4)弊：破。穿：穿孔。

(5)柟、梓、豫章：三种端直良木。

(6)王长其间：在其间称王称长。

(7)羿：即后羿，古代善射之人。蓬蒙：即“逢蒙”，羿的弟子。眄睨（miǎnnì）：斜视。

(8)柘（zhè）棘枳（zhǐ）枸（ɡǒu）：四种有刺的小树。

(9)危行：小心行走，行动谨慎。

(10)振动：发抖。悼栗：因惧怕而战栗。悼，惧。

(11)急：紧。柔：灵便。

(12)比干：殷纣王的叔父，因忠谏被纣王剖心而死。

【译文】

庄子穿着一件带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穿的破鞋用麻绳绑着，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如何这样的疲惫呢？”

庄子说：“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有道德不能实行，这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穿孔，这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啊。你就没有见过那跳踯的猴子吗？当它们生活在柟、梓、豫章等大树之中的时候，攀援着树枝，心悦气盛，可以说是称王天下，即使善射的后羿、逢蒙也不敢小看它们。等到它们落到了柘、棘、枳、枸等带刺的树丛中时，尽管小心谨慎，目不斜视，走起路来还是胆战心惊，这并不是因为筋骨受到了束缚而不灵活，这是因为所处情势不利，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啊！现在正处于昏君乱臣的治理下，想要不疲惫，怎么可能呢？在此社会中，像比干那样被剖心，不就是明证吗？”

三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¹⁾，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²⁾，感周之颡⁽³⁾，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⁴⁾，目大不睹。”蹇裳躩步⁽⁵⁾，执弹而留之⁽⁶⁾。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⁷⁾，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⁸⁾。庄周怵然曰⁽⁹⁾：“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¹⁰⁾，虞人逐而谇之⁽¹¹⁾。

庄周反入，三日不庭⁽¹²⁾。蔺且从而问之⁽¹³⁾：“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¹⁴⁾，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¹⁵⁾。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¹⁶⁾，吾所以不庭也。”

【注释】

(1)雕陵：陵名。樊：圃。

(2)运：圆。

(3)感：触。颡：额。

(4)殷：大，广。

(5)蹇（qiān）裳：提起衣裳。躩（jué）步：疾步，快步。

(6)留：伺机。

(7)翳（yì）：障蔽。这里指树叶。一说指螳螂之斧。

(8)真：真性，性命。

(9)怵（chù）然：惊恐警醒的样子。

(10)捐弹：丢弃弹弓。捐，弃。反走：回头跑去。反，同“返”。

(11)虞人：守园子的人。谇（suì）：责骂。

(12)三日：原误作“三月”，据王念孙说及文义改。不庭：不出门庭。

(13)蔺且：庄子弟子。

(14)守形：指看守异鹊之形。

(15)浊水：喻异鹊等外物。清渊：喻自己内在的真性。

(16)戮：侮辱。

【译文】

庄周到雕陵之圃游玩，看见一只异鹊从南方飞来。异鹊双翼宽广有七尺多长，眼睛又圆又大足有一寸，触到了庄周的额头后，停在了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宽大却不能远飞，眼睛大却看不清东西。”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去，手拿弹弓，准备伺机射杀异鹊。这时，看见有一只蝉因为找到了一块浓荫，正在得意而忘记了自身的安全。而螳螂正在利用树叶做遮蔽，准备攻击这只蝉，因为见到猎物可得而忘记了自己的形体。异鹊见螳螂有利可图便跟了过去，因贪利而忘掉了自身的性命。此情此景使庄周惊恐，他警惕地说：“哎！万物原本就是相互牵累，彼此两两相互招引呀！”想到此，便扔掉弹弓，急忙返身往回走，而守园子的人发现后，一边责骂着一边追过去。

庄周回到住所后，三天没有出门。弟子蔺且便问道：“先生为什么近来不出门呢？”庄周说：“我只知看守外物，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观看混浊之水，却冷淡了珍贵的清渊。我听先生说过：‘到一个地方去，就要随从那里的风俗。’现在我到雕陵游玩却忘了自身的安危，让异鹊碰到了我的前额；走到栗林里却忘掉了自己的本性，让守园子的人侮辱了一顿，所以我三日不出门户。”

四

阳子之宋⁽¹⁾，宿于逆旅⁽²⁾。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³⁾：“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⁴⁾，安往而不爱哉！”

【注释】

(1)阳子：《韩非子·说林上》所载同一故事，作“杨子”；《列子·黄帝篇》作“杨朱”。之：往。宋：宋国。

(2)逆旅：旅店。

(3)逆旅小子：即逆旅人，均指旅店主人。

(4)行贤：德行美好。

【译文】

阳子到宋国去，住在一家旅店里。店主人有两个小妾，一个相貌美丽，一个相貌丑陋。然而貌丑的受到店主人的宠爱，貌美的却受到店主人的轻视。阳子询问其中的缘故，店主人说：“那个貌美的女人自以为美而骄矜，我并不认为她有多美；那个貌丑的女人自以为丑而安分守己，我并不认为她有多丑。”

阳子对弟子们说：“弟子们要记住，品德美好而能忘掉自己美好品德的人，走到哪里不会受到人们的敬爱呢！”

田子方

本篇以篇首三字为篇名，“田子方”为人名，也可以说以人名名篇。

本篇由十一则寓言故事组成，各则寓言故事虽然各有主旨，但大体都是围绕一个“真”字生发。我们选了三则。其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一则，通过对田子方之师的侧面描写，赞扬了保持真性的“全德君子”，讽刺了“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不过是“土埂”而已。其二，“肩吾问于孙叔敖”一则，通过孔子之口，赞扬像孙叔敖这样的真人，能够纯气自守，保持真性，不为世俗的美人、爵禄、生死所动心，成为悟道的象征。其三，“楚王与凡君坐”一则，不足百字的短文，却说明一个大道理，即天下万物何为贵，真性最贵。真性存，一切皆存；真性亡，一切皆亡。

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¹⁾，数称谿工⁽²⁾。

文侯曰：“谿工，子之师邪？”

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³⁾，故无择称之。”

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

子方曰：“有。”

曰：“子之师谁邪？”

子方曰：“东郭顺子⁽⁴⁾。”

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

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⁵⁾，缘而葆真⁽⁶⁾，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⁷⁾，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⁸⁾，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⁹⁾，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¹⁰⁾！夫魏真为我累耳！”

【注释】

(1)田子方：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魏国人。魏文侯：魏国国君。

(2)数称：多次称赞。谿（xī）工：姓谿，名工，魏国贤人。

(3)称道：言谈说理。数当：往往恰当。

(4)东郭顺子：虚拟人物。

(5)人貌：外表如同常人。天虚：天心，内心与自然契合。虚，心。

(6)缘：顺。葆真：保持真性。

(7)正容：自正容仪，端正自己。

(8)傥（tǎnɡ）然：自失的样子。

(9)形解：犹言身体散了架子。

(10)土梗：土偶人，喻粗陋无用。

【译文】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的旁边，多次称赞谿工。

魏文侯说：“谿工，他是你的老师吗？”

田子方说：“不是，他是我的同乡。言论见解往往很中肯，所以我常称赞他。”

魏文侯说：“那么你没有老师吗？”

田子方说：“有。”

魏文侯说：“你的老师是谁呢？”

田子方说：“东郭顺子。”

魏文侯说：“那么先生为什么不曾称赞过他？”

田子方说：“他为人纯真，外貌虽如常人，而内心却如自然一样清虚，一切随顺自然而保持真性，心境清静而能包容万物。世人无道，他便首先端正自己，以此让人开悟，使别人的邪念自然消除。我又能用怎样的言辞来称赞他呢？”

田子方走后，魏文侯恍然自失，整天不说话，把站在面前的臣子召来，告诉他们说：“真是深远啊，一个道德完备的君子！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算是最高的层次了。当我听到了田子方老师的情况，我的身体就像瓦解了一样不想动，嘴巴就像被钳住一样不想开口。我原来所学的东西，简直像土偶人一样粗陋啊！那魏国真成了我的累赘啊！”

二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¹⁾：“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²⁾，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³⁾，子之用心独奈何？”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⁴⁾，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⁵⁾，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⁶⁾；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⁷⁾，方将四顾⁽⁸⁾，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⁹⁾，美人不得滥⁽¹⁰⁾，盗人不得劫⁽¹¹⁾，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¹²⁾，入乎渊泉而不濡⁽¹³⁾，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¹⁴⁾。”

【注释】

(1)肩吾：虚拟人物。孙叔敖：曾任楚庄王相。

(2)令尹：在楚国掌握国家军政大权的官职，相当于宰相。

(3)栩栩然：舒缓悠长的样子。

(4)以：以为。其：指令尹官职。却：推却。

(5)其：指荣华。彼：指令尹之职。

(6)亡乎我：与我无关。亡，无。

(7)踌躇：悠闲自得的样子。

(8)四顾：向四方张望，高视八方。

(9)知：同“智”。说（shuì）：游说。

(10)滥：淫乱。

(11)劫：劫持。

(12)大山：即泰山。介：碍，阻碍。

(13)濡（rú）：湿。

(14)“既以”二句：出自《老子》：“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既，尽。

【译文】

肩吾向孙叔敖问道：“你曾经三次出任令尹一职而没有感到荣耀和华贵，你三次被免除令尹一职而没有丝毫的忧虑。我起初还怀疑你是装出来的，现在看你鼻息出入舒缓悠长的样子，果真不假，你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孙叔敖说：“我哪有过人的地方啊！我只是认为这令尹一职，它来了你不可以推却，它走了你不可以阻止。我认为得与失都不是我所能决定的，我所做的只是无忧无虑罢了。我哪有过人的地方啊！而且不知道所谓的荣耀和华贵是在令尹一职上呢？还是在我身上呢？如果它在令尹一职上，那么就与我无关；如果它在我的身上，那么就与令尹一职无关。我正在从容自得，四顾遐想，哪有时间去考虑人的高贵与卑贱呢！”

孔子听到后说：“古时候的真人，智者不能说服他，美女不能淫乱他，强盗不能劫持他，伏羲、黄帝不能与他交朋友。就是生死这样的大事，也不能使他的本性发生变化，何况爵位和俸禄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遨游泰山也不会遇上阻碍，潜入深渊也不会沾湿衣裳，身处卑微的地位也不会疲惫。他的精神充满天地，越是尽力济人，越是感到更加富有。”

三

楚王与凡君坐⁽¹⁾，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²⁾。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³⁾。”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⁴⁾。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注释】

(1)楚王：楚文王。凡君：凡国的国君。楚国强大，凡国弱小，楚王有吞并之心。

(2)三：指三人。

(3)存：指所存真性。

(4)存存：保存这种存在。

【译文】

楚王与凡君坐在一起，不一会儿，楚王左右的近臣就有三个人相继传说“凡国灭亡了”。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也不能让我丧失真性的存在。”那么“凡国的灭亡也不能让我丧失真性的存在”这句话，是说楚国的存在也不能保存他的存在。由真性的观点看来，凡国不曾灭亡而楚国不曾存在。

知北游

本篇以篇首三字命题，由十一则寓言故事和一段议论组成，其主题在于论道。我们选了两则寓言故事予以介绍。其一，“知北游于玄水之上”，这则寓言先写道体虚无，纯任自然，不可言传，得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论断。次写人的生死问题，指出“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并断言包括人之生死在内的万物的发展变化，都源于“通天下一气”的元气的变化。这种认识，反映了道家可贵的唯物思想和卓越的思辩能力。其二，“东郭子问于庄子”，这则寓言主要说明了主宰万物的道是无处不在的，大至天地，小至瓦甓和屎尿，鲜明地阐述了作为自然规律的道的普遍性。

一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¹⁾，登隐弅之丘⁽²⁾，而适遭无为谓焉⁽³⁾。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⁴⁾：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⁵⁾？何从何道则得道⁽⁶⁾？”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⁷⁾，登狐阙之上⁽⁸⁾，而睹狂屈焉⁽⁹⁾。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¹⁰⁾。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¹¹⁾，其孰是邪？”

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¹²⁾。道不可致，德不可至⁽¹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¹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¹⁵⁾。故曰⁽¹⁶⁾：‘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¹⁷⁾！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¹⁸⁾！人之生，气之聚也⁽¹⁹⁾。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²⁰⁾。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²¹⁾。’圣人故贵一⁽²²⁾。”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²³⁾？”

黄帝曰：“彼其真是也⁽²⁴⁾，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²⁵⁾，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²⁶⁾。

【注释】

(1)知：虚拟人物。玄水：虚拟水名。玄，黑，深奥的意思。

(2)隐弅（fèn）：虚拟丘名。弅，突起。

(3)无为谓：虚拟人名。取其无所为、无所谓的意思。

(4)若：你。

(5)处：居。服：行，事。安：守，符合。

(6)何道：何由。

(7)反：同“返”。白水：虚拟水名。

(8)狐阙：虚拟丘名，取其阙疑的意思。

(9)狂屈：虚拟人物，取其狂放屈伸之意。

(10)中：心中。

(11)彼与彼：指无为谓和狂屈。

(12)“夫知者”三句：夫，发语词。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出于《老子》第五十六章。圣人，指老子。

(13)“道不”二句：致，得。至，达。郭象《庄子注》云：“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也。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也。”

(14)“故曰”以下四句：出于《老子》第三十八章。

(15)华：装饰，引申为假象。

(16)“故曰”以下四句：出于《老子》第四十八章。

(17)大人：指自然无为的得道之人。

(18)纪：始末，终结。

(19)气：指元气。

(20)一：同一，指一气。

(21)通：贯通。一气：谓一气为之。

(22)贵：看重。一：指生死的同一性。

(23)不近：指不接近大道。

(24)彼：指无为谓。真是：指真正知道大道。

(25)此：指狂屈。似之：指近似于知道大道。

(26)知言：明白道理的言论，中肯之言。

【译文】

知到北方的玄水边游览，登上了隐弅之丘，恰巧遇上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问你一些问题：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怎样生活怎样做事才能符合道？依从什么采用什么途径才能得到道？”知三问而无为谓皆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回答。

知得不到解答，返回白水的南边，登上了狐阙之丘，看见了狂屈。知便把问无为谓的话，转问于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这些问题，等一会儿我告诉你。”狂屈心中想说，却突然忘记了想要说的话。

知又没有得到解答，便返回帝宫，见到了黄帝便问他。黄帝说：“无所思考、无所顾虑方能知道道，无所处身、无所行事方能符合道，无所依从、无所选择方能得到道。”

知问黄帝说：“我和你知道了这些说法，可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那么谁是对的呢？”

黄帝说：“那无为谓是真正对的，狂屈差不多，我和你始终没有能够接近大道。知道的人不说出来，说出来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实行的是不用言传的教育。道本于自然，不能依靠言传获得；德根于修养，不能凭着称述达到。仁爱是有作为的，义理是有缺欠的，礼仪是有虚伪的。所以说：‘丧失道而后才有德，丧失德而后才有仁，丧失仁而后才有义，丧失义而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假象，祸乱的开始。所以说：‘修道的人要天天减损华伪的形迹，减损了再继续减损，一直达到无所作为的程度。无所作为也就是无所不作为了。’现在世人已经被物化而丧失了真性，想要复归大道，不是很难了嘛！如果说容易的话，那只有悟道的大人了！生是死的伴侣，死是生的开始，谁能知道生死的始末呢！人的出生，是元气的聚合。元气聚合，人便有了生命；元气散失，人便走向死亡。若是死生相为伴侣的话，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所以说万物是一体的，并无差别。只是世人把自己所喜欢的所欣赏的事物称为神奇，把自己所厌恶的所痛恨的事物称为臭腐。就像死生相伴随一样，臭腐的东西将会重新转化为神奇的东西，而神奇的东西也将会转化成臭腐的东西。所以说：‘贯通天下生死的，是一气为之而已。’因此，圣人所重视的是生死的同一性。”

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而是不知道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心中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不是不告诉我，而是心中想告诉我而忘记了；现在我来问你，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能接近大道呢？”

黄帝说：“说无为谓是真正知道大道，就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大道；说狂屈好像明白大道，就是因为他忘记了什么是大道；说我和你始终没有接近大道，就是因为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大道。”

狂屈听说后，认为黄帝的这番话算是对大道理解比较深刻的话。

二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¹⁾：“所谓道，恶乎在？”

庄子曰：“无所不在。”

东郭子曰：“期而后可⁽²⁾。”

庄子曰：“在蝼蚁⁽³⁾。”

曰：“何其下邪⁽⁴⁾？”

曰：“在稊稗⁽⁵⁾。”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⁶⁾。”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⁷⁾。”

东郭子不应。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⁸⁾，‘每下愈况⁽⁹⁾’。汝唯莫必⁽¹⁰⁾，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¹¹⁾。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¹²⁾！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¹³⁾。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¹⁴⁾，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¹⁵⁾，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¹⁶⁾，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¹⁷⁾。谓盈虚衰杀⁽¹⁸⁾，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注释】

(1)东郭子：因住在东郭而取以为名。

(2)期：限，谓要求确指。

(3)蝼蚁：蝼蛄和蚂蚁。

(4)下：低下。

(5)稊（tí）、稗（bài）：两种相似的杂草。

(6)甓（pì）：砖。

(7)溺（niào）：通“尿”。

(8)正、获：主管饮射的官名。监市：管理市场的官。履狶（xī）：用脚踩猪。狶，同“豨”，大猪。按，买猪时要挑肥的，踩一下猪腿就可以辨别猪的肥瘦了。因为猪腿的下部最难肥，如果猪腿肥了，那么整只猪是肥的就没问题了。

(9)每下愈况：这是监市回答如何检查猪的肥瘦的方法。以此比喻检验大道也是如此。

(10)汝唯莫必：谓你不要限定道在何处。必，拘限，限定。

(11)大言：大的言辞，大话。

(12)“尝相与”三句：林云铭云：“十九字作一句读，言试与游于虚无之中，合万为一，而论无所底止学乎！”尝，试。无何有之宫，指虚无的境界。

(13)寥已吾志：即“吾志寥已”的倒装。寥，虚。已，矣。

(14)无：疑为“吾”字音误，马叙伦谓“无”为衍文。

(15)彷徨：徜徉。冯闳（hónɡ）：空虚开阔的样子。

(16)物物：主宰万物，指道。际：边际，界限。

(17)“不际”二句：王先谦云：“道本不际，而见于物际；见于物际，而仍是无际也。”

(18)盈：满。虚：亏。衰：败。杀：降。

【译文】

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道，在什么地方？”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必须指出一个地方来才可以。”

庄子说：“在蝼蛄和蚂蚁中。”

东郭子说：“怎么这样卑下呢？”

庄子说：“在稊稗这类的杂草中。”

东郭子说：“怎么越说越低下了呢？”

庄子说：“在砖瓦中。”

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了呢？”

庄子说：“在屎尿中。”

东郭子不再说话。

庄子说：“先生所问的，原本就没有问到实质上。司正和司获向市场管理员询问踩猪验肥的方法，市场管理员便说‘每下愈况’，猪的下腿肥了，猪的全身还能不肥吗？你不要限定道在何处，没有脱离物外的道。大道原本就是无处不在的，使用再大的言辞来说明它，也是一样。‘周’、‘遍’、‘咸’这三种称谓，名称不同而实质是相同的，它们所指的是同样的意思。试让我们一起游于虚无的境界，合万物为一，见道之同源，所论之大道是无法穷尽的！试让我们一起率性无为吧！若能如此，便能恬淡而平静！寂寞而清澄！调和而悠闲！这样一来，我的心志也就虚寂了。我随着自然前往，却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去而复回，而又不知在什么地方停止。我来回往返，却从来没有想到归于何处。徜徉于虚旷之中，虽有大智之人进入其中，也不能得知大道的止境。主宰万物的大道，与万物融为一体，是没有边际的，就一物而言是有边际的，即所谓某一物的边际而已。没有边际的边际，乃是边际中没有边际。说到盈虚衰杀，大道能使万物盈虚，而大道并不盈虚；大道能使万物衰杀，而大道并不衰杀；大道能使万物有始终，而大道并非有始终；大道能使万物有积散，而大道并非有积散。”

杂篇

庚桑楚

本篇取首句人名为篇名，由十二段文字杂纂而成，每段文字所表现的主题不尽相同，文字风格也不尽相同，其中有的文字艰涩破碎，与《庄子》一书整体上的流美风格大异。我们选录此篇的首段予以介绍。

首段主旨是论道，通过体道者庚桑楚的待人处事来表现：辞退炫智矜仁的弟子，只与拙笨、不重外表的弟子相处；坚决反对当地百姓把自己当成圣贤来敬奉。作者还通过庚桑楚之口，说明“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是大道无为而自然运行的结果。作者还借庚桑楚之口，对尧、舜所倡导的举贤任智，从而诱导人们对私利的过分追逐，因而造成的恶果，作出了惊世骇俗的判断：“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人类私欲的无限膨胀，确实酿造了无数的战争、瘟疫，我们应当从历史悲剧中汲取方方面面的教训。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¹⁾，偏得老聃之道⁽²⁾，以北居畏垒之山⁽³⁾。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⁴⁾。拥肿之与居⁽⁵⁾，鞅掌之为使⁽⁶⁾。居三年，畏垒大壤⁽⁷⁾。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⁸⁾。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⁹⁾？”

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¹⁰⁾。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¹¹⁾。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¹²⁾？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¹³⁾，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¹⁴⁾。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¹⁵⁾，我其杓之人邪⁽¹⁶⁾？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¹⁷⁾，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为之制⁽¹⁸⁾；步仞之丘陵⁽¹⁹⁾，巨兽无所隐其躯，而狐为之祥⁽²⁰⁾。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²¹⁾，介而离山⁽²²⁾，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²³⁾，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²⁴⁾，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²⁵⁾。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²⁶⁾，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²⁷⁾，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²⁸⁾！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²⁹⁾，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³⁰⁾。吾语女⁽³¹⁾：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注释】

(1)役：门徒。古代做门徒的要为师父服杂役，故称役。庚桑楚：老聃的弟子，姓庚桑，名楚。

(2)偏得：独得。

(3)畏垒：虚拟山名。

(4)“其臣”二句：臣、妾，指随从。画然，明察的样子。知，同“智”。挈（qiè）然，显示，标举。

(5)拥肿：指呆笨无知的人。

(6)鞅掌：指不修仪容的人。

(7)壤：通“穰”，丰收。

(8)洒然：惊异的样子。

(9)“子胡”二句：尸、祝、社、稷皆作为动词用。尸，主，牌位。祝，祝祷，赞颂。为他设立牌位而祝颂。社，土神。稷，谷神。为他建立社稷。

(10)释：通“怿”，悦，高兴。

(11)万宝：各种果实。宝，指果实，唐写本正作“实”。

(12)得：德。

(13)尸居：像尸主一样静寂而居。环堵：一方丈大的小屋。堵，一丈。

(14)猖狂：任性放纵。如：往。

(15)窃窃：私下议论的样子。俎、豆：皆为祭祀所用的器皿。这里作动词，奉祀的意思。

(16)其：岂。杓（dí）之人：即“人之杓”的倒装句，谓人们的榜样。杓，标准，榜样。

(17)寻常：八尺为寻，两寻为常。

(18)鲵（qiū）：小鱼。，泥鳅。制：折，曲折。

(19)步仞：六尺为步，七尺或八尺为仞。

(20)（niè）：妖，妖孽。祥：善。

(21)函：通“含”，吞。

(22)介：独。

(23)砀（dànɡ）：流荡，流出。

(24)生：通“性”，本性。

(25)眇：远。

(26)辩：通“辨”，辨别，分别。

(27)简：择，选择。栉（zhì）：梳理头发。

(28)窃窃乎：小心计较的样子。

(29)数物：数事，指尊贤授能等事。

(30)穴阫（péi）：挖墙。穴，挖。阫，墙。

(31)女：同“汝”，你。

【译文】

老聃的弟子中，有一个叫庚桑楚的，独得老聃之道，往北去住在畏垒山中。在他左右服役的徒仆，凡是耍小聪明和标举仁义的都让他们远离自己。却与朴拙的住在一起，留下不修饰外表的使用。住了三年，畏垒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相互说道：“庚桑子初来时，我对他的行为颇感惊异。现在我按天来计算收益虽感不足，但按一年下来计算，却富富有裕。他大概就是个圣人吧！我们为什么不为他设立神位，来祝颂他的德政，为他建立社稷，把他当作国君来敬奉呢？”

庚桑子听说要面南为君，很不高兴。弟子们对庚桑子的反应感到诧异，庚桑子说：“弟子们对我的态度有什么可诧异的呢？春气勃发而百草繁盛，时逢秋天而百果收成。那春与秋，难道就没有功德可言吗？这一切不过是大道自然运行的结果罢了。我听说得道的至人，像木头人一样住在方丈大的陋室之中，而百姓任性放纵，随心所欲，不知所往。如今畏垒的小民私下议论，想把我当作贤人来奉侍，我难道是人们推崇的榜样吗？想起老聃的教诲，所以我不痛快。”

弟子说：“不是这样的。那小水沟里，大鱼不能转身，而小鱼可以曲折回旋；那小丘陵上，巨兽没有地方隐蔽身体，而对于妖狐却是藏匿的好地方。再说尊重贤人，重用能人，赏善施利，自古尧、舜就是这样，何况畏垒的百姓呢！先生还是听任他们的做法吧！”

庚桑子说：“小子们过来！你们没有听说过，那吞车的野兽，一旦独自出山，就难免遭到网罗的灾患；吞舟的大鱼，一旦流荡出水，连蚂蚁都能伤害它。所以说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为了保存自己的身体和本性的人，要敛藏自己，也不嫌深远幽邃罢了。至于像尧和舜两人，又有什么好称颂的呢！像他们那样的分别善恶贤愚，就像妄想凿开垣墙来种蓬蒿那样愚昧；像他们那样，挑着一根根头发来梳理，数着一粒粒米来下锅，斤斤计较着又怎么能够救世呢！推举贤能之人，就会使百姓相互倾轧；任用智能之人，就会使百姓相互欺诈。这些方法，不足以使百姓淳厚。百姓对于私利一旦过于勤勉用心，就难免有子杀父，臣杀君，白天抢劫，晌午挖墙打洞的现象发生。我告诉你们：天下大乱的根源，必定生于尧、舜之间，而流弊将会存留于千载之后。千载之后，其社会必有人吃人的现象发生。”

徐无鬼

本篇取其篇首人名为篇名，全篇由十四则寓言故事和一段议论所组成，内容虽稍嫌庞杂，然大体还是宣扬道家自然无为的思想，只是少了些玄虚的阔论，多了些现实生活的体验。在艺术表现上，除了以往的犀利潇洒的风格外，更增添了讽刺的笔触。

本书选录了三个段落。其一，“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此段文字历数十九种人，皆因执著于才能、个性、爱好、事业、功名、利禄，而追逐竞争，终生不能自拔。正如宣颖所评：“一笔写出十九种人情，溺于所向，各不自禁，披靡一生，无由拔脚，真觉可哂可涕！”（《南华经解》）其二，“庄子送葬”，这则寓言故事表现了庄子对亡友的深情追念，说明了辩论的对手观点上的对立，并不妨碍真挚的友情。其三，“管仲有病”，这则寓言故事否定了为政廉洁而斤斤计较的鲍叔牙，肯定了有所不闻、有所不见而上不逆君、下不违民的隰朋，其个中的消息，无非在于鲍叔牙离自然之道太远，而隰朋离自然之道稍近而已。

一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¹⁾，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²⁾，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³⁾，皆囿于物者也⁽⁴⁾。

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⁵⁾，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

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⁶⁾，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

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⁷⁾。势物之徒乐变⁽⁸⁾，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⁹⁾，不物于易者也⁽¹⁰⁾。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注释】

(1)知：同“智”。变：指机变之事。

(2)序：条理，逻辑。

(3)凌谇（suì）：凌辱和责问。

(4)囿（yòu）：拘限。

(5)宿：守。

(6)草莱：杂草，指耕耘等农事。比：和乐。

(7)尤：出众。

(8)势物：权利。

(9)顺比：随顺。

(10)不物于易：即“不易于物”的倒装句，谓各自拘守一物而不能变通。

【译文】

智谋之士如果没有提供思虑的机变之事是不快乐的，口辩之士如果没有谈论的话题与程序是不快乐的，好察之士如果没有欺凌与责难事情的发生是不快乐的，他们都是被外物所拘限的人。

招摇于世的人好在朝廷中炫耀自己，中等资质的人以做官为荣，体格强健的人以排险解难自夸，勇敢无畏的人喜欢挺身排除祸患，披甲戴盔的人以参战为快乐，隐居清修的人留意自己的名声，注重法律的人大力推广法治，讲究礼教的人重视外表的修饰，崇尚仁义的人看重人与人之间的交际。

农夫如果没有耕田除草的事情就不会和乐，商人如果没有商业买卖的事情就不会和乐，百姓如果早晚都有事做就会很勤勉，工匠如果有了灵巧的工具就会气壮。

钱财积累不多而好贪图的人就会忧愁，权势不够强大而好夸耀的人就会悲哀。追逐权利的人们喜欢变乱，遇到时机来临，就要铤而走险，不能清静无为。这些人都是随时竞逐，拘限于一事一物而不能脱身的人。他们身心驰骛，沉溺外物，终生不能自拔，岂不悲哀！

二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¹⁾，使匠石斫之⁽²⁾。匠石运斤成风⁽³⁾，听而斫之⁽⁴⁾，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⁵⁾，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⁶⁾！’自夫子之死也⁽⁷⁾，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注释】

(1)郢：楚国都城，今湖北江陵。垩（è）：白土，可用于涂饰。慢：通“墁”，涂。

(2)匠石：名叫石的工匠。斫：砍削。

(3)运：挥动。斤：斧。

(4)听：任，听任。

(5)宋元君：即宋元公，宋平公之子。

(6)质：对手，指施展技艺的对象。

(7)夫子：指惠施。

【译文】

庄子送葬，经过惠施的坟墓，回头对随从说道：“郢都有一个人，不小心让一星点白灰粘在鼻子上，这点白灰就像苍蝇的翅膀那样又薄又小，他让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起斧子，随斧而起的风声呼呼作响，任凭斧子向白灰点削去，灰点尽除而鼻子安然不伤，郢都人站立不动，神色不变。宋元君听说此事后，把匠石召去，说道：‘试着替我再做一遍。’匠石说道：‘臣下确实曾经砍削过鼻尖上的灰点，不过现在我的对手已经死了很久了！’自从先生去世，我也没有对手了，我再也找不到辩论的对象了！”

三

管仲有病⁽¹⁾，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²⁾，可不讳云⁽³⁾，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⁴⁾？”

管仲曰：“公谁欲与⁽⁵⁾？”

公曰：“鲍叔牙⁽⁶⁾。”

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⁷⁾；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⁸⁾，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

公曰：“然则孰可？”

对曰：“勿已，则隰朋可⁽⁹⁾。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¹⁰⁾，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注释】

(1)管仲：管子，姓管，名仲，字夷吾，曾任齐相，齐桓公尊之为仲父。

(2)病矣：病危了。

(3)讳：原误作“谓”，江南古藏本作“讳”，《列子·力命篇》亦作“讳”，据以改正。

(4)恶：何。属：嘱托，托付。

(5)公谁欲与：即“公欲与谁”。

(6)鲍叔牙：姓鲍，字叔牙，齐国大夫。

(7)不己若：即“不若己”。不比：不亲近。

(8)钩：逆，触犯。

(9)隰（xí）朋：姓隰，名朋，齐国贤人。

(10)不：原脱，据《列子·力命篇》补。畔：界岸。

【译文】

管仲生了病，齐桓公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危险了，还可以忌讳不说么？一旦病危，我将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好呢？”

管仲说：“你想托付给谁呢？”

齐桓公说：“鲍叔牙。”

管仲说：“不可以。他为人处事廉洁，是个好人。但是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够亲近，又听说了人家的过错就终身不忘。如果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触犯君威，对下会违背民意。他将得罪于国君，不会太久了。”

齐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

管仲回答说：“不得已的话，隰朋还可以。他为人处事，对上能够忘记权贵的荣位，对下能够不区分地位的卑贱，自愧不如黄帝，而又怜悯不如自己的人。以道德来感化人，称得上是个圣人；以钱财来分给人，称得上是个贤人。以贤人的身份凌驾于众人之上，没有能够获得人心的；以贤人的身份礼遇众人，没有不能够获得人心的。他对于国事有所不闻，他对于家事有所不见。如果不得已的话，隰朋还可以。”

则阳

本篇取首句人名为篇名，全篇由十几则寓言故事汇编而成，内容较杂，大体还是说明道体的特征及其作用。本篇值得关注的是，有些并非直接谈道或侧重谈道的寓言故事写得极为深刻，极为精彩，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如下面所选的“魏莹与田侯牟约”一段，写魏惠王因田侯牟背约，一怒之下就要派人去刺杀他。起笔就勾勒出一个鲜活的人物。以下就此事分别描绘了作为好战将军的态度、反对挑起战争而危害百姓的人物的态度、把主张攻打与反对攻打的争论都视为兴乱的人物的态度，直至引出悟道者戴晋人，通过戴晋人之口叙述蜗角之战，才渐近主题，开始阐述主旨，层层递进，如剥竹笋，层层深入，极有说服力。又如“柏矩学于老聃”一段，老聃弟子出游齐国，看见街上一具受刑示众的死尸，由此感慨一通。所感何事，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犯罪？是痛恨刑法严酷，还是责备立法不公？然而都不是。作者锐利的眼光，扫过常人常理的层面，触及到案件的本源，揭示了社会的根源。作者通过柏矩之口，历数上层统治者种种盘剥欺诈百姓的招数后，道出了案件的因果关系，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并挺身为民请命，说：“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这一责问，于千载之后，今天读来，仍令人震撼。

一

魏莹与田侯牟约⁽¹⁾，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

犀首公孙衍闻而耻之⁽²⁾，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³⁾。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⁴⁾，然后抶其背⁽⁵⁾，折其脊。”

季子闻而耻之⁽⁶⁾，曰：“筑十仞之城⁽⁷⁾，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⁸⁾。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也，不可听也。”

华子闻而丑之⁽⁹⁾，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

君曰：“然则若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¹⁰⁾。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¹¹⁾。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¹²⁾。”

君曰：“噫！其虚言与？”

曰：“臣请为君实之⁽¹³⁾。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¹⁴⁾？”

君曰：“无穷。”

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¹⁵⁾，若存若亡乎？”

君曰：“然。”

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¹⁶⁾，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¹⁷⁾？”

君曰：“无辩。”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¹⁸⁾。

客出，惠子见⁽¹⁹⁾。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

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²⁰⁾；吹剑首者⁽²¹⁾，吷而已矣⁽²²⁾。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注释】

(1)魏莹：魏惠王，名莹。按，《史记·六国年表》载魏惠王名。田侯牟：疑指齐桓公。齐桓公名午，“牟”大概为“午”之讹。然齐桓公与魏惠王又不同时。此类当作寓言看待，不必究其所指。

(2)犀首：官名，相当于后世的虎牙将军。

(3)匹夫：无官职的一般百姓。从仇：报仇。

(4)忌：齐将田忌。一说“忌”为“亡”字之讹。

(5)抶（chì）：鞭打。

(6)季子：魏国贤臣。

(7)仞：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8)胥靡：服役的犯人。

(9)华子：魏国贤臣。

(10)见：引见。戴晋人：得道者。

(11)蛮氏：与前“触氏”，皆为虚拟国名。“触氏”喻争，“蛮氏”喻蠢。

(12)逐北：追逐败逃之人。逐，追逐。北，败北，败逃。

(13)实之：证实此话。

(14)在：察。

(15)反在：反察，反观。通达之国：指人马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

(16)梁：魏国都城，今河南开封。

(17)辩：通“辨”，区别。

(18)惝然：恍惚不定的样子。

(19)见：指拜见魏君。

(20)嗃（xiāo）：宏亮而悠长的声音。

(21)剑首：指剑鼻环的小孔。

(22)吷（xuè）：细微的声音。

【译文】

魏莹与田侯牟订有盟约，而田侯牟却违背了盟约。魏莹十分愤怒，准备派人去刺杀他。

公孙衍将军听说后，感到这种做法很可耻，便对魏莹说：“君主您是万乘大国的国君，却用老百姓的方法去报仇。我恳请受命率领二十万披甲士兵，为您攻打齐国，俘虏他的人民，牵走他的牛马，让他焦热烧心，疽疮发背，然后占领他的国家。等齐将田忌出逃，然后抓住他，鞭打他的后背，折断他的脊梁。这才是大国的风度，光明正大的做法。”

季子听了公孙衍的议论感到可耻，他说：“譬如要修筑十仞高的城池，已经修筑了十仞之高，却又去把它毁掉，这可是服役之人的辛苦劳动啊！现在不用兵打仗已经七年了，这是王业的基础啊。公孙衍，是个挑起战乱的人，他的话不能听。”

华子听了这些议论后，感到这些观点都很鄙陋，便说：“鼓动攻打齐国的人，是好乱的人；鼓动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好乱的人；讨论攻打与不攻打来搅乱人心的，又是一个好乱的人。”

君主说：“那么怎么办呢？”

华子回答说：“君主但求自然之道就是了。”

惠子听说了这件事，把戴晋人引荐给了魏莹。戴晋人说：“有一种小动物叫蜗牛的，君主知道吗？”

魏莹说：“知道。”

戴晋人接着说：“有个国家建在蜗牛的左角上，人称触氏；还有一个国家建在蜗牛的右角上，人称蛮氏。它们时常为争夺地盘而挑起战争，战斗中倒伏在地上的尸首就有数万之多，战胜者追逐战败者往往十天半月才返回。”

魏莹说：“唉！这不是虚话吗？”

戴晋人说：“我请求为君主把话说实。君主以意推测宇宙的四方上下有穷尽吗？”

魏莹说：“没有穷尽。”

戴晋人接着说：“知道自己游心于无穷的境地，再返回人烟存在的地方，是不是感到若有若无呢？”

魏莹说：“是的。”

戴晋人又说：“在这人烟存在的地方中有个魏国，在魏国之中有个梁都，在梁都之中有个君王，这君王和蛮氏有分别吗？”

魏莹说：“没有分别。”

戴晋人离开后，魏莹心中恍惚，若有所失。

客人走后，惠子进见。魏莹说：“这个客人，真是个伟大的得道者，像尧、舜这样的圣人也比不上他。”

惠子说：“吹那管箫，尚能发出宏大的声音；吹那剑鼻孔，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罢了。尧、舜，是人们所赞誉的圣人。但在戴晋人面前提起他，犹如吹一下剑鼻孔而已。”

二

柏矩学于老聃⁽¹⁾，曰：“请之天下游⁽²⁾。”

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

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

曰：“始于齐。”

至齐，见辜人焉⁽³⁾，推而强之⁽⁴⁾，解朝服而幕之⁽⁵⁾，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⁶⁾，子独先离之⁽⁷⁾。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⁸⁾，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⁹⁾。故一形有失其形者⁽¹⁰⁾，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¹¹⁾，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注释】

(1)柏矩：姓柏，名矩，老子门徒。

(2)之：往。游：游说。

(3)辜人：受刑后被丢在街上的死尸。

(4)强：借为“僵”，僵卧。

(5)幕：覆盖。

(6)菑：通“灾”，患害，灾祸。

(7)离：通“罹”，遭难。

(8)穷困：困扰。

(9)枉：错误。

(10)一形：一人。失其形：失掉生存条件。

(11)匿：藏匿。愚：愚弄。

【译文】

柏矩在老聃那里学道，说：“请求到各诸侯国去游说。”

老聃说：“算了吧，天下的地方和这里一个样。”

柏矩再次请求，老聃说：“你先要去哪里？”

柏矩说：“从齐国开始。”

柏矩到了齐国，看见了受刑后示众的死尸，把僵化的死尸摆正，解下朝服盖上，仰天哭号，说：“先生啊！先生啊！天下将有大祸降临，你却先遭遇上了。说‘不去偷盗，不去杀人’，为什么又去做了呢？荣耀和屈辱的观念确立，然后才发现它所带来的弊病；钱财和货物过分集中，然后才发现它所带来的竞争。现在正是树立了人们所诟病的，积聚了人们所竞争的，困扰着人们的身心，使人们永远不能安于本分。要想不让人们遭受刑戮，这能做到吗？古代的君主都是把功劳归于人民，把过失归于自己；以为正道在人民一边，以为错误在自己一边。所以一旦有人遭受了伤害，就会辞职退让，自责其过。现在却不是这样，他们隐藏事物的真相而愚弄不懂的人，增加事情的难度而把不敢去做的人定为罪犯，加重任务的分量而处罚不能胜任的人，增加路程的距离而责罚限期不到的人。这样一来，百姓的智慧和气力就都用尽了，接下来只好用虚假来对付。上层的统治者们天天做出弄虚作假的事情来，不能不让下层的士民不利用虚伪来应付。能力不足而被逼无奈就会做假，智力不足而被逼无奈就会欺骗，财力不足而被逼无奈就会去偷盗。请问盗窃的风行，要责备谁更合理呢？”

外物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全篇由十几段文字组成，反映社会生活及其处世养性经验，尤其对外来的没有定准的、防不胜防的祸端患害给予了特别的关注。

本篇中有些寓言小品写得极为精彩，我们选录了三则。如“庄周家贫”一段，有人从道的角度体会，认为说明了“道不可离，犹鱼之于水”（刘凤苞《南华雪心编》）；而从直观体验上，更多地感到了世间人情的虚伪，以及庄子文笔的锋利辛辣。又如“儒以《诗》《礼》发冢”一段，不足百字，却对打着儒者旗号、拖着饱学腔调而干着盗墓劣行的大贼小贼，作出了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的描述。正如宣颖所评，此则寓言摹写师徒两人相为谋利，“以贪鄙行残忍，以残忍成贪鄙，读之使人喷饭”（《南华经解》）。再如“宋元君夜半而梦”一段，通过神龟虽神，却遭遇网捕和刳肠的遭遇，说明“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只有保持天性，顺应自然，才有可能避免意外祸害。

一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¹⁾。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²⁾，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³⁾。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⁴⁾。周问之曰：‘鲋鱼来⁽⁵⁾，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⁶⁾。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⁷⁾，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⁸⁾，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⁹⁾，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¹⁰⁾。’”

【注释】

(1)监河侯：监管河工之官。

(2)邑金：封地的赋税。

(3)中道：半路。

(4)鲋（fù）鱼：鲫鱼。

(5)来：语助词，无义。

(6)波臣：水波中的臣子，即水族中的一员。

(7)激：引发。

(8)常与：经常相依存的，指水。

(9)然：则。

(10)曾：竟，还。肆：市场。

【译文】

庄周家境贫穷，所以前往向监河侯借贷粮食。监河侯说：“好吧。等我收到封地的赋税，我就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庄周气得脸色都变了，说：“我昨天来时，半路上听到呼叫声。我回头看了看车辙沟，里面有只鲫鱼。我向它问道：‘小鲫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说：‘我是东海水族中的一个臣子，你能用斗升之水来救我吗？’我说：‘好的。等我去南方游说吴、越两国的国王，再引出西江的水流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气得脸色大变，生气地说：‘我丧失了时常伴随我的水，已经无处存身。我只要有斗升多的水就可以存活，你却如此说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里找我。’”

二

儒以《诗》《礼》发冢⁽¹⁾，大儒胪传曰⁽²⁾：“东方作矣⁽³⁾，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⁴⁾，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⁵⁾？’”

“接其鬓⁽⁶⁾，压其⁽⁷⁾，而以金椎控其颐⁽⁸⁾，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注释】

(1)发冢：盗发坟墓。

(2)大儒：有声望的儒者，或指带头的儒者。胪（lú）传：传话。

(3)作：指太阳将要升起，东方将要发亮。

(4)襦（rú）：短衣。

(5)“青青”四句：《诗》中文字，不见今本《诗经》，或为逸诗，或为作者自撰。

(6)接：揪。

(7)压其（huì）：按住死人的胡须。，胡须。

(8)而：原误作“儒”，据王念孙说及文义改。控：敲。颐：下巴。

【译文】

儒士用《诗》《礼》中的话来盗掘坟墓。大儒传话说：“太阳快出来了，事情做得怎么样？”

小儒说：“衣裙没有脱下，发现口中含珠。《诗》中原本就有这样的话：‘青青的麦穗，长在山坡上。生来不施舍，死去含珠做什么？’”

大儒说：“揪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胡须，再用金椎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地分开他的两颊，千万不要弄坏他口中的珠子。”

三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¹⁾，曰：“予自宰路之渊⁽²⁾，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³⁾，渔者余且得予⁽⁴⁾。”

元君觉，使人占之⁽⁵⁾，曰：“此神龟也。”

君曰：“渔者有余且乎？”

左右曰：“有。”

君曰：“令余且会朝。”

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

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

君曰：“献若之龟⁽⁶⁾。”

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⁷⁾，七十二钻而无遗⁽⁸⁾。

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⁹⁾，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¹⁰⁾，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¹¹⁾。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硕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注释】

(1)宋元君：即宋元公，宋平公之子。阿门：旁门。

(2)宰路：渊名。

(3)使：出使。河伯：黄河水神。

(4)余且：渔夫名。

(5)占：占卜，占梦。

(6)若：你。

(7)刳（kū）：挖空。

(8)钻：每次占卜时需让占卜者以所卜之事来灼龟背。遗：失策，失算。，同“策”。

(9)见梦：托梦。见，同“现”。

(10)知：同“智”，智慧，智力。下四“知”字同。

(11)鹈鹕（tíhú）：捕鱼吃的水鸟。

【译文】

宋元君半夜里梦见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在侧门窥视，还说：“我来自宰路之渊，为清江出使河伯那里，被渔夫余且捕获。”

宋元君醒来，让人占卜，占卜结果说：“这是神龟托梦。”

宋元君说：“渔夫中有叫余且的吗？”

左右随从说：“有。”

宋元君说：“叫余且来朝见我。”

第二天，余且来朝。宋元君说：“你捕到了什么？”

余且回答说：“我用网捕获了一只白龟，周边有五尺多长。”

宋元君说：“把你的白龟献出来。”

白龟送来，宋元君又想杀掉它，又想放掉它，心里犹豫不定，于是让人占卜测问，结果是：“杀龟，用此龟占卜，大吉。”于是把龟剖开挖空，用它占卜了七十二次，没有一次不灵验的。

孔子说；“神龟能够给宋元君托梦，却不能逃避余且的渔网；它的智力能够占卜七十二次而不失算，却不能逃避剖肠的患害。如此看来，智者也有困惑的时候，神灵也有考虑不到的地方。虽然有极高的智慧，也敌不过万人的谋算。鱼不知道畏惧渔网，却知道畏惧鹈鹕。只有抛弃小智慧，才能发挥大智慧；只有去掉自以为善的心理，才能体现真正自善的本性。婴儿生来没有大师的教导便能说话，这是他与会说话的人在一起。”

寓言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全篇由六段文字组成。其中第一段说明《庄子》一书的写作手法和语言特色，申明“寓言”、“重言”、“卮言”的各自含义，及其在文章中所起的作用，相当于全书的序例，对了解该书的风格特色，具有重要的作用。正如刘凤苞所指出的，“此篇是庄子揭明立言之意。寓言、重言、卮言，括尽一部《南华》，读者急须着眼，方不致刻舟求剑，买椟还珠”（《南华雪心编》）。我们予以选录，请读者务必明了。

其余则为五则寓言故事，委婉而曲折地反映了学道中的问题。如下面所选的“曾子再仕而心再化”一则寓言故事，指出像曾子那样虽然已经淡漠了俸禄，但尚未做到哀乐不入于胸次，距离真正脱离世俗之念的体道之人还差得很远。又如所选“众罔两问于景”一则寓言故事，通过罔两有待影子，影子有待形体，形体势必也要有待什么的思考，说明只有领悟大道，才能无所依赖，逍遥于绝对自由的境界。

一

寓言十九⁽¹⁾，重言十七⁽²⁾，卮言日出⁽³⁾，和以天倪⁽⁴⁾。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⁵⁾。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⁶⁾，是为耆艾⁽⁷⁾。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来者⁽⁸⁾，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⁹⁾。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¹⁰⁾。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¹¹⁾，所以穷年⁽¹²⁾。不言则齐⁽¹³⁾，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言无言”⁽¹⁴⁾。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¹⁵⁾，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¹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¹⁷⁾，始卒若环⁽¹⁸⁾，莫得其伦⁽¹⁹⁾，是谓天均⁽²⁰⁾。天均者，天倪也。

【注释】

(1)寓：寄托。“意在此而言寄于彼。”（王先谦《庄子集解》）十九：十分之九。

(2)重言：“借古人之名以自重，如黄帝、神农、孔子是也。”（林希逸《南华真经口义》）一说庄重之言。按：寓言占全书的十分之九，与重言占全书的十分之七并不矛盾，因《庄子》书中许多文字既属寓言，又属重言，二言往往并用。

(3)卮（zhī）言：“卮满则倾，卮空则仰，空满任物，倾仰随人，无心之言，即卮言也。”（成玄英《庄子疏》）“指事类情，如卮泻水，谓来则应之，不豫先拟议。”（刘凤苞《南华雪心编》）一说，支离之言。卮，酒器。日出：日新。

(4)和：合。天倪：自然的分际，自然。

(5)“非吾”二句：谓不是父亲称誉儿子有过错，而是听者往往怀疑不实，致使不信的过错。

(6)已言：止人争辩之言（王夫之《庄子解》）。已，止。

(7)耆（qí）艾：长老，对老人的尊称。

(8)经纬本末：指真才实学。期：待。

(9)人道：为人之道。

(10)陈人：老朽无用之人。

(11)曼衍：随事物引申发挥。

(12)穷年：尽年，指消磨岁月而穷尽天年。

(13)齐：齐同。

(14)言无言：原作“无言”，脱一“言”字，据高山寺本补。

(15)自：根由，缘故。

(16)然：是，正确。

(17)禅：传续，传承。

(18)始卒：始终。

(19)伦：端绪，结果。

(20)天均：自然均衡。

【译文】

寓言占了十分之九，重言占了十分之七，卮言日新，合于自然的变化。

寓言所占的十分之九，借外人外物来说明，就像父亲不为亲生儿子作媒一样。父亲称赞亲生儿子，不如外人称赞更好。这并非我的过错，这是人家怀疑不信的过错。与自己看法相同的便响应，不与自己相同的便反对。同于自己看法的便认为是正确的，异于自己看法的便认为是错误的。

重言所占的十分之七，为的是止住别人的争辩之言，这些都是长老的话，可师可信还有什么可争辩呢？如果仅是年岁大于别人，而没有道德才智令后来人期待，这算不上是先辈长老。这样的人在道德才智上不能居人之先，也就丧失了为人之道。人若是没有为人之道，只能称为老朽之人。

卮言日新，合乎自然的变化，随着事物变化而不断引申生发，所以可以消磨岁月而享尽天年。不说话而事理自然是齐同的，齐同的事理与分辩事理的言论是不齐同的，由于分辩之言与齐同的事理不是齐同的，所以“要说没有分辩的话”。说些没有分辩的话，虽然终身在说，实际上从来也没有说；虽然终身不曾说，但是未尝没有说。有理由可以认可，有理由也可以不认可；有理由可以说是，有理由也可以不说是。什么叫是？是就是是；什么叫不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可以？可以就是可以；什么叫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万物本来就有可称为是的，万物本来就有可以认可的。没有事物不可以称是的，也没有事物不可以认可的。不是卮言日新，符合自然的分际，什么言论可以传之久远呢！万物都是种类的延续，以不同的形体相继承，开始和终端如同圆环那样循环往复，永远看不到端绪，这就叫做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自然的分际。

二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¹⁾，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²⁾；后仕，三千钟而不洎⁽³⁾，吾心悲。”

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⁴⁾？”

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⁵⁾，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注释】

(1)曾子：曾参，孔子弟子。化：指心境的变化。

(2)釜：古代量器，六斗四升为一釜。

(3)钟：古代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洎（jì）：及。

(4)县：同“悬”，系。

(5)彼：指无所悬挂的人。

【译文】

曾子再次做官时，他的心境又有了变化，说：“我当双亲在世时做官，俸禄只有三釜而心里非常快乐；后来做官，俸禄虽有三千钟，却不及奉养双亲，我心里非常悲伤。”

弟子问孔子说：“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利禄的牵累之罪了吧？”

孔子说：“他已经受到牵累了！要是心中没有牵累，能够心怀悲哀吗？对于那心无所系的人来说，他们看到三釜或三千钟的俸禄，就像看到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三

众罔两问于景曰⁽¹⁾：“若向也俯而今也仰⁽²⁾，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³⁾，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⁴⁾，奚稍问也⁽⁵⁾！予有而不知其所以⁽⁶⁾。予，蜩甲也⁽⁷⁾，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⁸⁾。彼⁽⁹⁾，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无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¹⁰⁾。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注释】

(1)罔两：影外微阴。景：同“影”。

(2)若：你。向：从前。

(3)括撮：束结头发。被：同“披”。

(4)搜搜：犹言“区区”。

(5)奚稍问：何足问。奚，何。稍，用同“屑”。

(6)有：指俯仰行止等行为。

(7)蜩甲：蝉蜕的皮壳。

(8)代：谢，消失。

(9)彼：指形体。

(10)强阳：徜徉，运动的样子。

【译文】

影外微阴们问影子说：“刚才你俯身而现在又仰头，刚才你还束结着头发而现在又披起发来，刚才你还坐着而现在站了起来，刚才你还走路而现在又止步不动，这是什么原因呢？”

影子说：“区区小事，何须问呢！我是有那些举止，但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像那蝉壳，像那蛇皮，有点像却又不是。火光和太阳一旦出现，我就聚起显现；阴天和夜晚一旦到来，我就被取代而消亡。那有形的东西真是我所依赖的吗？何况那没有任何可依赖的事物呢！它来我就随之而来，它去我就随之而去，它活动我就随之而活动。我不过是个活动的影子，你们有什么好问的呢？”

让王

本篇由十五则寓言故事组成，主要表现了轻物重生的思想。篇中多有借辞让王位以体现“存身全生”的可贵，因取“让王”为篇名，属于“以事名篇”。本篇有多段文字复见于《吕氏春秋》，又主旨境界与《庄子》内篇的主旨精神差异较大，浅白通俗了很多，因此苏轼等人认为《让王》《说剑》等篇“浅陋不入于道”，疑为赝品。因无实证，仅供参考。

所选“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一段，借鲁君礼聘颜阖，而颜阖厌恶富贵伤生而逃匿的故事，批评了“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并把舍命求财的做法，形象地喻为“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令人警醒。所选“楚昭王失国”一段，作者绘声绘色地塑造出一个安分守己、安贫乐道的小人物而高见识的人物形象。读之令人倍感真实亲切，教益良多。

一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¹⁾，使人以币先焉⁽²⁾。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³⁾，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⁴⁾，其绪余以为国家⁽⁵⁾，其土苴以治天下⁽⁶⁾。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⁷⁾。今且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⁸⁾，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⁹⁾！

【注释】

(1)颜阖：鲁国隐者。

(2)币：币帛。先：先表明敬意。

(3)苴（jū）布：麻布，粗布。

(4)道之真：道的精华。

(5)绪余：残余。

(6)土：粪。苴：草。

(7)所以之：所追求的目的。之，往。所以为：所以这样做的原因。

(8)随侯之珠：古代名珠，随侯得于濮水。

(9)随侯之重：即指“随侯之珠重”，脱一“珠”字。

【译文】

鲁君听说颜阖是个得道的人，便派人带着币帛先去致意。颜阖居住在陋巷里，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在喂牛。鲁君的使者来到这里，颜阖亲自出来招待他。使者说：“这是颜阖家吗？”颜阖回答说：“这正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物币帛，颜阖回答说：“恐怕误听而给使者造成过错，不如回去再审核一遍。”使者返回，反复审核无误，又来找颜阖，这时却找不到他了！所以说，像颜阖这样的人，真正是厌恶富贵的人。

所以说：道的精华可以修心养性，它的残余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粪草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只不过是圣人多余的小事，不能用来保存性命、修养心性的。现在世俗中的君子，很多危害身体、舍弃生命去追逐外物的享受的，岂不是可悲的事情！凡是圣人的一举一动，必定要察明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和目的。现在如果有这样的人，他用随侯之珠去弹射在高空飞翔的麻雀，世人恐怕都会耻笑他。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得到的东西轻贱。说到生命，岂止像随侯之珠那般贵重呢！

二

楚昭王失国⁽¹⁾，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²⁾。昭王反国，将赏从者。及屠羊说⁽³⁾。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

王曰：“强之。”

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

王曰：“见之⁽⁴⁾。”

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⁵⁾。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

王谓司马子綦曰⁽⁶⁾：“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⁷⁾。”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⁸⁾；万钟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注释】

(1)楚昭王：名轸，楚平王之子。失国：丧失国家。

(2)屠羊说（yuè）：屠羊者名说，因从事屠羊之业，故名。走：逃。

(3)及：赏到。

(4)见之：召见他。

(5)故：有心。

(6)司马：官名。子綦：人名。

(7)其：原误作“綦”，据《道藏》本《南华真经章句音义》诸本改。延：请。三旌：三公。

(8)肆：店铺。引申为屠羊之业。

【译文】

楚昭王丧失了国土，屠羊说跟着楚昭王逃亡。后来楚昭王返回国家，准备奖赏随从逃亡的人。赏到屠羊说时，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我丧失了屠羊之业。大王返回国家，我也恢复了屠羊之业。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好奖赏的呢？”

楚昭王说：“强迫他接受。”

屠羊说说：“大王丧失国土，不是我的罪过，所以不敢接受惩处；大王返回国家，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不敢接受奖赏。”

楚昭王说：“召见他。”

屠羊说说：“按楚国的法令，必须有重赏大功的人而后才能得见。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国家，而我的勇力不足以杀死敌寇。吴军攻入郢都时，我害怕灾难才躲避敌寇，并非有意追随大王的。如今大王想废弃法令、毁掉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愿意传闻天下的事。”

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微的职位而陈述道义却非常深刻，你替我把他请来，担任三公的职位。”

屠羊说说：“要说三公之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事业高贵多了；要说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的利益丰厚多了。然而怎么能贪求爵禄而让我的国君得到滥施恩惠的骂名呢？我不敢担当此职，愿意重新回到我屠羊的场所。”终于没有接受爵禄。

盗跖

本篇由三个篇幅较长的寓言体故事组成，其主旨在于抨击儒家所推崇的尧、舜以至汤、武等古圣贤的作为，批评儒家提倡的礼教规范，讽刺世俗儒士对荣华富贵的追逐，主张尊重人的自然本性，提倡顺天之理，轻利全生。第一个故事是写盗跖的，便以盗跖这个人名作为篇名。跖是起义军领袖，因反对当时的政权，劫富济贫，所以冠之以“盗”字。盗跖的故事，以盗跖与孔子的对话为纲目，然而就在这几个回合的对话中，盗跖慷慨陈词，痛斥孔子的虚伪和尧、舜、汤、武的罪行，可谓酣畅淋漓。而至圣孔子却在盗跖的强辩之下，只能心灰意冷地溜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色若死灰”，“不能出气”。可以说，这段大盗与至圣的对话，是一篇杰出的古代文言小说，开启了后代小说的先河，特别是小说中蕴含的“愤俗之情”，成为了后代小说反映现实生活的积极要素。我们选录了故事的开篇部分，予以介绍，以见一斑。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¹⁾，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²⁾，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³⁾，万民苦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⁴⁾；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⁵⁾。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⁶⁾。先生必无往。”

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⁷⁾，往见盗跖。

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⁸⁾，脍人肝而之⁽⁹⁾。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¹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

谒者入通⁽¹¹⁾。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冠枝木之冠⁽¹²⁾，带死牛之胁⁽¹³⁾，多辞缪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¹⁴⁾，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¹⁵⁾，妄作孝弟⁽¹⁶⁾，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¹⁷⁾！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¹⁸⁾。”

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

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¹⁹⁾，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案剑瞋目，声如乳虎⁽²⁰⁾，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注释】

(1)柳下季：姓展，名获，字季禽，鲁国人。他年长孔子八十多岁，不可能与孔子为友，当作为虚构故事来读。

(2)枢：当作“抠”，挖。

(3)保：同“堡”，小城。

(4)诏：教，教育。

(5)饰非：掩饰错误。

(6)易辱人以言：即“易以言辱人”。易，轻意。

(7)右：指在车右边陪乘的人。

(8)大山：即泰山。阳：山南水北谓阳。

(9)（bū）：食。

(10)谒者：指接待人员。

(11)入通：进去通报。

(12)冠：戴。枝木之冠：谓修饰华丽繁多如枝叶的帽子。

(13)带：系。死牛之胁：死牛皮做的大革带。

(14)擅：专。

(15)反：同“返”。本：自然本性。

(16)弟：同“悌”。

(17)走：快速行走，犹“跑”。

(18)履：登。

(19)避席：让开所到席位。反走：退行几步。

(20)乳虎：哺乳的母虎。

【译文】

孔子和柳下季交为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就是盗跖。盗跖手下的士卒有九千人，横行天下，侵犯诸侯，穿墙入室，牵走牛马，抢人妇女，无所不为。贪求财物，不顾亲戚，丢下父母兄弟不管，不祭祀祖先。他们经过的地方，大的国家死守城池，小的国家就躲进城堡，成千上万的人饱受着盗跖掠夺的痛苦。

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必定能教育他的儿子；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导他的弟弟。如果做父亲的不能教育好自己的儿子，做兄长的不能教导好自己的兄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就无珍贵可言了。现在先生你，是当世的贤能之人，而弟弟盗跖正为害天下，你却不能教导他，我私下为先生感到羞耻。我希望为先生去说服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为人父亲必能教育其子，为人兄长必能教导其弟，倘若儿子不听父亲的教育，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导，尽管先生能言善辩，又能怎么样呢？而且跖的为人处事，往往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悍足以抗拒敌人，巧辩足以掩饰错误。别人顺着他心意去做，他就高兴；别人逆着他的心意去做，他就发怒，轻易地用言语去侮辱人。先生一定不要去。”

孔子不听柳下季的劝告，颜回驾车，子贡在车右边陪着孔子，一起去见盗跖。

盗跖带着士卒正在泰山南边休息，把人肝切细了食用。孔子下了车，向前走，对接待传达的人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道义高尚，恭敬地前来拜见。”

管接待传达的人进去通报。盗跖听了大怒，双目闪烁犹如明星，头发竖立向上冲冠，说：“这个人莫非就是鲁国的巧伪之人孔丘吗？替我转告他：你花言巧语，假托文、武，戴着树枝般的哗众取宠的帽子，系着用死牛皮做的带子，满口废话歪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无端制造是非，以此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得天下的读书人不能返归自然的本性，虚伪地宣传孝悌理念，妄想侥幸地得到封侯富贵。你的罪行极为严重，还是快点回去吧！否则，我将用你的心肝添补我们的午餐。”

孔子再次请求通报，说：“我有幸结识了柳下季，希望能亲到你的帐幕之下。”

管接待通报的人于是再次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

孔子快步走进去，让开坐席，又退了几步，再拜盗跖。盗跖大怒，叉开两脚，按剑瞪眼，声如母虎，说：“孔丘过来！你的话我听着顺耳就让你活着出去，如若违逆我的心意就让你死在脚下！”

说剑

这是一篇结构完整、情节曲折、故事性较强的文言小说，描述赵文王沉溺剑术而荒废国事，而庄子作为说客挺身而出，进行游说，予以化解。从内容到风格酷似纵横家游说的写照，与《庄子》一书的思想与文风大异。正如罗根泽《诸子考索》所论，“这明是纵横家托之庄子而造出故事，编《庄子》书的只见是庄子的故事，遂拉来了”。下面节略选录，以观庄子在好纵横之术的作者心中的形象。

昔赵文王喜剑⁽¹⁾，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²⁾。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³⁾。

太子悝患之⁽⁴⁾，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

左右曰：“庄子当能。”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

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⁵⁾。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⁶⁾，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⁷⁾？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

庄子曰：“诺。周善为剑。”

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⁸⁾，垂冠，曼胡之缨⁽⁹⁾，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说之⁽¹⁰⁾。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¹¹⁾。

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¹²⁾？”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

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

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¹³⁾。”

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¹⁴⁾，请夫子。”

王乃校剑士七日⁽¹⁵⁾，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¹⁶⁾。”

庄子曰：“望之久矣！”

王曰：“夫子所御杖⁽¹⁷⁾，长短何如？”

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

王曰：“愿闻三剑。”

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

（中略“天子剑”与“诸侯剑”之问答）王曰：“庶人之剑何如？”

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¹⁸⁾。”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¹⁹⁾，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

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²⁰⁾。

【注释】

(1)赵文王：即赵惠文王，赵武灵王之子。

(2)夹门：拥门，聚于门。

(3)谋之：图谋攻打它。

(4)太子悝（kuī）：虚构的赵文王之子。

(5)币从者：犒劳随从。

(6)不当：不符合。

(7)事：使用。

(8)突鬓：鬓毛突出。

(9)曼胡之缨：粗实的帽缨。曼，通“缦”，粗布无纹理。胡，粗。

(10)说：同“悦”。

(11)脱白刃：把雪白的利剑拔出来。

(12)先：指先作介绍。

(13)千里不留行：指所向无敌，行千里而不被阻留。

(14)设戏：安排比剑活动。

(15)校：较量。

(16)敦：借为“对”，比。

(17)御：用。杖：指剑。

(18)薄：鄙视。

(19)宰人：负责国君膳食的官。

(20)服毙：自杀。服，借为“伏”，高山寺本作“伏”。

【译文】

从前赵文王喜好剑术，剑士们聚在门下为客人的就有三千多人。这些剑士们日夜不停地斗剑，一年就有一百多人死伤，但是赵文王仍是酷爱不厌。如此过了三年，国家衰落，其他诸侯国就想攻占赵国。

太子悝对此事很是担忧，便招募左右的随从说：“谁能说服国王让他抛弃让剑士不断比剑这一嗜好的，我赐给他千金。”

左右随从说：“庄子应当能行。”

太子便派人带着千金奉送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起，前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指教，为什么要送我千金之重的礼物呢？”

太子说：“听说先生圣明，谨奉送千金给先生犒劳随从。先生不接受，我哪里还敢多言呢？”

庄子说：“听说太子想使用我，为的是想杜绝君王的喜好。倘若我向上说服大王而违逆了大王的心意，下面又不符合太子的旨意，就会遭刑戮而死亡，我还要千金有什么用呢？假使我能够向上说服大王，向下合乎太子的旨意，那么我向赵国要什么会得不到呢！”

太子说：“好吧。我的父王所接见的，只有剑士。”

庄子说：“是的。我善于用剑。”

太子说：“不过我父王所见的剑士，都是蓬头垢面，鬓毛突出，帽檐低垂，粗实的帽缨，短后的上衣，瞪着眼珠子，说话很不流利，这样子父王才高兴。现在先生如果穿着儒服去见父王，事情就必然不能成功。”

庄子说：“那么就准备剑士服装吧。”三天后剑士服装备齐，这才去见太子。太子和庄子一起去见赵文王。赵文王亮出雪白的剑锋来接见庄子。

庄子进殿并不按着礼节快步上去，见着赵文王也不跪拜。赵文王说：“你打算说些什么来指教寡人，让太子先行推荐呢？”

庄子说：“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术，所以用剑术来拜见大王。”

赵文王说：“你的剑术怎样阻遏和战胜对手呢？”

庄子说：“我的剑术可以十步之内取人首级，千里之途无人敢挡。”

赵文王大悦，说：“我找到天下无敌之剑了。”

庄子说：“用剑之道，先示人以玄妙，开剑展现锋利，后发制人，剑光先至。希望能够让我比试比试。”

赵文王说：“先生先去休息，返回馆舍中待命，等我安排好击剑比赛，再去请先生。”

赵文王让剑士们较量了七天，死伤者有六十多人，选出了五六个人，让他们捧着剑侍立在殿下。于是召庄子过来，说：“今天请尝试与剑士们对剑。”

庄子说：“盼望很久了！”

赵文王说：“先生所用之剑，长短如何？”

庄子说：“我所用的剑长短皆可。不过我有三剑，任凭君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一下，然后再试。”

赵文王说：“愿听三剑之说。”

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中略“天子剑”与“诸侯剑”的有关问答文字。）赵文王说：“庶人之剑怎么样？”

庄子说：“庶人之剑，蓬头垢面，鬓毛突出，帽檐低垂，粗实的帽缨，短后的上衣，瞪着眼珠子，说话不流利，彼此上前相击，上斩脖颈，下穿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与斗鸡没有区别，一旦小命呜呼，对于国事毫无补益。现在大王拥有天子之位，却喜好庶人之剑，我私下替大王鄙视这种做法。”

赵文王于是拉着他上殿，厨师端上饭菜，赵文王围着餐桌绕了三圈，还没有坐下。庄子说：“请大王安定地就座，平心静气，我的剑术已经呈奏完毕。”

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殿，剑士们在原先居所里，都气愤地自杀了。

渔父

这也是一篇结构完整的小说，通篇塑造了一个须眉交白的得道隐士的渔父形象，通过他的视角，指出孔子“苦心劳形，以危其真”，教导孔子要“谨修而身，慎守其真”，把身外之物归还社会，这样才可能免除祸害，鲜明地表现了道家“法天贵真”、崇尚自然的主张。这种观点与《逍遥游》等篇中“真人”的精神境界相比，虽然显得层次不高，但正是它的世俗气息，给予普通人更多的裨益。下面节略本文，予以介绍。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¹⁾，休坐乎杏坛之上⁽²⁾。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³⁾，被发揄袂⁽⁴⁾，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

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⁵⁾。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⁶⁾，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又问曰：“有土之君与？”

子贡曰：“非也。”

“侯王之佐与？”

子贡曰：“非也。”

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⁷⁾。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⁸⁾，顾见孔子，还乡而立⁽⁹⁾。孔子反走⁽¹⁰⁾，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

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¹¹⁾，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¹²⁾，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

……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

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¹³⁾，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¹⁴⁾；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¹⁵⁾，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¹⁶⁾，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¹⁷⁾！”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¹⁸⁾。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¹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

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²⁰⁾，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²¹⁾，延缘苇间⁽²²⁾。

【注释】

(1)缁（zī）帷：虚拟地名。缁，黑色。

(2)杏坛：传说孔子聚徒讲学处。坛，高台。

(3)交：皆。

(4)揄袂（mèi）：挥袖。

(5)选：序。

(6)齐民：齐等之民，平民。

(7)真：天然的本性。

(8)杖拏（náo）：持篙。引：撑。

(9)乡：通“向”。

(10)反走：后退。

(11)曩（nǎnɡ）者：刚才。绪言：不尽之言。

(12)下风：风的下方，表示谦卑。

(13)人理：人伦。

(14)迹：形迹，指形式、方法。

(15)恤于人：忧心于人事。恤，忧。

(16)禄禄：用同“碌碌”。

(17)蚤：通“早”。湛：沉溺。

(18)幸：宠幸。

(19)服役：仆役，指弟子。

(20)往：指能够迷途知返的人。与：交往。

(21)刺：撑，划。

(22)延：缓，慢行。缘：顺，沿。

【译文】

孔子在缁帷之林游玩，坐在杏坛之上休息。弟子读书，孔子弹琴吟唱。曲子还没有弹到一半，有一个渔父从船上下来，胡须眉毛都是白的，披着头发，挥着袖子，沿着河岸上来，到了陆地便停住了，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听着那曲子。曲子奏完，渔父便招子贡、子路过去，子贡两人便回答了渔父的问话。

渔父指着孔子说：“他是干什么的？”

子路回答说：“他是鲁国的君子。”

渔父问他的姓氏。子路说：“他姓孔。”

渔父说：“姓孔的做什么事呢？”

子路没有回应。子贡回答说：“孔氏这人，思想上信守忠信，行为上推行仁义，修治礼乐，确定人伦关系。对上效忠于世主，对下教化平民，将会给天下带来利益。这就是孔氏所做的事业。”

渔父又问道：“他是据有土地的君主吗？”

子贡说：“不是。”

“那么他是侯王的辅佐吗？”

子贡说：“不是。”

于是渔父笑着往回走，边走边说：“说他是仁吗？还算是仁，不过恐怕难以避免自身的祸害了。他内心愁苦，形体劳累，因此就要危害他的真性了。唉！他离开大道，实在太远了！”

子贡回来，报告了孔子。孔子连忙放下琴，起身说：“这不是个圣人吗？”于是下了杏坛去寻找，到了河岸，渔父正拿着船篙撑船，回头看见孔子，便转过身来面向孔子站着。孔子退了几步，拜了又拜，这才向前靠近。

渔父说：“你有什么事相求吗？”

孔子说：“刚才先生说话，没有说完就走了，我很愚笨，不知什么意思，我私下在此恭候先生，希望有幸听到先生的高论，以便终能有助于我。”

渔父说：“好哇，你谦虚好学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

……

孔子惶恐惭愧地问道：“请问什么叫真？”

渔父说：“所谓的真，就是精诚到了极高境界。如果不精纯、不诚实，就不能感化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啼却不哀伤；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厉却没有威力；勉强亲爱的人，虽然笑容满面却不和美。真的伤悲，就是不出声也让人哀恸；真的愤怒，就在没有发作前就已经令人畏惧；真的亲爱，用不着笑就已经和美。真性存于内心，精神就会显露在外，这就是贵真的原因。把真运用到人伦关系上，侍养双亲就会孝慈，侍奉君主就会忠贞，饮酒时便会欢乐，处理丧事时就会悲哀。对君主的忠贞以建立功绩为主，饮酒时以欢乐为主，处丧时以悲哀为主，侍奉双亲以安适为主。功业的完满建立，没有一定途径；侍奉双亲使他们安适，不讲究用什么方法；饮酒达到快乐，不在于选择什么器具；处理丧事体现悲哀，不管使用什么礼节。礼节是世俗之人设计出来的，真性是禀受于自然的，是自然而然而不可改变的。所以圣人取法于自然，贵重纯真，不受世俗的拘束。愚昧的人却与此相反，不能取法自然而体恤人，不明白贵真的道理，匆匆碌碌随着世俗而变化，所以永远感不到满足。可惜啊，你早就沉溺于世俗的虚伪之中，听到大道太晚了！”

孔子又拜了两次而起身说：“现在我能够遇见先生，好像天赐良机。先生不以为羞辱，把我当做门徒，亲自教导我。敢问居所何处，让我跟着受业而最终能够学到大道。”

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和迷途知返的人交往，直至传授他玄妙之道。不能迷途知返的人，不会懂得大道，慎勿与他交往，这样自己才可以免于祸害。你好自为之吧，我要离你而去了，我要离你而去了！”于是撑船而走，慢慢地顺着芦苇丛划向远处。

列御寇

本篇以篇首人名为篇名，全篇由十来段文字编纂而成，其中多为寓言故事。大抵阐述去智养神，葆光存真，安贫乐道，纯任自然。

本篇为《庄子》书的倒数第二篇，由于列于最后一篇的《天下》篇实为全书的“序例”，或称之为“总结”，颇有独立于全书结构之外的意味，因此可以把本篇视为《庄子》书的末篇。而末篇中的末段“庄子将死”一段又恰恰为我们提供了曲终言尽的联想与信息，正如陆西星所指出的，“此篇的为庄子著述将毕之语，观末段自见”（《南华经副墨》）。

“庄子将死”一段，表面看似是反对厚葬，其实根本精神是张扬庄子超脱生死而顺应自然的旷达思想。这种顶天立地的旷达思想，并非夜郎自大的张狂，也非泯灭个性丧失自我的无奈，而是“我”对自然母亲的认可。我伟大是因之自然母亲伟大而伟大，我愉悦是因之自然母亲的仁慈胸怀而愉悦，我回归自然母亲的怀抱犹如从自然母亲怀抱中出来旅行一样自然而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明白了庄子旷达思想的真谛。这段寓言故事还阐明了“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这一深刻的哲理，从自然本性的角度即自然均衡的规律，揭示了人类社会频仍的战争、动乱、对立的根源。

与庄子有关的故事，我们还选了“宋人有曹商者”、“人有见宋王者”两则寓言故事。这两段写的内容都是属于得宠获利的小人恬不知耻地在庄子面前炫耀，却让庄子不冷不热地捅破了这层虚伪的功利网，揭示了内在的本质，给迷途者敲起了警钟。此外，还选录了“孔子曰”一段，此段作者借孔子之口表达了对当时社会人际关系的复杂，“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的感慨和痛心，为此还提出了“九征”，即九种考察人心的方法。这种关于如何鉴别和分辨人的问题研究，在先秦时代相当发达，如在《六韬》中，姜太公在回答周武王关于如何解决人的“外貌不与中情相应”的问题，提出了“八征”的考察方法（内容与本段大同小异）；又如《吕氏春秋·论人》提出了根据当事人的处境、行止、情绪等方面进行“八观六验”的考察方法。而纵横家书《鬼谷子》更是专就谋略诸方面问题进行了论述。可见，如何识别人的问题，在先秦时代是普遍受到关注的问题，这种现象在《庄子》书中有所反映，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¹⁾。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厄巷⁽²⁾，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³⁾，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⁴⁾，舐⁽⁵⁾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注释】

(1)使秦：出使秦国。

(2)厄：通“隘”，狭窄。

(3)槁项：脖颈瘦细无肉。黄馘（xù）：面孔黄瘦。

(4)痈（yōnɡ）、痤（cuó）：皆为脓疮、毒疮一类病。

(5) 舐（shì）：舔，用舌舔物。

【译文】

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了好几辆车。秦王喜欢他，又赠送他一百辆车。曹商回到宋国，见了庄子，说道：“像有人那样，住在穷街窄巷，窘困地编织草鞋度日，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这是我所不及的；一夜之间说服万乘君主，从而获取一百辆车的恩赐，这是我的特长啊。”

庄子说道：“秦王得了病召集大夫来医治，凡是能破除毒疮的人就可以获得一辆车，愿意用舌舔治痔疮的就可以获得五辆车，所治疗的病越是卑污，获得的车辆就越多，莫非你给秦王治疗痔疮了吗？为什么获得这么多的车辆呢？你还是走远点吧！”

二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¹⁾。故有貌愿而益⁽²⁾，有长若不肖⁽³⁾，有顺懁而达⁽⁴⁾，有坚而缦⁽⁵⁾，有缓而⁽⁶⁾。故其就义若渴者⁽⁷⁾，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⁸⁾，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⁹⁾，杂之以处而观其色⁽¹⁰⁾。九征至⁽¹¹⁾，不肖人得矣。”

【注释】

(1)厚貌：指貌相多样难识。深情：情性深藏不露。

(2)愿：谨慎。益：通“溢”，骄溢。

(3)长：长者，尊长。不肖：不才，不贤。

(4)懁（xuān）：急。

(5)缦：绵弱。

(6)（hàn）：通“悍”，强悍。

(7)就义：追求仁义。

(8)卒：同“猝”，突然。知：同“智”，智慧。

(9)侧：当作“则”，仪则。按，《释文》云：“侧，不正也。”又云：“侧，或作则。”

(10)杂之以处：指男女混杂在一起。

(11)九征：九种验证方法。

【译文】

孔子说：“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比了解天气变化还要困难。天象犹有春夏秋冬日夜周期的变化规律，而人却面貌多样难测，情性深藏不露。所以有外貌谨慎而行为骄横，有貌似长者而品行不端，有表面急躁而内心通情达理，有貌似坚强而内心绵弱，有貌似和缓而内心强悍。所以有追求仁义如饥似渴的，一旦抛弃仁义就像逃避热火一样急速。所以考察君子，把他派到远方去来观察他是否忠诚，把他安排在眼前工作来观察他是否恭敬，给他烦难的工作考察他是否有能力，突然间让他回答问题来观察他的智慧高低，给他急促的期限来观察他是否讲信用，把钱财委托他来保管观察他是否廉洁，告诉他所面临的危险观察他是否有节操，让他喝醉酒来观察他是否有仪则，把他安排在男女杂处的地方来观察他是否好色。这九种征验都能得到，那么不肖之人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三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¹⁾。以其十乘骄稚庄子⁽²⁾。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³⁾，其子没于渊⁽⁴⁾，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⁵⁾！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⁶⁾。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⁷⁾；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⁸⁾！”

【注释】

(1)锡：通“赐”，赠送。

(2)稚：骄。

(3)恃：依靠。纬萧：编织芦苇。萧，芦苇。

(4)没：潜入。

(5)锻：砸碎。

(6)骊龙：黑龙。颔（hàn）：下巴。

(7)直：但，止。

(8)（jī）：捣碎。

【译文】

有个人因拜见宋王而得到赏车十辆。这个人便用这十辆车向庄子炫耀。庄子说：“河边有户贫穷的人家，依靠编织芦苇来生活。他的儿子潜入深渊之中，获得了一枚价值千金的宝珠。他的父亲对这个儿子说：‘把石头拿来，砸碎它！这个千金之价的宝珠，必定在极深的九重之渊中的骊龙颔下。你之所以能够得到它，必定是遇到骊龙在睡觉。假使骊龙醒着，你哪里有些微的机会呢！’现在宋国的水深，不止于九重的深渊；宋王的凶猛，不止于骊龙。你能得到车子，必定是在宋王的昏睡中，假使他一旦醒过来，你就要粉身碎骨了！”

四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¹⁾，星辰为珠玑⁽²⁾，万物为赍送⁽³⁾。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⁴⁾。”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⁵⁾，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⁶⁾，其征也不征。明者唯为之使⁽⁷⁾，神者征之⁽⁸⁾。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⁹⁾，其功外也⁽¹⁰⁾，不亦悲乎！

【注释】

(1)连璧：并连双璧。

(2)玑（jī）：不圆之珠。

(3)赍（jī）送：指送葬品。

(4)乌：乌鸦。鸢（yuān）：老鹰。

(5)以不平平：以不公平使之公平。谓不顺从自然本性的公平使它公平，而是根据一己私念的不公平使它公平。

(6)征：征验。

(7)明者唯为之使：自以为聪明的人被外物役使。

(8)神者：指精神健全者，保持自然天性的人。

(9)入于人：指沉溺于人为之事中。

(10)功外：指耗精费神所费的功力都是被外物所役使，对自身毫无益处。

【译文】

庄子快要死的时候，弟子们打算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作为棺木，把日月作为双璧，把星辰作为珠宝，把万物当作送葬礼物，我的送葬的器物难道还不够齐备吗？还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些呢？”

弟子们说：“我们恐怕乌鸦老鹰吃你的身体。”

庄子说：“在上面被乌鸦老鹰吃，在下面被蝼蛄蚂蚁吃，夺了那一个的食物给了这一个吃，多么偏心眼啊。”

用不公平的办法来达到公平，这种公平还是不公平；用不能够征验的东西来作征验，这种征验的结果还是未能征验。自以为聪明的人只会被外物所役使，精神健全的人才能顺应自然而得到征验。自以为聪明的人早就不如精神健全的人了，而愚昧的人还凭恃着自己的偏见陷入人为的事情中，他的功力耗费在身外之物上，不也是很可悲嘛！

天下

本篇以篇首二字作为篇名，全文分七段，介绍和评判先秦各家学派的论著，可说是论述中国学术概况的最早的一篇专著。

首段为总论，阐明道术的根源。作者指出，古代的道术是完美的，它是由不离于自然之宗本、精神、纯真的“天人”“神人”“至人”以及“圣人”“君子”所体现的，集中体现在“内圣外王”之道上。由于后世学者各执己见，偏于一说，把一方之术、一管之见标榜为最高学问，因而古人的道术开始被割裂破坏了。虽然如此，百家之说中，仍有不少学派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道术的某些特征和内容，于是作者在下文分别对墨翟、禽滑釐、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庄周、惠施等各家观点，一一予以评述。我们除选录了总论外，在分论中选择了有关关尹、老聃、庄周、惠施的三段予以介绍。

本篇是《庄子》书中唯一的纯属议论性的文章，先论道术的起源，次论各家之说与道术的关系，并根据时间先后，依次对具有代表性的学派学说予以评介，既肯定反映道术的一面，又批评谬误的一面。在先后批评了墨子的学说太刻薄，宋钘、尹文的主张遭人厌弃，田骈、慎到不通晓大道后，而论到关尹、老聃时，则已称为“古之博大真人”了。当最后论到自家时，那么庄周学派的学术渊源及对上述各学派的批判继承与发展也就明了了。所以，有些学者把本文视为《庄子》书的后序，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¹⁾，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²⁾，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³⁾？明何由出⁽⁴⁾？”“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⁵⁾。”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⁶⁾。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⁷⁾；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⁸⁾；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⁹⁾；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¹⁰⁾。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¹¹⁾，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¹²⁾，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¹³⁾，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¹⁴⁾。《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¹⁵⁾，《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¹⁶⁾，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¹⁷⁾，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¹⁸⁾，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注释】

(1)治：研究。方术：道术中的一个方面。

(2)道术：反映天道之术。

(3)神：神圣，圣人。

(4)明：明王。

(5)一：指道。

(6)“不离于宗”六句：宗、精、真，皆指道体而言。宗，从大道的本质方面说；精，从大道的精纯不杂方面说；真，从大道的真实不诬方面说。天人、神人、圣人，皆指体道者而言，体道的方面不同，其本质是相同的，即同归于一个“道”。

(7)“以天为宗”五句：天，指天然。宗，主宰。德，指本性。道，即大道。门，门径，途径。兆，征兆，预兆。

(8)“以仁为恩”六句：讲君子的作为，主要指的是儒家。薰然，温和的样子。

(9)“以法为分”六句：主要讲法家的作为。分，名分。表，标识。参，比较，参考。稽，考察。齿，序列，排序。

(10)“以事为常”六句：讲百姓的作为。事，指耕作等劳动。常，常业。蕃息畜藏，繁衍、生殖、积蓄、储藏。畜，通“蓄”。

(11)醇：借为“准”。

(12)末度：指礼法的末节。

(13)数度：指礼乐制度。

(14)士：士人，即学者。搢绅：仕人，即官吏。

(15)行：行为规范。

(16)该：完备。遍：全面。

(17)“判天地之美”三句：判，割裂。析，离析。察，读为“杀”，减损，破坏。

(18)内圣外王之道：梁启超认为此语“包举中国学术之全部，其旨归在于内足以资修养而外足以经世”。

【译文】

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获得的成就无以复加了。古代所谓的道术，到底在哪里呢？回答是：“无所不在。”若问：“圣人从哪里诞生？明王从何处出现？”回答是：“圣人有他诞生的原因，明王有他成就的根由，都是源于大道。”

不背离大道本质的，称为天人；不背离大道精纯的，称为神人；不背离大道本真的，称为至人。以自然为主宰，以德性为根本，以大道为门径，预知变化的征兆，称为圣人；以仁爱来施行恩惠，以义来分别事理，以礼来规范行动，以音乐来调和性情，充溢着温和仁慈的言行，称为君子；以法度分别各自不同的名分，以名号标明各自不同的实际，用比较的方法来验证事物，用考察的方法来决断事物，就像一二三四数列那样分明，百官的序列就是如此确定的；把耕作劳动作为常业，把衣食作为关注的主要问题，用心于繁衍生息和积蓄储存，关注老弱孤寡的生活，让他们都能得到抚养，这是民生的道理。

古代的得道者不是很完备吗？他们具备了圣人和明王的道德，取法于天地，而能哺育万物，调和天下，恩泽施于百姓，通晓大道的根本，掌握末端的具体法度，六合通达而四时顺畅，大小精粗，应时变化，无所不发挥作用。古代道术明显表现在礼法度数方面的，在旧的法规法令中和世传的史书中多有记载；那些记载在《诗经》《尚书》《礼记》《乐记》书中的，邹、鲁之地的学者和官吏大多还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诗经》是用来表达思想感情的，《尚书》是记载政事的，《礼记》是讲述行为规范的，《乐记》是讲述调和情绪的，《易经》是讲述阴阳变化规律的，《春秋》是讲述名位职守的。这些学问散布于天下而施行在中原的，百家之学中时有称引和讲述。

天下大乱之后，圣贤的学说不再显明于世，道德标准也出现了分歧。天下的人各以一己之偏见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各有功用，却不能相互替代；犹如百家的各种技艺，都有自己的特长，适时方有所用。虽然如此，对于不能兼备众说，不能周遍物理的，只能是一孔之见的曲士。他们割裂了天地的和美，离析了万物的常理，破坏了古人完美的道德，很难具备天地的自然纯美，相称于神明的形容。所以内圣外王之道，暗淡而不光明，抑郁而不勃发，天下之人各为自己的喜好，偏执一己的方术。可悲啊，百家的学术走向一偏而不知道回归，势必与古人的道术不能相合了！后世的学者，最为不幸的是，再也见不到天地的纯美和古人完美的道德风貌。古人的道术将被这一代的天下人所割裂毁掉了。

二

以本为精⁽¹⁾，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²⁾，淡然独与神明居⁽³⁾。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⁴⁾。建之以常无有⁽⁵⁾，主之以太一⁽⁶⁾，以濡弱谦下为表⁽⁷⁾，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⁸⁾。

关尹曰：“在己无居⁽⁹⁾，形物自著⁽¹⁰⁾。”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¹¹⁾。芴乎若亡⁽¹²⁾，寂乎若清。同焉者和⁽¹³⁾，得焉者失。未尝先人⁽¹⁴⁾，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¹⁵⁾；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¹⁶⁾。”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¹⁷⁾。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¹⁸⁾，无为也而笑巧⁽¹⁹⁾。人皆求福，己独曲全⁽²⁰⁾，曰苟免于咎⁽²¹⁾。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²²⁾。”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²³⁾，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注释】

(1)本：指大道之本。

(2)以有积为不足：老子主张，“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3)神明：指自然。

(4)关尹：姓严，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学于老子。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时期楚国苦县人，早于孔子，传说孔子曾学礼于老子。

(5)建：建立，树立。常无有：即“常无”与“常有”。《老子》第一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是解释自然规律的两个哲学概念。

(6)太一：即道。《老子》第三十九章：“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7)濡弱：柔弱。表：外表。

(8)毁：伤。实：里，与“表”对言。

(9)在己无居：自己不存私见。居，止。

(10)形物自著：有形之物自然昭著。

(11)响：回声。

(12)芴：通“惚”，恍惚。亡：无。

(13)同：指混同万物。和：和谐。《老子》第五十章：“和其光，同其尘。”

(14)未尝先人：即《老子》“不敢为天下先”之意。

(15)“知其雄”三句：见《老子》第二十八章。谿，与下文“谷”同义，指虚而大，能容纳一切。

(16)“知其白”三句：见《老子》第二十八章。

(17)受天下之垢：句意见《老子》第七十八章：“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垢，辱垢。

(18)徐：从容不迫，安舒。费：耗神。

(19)巧：机巧，智谋。

(20)曲全：委曲求全。

(21)苟：但。咎：祸。

(22)“坚则毁矣”二句：语意出于《老子》第七十六章：“坚强者，死之徒。”

(23)削：侵削。

【译文】

把根本的大道视为精妙的，把派生的万物视为粗疏的，把外物的积累视为不足的，恬淡无为而独与自然融为一体。

古代的道术有这方面的内容，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尚就十分喜悦。他们树立“常无”“常有”的学说，把大道视为自己学说的基础，把柔弱和谦下视为外在的表现，把内心虚空、不毁伤万物视为内在的实质。

关尹说：“自己没有主观偏见，有形之物各自彰显。”他活动时像流水一样自然，静止时像镜子一样清明，动静无心，犹如空谷回声。恍惚之中像是空洞无物，寂寞之中像是清虚无有。与万物混同的人和谐，一心想获得的人丧失。未尝跑在别人前头，而常常随在人们的后面。

老聃说：“知道雄的坚强，却持守雌的柔弱，便能成为容纳万物的谿谷；知道明亮，却安于暗昧，便能成为容纳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先，我自甘落后，这就是说愿意承受天下人的垢辱。人人都追求实惠，我独索取虚无，正因为没有积蓄，所以感到富足，富足得如高山般的堆积。他的立身行事，从容不迫，不损精神，恬淡无为而耻笑耍弄智巧的人。人人都在追求福禄，自己却独自委曲求全，说这样做姑且免于祸端。以精深为根本，以俭约为纲纪，说：“坚强的容易毁坏，锐利的容易挫折。”常常宽容待物，不侵削别人，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

关尹、老聃，可谓是古来博大的真人啊！

三

寂漠无形⁽¹⁾，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²⁾！芒乎何之⁽³⁾，忽乎何适⁽⁴⁾。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⁵⁾，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⁶⁾，时恣纵而不傥⁽⁷⁾，不以觭见之也⁽⁸⁾。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⁹⁾，以重言为真⁽¹⁰⁾，以寓言为广⁽¹¹⁾。独与天地精神往来⁽¹²⁾，而不敖倪于万物⁽¹³⁾。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¹⁴⁾，而连犿无伤也⁽¹⁵⁾。其辞虽参差，而诡可观⁽¹⁶⁾。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¹⁷⁾，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¹⁸⁾，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¹⁹⁾，可谓稠适而上遂矣⁽²⁰⁾。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²¹⁾，其理不竭，其来不蜕⁽²²⁾，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注释】

(1)寂：原本作“芴”，据《续古逸丛书》本改。

(2)神明：自然。

(3)芒：通“茫”，茫然。

(4)忽：恍惚。

(5)谬悠：虚远不可捉摸。谬，虚。

(6)端崖：边际。

(7)恣纵：恣肆，放纵。不傥：无所偏党。

(8)觭（jī）：通“奇”，一面。

(9)卮言：无心之言。卮，酒器，随人俯仰。曼衍：即“漫衍”，散漫泛流，不受拘限之意。

(10)重言：借重先哲先贤之言。

(11)寓言：有所寄托寓意的言论。

(12)精神：自然。

(13)敖倪：即“傲睨”，傲视。

(14)瑰玮（wěi）：奇特，宏大。

(15)连犿（fān）：婉转随和的样子。无伤：不伤道理。

(16)（chù）诡：奇异。

(17)造物者：指自然。

(18)本：本源，指道。

(19)宗：宗旨，指道的宗旨。

(20)稠：通“调”，调和。遂：达。

(21)解于物：解脱外物的牵累。

(22)不蜕：不脱离大道的宗本。

【译文】

寂寞虚静而不落形迹，应物变化而没有常规，死亡啊出生啊，皆与天地同体并存，与大自然一起变化来往！茫茫然不知从何处来，恍恍惚惚又不知往何处去，包罗万事万物，却不知归于何处。古来有道术属于这一方面的，庄周听到这种风尚就十分喜悦。他用虚远不可捉摸的论说，广大不可测度的言辞，以及不着边际的语言，时常放任发挥而不囿于成说，不持一端之见。认为天下之人沉迷不悟，不能使用庄重的语言与他们交流，于是使用无心的“卮言”来叙述事情，随时更新，符合自然的分际；引用先哲先贤的“重言”来说话，让人感到真实可信；运用有所寄托的“寓言”来讲故事，推广深刻的道理。独自和天地自然相往来，却从不傲视万事万物。不责问谁是谁非，而混迹于世俗之中。他的著作虽然奇特宏伟，却是婉转连绵，不损伤为文的道理。他的文辞虽然笔法变化多样，却都奇趣盎然，引人入胜。他的精神世界，无比充实，没有止境。上与天地自然一同遨游，而下与超脱生死、不知终始的得道之人结为朋友。他对大道的阐述，宏大而透辟，深广而畅达；他对于道的宗旨，可以说把握得已经达到最高的境界。虽然这样，关于顺应自然变化和解脱外物牵累的学说，他还有无穷的道理，这些道理始终不离大道的宗本，在茫昧恍惚之中，人们永远无法穷尽它的奥妙。

四

惠施多方⁽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²⁾，其言也不中⁽³⁾。历物之意⁽⁴⁾，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⁵⁾，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⁶⁾’；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⁷⁾’。南方无穷而有穷⁽⁸⁾。今日适越而昔来⁽⁹⁾。连环可解也⁽¹⁰⁾。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¹¹⁾。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¹²⁾，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¹³⁾；鸡三足⁽¹⁴⁾；郢有天下⁽¹⁵⁾；犬可以为羊；马有卵⁽¹⁶⁾；丁子有尾⁽¹⁷⁾；火不热⁽¹⁸⁾；山出口⁽¹⁹⁾；轮不蹍地⁽²⁰⁾；目不见⁽²¹⁾；指不至，至不绝⁽²²⁾；龟长于蛇⁽²³⁾；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²⁴⁾；凿不围枘⁽²⁵⁾；飞鸟之景未尝动也⁽²⁶⁾；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²⁷⁾；狗非犬⁽²⁸⁾；黄马骊牛三⁽²⁹⁾；白狗黑⁽³⁰⁾；孤驹未尝有母⁽³¹⁾；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³²⁾。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³³⁾，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³⁴⁾，饰人之心⁽³⁵⁾，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³⁶⁾，此其柢也⁽³⁷⁾。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³⁸⁾，曰黄缭⁽³⁹⁾，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⁴⁰⁾。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⁴¹⁾！夫充一尚可⁽⁴²⁾，曰愈贵道⁽⁴³⁾，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⁴⁴⁾，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⁴⁵⁾，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注释】

(1)惠施：姓惠，名施，宋人，曾为梁惠王相，先秦名家的代表人物。方：术。

(2)舛（chuǎn）驳：驳杂不纯。

(3)中：合，当。

(4)历物之意：观察分析万物之理。

(5)睨：斜视，取其偏斜之意。

(6)“大同”二句：从事物局部的性质来讲，有大同、小同或小异、大异之分，所以称为“小同异”。

(7)“万物”二句：从事物的整体来说，又从“同”的角度来看，万物都是相同的；从“异”的角度看，万物无不是相异的，所以称为“大同异”。

(8)南方无穷而有穷：这是从空间的相对性而言的。因为“南方”这个概念本身就是相对的。

(9)今日适越而昔来：这是从时间的相对性提出的命题。我们讲的“今天”“昨天”都是有条件的、相对产生的时间概念，而客观存在的时间却是无限流动的。当我们指出这一个“今日”时，已经成为“昔来”了。

(10)连环可解：封闭的连环本是不可解开的，所以提出“连环可解”的命题，正是体现任何认识（结论）的条件性，突破认识（结论）的条件限制，这认识的结论也就相应被推翻了。就像平常讲的“连环不可解”的背后有“现在”的时间限定和“用手”的工具性限定，一旦否定它，原来的命题不成立了，新的命题又应时而成立了。

(11)“我知天”三句：意在说明天体本无方位，或称空间有无数的方位相对存在，因此你把中央定在哪里皆无不可。

(12)观：显示。晓：晓喻。

(13)卵有毛：命题体现了对生物进化及生物生长过程阶段性和连续性的观察与认识。就像鸡蛋可以孵化成带毛的小鸡，所以说“卵有毛”。

(14)鸡三足：《公孙龙子·通变》是这样论证的：“谓鸡足，一；数足，二；二而一，故三。”这种命题，纯属数字游戏。

(15)郢有天下：谓郢都包括整个楚国。这个命题是从万物“毕同”的观点出发的。

(16)马有卵：谓马是卵生的。

(17)丁子有尾：谓蛤蟆有尾巴。丁子，蛙。蛙的幼子是蝌蚪，蝌蚪有尾所以提出这个命题。

(18)火不热：这个命题从本体论方面说，火的共相只是火，热的共相只是热，二者绝对非一。从认识论来说，火的热出于人的感觉，热是主观的，在我不在火。

(19)山出口：旧说似皆不确，疑谓“山”字出于“口”字，属文字游戏类命题。（“口”字上面一橫拿开，竖放在中间，即是“山”字。）

(20)轮不蹍地：此命题含有一定的科学认识，因为它强调了车轮蹍地的过程中，并非是整个车轮接触地面，而是极小的部位轮番地接触地面进行的。

(21)目不见：这个命题也有合理的成分。因为眼睛能看东西虽属眼睛的功能，但这功能的实现却有着许多的条件。如精神作用，又如无光无物或眼有病等都不能看见。

(22)指不至，至不绝：指事不能反映事物的实质，即使有所反映也不能绝对的穷尽。指，指所指事物的概念。

(23)龟长于蛇：此命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一是旨在说明长短大小的相对性而无绝对性；二是从事物的普遍性与特殊性来看问题，作为特殊性的存在，“龟长于蛇”即可成立。

(24)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谓矩不能画出绝对的方，规也不能画出绝对的圆。绝对的方是方的共相，绝对的圆是圆的共相，事实上的个体的矩、规和方、圆都不是绝对的方、圆，所以提出这个命题。

(25)凿不围枘（ruì）：谓榫眼与榫头是不会完全相合的。凿，榫眼。围，合。枘，榫头。

(26)飞鸟之景未尝动：这一命题反映了古人把运动过程视为连续性位移的过程，即把运动所经过的空间及时间分割为许多的点，把某一时间与其相配的空间抽出来看，就可以见到某一时间的飞鸟之影停留在某一空间点上，也可以说是“未尝动”。景，古“影”字。

(27)“镞（zú）矢之疾”三句：这是关于静与动的相对性的命题，意在说明动静不是绝对的，动的可以视为静止，静止的可以视为动。镞矢，箭头。

(28)狗非犬：古人称大犬为犬，小犬为狗，从一般性讲狗与犬同为一类，从个别性讲狗与犬有大小之别。这个命题说明了一般与个别的区别。

(29)黄马骊牛三：谓黄马与骊牛为二，加上“黄马骊牛”这一概念，就是三。此与“鸡三足”为同一类的命题。

(30)白狗黑：谓白狗是黑的。一说从颜色上来命名，白狗黑目，既可说是白狗，也可以说是黑狗，取其部位不同而已。一说从命名的主观性来说，既然可以称白色的狗为“白狗”，也可以称黑色的狗为“白狗”，所以有“白狗黑”的命题。

(31)孤驹未尝有母：死了生母的小马称为孤驹，脱离具体之“驹”的“孤”却与“未尝有母”的含义相同，但“孤驹”却与“未尝有母”之义相背，这是偷换概念的命题。

(32)“一尺之捶”三句：这个命题反映了“其小无内”的思想，即再小的物质也可以无限的分割，亦即物质是由无限小的单位组成。捶，木杖。

(33)相应：相互辩论。

(34)桓团：姓桓，名团，战国时赵国人。公孙龙：姓公孙，名龙，赵国人，名家重要人物，著有《公孙龙子》十四篇。

(35)饰：掩饰，蒙蔽。

(36)特：独。为怪：创立怪异之论。

(37)柢：大略。

(38)倚人：偏邪之人。

(39)黄缭：姓黄，名缭，楚国人，辩士。

(40)涂：同“途”。隩（ào）：深曲。

(41)庸：功，用。

(42)充一：充当一家之言。

(43)曰愈贵道：说更贵于道。道，自然之道。

(44)骀（tái）荡：放荡。

(45)穷响：堵住回声。

【译文】

惠施的学问广博多面，他的藏书有五车之多，他的学说驳杂不纯，他的言论也往往不合道理。他观察分析事物的道理，说：“极大的东西没有外围，可以叫做‘大一’；极小的东西没有内存，可以叫做‘小一’。薄到没有厚度时，不可以累积，但其广大可以延伸千里之远。天空与地面一样低下，高山与水泽一样低平。太阳刚处于正中位置的同时也就是偏斜的开始，万物刚刚生出就开始走向死亡。‘大同’与‘小同’是相异的，这个称为‘小同异’；万物都是相同的也都是相异的，这个称为‘大同异’。南方是无限远的也是有限远的。今天方去越国而昨天已经到达。封闭的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地的北边也在越地的南边。要普遍地热爱万物，因为天地万物都是一样的。”

惠施以此诸多命题当做伟大的发现，显示于天下，并让那些善辩者知晓，而天下的善辩者都喜欢和他谈论这些问题。他们论辩的课题很多，诸如，卵中有毛；鸡有三只脚；郢都包括楚国；犬可以是羊；马为卵生；蛤蟆有尾巴；火不是热的；山从口里出来；轮子不着地；眼睛看不见东西；所指事物的概念不能达到实质上，即使对实质有所反映，也不能穷尽；用矩尺画出的并不方，用圆规画出的也不圆；凿出的榫眼与榫头不可能完全吻合；飞鸟的身影不曾移动；疾飞的箭头，却存在着静止和不静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马黑牛合起来为三；白狗是黑的；孤驹未曾有母亲；一尺长的杖，每天截取一半，一万年都截取不完。好辩的人们用这些论题和惠施辩论，终生没有了结。

桓团和公孙龙都是善辩之人，他们蒙蔽人心，改变人的意向，能够胜过人的口舌，却不能折服人的心志，这是辩论者的局限。惠施天天运用自己的心智与别人辩论，独与天下的辩者提出许多怪异的论题，以上所述就是他们辩论的大略情况。

然而惠施的口辩，自以为是最出色的，说：“天地是多么伟大啊！”惠施心存壮志而无道术。南方有个名叫黄缭的异人，询问天地为什么不坠不陷，以及产生风雨雷霆的原因。惠施毫不推辞而予以回应，不加思索便即刻回答，说遍了万物生灭的所有原因。如此说个不停，多得难以住口，还是觉得没有说够，更加上一些奇谈怪论。他把违反人之常情的东西当做真实，想在辩论中胜过别人而获取名声，因此他与众人不合。他轻视道德的修养，重视对外物的研究，走了一条曲折的道路。从自然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他就像一只蚊虻那样徒劳无济，对于万物有何作用！他充当一家之说还可以，要说比大道还珍贵，那就太危险了！惠施不能以一家之说而止息，把精力耗散在万物的分析上而不厌倦，最终只落个善辩的名声。可惜啊！惠施的才能，放荡而无所收获，追逐万物而永不回头，这是用声音阻止回声，形体和影子竞走，是很悲哀的呀！

中华经典藏书

荀子

安小兰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劝 学

修 身

非 相

非十二子

王 制

天 论

正 论

礼 论

乐 论

解 蔽

正 名

性 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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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荀子是战国末叶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也是先秦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与孔子、孟子一起，被称为是先秦儒学最重要的三个人物。荀子本名况，又号荀卿（汉代人避汉宣帝讳，改称孙卿），赵国人，生卒年代已经无考，大约在公元前298—前238年间。根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他五十岁来到齐国，曾在齐襄王的稷下学宫讲学，三为祭酒，后因被谗，到了楚国，被春申君用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被废，失官家居逝世，葬在兰陵。

荀子的思想资料主要保存在《荀子》一书中。起初，荀子的作品以单篇流传，有三百二十三篇，西汉刘向校书的时候，将其整理校订，编辑成书，定为三十二篇，十二卷，当时称为《孙卿新书》。后来唐人杨倞为其作注，将其编为二十卷，才更名为《荀子》。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看见的《荀子》。关于这本书的写作，据刘向《叙录》记载应该是荀子晚年在兰陵时写的。“孙卿卒不用于世，老于兰陵，疾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但其实《荀子》一书，并非全部出自荀子本人。一般认为，《大略》以下六篇，包括《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尧问》等，皆为荀卿弟子所记荀子之语及杂录传记，应该是汉儒杂录的，非荀子之旧。其他篇目，虽内容与荀子的思想多相吻合，但其真伪，在学术界也还有争论，如《儒效》、《君道》、《议兵》、《强国》、《仲尼》、《致士》、《君子》、《成相》、《赋》等篇，很多学者以为都有窜杂文字在内。

荀子的思想，综合了战国道家、墨家、名家、法家诸家的思想成分，而对儒学做了创造性的发展，其中特别重要的是他关于人性、礼法、人的地位、名实关系的学说。

荀子思想中最有特色的，是他关于人性的学说。这一学说构成他的整个思想体系的基础。与孟子主张“人性善”不同，荀子认为，人生来就有好利之心、嫉妒之情、耳目之欲，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这是人的本性。“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在他看来，人类这种好欲、逐利的本性与辞让、忠信、礼义等善的价值观从根本上说是对立的，“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如果顺从人的天性，社会就会陷于混乱。所以他认为人性非但不善，而且根本就是恶的（《礼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换言之，人性本身是不能产生美和善的，美和善只能产生于后天之“伪”。

荀子所说的“伪”，指的是人类后天的教化和努力，其核心的内容就是礼。“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礼论》）。所谓礼，即“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就是荀子理想中上下、尊卑有序的社会制度。荀子认为，正因为人生而有欲，所以一旦欲望得不到满足，人们就会去追逐，追逐而没有止境，就会产生争夺和混乱。先王为了避免这种混乱而建立了“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用此来规范人的行为，矫正人的天性，使人都能够“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进而达到社会的治理安定。这就是荀子对于礼的缘起的看法。

正因为“礼”具有等级制度、道德规范和礼仪形式等多种内容，所以荀子提出了“隆礼”的观点，对礼在维护社会安定方面的作用给予高度评价。他指出礼是治国的根本，是“人道之极”，“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礼论》），“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强国》），“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劝学》），“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大略》），认为“礼”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礼的存在与否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先秦儒家学者，对于礼都非常重视，但荀子所言的礼，与孔子、孟子又有不同。孔、孟也讲礼，不过孔子的“礼”更多显示出的是他对西周文明的留恋和向往之情，而孟子的学说则以人性善为出发点，故而将礼的实现更多地寄托于人内心的自觉和自我的道德修养。荀子则不同，他的礼论是以人性恶为思想基础的，故而加入了一些“法”的思想，不但“隆礼”，而且“重法”，非常强调法律的约束和制裁作用。“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性恶》）。在他看来，制定法律的根本目的在“禁暴恶恶，且征（惩）其未也”，人类的天性会使人去作恶，作恶就应该受到其应有的惩罚，否则就是赏罚不明，会导致社会的不公，引起混乱。“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正论》）。荀子因为主性恶，倡法制而被后来的儒家学者诟病，认为他是“大醇而小疵”，但也恰恰是在这些方面，才见得出荀子的独到见解以及对儒学的发展。

从荀子的人性学说和礼论中，我们可以看到，荀子对人性的基本认定是并不乐观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人类的失望和悲观，相反，他认为人性虽恶，但人与其他动物也有不同，这种不同，就在于人有智慧。凭借这种智慧，人类可以建立礼义文明，从而摆脱天性之恶，进入美和善的状态。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对天人之间的关系提出了自己独特的思考。他认为，宇宙中存在着三种力量，即天、地、人。这三种力量，各有自己的责任和职能，但地位同等重要。“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天论》），这是天、地的职责。而人的职责，则是利用天地提供的东西，以创造自己的文化，即所谓“物畜而制之”、“制天命而用之”。因此，他明确提出“明于天人之分”的观点，认为人应该“不与天争职”、“不慕其在天者”，而要“敬其在己者”，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从而做到与天、地相参，即在顺应、利用客观规律的基础上，改造自然，利用自然，从而达到为人类谋福利的目的。这就是所谓“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天论》）。中国古代哲学中，“天人合一”一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荀子天人之分的理论可以说对中国古代天人学说作出了重要贡献，成为其思想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

荀子思想中最著名的还有关于名实之说的理论。名实，即名称与现实或概念与实在，其间的关系，是先秦诸子讨论非常多的一个问题。身处战国动乱之世，荀子深感名实不符的危害，所以对名实问题进行了极其深刻、完整的探讨。他认为“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谨守名约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所以“正名”对于社会稳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每一个新王朝的兴起，“都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他从三个方面对后王作新名的问题进行了论述。指出制定名称的由来，在于“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确定名称同异的标准依靠的则是“天官”和“心”；而以“稽实定数”、“约定俗成”为制名之枢要。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荀子对于先秦的名实理论还有许多新的发展。在荀子之前，孔子和孟子对于正名的意义也都极其关注，但其着眼点主要在伦理方面，荀子的正名则在关注伦理意义的同时，也注意到了逻辑思辨问题。《正名》篇中关于“名”的逻辑分类，共名和别名的讨论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逻辑学理论，论述都极其精彩。

此外，荀子书中还有一些篇章，对先秦诸子的学说得失进行了评量，这些文章与《庄子·天下》、《淮南子·要略》以及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等一起，都成为我们了解、研究先秦诸子思想的重要文献，因而也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以上我们对荀子思想的大致情况作了介绍，下面就简单介绍一下本书的编选思路和写作情况。

《荀子》是先秦学术思想成果总结性的著作，里面涉及荀子的哲学思想、政治问题、治学方法、立身处世之道、学术论述等诸多方面，可以说每篇都有一定的价值。但我们的想法，是希望取其精华、选择其中最能代表荀子思想的部分来加以介绍。荀子书中，最当精读的有《天论》、《礼论》、《正论》、《乐论》、《解蔽》、《正名》、《性恶》诸篇，前面介绍的关于荀子的基本思想大都集中在这几篇中。故全文录入。除此而外，我们还选了《劝学》、《修身》、《非十二子》、《非相》、《王制》等几篇，这些文章或是脍炙人口的名篇，或能反映荀子其他思想，同时也是公认的荀子的作品，选录的目的，是希望在帮助读者理解荀子思想框架的同时，更加全面地了解他的思想。全书均加以简要的注释和翻译。

本书以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本中清人王先谦《荀子集解》为底本，在注释、翻译过程中，参考了前人和时贤的大量集解、注释及翻译的著作，由于体例的限制，恕不一一注明。荀子其书，错讹难解之处颇多，脱误、不可读处时或有之，本书在注释和翻译过程中，参阅、斟酌了诸家之说，尽量择其善者而从之，个别窒碍难通之处，不敢强解，则阙如。《王制》篇由张玉亮执笔，由我修改润色。笔者学力有限，在注释和翻译方面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当或错讹之处，凡此，尚祈读者批评指正。

安小兰　　　

2015年12月　　

劝　学

此为《荀子》开篇之作，主旨在劝勉人努力学习。文章使用了大量比喻，说明后天努力和学习的重要性，指出学习贵在锲而不舍、长期积累，并且用心专一、无所旁顾。需要注意的是，荀子之学，以礼为归，他所论的“学”，并非我们今天所指的一般性学习的概念，而是指为士、为君子、为圣人之学。他特别强调学习之根本目的是为了积善成德，培养道德操守，涵育君子人格，所以他所说的学习方法就是诵读《诗》、《书》、《礼》、《乐》、《春秋》等儒家经典，并接近贤师益友。这也是贯穿在他全书中的一个观点。文章词藻丰富、比喻繁多，是《荀子》书中最脍炙人口的篇章。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1〕，取之于蓝而青于蓝〔2〕；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3〕，輮以为轮〔4〕，其曲中规〔5〕，虽有槁暴〔6〕，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7〕。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8〕，则知明而行无过矣〔9〕。

【注释】

〔1〕青：靛青。

〔2〕蓝：植物名，其叶可制蓝色染料。

〔3〕中（zhònɡ）：符合。绳：木匠用来测定直线的墨线。

〔4〕輮（róu）：扭使屈曲。指用火烤使木材弯曲。轮：圆如车轮。

〔5〕规：量圆的工具。

〔6〕槁暴（pù）：晒干，枯干。暴，太阳晒。

〔7〕金：金属。这里指用金属做成的刀或剑。砺：磨刀石。利：锋利。

〔8〕参：通“三”。这里指多。省：反省。

〔9〕知：同“智”。

【译文】

君子说：学习是不能停止的。靛青从蓝草中提取，却比蓝草的颜色更青。冰由水凝结而成，却比水更寒冷。笔直的木材，合乎墨线的要求，如果把它煨烤，就可以弯成车轮，弯曲的程度能够合乎圆的标准了，这样即使再曝晒，木材也不会再变直，原因就在于被加工过了。所以，木材经过墨线量过才能取直，刀剑经过磨砺才能变得锋利。君子广泛地学习，每天多多反省自己，就会聪明智慧，行为没有过错了。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1〕，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2〕，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3〕，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4〕。”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注释】

〔1〕谿（xī）：山涧。

〔2〕先王：指上古帝王。

〔3〕干、越：春秋时的两个诸侯国，干国小，为吴国所灭。这里通指吴越地区。夷：古代对异族的称呼，多指东方民族。貉（mò）：古代北方民族名。

〔4〕“嗟尔君子”六句：此处引诗出自《诗经·小雅·小明》。恒，常，总是。靖共尔位，谨守其职位。靖共，即“靖恭”，恭谨地奉守。介尔景福，帮助你获得大的福气。介，佐助，帮助。景，大。

【译文】

所以，不登上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亲临深涧，就不知道地有多厚；不懂得先代帝王的遗教，就不知道学问有多么博大。吴国、越国、东夷、北貉之人，刚生下来啼哭的声音都是一样的，长大后风俗习惯却各不相同，就是教育使他们如此的。《诗经》上说：“唉，君子啊，不要老是想着安逸。恭谨地对待你的本职，爱好正直之道。神明听到这一切，就会赐给你巨大的幸福。”精神修养没有比受道的教化更大的，福分没有比无灾无祸更长远的。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1〕，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2〕，而闻者彰〔3〕。假舆马者〔4〕，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5〕。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注释】

〔1〕跂（qí）：踮起脚。

〔2〕疾：这里指声音洪大。

〔3〕彰：清楚。

〔4〕假：凭借，借用。舆马：车马。

〔5〕绝：渡过。

【译文】

我曾经整天思索，却不如片刻学到的知识多；我曾经踮起脚远望，却不如登到高处看得广阔。登到高处招手，手臂并没有加长，远处的人却看得到；顺着风呼叫，声音并没有加大，闻者却听得很清楚。借助车马的人，并不是脚走得快，却可以到达千里之外；借助舟船的人，并不是水性特别好，却可以横渡江河。君子的天性跟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善于借助外物罢了。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1〕，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2〕，系之苇、苕〔3〕。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4〕，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5〕；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6〕，不扶而直。白沙在涅〔7〕，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8〕。其渐之滫〔9〕，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10〕，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11〕。

【注释】

〔1〕蒙鸠：即鹪鹩，体型很小，将自己的巢建在芦苇上。

〔2〕编之以发：用自己的羽毛编织而成。

〔3〕苇、苕（tiáo）：皆植物名，属芦茅之类。

〔4〕射干：一种草，可入药。

〔5〕仞：古代八尺为一仞。

〔6〕蓬：一种草，秋天干枯后，随风飘飞，故又称飞蓬。

〔7〕涅：黑泥，黑色染料。

〔8〕兰槐：香草名，即白芷。

〔9〕其渐之滫（xiǔ）：如果浸泡在臭水中。渐，浸泡，浸渍。滫，淘米水，指臭水。

〔10〕游：指外出交往。就：接近。士：有知识、有地位的人。

〔11〕中正：恰当、正确的东西。

【译文】

南方有一种鸟，名叫蒙鸠，它用自己的羽毛做巢，又用毛发细细编织，将之系于芦苇之上。大风一来，芦秆折断，鸟蛋摔破了，幼鸟也死了。这并不是因为鸟巢做得不完美，而是它所依托的东西使它这样的。西方有一种草，名叫射干，它的干长四寸，生长在高山上，俯对着百丈深渊；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它的干长，而是它所生长站立的地势高。飞蓬生长在大麻之中，不用扶持自然就能长直。白沙混杂在黑泥中，自然也会和它一起变黑。兰槐芳香的根叫白芷。如果用酸臭的脏水浸泡它，君子不愿意接近它，普通人也不愿意佩戴它，这并不是因为它的本质不美好，而是因为被脏水浸泡的结果。因此，君子定居时一定要选择乡邻，出游时一定要亲近有品学之士，用来防止沾染邪恶的东西、接近正确恰当的思想。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1〕。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2〕，柔自取束〔3〕。邪秽在身，怨之所构〔4〕。施薪若一〔5〕，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6〕，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7〕，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阴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蚋聚焉〔8〕。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9〕！

【注释】

〔1〕象：接近，相应。意思是为善可以获福，为恶则遇祸，祸福与品德相应。

〔2〕强自取柱：意思是太刚则折。柱，通“祝”，折断。

〔3〕束：束缚。

〔4〕构：集结，联结。

〔5〕施薪：布薪，把柴草放在地上。

〔6〕畴生：即同类相聚的意思。畴，俦，同类。

〔7〕质的：箭靶。的，箭靶的中心。张：张设。

〔8〕醯（xī）：醋。蚋（ruì）：蚊子。

〔9〕君子慎其所立：君子对自己的立足之处要慎重。

【译文】

凡一种事物的兴起，一定有它的根源。荣耀和屈辱的到来，一定同一个人的思想品德有对应的关系。肉腐烂后就会生蛆，鱼枯死后就会生蛀，懈怠散漫，忘乎所以，灾祸就要发生了。刚强自取摧折，柔弱自取束缚。自己身上有邪恶污秽的东西，必然会招致怨恨。同样是柴草放在地上，火必然先烧那些干燥的；同样是平地，水必然往潮湿低洼处流。草和树长在一起，飞鸟和野兽总是同群，世间万物大都各从其类。箭靶树起来，弓箭才会射到那儿，林木长得茂盛，才会招来斧头的砍伐。树林成荫，鸟雀才会栖居其上。醋变质后蚊虫才会聚生其中。所以言语有时会招来祸患，行为有时会招致侮辱，君子于自立之所一定要慎重选择啊！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1〕，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2〕，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3〕，不能十步；驽马十驾〔4〕，功在不舍。锲而舍之〔5〕，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6〕，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7〕，非蛇鱓之穴无可寄托者〔8〕，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9〕，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10〕，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11〕，鼫鼠五技而穷〔12〕。《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13〕。”故君子结于一也。

【注释】

〔1〕神明：指无所不达有如神明般的境界。荀子论学，认为成圣在于积善，积善达到的最高境界就是神明之境。

〔2〕跬（kuǐ）步：半步，相当于今之一步。

〔3〕骐骥：骏马。

〔4〕十驾：十日之程。驾，马行一日，夜则休驾，故以一日为一驾。

〔5〕锲：和下文的“镂”都是刻的意思。木谓之“锲”，金谓之“镂”。

〔6〕螾（yǐn）：蚯蚓。

〔7〕跪：足。螯：蟹头上的二爪，形似钳子。

〔8〕鱓：同“鳝”。

〔9〕冥冥：与下文的“惛惛（hūn）”皆指专一、精诚之貌。

〔10〕衢道：歧路。

〔11〕螣（ténɡ）蛇：古代传说中一种能穿云驾雾的蛇。

〔12〕鼫（shí）鼠：一种危害农作物的老鼠。五技：谓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13〕“尸鸠在桑”六句：此处引诗出自《诗经·曹风·尸鸠》。传说尸鸠养育幼子，喂食时早上从上而下，傍晚从下而上，平均如一。用尸鸠起兴，表示君子执义当如尸鸠待七子如一，如一则用心坚固。尸鸠，布谷鸟。淑人，善人。结，凝结不变。

【译文】

土堆积起来成了高山，风雨就从这里兴起；水流汇积成为深渊，蛟龙就从这儿诞生；积累善行养成高尚的品德，自然就会达到最高的智慧，具备圣人的精神境界。所以不积累一步半步的行程，就没有办法到达千里之远；不积累细小的流水，就没有办法汇成江河大海。千里马再快，一跃也不超过十步；劣马十天却能走得很远，它的功劳就在于不停地走。刻一下就停下来，腐烂的木头也不能断；坚持不断地刻下去，金石也能雕成形。蚯蚓没有锐利的爪子和牙齿、强健的筋骨，却上能吃到泥土，下能喝到黄泉，原因就在于它用心专一。螃蟹有六只脚，两只大钳子，离开了蛇、鳝的洞穴却无处存身，就是因为它用心浮躁不专一。因此没有专一精诚的精神，就没有清明的智慧；没有坚定不移的行为，就不会有巨大的成就。彷徨于歧路的人到达不了目的地，同时事奉两个君主的人，会被两者不容。眼睛不能同时看清楚两样东西，耳朵不能同时听清楚两种声音。螣蛇没有脚但却能飞，鼫鼠有五种生存技能却常常处于穷境。《诗经》上说：“布谷鸟在桑树上筑巢，公平如一地养育它的七只幼鸟。善良的君子们，他们的行为仪态多么坚定专一。坚定专一不偏邪，思想才会如磐石坚。”所以君子要坚定专一啊。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1〕，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2〕。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3〕。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注释】

〔1〕瓠（hù）巴：与下文的“伯牙”皆是古代传说中善鼓琴瑟者。流鱼：《大戴礼记》作“沉鱼”。

〔2〕六马：天子辂车之马。仰秣：形容马仰首而听之状。

〔3〕隐：隐蔽。形：有形可见。

【译文】

过去瓠巴鼓瑟，水中的鱼也会浮到水面来听；伯牙鼓琴，六马仰首而听。所以声音不会因为小而不被听见，行为不会因为隐蔽而不被看见。山里有玉，连草木都会润泽；深渊有珠，连崖岸都不会干枯。为善而不积的人有，若积善，哪里有不为人知的道理？

学恶乎始〔1〕？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2〕，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3〕，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4〕。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5〕；《礼》者，法之大分〔6〕，类之纲纪也〔7〕；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8〕，《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注释】

〔1〕恶（wū）：何处，哪里。

〔2〕数：数术，即方法、办法。经：指儒家经典，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3〕义：意义。与上文的“数”相对为义。士：志道之士。荀书中每以士、君子、圣人为三等。

〔4〕没：通“殁”，死。

〔5〕中声：中和之声。《诗》本是入乐的，故有“中声”之说。止：犹言极也。

〔6〕大分：大要，要领。

〔7〕纲纪：事物之纲要。

〔8〕文：文明，礼仪。所谓“周旋揖让之节，车服等级之文”。

【译文】

学习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答曰：学习的方法，应当以诵读经文为起始，以研究礼法为目的。学习的意义，以做有志之士为起始，以成为圣人为目标。果真能持久努力不懈就能深入进去，一直到身死才可以停止学习。所以从学习方法上说，诵读经典，是可以中止的，但从学习的意义上说，求为圣人的追求，是片刻都不能停止的。努力学习，就是人；放弃学习，就是禽兽了。《书》是记载古代政治事迹的，《诗》是中和之声的极致，《礼》是法律的根本，是万事万物的纲要。所以学习到了《礼》就达到了最终目的，可称是道德之极境啊！《礼》之敬重文明礼仪，《乐》之中和，《诗》、《书》之广博，《春秋》之精微，将天地间所有的道理都包括进去了。

君子之学也〔1〕，入乎耳，箸乎心〔2〕，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3〕。故不问而告谓之傲〔4〕，问一而告二谓之囋〔5〕。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6〕。

【注释】

〔1〕君子：有德、精进之人。在荀子书中，君子常常与小人相对而言。小人指无德而见利忘义之人。

〔2〕箸（zhù）：刻。指心中领会得十分深刻。

〔3〕禽犊：赠献之物。这里比喻卖弄。

〔4〕傲：急躁。

〔5〕囋（zá）：多言，语声繁碎的样子。

〔6〕向：通“响”，回响。即所谓“善待问者如撞钟，小叩小鸣，大叩大鸣，不叩不鸣”。

【译文】

君子为学，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外散于身体仪态之中，而表现于一举一动之间。即使是极细小的一言一行，都可以作为人的楷模。小人为学，从耳朵里进，从嘴巴里出，口耳之间不过才四寸，怎么能够对七尺之躯有补益呢！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修养自身，现在的人学习则是为了获取其他东西。君子学习，是为了完善身心；小人学习，只是想用所学的东西向他人显示。所以别人不问，你告诉了他，这是急躁，问一而告二，这是啰嗦。急躁是不对的，啰嗦也是不对的。君子当如钟的回响，问什么答什么。

学莫便乎近其人〔1〕。《礼》、《乐》法而不说〔2〕，《诗》、《书》故而不切〔3〕，《春秋》约而不速〔4〕。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5〕，则尊以遍矣〔6〕，周于世矣〔7〕。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注释】

〔1〕其人：指通经之士，贤师。

〔2〕不说：没有说明、解说。

〔3〕故：过去的典故、事情。不切：不切合于时世。

〔4〕《春秋》约而不速：《春秋》文辞简约，褒贬难明，所以不能速解。

〔5〕方：效仿。习：讲习，积贯。

〔6〕尊以遍：养成崇高的品格，得到全面的知识。

〔7〕周：周到，通达。

【译文】

为学，没有比亲近贤师更简便的了。《礼》、《乐》有大法但没有详细的解说，《诗》、《书》记载了古代的故实，而未必切于实用，《春秋》文辞简约，意旨遥深而难以速解。效仿贤师而聆听学习君子的学说，就能养成崇高的品格，得到诸经之传，而合于世用。所以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贤师更简便的了。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1〕，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2〕，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3〕。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4〕，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5〕，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6〕，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7〕；不隆礼，虽察辩〔8〕，散儒也〔9〕。

【注释】

〔1〕经：通“径”，道也。

〔2〕安：此处解作“则”。特：但也。杂：指杂记之书、百家之说。识志：都是记的意思。

〔3〕经纬蹊径：纵横道路。

〔4〕诎：同“屈”。顿：抖动而使整齐。

〔5〕道：由。礼宪：礼法。

〔6〕壶：古代储饭的器皿。

〔7〕法士：守礼法之士。

〔8〕察辩：明察善辩。

〔9〕散儒：不守礼法的儒士。

【译文】

为学的要道，没有比亲近贤师更直接快速的了，其次才是遵守礼法。如果不能师法有道君子，又不能尊崇礼法，而只是学习、杂记百家之说，记诵一些《诗》、《书》的条文，那么就算学到老，也不免只是浅薄之陋儒而已。如果能溯源先王之道，推究仁义之本，那么学习礼就是其正途了。这就好像用手握住皮衣的领子，用力抖动，皮衣的毛自然都顺了。若不由礼法，而只致力于《诗》、《书》，就无异于用手指测河，用戈戟舂米，用锥子进食，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所以，尊崇礼法，即使不十分明察善辩，也不失为守法之士；不尊崇礼法，即使聪明善辩，终究也是不守礼法的儒士。

问楛者勿告也〔1〕，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2〕；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3〕。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4〕。”此之谓也。

【注释】

〔1〕楛（kǔ）：恶也。荀子这里说的“恶”指的是与礼无关者。

〔2〕方：术，方法。

〔3〕瞽（ɡǔ）：盲人。

〔4〕“匪交匪舒”两句：此引诗出自《诗经·小雅·采菽》，为天子答诸侯诗。匪，非。交，急迫。舒，缓慢。

【译文】

凡所问非关礼者，不必告诉他。所告非关礼者，不要再去多问。有人说到与礼无关的事，也不必听。有意气求胜而无益者，不要同他辩论。所以抱着求道之心而来的，才能与之交往，不是为求道的就回避他。礼貌谦恭的，才可以告诉他达道的方法；言辞和顺的，才可以告诉他道的理论；脸色表现出从善之诚意的，才可以和他谈道的极致。不可以和他说却和他说叫急躁，可以同他说却不同他说叫隐瞒，不看脸色而说叫盲目。所以君子不急躁、不隐瞒、不盲目，顺其人之可与言否，小心谨慎地言说。《诗经》说：“不急迫，不缓慢，就会受到天子的赏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1〕，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2〕。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3〕。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4〕，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5〕。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6〕。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7〕。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注释】

〔1〕一：纯一，专一。

〔2〕涂：同“途”，道路。

〔3〕桀：夏朝最后一个君主。纣：商朝最后一个君主。都是荒淫无道之主。跖（zhí）：传说春秋末年的一个大盗。

〔4〕诵数：诵说。这里指只能诵说其文，不能通知其义。

〔5〕“目好之五色”四句：这几句中的“之”都作“于”解，表示胜于的意思。

〔6〕德操：守道不变之情操。

〔7〕成人：即前文所言“全之尽之”之学者。

【译文】

射一百支箭，有一支没射中就不能叫善射。驾车行千里，而差半步不到，就不能叫善御。学者为学，而不能尽知其伦类，不能专一于仁义，就不能叫善学。学，就是求其专一。一会儿出、一会儿进，那就不过是一般人了。从善者少，从不善者多，就是桀、纣、盗跖之流了。完全、彻底地学善，才可以称得上是学者。君子知道不全不纯不足以为美，所以诵说经典，以求贯穿其大义，研读思索以求其精旨，设身处地，以古人所做的事情为楷模，而求其所处之法，根除一切害道之事，以保持学之所得。使眼睛非所学不想看，耳朵非所学不想听，嘴巴非所学不想说，心非所学不愿意想。等到喜爱到顶点的时候，耳不好五声，所好远甚于五声，眼不好五色，所好远甚于五色，口不好五味，所好远甚于五味，心中所好，则远甚于拥有天下。因此权力和利益不能打动他，众人不能改变他，天下之大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生执于此，死由于此，这就叫道德操守。有德操就有定力，有定力才能应变外来事物。内有定，外有应，才可称为全人。天之所贵在其大，地之所贵在其广，君子所贵就在其全啊。

修　身

这是一篇专门论述修身之道，即如何进行道德修养以及最后所达到境界的文章。

文章首先指出，修身养性是一件关系到个人安危、国家存亡的大事。然后指出，君子有所谓“遍善之度”，即无往而不善之道，用此可治气养心，可修身自强，其功堪称重大。这“遍善之度”就是礼。在谈到具体的修养方法时，文章指出修身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强调了礼的正身作用与师的正礼作用在修身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坚持不懈、用心专一的重要性。最后指出，具备了道德修养的人，就能够做到骄富贵、重道义、轻王公，走遍天下而受人尊敬，并获得上天的福佑。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1〕；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2〕。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3〕；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4〕。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5〕。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6〕。”此之谓也。

【注释】

〔1〕修然：整饬的样子。存：察，审查。

〔2〕愀（qiǎo）然：忧惧的样子。

〔3〕介然：坚固的样子。

〔4〕菑然：意思是如同有灾害在身。菑，同“灾”。

〔5〕贼：害。

〔6〕“噏噏（xī）呰呰（zǐ）”六句：此诗引自《诗经·小雅·小旻》。噏噏，附和的样子。呰呰，诋毁、诽谤的样子。呰，同“訾”。孔，很，十分。臧（zānɡ），好，善。具，俱，都。

【译文】

见有善行，一定要恭谨自查，自己是否也有此善行；见到不善的行为，一定要惊心警惕，反省自己是否也有此不善。自己身上的善，一定要固守；身上的不善，一定要畏恶它如同灾祸。所以批评我而所言恰当的人，是我的老师；赞誉我而所言恰当的人，是我的朋友；献媚阿谀我的人，是害我的谗贼。所以君子尊崇老师而亲近朋友，对于谗贼则深恶痛绝。爱好善而永不知足，听到规谏而能戒惕，即使想不长进也做不到啊！小人正好相反，极为悖乱而厌恶别人批评自己，极为不肖却希望别人认为他贤能，心像虎狼一样，行如禽兽一般，却厌恶别人视他为谗贼。亲近阿谀奉承之辈，疏远直言相谏者，把修正规劝的行为视为讥笑，把直谏忠诚的人视为谗贼，这样的人想不灭亡也做不到啊！《诗经》说：“同那些阿谀之徒一拍即合，对那些谏诤者厌恶诋毁，这是多么可悲啊！好的意见统统不听，不好的意见却全部听从。”说的就是这种人。

扁善之度〔1〕，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2〕；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宜于时通，利以处穷〔3〕，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4〕；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5〕，不由礼则触陷生疾〔6〕；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7〕。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8〕。”此之谓也。

【注释】

〔1〕扁善：无往而不善的法则。扁，通“遍”。度：道。

〔2〕后：这里是追随的意思。彭祖：传说中的老寿星，年八百岁。

〔3〕穷：困境。

〔4〕勃乱：昏乱。勃，通“悖”。提僈：松弛缓慢。

〔5〕由：遵循。和节：合适，协调。

〔6〕触陷生疾：意思是一举一动都会发生毛病。

〔7〕夷固：傲慢。僻违：偏邪不正。

〔8〕“礼仪卒度”两句：此诗引自《诗经·小雅·楚茨》。卒，尽，完全。获，得当。

【译文】

君子有无往而不善之道，用它来治气养生，则寿命可追随彭祖；用它来修养品德，那名声就可同尧、禹相比。既适宜于通达之时，也适宜于窘困之时的，只有礼和信。大凡血气、志意、思虑，依礼就和谐通畅，不依礼则悖乱弛怠；饮食起居、言谈举止，依礼行事就得体合适，不依礼则一举一动都会发生毛病。容貌、仪态、进退、疾走、慢行，有礼就雍容儒雅，无礼则倨傲偏邪、庸俗粗野。所以人不守礼就没法生存，做事没有礼就不能成功，国家没有礼则不安宁。《诗经》说：“礼仪如果完全合乎法度，言谈笑语就会得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1〕；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2〕，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3〕，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4〕，趣舍无定谓之无常〔5〕，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6〕，少见曰陋。难进曰偍〔7〕，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秏〔8〕。

【注释】

〔1〕和：附和，响应。

〔2〕是是、非非：意思是能辨别是非。是，正确的。非，错误的。这里的第一个“是”和“非”作动词用，表示肯定和否定的意思。

〔3〕谗：用言语陷害人、攻击人。

〔4〕易言：轻易说话，说话轻率。

〔5〕趣舍：取舍。趣，通“取”。

〔6〕闲：娴雅。

〔7〕偍（tí）：迟缓。

〔8〕秏（mào）：通“眊”，昏乱。

【译文】

用善引导人的是教诲，用善响应人的是和顺；用不善引导人的是谄佞，用不善附和人的是阿谀。能辨别正确的为正确、错误的为错误叫做明智，认正确的为错误、错误的为正确叫做愚昧。伤害好人叫做陷害，陷害好人叫做奸贼。坚持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是正直。偷东西的是盗贼，隐瞒自己行为的是欺诈，轻率乱言的是放诞。取舍没有定准的叫做无常，为了利益放弃道义的叫做至贼。多闻者为广博，少闻者为浅陋；多见者则娴雅，少见者则孤陋。进展艰难叫做迟缓，容易忘记叫做疏漏。遇事能举其要而有条理叫做治，多而杂乱叫做秏。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1〕；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2〕；勇胆猛戾〔3〕，则辅之以道顺〔4〕；齐给便利〔5〕，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6〕，则廓之以广大〔7〕；卑湿、重迟、贪利〔8〕，则抗之以高志〔9〕；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10〕；怠慢僄弃〔11〕，则炤之以祸灾〔12〕；愚款端悫〔13〕，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14〕。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注释】

〔1〕调和：调试和平。

〔2〕易良：平易温良。

〔3〕猛戾：乖戾，乖张。

〔4〕道顺：导训。道，引导。顺，通“训”。

〔5〕齐给便利：都是快捷、不慎重的意思。

〔6〕褊（biǎn）小：心胸狭小。

〔7〕廓：开阔。

〔8〕卑湿：志意卑下。重迟：迟缓。

〔9〕抗：举。

〔10〕劫：夺去。指用师友去其旧性。

〔11〕僄（piào）：轻薄。弃：自暴自弃。

〔12〕炤：同“照”，明显告之的意思。

〔13〕愚款：单纯朴实。款，诚款。端悫（què）：端正朴实。悫，朴实，谨慎。

〔14〕一：并一不二。在荀子的思想中，“一”通常指专一好礼，认为专一好礼则可以通于神明，达到神化之境。

【译文】

调理性情、修养身心的办法是：血气刚强的人，就用心平气和来调和他；思虑过于深沉复杂的人，就用平易温良来和谐他；性情勇猛暴躁的人，就开导他，使其驯顺；行动快捷急遽的人，就用恰当的举止节制他；气量狭隘的人，就用开阔的思想扩大他；志向卑下、思想迟钝、贪图小利的人，就用高远的志向提升他；低劣平庸不成材的人，就用良师益友帮助他；懒散轻浮、自暴自弃的人，就用祸福之事来告诫他；过分朴实单纯的人，就用礼乐来润色他。大凡调理性情、修养身心，最直接的途径是按照礼去做，最关键的是得到好的老师，最能发生神妙作用的是专心致志。这就是调理性情、修养身心的办法了。

志意修则骄富贵〔1〕，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2〕：“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3〕，不如事穷君而顺焉〔4〕。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5〕，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注释】

〔1〕志意：志向。修：荀子书中常用语，表示修正、修炼、美好。

〔2〕传：古书所传之言。先秦典籍中常用“传曰”表示引用古代的话。

〔3〕乱君：大国暴乱之君。

〔4〕穷君：小国窘迫之君。顺：顺利。这里指顺行道义。

〔5〕折阅：亏损出售。折，亏损。阅，卖。

【译文】

志意修炼就会傲视富贵，崇尚道义就会藐视王侯，自思无所愧疚就不会为外物所动。古书上说：“君子役使外物，小人为外物所支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身体虽然辛苦但心安理得，就去做；利益少而多合乎道义，就去做；侍奉上国暴君而显达，不如侍奉能顺道而行的窘迫小国之君。所以好的农夫不会因为洪涝、干旱之灾而不耕田，好的商人不会因为亏损而不做生意，士君子不会因为贫穷而懈怠于道。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1〕，横行天下〔2〕，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3〕，端悫诚信，拘守而详〔4〕，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势诈〔5〕，术顺、墨而精杂污〔6〕，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7〕，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8〕，辟违而不悫〔9〕，程役而不录〔10〕，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注释】

〔1〕术：法，遵行。爱人：仁爱。人，通“仁”。

〔2〕横行：广行。

〔3〕饶乐：富足，享乐。

〔4〕拘守而详：谨守法度、明察事理。

〔5〕倨：傲。固：固陋。

〔6〕顺、墨：当作“慎、墨”。慎，慎到，战国思想家，其学说本黄老、归刑名，“尚法”、“重势”。墨，墨翟，战国墨家学说创始人，提倡节俭。精：当作“情”，性情。杂污：肮脏。这里指非礼义之言。

〔7〕偷儒：苟且懒惰怕事。偷，偷懒。儒，懦弱。转脱：婉转推脱。

〔8〕佞兑：口才捷利。兑，通“锐”，行动快、疾。不曲：直取之，指毫不谦让。

〔9〕辟违：邪恶。辟，邪僻。

〔10〕程役：通“逞欲”。录：通“逮”，谨慎。

【译文】

体貌恭敬而内心忠信，遵循礼义而内心仁爱，那么走遍天下，即使不受重用而困于四夷之地，人们也没有不敬重他的。劳累辛苦的事则抢先去做，安逸享乐的事则让给别人，端正朴实、诚实守信，谨守法度、明察事理，那么走遍天下，即使遭受穷困到了四夷之地，也不会没有人任用他。体貌倨傲而内心权诈，遵循慎到、墨子的学说而内心杂乱污浊，那么走遍天下，即使到处通达，人们也没有不轻视他的。劳苦的事就懒惰推脱，享乐的事就身手敏捷毫不谦让，僻邪而无诚信，一味追求自己的私欲而不知谨慎，那么走遍天下，即使到处通达，人们也没有不鄙弃他的。

行而供翼〔1〕，非渍淖也〔2〕；行而俯项〔3〕，非击戾也〔4〕；偶视而先俯〔5〕，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6〕。

【注释】

〔1〕供：通“恭”，恭敬。翼：敬。

〔2〕渍淖（nào）：陷在烂泥里。淖，烂泥。

〔3〕俯项：低头。

〔4〕击戾：碰撞着东西。

〔5〕偶视：两人同视，对视。

〔6〕比俗之人：普通人。

【译文】

行走时恭敬小心，不是因为害怕陷在烂泥里；走路时低头，不是因为害怕撞上东西；两人对视，先俯身行礼，并不是惧怕对方。这乃是因为君子想要修养自身的品德，不想因为这个得罪于世俗之人。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1〕，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2〕，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3〕？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4〕，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5〕，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6〕：“迟彼止而待我〔7〕，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8〕。厌其源〔9〕，开其渎〔10〕，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11〕，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12〕，其出入不远矣〔13〕。

【注释】

〔1〕止：终点，目的，止境。在儒家经典中，“止”字有特别的含义，指全身心专注追求的目标，比如射箭，其所射的箭靶就是“止”。所谓“止于至善”、“学之止”等都可从这一意义上理解。

〔2〕步道：道路。

〔3〕意：通“抑”，抑或。

〔4〕坚白、同异：指战国名家惠施、公孙龙的学说，有坚石非石，白马非马，同者异、异者同等命题。有厚无厚：也是惠施的理论，讲空间上的无限性问题。一说这是春秋邓析提出的一个命题。

〔5〕倚魁：怪诞骇俗之行。倚，读作“奇”。魁，大。

〔6〕学曰：学者相传之言。

〔7〕迟彼止而待我：此处疑有脱文，姑且遵一般看法进行解释。迟，待。

〔8〕崇：通“终”，最终。

〔9〕厌：塞。

〔10〕渎：沟渠。

〔11〕县：同“悬”，悬殊。

〔12〕多暇日：指怠惰。

〔13〕出入：意思难通，依王念孙解作“出人”。

【译文】

良马一天走一千里的路程，劣马走十天也能达到。想要走完无穷之路，追逐没有终点的所在吗？这样的话，即使走到骨折筋断，一辈子也无法到达；如果有止境有目的，那么千里虽远，也只是或慢或快，或前或后的问题，怎么可能走不到呢？不认识道路的人，是去走那无穷之路，追逐没有终点的所在呢？还是有所止境？“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的辩说，不能说不精察，然而君子不去争论，因为君子有自己追求的目标。怪诞骇俗的行为，不是不难做，但是君子不做，因为君子有自己追求的目标。所以古语相传，学习好比行路。得路之人，在前面等着我，我便努力地追赶上去，那么或早或晚、或先或后，怎么会不到达同一个地方呢？所以一步一步不停地走，即使是跛足的鳖，也可以抵达千里；一层一层积累不停，平地最终也能变山丘。堵塞住源头，开通沟渠，江河也会枯竭。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六骥也到达不了远处。人和人之间才性的差异，哪里会有跛鳖和六骥的差异那么大！然而跛鳖能够到达，六骥不能到达，这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有的做，有的不做啊！道路虽近，不走就不可能到达；事情虽小，不做就不会成功。那些整日游手好闲的人，他的成就就不会超出常人多远了。

好法而行〔1〕，士也；笃志而体〔2〕，君子也；齐明而不竭〔3〕，圣人也。人无法，则伥伥然〔4〕；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5〕；依乎法而又深其类〔6〕，然后温温然〔7〕。

【注释】

〔1〕法：礼法。

〔2〕笃：坚定。体：实行。

〔3〕齐明：这里指智虑敏捷。

〔4〕伥伥然：无所适从的样子。

〔5〕渠渠然：无守、局促不安的样子。

〔6〕深：深知。类：统类，指能按礼法去类推、掌握各种事物。

〔7〕温温然：润泽之貌。这里指优游不迫。

【译文】

爱好礼法而能依其行事的，是士；志向坚定而能身体力行的，是君子；智虑敏捷而不枯竭的，则是圣人。人没有礼法，则无所适从；有法而不知其深义，则茫然无所遵从；依据礼法，又能深明其统类，然后才能优游不迫啊。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1〕；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2〕。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3〕。《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4〕。”此之谓也。

【注释】

〔1〕情安礼：意思是，好像天性所安，不是后天学的。

〔2〕舍：除了。乱妄：悖乱狂妄。

〔3〕正仪：正确的标准，即典范、表率。自安：自己安心于此。

〔4〕“不识不知”两句：此处引诗见于《诗经·大雅·皇矣》。帝，老天。

【译文】

礼，是用来端正身心的；老师，是用来端正礼法的。没有礼，用什么来修正自己的行为？没有老师，我怎么知道礼是这样的？礼是怎样规定的就怎样做，这就是天性安于礼；老师怎样说就怎样做，这就是智慧同老师一样。能做到情安于礼，智慧如同老师，这就是圣人。所以，违背礼，就是不以法度为法度；违背老师，就是不以老师为老师。不遵照师法的教导和规定去做，而喜欢自行其是，这就好像让瞎子辨别颜色，让聋子辨别声音，除了悖乱狂妄之事，干不出别的了。所以学习的根本之处，在于礼法。至于老师，则是以其言行来给人们做表率的，最为可贵的是教人们安心这样去做。《诗经》上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它是符合老天的自然法则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端悫顺弟〔1〕，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2〕，则有钧无上〔3〕，可以为君子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惕悍而不顺〔4〕，险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5〕，虽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壮者归焉〔6〕，不穷穷而通者积焉〔7〕，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8〕，而贤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

【注释】

〔1〕顺弟：逊顺孝悌，尊敬长者。顺，依顺。弟，同“悌”。

〔2〕逊敏：谦逊敏捷。

〔3〕钧：通“均”，相等。

〔4〕惕悍：放荡凶悍。惕，同“荡”。

〔5〕详：通“祥”，吉利。

〔6〕老老：以老者之礼敬老。

〔7〕穷穷：逼迫穷境之人。这里的第一个“老”、“穷”都做动词用。通：贤能的人。

〔8〕行乎冥冥：意思是行事不务求人知。

【译文】

端正朴实，尊重长者，可说是好青年啊；如果再加以谦虚勤学，那就只有与他平等的人，而没有能超过他的人了，他就可以成为君子了。怠惰苟且，胆小怕事，没有廉耻而又好吃懒做，可说是坏青年了；加之放荡凶悍不逊顺，阴险害人而不尊敬长者，那就是不吉利的人了，即使遭到刑罚杀戮也是应该的。尊敬长者，壮年人就会归附他；不轻视逼迫处境窘迫的人，那么贤能的人都会聚集过来；做了好事不求人知，对人施恩也不求报答，这样无论是贤人还是不肖之徒都会慕名而来亲附他。人有以上三种品行，纵是遇上大祸，老天爷也不会让他陷于祸患。

君子之求利也略〔1〕，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2〕，劳倦而容貌不枯〔3〕，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4〕；富贵而体恭，杀势也〔5〕；安燕而血气不衰，柬理也〔6〕；劳倦而容貌不枯，好文也〔7〕；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8〕：“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9〕。”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注释】

〔1〕略：疏略，不斤斤计较。

〔2〕安燕：安闲，闲居。

〔3〕倦：疲劳，疲倦。枯：通“楛”，苟且，随便。

〔4〕隆：尊重。

〔5〕杀（shài）势：不以势欺人。杀，减弱。

〔6〕柬：挑选，选择。理：礼。

〔7〕好文：指注重礼仪。文，原文作“交”，因形近而误，依上下文义改，礼仪，文明。

〔8〕《书》：指《尚书》。

〔9〕“无有作好”四句：此处所引见《尚书·洪范》。作好，个人的喜好。作恶，个人的憎恶。道，路。这里指先王制定的礼仪。

【译文】

君子对于谋求私利很不在意，对于祸害早早远离，对于耻辱警惕而回避，对于道义所在，又用勇毅去担当。君子贫穷却志向广大，富贵却恭敬有礼，安闲的时候血气不懈怠，劳倦的时候容色不轻慢随便，发怒的时候不过分处罚，高兴的时候不过分赏赐。贫穷而志向广大，是因为尊崇仁爱；富贵而恭敬有礼，是不以势骄人；安闲的时候血气不懈怠，是按照礼仪所宜去做；劳倦的时候容色不轻慢随便，是注重礼仪；生气的时候不过分处罚，高兴的时候不过分赏赐，是能以礼法克制私意。《尚书》说：“不要凭着个人的喜好办事，要遵照先王的正道去做。不要凭着个人的憎恶办事，要遵照先王的礼仪去做。”这是说君子能用公义战胜私意了。

非　相

此篇内容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举出种种实例批判相人之术，认为人之吉凶与否并不在于长相的长短、小大、善恶，而在于能否遵守等级名分，此即所谓“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之义。第二部分阐述了“法后王”的思想，对当时社会“舍后王而道上古”的主张提出了批判，认为上古圣王的事迹、“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所以欲观圣王之迹，则只有“于其粲然者”，即后王处才能得到，否则就如同“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第三部分说明了辩说的重要性和方法。

文章以《非相》为题，旨在批判迷信的相人之术，但后两部分却与篇题无关。或以为是《荣辱》之错简。但由于此篇文采斐然，“法后王”一段论述极其透彻，又代表了荀子思想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故全文选录。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译文】

看相，古代的人不做这样的事，有知识的人也不屑说这些事。

古者有姑布子卿〔1〕，今之世，梁有唐举〔2〕，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3〕。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注释】

〔1〕姑布子卿：春秋郑国人，曾为孔子和赵襄子看过相。

〔2〕唐举：战国时相士，曾为李兑和蔡泽看过相。

〔3〕论心：研究人的思想。论，考察。术：方法，道路，指所行所学而言。

【译文】

古代有一个姑布子卿，现在梁国有一个唐举，能根据人的容貌、气色而预知人的吉凶祸福，社会上一般人都称赞他们的相术。但古代的人是不做这样的事的，有知识的人也不屑说这些事。所以相人的形貌不如观察人的立心，观察他的立心不如研究他的所行所学。相貌不能决定人的内心，而内心又受到所行所学的影响。所学所行正，心也顺着它，那么形貌虽然丑恶心术也会善，不妨碍成为君子。所学所行不正，那么形貌虽好心术也会恶，终究还是小人。做君子就会吉祥，做小人则不吉祥。所以外形的高或低、魁梧或瘦小、丑陋或漂亮，不能决定吉凶。古代的人不做这样的事，有知识的人也不屑说这些事。

盖帝尧长〔1〕，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2〕，子弓短〔3〕。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4〕，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5〕，鼻目耳具〔6〕，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7〕，期思之鄙人也〔8〕，突秃长左〔9〕，轩较之下〔10〕，而以楚霸。叶公子高〔11〕，微小短瘠〔12〕，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13〕，令尹子西、司马子期〔14〕，皆死焉；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事不揣长〔15〕，不揳大〔16〕，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注释】

〔1〕盖：发语词。

〔2〕仲尼：孔子的字。

〔3〕子弓：一说为孔子的学生仲弓；一说为馯臂子弓，传《易》者，荀子之师。

〔4〕卫灵公：春秋时卫国的国君，历史上著名的荒淫无道之君。公孙吕：人名，事迹不详。

〔5〕焉：通“颜”。这里指额。

〔6〕具：完备，齐全。这里指鼻耳目都有，但相去甚远，所以为异。

〔7〕孙叔敖：春秋时楚庄王的宰相。

〔8〕期思：地名，楚国之邑。鄙人：郊野之人。

〔9〕突秃：头秃发少。长左：左手长。

〔10〕轩较之下：指个子矮小。轩，古代车前的直木。较，古代车前的横木。

〔11〕叶公子高：楚大夫沈诸梁。

〔12〕微小短瘠：形容个子矮小瘦弱。

〔13〕白公之乱：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名胜，楚平王的孙子。

〔14〕令尹：官名。子西：平王长庶子，公子申。司马：官名。子期：平王子，公子结。

〔15〕事：通“士”。揣：测度。

〔16〕揳（xié）：比较，估量。

【译文】

帝尧身材高大，帝舜身材矮小，周文王身材高大，周公身材矮小，孔子身材高大，子弓身材矮小。从前，卫灵公有个大臣叫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得很狭长，有三尺，额头宽三寸，鼻眼耳朵虽然都有，却相去甚远，但他的名声却震动了天下。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这个地方的粗人，头秃发少，左手比右手长，身高不及车前的横木，却使楚国称霸于诸侯。楚国大夫叶公子高，长得又瘦又小，走起路来好像连衣服也撑不起来，然而白公之乱，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死于其中，叶公子高却引兵入楚，诛杀了白公，安定了楚国，行事如翻过手掌一样轻松自如，他的仁爱和功名，远扬于后世。所以，对于士，不要只去看他的高矮、壮弱、轻重，而要看他的志气如何。高矮大小、外形体貌的美丑，难道值得一谈吗？

且徐偃王之状〔1〕，目可瞻焉；仲尼之状，面如蒙倛〔2〕；周公之状，身如断菑〔3〕；皋陶之状〔4〕，色如削瓜；闳夭之状〔5〕，面无见肤；傅说之状〔6〕，身如植鳍〔7〕；伊尹之状〔8〕，面无须麋〔9〕。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10〕。从者将论志意〔11〕，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注释】

〔1〕徐偃王：西周时徐国国君。传说其目只能仰视，可以看到自己的额头，但却不能俯视。

〔2〕倛（qī）：古代打鬼驱疫时戴的面具。这里指孔子的长相很凶。

〔3〕菑（zì）：立着的枯树。

〔4〕皋陶（yáo）：上古人名，相传是舜的司法官。

〔5〕闳（hónɡ）夭：周文王的大臣，曾设计使纣释放了囚于羑里的文王，后来辅佐武王灭纣。

〔6〕傅说（yuè）：人名，曾是为人筑墙的工匠，后为殷王武丁的大臣。

〔7〕身如植鳍（qí）：身上好像长了鱼鳍一样。这里指驼背。

〔8〕伊尹：商汤王的大臣。

〔9〕须麋：同“须眉”，即胡子眉毛。

〔10〕参：相参。这里指有两个瞳仁。牟：通“眸”。这里指瞳仁。

〔11〕从者：指荀况的学生。一说指“学者”。

【译文】

况且，徐偃王的眼睛只能朝上看不能朝下看；孔子脸长得如傩神；周公瘦得好像立着的枯树干；皋陶脸色青绿，如同削去皮的瓜；闳夭满脸胡须，见不到皮肤；傅说是个驼背；伊尹脸上没有胡须眉毛。禹瘸着走路，汤半身不遂，尧和舜都有两个瞳仁。你们是论意志，比学识呢？还是比高矮，看美丑，互相欺骗、互相傲视呢？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1〕，后世言恶则必稽焉〔2〕。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

【注释】

〔1〕僇（lù）：耻辱。

〔2〕稽：考察，指以之为借鉴。

【译文】

古时候的桀和纣，身材高大俊美，是天下相貌超群的人物，身手敏捷有力，能抵御百人。然而最后落得身死国亡，为天下人羞辱，后代的人谈到恶人，一定要以他们为例。这不是容貌带来的祸患，而是由于他们见识浅陋，思想境界卑下造成的。

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1〕，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2〕，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

【注释】

〔1〕儇（xuān）子：轻薄巧慧的男子。

〔2〕俄：不久，一会儿。这里指有朝一日。束乎有司：被司法机关逮捕。

【译文】

如今世俗不安分的乱民，乡村中的轻薄子，个个都美丽妖艳，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如女人一般，性格态度柔弱也似女人；妇女们没有不想找他们做丈夫的，姑娘们没有不想找他们做未婚夫的，抛弃自己的家庭而与之私奔的，一个接一个。然而为君的却羞于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臣下，为父的却羞于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儿子，为兄的却羞于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弟弟，一般人却羞于以这种人为朋友，有朝一日，这种人就会被官府囚禁，在闹市中被处死，个个哭叫连天，悲痛今日，而后悔当初。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而是由于他们见识浅陋，思想境界卑下造成的。那么你们认为怎样做才是对的呢？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1〕，偝则谩之〔2〕，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县矣〔3〕，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4〕。”此之谓也。

【注释】

〔1〕乡：通“向”，面对面。若：顺。

〔2〕偝（bèi）：背后，私下。谩：毁谤。

〔3〕曲直：能与不能，指才能上差别甚远。

〔4〕“雨雪瀌瀌（biāo）”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小雅·角弓》。雨雪，下雪。瀌瀌，雪大的样子。宴然，日出和暖的样子。宴，通“暥”，日出。聿消，自消。隧，通“坠”。这里指退位。式，语助词。居，占据。

【译文】

人有三件不祥之事：年轻而不肯侍奉年长的，地位低而不肯侍奉地位高的，才智驽钝而不肯侍奉贤能之士，这是人的三种不祥。人在三种情况下一定会处于困境：做君主的不爱护臣下，做臣子的喜欢非难君主，这是第一种情况；当面不顺从，背后毁谤别人，这是第二种情况；知识品行浅薄，才能又与贤人差得很远，却又不能推举仁人、尊崇智士，这是第三种情况。人如果有这三种情况所说的种种行为，做君主就一定会危险，做臣子就一定会灭亡。《诗经》上说：“大雪纷纷扬扬地下，太阳出来一照就融化了。可是有人却不从位置上退下，反而占据着高位，傲视别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1〕？曰：以其有辨也〔2〕。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3〕，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4〕，亦二足而无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5〕。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6〕。故人道莫不有辨。

【注释】

〔1〕已：同“以”，由于。

〔2〕辨：指上下、贵贱、长幼、亲疏的等级区分。

〔3〕无待而然者：指自然拥有的，不需要后天学习就有的天性。

〔4〕狌狌：猩猩。形笑：当为“形状”。

〔5〕胾（zì）：块状的肉。

〔6〕牝（pìn）：雄性动物。牡（mǔ）：雌性动物。

【译文】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什么呢？答：因为人能辨别上下、贵贱、长幼、亲疏等等级秩序。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喜欢好处而讨厌祸害，这是人天生就有、不需要学习就具备的本性，是大禹和夏桀都有的人性。这样说来，人之所以为人，不只是因为人长了两只脚，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人能分辨等级秩序。猩猩的样子也是长了两只脚，脸上没有毛，但是人却能喝它的汤，吃它的肉。所以人之所以为人，不只是因为人长了两只脚，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人能分辨等级秩序。禽兽也有父子关系但却没有父子亲情，有雌雄而没有男女之别。所以人类社会的根本在于有各种等级的区别。

辨莫大于分〔1〕，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灭〔2〕，节族久而绝〔3〕，守法数之有司极而褫〔4〕。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5〕，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6〕，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7〕，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8〕，此之谓也。

【注释】

〔1〕分：名分。

〔2〕文：礼法制度。

〔3〕节族：节奏，乐的节奏。族，通“奏”。

〔4〕极：久远。褫（chǐ）：废弛，松弛。

〔5〕粲（càn）然：明白、清楚的样子。

〔6〕数：考察。

〔7〕周道：周朝的治国原则，即所谓文武周公之道。一说指完备的道路。此处取前说。“审周道”体现了荀子的“法后王”思想。

〔8〕微：微弱，细小。明：明显，广大。

【译文】

分辨等级秩序最重要的在于等级名分，等级名分最重要的在于礼，而礼最重要的是制定它的圣王。有人问：圣王有数百个，我仿效谁呢？答：时间长了礼法制度就会湮灭，时间久了乐的节奏就会失传，年代久远了主管礼法的官吏也会松弛懈怠。所以说：想知道圣王的遗迹，就要去看那些保存清楚明白的，也就是后王的治国之道。后王是天下的君主，放弃后王而颂扬上古的君主，这就如同放弃自己的君主而侍奉别人的君主一样。所以说：想知道千年之远的事，就要看现在，想知道亿万，要先从一二数起，想知道上古的事，就要考察周代的治国制度，想知道周代的治国制度，就要考察它重视哪些君子。所以说：从近代的可以推知远古的，从一可以知道万，从细微之处可以知道事情的广大，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夫妄人曰〔1〕：“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2〕。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

【注释】

〔1〕妄人：无知妄为的人。

〔2〕度：测度，考虑。

【译文】

有些愚妄的人说：“古今情况不同，所用来治理天下的道也是不同的。”众人被这种话迷惑而相信了它。那些众人，愚昧而不能辩说，浅陋而不能测度。亲眼目睹的事，都能被欺骗，更何况千载相传之事！这些妄人，在日常生活中，尚且要进行欺诈、蒙骗，更何况对于那些千载之上，人所不能见的事情？

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1〕。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曲而不迷〔2〕，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

【注释】

〔1〕以己度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去衡量古代的事情。

〔2〕乡：通“向”，面向。邪曲：邪僻，不正。

【译文】

然而圣人为什么不会受骗呢？答：圣人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去衡量古代的东西。根据人性去测度一个人，以常情去测度个别人的情感，根据事物的一般情况去衡量其中的个别事物，依据言论的内容来测度实际的功业，用道来观察一切事物，这古今都是一致的。只要同类事物不相背离，即使时间相隔很长，道理还是一样的，所以面对邪说歪理也不会迷乱，看到杂乱无章的事物也不会困惑，这就是因为按照这个道理推测一切事物的缘故。

五帝之外无传人〔1〕，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2〕，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小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注释】

〔1〕五帝：传说中的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

〔2〕举：列举。大：大概。下文的“小”指细节。

【译文】

古代传下来的皇帝，除了五帝，就没有其他人了，这不是因为没有贤人，而是年代过于久远。五帝的政事，也都不传，不是因为没有善政，而是时间过于久远。禹、汤的政事有传下来的，但没有周代的详细，不是因为没有善政，而是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传说离得越远的，就越简略，传说离得越近的，就越翔实。简略的就只能列举其大概，翔实的则可以列举其细节。愚昧的人听到大概而不知其细节，听到细节而不知其大概。所以时间长了礼法制度就会湮灭，时间久了乐的节奏就会失传。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1〕，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2〕，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3〕。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4〕。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5〕。”腐儒之谓也。

【注释】

〔1〕党：亲近。

〔2〕观人：当作“劝人”。

〔3〕无厌：不厌倦。

〔4〕埤污：卑污。佣俗：庸俗。佣，平庸。

〔5〕“括囊”二句：括，结扎。囊，口袋。咎，过错。

【译文】

凡言说不合于先王之法，不顺乎礼义之道，就叫做奸言，虽然讲得头头是道，君子也不会听。效法先王之法，顺乎礼义之道，亲近学者，然而不好发于言论，不乐于谈论，这也不是真诚追求道的学者。所以君子对于辩说，一定是志之所好在此，行之所安在此，并以积极宣扬为乐。人都喜欢谈说自己崇尚的东西，君子尤其如此。所以赠人以善言，比金石珠玉更有价值；用善言劝勉人，比华丽的衣服色彩更美好；听从善言，比听钟鼓琴瑟之音还快乐。所以君子对于善言，津津乐道而从不厌倦。庸俗的人则与之相反，过于看重实际而不在乎文饰，所以终身不免低下、庸俗。《易经》上说：“扎紧口袋，无过失也无美誉。”说的就是那些陈腐无用的儒生。

凡说之难〔1〕，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2〕，近世则病佣〔3〕。善者于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4〕，缓急、嬴绌〔5〕，府然若渠匽、櫽栝之于己也〔6〕，曲得所谓焉〔7〕，然而不折伤。

【注释】

〔1〕说：这里指游说。

〔2〕远举：援引上古之事。缪：荒谬，谬妄。

〔3〕佣：庸俗，一般化。

〔4〕偃（yǎn）仰：俯仰，高低。

〔5〕嬴绌：这里是进退伸屈的意思。嬴，盈余，满。

〔6〕府然：宽广包容的样子。渠匽：渠堰。匽，通“堰”，渠坝。櫽（yǐn）栝：矫正弯木的工具。

〔7〕曲：委曲。

【译文】

游说之难，在于用最高的道理来劝说最卑劣的人，用先王治世的理论来劝说末世最混乱的君主。不可以直接去劝说，列举上古的事又担心谬妄不切于实际，列举近代的事又担心流于一般而不为人接受。善于游说的人于是取其中间。一定要做到引用远古的事但不流于谬妄，列举近世的事而不流于平庸，随着时代变迁而变迁，随着世事变化而变化，或慢或急，或伸或曲，都好像堤坝控制着水流，櫽栝矫正弯木那样掌控着，曲尽其理，而又不挫伤别人。

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1〕，接人则用抴〔2〕。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3〕。故君子贤而能容罢〔4〕，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5〕。”此之谓也。

【注释】

〔1〕绳：绳墨。

〔2〕抴（yì）：通“枻”，船桨，接人上船之物，引申为引导。

〔3〕因众：依靠众人。

〔4〕罢：同“疲”，指才劣之人。

〔5〕“徐方既同”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常武》。徐方，古代偏远地区的一个国名，在今淮河流域中下游地区。

【译文】

所以君子严于律己，好像用绳墨量木材，对待别人，就应该用引导的方法，这就像用舟楫接引人上船，这样才能做到宽广包容，依靠众人而成天下之大事。所以君子自己贤能却能包容才劣之人，自己智慧却能包容愚钝之人，自己广博却能包容浅陋之人，自己专精却能包容知识驳杂之人，这就是兼容之道。《诗经》说：“徐族的人已经统一了，这是天子的功劳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1〕，端诚以处之〔2〕，坚强以持之，譬称以喻之，分别以明之，欣驩芬芗以送之〔3〕，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能贵其所贵。传曰：“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注释】

〔1〕矜庄：庄重，严肃。莅：临。

〔2〕端诚：正直真诚。

〔3〕欣驩（huān）芬芗：指和气。驩，通“欢”。芗，通“香”。

【译文】

说服的方法：要以庄重严肃、正直真诚的态度对待人，坚持不懈地说服别人，用比喻的方法启发人，通过分析使之明白是非同异，和蔼地把自己的思想传达给别人，自己一定要珍爱、宝贵、重视、崇信自己的学说，这样所讲的就没有不被别人接受的。即使沉默不说，别人也都会尊重他。这就叫能让自己所宝贵的学说得到重视。古书上说：“只有君子才能让自己所宝贵的学说得到重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1〕，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呐也〔2〕；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3〕，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4〕。

【注释】

〔1〕中（zhònɡ）：符合。

〔2〕呐（nè）：拙于言辞。

〔3〕小辩：辩说小事。端：头绪。

〔4〕分：职分，分界。具：全备。

【译文】

君子一定要辩说。人都喜欢谈说自己崇尚的东西，君子尤其如此。所以小人宣扬的是邪恶，君子宣扬的是仁爱。言论与仁爱无关，那么他说话就不如不说，善辩还不如口齿笨拙；所言与仁爱有关，则以好说为上，以不好说为下。所以仁道之言的意义很重大。发自君主，用来引导人民的言语，就是政令；出自臣子，忠于君主的言论，就是谏救。所以君子对于仁的践行从不厌倦。一定是志之所好在此，行之所安在此，并以积极宣扬为乐。所以说君子一定是好辩说的。辩说小事，不如把握好事情的头绪，把握好事情的头绪，不如抓住根本。辩说小事能够精察，抓住头绪能够明白，抓住了尊卑上下的根本就能得到辩说的根本意义。圣人、士君子所应有的作用全在于此。

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1〕，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2〕，文而致实，博而党正〔3〕，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4〕，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5〕，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6〕，噡唯则节〔7〕，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8〕，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注释】

〔1〕居错：举措，举用或废置。居，读为“举”。错，置。迁徙：变动，变化。

〔2〕斯须：片刻，一会儿。

〔3〕党：同“谠”，正直。

〔4〕无统：没有要领。

〔5〕用其身：任用其人。

〔6〕均：调也。这里指说话动听、口舌调均。

〔7〕噡（zhān）唯：语言或多或少。噡，多言。唯，少言。

〔8〕奇伟：夸大。偃却：同“偃蹇”，高傲。

【译文】

有小人之辩说，有士君子之辩说，有圣人之辩说。事先不思考，不提早谋划，说出来就很恰当，而自与理暗合，说出的话秩然有文采、有体系，无论情况怎样千变万化，都能应变不穷，这是圣人的辩说。事先经过考虑，提前谋划过，仓促之间说出的话也能有足够的力量打动人，说出的言论有文采而又质朴平实，渊博而又正直，这是士君子的辩说。听他的言论虽然振振有词但却没有要领，任用他则多狡诈而没有成就，上不足以顺事贤明的君主，下不足以和谐百姓，然而却说话动听，言谈或多或少都很适当，完全可以称之为骄傲自大之流，这种人可称之为奸雄。圣王出现，一定要先诛杀此等人，而盗贼还在其次。因为盗贼尚且可以得到改变，而这种奸人却不会变。

非十二子

这是一篇考量春秋战国诸子得失的文字，与《庄子·天下》篇近似，是我们研究先秦诸子学说思想的一篇重要文献。

文章主要评述了道、墨、名、法及儒家各流派的思想学说。其所说的十二子是指它嚣、魏牟、陈仲、史鰌、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

荀子认为这十二家所鼓吹的都是些欺惑愚众的学说，他依据“礼”的标准，对这几家思想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和否定，而独独推尊以礼义为宗旨的仲尼、子弓的学说，认为这是“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的最高法则。

文章后半部对古今之仕士、古今之处士进行了对比描述，对当时社会的知识分子，也即荀子所谓的“贱儒”的种种丑态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文笔酣畅淋漓，描述颇为生动。

假今之世〔1〕，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2〕，矞宇嵬琐〔3〕，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注释】

〔1〕假：借。

〔2〕枭乱：扰乱。枭，通“挠”。

〔3〕矞（jué）宇：谲诡。矞，通“谲”，诡诈。宇，通“訏”，诡诈。嵬（wéi）：怪癖，奸诈。琐：细小，卑鄙。

【译文】

借着今天这混乱之世，文饰奸言邪说，用来扰乱天下，诡诈邪恶，琐屑怪异，使天下人心智混乱，不知何为是何为非，何为治何为乱，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纵情性〔1〕，安恣睢〔2〕，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3〕；然而其持之有故〔4〕，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5〕。

【注释】

〔1〕情性：指人的好利恶害、好逸恶劳的天性。

〔2〕安：指心中无所愧疚的样子。恣睢：任意胡为。

〔3〕合文通治：合于礼义，达到国家的治理。

〔4〕故：所以然之理，即有根据。或曰故实，也可通。

〔5〕它嚣：人名，其生平事迹无考。魏牟：战国时人，与庄子同时。

【译文】

放纵自己邪恶的天性，肆意胡为而无所愧疚，行为如同禽兽，不足以符合礼义而达到国家的治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它嚣、魏牟就是这样的人。

忍情性，綦蹊利跂〔1〕，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2〕；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3〕。

【注释】

〔1〕綦（qí）：极。蹊（xī）：深的意思。利跂（qí）：超凡独立。利，通“离”。跂，立，踮起脚。

〔2〕大分：君臣上下之名分。

〔3〕陈仲：名定，又名田仲、陈仲子，战国齐国贵族，认为哥哥拥有的是不义之财，所以离开兄长，隐居长白山，靠编草鞋为生。史（qiū）：又名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曾多次劝谏卫灵公任用贤人，没有被采纳，临死时，嘱咐儿子不要将自己的尸体入棺，进行“尸谏”。卫灵公知道后，对他大加赞扬，由此获得了敢谏的美名。荀子认为陈仲故作清高，史鱼则有盗名之嫌，所以对其进行批判。

【译文】

强忍着自己的欲望和天性，用心极其深沉，行为极其孤僻，一心只想显示出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够与大众和谐相处、遵守等级名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陈仲、史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1〕，上功用、大俭约〔2〕，而僈差等〔3〕，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4〕；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5〕。

【注释】

〔1〕壹：统一。权称：指准则。这里指礼。

〔2〕上：同“尚”，崇尚。

〔3〕僈（màn）：轻视。

〔4〕县：同“悬”。

〔5〕墨翟：墨子，战国春秋鲁国人，墨家创始人。宋钘：战国宋国人。

【译文】

不知道统一天下、建立礼制的重要性，崇尚实用，过分强调节约，而轻视等差秩序，以至于不能区分上下之别、君臣之异，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墨翟、宋钘就是这样的人。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1〕，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2〕，反紃察之〔3〕，则倜然无所归宿〔4〕，不可以经国定分〔5〕；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6〕。

【注释】

〔1〕下修：与“尚法”对文，不尚贤之意。修，贤能，修能。荀子书中每用来称君子之志意德行。好作：指不遵守先王礼制，自作主张。

〔2〕文典：法律条文。

〔3〕紃（xún）察：循省审查。紃，通“循”。

〔4〕倜然：远离的样子。

〔5〕经国：治理国家。

〔6〕慎到：战国赵国人，早期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田骈：战国齐国人，道家代表人物之一。

【译文】

崇尚法制而不以礼法为法，轻视贤能而好自作主张，上面君王听取他，下面社会上的人也顺从他，整日讲述着法律条文，等到循省审查研究，却脱离实际而没有着落，不能够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慎到、田骈就是这样的人。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1〕，甚察而不急，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2〕。

【注释】

〔1〕琦：通“奇”。

〔2〕惠施：战国宋国人，名家的代表人物。邓析：春秋郑国人，刑名学家。

【译文】

不效法先王，诽毁礼义，却喜好钻研奇谈怪论，玩弄奇怪的文辞，说得十分入微却没有什么实际用处，说得头头是道却没有什么用处，做的事很多却没有什么功效，不能作为治国的纲领；然而却说得有根有据、有条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老百姓，惠施、邓析就是这样的人。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1〕，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2〕，谓之五行〔3〕，甚僻违而无类〔4〕，幽隐而无说〔5〕，闭约而无解〔6〕。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7〕：此真先君子之言也〔8〕。子思唱之〔9〕，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10〕，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11〕，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注释】

〔1〕材剧：才多。剧，繁多。

〔2〕案：按照。往旧：古代。造说：臆造一种邪说。

〔3〕五行：意思不明。一说即五常，仁、义、礼、智、信。

〔4〕僻违：邪僻。

〔5〕幽隐：隐晦。

〔6〕闭约：隐晦。

〔7〕案：语助词。其：指子思、孟子。祗（zhī）敬：恭敬。

〔8〕先君子：指孔子。

〔9〕唱：通“倡”，倡导。

〔10〕沟犹瞀（mào）：沟瞀，愚昧无知。犹，语助词，或以为衍字。

〔11〕嚾嚾（huān）然：形容喧吵的样子。

【译文】

粗略地效法先王，而不知百王相传，自有其要领，然而却做出才能很多、志向很大、博闻多见的样子。依从古老的观念来臆造学说，称之为五行，这些学说十分邪僻而没有纲要，隐晦而不成学说，晦涩而不可理解。他们修饰自己的言辞，并且十分抬高自己的学说，说：这是孔子的学说啊。前有子思提倡，后有孟轲附和，世俗一般愚蠢的人吵吵闹闹争先学习，却根本不知道它的错误，于是接受并传承它，以为孔子、子游的学说因为他们这些人的努力才被后世推崇。这是子思、孟轲的罪过。

若夫总方略〔1〕，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2〕，教之以至顺〔3〕，奥窔之间〔4〕，簟席之上〔5〕，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6〕，佛然平世之俗起焉〔7〕，六说者不能入也〔8〕，十二子者不能亲也〔9〕，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10〕，莫不愿以为臣，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注释】

〔1〕总：总括，统领。方略：道，道术。

〔2〕大古：指古代帝王的业绩。

〔3〕顺：循，循其理。

〔4〕奥窔（yào）：屋子的西南角叫“奥”，东南角叫“窔”。

〔5〕簟（diàn）席：用竹做成的席子。

〔6〕敛然：聚集的样子。

〔7〕佛（bó）然：勃然兴起的样子。

〔8〕六说者：指魏牟、墨子、孟子、田骈、邓析、史等六家学说。

〔9〕十二子：指以上所提到的十二人。

〔10〕况：增益，超过。

【译文】

至于总括治国的方针，统一人们的言行，统一治事的纲纪，进而聚集天下的英杰，告知上古先王的礼法，教之以遵循礼法之道，就连一室之内，居处之私，圣王的文饰礼仪都会聚集在那里，社会安定的礼仪也勃然兴起，魏牟、墨子等人的学说不能进入，十二子的学说也不能靠近，即使穷得没有立足之地，王公贵卿也不能与他争名，当了一国的大夫，一个君主不能将其占为己有，一个国家也不能将其单独容纳，他的盛名可以超过诸侯，没有一个国君不想以他为臣，这就是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仲尼、子弓就是这样的人。

一天下，财万物〔1〕，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2〕，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注释】

〔1〕财：通“裁”，管理，利用。

〔2〕通达之属：舟车所到、人迹所通的地方。这里指天下。

【译文】

统一天下，利用万物，养育人民，使整个天下都得到好处，天下之人，没有不向往服从的，魏牟、墨子等人的学说会立刻消失，十二子的学说也会受到影响而渐渐改变，这就是得到势位的圣人，舜、禹就是这样的人。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1〕？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2〕。

【注释】

〔1〕将何务哉：打算怎么做呢？

〔2〕著：显著，彰显。

【译文】

当今那些仁人，该怎样努力去做呢？上则效法舜、禹的制度，下则效法仲尼、子弓的礼义，一定要消灭十二子的学说，这样的话天下的祸害就会消除，仁人的事情也就完成了，圣王的业绩也就得到了彰显。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1〕，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2〕，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3〕，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急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4〕，饰非而好，玩奸而泽〔5〕，言辩而逆〔6〕，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乏〔7〕，好奸而与众〔8〕，利足而迷，负石而坠〔9〕，是天下之所弃也。

【注释】

〔1〕类：统类。在荀子书中常指礼义。

〔2〕流湎：沉溺。

〔3〕齐给便利：迅速便捷。

〔4〕辟：邪僻。

〔5〕泽：润泽。这里指巧为润色，使人不知其奸。

〔6〕逆：指悖于理。

〔7〕淫大：奢侈浪费。大，同“太”。

〔8〕与：党与，指拉帮结伙。

〔9〕“利足而迷”两句：意颇难解，一说，前句指走捷径而陷入窘境，后句指力小任重，位高而跌。

【译文】

相信应该相信的，是诚信；怀疑应该怀疑的，也是诚信。尊崇贤人，是仁；鄙视不肖之徒，也是仁。说话得体，是智慧的；不说话也得体，也是智慧的。所以懂得沉默与懂得说话是一样的。说话很多，但都合于礼义，这是圣人；说话很少，但合于法则，这是君子；说话很多但不合礼法，却沉溺其中，即使说得头头是道，也是小人。所以费力而对百姓的事情没有帮助，这叫奸事；劳心费脑，而不合于先王的法制，这叫奸心；辩说比喻，口才敏捷，但不遵循礼义，这叫奸说。这三奸，是圣王所禁止的。智巧而险诈，阴贼而诡秘难测，用心诡诈而巧言辩说，言论没有什么用处却说得头头是道，辩说不合于实用却分析得很细微，这是治理国家的最大灾祸。行为邪僻而顽固不化，掩饰过错而十分巧妙，玩弄权术而十分圆滑，说得貌似有理却违反常理，这是上古之人最要禁止的。聪明而不守法度，勇猛而无所忌惮，考察事物很精细而所操之术却很邪恶，奢侈浪费而导致财物匮乏，喜欢干坏事而党羽众多，贪图便利而陷入迷途，窃取重位而跌入深渊，这是天下人都厌恶的人。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1〕，齐给速通不争先人〔2〕，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3〕，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4〕，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訞怪狡猾之人矣〔5〕，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6〕。”此之谓也。

【注释】

〔1〕穷人：使人难堪。

〔2〕齐给速通：口才流利，反应敏捷。

〔3〕乡：乡人，乡亲。

〔4〕恢然：广大的样子。苞：通“包”。

〔5〕訞（yāo）怪：妖邪，怪异。訞，同“妖”。

〔6〕“匪上帝不时”六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荡》。匪，不。时，通“是”。旧，指先王之道。老成人，指像伊尹、伊陟之类的人。典刑，指各种法度和事例。大命，国家的命运。倾，倒。

【译文】

使天下人都心悦诚服的办法：身份地位高而不傲视别人，聪明圣智而不逼人至困境，才能敏捷而不与人争先，刚毅勇猛而不伤害他人；不知道就虚心求教，不会的就认真去学，有能力而懂得谦让，然后就能成就圣贤之德了。对待君主，就慎重地按照臣下之义务去做，对待乡人，就按照长幼的秩序去做，对待长者，就按照弟子恭敬的礼义去做，对待朋友，就慎重地按照礼节辞让之义去做，遇到地位低、年纪轻的人，就应该本着教导、宽容的原则去做。与人相处，没有不仁爱的，没有不恭敬的，不与他人相争，心胸如同天地包容万物那样广大。如此，贤能的人就会尊崇他，不肖之人也会亲近他。像这样如果还有人不顺服，那就可以说是妖怪狡诈之人了，虽然是一家人，对其处以刑罚，也是应该的。《诗经》上说：“不是上帝的过错，是因为纣王不遵守先王之道。即使没有伊尹、伊陟这样老成的人，也还是有先王的典则和刑法可以效法。但是殷纣王连这些都不听，所以导致了国家的灭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古之所谓仕士者〔1〕，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可贵者也〔2〕，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仕士者，污漫者也〔3〕，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古之所谓处士者〔4〕，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5〕。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6〕，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7〕。

【注释】

〔1〕仕士：做官的人。与下文“处士”对文。

〔2〕乐可贵：指注重道德。

〔3〕污漫：欺骗，诡诈。

〔4〕处士：隐士。

〔5〕箸是：宣扬正确的主张。箸，通“著”，显扬。

〔6〕行伪险秽：行为阴险肮脏。谨悫：谨慎诚实。

〔7〕纵：同“踪”，车迹。跂訾（qízǐ）：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跂，抬起脚后跟。訾，通“恣”。

【译文】

古代所说的做官的人，是老实忠厚的人，团结群众的人，注重道德的人，乐于施惠的人，远离罪过的人，研究事物道理追求合道的人，以自己独富为羞耻的人。而当今这些做官的人，是欺骗诡诈的人，为非作歹、伤害他人的人，放纵性情胡为的人，贪图利益的人，触犯法令的人，不在乎礼义而只追求权势的人。古代所说的隐士，是道德高超的人，修身自洁、行为端正的人，自安于命而不妄求的人，宣扬正确主张的人。而当今所谓的隐士，没有能力而自夸有能力，无知而自以为有知，贪得无厌而假装没有欲望，行为阴险肮脏而硬要把自己说成老实忠厚，作离俗之状以自标清高，这是故作自己与众不同的人。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1〕：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而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而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2〕，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3〕，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4〕。”此之谓也。

【注释】

〔1〕能不能为：能做的和不能做的。

〔2〕不修：道德不修。修，善。

〔3〕倾侧：倾斜。这里指动摇。

〔4〕“温温恭人”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抑》。

【译文】

士君子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有：君子能做到道德高尚，但不必一定要别人尊贵自己；能做到讲信用，但不必一定要别人相信自己；能做到任用贤能，但不必一定要别人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道德不修为耻，而不以被人污蔑为耻；以不讲信义为耻，而不以不被人信任为耻；以没有能力为耻，而不以没有得到任用为耻。所以不被浮名所诱惑，不被诽谤所吓倒，行为做事遵循着道的规范，严肃地端正自己的言行，不为外物所动摇，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君子。《诗经》说：“多么宽厚谦恭的人啊，这是道德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1〕，其衣逢〔2〕，其容良〔3〕，俨然〔4〕，壮然〔5〕，祺然〔6〕，蕼然〔7〕，恢恢然，广广然〔8〕，昭昭然，荡荡然〔9〕，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10〕，恀然〔11〕，辅然〔12〕，端然，訾然〔13〕，洞然〔14〕，缀缀然〔15〕，瞀瞀然〔16〕，是子弟之容也。

【注释】

〔1〕进：通“峻”，高。

〔2〕逢：宽大。

〔3〕良：温和。

〔4〕俨然：庄重的样子。

〔5〕壮：通“庄”，严肃而不可侵犯的样子。

〔6〕祺然：安详的样子。

〔7〕蕼（sì）然：宽舒的样子。

〔8〕恢恢然，广广然：指气度开阔的样子。

〔9〕昭昭然，荡荡然：明朗、坦率的样子。

〔10〕俭然：自谦的样子。

〔11〕恀（shì）然：依恃尊长的样子。

〔12〕辅然：亲近的样子。

〔13〕訾然：柔顺的样子。訾，通“孳”。

〔14〕洞然：恭敬的样子。

〔15〕缀缀然：不背离的样子。

〔16〕瞀瞀（mào）然：不敢正视的样子。

【译文】

士君子的仪容应该是这样的：帽子高，衣服宽大，容颜平和温善；庄重、严肃、安详、宽舒、气度恢弘、明朗坦率，这是父兄的仪容。帽子高，衣服宽大，容色小心谨慎；谦虚、依恃、亲切、正直、柔顺、恭敬、不背乱、遇到长者时不正视，这是子弟的仪容。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1〕：其冠俛〔2〕，其缨禁缓〔3〕，其容简连〔4〕；填填然〔5〕，狄狄然〔6〕，莫莫然〔7〕，瞡瞡然〔8〕；瞿瞿然〔9〕，尽尽然〔10〕，盱盱然〔11〕；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12〕；礼节之中则疾疾然〔13〕，訾訾然〔14〕；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15〕，离离然〔16〕，偷儒而罔〔17〕，无廉耻而忍謑訽〔18〕，是学者之嵬也。

【注释】

〔1〕嵬容：怪异之容。

〔2〕俛：同“俯”。

〔3〕缨：帽带。禁：通“衿”，腰带。缓：松。

〔4〕简连：傲慢的样子。

〔5〕填填然：自我满足的样子。

〔6〕狄狄然：跳跃的样子。

〔7〕莫莫然：沉默寡言的样子。

〔8〕瞡瞡（ɡuī）然：见识浅短的样子。

〔9〕瞿瞿然：惊慌失措的样子。

〔10〕尽尽然：消沉沮丧的样子。

〔11〕盱盱（xū）然：张目直视的样子。

〔12〕瞒瞒然，瞑瞑然：沉醉迷乱的样子。

〔13〕疾疾然：憎恶的样子。

〔14〕訾訾然：骂骂咧咧的样子。

〔15〕儢儢然：怠慢的样子。

〔16〕离离然：不亲自去做的样子。

〔17〕偷儒：偷懒而怯懦的样子。儒，懦弱。

〔18〕謑訽（xǐɡòu）：辱骂，谩骂。

【译文】

我告诉你们读书人的丑态：帽子低斜，帽带和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态度傲慢；满意自得，上窜下跳；沉默寡言，见识短浅；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常常是一副消沉沮丧的样子，看人的时候直眉瞪眼；酒食声色中，则沉醉迷乱；礼节之中，总是一副愤愤不平、骂骂咧咧的样子；做事情的时候则怠慢拖延，什么都不愿意亲自动手，懒惰胆怯而不怕被人指责，没有廉耻而能够忍受污辱和谩骂，这是学者中的怪类。

弟佗其冠〔1〕，祌禫其辞〔2〕，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3〕。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4〕，是子夏氏之贱儒也〔5〕。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6〕，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7〕。

【注释】

〔1〕弟佗：颓唐。

〔2〕祌禫（dàn）：通“冲淡”。

〔3〕子张氏：姓颛孙，名师，字子张，孔子的门徒。

〔4〕嗛（qiàn）然：不足的样子。嗛，通“歉”。

〔5〕子夏氏：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的门徒。

〔6〕耆：通“嗜”。

〔7〕子游氏：姓言，名偃，字子游，孔子的门徒。

【译文】

帽子戴得歪歪斜斜，说话平淡无味，装出一副禹、舜走路的样子，这就是子张氏这样的贱儒。衣冠整齐，神情严肃，不满足而嘴上却不说，这就是子夏氏这样的贱儒。苟且懒惰而又胆小怕事，没有廉耻而好吃懒做，还非要说君子本来就不应该干活，这就是子游氏这样的贱儒。

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译文】

而那些真正的君子则不是这样的。安逸而不懒惰，劳作而不懈怠，遵守着根本原则来应对各种情况的变化，各方面都做得恰当，这样才能成为圣人。

王　制

本篇是集中体现荀子政治思想的重要文章。文章通过论述王与霸、安存与危亡等政治状况和“王者”、“霸者”、“强者”的区别，提出了实行王道的主张，并列举了政治纲领、策略措施、用人方针、听政方法、管理制度、官吏职事等各项举措：政治制度方面，强调“隆礼义”，以等级名分确立统治秩序；任用人才方面，尚贤任能，破格提拔，奖功罚罪，加强集权；发展经济方面，提倡重视农耕，保护山林湖泽，加强物资流通。

文中提出了“一天下”的主张，描绘了结束分裂割据、建立统一国家的理想图景，这符合历史发展的趋势。在推崇“王道”的同时，对“霸道”也给予了肯定，初步透露了对法家思想的借鉴。此外，荀子看到了统治者与人民的矛盾关系，提出“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主张，具有可贵的民本思想。

请问为政？

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1〕，元恶不待教而诛〔2〕，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3〕。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4〕，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5〕，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6〕，职而教之〔7〕，须而待之〔8〕，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9〕，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10〕，王者之政也。

【注释】

〔1〕罢（pí）：同“疲”，指没有德才的人。须：须臾，片刻。

〔2〕元恶：罪魁祸首。

〔3〕昭缪（mù）：古代宗法制度用以分别上下辈分的宗庙或墓地排列次序：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称“穆”。缪，通“穆”。

〔4〕属于：符合于。

〔5〕文学：指文献典籍。

〔6〕反侧：不安分守己。

〔7〕职：事，指安置工作。

〔8〕须：等待。

〔9〕五疾：五种残疾，即哑、聋、瘸、骨折、侏儒。

〔10〕天德：至高的德行。

【译文】

请问怎样治理国家？

回答说：对于德才兼备的人，不墨守级别次序而破格提拔；对于无德无能的人要立刻罢免；对于罪魁祸首，不需教育而立即处决；对于普通民众，不靠强制的政令而进行教育感化。名分没有确定时，就应该像宗庙的昭穆那样划分出次序来。即使是帝王公侯士大夫的子孙，如果不合乎礼义，就把他们归入平民。即使是平民的子孙，如果积累了文化知识，端正了行为，能合乎礼义，就把他们归入卿相士大夫。对于那些散布邪恶言论、鼓吹邪恶学说、从事邪恶行为、具备邪恶本领、四处流窜而不守本分的人，就强制劳役进行教育，静待他们转变；用奖赏去激励他们，用刑罚去惩处他们；安心工作的就留用，不安心工作的就流放出去。对患有五种残疾的人，君主收留并养活他们，根据其才能安排工作，由官府供给衣食，全部加以照顾而不遗漏一个人。对那些用才能和行为来反对现行制度的人，坚决处死决不赦免。这就是最高的德行，是成就帝王之业所应采取的政治措施。

听政之大分〔1〕：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2〕，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3〕。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4〕，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5〕，若是，则听大事烦〔6〕，是又伤之也。故法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7〕。故法而议，职而通〔8〕，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无经，听之辟也〔9〕。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注释】

〔1〕大分：要领，关键。

〔2〕假道：待人宽容。假，宽容。道，由，从。

〔3〕遂：通“坠”，失落。

〔4〕凝止：有限度。凝，止定。

〔5〕锋：通“蜂”。

〔6〕听大：所听太多。

〔7〕队：同“坠”。

〔8〕职：当是“听”字之误。

〔9〕辟：偏邪，不公正。

【译文】

处理政事的要领是：对那些心怀好意而来的人，就以礼相待；对那些心怀恶意而来的人，就用刑罚对待。这两种情况能区别开来，那么有德才的人和没有德才的人就不会混杂在一起，是非也就不会混淆不清。有德才的人和没有德才的人不混杂，那么英雄豪杰就会到来；是非不混淆，那么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像这样，名声就会一天天显赫，天下就会仰慕向往，就能做到有令必行、有禁必止，这样，圣王的事业也就完成了。凡在朝廷上听政的时候：如果威武严肃、凶猛刚烈而不喜欢宽容别人，那么臣下就会恐惧而不敢亲近，隐瞒真情而不敢畅所欲言，那么大事恐怕会废弛，小事也将落空。如果过于随和，喜欢宽容诱导，顺从别人而无限度，那么奸诈邪恶的言论就会丛生，各种试探性的说法就会蜂拥而起，这样，所听太杂，事务繁杂，同样也会对政事有害。所以制定了法律而不再讨论研究，那么法令没有涉及的事情就会被废弃不管。规定了各级官吏的职权范围而不彼此沟通，那么职权范围没有涉及的地方就会漏空。所以制定了法律而又加以讨论研究，规定了官吏的职权范围而又彼此沟通，那就不会有隐藏的图谋，不会有遗漏的善行，而各种工作也就不会失误，若非君子是不能做到这样的。公正是处理政事的原则；宽严适中是处理政事的准绳。那些有法律依据的就按照法律来办理，没有法律条文可遵循的就按法令以类相推来办理，这是处理政事的最佳措施。偏袒而无原则，是处理政事的歧途。所以，有了完善的法制而产生动乱是出现过的；有了德才兼备的君子而国家动乱，从古到今还不曾听说过。古书上说：“国家的安定是由于君子，国家的动乱则来自小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分均则不偏〔1〕，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2〕；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3〕，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4〕。”此之谓也。

【注释】

〔1〕偏：部属。这里用作动词，表示上下的统属关系。

〔2〕澹：通“赡”，满足。

〔3〕相兼临：全面进行统治。

〔4〕维齐非齐：引文见《尚书·吕刑》，本义为“要整齐不整齐的东西”。但荀子引此句是表示要上下齐一，就必须有等级差别。

【译文】

名分等级拉平了就不能有所统属，势位权力相同了就难以统一，大家平等了就无法役使。自从有了天地就有了上和下的差别；贤明的君主一登上王位，治理国家就有了一定的等级制度。同样高贵的两个人不能互相侍奉，同样卑贱的两个人不能互相役使，这是必然的现象。人们的权势地位相等，爱好与厌恶也必相同，而财物不能满足需要，就肯定会发生争夺；相争一定会引起混乱，社会混乱就会导致国家危机。古代的圣明君王痛恨这种混乱，所以制定了礼义来加以区分，使人们有贫穷与富裕、高贵与卑贱的差别，使自己能够凭借这些差别来全面统治他们，这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尚书》上说：“要做到整齐划一，关键在于不整齐划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1〕，收孤寡〔2〕，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

【注释】

〔1〕弟（tì）：同“悌”。

〔2〕孤寡：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夫者谓之“寡”。

【译文】

驾车的马受惊狂奔，那么君子就不能稳坐车上；百姓被苛政惊扰，那么君子就不能稳坐江山。驾车的马受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安静下来；百姓被苛政惊扰，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恩惠。选用贤良之人，提拔忠厚恭谨之人，提倡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收养孤儿寡妇，资助贫穷的人，像这样，百姓就服从统治了。百姓服从统治，然后君子的统治地位才能稳固。古书上说：“君王好比船；百姓好比水。水能浮起船，也能掀翻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余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余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

【译文】

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要想安定，就没有比公平执政、爱护人民更好的了，要想显荣，就没有比尊崇礼义、敬重士人更好的了，要想建立功名，就没有比推崇贤良、任用能人更好的了。这些是当君主的关键。这三个关键都做得恰当，那么其余的就没有什么不恰当了。这三个关键做得不恰当，那么其余的即使处处恰当也于事无补。孔子说：“大的方面对，小的方面也对，这是上等的君主；大的方面对，小的方面有些出入，这是中等的君主；大的方面错了，小的方面即使对，我不必再看其余的也知道这是下等的君主了。”

成侯、嗣公〔1〕，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2〕，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3〕，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注释】

〔1〕成侯：战国时卫国国君，名遬（或作“不逝”），公元前361—前333年在位。嗣公：即卫嗣君（秦贬其号曰“君”），卫国国君，卫成侯之孙，公元前324—前283年在位。

〔2〕子产：姓公孙，名侨，春秋时郑国政治家，公元前554年为卿，前543年执政，在郑国实行改革，并推行法治。

〔3〕管仲：春秋时齐国政治家，曾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其主要言论和思想保留在《国语·齐语》和《管子》一书中。

【译文】

卫成侯、卫嗣公，是搜刮民财、工于算计的国君，没能做到取得民心；子产，是取得民心的人，却没能做到刑赏治国；管仲，是做到了刑赏治国的人，但没能做到推行礼义。做到礼义的能成就帝王之业，善于刑赏治国的能使国家强大，可以取得民心的能使国家安定，搜刮民财的会使国家灭亡。称王天下的君主使民众富足，称霸诸侯的君主使武士富足，勉强维持的国家使大夫富足，亡国的君主只装满了自己的筐子、箱子和朝廷的仓库。自己的筐子、箱子和仓库塞满了，而百姓则陷入贫困，这叫做上面满溢而下面漏空。这样的国家，内不能防守，外不能出战，那么它的灭亡将立刻到来。自己搜刮民财以致灭亡，敌人得到这些财物反而富强。搜刮民财，实是招致侵略、养肥敌人、灭亡本国、危害自身的道路，所以贤明的君主是不走这条路的。

王夺之人〔1〕，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注释】

〔1〕夺之人：争取人心。夺，夺取，争取。

【译文】

成帝王之业的争取民众，称霸诸侯的争取友邦，以力服人的争夺土地。争取民众的可以使诸侯臣服，争取友邦的可以使诸侯为友，争夺土地的会使诸侯敌对。使诸侯臣服的能称王天下，同诸侯友好的能称霸诸侯，和诸侯为敌的就危险了。

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1〕，此强大之殆时也。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2〕。是知强道者也。

【注释】

〔1〕敝：疲惫，衰败。

〔2〕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此处“王”为衍字。

【译文】

单纯依靠强大武力的君主，对方或者据城坚守，或者出城迎战，而我方却想用武力去战胜他们，那么对方的百姓必然受到严重伤害。对方的百姓受到严重伤害，那么必然极其仇恨我方。极其仇恨我方，就会天天想和我方战斗。对方或者据城坚守，或者出城迎战，而我方却想用武力去战胜他们，那么本国百姓必然受到严重伤害。本国百姓受到严重伤害，那么必然极其仇恨我方。极其仇恨我方，那就天天不想为我方战斗。对方的百姓天天想和我战斗，我方的百姓越来越不愿为我战斗，这就是强国反而变弱的原因。夺来土地而失却民心，负累增多而功效甚少，虽然需要守卫的土地增加了，但用来守卫土地的人却减少了，这就是大国反而被削弱的原因。诸侯无不互相结交、心怀怨恨而不忘记他们的共同敌人，他们窥伺强国的破绽，趁其疲弊来进攻，这就是强国的危险时刻了。懂得强大之道的君主不单纯倚仗武力强大，而是以王天下为自己的使命，使自己实力强大，威望巩固。实力强大了，各国诸侯就不能削弱它，威望巩固了，各国诸侯就不能损害它，天下不恃称霸的君主，才能常胜。这是懂得强大之道的君主。

彼霸者不然。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1〕，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2〕，然后渐庆赏以先之〔3〕，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4〕，则诸侯说之矣〔5〕。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6〕；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7〕。是知霸道者也。

【注释】

〔1〕便：使……便于使用，改进。备用：兵革器具。

〔2〕案：语助词，无实义。阅：容纳。伎：技能。

〔3〕渐：加重。先：引导。

〔4〕敌：对等。

〔5〕说：同“悦”。

〔6〕见：同“现”。

〔7〕霸主：应为衍字。

【译文】

那些奉行霸道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开垦田地，充实粮仓，改进设备器用，严格谨慎地招募、选拔、接纳有才能技艺的士人，然后用重赏来诱导他们，用严刑来约束他们；使将要灭亡的国家能存在下去，使灭亡了的国家的后代能继续祭祀祖先，保护弱小的国家，制止残暴的国家，却无吞并别国的野心，那么各诸侯国就会亲附；遵行友好平等的原则去恭敬地对待各诸侯国，那么各诸侯国就会悦服。各诸侯国之所以亲附，是因为自己不吞并别国，如果吞并的野心暴露出来，那么各诸侯国就会疏远。各诸侯国之所以悦服，是因为自己遵行友好平等的原则；如果使臣服诸侯的意图暴露出来，那么各国诸侯就会背离。所以，表明自己并无吞并别国的念头，信守友好平等的原则，天下如果没有成就王业的君主，这奉行霸道的君主就能常胜了。这是懂得称霸之道的君主。

闵王毁于五国〔1〕，桓公劫于鲁庄〔2〕，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

【注释】

〔1〕闵王：即齐闵王，或作齐湣（mǐn）王、齐愍王，战国时齐国国君，他在位时齐国曾一度强盛，也曾被燕、秦、魏、韩、赵等五国打败。

〔2〕桓公劫于鲁庄：桓公五年（前681），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订立盟约，庄公之臣曹沫以匕首胁迫齐桓公归还鲁国被齐国所侵占的领土汶阳之田，齐桓公只得答应。后人大多认为此事出于战国人杜撰。桓公，齐桓公，春秋时齐国国君。鲁庄，即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国君。

【译文】

齐闵王被五国联军击败，齐桓公被鲁庄公的臣子劫持，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实行的不是王道却想以此来称王。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1〕，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2〕，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注释】

〔1〕眇（miǎo）：高。

〔2〕三具：指上文所述或强、或霸、或王的条件。具，条件。

【译文】

那些奉行王道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的仁德高于天下，道义高于天下，威严高于天下。仁德高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人不亲近他。道义高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人不尊重他。威严高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谁敢与其为敌。拿不可抵挡的威严辅助使人心悦诚服的仁义之道，那么无须战斗即可胜利，不必进攻就能得到，不用一兵一甲而使天下归服，这是懂得称王之道的君主。懂得了这三种条件的君主，想要称王就能称王，想要称霸就能称霸，想要致强就能致强。

王者之人〔1〕：饰动以礼义〔2〕，听断以类〔3〕，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注释】

〔1〕人：指君主及其大臣。

〔2〕饰：通“饬”，整饬。

〔3〕听断：处理决断事情。

【译文】

能够成就王业的人：都是能用礼义来约束行为，能遵照法度来处理政事，明察秋毫，能随各种变化采取相应措施而不会束手无策。这叫做掌握了政事的根本。这就是能够实现王道的人。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1〕。道过三代谓之荡〔2〕，法贰后王谓之不雅〔3〕。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4〕，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是王者之制也。

【注释】

〔1〕贰：背离，违背。

〔2〕荡：荒远，引申为渺茫。

〔3〕不雅：不正。

〔4〕人徒：仆役随从。

【译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实行的制度是：奉行的政治原则不超出夏、商、周三代，实行的法度不背离当代的帝王。政治原则超过了三代就太渺茫，法度背离了当代的帝王便叫做不正。不同级别的人着装各有规格，住房各有标准，侍从各有定数，丧葬祭祀用的器具各有等级。音乐凡不合正声的全部废除，色彩凡不合乎原色的全部禁止，器具凡不合旧制的全部毁弃。这就是复古。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实行的制度。

王者之论〔1〕：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2〕。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注释】

〔1〕论：通“伦”，等类，指用人的方针。

〔2〕折：抑制。愿：通“傆”，狡诈。

【译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选用人的方针是：没有德行的不给他尊贵的位置，没有才能的不授予他官爵，没有功劳的不赐予他奖赏，没有罪过的不对他加以处罚。朝廷上没有侥幸获得官位的，百姓中没有触犯法律侥幸逃生的。崇尚贤德，任用才能，授予相适应的地位而无偏差；制裁狡诈，禁止凶暴，施加相适应的刑罚而不过分。使百姓都明白地知道：即使在家里行善修德，也能取得朝廷的奖赏；即使在暗地里为非作歹，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惩处。此乃公认的用人方针。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选用人的方法。

王者之法〔1〕：等赋、政事〔2〕，财万物〔3〕，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4〕，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5〕。相地而衰政〔6〕，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7〕。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8〕。夫是之谓人师〔9〕，是王者之法也。

【注释】

〔1〕王者之法：指具体的经济政策。原无“法”字，据上文体例补。

〔2〕政：通“正”，治。

〔3〕财：通“裁”，裁断。

〔4〕几：检查。

〔5〕泽梁：指代湖泊河流等可供发展渔业的内陆水域。泽，湖泊。梁，河堤。

〔6〕衰（cuī）：等差。政：通“征”。

〔7〕归：通“馈”，供给。移：运输流通。

〔8〕无：即使。

〔9〕人师：人们的表率、榜样。

【译文】

奉行王道的君主的经济政策是：规定好赋税等级，管理好民众事务，管理好万物，来养育亿万民众。农田征收十分之一的田税，关卡和集市只进行检查而不征税，山林湖堤按时封闭和开放而不收税。察看土地的肥瘠来区别征税数额，区分道路的远近来规定进贡数量。使财物和粮食及时流通而无积压，使各地互通有无彼此供给，四海之内就像一家人一样。所以附近的人不隐藏自己的才能，偏远的人不在乎奔走的劳苦，即使是遥远偏僻的国家也无不乐于前来归附并听从驱使。这种君主叫做民众的师表。这就是奉行王道的君主所实行的法度。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1〕，然而中国得而财之〔2〕；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3〕，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4〕，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斲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乐安之。夫是之谓大神〔5〕。《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6〕。”此之谓也。

【注释】

〔1〕羽翮（hé）：指鸟类羽毛，可做装饰品。翮，鸟羽中间的茎状部分，中空透明。曾（cénɡ）青：矿物质，铜的化合物，色青，可供绘画及熔化黄金。一说即碳酸铜。丹干：同“丹矸”，朱砂，又叫丹砂，即硫化汞。

〔2〕财：通“裁”，指根据情况安排使用。

〔3〕紫：读作“絺（chī）”，细麻布。紶：读作“绤（xì）”，粗葛布。

〔4〕文旄（máo）：指有花纹的牦牛尾。文，花纹，纹理。旄，古代用牦牛尾做装饰的旗子。

〔5〕神：治。《荀子·儒效》：“尽善挟治之谓神。”

〔6〕“天作高山”四句：引诗见《诗经·周颂·天作》。大王，太王，指古公亶父。荒，大，名望增大。文王，周文王。康，安定。

【译文】

北方有赛马和猎狗，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畜养役使它们；南方有羽毛、象牙、犀牛皮、铜精、朱砂，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利用它们；东方有粗细麻布、鱼、盐，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以其为衣食；西方有皮革和色彩斑斓的牦牛尾，而中原各国可以得到并使用它们。所以渔民会有足够的木材，樵夫会有足够的鲜鱼，农民不必砍削、烧窑、冶炼而有足够的器具，工匠、商人不种地而有足够的粮食。虎、豹够凶猛了，但是君子能够剥下它们的皮来使用。所以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无不充分发挥其效用，上可以展示君子的尊贵，下可以供养百姓使之安乐。这叫做大治。《诗经》上说：“天生成了高大的岐山，太王使它名声增大；太王已经使它名声增大啊，文王又使它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1〕，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2〕。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注释】

〔1〕参：参与，配合。指人有治天时、地财和社会的能力。参见《天论》。

〔2〕朝聘：古时诸侯定期入都朝见天子。师旅：古时军队中的编制，泛指军队。

【译文】

按类别治理各种纷繁复杂的事物，用统一的法则去治理万事万物，从始到终，周而复始，就像圆环一样没有终端，如果舍弃了这个原则，那么天下就要衰败了。天地是生命的本源，礼义是治国的本源，君子是礼义的本源。制定礼义，推行礼义，培养礼义，到达爱好礼义的地步，是成为君子的本源。所以天地生养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是与天地相参配的人，是万物的总管、百姓的父母。没有君子，天地就不能治理，礼义就没有头绪，上无君主、师长的尊严，下无父子之间的伦理道德，这就叫做大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间的伦理关系，从始到终，从终到始，与天地有上下之分是相同的道理，与千秋万代一样长久，这叫做最大的本源。所以丧葬祭祀的礼仪、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的礼仪、军队中的礼仪，都是遵循同一道理。使人高贵或卑贱、将人处死或赦免、给人奖赏或处罚，都是遵循同一道理。君主要像个君主、臣子要像个臣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兄长要像个兄长、弟弟要像个弟弟，其道理是一样的。农民要像个农民、读书人要像个读书人、工人要像个工人、商人要像个商人，都是遵循同一道理。

水火有气而无生〔1〕，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

【注释】

〔1〕气：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万物的元素。

【译文】

水、火有气却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却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却不讲礼义，人有气、有生命、有知觉，而且讲究礼义，所以人在天下万物中最为尊贵。人的力气不如牛大，奔跑不如马快，但牛、马却被人役使，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人能结成社会群体，而它们不能。人为什么能结成社会群体？就是因为有等级名分。等级名分为什么能实行？就是因为有礼义。所以，按礼义确定名分人们就能和睦协调，和睦协调就能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力量就大，力量大了就强盛，强盛了就能战胜外物，所以人才有可能在房屋中安居。人能按照四季顺序管理好万事万物，使天下都受益，这并没有其他缘故，就是因为有名分和礼义。所以人要生存就不能没有社会群体，但结成了社会群体而没有等级名分的限制就会发生争夺，争夺就会产生动乱，产生动乱就会离散，离散就会削弱力量，力量弱了就不能胜过外物，所以也就不能在房屋中安居了，这就是说人不能片刻舍弃礼义。

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1〕。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2〕，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注释】

〔1〕君者，善群也：这里用“群”字来解释“君”，以语音相近的字来解释字义，是我国古代训诂学中的“声训”传统，这种方法往往能揭示词汇间的同源现象。

〔2〕六畜：六种家畜，即马、牛、羊、鸡、狗、猪。

【译文】

能够按礼义来侍奉父母的叫做孝，能够按礼义来侍奉兄长的叫做悌，能够按礼义来侍奉君主的叫做顺，能够按礼义来役使臣民的叫做君。所谓君，就是善于把人组织成社会群体的意思。组织社会群体的原则恰当，那么万物都能得到合宜的安排，六畜都能得到应有的生长，一切生物都能得到应有的寿命。所以养殖适时，六畜就生育兴旺，砍伐种植适时，草木就繁殖茂盛，政策法令适时，百姓就能统一，有德才的人就能悦服。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1〕，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2〕，罔罟、毒药不入泽〔3〕，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洿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4〕，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5〕，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6〕，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注释】

〔1〕荣华：草本植物开花叫“荣”，木本植物开花叫”华”。

〔2〕鼋（yuán）：大鳖，背青黄色，头有疙瘩，俗称癞头鼋。鼍（tu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鳣（shàn）：同“鳝”。别：指离别母体，即生育。

〔3〕罔：网。罟（ɡǔ）：网的通称。

〔4〕洿（wā）池：蓄水的池塘。洿，停积不流的水。渊：深水潭。沼：水池。川：河流。泽：湖泊。

〔5〕错：通“措”，采取措施。

〔6〕与：通“举”，统率。

【译文】

圣明帝王的制度是：草木正在开花生长的时候，不准进山采伐，这是为了不妨害它们的生长和繁殖；鼋、鼍、鱼、鳖、泥鳅、鳝鱼等受孕产卵的时候，渔网、毒药不准投入湖泽，这是为了不妨害它们的生长和繁殖；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四件事都不误时节，五谷就会不断生长而百姓便有余粮；池塘、水潭、河流、湖泊，严禁在规定时期内捕捞，鱼、鳖就会丰饶繁多而百姓便食之不尽；树木的砍伐与培植不误时节，山林就不会光秃秃的而老百姓便会有富余的木材。

圣明帝王的作用是：上能明察天时的变化，下能安排好土地的开发；其作用充满天地之间，施加到万物之上，隐微而又显著，短暂而又久长，狭窄而又广阔，圣明博大却又极为简约。所以说：以统一的礼义原则来统率一切事物的人，就叫做圣人。

序官：宰爵知宾客、祭祀、飨食、牺牲之牢数〔1〕，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数〔2〕，司马知师旅、甲兵、乘白之数〔3〕。修宪命，审诗商〔4〕，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5〕，大师之事也〔6〕。修堤梁，通沟浍〔7〕，行水潦〔8〕，安水臧〔9〕，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10〕，司空之事也〔11〕。相高下，视肥墝〔12〕，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鳖百索〔13〕，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14〕，虞师之事也〔15〕。顺州里〔16〕，定廛宅〔17〕，养六畜，闲树艺〔18〕，劝教化，趋孝弟〔19〕，以时顺修，使百姓顺命，安乐处乡，乡师之事也〔20〕。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21〕，尚完利，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工师之事也〔22〕。相阴阳〔23〕，占祲兆〔24〕，钻龟陈卦〔25〕，主禳择五卜〔26〕，知其吉凶妖祥，伛巫、跛击之事也〔27〕。修采清〔28〕，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29〕，以时顺修，使宾旅安而货财通，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30〕，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31〕，使暴悍以变，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32〕。本政教，正法则，兼听而时稽之，度其功劳，论其庆赏，以时慎修，使百吏免尽而众庶不偷〔33〕，冢宰之事也。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一之，辟公之事也〔34〕。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35〕，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36〕，则天王非其人也。

【注释】

〔1〕宰爵：官名。掌管接待宾客、祭祀时供应酒食祭品等事务。宰，主管。爵，古代酒器。知：掌管。飨（xiǎnɡ）：用酒食招待人。牺牲：供祭祀用的牛、羊、猪等牲畜。牢：指祭祀的牲品。古代以猪、牛、羊三牲称作“太牢”。猪、羊二牲称为“少牢”。

〔2〕司徒：官名，掌管民政与教化。

〔3〕司马：官名，掌管军队。师旅：泛指军队。古代军制以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乘（shènɡ）白：车马士兵。乘，四马一车为一乘。白，通“伯”，古代军队的编制，十人为什，百人为伯。

〔4〕商：通“章”，乐章。

〔5〕夷俗：指野蛮落后的风俗习惯。夷，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蔑称。

〔6〕大（tài）师：乐官之长。大，同“太”。

〔7〕沟浍（kuài）：田间的大沟渠。沟，宽、深各四尺。浍，宽、深各一丈六尺。

〔8〕潦（lǎo）：积水。

〔9〕臧（cánɡ）：同“藏”，储藏之处。

〔10〕艾（yì）：通“刈”，收割。

〔11〕司空：主管农田水利工程的长官。

〔12〕墝（qiāo）：土质坚硬而不肥沃。

〔13〕百索：对山林薮泽的各种需求，如伐木、捕鱼之类。

〔14〕屈（jué）：竭，尽。

〔15〕虞师：管理山林湖泊的长官。

〔16〕州里：周代二千五百家为州，二十五家为里。本为行政单位，此处泛指乡里。

〔17〕廛（chán）宅：市场上的店铺叫“廛”，居民区的住所叫“宅”。

〔18〕闲：学习。树艺：种植。栽植称“树”，播种称“艺”。

〔19〕趋（cù）：敦促，促使。弟（tì）：同“悌”。

〔20〕乡师：周代行政长官，一乡辖五州（一万二千五百家，参上注）。

〔21〕功：精善。苦（ɡǔ）：通“盬”，粗劣。

〔22〕工师：管理手工制造的长官。

〔23〕阴阳：古代思想家认为，万物的构成皆有一对正反矛盾的基本元素，二者对立统一又此消彼长，谓之阴阳。天地、日月、昼夜、男女等等皆分属阴阳。万物的生成、变化、发展、衰落都取决于阴阳的转化，所以预测事物发展趋势就要观察阴阳。

〔24〕占：观察征兆来预测吉凶。祲（jìn）：象征不祥的云气。

〔25〕钻龟：古代占卜之法，在龟板上钻孔，烧烤钻孔处使其出现裂纹，根据裂纹预测吉凶。陈卦：古代占卜之法，用四十九根蓍草按一定的方式计算，把得出的奇数偶数作为阴阳符号，排列成卦，以此来推断吉凶。古人用卜和筮两种方法推断吉凶，遇到大事先筮后卜。

〔26〕禳（ránɡ）：古代以祭祷来排除灾祸的一种迷信活动。择：选择吉日，古时祭祀、婚嫁、安葬等，均须选吉日而行。五卜：指占卜时龟板上出现的五种兆形，即雨兆（雨点状）、雾兆（云雾状）、蒙兆（阴云状）、驿兆（云气断而不连状）、克兆（云形交错状）。详见《尚书·洪范》。

〔27〕击：读为“觋（xí）”。古代专职卜卦者，男称“觋”，女称“巫”。

〔28〕采清：等于说“粪溷”，粪坑、厕所的意思。采，即古“屎”字。清，通“圊”，厕所。

〔29〕室律：室，当是“质”之音误，贸易时买方抵押给卖方的代金券。因为它具有法律效力，所以称“质律”。

〔30〕抃急：为“折愿”之误。

〔31〕五刑：五种轻重不同的刑法，各时代内容不尽相同。古代以墨（脸上刺字后涂墨）、劓（yì，割鼻）、剕（fèi，断脚）、宫（割掉生殖器）、大辟（砍头）为五刑。

〔32〕司寇：主管司法的最高长官。

〔33〕免：通“勉”，努力。尽：指尽心。

〔34〕辟（bì）公：诸侯。

〔35〕綦文理：使礼义法度极为完善。

〔36〕俗：通“欲”。

【译文】

说说官吏的职责：宰爵掌管接待宾客和祭祀时供给酒食和牺牲的数量，司徒掌管宗族的世系人口和城郭器械的数量，司马掌管军队和铠甲、兵器、车马、士兵的数量。修订法令，审查诗歌乐章，禁止淫邪的音乐，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蛮夷的风俗和淫邪的音乐不敢扰乱正声雅乐，这是太师的职责。修理堤坝桥梁，疏通沟渠，引水排涝，修固水库，根据时势来放水蓄水，即使是歉收或旱涝不断的凶年，也能使民众能够耕耘而有所收获，这是司空的职责。观察地势的高低，识别土质的肥沃与贫瘠，合理安排各种农作物的种植季节，检查农事，认真储备，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农民朴实勤劳地耕作而不旁骛，这是农官的职责。制订防火的条令，养护山林、湖泊中的草木、鱼鳖，对于人们的各种需求，按照时节来禁止或开放，使国家有足够用的物资而不匮乏，这是虞师的职事。和顺乡里，划定店铺与民居的区域，使百姓饲养六畜、熟习种植，鼓励人们接受教育感化，促使人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百姓服从命令，安居乡里，这是乡师的职责。考察各类工匠的手艺，审察各个时节的生产事宜，鉴定产品质量的好坏，重视产品的坚固好用，储藏设备用具便于使用，使雕刻图案的器具与有彩色花纹的礼服不敢私自制造，这是工师的职责。观察阴阳的变化，视云气来预测吉凶，钻灼龟甲，排列蓍草以观卦象，掌管五占，预见吉凶祸福，这是驼背女巫与跛脚男巫的职责。整治厕所，平整道路，严防盗贼，公正地审定贸易债券，根据时势来整治，使商人旅客安全而货物钱财顺畅流通，这是治市的职责。制裁狡猾奸诈的人，禁锢凶狠强暴的人，防止淫乱，铲除邪恶，用五种刑罚来惩治罪犯，使强暴凶悍的人有所转变，使淫乱邪恶的事不再发生，这是司寇的职责。把政治教化作为治国的根本，修正法律准则，多方听取意见并按时对臣属进行考核，衡量功绩，评定奖赏，根据时势进行整顿，使各级官吏都尽心竭力而老百姓都不敢苟且，这是冢宰的职责。重视礼乐，端正行为，推广教化，改善风俗，管理百姓使之协调一致，这是诸侯的职责。完善道德，追求崇高的政治，崇尚文理，统一天下，即使是微小的事都能振兴，使天下没有谁不归顺悦服，这是天王的职责。所以政事混乱，就是冢宰的罪过；国家风俗败坏，就是诸侯的过错；天下不统一，诸侯想造反，那便是因为天子不是理想的人选。

具具而王〔1〕，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以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2〕，制与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灭亡，制与在我〔3〕，亡乎人〔4〕。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名声未足以县天下也〔5〕，则是国未能独立也，岂渠得免夫累乎〔6〕！天下胁于暴国，而党为吾所不欲于是者〔7〕，日与桀同事同行，无害为尧，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堕也〔8〕。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堕，必将于愉殷赤心之所〔9〕。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

【注释】

〔1〕具具：前“具”为动词，具备。后“具”为名词，条件。

〔2〕臧否（pǐ）：好坏。此为偏义表达，偏指“安”、“臧”，“危”、“否”无义。

〔3〕与：通“举”，都。

〔4〕亡（wú）：无，不。

〔5〕县：同“悬”，挂。此句指挂在天下人嘴边，到处传扬。

〔6〕渠（jù）：通“讵”，岂。

〔7〕党：同“倘”，倘若。

〔8〕存亡安危：偏指“存”、“安”。堕：当为“随”字之误。

〔9〕愉殷：当殷盛之时而愉乐。愉，愉快。殷，强盛。

【译文】

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能够称王，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可以称霸，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能安存，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会灭亡。治理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的君王，其威势之所以确立，其名声之所以美好，其敌人之所以屈服，其国家之所以安全发达，关键在于自身而不在别人。是称王还是称霸，是平安生存还是危殆乃至灭亡，关键都在自身而不在别人。威势还不足以震慑相邻的敌国，名声还没有使天下有口皆碑，那么这国家还不能独立，哪里能够免除忧患呢？天下被强暴的国家所胁迫，而倘若这种情况是我方所不愿接受的，那么即使天天与桀那样的暴君一同做事和行动，也不妨害自己成为尧那样的贤君，所以说这不是成就功名的关键，也不是存亡安危的根本原因。成就功名的关键，存亡安危的根本原因，必定取决于国家富强时真心赞同什么与反对什么。如果一心要把自己的国家变成一个实行王道的地方，也就能成就帝王之业；如果要把自己的国家变成危机四伏、覆亡在即的地方，也就会危险乃至灭亡。

殷之日，案以中立无有所偏而为纵横之事〔1〕，偃然案兵无动〔2〕，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3〕。案平政教，审节奏〔4〕，砥砺百姓，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劲矣〔5〕；案修仁义，伉隆高〔6〕，正法则，选贤良，养百姓，为是之日，而名声剸天下之美矣。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注释】

〔1〕案：语助词，无实义。无：通“毋”，不要。纵：南北为“纵”，此指“合纵”。战国时苏秦主张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结成联盟对抗秦国。以六国地理位置上成南北向，故称“合纵”。横：东西为“横”，此指“连横”。秦国为了对付合纵，采纳张仪的主张，与六国分别结盟以各个击破。以秦国在六国之西，东西联合，故称“连横”。

〔2〕案：通“按”。

〔3〕卒：通“捽（zuó）”，冲突，对打。

〔4〕节奏：指礼义制度。

〔5〕剸（zhuān）：专擅，独占。

〔6〕伉（kànɡ）：达到极点。

【译文】

在富强的时候，要保持中立，不要有所偏袒而参与合纵连横，要偃旗息鼓、按兵不动，来静观那些残暴的国家互相争斗。要搞好政治教化，审察礼义制度，训练百姓，做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那么军队就是天下最为强劲的了；奉行仁义之道，追求崇高的政治环境，调整法令，选拔贤良，使百姓休养生息，做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那么名声就是天下最美好的了。使政权巩固，使军队强劲，使名声美好。就是尧、舜的一统天下，也不过如此而难以再增加一丝一毫了。

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1〕，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2〕，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则？彼无与至也。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也欢若父母，好我芳若芝兰；反顾其上则若灼黥〔3〕，若仇雠。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4〕，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彼以夺矣〔5〕。故古之人有以一国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6〕，曰：“何独不来也？”东征而西国怨，曰：“何独后我也？”孰能有与是斗者与？安以其国为是者王。

【注释】

〔1〕忘：通“妄”，胡乱。栖迟：分散遗弃。薛越：同“屑越”，碎落的意思，即搞得破碎散乱后又抛弃它。与“屑播”同义。

〔2〕体：即“笃志而体”、“身体力行”之“体”，与“行”同义。

〔3〕灼：烧。黥（qínɡ）：即墨刑，用刀在犯人的面额上刺字，再用墨涂在刺纹中。

〔4〕桀：夏朝暴君。跖（zhí）：春秋时人，传说为暴虐的盗贼。此喻残暴、贪婪之人。

〔5〕以：通“已”。

〔6〕周公：周文王子姬旦，辅佐武王灭纣建周，武王死后其子年幼，周公摄政，东征灭管叔等人叛乱，周代礼乐制度相传亦为其所制订，被古人视为仁德之主。

【译文】

玩弄权术机谋进行倾轧陷害的小人被废黜了，那么贤能善良、明智圣哲的君子自然就得到进用了；刑法政令宽严适中，百姓和睦，国家风俗合乎礼义，就能兵力强劲、城防坚固，那么敌国自然就屈服了；致力农耕、积聚财物而不随意挥霍糟蹋，使群臣百姓都按照制度来办事，财物积累，那么国家自然就富足了。用人、理政、理财这三个方面都能按上述去做，那么天下就会归顺，强暴之国的君主也就自然不能对我们动用武力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已经没有拥护者一起来侵略了。和他一起来侵略的，一定是他统治下的百姓；而他的百姓亲近我方就像亲近父母一样，喜欢我方就像酷爱芝兰的芬芳一样，而回头看他们的国君，却像看到烧伤皮肤、刺脸涂墨的罪犯一样厌恶，像看到了仇人一样愤怒。一个人的本性即便像夏桀、盗跖那样，难道肯为他所憎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么？他们已经被我们争取过来了。所以古人有凭借一个国家而取得天下的，并不是靠武力前往掠夺，而是在本国内修明政治，结果没有人不愿归顺，像这样就可以铲除凶恶制止暴行了。所以周公征伐南方时北方的国家都抱怨说：“为什么单单不来我们这里呢？”征伐东方时西面的国家都抱怨说：“为什么单单把我们丢在后面呢？”谁能同这种人争斗呢？能在自己的国家做到这些的君主就能称王天下。

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赏庆以先之，严刑罚以防之，择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贯也，是以厌然畜积修饰而物用之足也〔1〕。兵革器械者，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2〕，掩盖之于府库。货财粟米者，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我今将畜积并聚之于仓廪；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3〕，彼将日日挫顿竭之于仇敌，我今将来致之、并阅之、砥砺之于朝廷〔4〕。如是，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君臣上下之间者，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5〕，我今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6〕，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国为是者霸。

【注释】

〔1〕厌（yān）然：安然。

〔2〕拊（fǔ）循：通“拊巡”，抚慰，引申为爱护保养。

〔3〕股肱（ɡōnɡ）：大腿和上臂。喻得力助手。

〔4〕并：吞并，此处指包容、接纳。阅：容纳。

〔5〕厉厉焉：嫉恨的样子。

〔6〕顿顿（zhūn）焉：诚恳笃厚的样子。

【译文】

在国家强盛时，采取停止用兵、休养人民的方针，爱护百姓，开垦田野，充实粮仓，储存设备器用以备使用，谨慎地招募、选拔、接纳有才能技艺的士人，然后加重奖赏来诱导他们，加重刑罚来约束他们，挑选其中明白事理的人统率他们，这样就可以积蓄粮食财物、修理改进器用设备，那么财富物资也就充足。兵革器械之类，对方天天毁坏丢弃在原野上，而我方则修整爱护、勤加保养，收藏在仓库里；财物粮食之类，对方天天把它们遗弃散落在田野中，而我方则不断积累，集中储藏在仓库里。有才能技艺的辅佐大臣、健壮勇敢的武士，对方天天让他们在对敌时备受挫折、困顿而筋疲力尽，而我方则在朝廷上招募、容纳、锻炼他们。像这样，那么对方一天天地衰败，我方则一天天地完善；对方一天天地贫困，我方则一天天地富裕；对方一天天地疲惫，我方则一天天地安逸。君臣上下之间的关系，对方是恶狠狠地日渐背离、憎恨，我方则诚心诚意地日渐相亲相爱，以此来等待他们的衰败。能在自己的国家做到这些的君主就能称霸诸侯。

立身则从佣俗〔1〕，事行则遵佣故，进退贵贱则举佣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如是者则安存。立身则轻楛〔2〕，事行则蠲疑〔3〕，进退贵贱则举佞侻〔4〕，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如是者危殆。立身则憍暴〔5〕，事行则倾覆，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6〕，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7〕，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

【注释】

〔1〕佣：平庸，平常。

〔2〕楛（kǔ）：恶。

〔3〕蠲（juān）疑：毫不迟疑，指急躁鲁莽、毫无顾忌。蠲，除去。

〔4〕佞侻：口齿伶俐。侻，通“锐”。一说“侻”通“悦”，讨好，佞侻，指谄媚之人。

〔5〕憍（jiāo）：骄矜。

〔6〕故：巧诈。

〔7〕籍：税。敛：征收。

【译文】

做人依从平常的风俗，做事遵循平常的惯例，在任免、升迁方面提拔平庸无能的人，用来对待百姓的政令宽容仁爱，像这样的君主能安全生存。做人草率恶劣，做事肆无忌惮，在任免、升迁方面提拔巧言令色的人，用来对待百姓的政令热衷于侵占掠夺，像这样的君主就危险了。做人骄傲暴虐，做事则反复无常，在任免、升迁方面提拔阴险狡诈的人，用来对待百姓的态度是只令其为自己卖命而怠慢其功劳、一味搜刮聚敛而不扶持农业，像这样的君主就会灭亡。

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择也，王、霸、安存、危殆、灭亡之具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夫王者之与亡者、制人之与人制之也，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1〕。

【注释】

〔1〕县：同“悬”，悬殊，差别。

【译文】

以上这五种做法，不能不好好选择，它们是称王、称霸、安存、危险、灭亡的条件。善于选择的就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就被别人制服；善于选择的就能称王天下，不善于选择的就会灭亡。而称王和灭亡、制服别人和被人制服，其间的差别就太远了。

天　论

《天论》是一篇论述天人之间，即自然与社会关系的文章。中心思想是“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及“官天地、役万物”。

荀子认为，“天行有常”，自然的运行有其自身的规律，不会受任何人类意志的影响。因此，他明确提出“明于天人之分”的观点，认为人应该“不与天争职”、“不慕其在天者”，而要“敬其在己者”，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从而与天相参。他所说的人之所参，不是指违背自然规律行事，而是指取法天地，在顺应、利用客观规律的基础上，改造自然，从而达到为人类谋福利的目的。此即所谓“物畜而制之”、“制天命而用之”的意思。

文章还批驳了当时流行的一些迷信思想，认为很多自然中的现象，如日月蚀、风雨不时、怪星党见等，都是自然现象的变异，与人治无关。这些都是荀子思想中非常独特而有价值的地方。

天行有常〔1〕，不为尧存〔2〕，不为桀亡〔3〕。应之以治则吉〔4〕，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5〕，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6〕，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忒〔7〕，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8〕。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9〕，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10〕，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11〕。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

【注释】

〔1〕天行：天道，自然界的运行规律。常：有一定之常轨。

〔2〕尧：传说中上古的圣君。

〔3〕桀：夏代最后一个君主，荒淫无道之恶君。

〔4〕应：承接，接应。之：指天道。治：在《荀子》书中，常与“乱”对文，表示合于礼义，合理。下文的“乱”则指不合礼义、不合理。

〔5〕本：指农业。古代以农桑立国，故谓之“本”，工商则谓之“末”。

〔6〕养：养生之具，即衣食之类。备：充足。动时：动之以时。这里指役使百姓，不违背时令。

〔7〕循：遵循，原文作“修”，据文义改。忒：差错。

〔8〕祅怪：妖怪，指自然灾害和自然界的变异现象。祅，同“妖”。

〔9〕略：不足。动罕：怠惰的意思。

〔10〕薄：迫近。

〔11〕“不为而成”三句：即孔子所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之意。为，作为。求，求取。

【译文】

自然界的运行有自己的规律，不会因为尧之仁而存在，也不会因为桀之暴而消亡。用合理的措施来承接它就吉利，用不合理的措施来承接它就不吉利。加强农业，节省用度，那么老天不会让他贫穷，衣食充足而让百姓按季节劳作，那么老天就不会使其困苦；顺应自然规律而无差失，那么老天就不会降祸于他。所以水涝干旱不能使之饥渴，四季冷热的变化不能使其生病，灾异的现象也不能带来灾凶。反之，农业荒芜而用度奢侈，那么老天不会使其富裕；衣食不足而又懒于劳作，那么老天就不会保全其生；违背天道而胡乱行事，那么老天不会让其安吉。所以没有水旱之灾却出现饥寒，没有冷热近身却出现疾病，没有灾异却发生了凶灾。遭到的天时与治世相同，遇到的灾祸却与治世大异，这不可以归咎于天，而是由于人自己的行为招致的。所以明白天人之间的区别，便可以说是圣人了。不用作为而有成，不用求取而有得，这便是老天的职能。如此，天道虽然深远，圣人不会随意测度；天道虽然广大，圣人也不会以为自己有能力去施加什么；天道虽然精微，圣人也不去考察；这就叫不与老天争职。天有四季寒暑，地有自然资源，人有治理能力，这就叫与天地参与配合。放弃自己配合参与的能力，而羡慕天时地财的功能，这就糊涂了。

列星随旋〔1〕，日月递炤〔2〕，四时代御〔3〕，阴阳大化〔4〕，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5〕，夫是之谓天〔6〕。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注释】

〔1〕随旋：相随旋转。

〔2〕递：互相更替。炤：同“照”。

〔3〕代御：交替进行。御，进行。

〔4〕阴阳大化：寒暑变化万物。

〔5〕无形：没有形迹可见。

〔6〕夫是之谓天：一说“天”字下脱一“功”字，应为“夫是之谓天功”。

【译文】

群星相随相转，日月交替照耀，四季循环代行，寒暑变化，万物生长，风雨普施人间，万物都得其调和以生，都得其长养以成，看不见它化生万物的痕迹，只见到它的功效，这就是大自然的神妙啊。人们都看得见大自然所生成的万物，却不知道它生成万物的那种无形过程，这就是称其为天的原因啊。天道难测，所以只有圣人才知道只尽人事，而不费力气去寻求了解天的道理。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1〕，夫是之谓天情〔2〕。耳、目、鼻、口、形能〔3〕，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4〕。心居中虚以治五官〔5〕，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6〕，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7〕。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8〕。其行曲治〔9〕，其养曲适〔10〕，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

【注释】

〔1〕臧：通“藏”。

〔2〕天情：人所自然具有的情感。

〔3〕形能：当为“形态”。

〔4〕天官：人所自然具有的感官。

〔5〕中虚：人之中心空虚之地，指胸腔。治：支配，统治。

〔6〕财：通“裁”，裁夺，利用。非其类：人类以外的万物，如饮食衣服等。

〔7〕政：政治，言有赏罚之功。

〔8〕官：职，指天地各得其职。役：驱使。

〔9〕曲治：各方面都治理得很好。曲，曲尽，周遍。

〔10〕曲适：各方面都恰当。

【译文】

天的职能已经确立，天的功效已经形成，人的形体也具备了，于是精神也产生了。好恶、喜怒、哀乐都藏于其中，这就是人自然的情感。耳、目、鼻、口、形各有不同的感触外界的能力，却不能互相替代，这就是人天生的感官。心居中心而统率五官，这就是天生的主宰者。饮食、衣服等万物，不是人类，人们却利用它们来供养自己的口腹身体，这就是老天的自然之养。能利用自然之物来供养人类的就是福，不能利用自然之物供养人类的就是祸患，这就叫天之政令。心智昏乱不清，声色犬马过度，不能务本节用，不能裁用万物养育人类，喜怒、哀乐没有节制，从而失去了天的生成之功，这就是大灾难了。圣人则心智清明，端正其官能享受，完备其养生之具，顺应自然的法则，调和喜怒哀乐的情感，以此来保全天的生成之功。这样的话，就知道人所能做和应做的事，也知道人所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那么天、地都能发挥它的作用，万物都能被人类役使了。人的行动在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养民之术完全得当，使万物生长，不被伤害，这就叫做“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1〕，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2〕；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3〕；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4〕；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5〕。官人守天〔6〕，而自为守道也。

【注释】

〔1〕所志于天者：所知于天者。志，通“识”，知。下同。

〔2〕已：通“以”。下同。见：同“现”。象：天之垂象，指日月星辰之类。期：四时之节候。

〔3〕宜：适宜。这里指适宜农作物生长。息：蕃息，繁殖生长。

〔4〕数：指四时季节变化的次序，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事：这里指从事农业生产。

〔5〕和：调和，和谐。

〔6〕官人：指掌管天文历法和掌管农业生产的官，主管观测天象、辨别土宜、测察气候、协调阴阳寒暑等事。

【译文】

所以最能干的人在于他有所不为，不去做那些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最聪明的人在于他有所不想，不去考虑那些不能考虑和不应考虑的事。从天那里可以了解到的，是通过垂象之文，可以知道节候的变化；从地那里可以了解到的，是通过土地的适宜生长，可以知道农作物的繁殖；从四季那里可以了解到的，是根据节气变化的次序可以安排农业生产；从阴阳变化可以了解到的，是从阴阳调和中可以知道治理的道理。掌管天文历法的人只是观察天象，而圣人则是按照上面所说的道理治理天下。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1〕，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2〕，畜积收藏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3〕。”此之谓也。

【注释】

〔1〕瑞历：历象。古代作璇、玑、玉衡以象日月星辰之运转，故曰“瑞历”。

〔2〕繁启：指农作物纷纷发芽出土。蕃：茂盛。

〔3〕“天作高山”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周颂·天作》。高山，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大王，太王，即周人的祖先古公亶（dǎn）父。荒，大。康，安定。

【译文】

治、乱是由天决定的吗？日月、星辰、历象，这在大禹、夏桀时代都是相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乱，可见治、乱之由不在于天。是由时令决定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也是大禹、夏桀所共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乱，可见治、乱之由不在于时。是由地决定的吗？植物得到土地就生，失去土地就死，这又是大禹、夏桀所共同的，禹用此而治，桀用此而乱，可见治、乱之由不在于地。《诗经》上说：“天生成了高大的岐山，太王使它名声增大；太王已经使它名声增大啊，文王又使它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1〕，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匈匈也辍行〔2〕。天有常道矣〔3〕，地有常数矣〔4〕，君子有常体矣〔5〕。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6〕。”此之谓也。

【注释】

〔1〕辍（chuò）：停止。

〔2〕匈匈：同“讻讻”，喧哗之声。

〔3〕常道：一定之道。常，恒常。

〔4〕常数：一定的法则。

〔5〕常体：一定的行为标准。

〔6〕“礼义之不愆兮”两句：此处引诗不见于《诗经》，当为逸诗。愆，差失。恤，在意，顾虑。

【译文】

天不会因为人讨厌冷而废止冬天，地不会因为人讨厌辽远而废止广大，君子也不会因为小人的吵闹喧嚷而停止善行。天有一定之道，地有一定的法则，君子有一定的做人标准。君子执守善道，小人却计算其功利得失。《诗经》说：“在礼义上没有差失，又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楚王后车千乘〔1〕，非知也〔2〕；君子啜菽饮水〔3〕，非愚也，是节然也〔4〕。若夫志意修，德行厚，智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5〕，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6〕。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注释】

〔1〕乘（shènɡ）：一车四马为乘。

〔2〕知：同“智”。

〔3〕啜（chuò）：吃。菽（shū）：豆类的总称。这里泛指粗粮。

〔4〕节：适。适与之遇，所谓命也。

〔5〕错：通“措”，舍弃。

〔6〕一：理由是一样的。这里是指君子小人同是出于“慕”字，所慕不同，结果也就不同。

【译文】

楚王后面跟随的车有一千辆，并不是因为他聪明；君子吃粗粮淡饭，并不是因为他愚笨，只是命运的安排，恰好碰上了。如果一个人志意端正、德行美好，思虑精明，生活在今天却向往古代圣贤之道，那么这就是在意自己的努力了。所以君子尊重自己的努力，而不羡慕那些由上天决定的事；小人放弃了自己的努力，而羡慕由上天决定的事。君子重视自己的努力而不羡慕由上天决定的事，所以日益精进；小人放弃自己的努力而羡慕由上天决定的事，所以每日退步。君子日进而小人日退，道理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之所以相差如此悬殊，原因就在这里。

星队、木鸣〔1〕，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2〕，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注释】

〔1〕星队：流星坠落。队，同“坠”。木鸣：古代祭神用的树，因风吹而发出声音，古人以为怪异。木，指社树。

〔2〕党：同“倘”，偶然。

【译文】

流星坠落，树木发声，人们都感到恐慌。说：这是怎么回事？答到：没有什么，这只是天地阴阳的变化，事物中较少出现的现象。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惧怕它却是不可以的。日月有亏蚀，风雨可能不按时节，怪星偶然出现，这是任何时代都曾经出现过的。君主贤明而政治稳定，那么即使这些现象在一个时代出现，也不会有什么妨害。君主昏聩而政治险恶，那么即使这些现象都不出现，也没有什么帮助。因此，流星坠落，树木发声，这只是天地阴阳的变化，事物中较少出现的现象。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惧怕它却是不可以的啊。

物之已至者，人祅则可畏也〔1〕。楛耕伤稼〔2〕，楛耘失岁，政险失民，田薉稼恶〔3〕，籴贵民饥〔4〕，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祅。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5〕，夫是之谓人祅。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6〕，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祅。祅是生于乱。三者错〔7〕，无安国。其说甚尔〔8〕，其灾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祅〔9〕，可怪也，而不可畏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10〕。

【注释】

〔1〕人祅：人为的灾祸。

〔2〕楛（kǔ）：粗劣。

〔3〕薉：通“秽”，荒芜。

〔4〕籴（dí）贵：粮价贵。籴，买粮食。

〔5〕本事：指农业生产。

〔6〕乖离：背离。

〔7〕三者：指上述三种人祅。错：交错。

〔8〕尔：通“迩”，浅近。

〔9〕“勉力不时”三句：与前后文义不接，疑为传抄之误，当删去。

〔10〕切瑳：即“切磋”。瑳，通“磋”。

【译文】

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人为的灾祸是最可怕的了。耕作粗劣，伤害庄稼，锄草粗糙，影响收成，政治险恶，失去民心，田地荒芜，庄稼粗恶，粮价昂贵，百姓饥饿，路有死人，这就叫人为的灾祸。政治法令不明，举措失当，不理农事，这也是人为的灾祸；礼义不整顿，男女无别，关系淫乱，就会导致父子之间互相不信任，上下背离，内忧外患一起到来，这也是人为的灾祸。人祸源于混乱。三种灾祸交错而至，国泰民安就实现不了。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带来的灾难却非常惨重。可以感到奇怪，但不可畏惧。古书上说：“天下的怪现象，书上是不讲的。无用的辩说，不切急用的考察，应当抛弃不要。”至于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应该天天琢磨研究而不能有片刻停止。

雩而雨〔1〕，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2〕，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3〕。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注释】

〔1〕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

〔2〕卜：古代用龟甲兽骨占吉凶叫“卜”。筮（shì）：古代用蓍草占吉凶叫“筮”。

〔3〕文：文饰。

【译文】

祭神求雨而下了雨，这是为什么？答：没什么，如同不祭神求雨而下雨一样。日食月食发生了人们会去求救，天旱了会去祭神求雨，通过占卜来决定国家大事，这些都不是因为能祈求到什么，而是一种文饰，只是为了向百姓表示关切之心。所以君子认为这些只是文饰，而百姓会以为是神灵之事。顺人之情，只当作文饰就是无害的，以为真有神灵，淫祀祈福，则是凶险的。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1〕；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2〕。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3〕，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

【注释】

〔1〕晖：同“辉”。润：指水的光泽。

〔2〕白：显露。

〔3〕王：称王于天下。

【译文】

在天上的没有比日月更明亮的了，在地上的没有比水火更鲜明的了，在万物中没有比珠玉更光亮的了，在人群中没有比礼义更明亮的了。所以日月不高悬于天，它的光辉就不显赫；水火不厚积，它的光辉和光泽就不多；珠玉不显露于外，王公贵卿就不会以之为宝；礼义不施于国家，那么它的功绩和名声就不会显著。所以人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天，国家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礼义。君主尊尚礼义，敬重贤人，才能称王于天下，重视法制，爱护人民，才能称霸于诸侯；贪婪自私而狡诈，国家就会危险；玩弄权术、搞颠覆、阴险狡诈，国家就会灭亡。

大天而思之，敦与物畜而制之〔1〕？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2〕，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3〕，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4〕？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5〕。

【注释】

〔1〕孰与：哪里比得上。物畜：把天当作物来看待。

〔2〕因：顺，引申为听任。

〔3〕物之：使物为己所用。

〔4〕“愿于物之所以生”两句：荀子的思想，以为物之生虽在天，物之成却在人，主张不必去探究万物为什么产生，而要尽人事促成其成。愿，仰慕，思慕。有，据有，把握。

〔5〕“故错人而思天”两句：荀子认为，物生在天，成之在人，这才是万物之情。如果放弃人事努力而一味仰慕天，就失去了万物最真实的情。错，通“措”，置，放弃。万物之情，万物的实情。

【译文】

推崇天而思慕它，何如当作物来控制它？顺从天而赞美它，何如制服天而利用它？盼望天时而指望它，何如顺应季节的变化而役使它？听任万物而羡慕其多，何如施展自己的才能而化用它？希望得到万物以为己用，何如治理万物而让它得到充分合理的利用？思考万物之所以产生，何如把握万物之所以成？所以放弃人事努力而思慕天的恩赐，就会失掉万物之实情。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1〕。一废一起〔2〕，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3〕，治尽其详〔4〕。故道之所善〔5〕，中则可从〔6〕，畸则不可为〔7〕，匿则大惑〔8〕。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9〕，民陷乃去。

【注释】

〔1〕道贯：一贯的原则。这里指礼。

〔2〕一废一起：指朝代的兴衰。

〔3〕其差：运用道发生差错。

〔4〕其详：运用道周密详尽。

〔5〕所善：所认为正确的东西。

〔6〕中（zhònɡ）：符合。

〔7〕畸：指与道偏离。

〔8〕匿：同“慝（tè）”，差错。

〔9〕有常：有一定的规则。

【译文】

经历百代帝位都没有改变的东西，是足以作为通用的原则的。朝代的兴衰之间，都应该有一个通用的原则去顺合它，有一个通用的原则，社会就可以不乱。不知道一贯的原则，就不知道怎样应变。这个原则的基本内容从来不曾消亡过。社会发生混乱，是因为这个原则的运用发生了偏差；社会安定，是因为这个原则运用得完备周详。所以，道的标准认为正确的东西，符合的就可以照办，偏离的就不能做，违背的就会造成极大的惑乱。涉水的人，要靠指示水的深浅的标志过河，如果标志不清楚，就会掉进河里淹死；统治民众的人，必然要标出其所行之道，标志不明就会导致混乱。礼，就是治国的标志。违背礼，就是昏暗的年代。昏暗的年代，天下就会大乱。所以道没有不明确的，外事内政有不同的标准，内在的、外在的都有一定的规则，这样，人民的灾难就可以避免了。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1〕，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2〕，无见于信〔3〕；墨子有见于齐〔4〕，无见于畸〔5〕；宋子有见于少〔6〕，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7〕；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8〕；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9〕；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10〕。《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11〕。”此之谓也。

【注释】

〔1〕慎子：慎到，战国中期法家代表人物之一。慎到主张法治，认为人只要跟在法后面就行了。反对运用智慧、任用贤能、有所倡导。后：被动地跟在事物的后面。下文的“先”，指根据事物的变化而有所倡导。

〔2〕诎：同“屈”。

〔3〕信：通“伸”。老子主张以屈为伸，以柔克刚，所以荀子批评他“见于诎，无见于信”。

〔4〕墨子：墨翟（dí），墨家的创始人。

〔5〕畸：不齐。墨子讲“兼相爱，交相利”，反对儒家的尊卑有序的等级制，所以荀子批评他“见于齐，无见于畸”。

〔6〕宋子：宋钘（xínɡ），战国宋国人。宋子认为人天生的欲望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而荀子则认为人生来就是“好利”、“好声色”的，所以他批评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

〔7〕“有后而无生”两句：意思是如果在上者无意化导人民，那么人民想为善就会无门可入。

〔8〕“有诎而无信”两句：荀子认为按照老子的思想去做，则人人委曲不争，没有人会进取，那么贵贱就没有区别了。

〔9〕“有齐而无畸”两句：荀子认为像墨子那样讲平等兼爱，那么人人地位相等，政令也就无由推行了。

〔10〕“有少而无多”两句：荀子认为人天性贪婪多欲，倾向争夺，这种天性只有靠后天礼义法度的教化才能得到改变。如果按照宋子的理论去做，以为人天性寡欲，那就不需要教化人民了。

〔11〕“无有作好”四句：此处引文见《尚书·洪范》。作好，有所偏好。作恶，有所偏恶。

【译文】

世界上的各种事物都只是道的一部分，每一样事物也只是万物的一部分，愚昧的人只认识一种事物的一部分，就自以为认识了整个道，这实在是太无知了。慎子只看到跟从法治的作用，而不了解预先倡导的重要；老子只强调柔顺、无为，而不懂得积极有为的重要；墨子主张平等相爱，却不懂得尊卑有序的道理；宋钘以为人天生寡欲，却不知道人天性是贪婪好利的。如果按照慎子的思想去做，那么在上者就会无意化导人们，人们想为善也就会无门可入了；如果按照老子的思想去做，那么人人都会消极顺从，贵贱也就没有区别了；如果按照墨子的思想去做，那就会造成政令无法推行；如果按照宋子的思想去做，百姓就得不到教化。《尚书》上说：“不要有所偏好，应当遵循圣王的道路前进；不要有所偏恶，应当遵循圣王的道路前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　论

这篇文章的内容主要是驳斥当时社会上流行的一些观点。

文章列举了十种观点，即“主道利周”、“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汤、武不能禁令”、“尧、舜擅让”、“尧、舜不能教化”、“太古薄葬”与“乱今厚葬”、及宋子“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见侮不辱”、“人之情，欲寡”等观点，然后对之进行了批判。而荀子批评的标准则是他所谓的“王制”思想。

文章没有中心的思想，颇近拉杂，但某些篇章可与《解蔽》、《非十二子》、《天论》等互相发明，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荀子的一些思想，所论也颇有深刻透彻之处。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1〕。”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2〕；上者，下之仪也〔3〕。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胥也〔4〕。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5〕，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6〕。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7〕，上幽险则下渐诈矣〔8〕，上偏曲则下比周矣〔9〕。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德〔10〕。”《诗》曰：“明明在下〔11〕。”故先王明之，岂特玄之耳哉〔12〕！

【注释】

〔1〕周：密，指隐匿真情，不让下面的人知道。

〔2〕唱：倡，倡导。

〔3〕仪：准则。

〔4〕胥：等待。原为“有”，据上下文义改。

〔5〕宣明：无所隐瞒。治辨：治理。这里指明确治理的方向。

〔6〕易直：平易正直。

〔7〕玄：通“眩”，迷惑。

〔8〕幽险：隐瞒实情，难以猜测。渐诈：欺诈。

〔9〕偏曲：偏私不公正。比周：互相勾结，结党营私。

〔10〕明德：优良的品德。此句见于《尚书·康诰》。

〔11〕明明在下：《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诗句，意思是文王之德，明明在下，所以赫然见于天。这里引之是为了说明统治者要让在下的人了解实情。

〔12〕玄：当作“宣”，公开。

【译文】

世俗人有一种说法：“君主治理国家的最好办法是隐瞒真情。”这是不对的。君主，是民众的倡导者；人君，是人民的楷模。底下的人将随着君主的引导而应和，看着君主的榜样而行动。上面沉默，则百姓无法应和；上面没有榜样，则人民无法行动。不应和不行动，那么上下就无法互相依靠了。这样的话，就与没有君主一样，这是最大的灾祸了。所以，上面是下面的根本，上面无所隐瞒，下面就有治理的方向；上面正直诚实，下面就谨慎忠厚；上面公正无私下面就平易正直。得到治理就容易统一，谨慎忠厚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和掌握；容易统一国家就能强盛，容易役使就便于收到成效，容易了解和掌握就能做到掌握下情心中有数，这些就是社会达到治理安定的本源了。上面隐瞒实情下面就会疑惑不明，上面神秘莫测下面就会欺诈隐瞒，上面偏私不正下面就会结党营私。疑惑不明则难于统一，欺诈隐瞒就难以役使，结党营私则难以了解掌握；难于统一国家就不会强大，难以役使就不会有成效，难以了解掌握就不会心中有数，这些就是社会混乱的本源了。所以统治之道，以公开透明好，而不宜于隐瞒真情。治理国家公开明白，下面就会安宁无事，隐瞒实情则会导致下面人人自危不安。所以底下安定了就会尊重上面，底下不安就会轻视上面。上面容易了解，底下人就会亲近他；上面难于了解，底下人就会畏惧他。统治之道，最坏的莫过于让底下人觉得难以了解他，最危险的莫过于让底下人畏惧他。古书上说：“憎恶他的人多了，君主就会危险。”《尚书》上说：“一定要让光明的德行发扬光大。”《诗经》上说：“君主的举措，让底下的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先王特意让自己的行为光明显露，岂止是公开而已！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1〕，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2〕，令行于诸夏之国〔3〕，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4〕，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势籍之所在也〔5〕，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王没，有势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6〕，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积〔7〕，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8〕，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9〕，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弒君〔10〕，由此效之也〔11〕。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弒，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弒，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之耳〔12〕！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13〕。桀、纣者，其志虑至险也，其志意至闇也〔14〕，其行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15〕，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僇〔16〕，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17〕；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18〕，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19〕。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注释】

〔1〕常：通“尝”，曾经。籍：位。

〔2〕以：任用。

〔3〕诸夏之国：指中原地区各诸侯国。

〔4〕废易：废黜。易，易位。

〔5〕势籍：势位。

〔6〕罢（pí）：同“疲”，无能，不贤。县天下：这里指掌管天下。县，同“悬”，衡。荀子书中通常用权衡、悬衡、悬、衡指礼义。

〔7〕德明威积：声望大，威信高。

〔8〕安：同“案”，荀子书中常借作“则”。能：无意义，当删。

〔9〕独夫：指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人。

〔10〕弒：杀，指臣杀君。

〔11〕效：效验，证明。

〔12〕堕：毁谤。

〔13〕权称：这里指标准。

〔14〕闇（àn）：昏暗。这里指卑下。

〔15〕刳（kū）：剖心。比干：与下文的“箕子”，都是殷纣王的叔父，因为劝谏纣王而被剖心、降为奴隶。

〔16〕僇（lù）：耻辱。

〔17〕稽：考察。这里指借鉴。

〔18〕畴：通“帱”，覆盖。

〔19〕伛（yǔ）：驼背。匡（wānɡ）：通“尪”，废疾之人。这里指巫。大：可能是“而”的讹文。

【译文】

世俗人有一种说法：“桀、纣拥有天下，被汤、武篡夺了。”这是不对的。认为桀、纣曾经拥有天下的位置，这是对的，但是说桀、纣靠自己的才德亲自拥有了天下就错了。认为天下人心归于桀、纣那就更错了。古代天子有千官，诸侯有百官。用这千官，政令能够行于诸侯之国的，可以叫作天子；用这百官，政令能够行于国内的，即使国家不够安定，但不到被废黜坠亡的地步，就可以叫国君。圣王的子孙，是拥有天下的天子的后代，占据着势位，是天下的宗主；然而既无才能又无德行，内则百姓痛恨，外则诸侯反叛，由近处看，境内不能统一，由远处看，诸侯也不听从，更有甚者诸侯还削夺攻伐他，像这样，那么即使没有灭亡，我也称之为没有天下。圣王逝世了，有继承权的人无能而不足以掌管天下，使天下陷于没有君主的状态，诸侯中有声望大、威信高的，海内之人都愿意让他做君主，诛杀那些强暴国家、奢侈放纵的人，一定不去伤害无辜之人，诛杀暴国之君就好像诛杀独夫民贼一样，像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治理国家。善于治理国家才能称得上是王。汤、武不是夺取了天下，而是因为修道行义，为天下人兴利，为天下人除害，天下人才归顺了他们。桀、纣不是被夺去了天下，而是因为他们违背了禹、汤的道德，扰乱了礼义秩序，行同禽兽，罪恶累积，恶事做尽，天下人才离弃了他们。天下人都归顺的叫作王，天下人都离弃的叫作自取灭亡。所以桀、纣根本就没有拥有天下，汤、武也根本没有弑君，由这个道理可以得到验证。汤、武是人民的父母；桀、纣则是人民怨恨的残贼。今天一般人的看法，认为桀、纣是君主，而汤、武弑杀了君主，这样，等于是要杀人民的父母，而推尊人民的怨贼了，这实在是不吉祥啊！如果认为人心所归才能称为君主，那么天下从来就没有归于桀、纣。这样说来，认为汤、武为弑君之人，则非但根本没有任何道理，而且就是毁谤了！所以，能不能当君主，要看他的德行，而不是看他的势位。天下是最重的东西，不是最强毅的人就不足以担当；天下是最大的东西，不是最明察的人就不足以处理得各得其分；天下是复杂的东西，不是最圣明的人就不足以使之和睦。所以若不是圣人根本就做不了王。圣人具备了所有的美德，是衡量天下的标准。桀、纣这样的人，其思虑至为险恶，其思想情感至为卑下，其行为至为淫乱；亲近的人疏远他们，贤能的人蔑视他们，老百姓则怨恨他们，虽然是禹、汤的后代却得不到一个人的赞助；挖掉比干的心，囚禁箕子，落得身死国亡，为天下耻笑的结局，后世人说到恶君者无不以之为例证；这是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的必然道理。所以最贤能的人能保全四海，汤、武就是这样的人；最无能的人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桀、纣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世俗人的说法，认为桀、纣拥有天下而以汤、武为其臣子，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打个比方说，这就好像一个跛足而驼背的巫自以为高明一样。所以可能有夺人国家的事；但不可能有夺人天下的事，可能有窃国之事，不可能有窃天下之事。篡夺可能占有一个诸侯国，但不能拥有天下；偷窃可能占有一个诸侯国，却不可以获得天下。这是因为什么？答：国家，是小器物，可以为小人所占有，可以用小手段得到，可以凭借小的力气保持；天下，是大器，不可以为小人所占有，不可以用小手段得到，不可以凭借小的力气保持。国家，小人可以拥有，但未必不会灭亡；天下是至大之物，除了圣人没有人能拥有。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1〕，而有象刑〔2〕：墨黥〔3〕；慅婴〔4〕；共、艾毕〔5〕；菲、䋽屦〔6〕，杀、赭衣而不纯〔7〕。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8〕。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9〕。一物失称〔10〕，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县之赤旆。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世重〔11〕。”此之谓也。

【注释】

〔1〕治古：古代安定的社会。肉刑：古代五种刑罚，有黥（qínɡ，在脸上刺字，涂墨）、劓（yì，割鼻子）、剕（fèi，剁脚）、宫（割掉生殖器）、大辟（砍头）。

〔2〕象刑：象征性的惩罚。

〔3〕墨黥：用黑墨画脸代替黥刑。

〔4〕慅（cǎo）婴：让犯人戴上用草做的帽带代替劓刑。慅，通“草”。婴，通“缨”，帽子的带子。

〔5〕共、艾（yì）毕：割去犯人衣服膝盖部分代替宫刑。共，通“宫”，宫刑。艾，通“刈”，割。毕，同“zz01（bì）”，古代衣服上的蔽膝。

〔6〕菲、䋽（fēnɡ）屦：让犯人穿麻鞋代替剕刑。菲，通“剕”。䋽屦，麻鞋。

〔7〕杀、赭（zhě）衣而不纯（zhǔn）：让犯人穿去掉衣领的赭衣来代替大辟。赭衣，赤褐色的衣服。纯，衣服的镶边。

〔8〕征：通“惩”，惩戒，通过刑罚来警戒。

〔9〕以类相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10〕失称：失其平也。称，权衡。

〔11〕刑罚世轻世重：引文见《尚书·甫刑》。世轻世重，意思是世有治有乱，故刑有轻有重。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古代安定的时代没有肉刑，只有象刑：用涂墨于面代替黥刑；让犯人戴上用草做的帽带代替劓刑；割去衣服膝盖部分代替宫刑；让犯人穿麻鞋代替剕刑；让犯人穿去掉衣领的赭衣来代替杀头的刑罚。古代安定的时代的刑罚就是这样的。”这是不对的。认为社会已经很安定了吗？那么人本来就不会去犯罪，不但不需要肉刑，连象刑都不需要。以为人一旦犯罪，就直接减轻其刑罚，那么这就成了杀人者不偿命，伤人者不受刑。罪行很重处罚却很轻，一般人就不会知道所犯的罪恶，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大凡刑罚人的根本目的，即在于禁止暴行、反对作恶，并警戒将来。杀人者不偿命，伤人者不受刑，这就叫做施惠暴恶、宽大犯罪，就不是反对作恶了。所以象刑大概并不是产生于古代安定的社会，而是产生于近今之乱世。古代安定的社会不是这样的，凡爵位、官职、奖励、刑罚都是与人所作所为相称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件事情失去了公平，祸乱就开始了。如果德行与其位置不相称，能力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与功劳不相称，处罚与罪行不相称，那就成了最大的不吉祥。过去武王伐商诛纣，就割掉他的脑袋，并悬于红色的旗子上示众。惩罚暴行诛杀凶悍之徒，是国家治理的大事。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受刑，这在历代帝王都是一样的，没有人知道它的由来。刑罚与罪行相称国家就会安定，不相称国家就会混乱。所以社会安定是由于刑罚重，社会混乱是由于刑罚轻。在安定的时代犯罪，刑罚必定是重的，在混乱的时代犯罪，刑罚必定是轻的。《尚书》上说：“世有治有乱，所以刑有轻有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能禁令〔1〕。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2〕。”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3〕，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4〕，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5〕，卫人用柯〔6〕，齐人用一革〔7〕，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8〕，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9〕。封内甸服〔10〕，封外侯服〔11〕，侯、卫宾服〔12〕，蛮夷要服〔13〕，戎狄荒服〔14〕。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15〕。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制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16〕，沟中之瘠也〔17〕，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智，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18〕。”此之谓也。

【注释】

〔1〕不能禁令：意思是禁令有不能到达之处。

〔2〕制：礼制。

〔3〕亳（bó）：商汤王的都城，在今河南商丘东南。鄗（hào）：周武王的都城，在今陕西西安西南。

〔4〕通达之属：指交通可到的地方。

〔5〕榶（tánɡ）：碗。

〔6〕柯：盂，古代盛食物的器具。

〔7〕一革：未详何物，大概是一种皮制的酒具。

〔8〕诸夏之国：指当时中原地区各国。服：服事天子。仪：制度。

〔9〕蛮、夷、戎、狄：指各地方的少数民族。

〔10〕封内：王畿之内，即天子所居都城五百里之内的地方。甸服：耕种王田，以供日祭之品。甸，王田。

〔11〕封外：封内之外的五百里以内的地方。侯：同“候”，指侦察敌情，担任警卫。

〔12〕侯、卫：指侯圻（qí）和卫圻。从侯圻到卫圻，共分五圻，分别为侯、甸、男、采、卫。每圻为五百里。宾服：意思是按时进贡，以服事天子。

〔13〕要服：用礼义教化约束，使之顺服天子。要，约束。

〔14〕荒服：不定时向天子进贡。荒，无常。

〔15〕 “甸服者祭”五句：祀，月祀。享，四时之享。贡，岁供。终王，崇王，指承认天子的统治。终，通“崇”。

〔16〕规磨：这里指揣测的说法。

〔17〕沟中之瘠：因贫穷死在沟中的人。这里指智识浅陋的人。

〔18〕坎井：坏井。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汤、武的禁令有不能到达之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楚国、越国就不受其礼制的管束。”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汤、武是天下最善于施行禁令的人了。商汤住的亳城、周武王住的鄗京，都不过是百里之地，而天下却能统一，诸侯都能臣服，所有交通所达之地的人，都畏惧他们的威力，服从他们的统治，受到教化而归顺他们，怎么能说楚国、越国单单不受其礼制的管束呢？那时候，王者的制度，是根据不同的地区制定不同的器用，根据距离的远近制定进贡的物品，何必一定要一致呢？所以鲁国人用碗，卫国人用盂，齐国人用一革，各地环境和风俗不同，器用和各种装饰物也就一定不同。所以中原地区各国服侍同一个天子而制度相同，边远少数民族的属国也服侍同一个天子，制度却不相同。王畿之内叫甸服，负责耕种王田。王畿之外叫侯服，侯服负责侦察敌情。卫服负责按时进贡，蛮夷地区用礼义教化约束，使之顺服天子。不定时向天子进贡。甸服进贡日祭的物品，侯服进贡月祭的物品，宾服进贡四时之享的物品，要服岁贡，荒服则承认天子的统治。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这就叫根据不同的地区制定不同的器用，根据距离的远近制定进贡的物品，这才是王者的制度。楚、越之国，只是属于时享、岁贡，终王之类的国家，难道一定要他们同日祭、月祀之国一样才叫受其礼制的管束吗？这是揣测的论调，是浅陋的见解，不足以谈论王者的制度。俗话说：“浅的东西不足以测量深的东西，愚昧的人不足以与智慧的人相谋，坏井里的青蛙无法和它谈论遨游东海的乐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1〕。”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2〕，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3〕，无遗善，同焉者是也〔4〕，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决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5〕，则兼以为民。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子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6〕，与乡无以异也〔7〕，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8〕，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9〕，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10〕，重文绣〔11〕，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12〕，期臭味〔13〕，曼而馈〔14〕，代睪而食〔15〕，雍而彻乎五祀〔16〕，执荐者百人侍西房〔17〕；居则设张容〔18〕，负依而坐〔19〕，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户而巫觋有事〔20〕，出门而宗祝有事〔21〕，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22〕，侧载睪芷以养鼻〔23〕，前有错衡以养目〔24〕，和鸾之声〔25〕，步中武、象〔26〕，驺中韶、頀以养耳〔27〕，三公奉軶持纳〔28〕，诸侯持轮挟舆先马〔29〕，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30〕，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31〕？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32〕，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注释】

〔1〕擅让：通“禅让”，把帝位让给别人。

〔2〕南面：指帝位。古代天子面朝南，臣的位置向北。听天下：决断天下大事。

〔3〕无隐士：与下文的“无遗善”均指没有被埋没的人才。

〔4〕焉：代词，指尧、舜。

〔5〕伪：后天，人为。详细解释见《性恶》篇。

〔6〕厌然：驯顺的样子。

〔7〕乡：通“向”，过去。

〔8〕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这里泛指大臣。

〔9〕一隆：统于一尊。

〔10〕间色：两种颜色混合叫间色。

〔11〕文绣：华丽的绣花。

〔12〕大牢：太牢，即牛、羊、猪三牲具备。珍怪：珍贵少见的食物。

〔13〕期：同“綦”，极，尽。臭（xiù）：香味。

〔14〕曼而馈：跳着舞，列队送上食物。曼，舞名。馈，进食。

〔15〕代睪：应为“伐皋”，敲鼓。皋，通“鼛（ɡāo）”，大鼓。

〔16〕雍：乐章名。彻：撤去，撤除。五祀：古代五种祭祀。这里指祭灶。

〔17〕执荐者：服事天子吃饭的人。荐，荐陈之物。

〔18〕张：通“帐”。容：屏风之类的东西。

〔19〕依：通“扆（yǐ）”，户牖之间的屏风。

〔20〕巫觋（xí）：古代从事求神卜卦的人。男为觋，女为巫。

〔21〕宗：大宗伯，古代主管祭祀的官。祝：大祝，古代祈福求祥的官。

〔22〕大路：即“大辂”，古代天子坐的车。越席：用蒲草编的席子。

〔23〕侧：大路的两旁。载：放置。睪（zé）芷：香草。睪，通“泽”。

〔24〕错：涂金，镀金。衡：车前的横木。

〔25〕和鸾：车上的铃。

〔26〕武：武王乐。象：武王舞。

〔27〕驺（zōu）：通“趋”，指快走。韶：舜乐。頀：汤乐。

〔28〕軶（è）：同“轭”，牲口驾车时加在脖子上的曲木。纳：同“軜”，套马的环。

〔29〕持轮：扶车轮。挟舆：在车左右。先马：牵着马在前面导路。

〔30〕介：披着甲。

〔31〕不：同“否”。

〔32〕至：指上文天子的“至重、至佚、至愉”。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尧、舜曾经禅让。”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天子，是势位最为尊贵的人，天下没有与之匹敌的，又能把帝位让给谁呢？他的道德纯粹完全，智慧十分高明，南面而统治天下，百姓无不畏惧服从而受到他的教化，天下没有被埋没的人才，合乎他的就是对的，不合乎他的就是错的。又有什么理由禅让天下呢？又说：“死了就可以禅让。”这又错了。圣王的统治，是根据德行的好坏来规定等级次序，按照才能的大小来授予官职，使老百姓担任的事都适合自己的特长，不能用礼义克制利欲，不能通过后天的努力来改造恶的本性，那就只能做普通的百姓。圣王既然已死，天下已经没有圣人，那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接受禅让的了！如果天下有能继起的圣王，而且就是圣王的后代，那么天下人都不会背离他，朝廷也不会易位，国家也不会改制，天下人都驯顺服从新王的统治而与从前没有两样，这是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又会有什么需要变化的呢？如果继承的不是圣王的儿子而是三公，那么天下人也会归顺他，就好像重新振兴一样，天下人都驯顺服从新王的统治而与从前没有两样，这是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又会有什么需要变化的呢？只有改朝换代，更改制度才是难的。所以，天子活着，天下统于一尊，人们极其顺从，国家安定，根据道德而定次序；天子死了，那能够担当天下的人，一定会出现。只要礼义的大分做到了，又何必用禅让来博取美誉？又有一说：“天子老迈了就禅让。”这又错了。人的血气身体会衰老，但智虑判断力是不会衰老的。又有人说：“老人承受不了那种辛苦而应该休息。”这是怕苦怕累的人说的话。做天子的，势位最重但形体安逸，心情愉快而不压抑，形神不劳而尊贵无比。穿着绣着华丽文采的五色衣服，上面装饰着珠玉；吃的是各种美味佳肴，闻尽各种香味，吃饭的时候有人跳着舞送上食物，还有鼓乐相伴，在雍乐声中撤下灶祭，西厢有百人服侍吃饭。听朝接见诸侯的时候，要布置帐幕，安放屏风，背对着屏风而坐，诸侯在殿堂下快步向前朝见；出门有巫觋为之扫除不祥，出国门有宗祝为之祈福；乘着大辂之车，坐着蒲席以养护身体，车的左右两旁载满香草以养鼻，前面的横木上涂着金饰让眼睛舒适，车缓行的时候，伴着和鸾之声，合着武、象之乐的节奏，快行的时候，则合着韶、頀音乐的节拍，听上去十分悦耳，王公大臣扶着驾车的曲木和马缰绳，诸侯有的扶着车轮，有的站在车的两旁，有的牵着马在前面引路，大国的公侯跟在后面，大夫跟随在公侯后面，小侯、上士又随其后，士兵们披着甲在两旁警卫，一般百姓都躲藏逃避而没有敢抬头看的：安居的时候如大神，行动的时候如天帝，养护身体避免衰老，还有比这更好的吗？所谓老就要休息，休息有这么安乐愉快吗？所以说，诸侯有老的时候，天子却没有，有让国之事，没有让天下之事，古今都是如此。那些说尧、舜禅让的，都是假话，是浅薄之人的传言，是愚陋的说法。他们不知对错的道理，不知“大”和“小”、“至”和“不至”的差别，这种人是不可以和他谈天下的大理的。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1〕。”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2〕，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羿、蠭门者〔3〕，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微〔4〕；王梁、造父者〔5〕，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6〕；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7〕。故作者不祥〔8〕，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9〕。”此之谓也。

【注释】

〔1〕朱：朱丹，尧的儿子，传说他为人不守忠信而又好争辩。象：舜的异母弟弟，传说他曾设计杀害舜。

〔2〕嵬（wéi）：怪。

〔3〕羿：后羿，传说中善射箭者。蠭门：即“逢蒙”，相传是夏代善射的人，曾跟羿学射。

〔4〕拨弓：不正的弓。曲矢：弯曲的箭。中微：射中微小的目标。与下文“致远”相对为文。微，小。

〔5〕王梁：即“王良”，传说中善于驾车的人。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车夫，善于驾车。

〔6〕辟：通“蹩”，跛足。毁舆：坏车。

〔7〕太皞（hào）：伏羲，传说中东方部落的首领。燧（suì）人：传说中火的发明者。

〔8〕作者：编造这种传说的人。

〔9〕 “下民之孽”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噂沓（zǔntà），当面谈笑。背憎，背后憎恨。职竞由人，全都在于人。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尧、舜的教化有不能到达之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朱、象就是没有得到教化的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了，南面而统治天下，百姓无不畏惧服从而受到他的教化；然而朱、象独独没有得到教化，这不是尧、舜的过错，而是朱、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的英豪；朱、象则是当时偶有的怪民、小人。今天世俗的说法，不怪罪朱、象而责备尧、舜，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这就是奇谈怪论。后羿、逢蒙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了，他们也不能用不正的弓、弯曲的箭射中微小的目标；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他们也不能驾着跛足的马、赶着坏的车到达远方；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也无法让怪人、小人得到感化。哪个时代没有怪人，哪个时代没有小人，从伏羲、燧人之时起就有了。所以编造这种传说的人是坏人，听信这种传说的人会受害，不接受这种传说的人则是值得庆幸的。《诗经》上说：“老百姓有罪孽，不是老天降下的。当面说说笑笑，背后憎恨攻击，这完全在于人为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1〕，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抇也〔2〕。”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知足〔3〕，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4〕，狗豕吐菽粟〔5〕，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6〕，而百姓羞拾遗〔7〕。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8〕，重之以曾青〔9〕，犀象以为树〔10〕，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11〕，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故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

【注释】

〔1〕三领：三称。单衣复衣合起来为一套。

〔2〕抇（hú）：挖。这里指盗墓。

〔3〕当厚：疑当作“富厚”。优犹：优裕。

〔4〕刺：探取。

〔5〕菽粟：泛指粮食。

〔6〕取：通“聚”，聚集。涂：同“途”，道路。

〔7〕拾遗：捡拾丢掉的东西。

〔8〕丹矸（ɡān）：朱砂。

〔9〕曾青：铜精，一种绘画用的颜料。

〔10〕犀象：指犀牛角、象牙。

〔11〕琅玕、龙兹、华觐（jìn）：都是珠玉的名字。

【译文】

世俗之人有一种说法：“远古的时候实行薄葬，棺材厚才三寸，死人的衣服只有三套，葬在田里不妨碍种田，所以没有人去盗墓。当今乱世举行厚葬，用珠宝装饰棺材，所以会被盗掘。”这是不懂得治理之道，又不去考察盗墓与不盗墓的原因的人说的话。大凡人去盗墓，一定会有原因，不是为了补充自己的不足，就是为了更多地获得财物。而圣王对于老百姓，都应该使其达到富裕宽厚而知足，但也不要超过限度。这样就会强盗不抢，小偷不窃，连猪狗都不吃粮食了，而农民和商人都能以财货相让，风俗如此之美，男女自然不会聚集于道路，百姓也都以拾取他人财物为耻了。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从盗贼的变化最先看得出啊！”这样死者虽然珠玉满身，棺材里装满了色彩美丽的丝织品，棺椁上涂满了黄金，上面用朱砂、铜金涂饰，用犀角象牙做树，用琅玕、龙兹、华觐做果实，人也不会去挖墓的。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人求利的诡诈之心不那么急切了，而以违背礼义为耻。

夫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馁羸瘠于下〔1〕，于是焉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2〕，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3〕。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4〕！虽此倮而薶之〔5〕，犹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6〕。夫曰：“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7〕，以欺愚者而淖陷之以偷取利焉〔8〕，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

【注释】

〔1〕馁（něi）：饥饿。羸（léi）瘠：贫困。

〔2〕安：同“案”，荀书中常借为“乃”。

〔3〕脯（fǔ）：肉干。

〔4〕有：通“又”。尤：怨恨。抉（jué）：剜出。

〔5〕倮（luǒ）：裸。薶：同“埋”。

〔6〕龁（hé）：咬，啃。

〔7〕特：只是。奸人：邪恶诡诈的人。

〔8〕淖陷：陷害。淖，溺。

【译文】

今天这混乱的世道却相反：君主不按法度统治，臣民不按法令行事，有智慧的人不让他参与政事，有能力的人不让他去治理国家，有德行的人得不到重用。像这样，就会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导致百事废弛，财物穷尽，而祸乱出现。就会出现王公贵族担心财物不够用、老百姓饥寒交迫的情况，于是桀、纣那样的人就会大量出现，而盗贼也到处抢劫财物，危及统治者。于是人行如禽兽，贪如虎狼，吃人肉而食婴儿。这样的话，又何必责备那些掘人坟墓，从死人的口中去挖珠玉的人！像这样即使赤身裸体而埋，也一定会有人去掘的，哪里还能够安葬！那些人会把死者的肉和骨头都吃掉的。今天有人说：“远古的时候实行薄葬，所以没人盗墓；混乱的今天举行厚葬，所以会被人盗墓。”这只是那些奸邪的人故意制造乱说，以欺骗愚昧的人，使他们陷于迷惑，以便从死人身上得利罢了。这种人是最坏的。古书上说：“危害别人而保全自己，损害别人而让自己得利。”说的就是这种人。

子宋子曰〔1〕：“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2〕？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3〕。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4〕，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5〕？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6〕，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7〕，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8〕，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9〕。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

【注释】

〔1〕子宋子：即宋钘。

〔2〕恶：憎恶。

〔3〕所求：指宋荣子追求的目标，即救民于斗。

〔4〕俳（pái）优：古代宫廷里的歌舞艺人。侏儒：身材矮小不正常的人，通常是宫廷里豢养的玩物。狎徒：用一些低级趣味的东西逗人笑的人。詈（lì）侮：互相责骂，侮辱。詈，责骂。

〔5〕岂钜知：哪里知道。钜：通“讵”。

〔6〕央渎（dòu）：大洞。央，大。渎，通“窦”，洞穴，窟窿。

〔7〕亡（wú）：无。

〔8〕金舌：形容嘴巴会说。弊口：说破了嘴。

〔9〕直：只是。

【译文】

宋子说：“明白受到欺侮并不是受辱的道理，人们就不会发生争斗了。每个人都知道受到欺侮是耻辱，所以相互间争斗不休；知道受到欺侮并不是耻辱的道理，就不会有争斗了。”请问：照这样说来，是认为不憎恶被欺侮是人之常情呢？答道：“憎恶但并不以之为耻辱。”答道：如果是这样，宋子的目的肯定是达不到了。大凡人之间发生争斗，一定是出于憎恶，而不是因为受到侮辱。你看俳优、侏儒、小丑这类人，互相之间辱骂侮辱但却不发生争斗，这难道是因为明白受到欺侮并不是耻辱的道理？他们不发生争斗，只是因为互相并不憎恶。今天如果有人从水洞中进入别人的家，偷了别人的猪，被偷者就一定会拔出剑戟来追打他，不担心会死伤人，这难道是因为丢了猪感到耻辱吗？之所以不怕争斗，是因为憎恶偷窃者。所以，即使以被欺侮作为耻辱，互相不憎恶就不会发生争斗；即使不以被欺侮为耻辱，互相憎恶也一定会发生争斗。如此看来，斗或者不斗，不在于是否感到耻辱，而在于是不是感到憎恶。今天宋子不能消除人们之间憎恶被欺侮的心理，而一定要劝说人不要以之为辱，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就算怎样能言善辩、说破了嘴都没有用。不知道没有用，就是不够智慧；知道没有用，而只是拿它来骗人，就是不仁了！不仁不智，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自以为其学说是有益于人的，其实是无益于人的，最后只落得最大的羞辱而退。没有比宋子的学说毛病更大的了。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1〕，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2〕，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3〕，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势荣者〔4〕；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5〕，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6〕，捶笞、膑脚〔7〕，斩、断、枯、磔〔8〕，藉、靡、舌zz02〔9〕，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万世不能易也。

【注释】

〔1〕隆正：指判断是非的最高标准。

〔2〕分职：指等级官员。名象：名物制度。

〔3〕期：约定。命：指规定事物的名称。

〔4〕势：势位。这里指外边加上去的东西。

〔5〕流淫：荒淫无度。污：秽行。僈：通“漫”，污。

〔6〕捽（zuó）：揪着头发。搏：用手打。

〔7〕捶笞（chī）：鞭打。膑（bìn）脚：古代去掉膝盖的刑罚。

〔8〕斩：砍头。断：断尸。枯：暴尸。磔（zhé）：车裂。

〔9〕靡：同“縻”，绳子。舌zz02：当为“后缚”，反缚。

【译文】

宋子说：“受到欺侮不要觉得受辱。”回应道：大凡一种议论，一定要建立一个最高标准才能进行。没有标准就会导致是非不清而争论不定。所以听说：“天下最高的标准，判断是非的界限，确定各种官制、名物制度的根据，就是王制。”凡是要发表议论或规定事物的名称，都要以圣王为标准。而圣王的纲要，则是荣辱。荣辱各有两个方面，有内在的荣，有外在的荣；有内在的辱，有外在的辱。志意美好，德行美厚，思虑精明，这是发自内在的荣，就是义荣。爵位尊贵，贡禄丰厚，势位高，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这是来自外部的荣，这就是势荣。荒淫无度，行为放荡污杂，违反名分，悖乱礼义，骄横跋扈，暴躁贪婪，这是发自内在的辱，这就叫义辱。被人辱骂，揪住殴打，鞭打挖膝，砍头断尸，暴尸车裂，用绳子反绑，这是来自外部的侮辱，这就叫势辱。这就是荣辱的两个方面。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能有义荣。有势辱并不妨碍成为尧，有势荣并不妨碍会成为桀。义荣、势荣，只有君子才能兼有；义辱、势辱，只有小人才能兼有。这就是荣辱的分别了。圣王以之为法则，士大夫以之为正道，官吏以之为操守，百姓以之为习俗，这是万世都不能改变的。

今子宋子案不然〔1〕，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塼涂塞江海也〔2〕，以焦侥而戴太山也〔3〕，蹎跌碎折不待顷矣〔4〕。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

【注释】

〔1〕案：相当于“则”。

〔2〕塼：同“砖”。涂：泥。

〔3〕焦侥：传说中的矮人。戴：顶。太山：同“泰山”。

〔4〕蹎（diān）跌：跌倒。

【译文】

现在宋荣子则不是这样，不但自己甘心受辱，还希望很快改变人们的观点，这种学说必然是行不通的。打个比方，这就好像用砖和泥来堵塞江海，让焦侥背负泰山，立刻就会跌倒、被压碎。那些赞成宋子观点的人，如果不赶快纠正这种看法，那就恐怕要自食其果，伤害自己了。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1〕，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2〕，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

【注释】

〔1〕譬：比喻。称：说的意思。

〔2〕綦：极，很。

【译文】

宋子说：“人之本性是寡欲的，而都以为自己的本性是多欲的，这是错误的。”所以率领他的弟子，为他的学说辩护，阐明他的比喻和思想，想使人接受本性寡欲的理论。问道：这样说来也就是认为人天生不想看到各种美丽的颜色，不想听到各种悦耳的声音，不想吃到各种美味佳肴，不想享受各种身体的安逸。这五个方面极尽的享受，难道人的本性都不想要吗？回答说：“这正是人的本性所想要的。”答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宋子的学说一定行不通了。认为人的本性想要这五种极大的享受但不想多要，这就犹如说人的本性希望富贵却不要财物，喜欢美色却讨厌西施一样。

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1〕，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2〕，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3〕，聚人徒，立师学，成文典，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注释】

〔1〕杀（shài）：减少。

〔2〕禄天下：这里指三公。下文“禄一国”指诸侯，“禄田邑”指士大夫。

〔3〕严然：同“俨然”，庄重。

【译文】

上古的人不是这样做的。认为人的本性是多欲而不是寡欲，所以有功就赏赐以财富，有过就减少赏赐，这在历代帝王都是一样的。所以最贤能的人受封为三公，次一等的人被封为诸侯，再次一等的人被封为士大夫，老实本分的人则使其保持基本的衣食生活。现在宋子以人之本性为寡欲而不多欲，这样说，那么先王是用人不想要的东西赏赐人，而用人想要的东西惩罚人吗？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今天宋子庄重立说，沾沾自喜，聚集弟子，自居师位，著书写文，然而这样的学说最终不免陷于把极好的说成是极坏的，这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

礼　论

这是荀子著作中最重要的一篇，系统论述“礼”的起源、内容和作用。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都曾节选其文。

荀子的礼学以“性恶论”为基础，他认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就会产生争夺和混乱。制定礼义的目的即在调节人的欲望，从而避免纷争，保持社会安定。礼的内容，荀子认为有“养”和“别”两个方面。“养”即“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即满足人的物质欲望和需求，“别”即“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荀子认为这两者是相互依存的。

文章对礼的内容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并重点论述了丧祭之礼，然后提出了“隆礼”的观点，指出礼是治国的根本，是“人道之极”，“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对礼在维护社会安定方面的作用予以高度评价。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1〕，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2〕，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注释】

〔1〕度量：所以定多少之数。分界：所以定彼此之分。

〔2〕屈：竭尽。

【译文】

礼的兴起因为什么？答：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欲望而得不到，就不可能不去寻求；寻求而没有限度和界限，就不能不争夺；争夺就产生混乱，混乱则导致无法收拾的局面。过去的圣王憎恨这种混乱的局面，所以制定礼义以区分等级界限，以调节人们的欲望，满足人们的需求，让人们的欲望一定不会因为物质的不足而得不到满足，物质也一定不会因为欲望之无穷而耗尽，欲望与物质相互制约而长久地保持协调，这就是礼的源起。

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1〕，五味调香〔2〕，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3〕，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4〕，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zz03、越席、床笫、几筵〔5〕，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注释】

〔1〕刍豢（chúhuàn）：指牛羊猪犬之类的肉类。

〔2〕香：当作“盉”，通“和”。

〔3〕苾（bì）：芳香。

〔4〕黼黻（fǔfú）：绣有各种华丽花纹的服装。文章：错杂的色彩花纹。

〔5〕疏：通，指敞亮。檖（suì）：深远。zz03：同“庙”。越席：蒲席。笫（zǐ）：竹编的床席。几筵：古代人席地而坐，依靠的叫“几”，垫席叫“筵”。

【译文】

所以，礼就是满足人的欲望的。鱼肉五谷，美味佳肴，是用来满足人的嘴巴需求的；各种香味，是用来满足人的鼻子需求的；雕刻精美的器皿和花纹色彩美丽的衣服，是用来满足人的眼睛需求的；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各种乐器，是用来满足人的耳朵需求的；高屋大房，竹席几筵，是用来满足人的身体需求的。所以礼也是用来满足人的欲望的。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1〕。故天子大路越席〔2〕，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3〕，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4〕，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5〕，步中武、象〔6〕，趋中韶、頀〔7〕，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8〕，所以养信也〔9〕；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10〕，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11〕！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12〕，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注释】

〔1〕轻重：卑尊。称：相称，合宜。

〔2〕大路：即“大辂”，古代天子坐的车。

〔3〕侧：大路的两旁。载：放置。睪（zé）芷：香草。睪，通“泽”。

〔4〕错：涂饰。衡：车前的横木。

〔5〕和鸾：车上的铃。

〔6〕武：武王乐。象：武王舞。

〔7〕韶：舜乐。頀：汤乐。

〔8〕斿（liú）：旗上的飘带。

〔9〕信：通“神”，神气。

〔10〕寝兕：卧着的犀牛。持虎：蹲着的虎。持，同“跱”。这两样东西都是画在天子车轮上的图案。蛟韅（xiǎn）：鲛鱼皮做的马肚带。韅，马肚带。丝末：丝织的盖车布。末，通“幦（mì）”，车轼上的覆盖物。弥龙：金饰的龙首，在车子的衡轭的末端。

〔11〕礼义文理：礼义的各种规范和仪式。

〔12〕说：同“悦”。

【译文】

君子既得到了养欲之道，同时也强调其中的区别。什么是区别呢？答：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尊卑都有与其相称者。所以天子出门则乘大辂，坐蒲席，用这些来使其身体舒服；车两边放上香草，是为了满足嗅觉的需要；镀金的横木，是为了让眼睛看着舒服；车上和鸾的声音，慢行的时候，合乎武、象的音乐，疾走的时候，合乎韶、頀的音乐，是为了听上去悦耳；龙旗上有九条飘带，是为了显示君主的气派；车轮上画的卧着的犀牛、蹲着的虎、鲛鱼皮做的马肚带、丝织的车帘、金饰的龙首，都是为了衬托君主的威严；所以为天子驾车的马，一定要选择天性驯良的，并教之使其驯服，然后才能乘坐，目的就是为了让天子安心舒适。谁会知道舍生而求名节也是为了养生！谁会知道舍得花钱也是为了求财！谁会知道恭敬辞让也是为了达到安定无争夺！谁会知道礼义仪式也是为了培养高尚的情感！所以一个人假如只是一味贪生，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死！假如一个人只是一味贪利，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招来祸害！假如一个人安于松懈懒惰，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有危险！假如一个人只以满足性情为乐，这样的人就一定会丧失礼义道德！所以一个人专一于礼义，那么性情和礼义都可以得到；一个人一味追求性情的满足，那么两样都会失去。所以儒家是要使人两样都得到，墨家则是要使人两样都失去，这就是儒、墨的区分所在。

礼有三本〔1〕：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2〕。是礼之三本也。

【注释】

〔1〕本：根本，本源。

〔2〕隆：推崇。

【译文】

礼有三个本源：天地，是生命的本源；先祖，是族类的本源；师长，是治理国家的本源。没有天地，生命从何而来？没有先祖，我们从何而来？没有师长，国家如何得到治理？三者缺一方面，人们就没法得到安宁。所以礼，上是用来祭祀天的，下是用来祭祀地的，也是表示对祖先和君师的尊重的。这是礼义的三个根本。

故王者天太祖〔1〕，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2〕，所以别贵始〔3〕。贵始，得之本也〔4〕。郊止乎天子〔5〕，而社止于诸侯〔6〕，道及士大夫〔7〕，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七世〔8〕，有一国者事五世〔9〕，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10〕，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11〕，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厚者流泽广〔12〕，积薄者流泽狭也。

【注释】

〔1〕天太祖：以太祖配天祭祀。太祖，每个朝代的开创皇帝。

〔2〕常宗：指“百世不迁之大宗”，即一个宗族的嫡长子传下来的大宗。

〔3〕别贵始：重视各自宗族的始祖。

〔4〕得：通“德”。

〔5〕郊：古代的祭天之礼。

〔6〕社：古代的祭地之礼。

〔7〕道：除丧服的祭祀。

〔8〕有天下者：指天子。事七世：侍奉七代祖先，即可以立七代祖先的神庙。

〔9〕有一国者：指诸侯。《礼记·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

〔10〕五乘之地者：五十里封地，指大夫。古代十里为乘，每乘出兵车一辆。

〔11〕三乘之地者：指士。

〔12〕积厚：功业大。积，通“绩”。流泽：流传给后世的遗风。泽，遗风。

【译文】

所以做王的人将开国君主配天进行祭祀，诸侯也不敢毁坏始祖的宗庙，大夫和士也都有百世不变的祭祀的大宗，目的就是为了表示尊重各宗族的始祖。尊重始祖，就是道德的开始。只有君主才能祭天，只有诸侯以上的才能祭地，士大夫以上的都可以有除丧服的祭祀，这就是为了有所区别，只有尊贵的才能侍奉尊贵的，卑贱的只能侍奉卑贱的，应该大的就大，应该小的就小。所以天子可以立七代祖先的庙，诸侯可以立五代祖先的庙，大夫可以立三代祖先的庙，一般的士阶层可以立二代祖先的庙，普通劳动者，不可以设立宗庙，目的就是要有所区别，让功业大的流传广大，功业小的流传狭小。

大飨〔1〕，尚玄尊〔2〕，俎生鱼〔3〕，先大羹〔4〕，贵食饮之本也〔5〕。飨〔6〕，尚玄尊而用酒醴〔7〕，先黍稷而饭稻粱〔8〕，祭，齐大羹而饱庶羞〔9〕，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10〕，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11〕，夫是之谓大隆〔12〕。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豆之先大羹也〔13〕，一也〔14〕。利爵之不醮也〔15〕，成事之不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16〕，一也〔17〕。大昏之未发齐也〔18〕，大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19〕，一也〔20〕。大路之素末集也〔21〕，郊之麻絻也〔22〕，丧服之先散麻也〔23〕，一也〔24〕。三年之丧，哭之不反也〔25〕，《清庙》之歌〔26〕，一唱而三叹也，县一钟〔27〕，尚拊、膈〔28〕，朱弦而通越也〔29〕，一也〔30〕。

【注释】

〔1〕大飨（xiǎnɡ）：在太庙中合祭历代祖先。

〔2〕尚：同“上”，供上。玄尊：盛清水的酒杯。这里用清水作为酒。

〔3〕俎（zǔ）：祭器，盛载鱼肉。

〔4〕大羹：不加调味的肉汁。大，读作“太”。

〔5〕本：本源，本始。

〔6〕飨：通“享”，指四季的庙祭。

〔7〕用：酌献。酒醴：甜酒。

〔8〕黍稷：指五谷粮食。饭稻粱：指供上熟米饭。

〔9〕齐：读为“跻”，升。庶羞：指各种美味。

〔10〕文：文饰，指礼的形式。

〔11〕大一：太一，太古之时。大，同“太”。

〔12〕大隆：最隆重。

〔13〕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14〕一也：意思是一同于太古。以上所言皆贵本的意思，所以说“一”。

〔15〕利爵：利献上的酒。利，古代祭祀时用一个活人代表死者受祭，叫做“尸”，劝“尸”吃东西的人叫“利”。醮（jiào）：喝尽。

〔16〕臭：用鼻子闻其气，意思是食毕。

〔17〕一：三者是礼之终，故云“一”。

〔18〕昏：同“婚”。发：致。齐：读作“醮”，古代婚礼的一种形式，父亲亲自醮子，令其前往迎亲。

〔19〕小敛：为死者换上寿衣。

〔20〕一：三者都是礼之初始，仪文有所未备，故云“一”。

〔21〕素末：即上文的“丝末”，丝织的车帘。

〔22〕絻：通“冕”，帽子。

〔23〕散麻：腰间系的麻带。

〔24〕一：三者都是质朴不文，故云“一”。

〔25〕不反：指哭声很大，好像往而不返。

〔26〕清庙：《诗经·周颂》里的篇名。

〔27〕县：同“悬”。

〔28〕拊（fǔ）、膈（ɡé）：都是古代乐器。

〔29〕朱弦：指瑟。通越：在瑟底通空，使瑟音低沉。越，瑟的底孔。

〔30〕一：以上三者是讲礼的仪式等从质朴，故云“一”。

【译文】

在太庙中合祭历代祖先，供上盛着清水的酒杯，将生鱼放在俎中，先献上没有调料的肉汁，这是表示尊重饮食的本源。四季祭祖的时候，供上盛着清水的酒杯，然后供上甜酒，先献上五谷粮食，然后献上熟米饭，每月的祭祀，供上没有调料的肉汁，然后献上各种美味的食品，这表示既尊重饮食的本源，又便于被祭祀者食用。尊重饮食的本源是礼的形式，便于食用近于人情常理，两者相合就成为完备的礼仪，而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这就是最隆重的礼。所以用酒杯供上清酒，用俎供上生鱼，用豆献上没有调料的肉汁，意思是一致的，都是要尊重饮食的本源。“尸”不把“利”献上的酒喝干净，祭祀完毕不尝俎上的生鱼，对于献上的食物三次歆享其气而不吃掉，意思也是一致的，都是表示祭祀完毕。举行盛大的婚礼还没有开始去迎亲的时候，祭祀太庙时“尸”还没有进入的时候，人刚死去还没有换上寿衣的时候，这都是礼刚开始的情况。大辂上丝织的车帘，郊祭时戴的麻布帽，丧服腰间所系的麻带，都是表示礼的服饰要跟从简朴的原则。人死三年祭祀的时候，哭声嚎啕，唱《清庙》之歌，一人唱而三人和，悬挂一口钟，上面有拊、膈，将瑟的底部穿上孔，这也都是表示礼的仪式应该质朴不文。

凡礼，始乎棁〔1〕，成乎文，终乎悦校〔2〕。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3〕，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变不乱，贰之则丧也〔4〕。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5〕，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6〕，终始相应〔7〕，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8〕。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

【注释】

〔1〕棁：应作“脱”，简略。

〔2〕校：当作“恔（xiào）”，快意，称心。

〔3〕合：和谐，调和。

〔4〕贰：违背。丧：丢失。

〔5〕立隆：指建立完备的礼制。隆，中正，最高的准则。极：最高准则。

〔6〕本：礼的根本原则。末：礼的各种具体规定。

〔7〕终：即前面所言终于悦恔。始：即前面所言始于疏略。

〔8〕说：所以然之理。

【译文】

礼，开始时都很简陋，逐渐完备，最后达到乐的境界。所以礼达到最完备的时候，人情能得到充分的表现，礼仪也能非常完善；次一等，或者情胜过文，或者文胜过情；最次一等，是只重视质朴的情感，回归到太古之时的情况。天地因为有礼而更加调和，日月因为有礼而更加明亮，四时因为有礼而更加有序，星辰因为有礼而正常运行，江河因为有礼而奔流不息，万物因为有礼而繁荣昌盛，人之好恶因为有礼而得到节制，喜怒因为有礼而恰当得宜，用礼来约束百姓，百姓就顺从，用礼来规范君主，君主就会贤明，以礼为标准，则世间万物虽然变化多端也不会混乱，违背礼就会失去这些。礼，难道不是最高的境界吗！建立完备的礼制作为最高准则，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对它有所更正。礼的根本原则和具体规则互相顺应，情感和仪式互相应合，最完备的礼义，尊卑则有别，最细密的礼义，是非标准就会清楚。遵循礼义之道天下就会得到治理，不遵循就会混乱；遵循礼义之道天下就会安定，不遵循就会危险；遵循礼义之道天下就会保全，不遵循就会灭亡。小人是不能深刻理解其中的道理的。

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1〕；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2〕；其理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3〕。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4〕，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5〕，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6〕。然而不法礼，不足礼〔7〕，谓之无方之民〔8〕；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9〕，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

【注释】

〔1〕坚白：即“离坚白”，名家公孙龙的命题之一。同异：即“合同异”，名家惠施辩论的命题之一。察：察辩。溺：淹没。

〔2〕擅作典制：擅自编造典章制度。

〔3〕暴慢、恣睢：胡作非为，放荡不羁。队：同“坠”，失败。

〔4〕衡：秤。县：同“悬”。

〔5〕规矩：圆规和曲尺。

〔6〕人道：为人、治国的原则。

〔7〕足礼：重视礼。

〔8〕无方：无道，指不走正道而走邪道。

〔9〕礼之中焉：在礼之中。意思是如果不在礼之中，即使能思索、能坚持，也是无益的。

【译文】

礼的道理实在是深啊，“离坚白”、“合同异”之说可谓辩察，然而一旦与礼相遇，立刻就被淹没；礼的道理真是伟大啊，那些擅自编造典章制度、邪僻浅陋的学说，一旦与礼相遇，立刻就会消亡；礼的道理实在是高明啊，那些胡作非为，放荡不羁，轻薄浅俗而又自命为高的人，一旦与礼相遇，立刻就会败倒。所以真正的绳墨标准在那里，就没法混淆曲直来欺骗人了；秤摆在前面，就没法混淆轻重来欺骗人了；规矩设立了，就没法混淆方圆来欺骗人了；君子明察于礼，奸诈不实的学说就没法欺骗人了。所以绳墨是最直的；秤是最公平的；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礼，则是为人、治国的最高准则。不遵守礼，不重视礼，就是不走正道的人；遵守礼，重视礼，就是走正道的人。在礼之中，能思考，叫做深思熟虑；在礼之中，能不变，叫做坚定。能深思熟虑、能不变，加上爱好礼，这就是圣人了。天，是高的极限；地，是低的极限；无穷，是广大的极限；圣人，则是道德的最高标准。所以，学习，是要学着做圣人，而不是要学做不守道的人。

礼者，以财物为用〔1〕，以贵贱为文〔2〕，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3〕。文理繁，情用省〔4〕，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5〕。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厉骛不外是矣〔6〕，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7〕。人有是〔8〕，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9〕，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10〕。”此之谓也。

【注释】

〔1〕以财物为用：指互相馈赠礼物、表达情意的行为。

〔2〕以贵贱为文：车服旗章，各有不同，贵贱所分，这就是文仪。

〔3〕杀（shài）：简省。

〔4〕文理繁，情用省：文理，威仪。情用，忠诚。“文理”表现于外，“情用”则表现于内。

〔5〕中流：中道。

〔6〕步骤：走。厉：疾飞。骛：奔驰。是：指礼的范围。

〔7〕坛宇、宫廷：这里是借屋宇为喻，意思是“范围”，表示君子的活动应在礼的范围内。

〔8〕有：指居住。

〔9〕方皇：通“彷徨”。周挟：周遍。

〔10〕“礼仪卒度”两句：此处引诗出自《诗经·小雅·楚茨》。卒，尽，完全。获，得当。

【译文】

礼，以财物馈赠为行礼之用，以车服旗章的不同为贵贱的文饰，以衣物车马等多少的不同来表示上下等级，以丰厚或者简省得当为要。文饰礼仪多，诚心少，这是隆重礼的表现。文饰礼仪少，诚心多，这是简省礼的表现。文饰礼仪和内心的情感内外符合，互相表里，并行相会，这就是礼的中道。所以君子，对待大礼则极其隆重，对待小礼则尽量简省，对待中等的礼则取其适中。所以，走路、疾走、快跑，君子的一切行为都不应该超出礼的范围；这就像是君子应当住在屋宇宫廷中一样。居住在其中就是士君子，住在它的外面，就是普通人了；如果在礼的范围内，能够随意活动而又能完全符合礼的要求，这就是圣人了。所以说君子厚重的德行，是积累礼义所致；君子博大的精神，是处处遵循礼义所致；君子高尚的品德，是推崇礼的结果；君子能够明察，是因为完全做到了礼的要求。《诗经》上说：“礼仪如果完全合乎法度，言谈笑语就会得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1〕。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2〕，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3〕！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4〕，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5〕。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七重〔6〕，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7〕，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丧动通国，属大夫〔8〕；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9〕；修士之丧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10〕。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11〕，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殣〔12〕，凡缘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

【注释】

〔1〕倍叛之心：指背离了对死者生前的敬重。倍，通“背”。

〔2〕接：对待。臧：奴仆。谷：小孩。

〔3〕所隆亲：指君主和父母。

〔4〕野：文的反义词，表示无礼。

〔5〕瘠：薄，奉养薄。

〔6〕椁（ɡuǒ）：套棺。

〔7〕翣菨（shàjiè）：当作“蒌翣”，棺材上的装饰物。

〔8〕属：合，汇聚。

〔9〕修士：士之进修者，指上士，士阶层中地位较高的那一部分。

〔10〕州里：乡里。

〔11〕刑余罪人：指犯罪而受到制裁的人。

〔12〕昏殣（jìn）：黄昏时埋葬。殣，葬，掩埋。

【译文】

礼，对于生死之事的办理最为慎重。活着，是生命的开始；死亡，是人生的终结；生与死都能按照礼处理得十分妥善，人道就全了。所以君子敬畏生命而慎重对待死亡。君子敬畏生命，慎重对待死亡，态度如一，这就是礼义文理了。人活着的时候善待他，人死后却怠慢他，这是只尊敬他有知觉的时候而怠慢其无知觉的时候，这就是恶人的做法，背叛了始终如一的原则。君子用背叛之心对待奴仆、小孩尚且觉得羞耻，更何况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所尊重的君主和父母！死这件事，只能有一次而不可能有第二次，生命不可以复生，所以臣对君主的特别敬重，儿子对父母的特别敬重，在死这一点上，最能得到表达。生前对君主父母侍奉得不够忠心诚厚，不恭敬而有礼文，这就是无礼；送死的时候不忠诚笃厚，不恭敬而有礼文，这叫做刻薄。君子轻视无礼而以刻薄为羞，所以天子的棺椁有七层，诸侯有五层，大夫有三层，士有两层。然后衣被等所有送终之物，其多少厚薄都有一定的规定，棺椁上的装饰物和图案，也都有不同的等级，以此来表达敬饰之意，使生死如一，一切都满足人的愿望，这是先王之道，是忠臣孝子之极致啊。天子的丧事惊动天下，诸侯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诸侯的丧事惊动通好之国，大夫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大夫的丧礼惊动了同朝的官吏，修士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修士的丧礼惊动了一乡，朋友都汇聚而来参加丧礼；庶人的丧礼，汇聚了同族的人，惊动了乡里。受过刑罚的人，死了不可以聚合同族乡党，只能聚集妻子儿女，其棺椁只能有三寸之厚，陪葬的衣服被子只能有三件，棺材上不能有装饰，不在白天行殡，只能在黄昏时埋葬，埋葬时死者的妻子穿戴一如平常。回来时没有哭泣的礼节，不穿麻戴孝，也没有各种守丧的规定，埋葬后，他的妻子儿女就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已经埋葬后，就好像家里没有死人，做到这样就止住了，这便是最耻辱的了。

礼者，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1〕。紸絖听息之时〔2〕，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3〕，然而殡敛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然后作、具之〔4〕。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5〕。然后告远者出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远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矣，其文备矣〔6〕。然后月朝卜日〔7〕，月夕卜宅，然后葬也。当是时也，其义止〔8〕，谁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zz03以生设饰死者也〔9〕，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

【注释】

〔1〕相厌：互相遮掩。厌，掩。

〔2〕紸絖（zhùkuànɡ）听息：把新棉絮放在快死者的鼻前，观察病者的气息，看其是否断气。紸，安放。絖，新棉絮，易动，所以用来试病者的气息。

〔3〕闵：病非常重。

〔4〕作：开始作。具：备。

〔5〕成服：穿丧服。

〔6〕文：器用和仪制。

〔7〕月朝：当作“日朝”，早上。下文“月夕”当作“日夕”，晚上。

〔8〕义：这里指按照礼的规定去办理丧事的原则。

〔9〕zz03：同“貌”，像，效法。

【译文】

礼，对于吉凶之事最为谨慎，不能让它们互相混淆。人在弥留之际，虽然忠臣孝子知道他病得很重，但殡殓的物品，还不能准备；虽然流泪恐惧，但期望病者能活下来的心还存在，所以还做着侍奉活者的事；人死了，才开始准备殡殓之物。所以虽然是准备充分的人家，也一定要过几天才能殡葬，三天后再穿孝服。然后去外地报丧的人才可以出发，准备物品的人才开始办理。所以殡葬，长的不超过七十天，短的不会低于五十天。这是什么原因？答：这样的话，远方吊唁的人可以赶来了，需要准备的各种东西也都齐全了，各种要办的事情也都做好了，可以说诚心到了极点，人子之孝节也都尽到了，各种器用和仪制也都完备了。然后早上占卜选择下葬的日期，下午占卜选择下葬的地点，之后才能下葬。在这种时候，按照礼的要求应当停止的，谁能强行再做什么？按照礼的要求该做的事情，谁能停止不做？所以三个月以后再埋葬，三个月之内效法活着时的陈设来装饰死者，这并不是为了要留下死者来安慰活人，而是对死者表达尊重悼念的感情。

丧礼之凡〔1〕：变而饰〔2〕，动而远〔3〕，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4〕，尔则玩〔5〕，玩则厌〔6〕，厌则忘〔7〕，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8〕，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9〕。

【注释】

〔1〕凡：总括，概要。

〔2〕变：指尸体变形。

〔3〕动而远：越动越远。此即子游所谓“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阶，殡于客位，祖祭于庭，葬埋于墓”的意思（《礼记·檀弓下》）。

〔4〕恶：丑恶。这里指尸体变形很难看。

〔5〕尔：通“迩”，近。

〔6〕玩：狎昵。

〔7〕忘：应为“怠”，怠慢。下同。

〔8〕嫌：疑似。

〔9〕优生：对活着的人有好处，不使其因哀伤毁伤身体。

【译文】

丧礼的大要是：尸体逐渐变形，要加以整饰，从入殓到殡葬，死者放的地方越来越远，时间久了哀痛的心情要逐渐平复。所以对待死者，尸体不整饰就很难看，难看就不会引起生者的悲哀，太靠近就会狎昵，狎昵就会讨厌，讨厌则会怠慢，怠慢就会产生不敬。一旦失去了自己尊敬的父母，而送葬的人却不哀不敬，这就与禽兽近似了，君子是以此为耻的。所以尸体变形就要整饰，目的是为了避免难看；死者放的地方越来越远，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敬意；时间久了，哀痛的心情慢慢平复，是为了让生者好好活下去。

礼者，断长续短〔1〕，损有余，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2〕。故文饰、粗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3〕。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4〕；粗恶、哭泣、忧戚，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不至于窕冶〔5〕；其立粗恶也，不至于瘠弃〔6〕；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慑伤生〔7〕，是礼之中流也。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疏之节，期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带之〔8〕。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9〕。故说豫娩泽〔10〕，忧戚萃恶〔11〕，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颜色者也。歌谣謸笑〔12〕，哭泣谛号〔13〕，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刍豢、稻粱、酒醴〔14〕，饘鬻、鱼肉、菽藿、酒浆〔15〕，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食饮者也。卑絻、黼黻、文织〔16〕，资粗、衰绖、菲繐、菅屦〔17〕，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zz03、越席、床笫、几筵，属茨、倚庐、席薪、枕块〔18〕，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两情者〔19〕，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20〕，足以为万世则，则是礼也，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21〕。

【注释】

〔1〕断长续短：取长补短。这里指的是，让贤者不要过于执于礼，让不肖的人勉力做到礼。

〔2〕滋成：养成。行义：按照礼的规则去做。

〔3〕御：使用。

〔4〕持平奉吉：对待平安吉祥的事。持，对待。奉，伺候。

〔5〕窕冶：妖艳。

〔6〕瘠弃：贫瘠。

〔7〕隘慑：过分悲伤。隘，穷。慑，悲伤。

〔8〕量：适量。要：同“腰”。

〔9〕将以有为者：指有其他目的。如《不苟》篇中陈仲、史猷之类欺世盗名者之所为。

〔10〕说：同“悦”。豫：快乐。娩（wǎn）泽：面色润泽。娩，明媚。

〔11〕萃：通“悴”，憔悴。

〔12〕歌谣：唱歌。謸：同“傲”，戏谑。

〔13〕谛：同“啼”。

〔14〕酒醴：甜酒。

〔15〕饘（zhān）：稠粥。鬻：同“粥”，稀粥。菽：豆类。藿：豆叶。酒浆：当作“水浆”。刍豢、稻粱、酒醴、鱼肉，是办吉事的饮食；饘鬻、菽藿、酒浆是办凶事的饮食。

〔16〕卑絻：卑冕，衮冕以下之通称。絻，通“冕”。文织：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

〔17〕资粗：粗布。衰绖（cuīdié）：丧服。菲繐（suì）：薄而稀的布。菲，稀。繐，细疏布，因薄而名“菲繐”。菅（jiān）屦：草鞋。

〔18〕属茨：以茨草相联属，指草屋。倚庐：守丧人住的简陋木屋。席薪：居丧时以柴草委席。枕块：居丧时以土块为枕。

〔19〕两情：指吉与凶、忧与喜。

〔20〕顺比：协调。比，比附。

〔21〕顺孰修为之君子：指精习于礼的人。顺，通“慎”。孰，同“熟”。修为，修治。

【译文】

礼，就是用来取长补短，减少多出的，弥补不足的，既要达到爱慕崇敬死者的礼节目的，又能养成按照礼的规则去做的美德。所以文饰与粗恶、声乐与哭泣、恬愉与忧愁，这些情感是对立的；然而礼都能兼用，随时变换使用。文饰、声乐、恬愉，是用来对待平安吉祥的事；粗恶、哭泣、忧戚是用来对待凶险的事。所以礼虽有文饰，但不会流于妖冶，虽用粗恶的仪式，但不会流于贫瘠；礼有声乐、恬愉，但不会流于放荡懈怠；礼有哭泣哀戚，但不会过分悲伤而伤害身体，这就是礼的中道。所以人们情貌的变化，只要能达到辨别吉凶、明晰贵贱亲疏的差别，这就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奸人的行为，虽然做起来很难，君子也看不起他。所以要根据食量大小而进食，根据腰的粗细扎带子，用毁伤自己的身体来追求更高的名利，这是奸人的行为，不是礼义的节文，不是孝子的真情，而是有其他的目的。高兴快乐、面色润泽，忧愁悲戚，面色憔悴，是吉凶忧喜之情在脸上自然的外现。唱歌戏谑、哭啼号啕，是吉凶忧喜之情在声音上自然的外现。刍豢、稻粱、酒醴，饘鬻、鱼肉、菽藿、酒浆是吉凶忧喜之情在饮食上自然的表现。卑絻、黼黻、文织，粗布、衰绖、菲繐、草鞋是吉凶忧喜之情在衣服上自然的表现。疏房、檖zz03、越席、床笫、几筵，草屋、倚庐、席薪、枕块是吉凶忧喜之情在居室上自然的表现。吉与凶，忧与喜，是人生固有的两类情感。如果能够以礼节制情感，取长补短，中断的补上，不足的扩大，过分的减少，使同类事物，各尽其位，丰盛完美，让文饰与情感，生和死都很协调完备，完全可以成为万世不变的法则，这就是礼。若不是对礼十分谨慎、精熟，而且努力去做的君子，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

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1〕；伪者〔2〕，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3〕。《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4〕。”此之谓也。

【注释】

〔1〕材朴：材质。

〔2〕伪：人为。

〔3〕分：等分。即所谓贵贱之等、父子之分、男女之别。

〔4〕“怀柔百神”两句：引诗见《诗经·周颂·时迈》。怀柔，安抚。乔，高。

【译文】

所以说：本性，是人天生的材质；人为，是盛大的礼法文理。没有本性，那么礼法文理就没有地方施加，没有人为，人本始的天性就不能自己变得美起来。本性与人为的结合，才能成就圣人之名，天下的功业也才能完成。所以说：天地和谐，万物才能生长，阴阳相接，世界才能变化，人的天性与后天的礼义结合，天下才能得到治理。天能产生万物，却不能治理它；地能养育人，却不能治理人；世界上的万物和人类，必须依靠圣人制定礼法，然后才能各得其位。《诗经》说：“安抚百神，以及大河高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1〕。故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终始一也〔2〕。始卒，沐浴、鬠体、饭唅〔3〕，象生执也〔4〕。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5〕，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6〕。充耳而设瑱〔7〕，饭以生稻，唅以槁骨〔8〕，反生术矣。设亵衣〔9〕，袭三称〔10〕，缙绅而无钩带矣〔11〕。设掩面儇目〔12〕，鬠而不冠笄矣〔13〕。书其名，置于其重〔14〕，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荐器则冠有鍪而毋縰〔15〕，瓮、庑虚而不实〔16〕，有簟席而无床笫〔17〕，木器不成斫〔18〕，陶器不成物〔19〕，薄器不成内〔20〕，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张而不均，舆藏而马反〔21〕，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适墓〔22〕，象徙道也。略而不尽，貌而不功，趋舆而藏之，金革辔靷而不入〔23〕，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zz03而不用〔24〕。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25〕，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圹垄〔26〕，其zz03象室屋也；棺椁，其zz03象版、盖、斯、拂也〔27〕；无、帾、丝歶、缕翣〔28〕，其zz03以象菲、帷、帱、尉也〔29〕。抗折〔30〕，其zz03以象槾茨、番、阏也〔31〕。故丧礼者，无它焉，明死生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32〕。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铭、诔、系世〔33〕，敬传其名也。事生，饰始也；送死，饰终也。终始具而孝子之事毕，圣人之道备矣。

【注释】

〔1〕大象：大致效法。

〔2〕终始一也：指对生死都以礼来对待。

〔3〕鬠（kuò）：把头发束在一起。体：剪指甲等。饭唅（hán）：把玉、珠、贝、米之类放在死者的嘴里，放的东西视贵贱有所不同。

〔4〕象生执：仿效活着时做事的样子。

〔5〕濡：沾湿。栉（zhì）：梳篦之类的总称。律：梳头发。

〔6〕式：通“拭”，擦拭。

〔7〕充耳：塞耳。瑱（tiàn）：塞耳的玉。

〔8〕槁骨：应为“皓贝”，白色的贝壳。

〔9〕亵（xiè）衣：内衣。

〔10〕袭三称：入殓前给死者加外衣三套。

〔11〕缙（jìn）绅：插笏的腰带。缙，同“搢”，插。绅，古代贵族束在腰间的大带。钩：衣带上的钩子。人死不必穿衣解衣，所以不设钩带。

〔12〕儇：通“幎”，读如“萦”，掩盖。

〔13〕笄（jī）：插在头发上的饰物。

〔14〕重（chónɡ）：木做的代以受祭的神主牌。

〔15〕荐器：陈设陪葬的器物。鍪（móu）：帽子。毋：无。縰（shǐ）：包头发的丝织物。

〔16〕瓮（wènɡ）、庑（wǔ）：都是陶制的器皿。庑，即“甒”（wǔ）。

〔17〕簟（diàn）席：细苇席。无床笫：棺中不设床垫。

〔18〕斫（zhuó）：雕饰。

〔19〕不成物：只具形状，未成完整能用的器皿。

〔20〕薄器：竹或苇做的器皿。内：或以为当作“用”。

〔21〕舆：丧车。藏：埋。马反：驾车的马返回不埋。

〔22〕生器：活着时的用器，如弓矢盘盂之类。适：往。

〔23〕金：车铃。革：车鞅。辔（pèi）：嚼子和缰绳。靷（yǐn）：车上套马用的皮带。

〔24〕明器：随葬品，也叫“鬼器”。zz03：同“貌”。

〔25〕师旅：这里指军事活动中的礼仪。

〔26〕圹（kuànɡ）：墓穴。垄：坟墓。

〔27〕版：车辆旁挡风沙的厢板。盖：车顶盖。斯：疑为“靳”字之误，“靳”借做“鞎（hén）”，即车前革制的车饰。拂：即“茀”，车后的遮蔽。

〔28〕无：通“幠（hū）”，帐子一类的东西。帾：通“褚”，帐子一类的东西。这两种东西都是棺木上的装饰物。丝歶（yú）：大概是丝织的丧车车饰。缕翣：同“蒌翣”，棺材上的装饰物。

〔29〕菲：挡门的草帘。帱（chóu）：单帐子。尉：通“罻（wèi）”，像网状的帷帐。

〔30〕抗：挡土的葬具。折：垫在炕下的葬具。

〔31〕槾（màn）：用泥土涂抹墙壁和房顶。茨（cí）：用茅草或苇盖房子。番：通“藩”，篱笆。阏（yān）：遮塞。这里指挡风尘的门户。

〔32〕周：周备，完备。藏：埋葬。

〔33〕铭：把死者的事迹刻在器物上。诔（lěi）：哀悼死者的文字、文章。系世：世代传袭的记载，如家谱之类。

【译文】

丧礼，就是用生前的样子去装饰死者，大致模仿他活着的时候的样子把死者送走。所以侍奉死者如同生者，侍奉死去的人如同他活着的时候，对于生死存亡都能按照礼的规定来做。人刚死时，要给他洗头、洗身体，要把头发束起来，为其修剪指甲，把玉、珠、贝、米之类放在死者的嘴里，都是仿效他活着时所做的事。不洗头的话就把梳篦沾湿，为死者梳三次头发，不洗身体的话就把毛巾沾湿，为其擦拭三遍。然后在他的耳朵里塞上玉，嘴巴里放上生的稻米，嘴里含上白色的贝壳，这是返生之法。入殓前给死者穿上内衣，外面加上三层衣服，把笏插在腰带上而不要设钩带。用绢帛盖住死者的面孔，头发束起来，男不戴帽，女不插笄。然后把死者的名字写在旌旗上，放在神主牌上，那么死者的名字就仅仅出现在柩前。陈设陪葬的器物：头上有帽子但没有包头发的布，有陶器但里面不放东西，有席子但没有床垫，木器不加雕饰，陶器只有简单的形状，但不能用，竹编的器物也只是略具其形而不能用，笙竽、琴瑟都陈设在那儿但不能弹奏音乐，送葬的车要埋掉，驾车的马则可以返回不埋，但不再用了。准备日常用品拉到墓地，像搬家一样。简略而不全备，只是大貌相似，而不求精工细作，赶着车把伴葬物品运到墓地埋葬，车铃、车鞅、嚼子和缰绳、车套都不入葬，但都不再用了。像搬家一样，又表示不再用了，这些都是为了强调孝子的哀思。所以活着时用的器皿，只是起到仪式的作用而不是要有实用，随葬品只是象征品而不具有实用。大致说来，礼的目的：侍奉生者，是为了表达欢乐；往送死者，是为了表示悲哀；祭祀，是为了表达敬意；军事礼仪，是为了表现军威：历代帝王都是这样做的，古今也都是一样的，但没有人知道这些礼仪的来源。所以墓穴和坟墓的样子，像人住的房子，棺椁的形状，像车的样子；覆盖尸体的布，覆盖棺材的帐子、装饰棺材的物品，丧车的饰品，样子都像门帘帷帐；挡土的那些葬具，样子像墙壁、屋顶、篱笆和门户。所以丧礼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用来表明生与死的意义，表示用哀痛崇敬的心情送死，并最后加以周全地埋葬。埋葬，就是怀着敬意把死者的形体收起来；祭祀，就是怀着敬意侍奉神灵；那些铭文诔文，世代相传的记载，就是怀着敬意把死者的名字传下去。侍奉活着的人，是用礼对待生命的开始，送死，是用礼对待生命的终结。养生送死都做到尽心尽力，那么孝子该做的事情也就做完了，圣人之道也就全备了。

刻死而附生谓之墨〔1〕，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是礼义之法式也〔2〕，儒者是矣。

【注释】

〔1〕刻：刻薄。附：增添，丰厚。墨：指墨家的节葬主张。

〔2〕法式：法则仪式。

【译文】

刻薄死者而厚待活着的人，这是墨家的主张，刻薄活着的人而厚葬死去的人，这是糊涂，杀死活着的人去陪葬死者，这是害人。大致模仿一个人活着时候的情形去为他送死，使得生死始终无不合宜完善，这是礼义的法则仪式，是儒家的主张。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1〕，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不可益损也〔2〕，故曰无适不易之术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之丧，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3〕，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哉！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4〕，越月逾时，则必反铅过故乡〔5〕，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踯躅焉〔6〕，踟蹰焉〔7〕，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8〕，犹有啁啾之顷焉〔9〕，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莫知于人，故人之于其亲也，至死无穷。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10〕？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纵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11〕，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12〕，一使足以成文理，则舍之矣。

【注释】

〔1〕称情：根据哀情轻重。立文：制定丧礼的规定。

〔2〕饰群：区别人的亲疏贵贱。群，指五服之亲属。

〔3〕齐衰（zīcuī）：熟麻布做的一种衣服。苴（jū）杖：哭丧时拄的竹杖。居庐：同“倚庐”，守丧人住的小木屋。

〔4〕匹：配偶。

〔5〕铅：同“沿”。

〔6〕踯躅（zhízhú）：徘徊不进。

〔7〕踟蹰（chíchú）：犹豫不决。

〔8〕爵：通“雀”。

〔9〕啁啾（zhōujiū）：小鸟悲叫声。顷：一会儿。

〔10〕将由：依照。

〔11〕驷之过隙：好像快马从空隙中飞跑而过一样，形容时间过得快。

〔12〕立中制节：制定适当的服丧年月加以限制。

【译文】

人子为父母服丧三年，这是为什么呢？答：这是根据哀情轻重而制定的丧礼的规定，用以分别人的亲疏贵贱的礼节，不能增减。所以说这是到哪里都不变的法则。大凡人创伤愈大，愈合得愈慢，痛得愈厉害，好得愈慢，三年的服丧，这是根据哀情而制定的规定，表示至痛到极点；穿麻衣、拄竹杖、居庐屋、喝稀粥、睡草席、枕土块，就是为了表示至痛之情。服丧三年，二十五月才结束，哀痛还没有完，思念还没有忘却，然而礼却规定这时候中止，难道不是因为送死应该有停止的时候，适当的时候应该恢复正常生活？大凡生于天地之间，有血气的必然有知觉，有知觉的没有不爱其同类的。比如，大鸟兽一旦失去同伴，过了几个月，或者一定的时间，必然会沿着原路返回，经过故乡，一定在那儿徘徊，在那儿鸣叫，在那儿留连，在那儿犹豫，然后才能飞走。就连最小的燕雀，也会悲叫徘徊一会儿，然后才会离去。有血气的动物中，人最聪慧，所以人对自己父母的情感，到死都不会完。按照愚陋淫邪之人的做法办吗？亲人早上死了，晚上就忘到脑后去了，这样放纵下去，那就会连鸟兽都不如了，这种人怎么能与人友好地相处而不作乱呢？依着有品德的君子的做法办吗？那么三年的服丧，二十五个月，就好像快马过隙，但是假如顺其心愿去做，永远不除丧，那就会无穷无尽。所以先王圣人为人们制订适当的服丧年月加以限制，使人们一旦达到礼的规定，就可以除去丧服了。

然则何以分之〔1〕？曰：至亲以期断〔2〕。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遍矣〔3〕，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4〕，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5〕。然则三年何也？曰：加隆焉〔6〕，案使倍之，故再期也〔7〕。由九月以下何也？曰：案使不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8〕，期、九月以为间〔9〕。上取象于天，下取象于地，中取则于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也，古今之所一也。

【注释】

〔1〕分：区分亲疏不同的丧礼。

〔2〕至亲：指父母。期（jī）：周年。断：丧终。

〔3〕遍：轮流一遍。

〔4〕更始：更新，重新开始。

〔5〕案：语助词。象：象征。

〔6〕隆：隆重。

〔7〕再期：二年。

〔8〕缌（sī）：用细麻做成的丧服，服期三个月。小功：用较细的麻做成的衣服，服期五个月。杀（shài）：减省。

〔9〕间：在隆和杀之间。

【译文】

然而如何区分亲疏不同的丧礼呢？答：父母之丧，本以一年为终结。这又是为什么呢？答：一年之中，天地已经变了，四季已经轮流了一遍，天地中的有生之物，没有不开始更新的了，所以先王以人事效法天地，以此来象征新的开始。然而又有三年之丧的说法，这又是为什么？答：这是特别加重哀情的意思，使其加倍，所以加了两年。从九月以下递降，这又是因为什么？答：使其丧礼不如父母的隆重。所以三年服丧是最隆重的，穿缌，服期三个月，服期五个月是损减的礼，服期一年、九个月是中等的礼。礼的制定，上取法于天，下取法于地，中间取法于人，人们共同居住、和谐统一的道理全在这里了。所以三年之丧，是人间最完善的礼义制度。这就叫最为隆盛的礼，是历代帝王的共同之处，是古今一致遵守的原则。

君子丧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1〕，文理之原也，情貌之尽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2〕。”彼君子者，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父能生之，不能养之，母能食之〔3〕，不能教诲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诲之者也。三年毕矣哉！乳母，饮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备之者也〔4〕，三年毕乎哉！得之则治，失之则乱，文之至也；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情之至也。两至者俱积焉，以三年事之犹未足也，直无由进之耳〔5〕。故社〔6〕，祭社也；稷〔7〕，祭稷也；郊者〔8〕，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

【注释】

〔1〕治辨：治理。

〔2〕“恺悌（kǎìtì）君子”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泂酌》。恺悌，和蔼可亲。

〔3〕食（sì）：喂养。

〔4〕曲备：各方面都具备。

〔5〕直：但，只是。

〔6〕社：土地神。

〔7〕稷：谷神。

〔8〕郊：祭祀天。郊祭是古代最隆重的祭祀制度，荀子的意思是说君主之恩，大于父母，所以祭祀君主可与祭天并重。

【译文】

君主的丧礼也是三年，这是为什么？答：君主，是治理国家的主宰，是礼法文理的根本，是忠诚恭敬的楷模，做人臣的，相率服丧三年以推重君主，不也是应当的吗！《诗经》上说：“和蔼可亲的君子啊，是人民的父母。”君主，本来就有为民父母之说啊。父亲能给孩子生命，却不能喂养他，母亲能喂养孩子，却不能教诲他，君主是既能给他衣食，又善于教诲他的人，哀感之情，三年才可以完毕了啊！乳母是哺育孩子的人，还要服丧三月；慈母，是抚养孩子的人，还要服丧九月；而君主，养育与教诲，各方面都做到了，所以服丧三年才可以完毕啊！照这样做，国家就能治理好，不这样做，国家就会混乱，这是最完备的礼法；照这样做，国家就能安定，不这样做，国家就会危险，这是最充分的情感表达。最完备的礼法与最充分的情感都具备了，服丧三年还不觉得够，只是没有办法再增加了。所以社祭，只是祭祀土地神的；稷祭，只是祭祀谷神的，而郊祭，则是一起祭祀百王和天的。

三月之殡何也〔1〕？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亲也，将举措之，迁徙之，离宫室而归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2〕，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3〕，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备，曲容备物之谓道矣。

【注释】

〔1〕殡：是殓后到埋葬前停丧的一段时间。

〔2〕繇：通“遥”。

〔3〕须：等待。

【译文】

停殡三个月，这是为什么呢？答：是为了表示重视其事，不敢草率的意思。心里最尊重的人，最亲爱的人，将要安置他，搬迁他，要将他从宫室搬走而安葬在丘陵里，先王担心礼数有所不够，所以延长殡的日期，使其时间充足。所以天子殡七月，诸侯五月，大夫三月，都是要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各种丧葬事宜，将丧事办得完全达到礼的要求，各方面都达到完备，就符合丧礼的原则了。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1〕。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然已〔2〕，则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3〕，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4〕。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頀、武、汋、桓、箾、象〔5〕，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恶之文也〔6〕。卜筮视日、斋戒修涂、几筵、馈荐、告祝〔7〕，如或飨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8〕，主人有尊〔9〕，如或觞之。宾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注释】

〔1〕愅（ɡé）：变。诡：异。唈僾（yìài）：抑郁不乐的样子。

〔2〕案：语气助词。屈然：空无所有的样子。屈，竭尽。

〔3〕惆然不嗛（qiè）：悲哀不愉快。

〔4〕阙然：缺少的样子，不完备的样子。

〔5〕韶：舜乐。夏：禹乐。頀：汤乐。武：周武王的乐。汋（zhuó）、桓：周代明堂祭祀武王的乐。箾（shuò）：周文王的舞曲名。象：周武王伐纣的乐曲。

〔6〕敦（duì）：通“憝”，怨恨。

〔7〕卜筮（shì）视日：占卜以择日。修涂：修饰，打扫。涂，通“除”。馈：指祭祀时进献牲畜。荐：祭祀时进献黍稷。告祝：祭礼的一种形式。祝，辅助祭祀的人。

〔8〕利：祭祀中劝食的人。

〔9〕有尊：即“侑尊”，指献酒。

【译文】

祭祀的目的，是为了表达人们对死者的思慕之情。死亡之变使人忧郁痛苦，这种情感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所以在人欢乐、团聚的时候，那些忠臣孝子也会触景伤情而思念自己的君主和父母，并有所表现。当他有所感发的时候，情激于中，甚为感动，但因为没有祭祀的礼仪，内心感到空虚而没有东西可以表达，那么他内心积郁的情感就会变成怅然不快，会感到礼仪的缺乏。所以先王为他们制订祭祀礼仪，使尊敬君主、孝敬父母的礼仪都全备了。所以说：祭祀，是表达人们对死者思慕之情的方式，是忠信爱敬之德的极致，是礼节文饰的极盛，如果不是圣人，是不能理解其中的精义所在的。圣人明白其中的意思，士君子安心去实行它，祭祀之官则以之为职守，百姓则以之为习俗。对君子来说，这是治理人间的一种方式；对百姓来说，则认为是一种侍奉鬼神的活动。所以钟鼓、管磬，琴瑟、竽笙吹奏出的乐曲，韶、夏、頀、武、汋、桓、箾、象等乐舞，是君子表示他的喜乐情感变化的礼仪形式。穿麻衣、拄竹杖、居庐屋、喝稀粥、睡草席、枕土块，是君子表示他的悲痛情感变化的礼仪形式。师旅有军规，刑法有等级，都与其罪行相称，这是君子表示他的憎恶情感变化的礼仪形式。占卜选择日子，斋戒打扫房屋，在室中放设筵几，进献牲畜和黍稷，告祝，好像鬼神真的会歆享一样。各样东西都取一点来祭祀，好像鬼神真的会品尝一样。不要劝食的人代为敬酒，主人自己献酒，好像鬼神真的会喝酒一样；客人走了，主人拜送，回来后脱去祭服，换上丧服，入座而哭，如同亲人的神灵离去一样。悲哀啊！尊敬啊！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死亡的人如同侍奉活着的人，好像没有形状，然而都是合乎为人、治国的礼义的。

乐　论

这是一篇论礼乐关系及乐的社会作用的文章，部分收入《礼记·乐记》中。

先秦诸子中，墨子对于礼乐最为反对，有“非乐”、“节葬”等主张。荀子此文即从批判墨子出发，阐述了音乐对于维护统治的重要性。文章指出，音乐源自人心，能极尽情感之变化，乃“人情之所必不免”之物，具有“入人也深，化人也速”、“移风易俗”的效用。因此，音乐对于引导人民、治理国家具有重要的作用。他主张“贵礼乐而贱邪音”，以雅正之音陶冶人民，调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乡里族长之间关系，使民和顺、国安宁。

此外，文章中提出“乐和同，礼别异”的观点，也是对礼和乐关系的精辟论述。

夫乐者〔1〕，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2〕，形于动静〔3〕，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4〕。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5〕，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6〕，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7〕，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8〕，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9〕，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10〕，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乐（yuè）者：指音乐、歌舞。下一个“乐”字读作“快乐”之“乐”。

〔2〕声音：指嗟叹歌咏。

〔3〕动静：指手舞足蹈。

〔4〕性术之变尽是：意思是人的喜怒哀乐的情感在嗟叹歌咏、手舞足蹈中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性术之变，指思想感情的变化。尽是，尽于是。

〔5〕形：指动静歌舞。道：引导。

〔6〕雅、颂：《诗经》中的两类诗。古代诗都能入乐，所以这里指雅乐、颂乐。

〔7〕流：淫放。

〔8〕文：指乐曲的篇章。辨：辨明。这里指辨清乐曲的含义。諰（xǐ）：当作“偲”，邪。

〔9〕曲直：声音的曲折与平直。繁省：声音的复杂与简单。廉肉：声音的单薄与丰满。

〔10〕方：原则，道。

【译文】

音乐，就是高兴，是人不可避免会有的情感。所以人不能没有音乐。高兴就一定会嗟叹歌咏，发抒于声音，手舞足蹈，表现于动作，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在嗟叹歌咏、手舞足蹈中，喜怒哀乐的情感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所以人不可能没有快乐，有快乐就不能不有所表现，有所表现而不去引导，就会流于乱。先王憎恶这种乱，所以制作了雅、颂的音乐以引导它，目的是使其声音足以表达快乐，而不流于淫放，使其篇章足以耐人省味而不流于淫邪，使其音乐的曲折与平直、复杂与简单、单薄与丰满等节奏足以感发人的善心，让淫邪肮脏之气无法接触到。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1〕，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2〕，比物以饰节者也〔3〕，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4〕，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闺门：指家庭。

〔2〕审：审定。一：这里指中和之声。

〔3〕比：配。物：指各种乐器。饰：通“饬”，整饬，调整。

〔4〕一道：指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少之间的“和敬”、“和亲”、“和顺”等根本道理。

【译文】

所以在宗庙里，君臣上下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相敬的；在家庭中，父子兄弟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相亲的；在乡里族党中，老人年轻人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顺从的。所以，音乐就是要审定一个标准来确定调和之音，然后配上各种乐器来调整节奏，一起合奏来构成和谐的音乐，这样的音乐足以统率根本的道理，足以调整各种情感的变化。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1〕；执其干戚〔2〕，习其俯仰屈伸〔3〕，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4〕，要其节奏〔5〕，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6〕，入所以揖让也〔7〕。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8〕，中和之纪也〔9〕，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志意得广：心胸变得开阔。

〔2〕干戚：古代表演战争内容所用的舞具。这里指干戚之舞。因为是威仪之舞，所以说“容貌得庄”。干，盾牌。戚，斧头。

〔3〕俯仰屈伸：舞蹈的各种动作。

〔4〕缀兆：舞蹈排列的位置。缀指行列的位置，兆指行列的地段。

〔5〕要：符合。

〔6〕征诛：征伐杀敌。

〔7〕揖让：礼让。

〔8〕大齐：指行动完全整齐统一。

〔9〕中和：指性情符合礼法的要求。纪：纲纪。

【译文】

所以听雅、颂之乐，思想情感会变得开阔；拿着干戚，演习各种俯仰屈伸的动作，容貌就可以变得庄重；按着要求的排列行走，随着音乐的节奏进退，那么行列就会规整，进退就会整齐。所以，音乐用于出征，是用来鼓舞杀敌的勇气，用于宗庙，是用来培养人们的礼让情感。无论是出征还是宗庙，它们的意义是一样的。对外用于征伐，那天下没有不听从指挥的；对内用于礼让，那天下没有不服从统治的。所以音乐是统一天下人的重要东西，是和顺人性情的纲要，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1〕，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2〕。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3〕，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注释】

〔1〕鈇钺（fǔyuè）：一种大斧，古代以此来刑杀。鈇，同“斧”。

〔2〕齐：恰当，适宜。

〔3〕瞽（ɡǔ）：瞎子。

【译文】

而且音乐，是先王用来表达喜悦的；军旅刑杀的音乐，是先王用来表示愤怒的。先王的喜和怒都是恰当的。所以先王喜，天下人都附和他，先王怒，暴乱之人都会惧怕他。先王治国之道，以礼和乐最为重要，然而墨子却反对礼乐。所以说：墨子对于道，犹如瞎子不能分辨颜色的黑白，聋子不能分辨声音的清浊，犹如要去楚国却往北走一样。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1〕。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2〕，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3〕，则民流僈鄙贱矣〔4〕。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5〕，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6〕，曰：“修宪命〔7〕，审诗商〔8〕，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9〕，太师之事也〔10〕。”

【注释】

〔1〕婴：侵犯。

〔2〕白：显赫。

〔3〕姚冶：妖艳，指音乐不正派。险：邪。

〔4〕流僈：放纵散漫。

〔5〕犯：似应作“脆”，脆弱。

〔6〕序官：叙述官的职责与权职，这里指《礼记·王制》中“序官”一段。

〔7〕宪命：法令文告。

〔8〕商：通“章”。

〔9〕夷俗邪音：指那些与雅乐不同的少数民族和民间的音乐。夷，古代对中原以外少数民族的蔑称。雅：正，这里指雅乐、正声。

〔10〕太师：乐官之长。

【译文】

音乐生于人心，感人的力量最深，改变人的情感也最快，所以先王非常谨慎地制定音乐。音乐中正平和，百姓就和睦而不至于淫放，音乐严肃庄重，百姓就整齐而不陷于纷乱。百姓和睦整齐，军队的力量就很强大，城墙牢固，敌国就不敢侵犯。如果做到这样，百姓没有不安居乐业，不尽心奉养君主的。然后名声会因此而显赫，光辉因此而广大，四海之民，没有不希望以他为君长的。这就是王政的开始了。音乐妖艳淫邪，人民就会放纵散漫，鄙陋低贱。放纵散漫就会混乱，鄙陋低贱则互相争夺。混乱争夺，军队的力量就很弱小，城墙脆弱，就会受到敌国威胁。如果像这样，百姓既不能安居乐业，也不会尽心奉养君主。所以礼乐荒废而邪音兴起是国家危险削弱受到侮辱的本源。所以先王推崇礼乐而轻视邪音。这些记载在《王制》里可以见到：“修定法令文告，审查诗歌篇章，禁止淫邪之声，顺应时势的变化，随时修订诗篇乐章，使那些夷俗邪音不敢扰乱雅声，这是太师的职责。”

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易，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䩜〔1〕，歌于行伍，使人之心伤〔2〕；姚冶之容，郑、卫之音〔3〕，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4〕，舞韶歌武〔5〕，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6〕，逆气成象而乱生焉〔7〕；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8〕，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注释】

〔1〕婴：戴。䩜（zhòu）：同“胄”，头盔。

〔2〕伤：当作“扬”，发扬，振作。

〔3〕郑、卫之音：指春秋时郑、卫两国的新乐。常用来指代轻佻的音乐。

〔4〕绅：古代贵族束在腰间的大带子。端：礼服名。章甫：礼帽。

〔5〕韶：相传是古代禹舜时代的一种乐曲。武：相传是周武王时的一种乐曲。

〔6〕逆气：指不合正道的邪逆之气。

〔7〕成象：指形于歌舞。

〔8〕相象：这里也是相对应的意思。

【译文】

墨子说：“音乐，是圣王所反对的，而儒者却去提倡它，这是错误的。”君子认为这话说得不对。音乐，是圣人所喜欢的，它可以改善人心，它的声音感人至深，容易移风易俗，所以先王用礼乐来引导百姓而使其和睦。百姓内有好恶的情感而外无表达喜怒的东西和它相应，那就要乱了。先王憎恶这种混乱，所以要修养德行，订正音乐，这样天下就和顺了。所以穿上丧服，听到哭泣的声音，会使人心生悲哀；穿上盔甲，听到队伍中的歌声，会使人心情振奋；妖艳的容貌，郑、卫的音乐，会使人生出放荡的情思；束上大带，穿上礼服，戴上礼帽，跳着韶舞，唱着武乐，会使人心情庄重。所以君子不听淫荡的声音，不看女色，不说恶言。这三点，君子一定要很慎重。而奸邪的声音感动人心，邪逆之气就会相应，相应而形于歌舞，那么悖乱就出现了。合于正道的音乐感动人心，驯顺之气就会相应，相应而形于歌舞，那么国家就会得到治理了。有唱的就一定会有和的，善唱则有善和，恶唱则有恶和，所以君子对于音乐的选择要特别谨慎。

君子以钟鼓道志〔1〕，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2〕，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3〕，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4〕，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5〕。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注释】

〔1〕道：引导。

〔2〕羽：野鸡毛。旄（máo）：牦牛尾。两者都是古代舞蹈中的用具。

〔3〕清明：清脆，明朗，指人声。

〔4〕金石丝竹：各种乐器。这里指演奏出的音乐。

〔5〕乡：通“向”。方：这里指正确的方向。

【译文】

君子用钟鼓之乐来引导自己的志意，用琴瑟之音来愉悦心情，跳舞时手里拿着盾、斧，饰以羽毛、牛尾，伴随着磬管奏出的音乐。其人声清脆明朗如天，钟鼓之声深沉广远如地，舞者之俯仰旋转好像四季的轮转变化。所以音乐得到推行，人们的志向就纯洁，礼仪完备，人们的道德就能养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就能移风易俗，天下太平，使美和善相得益彰。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的表现。君子喜欢音乐是为了提高道德修养，小人喜欢音乐是为了满足个人欲望。用道来控制欲望，就会喜乐而不悖乱；欲望过分而忘记了道，就会迷惑而不快乐。所以，音乐是用来引导快乐的，金石丝竹之声，是用来引导道德的。音乐得到推行人们就会朝着正确的方向走。音乐，是治理百姓最好的东西，但墨子却反对它。

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1〕，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2〕，乐之情也；著诚去伪〔3〕，礼之经也。墨子非之，几遇刑也〔4〕。明王已没〔5〕，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6〕。於乎哀哉〔7〕！不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也〔8〕。

【注释】

〔1〕统：总体，总括。

〔2〕本：人心。变：指哀乐之变。

〔3〕著：深入。伪：虚伪。

〔4〕几遇刑也：接近于触犯刑罚。

〔5〕没：通“殁”，死。

〔6〕此：指君子明乐。

〔7〕於乎：呜呼，感叹词。

〔8〕营：迷惑。

【译文】

乐，是和谐人心的根本；礼，是区分上下等级的原则。音乐使人心达到和谐，礼使人们区分上下等级。礼乐的关键，是能约束人心。源于人心，极尽情感之变化，是乐的本质；表达诚心，去掉虚伪，是礼的原则。墨子反对礼乐，是接近于犯罪了。明智的君主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人去纠正墨子“非乐”的错误了。愚蠢的人照着墨子的主张去做，就会危害自己。君子提倡乐教，是他自守道德的表现。乱世之人厌恶好的品德，不听君子的善言。呜呼哀哉！音乐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啊！弟子们要好好学习，不要被邪说迷惑了！

声乐之象：鼓大丽〔1〕，钟统实〔2〕，磬廉制〔3〕，竽笙肃和〔4〕，筦籥发猛〔5〕，埙篪翁博〔6〕，瑟易良〔7〕，琴妇好〔8〕，歌清尽，舞意天道兼〔9〕。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筦籥似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万物〔10〕。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11〕，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俯会之节〔12〕，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謘謘乎〔13〕！

【注释】

〔1〕丽：通“厉”，形容声音高亢。

〔2〕统：一说为“充”，充实。

〔3〕廉：有棱角，引申为声音清晰。制：有节制。这里引申为有节奏。磬是明亲疏贵贱长幼之节的，所以说“有制”。

〔4〕肃和：整齐和谐。原作“箫和”，据文义改。

〔5〕筦（ɡuǎn）、籥（yuè）：均为古代编管乐器。发：猛。

〔6〕埙（xūn）：陶土制的吹乐器。篪（chí）：单管横吹乐器。翁博：低沉博大。

〔7〕易良：声音平和。

〔8〕妇好：声音柔婉。

〔9〕天道兼：把天道的内容都包括了。天有尊卑大小之别，俯仰屈伸快慢之节，舞意能尽情表达，故云。

〔10〕鞉（táo）、柷（zhù）、拊（fǔ）、鞷（ɡé）、椌（qiānɡ）、楬（qià）：都是古代打击乐。

〔11〕诎信：屈伸。

〔12〕要：应合。

〔13〕众积意謘謘（chí）乎：意思是说仿佛被人谆谆教导过一样。謘謘，谆谆。

【译文】

声乐之形于歌舞：鼓声大而高，钟声洪亮而雄厚，磬声清晰而有节奏，竽、笙整齐和谐，筦、籥振奋激昂，埙、篪低沉宽广，瑟声安宁平和，琴声柔和婉转，歌声清晰而曲尽其情，舞蹈能表达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鼓，是乐中的君子啊！所以鼓像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筦、籥像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则似世间万物。怎么知道舞蹈的含义呢？答：舞者眼睛看不到自己，耳朵听不到自己，然而载歌载舞，其俯仰屈伸快慢节奏，都是清楚而有规矩的，用尽筋骨的力量应合钟鼓的节奏，而没有悖乱不合的，聚集了各种乐器的声音，而能合于节奏，就好像有人谆谆教导过一样啊！

吾观于乡〔1〕，而知王道之易易也〔2〕。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皆从之〔3〕。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皆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4〕，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5〕，不酢而降〔6〕。隆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7〕，主人献之；笙入三终〔8〕，主人献之；间歌三终〔9〕，合乐三终，工告乐备〔10〕，遂出。二人扬觯〔11〕，乃立司正〔12〕，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13〕，终于沃洗者〔14〕，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降，说屦〔15〕，升坐，修爵无数〔16〕。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17〕。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18〕。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注释】

〔1〕乡：指乡人饮酒的礼仪。

〔2〕易易：非常容易。以下这段文字《礼记》中也有，上有“孔子曰”三字。

〔3〕主人：指诸侯之乡大夫。速：召，指到贤能之家亲自迎接。介：指中等地位的宾客。古代诸侯之乡大夫，三年大比，献贤能于其君，与贤能饮酒，即乡饮酒礼。贤者为“宾”，其次为“介”，又其次为“众介”。介，是宾的主要陪同，其他陪客为众宾。

〔4〕拜至：对来的宾客进行礼拜。献酬：主人拿酒献宾，宾用酒回敬，主人又自酌自饮以答谢宾。

〔5〕升受：升堂、受酒。坐祭：坐着祭酒。

〔6〕不酢（zuò）：客人不用酒回敬主人。

〔7〕升歌：升到堂上演奏歌曲。终：演奏、歌唱一篇诗为一终。

〔8〕笙入三终：吹笙的人进入堂下，奏乐三曲。

〔9〕间歌三终：堂上乐工先歌唱一曲，然后堂下吹笙的人吹奏一曲，这叫做“间歌”，这样演奏三遍叫“三终”。

〔10〕工告乐备：乐工报告乐已完毕。

〔11〕二人扬觯（zhì）：主人的两个侍从举杯向宾和介敬酒。觯，酒杯。

〔12〕司正：专门负责监礼的人。

〔13〕齿：年龄。

〔14〕沃洗者：洗酒器的人。

〔15〕说：通“脱”。屦（jù）：鞋。

〔16〕修：行。爵：酒杯。

〔17〕莫：同“暮”。

〔18〕安燕：安然。

【译文】

孔子说，我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主人到贤者家里亲自迎接宾和介，其他陪同的众宾都跟着。到了主人门外，主人拜宾和介，陪同的众宾则不需拜迎就进入房子；这样贵贱的不同就通过礼节仪式区分开了。然后，经过三次揖让，宾客才登上台阶，再经过三次揖让，宾客才登上厅堂。之后行跪拜礼，互相献酒，这些谦让的礼节是十分繁多的。对介的礼节就要省略得多。至于众宾，则先登堂接受主人的献酒，然后坐着祭酒，站着喝酒，不用回敬主人酒就可以退下。这样礼仪是隆重还是简略就可以分辨得很清楚了。乐工走进来，升到堂上演奏三曲，主人向他们献酒；吹笙的人进入堂下演奏三曲，主人向他们献酒；然后堂上乐工先歌唱一遍，堂下吹笙的吹奏一遍，这样反复三次，唱歌吹笙的再一起合奏三曲，最后由乐工宣布乡饮酒礼的音乐吹奏完了，于是退了出去。然后由主人的两个侍从举酒杯向众人敬酒；还设立一个专门负责监礼的人，由此可知整个过程都能做到和乐而不放荡。宾回敬主人，主人答谢主宾，主宾酬谢众宾，按照年龄的大小为序，最后酬谢洗酒器的人，从中可以看到人们都能够尊敬长者，而且不遗漏一个人。下堂脱鞋，然后升堂就坐，互相不断地敬酒。饮酒的礼节，早上饮酒，不会影响早上要做的事，晚上饮酒，不会影响晚上要做的事。宾客走了，主人要拜送，这样礼节仪式就完成了，从中可以看到人们在饮酒时也安然不过分，都能遵守礼节制度。贵贱分明、隆杀清楚、和乐而不放荡、尊敬长者而无遗漏、饮酒时也安然不过分；这五种品行，足以端正个人的品行和安定国家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说：我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

乱世之征〔1〕：其服组〔2〕，其容妇〔3〕。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4〕，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5〕。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6〕，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注释】

〔1〕征：特征。

〔2〕服组：服装华丽。组，丝织有花纹的宽带。

〔3〕容妇：男人模仿妇女的打扮，指妖里妖气的打扮。

〔4〕杂：污，行为恶劣。

〔5〕匿：同“慝（tè）”，邪恶。

〔6〕瘠：菲薄。墨：指墨子的节葬思想。

【译文】

乱世的特征：男人穿着华丽的服装，打扮得好像女人。风俗淫荡，一心好利，行为污杂，其音乐邪僻不正，而内容则邪恶而华丽。乱世之人生活腐烂没有节制，送死的礼节又很刻薄，蔑视礼义而崇尚武力，穷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则与之相反。

解　蔽

此篇主旨在谈“蔽”之害处及解蔽的方法。

荀子认为，古往今来，人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主观武断，这个错误的产生是由人认识上的片面性，即所谓“蔽于一曲”造成的。因此，要想对事物有全面的认识，就必须要“解蔽”，解蔽的方法就是通过心去了解“道”，心要了解“道”，就要做到“虚壹而静”，即虚心、专一、宁静三德，只有具备这三德，才能进入大清明的境界，成为不为任何事物所蔽的“圣人”、“至人”。如此，就可以治理天地而利用万物，掌握自然和社会的全面道理而使整个宇宙得到治理。

文章对春秋战国之际诸子百家之“蔽”进行了批评，而其批评的标准，当然也是基于其学说基础的礼法思想。

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1〕。治则复经〔2〕，两则疑惑矣。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今诸侯异政，百家异说，则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乱。乱国之君，乱家之人，此其诚心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妒缪于道而人诱其所迨也〔3〕。私其所积〔4〕，唯恐闻其恶也；倚其所私，以观异术，唯恐闻其美也。是以与治离走而是己不辍也，岂不蔽于一曲而失正求也哉！心不使焉，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况于使者乎！德道之人〔5〕，乱国之君非之上，乱家之人非之下，岂不哀哉！

【注释】

〔1〕蔽：这里指认识上的局限性。曲：局部，片面。暗：不清楚。大理：大道，全面正确的道理。

〔2〕治：谓治其蔽。经：正道，常道，即“大理”。

〔3〕妒缪：背离。意思是心有偏好，不免党同妒异也。缪，乖误。所迨：所近。如性近于俭，则会诱于墨子，性近于辩论，则会诱于惠施。

〔4〕私：偏爱。积：素习，指自己平时所掌握的知识。

〔5〕德道：得道。德，通“得”。

【译文】

大凡人的通病，是被片面的认识所局限，而不明白全面正确的道理。纠正了片面的认识，才能使认识符合正道，对正道三心二意则必然产生疑惑。天下没有两个道，圣人没有两种思想。现今各诸侯国所实行的政治措施不同，各个学派所持的学说也不一样，那么必然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导致国家安定，有的导致国家混乱。造成国家混乱的君主，持片面观点的学者，他们的本意没有不想求正道而有所作为的，但是因为他们偏离了正道，别人就会以其所好来引诱他们。偏爱自己的学说，唯恐别人说其不好；依据自己的偏见，去看不同的学说，唯恐别人说其好。这就是背道而驰，还自以为是，不知改正，这岂不是要被片面的见识蒙蔽，而失去追求正道的本意吗！心不在焉，那么白黑在眼前也会看不见，雷鼓在旁也会听不到，更何况心有所蔽的人！获得正道的人，乱国之君在上面责难他，蔽于一曲的各派学者在下面指责他，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吗！

故为蔽〔1〕：欲为蔽，恶为蔽〔2〕，始为蔽，终为蔽，远为蔽，近为蔽，博为蔽，浅为蔽，古为蔽，今为蔽。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3〕。

【注释】

〔1〕故：犹“胡”，表示问句。

〔2〕恶：憎恨，讨厌。

〔3〕心术：思想方法。

【译文】

蔽是怎么造成的呢？心之所好能成为蔽，心之所恶能成为蔽，只看到起始能成为蔽，只看到终结能成为蔽，只看到远处能成为蔽，只看到近处能成为蔽，博学能成为蔽，浅薄能成为蔽，泥古不化是蔽，知今不知古也是蔽。世界上的事物都有差异，有差异就会互相形成蔽塞，这是人思想方法上的通病。

昔人君之蔽者，夏桀、殷纣是也。桀蔽于末喜、斯观〔1〕，而不知关龙逢〔2〕，以惑其心而乱其行；纣蔽于妲己、飞廉〔3〕，而不知微子启〔4〕，以惑其心而乱其行。故群臣去忠而事私，百姓怨非而不用〔5〕，贤良退处而隐逃，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而虚宗庙之国也〔6〕。桀死于鬲山〔7〕，纣县于赤旆〔8〕，身不先知，人又莫之谏，此蔽塞之祸也。成汤监于夏桀〔9〕，故主其心而慎治之〔10〕，是以能长用伊尹而身不失道〔11〕，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文王监于殷纣〔12〕，故主其心而慎治之，是以能长用吕望而身不失道〔13〕，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远方莫不致其珍，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口食备味，形居备宫，名受备号，生则天下歌，死则四海哭，夫是之谓至盛。《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14〕。”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末喜：即“妹喜”，夏桀的妃子。斯观：人名，当是夏桀的臣子，其事无考。

〔2〕关龙逢：桀之贤臣。桀为酒池肉林，关龙逢进谏，立而不去，因此被杀。

〔3〕妲己：殷纣的妃子。飞廉：纣之佞臣。

〔4〕微子启：殷纣王的庶兄启。纣王荒淫无道，微子启谏而不听，于是远走隐居。

〔5〕怨非：怨恨咒骂。非，通“诽”。不用：不愿为君主效力。

〔6〕九牧：九州，指全国。虚：同“墟”，灭而为废墟。宗庙：古代天子和诸侯祭祀祖先的地方，象征着国家政权。

〔7〕鬲山：即历山，在今安徽，传说桀死于此。

〔8〕县：同“悬”。赤旆（pèi）：红色的旗子。传说周武王斩殷纣王，并将他的头挂在旗杆上示众。

〔9〕成汤：商汤王，商代第一个君王。监：通“鉴”，借鉴。

〔10〕主：掌握。

〔11〕伊尹：商汤的宰相，曾辅助商汤灭夏兴商。

〔12〕文王：周文王。

〔13〕吕望：即姜尚、姜太公，西周初著名政治家，曾辅佐文王、武王建立周朝。

〔14〕“凤凰秋秋”五句：此处引诗失传。秋秋，同“跄跄”，指凤凰起舞的样子。干，盾牌。

【译文】

过去人君之有所蔽塞的，就是夏桀、殷纣。桀被妹喜、斯观这样的佞人所蒙蔽，而不知道关龙逢之忠直，所以导致思想迷惑和行为昏乱；纣被妲己、飞廉这样的佞人所蒙蔽，而不知微子启之贤，所以导致思想迷惑和行为昏乱。结果群臣皆不肯尽忠为国，而务营私。百姓怨恨咒骂，而不为国效力，贤良都退出朝廷，隐居逃避，这就是他所以丧失了九州土地，丢掉了国家政权的原因。桀身死于历山，纣悬头于赤旆，他们自己不能预先知道，他人又不肯进谏，这就是蔽塞的祸患了。成汤以夏桀之败为鉴，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所以能够长期重用伊尹，而自己不脱离正道，这就是他能够代替夏王而统治天下的原因。周文王以殷纣之败为鉴，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所以能够长期重用吕望，而自己不脱离正道，这就是他能够代替殷王而统治天下的原因。统治了天下，远方之国莫不进贡其珍宝物品，使得眼睛能够看到各种美丽的色彩，耳朵能够听到各种动人的音乐，嘴里能够吃到各种美味佳肴，身体能够住尽各种华丽的宫殿，名字能够享受到各种美好的赞誉，活着的时候天下人都歌颂，死的时候天下人都号哭，这才可以说是天下之至盛啊。《诗经》上说：“凤凰翩然起舞，它的翅膀好比盾牌一样威武雄壮，它那悠扬的叫声好像箫音一般和谐动人，有凤啊又有凰，使得帝王乐开怀！”这就是不被壅蔽的福气了。

昔人臣之蔽者，唐鞅、奚齐是也〔1〕。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2〕，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3〕，唐鞅戮于宋，奚齐戮于晋。逐贤相而罪孝兄，身为刑戮，然而不知，此蔽塞之祸也。故以贪鄙、背叛、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之也。鲍叔、宁戚、隰朋仁知且不蔽〔4〕，故能持管仲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5〕；召公、吕望仁知且不蔽〔6〕，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7〕。传曰：“知贤之为明，辅贤之谓能，勉之强之，其福必长。”此之谓也。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唐鞅：战国时宋康王的佞臣，后被康王所杀。奚齐：春秋时晋献公的宠妃骊姬的儿子。

〔2〕欲权：贪图权位。载：当作“戴”，指宋太宰戴讙，被唐鞅驱逐到齐国。

〔3〕申生：战国时期晋献公的太子，奚齐的异母兄长。骊姬为使奚齐得继王位，常在晋献公面前进谗言，致使晋献公杀死申生，立奚齐为太子。

〔4〕鲍叔、宁戚、隰（xí）朋：都是齐桓公的大臣。

〔5〕持：支持，帮助。管仲：齐桓公的相，曾辅助齐桓公改革、称霸。

〔6〕召公：姓姬，名奭（shì），周武王的异母兄弟。

〔7〕周公：周公旦，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曾帮助武王伐纣，武王死后，又辅佐成王执政。

【译文】

过去人臣有所蔽塞的，有宋国的唐鞅、晋国的奚齐。唐鞅蔽塞于权力欲而驱走了戴讙，奚齐蔽塞于得到国家的欲望而加罪于申生，唐鞅最终被杀于宋国，奚齐也在晋国被戮。一个驱逐贤相，一个加罪于孝敬的兄长，自身遭到杀戮，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就是受壅蔽造成的灾祸。所以，以贪婪卑鄙、背叛的手段争夺到权力而不危险、不受辱、不灭亡的，从古到今，还没有过。鲍叔、宁戚、隰朋仁爱而有智慧，不蔽于一曲，所以能扶助管仲，而名誉利益福禄也与管仲相等。召公、吕望仁爱而有智慧，不蔽于一曲，所以能扶助周公，而名誉利益福禄也与周公相等。古书上说：“能够识别贤良的叫做明，能够辅助贤良的叫做能，在这方面勤奋努力，他的幸福一定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不被蒙蔽的福气。

昔宾孟之蔽者〔1〕，乱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2〕，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3〕，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4〕，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5〕，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6〕，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7〕。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欲谓之道，尽嗛矣〔8〕；由法谓之道，尽数矣〔9〕；由势谓之道，尽便矣〔10〕；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11〕：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12〕。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13〕，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

【注释】

〔1〕宾孟：即宾萌，战国时期称往来于各诸侯国之间的游说之士为“宾孟”，即下文提到的墨子、宋子、慎子等人。

〔2〕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墨子崇尚实用，认为古代礼乐“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乃无用之物。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用而不知文”。文，即古代之礼乐典章制度。

〔3〕宋子：宋钘，战国宋国人。宋子认为人天生的欲望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而对于人之贪欲一面较少了解，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欲而不知得”。欲：欲望。得：贪得。

〔4〕慎子：慎到。慎子本黄、老，归刑名，注重法治，认为只要有法，即使没有贤人国家也可以得到治理，所以主张不贵贤、不使能。所以荀子批评他“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

〔5〕申子：申不害。其说同慎到相近，也主张以刑法、势术驭下，不尚贤。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势而不知知”。知：同“智”。

〔6〕惠子：惠施，战国名家，善辩，注重逻辑推理。辞：这里指逻辑命题、概念游戏。

〔7〕庄子：庄周，战国道家代表人物。道家论道，以为道法自然，任天而不任人。所以荀子批评他“蔽于天而不知人”。天：自然。

〔8〕嗛（qiè）：同“慊”，满足，快意。

〔9〕数：法律条文。

〔10〕便：便利，方便。

〔11〕因：顺从。这里指听天由命。

〔12〕一隅：一角，一个方面。

〔13〕曲知：认识片面。

【译文】

从前游说之士有所蔽塞的，就是那些杂学乱派的人。墨子只知道实用，而不懂得礼乐的作用，宋子只看到人寡欲的一面，而不知道人的贪得之心，慎子只看到法的作用，而不明白任用贤良的重要，申子只知道运用权势，而不知道任用智慧之人的重要，惠子只知道玩弄概念，而不知道事物的实际，庄子只知道顺应自然，而看不到人的力量。所以，把实用称为道，那么人追求的全都是利益了；把欲望称为道，人们追求的全都是快意了；从法的角度来讲道，那就只有法律条文了；从术势的角度来讲道，道就全成了方便自己的东西了；从辞说的角度来谈道，道就全变成了诡辩了；从顺其自然的角度来讲道，那么人们就会变成听天由命者了：以上这几条，都是道的一角。所谓道，它本身是不变的，但却能穷尽一切事物的变化，一隅是不能概括这些变化的。只知道局部的人，只看到道的一个方面而不能认识道的全部，所以把片面的认识当作全面的认识来炫耀。对内扰乱了自身，对外迷惑了别人，在上的就蔽塞了下面的人，在下的就蔽塞了上面的人，这就是蔽之灾祸。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1〕。一家得周道〔2〕，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3〕。故德与周公齐，名与三王并〔4〕，此不蔽之福也。

【注释】

〔1〕乱术：治术，治理国家的方法。

〔2〕一家：指孔子。周：全面，与“曲”对文。

〔3〕成积：已有的知识。

〔4〕三王：三代之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

【译文】

孔子仁爱智慧而且无所蔽，所以他的学术和治理天下之道，足以与先王媲美。孔子得到道的全体，按照它去做，就不会蔽于平时所积累的成见。所以道德与周公齐名，声望与三王共存，这就是不蔽的福气了。

圣人知心术之患，见蔽塞之祸，故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1〕。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2〕。

【注释】

〔1〕中：中间。县：同“悬”。衡：秤，标准。

〔2〕伦：次序。

【译文】

圣人知道思想方法偏颇的坏处，看到了蔽塞的祸害，所以不特别喜好一样东西，也不特别憎恶一样东西，不过分强调开始，也不过分强调结局，不偏重近，也不偏重远，不过分博大，也不过分浅近，不泥古，也不薄今。把各种不同的事物都排列出来，在中间建立一个正确的标准。因此各种事物的差异就不会造成认识上的片面和局限，以至搞乱事物的本身秩序。

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1〕。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2〕，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3〕？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注释】

〔1〕可：肯定，认同。

〔2〕恣：放纵，无拘束。

〔3〕知：同“智”，智慧。

【译文】

什么是标准？答：就是道。心不能不了解道。心不了解道，就会不认同正确的道而认同错误的道。如果能够随心所欲，人谁愿意守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而不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用不合于道的心去选择人才，那一定会选择不守道的人，而不选择守道的人。用不合道的心和不守道的人去论守道之人，这是祸乱的根源。怎样才能有智慧？答：心要了解道，才能赞同道；赞同道，才能坚守道而不做不合于道的事。用合于道的心选取人才，那一定会选择有道之人，而不选择不守道的人。用肯定道的心和守道的人去议论不守道的人，这是治理国家的关键。这样的话还怕没有智慧吗？所以道之关键在于了解道。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1〕。心未尝不臧也〔2〕，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两也〔3〕，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4〕，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5〕。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虚则入〔6〕，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7〕，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8〕，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9〕，制割大理〔10〕，而宇宙理矣。恢恢广广〔11〕，孰知其极！睪睪广广〔12〕，孰知其德！涫涫纷纷〔13〕，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

【注释】

〔1〕虚：虚心。壹：专心一致。

〔2〕臧：通“藏”，贮藏。这里指记忆。

〔3〕两：同时认识不同的事物。

〔4〕偷：松懈。自行：放纵。

〔5〕剧：烦乱。

〔6〕须：求。入：接受。原作“人”，根据上下文义改。又“虚”之上原有“之”字，根据上下文义删。

〔7〕论：通“伦”，伦理，指次序。

〔8〕参稽：检验，考察。参，验。稽，考。度：界线。

〔9〕经纬：治理，安排。材官：管理，利用。材，意思是使事物得到合适的使用。官，意思是任之各合其用。

〔10〕制割：掌握。

〔11〕恢恢：宽广。广广：通“旷旷”，深远的样子。

〔12〕睪睪（hàn）：广大的样子。

〔13〕涫涫（ɡuàn）：水沸腾的样子。纷纷：杂乱的样子。

【译文】

那么，人怎样才能了解“道”？答：用心。心怎么能了解道呢？答：靠虚心、专一、平静。心里不是没有记忆，然而有所谓虚心。心里不是没有装两样事的时候，然而有所谓专一。心里不是没有动的时候，然而有所谓静。人天生就有认识能力，有认识能力就有记忆。有记忆就是贮藏，然而也有所谓虚，所谓虚，就是不因为已经获得的去妨碍将要接受的。心天生有认识能力，有认识就会有差异，差异就是同时知道很多不同事物。同时知道很多不同事物，就是两，然而有所谓一，不因对这一事物的认识而妨碍对另一事物的认识叫作一。人心最为微妙，睡觉就会做梦，松懈就会胡思乱想，用它就会思考。所以心未必不动，然而有所谓静，不因为梦之杂乱而干扰心智就叫静。对于不认识道而求道的人，就告诉他虚、壹、静三德。心这样动作的话，那么想要求道的人，能虚就可以接受道；想要致力于道的人，能专一就能全面认识道；想要研究道的人，能静就可以明察道。认识道而又理解得十分清楚，认识道又能照着去做，这才是身体力行于道的人。虚心、专一，安静，才能达到认识上极其透彻、没有遮蔽的境界。进入这种境界，世界万物没有不显现出来的，显现出来的都能加以归类、排列次序，能排列次序的都会让其各得其位。进入这种境界，就可以坐在室内而认识天下，处于今世而论述往古，通观万物而知其真实，考察社会的兴衰而通晓其间的界限。治理天地而利用万物，掌握自然和社会的全面道理而使整个宇宙得到治理。宽广深远啊，谁能看到它的边际！广大深奥啊，谁能了解它的品德！纷纷繁繁啊，谁能知道它的形象！它的光辉可与日月相并，它的广大充满整个宇宙，进入这种境界的人就叫做“大人”。这样的境界，这样的人，哪里还会有遮蔽呢？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1〕，出令而无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夺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云〔2〕，形可劫而使诎申〔3〕，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则受，非之则辞。故曰：心容其择也〔4〕，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情之至也不贰〔5〕。《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6〕。”倾筐易满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贰周行。故曰：心枝则无知〔7〕，倾则不精，贰则疑惑。壹于道以赞稽之〔8〕，万物可兼知也。身尽其故则美〔9〕，类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注释】

〔1〕神明：精神，天赋的智慧。

〔2〕劫：胁迫。墨：通“默”。云：言。

〔3〕诎申：屈伸。诎，同“屈”。

〔4〕心容：心灵之状态。

〔5〕情：精神，思想。贰：旁骛，三心二意。

〔6〕“采采卷耳”四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周南·卷耳》。卷耳，苓耳，一种可食用的植物。倾筐，畚箕之类的容器，用草绳或竹篾编成。怀人，思念人。周行，大路。

〔7〕枝：分散。指思想分散。

〔8〕壹于道：原文无此三字，根据文义增。赞：助。稽：考察，验证。

〔9〕故：理，即所以然之理。

【译文】

心，是身体的支配者，精神的主宰者，是发出命令而不是接受命令的。心的约束和使用，夺去和获取，行动和停止，都是自己决定的。所以嘴巴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沉默，形体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屈伸，心却不可以因为受到胁迫而改变其意，认为正确的就接受它，认为错误的就不接受。所以说：心的状态是，它的选择是不受任何东西限制的，只是顺着本心自然而然地显现，它接纳的事物很繁杂，它精神专注到极点的时候，不会有所旁顾。《诗经》说：“采卷耳呀采卷耳，总是装不满一筐子。我怀念着心爱的人，索性将它放在大路上。”倾筐虽然容易满，卷耳也容易采，但以怀人之心采之，又放之于大路上是满不了的。所以说，思想分散就不能获得对事物的了解，心思不专一认识就不会精深，三心二意就会疑惑。专一于道，并用来帮助考察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被认识了。一个人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并尽力去做了，就能做到身美，凡万事万物的道理，都不能执两端而得，所以明智之人选择一端而专心以赴。

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1〕，贾精于市而不可以为贾师，工精于器而不可以为器师。有人也，不能此三技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精于物者也。精于物者以物物〔2〕，精于道者兼物物，故君子壹于道而以赞稽物。壹于道则正，以赞稽物则察，以正志行察论〔3〕，则万物官矣〔4〕。

【注释】

〔1〕田师：与下文的贾师、器师一样都是官名，分别管理农、商、工。师，官长。

〔2〕物物：管理事物。第一个“物”是动词，表示管理。

〔3〕论：这里含有对事物的理解的意思。

〔4〕官：治理。

【译文】

农夫精通于种田而不能成为田师，商人精通于做生意而不能成为贾师，工匠精通于做器具而不能成为器师。有这样的人，他虽然没有这三种技能，却可以用来管理这三种行业的官，这是因为他是精通于道的人，而不是精通于某种具体事务的人。精通于某种具体事物的人，可以让他来治理这一类事物，精通于道的人，却可以治理各种事物，所以君子专一于道，能够用道帮助考察万物。专心于道，心志就纯正不偏，用它来帮助考察万物，就能明察，用纯正的思想、明察的行为去对待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得到治理了。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1〕。处壹危之〔2〕，其荣满侧；养壹之微〔3〕，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4〕：“人心之危，道心之微〔5〕。”危微之几〔6〕，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7〕，正错而勿动〔8〕，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9〕，则足以见须眉而察理矣〔10〕。微风过之，湛浊动乎下，清明乱于上，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导之以理，养之以清，物莫之倾，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小物引之则其正外易，其心内倾，则不足以决粗理矣。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11〕，壹也；好稼者众矣，而后稷独传者〔12〕，壹也；好乐者众矣，而夔独传者〔13〕，壹也；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倕作弓〔14〕，浮游作矢〔15〕，而羿精于射〔16〕；奚仲作车〔17〕，乘杜作乘马〔18〕，而造父精于御〔19〕。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曾子曰〔20〕：“是其庭可以搏鼠，恶能与我歌矣！”

【注释】

〔1〕诏：告，指具体告之。

〔2〕壹：专一，指专一于道。危：心存戒惧。

〔3〕微：精微，精妙。

〔4〕《道经》：大概是一种古书的名字，现已失传。

〔5〕“人心之危”两句：人心，指遵循道的心。道心，掌握了道的心。

〔6〕几：微妙细小的差别。

〔7〕槃：同“盘”。

〔8〕正：端正。错：通“措”，放置。

〔9〕湛浊：指泥滓、脏物。湛，同“沉”。

〔10〕须眉：胡须、眉毛。理：皮肤上的纹理。

〔11〕仓颉（jié）：传说中黄帝的史官，中国文字的创造者。

〔12〕后稷（jì）：传说中尧时的农官，周朝始祖。

〔13〕夔（kuí）：传说中舜时的乐官。

〔14〕倕（chuí）：古代传说中的巧匠，创造了弓。

〔15〕浮游：传说中箭的创造者。

〔16〕羿（yì）：传说中夏代有穷氏的国君，善射。

〔17〕奚仲：传说中夏禹时的车正（管理车的官）。

〔18〕乘杜：传说中周朝祖先契的孙子，最先发明驾车技术。乘马：四马。

〔19〕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车夫。

〔20〕曾子：名参，孔子的门徒。此处句意甚难解，权依郝懿行说解释。

【译文】

过去舜治理天下，不是每件事都告诉手下人如何去做，但各种事情却都运转得很成功。专一于道而小心翼翼，心存戒惧，就可获得外在的安荣；专一于道，以道养心，而入于精微，其内心的安荣就可不期然地获得。《道经》上说：“求道的心会时时警惕小心，掌握了道的心则会进入精微的境界。”谨慎小心与进入精微之间微妙的差别，只有君子才能知道。所以人心譬如一盘水，把它放平而不动，那么脏东西就会沉淀在底下，上面的水就很清，足以照出人的胡须头发和皮肤的纹理。清风吹过，泥滓会泛上来，水面会变浑浊，这样就得不到人体的真实形象。心也是如此啊。所以用道理引导它，用平和之气涵养它，不让外物干扰它，那就足以判定是非、解决嫌疑了。如果用小物来引诱它，那么它的正就会被改变，内心会有所动摇倾斜，就连最粗浅的道理都不能判断。所以喜欢文字的人很多，只有仓颉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欢种粮食的人很多，只有后稷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欢音乐的人很多，只有夔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喜好道义的人很多，只有舜的名声传了下来，原因就在于他专一。倕发明了弓，浮游发明了箭，而羿精于射箭；奚仲创造了车，乘杜创造了驾车，造父善于驾车。自古及今，不曾有用心不专而能精通一样事物的。曾子说：“庭院里如此安静，其中有潜修而深思之士，我怎能用歌唱来扰乱他呢？”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1〕，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2〕。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3〕，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4〕，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有子恶卧而焠掌〔5〕，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6〕。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7〕。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8〕，清明内景〔9〕。圣人纵其欲〔10〕，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11〕；圣人之行道也，无强也〔12〕。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

【注释】

〔1〕觙（jí）：人名。

〔2〕射：射覆，古代一种猜谜游戏。

〔3〕辟：回避。

〔4〕出妻：古书中记载，有一次，孟子回家进门，正碰上妻子更换衣服，他认为这是伤风败俗的事情，于是要休掉妻子，后被其母阻止。

〔5〕有子：即有若，孔子的学生。焠（cuì）：烧。古书记载，有子看书时，担心自己睡着了，用火来烧手掌。

〔6〕好：喜好。这里的意思是如果对读书好之乐之，自然就不必烧烤手掌。

〔7〕至人：荀子心中最完美的人。

〔8〕浊明：外明而内暗。这里指那些对道认识肤浅的人。外景：指如火日之类。下文的“内景”指如金水等。景，光色。

〔9〕清明：内明而清。这里指完全认识了道的人。

〔10〕纵其欲：意思是从心所欲。纵，当为“从”。

〔11〕无为：不刻意去做，不思而得。

〔12〕无强：不勉强。

【译文】

从前在石穴中有一个人，名叫觙。他为人善于猜谜思考。耳朵听到声音，眼睛看到颜色，就扰乱了他的思考，蚊子的声音，也会搅乱他的沉思。于是要避开蚊子的声音，独居精思才能想通问题。如果像这样思考仁，能说是明白了道的精微之处吗？孟子担心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休妻，可说是能自强于修身的了，但不能说考虑得很周到；有子看书时担心睡着了，用火烧手掌，可说是能自我克制了，但不能说对读书有足够的爱好；躲开耳目欲望，避开蚊子的嗡鸣，可说是能小心戒惧了，但不能说达到了认识道的精微的程度。能做到认识精微者，就是至人啊。到了圣人的境界，又何须自强、自忍、自危！所以说，那些没真正掌握道的人，像火一样，只是外表明白，而那些真正掌握了道的人，像水一样，那是心里清亮。圣人从心所欲，尽得其情，治理一切都很合理。又何需自强、自忍、自危！所以仁者推行道，并不刻意去做；圣人推行道，不必勉强去做。仁者在思虑道时，是恭敬的，圣人在思虑道时，是乐在其中的。这就是治心的根本办法。

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1〕，见寝石以为伏虎也〔2〕，见植林以为立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浍也〔3〕，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4〕，酒乱其神也。厌目而视者〔5〕，视一以为两；掩耳而听者，听漠漠而以为哅哅〔6〕；势乱其官也。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而求羊者不下牵也，远蔽其大也；从山下望木者，十仞之木若箸，而求箸者不上折也，高蔽其长也。水动而景摇，人不以定美恶，水势玄也〔7〕。瞽者仰视而不见星〔8〕，人不以定有无，用精惑也〔9〕。有人焉，以此时定物，则世之愚者也。彼愚者之定物，以疑决疑，决必不当。夫苟不当，安能无过乎？

【注释】

〔1〕冥冥：昏暗的样子。

〔2〕寝石：横卧的石头。

〔3〕浍（kuài）：小沟。

〔4〕闺：上圆下方的小门。

〔5〕厌：压。这里指按。

〔6〕漠漠：无声。哅哅（xiōnɡ）：喧哗声。

〔7〕玄：通“眩”，动荡不定。

〔8〕瞽（ɡǔ）：瞎子。

〔9〕精：视力。惑：迷乱，不清。

【译文】

大凡观察事物，有疑惑时，心中就捉摸不定，那么对外物的认识也就会不清楚，我们头脑思考不清楚，就很难定是非。在黑暗中走路的人，见到一块卧石，会认为是蹲着的老虎，见到树木，会认为是站着的人，这是因为黑暗遮蔽了他的视力。喝醉酒的人跨过百步之沟时，会以为是半步之宽的小水沟，低头过城门时，误以为到了小闺门，这是因为酒扰乱了他的心神。按住眼睛去看的人，会把一个物体看成两个；按住耳朵而听的人，会把寂寂无声听成喧哗吵闹，这是因为外力扰乱了他的感官。所以从山上望一只牛就像羊一样小，而找羊的人却不会上山去牵它，因为知道距离改变了牛的大小；从山下望树，十仞高的大树好像筷子一样矮小，但找筷子的人不上去折它，因为他知道高山缩短了树的长。水晃动，水中的倒影也会晃动，人们并不会用倒影的样子来判定景物的美丑，因为知道是水的晃动扰乱了倒影。盲人抬头看不见星星，人们并不因此判定天空没有星星，因为知道这是视力不清造成的。如果有一个人，用此时的情况来判断事物，那就是世上最愚蠢的人。那些愚蠢的人，用不清楚来判定不清楚，其判断肯定不会恰当。如果不恰当，怎么能够没有错误呢？

夏首之南有人焉〔1〕，曰涓蜀梁〔2〕，其为人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也，卬视其发〔3〕，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气而死，岂不哀哉！凡人之有鬼也，必以其感忽之间、疑玄之时定之〔4〕。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而己以正事〔5〕。故伤于湿而痹〔6〕，痹而击鼓烹豚，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而未有俞疾之福也〔7〕。故虽不在夏首之南，则无以异矣。

【注释】

〔1〕夏：河名，即夏水，在今湖南境内。

〔2〕涓蜀梁：人名。无考。

〔3〕卬：同“仰”。

〔4〕感忽：精神恍惚。疑玄：神智不清。玄，通“眩”。定：原文为“正”，据文义改。

〔5〕而己以正事：此处恐有脱文，似脱“岂不哀哉！”几字。

〔6〕痹：风湿病。

〔7〕俞：通“愈”，治愈。

【译文】

夏水之南有一个人，叫涓蜀梁，他的为人，愚蠢而胆小。在月光明亮的夜晚行走，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以为是伏在地上的鬼，抬头看见头上的发，以为是站着的鬼，吓得转身就跑，等跑到家，便气绝身亡，这难道不是很可悲的事吗？凡是人认为有鬼，那一定是在他精神恍惚、神智眩昏时作出的判断。这正是人们把有当无，把无当有的时候，然而自己却在这个时候判定事情。伤于潮湿而得了风湿病，就去打鼓杀猪，祭祀神鬼，那一定会有打破鼓、损失猪的破费，而不会有治好病的福气。所以这样的人，虽然不在夏水之南，与那个被鬼吓死的人却没有什么不同。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而无所疑止之〔1〕，则没世穷年不能遍也〔2〕。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已不足以浃万物之变〔3〕，与愚者若一。学，老身长子而与愚者若一，犹不知错，夫是之谓妄人。故学也者，固学止之也〔4〕。恶乎止之？曰：止诸至足。曷谓至足〔5〕？曰：圣王。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案以圣王之制为法〔6〕，法其法，以求其统类〔7〕，以务象效其人〔8〕。向是而务，士也；类是而几〔9〕，君子也；知之，圣人也。故有知非以虑是，则谓之攫〔10〕；有勇非以持是，则谓之贼；察孰非以分是〔11〕，则谓之篡；多能非以修荡是，则谓之知；辩利非以言是〔12〕，则谓之詍〔13〕。传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谓合王制与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为隆正也〔14〕，然而犹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若夫非分是非，非治曲直，非辨治乱，非治人道，虽能之无益于人，不能无损于人。案直将治怪说，玩奇辞〔15〕，以相挠滑也〔16〕；案强钳而利口〔17〕，厚颜而忍诟，无正而恣睢，妄辨而几利〔18〕；不好辞让，不敬礼节，而好相推挤：此乱世奸人之说也，则天下之治说者方多然矣。传曰：“析辞而为察，言物而为辨，君子贱之；博闻强志，不合王制，君子贱之。”此之谓也。

【注释】

〔1〕疑：读作“凝”，止。

〔2〕遍：穷尽。

〔3〕浃：周遍。一说，通“挟”，持，掌握。

〔4〕止：就是上文“凝止之”之“止”，表示限度和目的，与“遍”对文。

〔5〕曷：何。

〔6〕案：相当于“而”，为荀子文章特别用语。

〔7〕统类：大纲。

〔8〕象效：仿效。

〔9〕是：这个，指上文所言法圣王。几：接近。

〔10〕攫：原文作“惧”，据文义改。

〔11〕察孰：熟察，察析精熟。孰，同“熟”。分：分辨。

〔12〕辩利：能说会道。辩，辩说。利，利口。

〔13〕詍（yì）：多言，废话。

〔14〕隆正：正中，即标准。

〔15〕“案直将治怪说”两句：案，语气词。怪说、奇辞，这里指惠施、邓析等人的学说。参见《非十二子》。

〔16〕挠：扰。滑：乱。

〔17〕钳：钳制人口。庄子曾讥议惠施，说其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此即“钳”字之义。利口：口才便捷。

〔18〕妄辨：无理而辨。几：近。

【译文】

能够认识事物，是人的本性；可以被认识，是事物的自然之理。以人的认识的本性，去探求可知的事物的道理，如果没有一定的目标所止，那就会终身辛苦，甚至到死也不能穷尽事物的道理。这样的人所学习、所领会的事理即使很多，但对于变化无穷的万事万物，最终都不足以全部了解，这与一般的愚人没有什么两样。学习，一直到老了，儿女都长大了，仍然和愚人一般，并且还不懂得放弃这种做法，这种人就是妄人。所以学习，根本目的就在于学习“所定止”的东西。定止在哪里呢？答：在至足之境。什么是至足之境？答：就是圣、王之境。所谓圣，就是完全精通事物之理的人；所谓王，就是完全精通治国制度的人。精通这两个方面的人，就是天下人的最高标准。所以学者以圣王为师，而以圣王的制度为法，效法圣王的礼法，以求知它的纲要，并努力仿效他的为人。向着这个标准努力的，就是士；与这个标准近似而差不多要达到的，就是君子；完全通晓这个标准的，就是圣人。所以有智慧而不用来考虑圣王之法，就是瞎抓；有勇气而不用来持守圣王之法，就是残贼；察析精熟而不用来分辨圣王之法，这就叫做混淆视听；有很多能力，但不用来发扬光大圣王之法，这就叫做巧诈；能说会道，但不用来宣说圣王之法，这就叫做废话。古书上说：“天下的事有两种：用不对的分辨出正确的，用正确的分辨出不对的。”这就是要分辨出合于王制的与不合于王制的。天下人如果不以王制作为标准，如此还能有评定是非曲直的标准吗？如果一种学说不分是非，不理曲直，不辨治乱，不研究做人的道理，那么即使掌握了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好处，不懂得它，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坏处。这些不过是研究怪说，玩弄奇辞，用来互相干扰罢了；强迫别人而巧言为自己辩护，厚着脸皮忍受着辱骂，不走正道而任意胡行，无理巧辩而唯利是图；不喜欢谦让，不尊重礼节，而喜欢互相排挤，这是乱世奸人的学说，而今天天下治学说的，大多却是如此。古书上说：“玩弄文字，而自以为是明察，谈论各种事物，而自以为能辨别，君子瞧不起这种人；博闻强志，却不合于王制，君子瞧不起这种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为之无益于成也，求之无益于得也，忧戚之无益于几也〔1〕，则广焉能弃之矣〔2〕。不以自妨也，不少顷干之胸中〔3〕。不慕往，不闵来〔4〕，无邑怜之心〔5〕，当时则动，物至而应，事起而辨，治乱可否，昭然明矣。

【注释】

〔1〕几：危机。

〔2〕广：读为“旷”，远。能：相当于“而”。

〔3〕少顷：片刻。干：扰。

〔4〕闵：忧悯，悯念。

〔5〕邑（yì）：通“悒”，忧愁。

【译文】

做了却无益于成功，追求却无益于得到，忧愁却无益于解决危机，对于这样的事，就应当将它抛弃得远远的。不因为它而妨碍自己，也不让它对心有片刻干扰。不羡慕过去，不忧念未来。没有忧愁或怜悯的心情，时机合适就行动，事物来了就应对，事情发生了就处理，这样什么是治，什么是乱，什么要肯定，什么要否定，就一清二楚了。

周而成〔1〕，泄而败，明君无之有也；宣而成〔2〕，隐而败，暗君无之有也。故君人者周则谗言至矣，直言反矣〔3〕，小人迩而君子远矣。《诗》云：“墨以为明，狐狸而苍〔4〕。”此言上幽而下险也〔5〕。君人者宣则直言至矣，而谗言反矣，君子迩而小人远矣。《诗》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注释】

〔1〕周：周密。这里指隐瞒真实。

〔2〕宣：宣露，即开诚布公之意。

〔3〕反：离开，远去。

〔4〕“墨以为明”两句：此处引诗应为逸诗。引诗的意思与指鹿为马同。墨，暗。

〔5〕幽：昏聩。险：险诈，佞诈。

〔6〕“明明在下”两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大明》。

【译文】

隐瞒真情会成功，公开真情会失败，明智的君主不会有这样的事；宣露真情会成功，隐瞒真情会失败，昏庸之君不会有这样的事。所以做君主的做事喜欢隐蔽真情，那么谗言就会来了，直言却没有了，小人都来亲近而君子却疏远了。《诗经》说：“把黑的当作亮色，把黄色当作黑色。”说的就是君主昏庸、臣属险诈的情形。为人君者，做事喜欢公开宣露，那么直言就会来到，谗言就会远离，君子都来亲近而小人疏远了。《诗经》说：“在下的臣属光明磊落，是因为在上的君主正大英明。”说的就是上面的人如果贤明，下面的人就会得到感化。

正　名

名实关系是先秦诸子非常重视的一个问题，各家都有讨论。然而论述最为深刻、理论最为完整的当数荀子这一篇《正名》。

文章首先对王者制名与正名的重要意义进行了论述，指出“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谨守名约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然后指出每一个新王朝的兴起，都“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所以他从三个方面对后王作新名的问题进行了论述。指出制定名称的由来，在于“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确定名称同异的标准依靠的则是“天官”和“心”；而以“稽实定数”、“约定俗成”为制名之枢要。

文章后半部又论述了辩说的重要性和方法，针对宋子、墨子、公孙龙、惠施、庄子等之“乱名”而发，强调了“易一以道”的重要性。

后王之成名〔1〕：刑名从商〔2〕，爵名从周〔3〕，文名从《礼》〔4〕。散名之加于万物者〔5〕，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6〕；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7〕，性之和所生〔8〕，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9〕。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10〕。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11〕，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注释】

〔1〕后王：指近世的、当时的君王。成名：人所公认的名称。

〔2〕刑名：刑法的名称。

〔3〕爵名：即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及周官三百六十官的名称。

〔4〕文名：礼节仪式的名称。《礼》：指《礼经》。

〔5〕散名：一般事物之杂名。

〔6〕诸夏：指中原地区。成俗：已有的风俗习惯语言。曲期：共同约定。曲，委曲周遍，即多方面的意思。期，约定。

〔7〕性：指天生的生理之性，耳、目、口等五官的功能。

〔8〕和：指阴阳二气的和合。

〔9〕情然：情有所动，意思是有所欲。虑：思考，思虑。

〔10〕能：人体官能。动：行动。伪：人为。

〔11〕正利：不失其正之利，如生计之类。事：应当做的事。

【译文】

当代君王使用的现成的名称：刑法的名称仿效商代，爵位的名称仿效周代，礼节仪式的名称仿效《周礼》。其他一般事物的名称，就仿效中原地区已有的风俗习惯和共同约定的名称；边远地区不同风俗的地方，则依据中原地区的习俗名称来沟通。其他关于人的各种名称有：生来就如此的生理本能叫天性，天性是阴阳二气和合而成的，人的感官与外物接触感应，不经过后天努力和社会教化而自然有的反应，叫做天性。天性中所表现出的好、恶、喜、怒、哀、乐的情感就叫情。情有所欲，心对它进行选择判断就叫思虑。思虑以后，人体官能照着去做就叫人为。思虑长期积累，官能反复去做，然后所形成的言行规范叫作伪。出于利的目的而又不失其正去做的，叫做事；符合义的标准而去做的，叫做德行。人固有的认识客观事物的本能就叫知。这种本能与客观万物相合就叫智慧。人固有的掌握外物的才能叫做本能。本能与外物相合的叫做才能。人的天性受到伤害叫做病。恰好碰上的遭遇叫做命运。这些就是关于人的各种名称，就是当代君主所使用的已有的名称。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1〕，道行而志通〔2〕，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3〕，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4〕。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5〕，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6〕。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7〕。

【注释】

〔1〕实：指客观事物。辨：分辨。

〔2〕道：指制定名字的基本规则。志通：志意相通。

〔3〕析辞：玩弄辞句。指惠施、公孙龙“坚白”、“异同”之类。

〔4〕为：同“伪”，伪造。符节：古代用竹、木、铜等做的凭信之物，分为两半，两人各执一半，合者为符。

〔5〕悫（què）：朴实，谨慎。

〔6〕道法：根本的法度。循令：遵守政令。

〔7〕名约：约定的名称。约，要，犹如“界说”之义。

【译文】

所以圣王制定事物的名称，名称定下来才能对客观事物分辨清楚，实行了制定名称的原则，人们的思想感情就会得到沟通，然后就谨慎地率领人民统一遵守这些名称。所以那些玩弄辞句，淆乱正确的名称，让人们困惑，使人争辩不休的人，就是大奸之人；其罪行犹如伪造符节和度量衡一样大。所以老百姓没有人敢借伪造的奇谈怪论来扰乱正确的名称，这样人民都诚实谨慎。诚实谨慎则容易统治，容易统治就能收到功效。老百姓没有人敢借伪造的奇谈怪论来扰乱正确的名称，就会专心于法度而谨慎遵守法令了。如此则业绩长远。业绩长远，功业有成，就是治理的极点，这都是谨慎遵守统一的名称的功效啊。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1〕，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

【注释】

〔1〕诵数：诵说，常指只能诵说其文，不能通知其义。

【译文】

如今圣王已经湮灭，人们对共同遵守名称的事懈怠了，奇谈怪论，纷纷出现，名称和实际淆乱，是非真相不明，这样即使是遵守法令的官吏、诵说经典的儒生，也都不免于迷乱了。如果有新的圣王出现，一定会沿用一些旧的名称，制作一些新的名称。这样，为什么要制定名称，以及根据什么来制定名称的同异，还有制定名称的关键，都是不能不认真考察的问题。

异形离心交喻〔1〕，异物名实玄纽〔2〕，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注释】

〔1〕异形：不同的人。离心：指各人有不同的想法。交喻：共喻。

〔2〕异物：不同的事物，如牛马之为兽，雁鹜之为禽。玄：通“眩”，眩乱。纽：结。

【译文】

不同的人，想法不一样，需要互相理解，不同的事物，名实混杂在一起，就会纷结难知，分不清贵贱，区分不了同异。这样的话必然会存在思想上互相不理解的弊病，事情也因此必然会遇到做不成的灾祸。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明智的人对事物进行区分，制定出各种名称来指代它们，上则为了明确贵贱等级，下则为了辨别同异。明确了贵贱等级，辨别出同异，这样的话，就不会有思想上互相不理解的弊病，不会有事情做不成的灾祸。这就是为什么要有名称的原因了。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1〕。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2〕，故比方之疑似而通〔3〕，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4〕。形体、色、理以目异〔5〕，声音清浊、调节奇声以耳异〔6〕，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异〔7〕；疾、养、zz04、热、滑、钑、轻、重以形体异〔8〕，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9〕。心有征知〔10〕。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11〕，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12〕。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注释】

〔1〕天官：即指人的五官。《天论》篇：“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所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

〔2〕意物：对事物的感觉印象。

〔3〕比方：合并，归类。方，两舟相并，也可指两物相并。疑似：模拟得大体相似。疑，通“拟”，模拟。

〔4〕约名：共同约定的名称，约定俗成的名字。期：期会，交往。

〔5〕形体：形状。色、理：颜色纹理。

〔6〕调节：本作“调竽”，根据文义改，调和节制。

〔7〕郁：这里指香味。漏：马膻味。原为“酒”，据文义改。庮（yǒu）：牛臊味，原为“酸”，据文义改。

〔8〕疾：痛。养：通“痒”。zz04（cānɡ）：寒。钑（sè）：同“涩”。原为“铍”，形近而误。

〔9〕说：同“悦”，心情舒畅。故：通“固”，心之郁结。

〔10〕征：验证，考察。

〔11〕“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两句：意思是说，心能验证五官的感觉，所以可以因耳而知声，因目而知形。为之立名，心虽有知，不因耳目，也不可。缘，因，通过。

〔12〕簿：簿书。这里指分类记录。类：分门别类。

【译文】

然而人们根据什么来区别名称的同异？答：根据人天生的感官。大凡同类同情的事物，人们的感官对于世界的感觉印象是相同的，所以将其合并归类，模拟得大体相似，这就是为什么大家要共同约定名称以互相交流的原因。人们用眼睛来区分形状、颜色、纹理，用耳朵来分辨音色的清浊、调和节制不和谐的声音，用嘴巴来分辨甘、苦、咸、淡、辛、酸或其他特殊的味道，用鼻子来分辨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各种味道，用身体来分辨痛、痒、寒、热、滑、涩、轻、重各种感觉，用心来区分舒畅、郁闷、喜、怒、哀、乐、爱、恶、欲等各种情感。心有对感觉印象进行分析、辨别的功能。有这种功能，才可能通过耳朵知道声音的不同，通过眼睛知道形体的不同，但是，心的感知必须在耳目等感官，对于其所接触的事物分辨其种类，而记下之后才能发生作用。如果五官收集了对外物的印象但却不能分析、辨别，心感知到了外物却不能辨认它们，那么人们就会把这种情况说成是无知，这就是人们区别名称的同和不同的根据。

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1〕，单不足以喻则兼〔2〕，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3〕，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4〕，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5〕。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6〕，谓之善名。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7〕。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8〕，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注释】

〔1〕单：单名，指一个字的名称。

〔2〕兼：复名，指两三个字的名称。

〔3〕避：违背。共：共名，指更高一级的分类。例如，白马、黄马，毛色不一，但都可以命名为马。

〔4〕遍：全面。

〔5〕别名：低一级的类概念。

〔6〕径易：直接简明，不用解释就可知道的。拂：违背。

〔7〕化：变化。如幼之化而为老，蚕之化而为蛾。其名不同，其实一也。

〔8〕稽（jī）：考察。数：这里指制定名称的法度。

【译文】

随即接着给事物命名：相同的事物取相同的名字，不同的事物取不同的名字，用单字足以指明的就用单字，用单字表达不清的就用复名，单字和复名没有什么冲突的就用共名，使用了共名，也不会有什么妨害。知道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名字，所以就应该让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名字，不可以混淆，这就好像让同样的事物有同样的名字的道理一样。所以世界上万物虽多，有时为了全面概括，就称之为“物”。所谓“物”，就是一个大的共名。按照这种办法，一步步往上推，共名之上还有共名，一直推到无法再推的共名才停止。有时想部分概括起来说，就称为鸟兽。鸟兽是一个大的别名。按照这种办法，一步步往下推，别名之下还有别名，一直推到无法再推的别名才停止。名字本来无所谓合适不合适，是人们约定而命名的，约定俗成了，就成为合适的，与约定俗成不一样的就是不合适。名称本来没有固定的指代，是人们约定了来指代某种事物，约定俗成了，就成了某种事物的名称。有本来就很好的名称，简单明了而又不违背人意，这就是好的名称。事物有相同的形状而在不同的地方，或者在同一个地方而形状不同，这是可以区别开的。形状相同而地方不同，虽然可以合用一个名称，也应该说是两个东西。形状变化了，但本质并没有变为另一种东西，这就叫“化”。有变化而实质未变，仍然叫做同一个实物。这就是为什么要考察事物的实体来确定制定事物名称的法度的原因，这是制定名称的关键所在。后王是根据已有的名称来制定名称的，所以对此三点不可不察。

“见侮不辱”〔1〕，“圣人不爱己”〔2〕，“杀盗非杀人也”〔3〕，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4〕。验之所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5〕，“情欲寡”〔6〕，“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7〕，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8〕。验之所缘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谒楹〔9〕，有牛马非马也”〔10〕，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11〕。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12〕，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

【注释】

〔1〕见侮不辱：受到欺侮而不以为是侮辱。这是宋钘的一个观点。

〔2〕圣人不爱己：圣人不珍爱自己，对自己和别人一样。这可能是墨家的思想。

〔3〕杀盗非杀人：杀死强盗不是杀人。这是墨家的一个观点。

〔4〕用名以乱名：指用名词的表面异同来抹煞其实质的异同。例如，“侮”与“辱”表面上是两个名词而实质相同，圣人只爱人，其实自己也是一个人，“盗”与“人”是两个名词，但“盗”其实还是人的一部分。

〔5〕山渊平：高山和深渊一样平。这是名家惠施的观点。

〔6〕情欲寡：人的欲望少。这是宋钘的观点。

〔7〕“刍豢（chúhuàn）不加甘”两句：肉并不比一般食物好吃，大钟的音乐并不能给人带来比一般声音更大的快乐。刍豢，指牛羊猪犬之类的肉类。这是庄子的思想。

〔8〕惑于用实以乱名：指用实际中的特殊情况来搞乱名词的本质含义。例如，如果一座高山上有湖泽，这湖泽实际上可能和低处的山在同一平面上。但是，不能用这种特殊性去代替普遍性，得出山和深渊同样平的结论。

〔9〕非而谒楹：含义不明，阙疑。

〔10〕有牛马非马也：指墨子的“牛马非马”之说。

〔11〕用名以乱实者：指用事物的名称来搞乱事物的实际。例如：从名称上说，牛马确实不等于马，但如果实际考察被称为“牛马”的动物，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马。说“牛马非马”就是用名称的不同搞乱事物的实际关系。

〔12〕辟言：谬论。辟，邪僻。

【译文】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这些都是只取其名，不究其实，用表面名称惑乱正名的例子。只要查看一下为什么要有名称，观察一下名称怎么用，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这些是用混乱实际来搞乱正名的例子。只要考察一下为什么有同有异，再看看这种说法与通常的说法哪种更符合实际，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这是用混乱名称而扰乱实际的例子。只要用约定俗成的原则考察一下，用他赞成的去反驳他所反对的，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大凡那些离开正道而擅作主张者的邪说谬论，无不出于以上三种情况。所以英明的君主知道正说和邪说的分别，而不去辩说这些。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1〕，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2〕，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势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3〕，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4〕，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5〕。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辩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6〕。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7〕。心也者，道之工宰也〔8〕。道也者，治之经理也〔9〕。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10〕。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11〕，听则合文〔12〕，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奋矜之容〔13〕；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14〕。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15〕，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16〕。”此之谓也。

【注释】

〔1〕一以道：用正道来统一。

〔2〕章：表明，开导。

〔3〕期：会。意思是以形状大小会之，使人易晓。如仅说“马”不能明白，则加以“白”字，以“白马”使人明白。

〔4〕文：文饰。

〔5〕丽：这里是连接、配合的意思。

〔6〕不异实名：名实一致，指用同一个概念和事物。

〔7〕象：表现，反映。

〔8〕工宰：主管者。

〔9〕经理：原则。

〔10〕质请：合乎实际情况。质，朴实。请，通“情”，实。

〔11〕不悖：不违背正道。

〔12〕文：合于礼义。

〔13〕奋矜：骄傲自大。

〔14〕伐：自夸。德：通“得”，自得。

〔15〕白道：说明正道。冥穷：指隐居。

〔16〕“颙颙（yónɡ）卬卬（ánɡ）”五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大雅·卷阿》。颙颙，恭敬温和的样子。卬卬，气概轩昂的样子。珪、璋，两种玉。这里指纯洁温润。令，好，善。岂弟：同“恺悌”，和乐平易。纲，纲要。

【译文】

一般的百姓，智识浅陋，所以容易用正道来统一他们的言行，但不能跟他们讲明理由，所以明君用权势来统治他们，用正道来引导他们，用命令来申诫他们，用言论来开导他们，用刑法来管制他们。所以百姓顺从教化如有神力，哪里用得上辩说！当今圣王不在，天下大乱，奸诈的言论纷纷兴起，君子没有势位可以君临天下，没有刑法能够禁止邪说，所以辩说不得不兴起了。对于实物不能明白，就给它起个名字，起了名字还不明白，就用大小形状等来加以形容，这样还不明白，再告诉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还不明白，就只有通过反复论证来辨明它。所以期、命、辨、说，是治道的最重要的文饰，是王业的开始。听到名称就能明白其所指，这就是名的用处。累积名称而成文辞，这就是名称的互相配合。名的用处和互相配合都得当，便可以说是容易明白的名称。名称，就是用来表达各种事物的。辞，是将不同事物的名称连缀起来表达一个意思的。辩说，是人们用同一个概念和事物来反复说明是非的道理。各种名词、概念，是供人们辩论说明是非道理时使用的，辩说是心对道的认识的表达。心是道的主管，道则是治理国家的原则。心与道符合，解说与心符合，辞与解说符合，运用正确的名称而合乎共同的约定，这样就可以合乎事物的实际情况而达到互相了解。辨别不同事物而不与实际发生差错，推理各种事物的类别而不与正道偏离，听人说话要合于礼义，与人辩说则要把道理说清楚。用正道来辨析奸言邪说，就好像引绳墨而正曲直，这样邪说就不能扰乱正道，百家之说就无处藏身了。有兼听百家的明察，而没有自大骄傲的神色；有无所不包的度量，而没有自夸美德的神色。学说得到推行，那么天下会因之而归于正道，学说得不到推行，那么就向天下说明自己的理论然后隐退，这就是圣人的辩说。《诗经》上说：“恭顺温和志气昂扬，就好像珪璋一样，有美好的名声。平易和气的君子啊，四方人民都以他为典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1〕，忌讳不称，祅辞不出〔2〕；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3〕，不冶观者之耳目〔4〕，不赂贵者之权势〔5〕，不利便辟者之辞〔6〕，故能处道而不贰〔7〕，吐而不夺〔8〕，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9〕！”此之谓也。

【注释】

〔1〕辞让之节：与“长少之理”皆指君子辩说的风度。

〔2〕祅：同“妖”。

〔3〕非：通“诽”，诽谤。

〔4〕冶：通“蛊”，迷惑。

〔5〕赂：以财物贿赂人，引申为以语言取悦于人。

〔6〕利：喜爱。便辟：身边亲近的人。原为“传辟”，据上下文义改。

〔7〕不贰：一心一意。

〔8〕吐：发言。不夺：不受外力胁迫而改变。

〔9〕“长夜漫兮”五句：此处引诗不见于《诗经》，应该是逸诗。骞（qiān），过错。大，同“太”。慢，怠慢。愆（qiān），差错，引申为违背。

【译文】

君子辩说，如果具备了谦让的品德，顺从着长幼的道理，那么忌讳的话就不会说，奇谈怪论也不会出口；用仁慈的心去宣讲自己的学说，用学习的心去听别人讲说，用公正的心去分辨是非。不因为众人的毁谤或赞誉而动摇，不用漂亮的话去迷惑听者的耳目，不讨好于有权势者，不偏爱身边花言巧语者的话，这样就能够遵守正道而心无旁骛，敢于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不受外力胁迫，言辞流畅而不流于随便乱说，崇尚公正而藐视无聊的争吵，这就是士君子的辩说。《诗经》上说：“在漫漫长夜里，我常常思考自己。没有怠慢上古的道理啊，没有违背礼义啊，又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1〕，俛然而类〔2〕，差差然而齐〔3〕。彼正其名〔4〕，当其辞〔5〕，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6〕；苟之〔7〕，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8〕，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讱〔9〕，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10〕，啧然而不类〔11〕，誻誻然而沸〔12〕。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故穷藉而无极〔13〕，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14〕。”此之谓也。

【注释】

〔1〕涉然：深入的样子。

〔2〕俛然：俯就的样子，引申为贴切、中肯。俛，同“俯”。类：有条理，不虚浮。

〔3〕差差然：不齐。这里指从不同的角度。

〔4〕名：指事物的名称。

〔5〕辞：指有意义的辞语。

〔6〕舍：止。

〔7〕苟：苟且。这里指枝蔓。

〔8〕极：至。这里指主要的思想。

〔9〕讱（rèn）：难，指故意把话讲得难懂。

〔10〕芴然：无根本的样子。芴，通“忽”。粗：疏略。

〔11〕啧（zé）然：争吵的样子。

〔12〕誻誻（tà）然：形容多话的样子。沸：沸腾。这里指乱说、吵闹。

〔13〕穷藉：承上面所言“诱其名，眩其辞”而言，指穷尽各种浮夸的词汇。

〔14〕“为鬼为蜮（yù）”六句：此处引诗见《诗经·小雅·何人斯》。蜮，传说中一种害人的动物。腼（tiǎn），形容脸上的表情。反侧，这里指反复无常的人。

【译文】

君子的言谈，深沉而精粹，贴切而有统类，论列事情，看似纷纷繁繁而实际都很一致。他选择正确的名称，运用恰当的辞句，务在宣明自己的思想。名称和言辞，是思想的使者，只要做到足以沟通思想就可以了；如果过于枝蔓，就是邪说了。所以名称足以代表事物的实际，言辞足以表达事物的本质意义，到这儿就可以停止了。离开这个标准就是故意说一些难解的话，这是君子所要抛弃的，而愚昧的人会当作宝贝一般捡起来。所以愚蠢的人说的话，没有依据而又粗陋，争吵而没有头绪，七嘴八舌如水之沸腾。他们使用各种诱人的名称和华丽的词句，其实却没有真正深刻的内容。所以，虽然极尽假借名称玩弄辞藻之能事，费了很大的力气，却没有成效，拼命追求好名声反而得不到。所以智慧之人的话，想一下就能懂得，实践起来很容易做，坚持它就很容易站得住，成功的话就一定会得到自己所喜欢的结果而不会得到自己厌恶的结果；而愚蠢的人则与之相反。《诗经》说：“如果你是个鬼是个蜮，那我的确就见不到你。但你有鼻子有眼，在一起看得久了，就一定会看见你。我作这首好歌，就是为了把你反复无常的面目全部揭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性之具也〔1〕，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2〕，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

【注释】

〔1〕性之具也：与下文“情之数也”相对为文，原文为“生死也”，根据文义改。

〔2〕所在：指心。下文的“所亡”指欲望。

【译文】

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而靠除去欲望的人，只是那些没有办法引导人的欲望而又被人的欲望太多难住了的人。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而靠寡欲的人，只是那些没有办法节制人的欲望而又被人的欲望太多难住了的人。有欲望和无欲望是两种不同的类型，是人天性中所具有的，与国家治理或不治理没有关系。欲望有多有少，也是两种不同的类型，这是人天生具有的情感，与国家治理或不治理也没有关系。人的欲望并不是在可以得到时才产生的，追求欲望的人只是在自己认为可能的时候才去做，欲望不是在可以得到时才产生，这是出于人的天性；只做自己认为可能的事，是因为心能够节制欲望。人天生的欲望是单纯的，但受制于内心多方面的考虑，所以和天生的单纯欲望是不能比的了。人最大的愿望是活着，人最厌恶的莫过于死了，然而有人放弃生命选择死亡，这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活着，愿意死，而是因为不可以偷生而应该选择死。所以有时有强烈的欲望，但行动上却没有这样做，这是因为心阻止了这种欲望。心里所想的符合理，那么虽然欲望很多，对于国家的安定也没有什么妨害！欲望不强烈而行动上却做了，这也是由于心的指使。心里所想的不符合理，那么即使欲望不强烈，也不能阻止国家的混乱！所以国家的安定与否，在于心之所想是否合理，而不在于欲望之有无。不从心里找理由，而从欲望找理由，虽然自以为找到了根源，其实并没有。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译文】

天性，是人天生的东西；情，是天性的实质内容；欲望，是情的感应。以为自己的愿望是可以达到的，而去追求它，这是人之常情所不可避免的；以为是可以做的而去做它，这是人的智慧所要求的必然选择。所以即使是低贱如守门的人，也不可能没有欲望之心，这是人天性中具有的东西。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可能做到。欲望虽然不可完全满足，但可以接近于完全的满足；欲望虽然不可以完全去除，但可以得到节制。欲望虽然不可完全满足，追求的人有时依然会接近于完全的满足；欲望虽然不可以完全去除，所求也有所不得的时候，智谋之士则懂得节制欲望的追求。按照道来行事，能够满足欲望的时候就尽量满足，不能满足的时候就节制欲望，天下没比这更好的原则了。

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者皆衰矣〔1〕。

【注释】

〔1〕小家珍说：指前面所说的各家异说。珍，稀奇古怪。所愿：指宋钘、墨子等人希望人去欲、寡欲的学说。

【译文】

大凡人，没有不顺从自己所认可的，而舍弃所不认可的。知道世界上没有比道更好的了，却不跟从道，这样的人是没有的。假如有人想向南走，那么无论路程多远，他都愿意；假如他讨厌北边，那么无论路程多近，他都不会去。他难道会因为往南走的路程太遥远，就放弃南行而选择往北走吗？同样，人们对于想得到的，再多也不嫌多；对于所厌恶的，再少也不想要。难道会因为想得到的不能完全得到满足，就放弃它而选择去追求自己讨厌的吗？所以如果内心认同道而按照它去做，那就不会有什么能损害道而产生混乱！如果不认同道而背离它，那就不会有什么能对道有益而产生安定！所以聪明的人，只是根据道来行事罢了，这样各家异说自然都消亡了。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1〕。衡不正〔2〕，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3〕，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4〕，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

【注释】

〔1〕权：秤锤。这里指道。俱：同。

〔2〕衡：秤杆。

〔3〕县：同“悬”。

〔4〕俛：同“俯”。

【译文】

大凡人想要求得某件东西，所想的未必都能得到；而他不喜欢的，也未必都会离开他。所以人的一举一动，没有什么能离得开权的标准。就好像称东西，秤不准，那重的东西挂上后秤杆反而会仰起来，使人误以为东西很轻，而轻的东西挂上后秤杆反而会低下去，使人误以为东西很重，这是人对轻重产生迷惑的原因。同样，标准不正确，那么灾祸就已经蕴含在他所希望的事情中，人却误以为是福，福气已经蕴藏在他所厌恶的事情中了，人却以为是祸，这是人对灾祸产生迷惑的原因。道，是古今衡量事物的正确标准，离开道而自己任意选择，就是不知道什么包藏着灾祸，什么包藏着福气了。

易者以一易一〔1〕，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2〕，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

【注释】

〔1〕易：交换。

〔2〕嫌：恶，指不喜欢的事情。

【译文】

交换，就是以一个换另一个，人们会说这是没得到也没损失；用一个换两个，人们会说这是没有损失而有所得；用两个换一个，人们会说这是损失了而没得到。会计算的人愿意以少换多，会谋划的人能照有利自己的方面去做。用两个换一个，谁都不会做这种事，因为明白其中多寡之数的道理。依照道去做，这就好像用一个换两个，怎么会有损失！背离道而由自己任意选择，这就好像用两个换一个，怎么会有所得！累积了很长时间想得到，却换取了自己讨厌的，然而却会去做，这就是不明白得失间的数量关系。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察者〔1〕，志轻理而不重物者〔2〕，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3〕，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4〕。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见嗛也〔5〕，假而得间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6〕？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絻〔7〕，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

【注释】

〔1〕有：通“又”。

〔2〕理：道之精微者。

〔3〕刍豢：牛羊犬豸之类的家畜。这里泛指肉类食品。

〔4〕轻煖：轻裘暖衣。煖，同“暖”。平簟（diàn）：平整的竹席。

〔5〕向：通“享”。下同。嗛（qiè）：通“慊”，满足。

〔6〕粥：同“鬻”，出卖。

〔7〕轩：古代士大夫以上乘坐的车。絻：通“冕”，古代士大夫以上戴的礼帽。

【译文】

又曾经试着深入观察一个隐蔽而难以觉察的道理，内心轻视道而不重视物质欲望的人，是没有的；重视物质欲望而内心不忧虑的人，是没有的；行为背离大道而不遭遇危险的人，是没有的；遭遇危险而内心不恐惧的人，是没有的。内心忧惧，则尝着刍豢，也会不知其味，听着钟鼓之乐，也会不知其声，看着锦绣文采，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穿着暖衣，睡着平整的竹席，身体也不觉得安逸。所以享受着万物之美而得不到满足，即使间或感到了满足，忧愁恐惧的心情还是不能离去。这样，享受着万物之美却非常忧虑，拥有了万物的好处却成了很大的祸害。像这样的人，他追求物质利益，是为了保养生命？还是为了出卖生命？所以本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却放纵了自己的情欲，本来是为了保养自己的生命，却危害了自己的身体，本来是培养快乐的心情，却伤害了自己的心，本来是为了建立名望，却扰乱了自己的行为。像这样的人，就算是封侯称君，其实与盗贼无异；乘车戴冕，其实与衣食不足的百姓没有什么两样。这就叫让自己被物欲所奴役。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1〕，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养体〔2〕，局室、芦帘、藁蓐、㡀机筵而可以养形〔3〕。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势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私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己役物。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注释】

〔1〕佣：一般，平常。

〔2〕粗紃（xún）之履：粗麻绳做成的鞋。紃，粗麻绳。

〔3〕局室：狭窄的屋子。芦帘：芦苇做的帘子。藁（ɡǎo）蓐：草做的褥子。zz05机筵：破旧的桌几。zz05，原文为“尚”，形近而误，据文义改。

【译文】

心情平静愉快，那么所视之物不如平常之物也可以使眼睛舒服，音乐不如平常之声也可以使耳朵愉悦，粗食淡饭也可以满足口欲，粗布的衣服、粗麻的鞋子也能保养身体，狭窄的屋子、芦苇做的帘子、草做的褥子、破旧的桌几，也可以满足形体的需要。所以没有享受到万物之美照样可以培养快乐的心情，没有权势地位照样可以培养美好的名声。像这样，把天下给他治理，他就会为天下的利益想得多，为自己的享乐想得少。这就叫重视自身而能役使万物。

没有根据的话，没见人做过的事，没听人说过的谋略，君子一定要慎重对待。

性　恶

这是一篇系统阐述荀子“性恶论”思想的文章。

全篇围绕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的观点展开。荀子所谓“性”，就是“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即天性，也就是文中提到的“人情”，而“伪”，则是“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即后天的努力、环境和教育。荀子认为人生而有耳目口腹之欲、贪利争夺之心，所以其天性是恶的。因此需要通过对“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的学习去改变、矫正恶的天性，此即所谓“化性起伪”。他坚决反对孟子的“性善”学说，认为圣人和普通人在天性上是一致的，所不同者，乃在圣人能用礼义法度来治理、改变天性。所以他又提出了“涂之人可以为禹”的观点，认为普通人只要“伏术为学，专心致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就会达到“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的境界，成为和圣人一样的人。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1〕。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2〕，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3〕。然则从人之性〔4〕，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5〕。故必将有师法之化〔6〕，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人之性恶”两句：性，本性。伪，为，人为。

〔2〕疾恶（wù）：嫉妒，憎恨。

〔3〕文理：节文，条理，秩序。

〔4〕从：同“纵”，放纵。

〔5〕分：名分，等级。理：指礼义。

〔6〕师法之化：老师和法制的教化。

【译文】

人天性是恶的，善只是一种勉励矫正的人为的东西。人的天性，生来就喜好利益，顺着这个天性，争夺就会出现而谦让就会消失；生来就会嫉妒憎恶，顺着这个天性，伤害好人的贼人就会产生而忠信之人就会消亡；生来就有耳目之欲，喜好声色，顺着这个天性，淫乱就会出现而礼义文明就会消亡。如此，则放纵人的天性，顺着人的性情，就必然会造成争夺，出现违反等级名分、破坏礼义的事情而导致社会暴乱。所以一定要有老师和法制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才能出现谦让，才能与礼义秩序符合，达到社会安定。从这点上看，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故枸木必将待櫽栝、烝、矫然后直〔1〕，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2〕。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3〕，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4〕。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5〕，积文学〔6〕，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枸（ɡōu）：弯曲。櫽栝（yǐnkuò）：矫正弯木的工具。烝（zhēnɡ）：烘烤，加热。

〔2〕钝金：不锋利的刀剑等。砻（lónɡ）、厉：都是磨砺的意思。

〔3〕偏：偏邪。险：邪恶。

〔4〕扰化：驯服教化。扰，驯养。

〔5〕化师法：受师法的教化。

〔6〕积文学：积累文化知识。古代所谓文学，指诗、书等六艺之文。

【译文】

弯曲的木头必须在用櫽栝矫正和加热之后才可以变直，钝的刀剑必须在磨砺后才能变得锋利。现在人之本性是恶的，那就一定要经过师法的教育才可以变得端正，得到礼义的教化才能治理。人没有师法，就偏邪不正，无礼义教化，就悖乱而无治。古代的圣王认为人性是恶的，认为人性会偏邪而不正，悖乱而无治，所以为人们建立起礼义、制定了法度，以矫正文饰人的性情，使之得到端正，以驯服教化人的天性，使之得到引导。使人们都受到治理，符合于道。现在的人，受到了师法的教化，积累了文化知识，行为出于道义的，就是君子；放纵本性，任意胡作非为，违背礼义的，就是小人。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孟子曰〔1〕：“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注释】

〔1〕孟子：孟轲，战国中期儒家的代表人物。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认为人天性本善，但这种天性后天会丢失，学习的目的就在保持善之本性，使其不失。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学习，是因为人本性是善的。”我说：这是不对的！这是没有真正认识人的本性，而且是不了解本性和人为之间区别的一种说法。所谓本性，就是天生的东西，不可以通过学习得到，不可以经过努力从事而做成；而礼义，则是圣人制定出的，可以通过学习而得到，可以通过努力从事而做成。不可以学习，不可以经过努力而做成，出于天生的，叫做天性，可以学习、可以通过人为努力而做到，取决于人自己的，叫做伪，这就是天性和人为的区分。

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人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可以看东西的视力离不开眼睛，可以听东西的听觉离不开耳朵，所以，眼睛的视觉、耳朵的听觉是学不来的。孟子说：“今天人们的天性本是善的，之所以变恶，是因为丧失了其本性。”答：这样说就错了。如果人的本性生下来就脱离了它的自然素质，那就一定要丧失本性。由此看来，人之性恶是非常明明白白的了。因为所谓性善，应该是不脱离它的本真而美，不脱离它的自然属性而好。美和资、朴的关系，心意和善的关系，就好像视觉离不开眼睛、听觉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才会有目明耳聪之说。人的天性，饿了就想吃饭，冷了就想穿衣，累了就想休息，这是人的常情和天性。现在有一个人饿了，见到长者不敢先吃，这是因为要有所礼让；累了而不敢要求休息，是因为要代替长辈劳动。儿子让父亲、弟弟让兄长，儿子替父亲劳动，弟弟替兄长劳动，这两种行为，都与人性相反与常情相悖。然而这就是孝子之道，礼义之理。所以顺着常情和天性就会没有谦让，谦让与天性是相悖的。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1〕？”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2〕。故陶人埏埴而为器〔3〕，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4〕，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5〕，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

【注释】

〔1〕恶（wū）：何处。

〔2〕故：通“固”，本来。

〔3〕埏埴（shānzhí）：用水和黏土制作陶器。埏，用水和土。埴，黏土。

〔4〕习：积习，熟习。伪：人为的事情。在荀子思想中，伪并不是不善，只是与性相对的一个概念。为之积习的善，也叫“伪”。

〔5〕肤理：皮肤的纹理。愉佚：安逸。

【译文】

问的人说：“人性既然是恶的，那么礼义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礼义，是产生于圣人的创造，不是人的天性就有的。陶器工人用水和黏土制作出陶器，那么陶器就产生于陶人之造作，而不是产生于陶人的天性。工匠削木为器，那么木器就产生于工匠的造作，而不是产生于工匠的天性。圣人积累思考，熟悉社会情况，因此而制造礼义兴起法度，如此看来，礼义法度，是产生于圣人的创造，而不是产生于圣人的天性。像眼睛喜欢美色、耳朵喜欢美声、嘴巴喜欢美味、心喜欢利益，身体喜欢安逸，这些全都是出于人的天性和常情，有接触就自然如此，不是依赖后天学习而产生的。接触而不能自然产生，需要后天人工努力才产生的，就叫做产生于伪。所以性、伪的产生，特点是不一样的。圣人变化了人的本性而兴起伪，兴起伪，就产生了礼义，产生了礼义就制定了法度。所以礼义法度就是圣人的创造。因此，圣人与一般人相同，而不超乎一般人的地方，就是天性；与一般人不同，而超乎一般人的地方，就是人为。贪利而想得到，这是人之常情和天性。假如有弟兄二人分财产，如果顺着人的天情，贪利而想得到，那么兄弟就会互相争夺；如果用文明礼义教化了他们，那他们就是对一般人也会相让。所以顺着人的天性就会兄弟相争，用礼义教化就会对一般人也相让。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1〕，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然则生而已：如果只凭着本性。生，天性，本性。下同。

【译文】

大凡人之所以想为善，正是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薄的想变厚，丑的想变美，窄的想变宽，穷的想变富，贱的想变贵，假如自己本身没有，就会向外寻求；所以有钱的不慕财，地位高的不慕势，如果自己本身已经有了，就不会向外寻求了。由此看来，人之所以想为善，正是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人的本性，本来没有礼义，所以要努力学习去求得它；天性不知礼义，所以要思考以求知道。如果只凭着本性，那么人就没有礼义，不知礼义。人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知礼义就会悖谬。如果只凭着本性，那么悖乱就会集于一身。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答：这是不对的。大凡古今天下所说的善，指的是合乎礼义法度，遵守社会秩序；所说的恶，是指狡诈不正违背混乱。这是善和恶的分界。如果一定认为人性本来就是合乎礼义法度、遵守社会秩序的，那么要圣王有什么用！要礼义有什么用！即使有圣王、礼义，又能在已经正理平治的人身上加什么！今天看来不是这样的，人性是恶的。古代圣人认为人之性恶，认为人的天性是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的，所以为人们树立了君主的权威以进行统治，明确了礼义以进行教化，兴起法度以进行治理，加重刑罚以禁止犯罪，使天下都得到治理，符合善的标准。这就是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今天如果试着去掉君主的权威，礼义的教化，去掉法正之治理，刑罚之禁令，站在一边任百姓随意交往，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强者伤害弱者并掠夺弱者，人多的欺凌人少的并侵扰他们的情况，天下大乱、灭亡就是顷刻之间的事了。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1〕，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2〕。凡论者，贵其有辨合〔3〕，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櫽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节：符合，验证。

〔2〕征：验证。

〔3〕辨合：古代人一种凭信的方式，将一物一分为二，各持其一，相合为验。辨，别，别之为两。合，合之为一。

【译文】

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当今得到验证，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间得到验证。大凡建言立说，重要的是要有证明、有根据。所以坐而论道，站起来就应该能够张设，张设了要能施行。现在孟子说：“人性是善的。”却得不到任何验证，坐而空谈，起来不能够张设，张设了不能施行，岂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因此如果认为人性善，那就是不需要圣王、不要礼义；如果认为人性恶，那就是赞成圣王、推崇礼义。所以櫽栝的产生，是因为有曲木；绳墨的发明，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料；设立君主，明确礼义，是因为人性是恶的。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直木不待櫽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櫽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始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不依靠櫽栝而直，因为它天生是直的；曲木必须要经过櫽栝、加热矫正之后才直，是因为其天性不直。现在人性的恶，一定要经过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之后才能够得到治理，符合善的标准。由此看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1〕？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2〕？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3〕，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瓦埴：用土制成的瓦。

〔2〕器木：用木制成的器。

〔3〕辟：通“譬”，譬如。

【译文】

问的人说：“礼、义、积、伪四者，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才能创造它们。”回应说：这是不对的。陶人用水和黏土制作陶器而造出瓦，难道瓦是陶人的天性？工匠削木为器，难道器木是工匠的本性？圣人之于礼义，就像陶人之于陶器一样，如此，那礼、义、积、伪，怎么能说是人的本性？大凡人的天性，尧、舜与桀、跖都是一样的；君子与小人，其本性也是一样的。现在将以礼、义、积、伪为人的本性吗？这样的话，又何必推崇尧、禹，推崇君子？人之所以推崇尧、禹、推崇君子，是因为他们能变化天性中的恶，能兴起后天的善，兴起后天的善就产生了礼义。所以说，圣人与礼、义、积、伪的关系，就好像陶人用水和泥制作陶器一样。由此看来，礼、义、积、伪这些东西，哪里是人的天性？之所以蔑视桀、跖、小人，是因为他们放纵自己的天性，顺从自己天情，任意胡作非为，表现出贪利争夺。所以人性恶是很明明白白的了，人性之善只是后天人为的东西。

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1〕，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2〕。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文者〔3〕，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

【注释】

〔1〕私：偏爱。曾：曾参。骞：闵子骞。两人都是孔子的学生，以孝闻名。孝己：殷高宗的儿子，也有孝名。

〔2〕綦：极，很。

〔3〕孝具：孝道具备。敬文：恭敬有礼节，原文为“敬父”，依文义改。

【译文】

老天并不是偏爱曾参、闵子骞、孝己而嫌弃众人，然而只有曾参、闵子骞、孝己注重孝的实践，而完全获得了孝的美名，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能尽力于礼义的缘故。老天不是偏爱齐、鲁之人而嫌弃秦人，然而在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上，他们不如齐、鲁之人孝道具备、恭敬有礼，为什么？这是因为秦人放纵自己的天性，任意胡作非为，怠慢于礼义的缘故啊。难道是他们的本性不一样吗？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可能之理，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1〕，专心致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

【注释】

〔1〕伏：通“服”，从事。术：方法。这里指掌握道术的方法。

【译文】

“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大禹。”为什么这么说呢？答：禹之所以为禹，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正”的缘故。这样说来，仁义法正就有可以知道、可以做到的道理，这样说来，普通人都有能够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都有能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所以他能成为禹的道理是很明显的。现在如果以仁义法正为根本不可知不可做之理，那么即使是大禹也会不知仁义法正，做不到仁义法正。假使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够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根本不具备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那么普通人就会在家不知道父子之义，在外不知道君臣的规矩。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的普通人在家都知道父子之义、在外都知道君臣的规矩，这样看来，普通人有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能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是显而易见的了。现在让这些普通人，用其知道仁义法正的材质，以及能够做到仁义法正的条件，本着仁义法正可知可做的道理去做，那么他们能成为大禹就是很清楚的事了。如果让普通人掌握道术的方法，努力学习，专心致志，认真思索，仔细考察，日积月累，积累善行而不停息，就会达到神明的境界，与天地相参。所以，圣人是通过积累仁义法正而达到的。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则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译文】

问：“圣人可以通过积累善行而达到，然而大多数人都达不到，为什么？”答：可以做而未必一定要这样做。所以小人能做君子，而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做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未必不可以互相做。然而不互相做，就因为可以做而不肯做。所以普通人有可能做大禹，那是一定的，普通人一定能成为禹，却未必如此。虽然不一定能成为禹，不妨碍他们可能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不曾有走遍天下的人。工匠、农夫、商人，未必不可以互相交换着做事，然而不曾互相交换。由此看来，那就是有可能做，但未必一定能做到；虽然不一定能做到，但不妨碍有可能做。如此，则能不能做到与有没有可能做，其间差别太大了。它们之间不能等同看待是很明显的。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1〕，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2〕，论而法〔3〕，若佚之以绳〔4〕，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謟〔5〕，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6〕，杂能、旁魄而无用〔7〕，析速、粹孰而不急〔8〕，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

【注释】

〔1〕文：指一个人言语文雅不粗鄙，与礼义之“文”的“文”不同。类：有系统，有条理。

〔2〕径：直接。省：少。

〔3〕论：通“伦”。法：有法度。

〔4〕佚：俞樾以为当读为“秩”，又通“程”，事物的标准，这是用做动词。

〔5〕謟（tāo）：荒诞，可疑。

〔6〕齐给：指口齿敏捷。

〔7〕旁魄：同“磅礴”，指广泛。

〔8〕析：析辞为察之析，如名家之辨之类。粹孰：粹熟，精熟。

【译文】

尧问舜说：“人的性情到底是怎样的？”舜回答说：“人的性情很不好，又何必问？有了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敬就减退了；欲望满足了，对朋友的诚信就减退了；有了高官厚禄，对君主的忠诚就减退了。这就是人的性情啊！这就是人的性情啊！太不好了，又何必问？”只有贤者才不是这样的。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役夫的智慧。言语多，但文雅而有条理，终日议论其所以如此主张的道理，语言虽千变万化，但其总原则只有一个，这是圣人的智慧。言语少，简洁直接，有条例有章法，就好像用绳墨量过一样，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言语荒诞，行为悖乱，做事多后悔，这是小人的智慧。口齿伶俐而无统类，才能博杂而无用，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不合急用，不顾是非，不管曲直，只是以胜过别人为满足，这就是役夫的智慧。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1〕，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2〕，大齐信焉而轻货财〔3〕，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4〕，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注释】

〔1〕傀（ɡuī）：岿然，高大的样子。

〔2〕意俭：心意谦虚。

〔3〕大：重视。齐：庄敬。

〔4〕恬：安。广解：多方推脱。

【译文】

有上勇的人，有中勇的人，有下勇的人。天下有礼义，敢于挺身而出，先王有道，敢于践行其意；上不苟且顺从乱世之君，下不随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虽贫穷，不以为苦，仁之所无，虽富贵，不以为乐；天下人知道他，则愿与天下人共乐；天下人不知道他，则岿然独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惧，这是上勇。礼貌恭敬，心意谦虚，看重庄敬诚信而轻视财富，敢于把贤能的人举荐上去，敢于把不肖之人拉下来，这是中勇。不惜性命，追求财富，为祸而不知耻，且多方设法解脱，逃避罪责，不顾是非曲直、赞同不对的情况，只是以胜过别人为满足，这是下勇。

繁弱、巨黍〔1〕，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2〕，则不能自正。桓公之葱〔3〕，太公之阙〔4〕，文王之录〔5〕，庄君之曶〔6〕，阖闾之干将、莫邪、巨阙、辟闾〔7〕，此皆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骐骥、纤离、绿耳〔8〕，此皆古之良马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9〕，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注释】

〔1〕繁弱、巨黍：都是古代的良弓。

〔2〕排檠（qínɡ）：矫正弓弩的工具。

〔3〕桓公：齐桓公，春秋齐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葱：和下文的“阙”、“录”、“曶（hū）”、“干将”、“莫邪”、“巨阙”、“辟闾”，都是剑名。

〔4〕太公：姜太公，即吕望，周文王大臣，文王死后，辅佐周武王。

〔5〕文王：指周文王。

〔6〕庄君：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

〔7〕阖闾（hélǘ）：春秋时吴国国君。

〔8〕骅骝、骐骥、纤离、绿耳：都是良马的名称。

〔9〕衔：马嚼子。辔（pèi）：马缰绳。

【译文】

繁弱、巨黍，是古代的良弓，然而不得排檠的矫正就不能变正。齐桓公的葱，姜太公的阙，周文王的录，楚庄王的曶，阖闾的干将、莫邪、巨阙、辟闾，这些都是古代的良剑，然而不进行砥砺就不会锋利，不借助于人力的加工，就不能断物。骅骝、骐骥、纤离、绿耳，这都是古代的良马，然后一定要前面加上辔头制约它，后有鞭策的威慑，加上造父精良的驾车术，然后才能日行千里。一个人虽有好的素质，又有较好的辨别能力，但一定还要找到贤师并师从他，选择良友并结交他。得到贤师并师从他，那所听到的都是尧、舜、禹、汤之道，得良友并结交他，那么所见到的都是忠、信、敬、让的行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懂得了“仁义”，这都是环境的力量造成的。现在与不善的人相处，所听见的都是欺骗奸诈，所看见的都是肮脏、淫邪、贪利的行为，自己都要遭到刑杀了却还不自知，这都是环境的力量造成的。古书上说：“不了解一个人的儿子，看看他儿子的朋友就清楚了；不了解他的君主，看看君主身边的人就知道了。”说的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罢了！说的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罢了！

中华经典藏书

韩非子

高华平　王齐洲　张三夕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难 言

主 道

二 柄

扬 权

孤 愤

说 难

备 内

内储说上七术

内储说下六微

外储说左上

外储说左下

外储说右上

外储说右下

难 一

难 势

五 蠹

显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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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韩非生年不详。根据《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记载，韩非是韩国的宗族公子，“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他曾与秦国的丞相李斯一同问学于荀子，李斯自以为不如韩非。韩非所处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诸侯争霸、战乱连绵的空前动荡时期，他目睹了韩国屡次败于秦国，损兵削地，国势日衰，便多次上书韩王，希望韩王变法图强，但韩王均不采纳。当时有一位叫堂谿公的人，劝韩非行礼辞让，修行藏智，以求身全名遂，而不要设法度以犯众怒，舍安途而行险道，但韩非表示提倡法治，乃是“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自己不会改变信念，便继续宣传自己的法家思想主张，并结合现实写下了《孤愤》、《说难》、《五蠹》、《内外储说》、《说林》等十余万言的著作。韩非的著述流传到秦国，秦王嬴政读后十分欣赏，说：“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告诉秦王说：“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王马上进攻韩国索要韩非。韩非到了秦国，取得了秦王的信任，却招致了李斯的嫉妒。鉴于韩非到了秦国后曾上书秦王应先进攻赵国和齐国、暂缓进攻韩国，并揭发秦王的宠臣姚贾私交诸侯，李斯便联合姚贾一同陷害韩非，二人向秦王进谗言，诬陷韩非是韩国的奸细，“终为韩不为秦也”，留下韩非是个祸患，建议找借口“诛之”。秦王受蒙蔽，下令将韩非治罪。韩非想向秦王解释，但无法得见。李斯则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逼迫韩非自杀。不久，秦王悔悟，派人去救韩非，但韩非已死于狱中。这一年是秦王嬴政十四年，即前233年。著名学者钱穆先生在《先秦诸子系年》中根据韩非和李斯同学于荀卿的史实，假定韩非与李斯年龄相当，推定韩非生于前281年，死时约四十八岁。现在学术界大多采用这一结论。

韩非的思想，《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说他“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这对韩非思想的基本特点和思想渊源均有所涉及。

韩非为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的思想的基本特点就是要坚决而全面地推行法治。他在《问辩》篇中说：“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除法令之外不再有别的东西，可见这种法治的全面。而且，在韩非看来，封建国家的富强和诸侯霸业的完成，都必有赖于法治：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舋，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五蠹》）　　

韩非的法治思想继承并发展了战国以来早期法家特别是商鞅、慎到、申不害三人的法治思想，形成了一个法、术、势相结合的思想体系。

韩非是一位法治理论家，而不是一位法令的制订者。他认为立法权是君主所独操的，其他任何人不得染指，所以他也不可能去制定法令。他给“法”下的定义是：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

（《定法》）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

（《难三》）　　

这里，韩非讲的是用文字详细规定的成文法。它由政府颁布和保存，是臣民们一切言行的标准，其刑罚的条款一定是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的，即它是具有公开性和强制性的行为规则。从内容上说，这种“法”主要就是《二柄》篇所说的“刑德”二柄：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换言之，在韩非看来，“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君主给臣民们的规定—哪些不能做，做了要受惩罚；哪些应该做，做了会得奖赏。只有人人都明确了自己的职责，完全按照职责规定的范围行事了，如果因罪受到惩罚，也不要怨恨君主，如果因功受赏，也不要对君主感恩，那么，臣民个个都在忠于职守，而“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守道》）。

以“法”治国的确是一件于君于民皆十分有利的事情，但这个“法”—“刑德”的标准该如何制定呢？这就涉及一个立法原则的问题。韩非认为，根本的原则就是要“因道全法”，即要根据客观的规律制定法令：

古之全大体者：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守成理，因自然；祸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爱恶；荣辱之责在乎己，而不在乎人。

（《大体》）　　

例如，人的本性都是“自为”—即自私自利、好逸恶劳的：“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外储说左上》）“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备内》）顺应这样的人情、天理去立“法”，所以韩非就特别提出君主的立法一是应合乎人的趋利避害的本性：“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外储说左下》）二是不应为人的主观意愿或好恶、情感所左右，特别是应防止奸臣劫弑君主、篡夺君权的各种“奸术”—“备内”。又如，君主立法“因道全法”，而“道”的特性是“不同于万物”的。“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扬权》）这就是说，“法”的内容应显示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性和他的独裁的合理性。再如，自然界春生秋杀，人类社会亦应是，“善之生如春，恶之死如秋，故民劝极力而乐尽情，此之谓上下相得”。所以“圣主之立法也，其赏足以劝善，其威足以胜暴，其备足以必完法”（《守道》）。具体来说，法令要像自然界的春秋一样“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八经》），起到繁荣和萧杀的作用。又由于人性自私自利的贪欲太重，故君主在立法时应“重刑少赏”（《饬令》），他认为：“刑胜而民静，赏繁而奸生。故治民者，刑胜，治之首也；赏繁，乱之本也。”（《心度》）

与此同时，韩非还认为立法应因时制宜，因时变法：“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因而圣人立法“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五蠹》）。立法一定要适应时势的需要，韩非在《心度》篇说：

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故民朴而禁之以名则治，维之以刑则从。时移而治不易者乱，能治众而禁不变者削。故圣人之治民也，法与时移而禁与治变。

另外，韩非还提出了立法应力求详明而又“易见”、“易知”、“易为”等原则，以便于实行“法治”。

有了这些立法原则，制订出完备的法律，但这还不够，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执“法”。韩非认为执“法”时，一是要一视同仁、不避亲贵，二是要信赏必罚，严格谨慎。《有度》篇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饰邪》篇说：“当魏之方明《立辟》、从宪令行之时，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强匡天下，威行四邻；及法慢，妄予，而国日削矣。”“故先王明赏以劝之，严刑以威之。赏刑明，则民尽死；民尽死，则兵强主尊。”《内储说上七术》说：“是以刑法不必则禁令不行。”都在说明赏罚严明的意义。但是，如果仅仅就执“法”而论执“法”，还不是韩非法治思想的特点，韩非法治思想的特点在于他认为“徒法”而无“术”、“势”与之结合，就不能真正成功地实行法治。韩非说，如果君主只是行“法”，“然而无术以知奸，是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定法》）商鞅于秦孝公时在秦国实现的变法就是如此。而如果只有“法”和“术”，没有“势”也不行：“桀为天子，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钧得船则浮，锱铢失船则沉，非千钧轻锱铢重也，有势之与无势也。”（《功名》）“无庆赏之功，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难势》）“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外储说右下》）所以，“法”、“术”、“势”一定要相互配合运用：“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八经》）；“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八说》）。

韩非的法治思想既以“法”、“术”、“势”相互结合为特征，他就不能不对“法”、“术”、“势”的内涵和外延做出明确的界定与说明。他对“法”的界定已见于前，下面再看他对“术”的论述：

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

（《难三》）　　

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

（《定法》）　　

在韩非看来，所谓“术”就是君主驾驭臣下的一种政治艺术。这种术有两个特点：一是它是“潜御群臣者”，因而它如韩非自己所说：“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即它是隐蔽的、秘密的，令人不可捉摸的；一是它是君主独操的：“用术，则亲爱近习莫之得闻也。”（《难三》）也因此，韩非的“术”论，实际包含着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政治艺术或领导艺术，如韩非在《主道》、《扬权》、《二柄》、《安危》、《功名》、《内储说上七术》、《难二》、《定法》、《诡使》、《八说》、《八经》诸篇中反复讲到的“形名参同”、“众端参观”等通过检验名实是否相符以考察臣下言行是否一致及功过赏罚的施行，就属于今天仍具有一定积极意义或正价值的内容；至于如《内储说上七术》篇中的“挟智而问”、“倒言反事”、“众端参观”、“疑诏诡使”以及《八说》篇中的“听无门户”，《难三》和《八经》篇中的“奖励告奸”之术，乃至于为了除奸而使用行刺暗杀、爵禄引诱等手段，轻则可称政治阴谋与权术，重则可名之为肮脏与卑污。

“势”，被韩非称为“胜众之资也”（《八经》），但韩非所谓“势”实际也包含两个层面：一是“自然之势”，二是“人为之势”或政治权势，如他在《功名》篇中说的“千钧得船则浮，锱铢失船则沉”，《难势》篇说：“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这是指一般自然的条件与形势，即“自然之势”；而在政治上如果谁掌握政权，就可以推行法令，驾驭群臣，韩非反复讲“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桀为天子，能制天下”（《功名》），就是强调政治权势的重要性。在此基础上，韩非阐述了自己的“势”治理论，《喻老》篇说：“势重者，人君之渊也。君人者，势重于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复得也。”《外储说右下》说：“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权势不仅不能借人，连共同使用也不行。君主只能“抱法处势”、“设势”、“用势”，在“法”、“术”、“势”的结合中治理国家。

当然，韩非的这一套法治理论也不完全是他个人凭空创造出来的，他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对他之前的商鞅的严刑峻法思想，申不害的“术”治观念，慎到的“势”治学说都有批判地继承。他肯定了商鞅的“刑重而必”、“法不阿贵”、“任法不任智”、“修耕战”及“告奸连坐之法”，但却批评他“无术于上”，在“术治”方面的不足。他认为申不害虽懂得使韩昭王用术，但却“未尽于法也”，致使韩国有“法不勤饰于官之患也”（《定法》）。至于慎到则仅仅言及“势”而没有涉及“法”和“术”。韩非清醒地认识到了商、申、慎三人理论的长短利弊，故而他能取长补短，形成了自己法、术、势相结合的法家思想体系。

不仅如此，韩非对先秦其他诸子学派，也是采取了一种客观评价和批判继承的正确态度。《外储说左上》说：“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季（良）、惠（施）、宋（钘）、墨（翟）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非用也，故魏（牟）、长（卢子）、瞻（何）、陈（骈）、庄（周）皆鬼魅也；行有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光）、卞（随）、鲍（焦）、介（之推）、田仲皆坚瓠也。”对先秦各家都有所批评。《五蠹》篇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并将“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商工之民”斥责为“五蠹”。但韩非对儒、道、墨、名诸家又实际都有吸收。对于道家，韩非的《喻老》、《解老》篇既是中国学术史上最早解说《老子》的文献，而在《扬权》、《主道》等篇中，韩非又对老子创始的道家学说作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所谓“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扬权》）、“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主道》）等等，这些明显是对老子学说的继承。对名家学说，韩非嘲笑兒说、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虽可服齐稷下学者，但“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外储说左上》）；而对其参验形名的名实论则加以吸收，并形成了其“术”论中的基本内容。对于墨家，虽然韩非也斥之为“愚诬之学”，反对其“兼爱”、“非攻”之说，而对其“尚同”、“非乐”、“非命”、“非儒”思想则有所吸收，韩非专制独裁、功利实用的主张也深受墨家思想的影响，所以在《外储说左上》篇中韩非借田鸠之口称赞“墨子之学”的“其言多不辨”，又借惠施之口称赞墨子为鸢不如车輗之巧之说乃“大巧”。这就说明韩非对某一学说的态度并不是一概否定或一概肯定，而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儒家学说，韩非批评最多。但是，韩非曾问学于儒家的荀子，他的文章中虽不见称引荀子，但其“人性自为”之说，其崇尚法治的主张，显然是源于荀子的“性恶论”和“隆礼重法”的思想。他对儒家的批评，只是否定其无益于国家的崇尚文饰、空谈仁义，而非就其理论思想本身和针对儒家大师其人。因此在韩非的文章中找不到一处对儒者的谩骂，甚至找不出一处庄子式的对孔子漫画式的嘲讽，而纯粹是一种客观的剖析。如《五蠹》篇说：“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这并不是理论的批评，而只是一种价值的评判，而价值的评判之余虽也有“言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问辩》）的主张，但基本上不是商鞅那样要“燔《诗》《书》而明法令”，因为韩非主要是说“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害法”（《五蠹》），即只要“不用”、“不誉”儒家学说就行了，还没有说要把它斩尽杀绝。故而韩非自己的文章中也常引《诗》《书》，而《外储说左下》“齐宣王问匡倩”的故事中，则盛赞儒者“不博、不弋、不鼓瑟”的做法为懂得大小、贵贱、上下之义。这也说明，韩非对儒家学说也并非全盘否定与批判的，而只是斥其愚诬无用，而于其中符合自己思想的内容则是有所吸收的。

韩非的文章，收集在《韩非子》一书中。《韩非子》原名《韩子》，至宋，因尊唐代韩愈为韩子，改称韩非书为《韩非子》。《韩非子》大概是汉代刘向整理内府图书时编集而成的。《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法家”类著作著录“《韩子》五十五篇”。梁代阮孝绪《七录》也著录为“《韩子》二十卷”，后来《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都著录为“《韩子》二十卷”。这个著录，与今天的通行本相同。《韩非子》现在可知的最古的刻本为宋乾道本，但今已不存，传世的有清张敦仁影钞本和吴鼒嘉庆二十二年的复刻本，清初钱曾述古堂本也是影钞宋乾道本（“四部丛刊”用此本）。明代最有影响的有《韩子迂评》本、至今仍流传的《道藏》本和明万历赵用贤刊刻的“赵用贤本”，清人的本子一般都是在此基础上的翻刻。

《韩非子》现存五十五篇，见于《史记》的韩非著作有《孤愤》、《说难》、《内外储说》、《说林》、《五蠹》诸篇。这些篇目可以肯定出自韩非之手，其余的有些则是编集时的附入。如《初见秦》是上秦王书，但并不是韩非所作；第二篇《存韩》前面是韩非的上秦王书，后面则是李斯的驳议及李斯上韩王书。其余《问田》中称韩非为“韩子”，应是韩非后学所记；《饬令》属节录《商君书·靳令》而成，说明该篇的思想虽为韩非所认可，但文字也不是韩非的原创。

《韩非子》五十五篇文章，按内容来看似可以分为十组。第一组包括《五蠹》、《八说》、《六反》、《诡使》、《亡征》五篇，这组文章通过细致的分析，批判了他所否定的各种社会现象，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法治理论。第二组包括《奸劫弑臣》、《说疑》、《爱臣》、《八奸》、《备内》五篇，较上一组考察的社会现象更集中，重点分析了奸臣篡权的各种阴谋活动，还分析了宫廷内部潜藏的危险。第三组包括《孤愤》、《说难》、《难言》、《和氏》、《人主》、《问田》六篇，跟韩非的政治经历有关，表明了作者的政治立场。第四组包括《八经》、《定法》、《有度》、《心度》、《守道》、《制分》、《饬令》、《二柄》、《南面》、《用人》、《安危》、《三守》、《难势》、《功名》共十四篇，是韩非为君主设计的建国纲领，全面论证了他的专政理论和方法。第五组包括《显学》、《忠孝》、《饰邪》、《问辩》四篇，主要是批判了先秦诸子各家的学术主张，表达了加强思想控制的要求。第六组包括《扬权》、《主道》、《解老》、《喻老》、《大体》、《观行》六篇，主要是解说《老子》或黄老之道以表明自己的哲学观点。第七组包括《难一》、《难二》、《难三》、《难四》四篇，采用辩难的方式，阐述了韩非的政治观点。第八组包括《内外储说》六篇和《十过》，韩非从大量的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中概括出一些论点，进一步论述了其法、术、势相结合的法治理论，这几篇文章形象生动，文学性强。第九组包括《说林》上、下两篇，是韩非搜集的原始资料。第十组包括《存韩》、《初见秦》两篇，是与韩非相关的历史事件的记录，不是韩非所作。

韩非的文章观点鲜明，逻辑性强，笔锋犀利，分析精辟，文风峻刻，而且富有文学色彩，历来为人们所推崇，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欣赏。《韩非子》是先秦诸子散文走向成熟的杰作。

本书以南京大学“《韩非子》校注组”（实际负责人为周勋初先生）的《韩非子校注》（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为底本，读者可以参考该书。

本书由高华平、王齐洲、张三夕共同完成，书稿最后由高华平总稿。《前言》也由高华平撰写。特此说明。

高华平　　

2015年12月　　

难　言

本篇陈述了向君主进言的困难，故题名“难言”。这应该是韩非入秦以前向韩王的一篇上书。文章先概括陈述了向君主进言时经常受到的各种曲解和诬蔑，接着列举出历史上许多才士能臣向君主进言不被采用反遭杀戮的例子，说明“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的道理，并劝君主体察“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的真心，听取他们的进言。

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纚纚然〔1〕，则见以为华而不实；郭祗恭厚，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掘而不伦〔2〕；多言繁称，连类比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总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3〕；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谮而不让；闳大广博〔4〕，妙远不测〔5〕，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

【注释】

〔1〕纚纚（xǐ）然：有条理的样子。

〔2〕掘而不伦：笨拙而不成体统。掘，通“拙”。

〔3〕刿（ɡuì）而不辩：锋芒太露而不善于辩说。刿，刺伤。

〔4〕闳：通“宏”。

〔5〕妙远不测：深远而不可捉摸。妙，通“眇”，“高远”之义。

【译文】

下臣韩非我不是没有能力进言，之所以难于进言在于：言语和顺而流畅，丰富而有条理，就被认为是华而不实；言语厚道而恭敬，鲠直而周到，就被认为是笨拙不成体统；讲话论说过多、繁征博引，广作比拟，就被认为是空洞无用之言；概括精微的道理而简要述说，直率而简略，就被认为是直白显露而不够委婉；激烈明快而无所避讳，触及他人内心的隐情，就被认为是诬陷而不懂谦让；宏大广博，深远难测，就被认为是夸夸其谈，大而无当；家长里短，一件件细细慢谈，就被认为是浅薄短见；言词切近世俗，词语不违背众人之情，就被认为是贪生怕死、不敢直言，只会奉承当今的君王；言谈不同于世俗，跟世人见解两样，就被认为是荒诞不经；反应敏捷而雄辩，文采斐然，就被认为是藻饰过多而不够质朴；弃绝文献典籍的征引，质朴诚实一一陈说，就被认为是粗俗无文；不时称引《诗》《书》等先圣典章，称道效法古代的圣贤，就被认为是死背古书，不懂实践。这些就是下臣韩非我所以难于向君主进言而深感忧虑的地方。

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谋而吴戮之〔1〕，仲尼善说而匡围之〔2〕，管夷吾实贤而鲁囚之〔3〕。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不明也〔4〕。上古有汤〔5〕，至圣也；伊尹〔6〕，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说纣是也〔7〕。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8〕；鬼侯腊〔9〕；比干剖心〔10〕；梅伯醢〔11〕；夷吾束缚；而曹羁奔陈〔12〕；伯里子道乞〔13〕；傅说转鬻〔14〕；孙子膑脚于魏〔15〕；吴起抆泣于岸门〔16〕，痛西河之为秦〔17〕，卒枝解于楚〔18〕；公叔痤言国器反为悖〔19〕，公孙鞅奔秦〔20〕；关龙逄斩〔21〕；苌弘分胣〔22〕；尹子阱于棘〔23〕；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24〕；田明辜射〔25〕；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26〕；董安于死而陈于市〔27〕；宰予不免于田常〔28〕；范雎折胁于魏〔29〕。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暗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难言也。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

【注释】

〔1〕子胥：指伍子胥，名员，春秋时楚国人，后为吴大夫。他先帮助吴王阖闾打败了楚国，后帮助吴王夫差打败了越国，最后因吴王夫差听信谗言，被赐剑自杀。

〔2〕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匡：春秋时宋国的地名，位于今河南长垣西南。孔子游说诸侯，曾在匡地遭到围攻。

〔3〕管夷吾：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桓公的相。鲁囚之：管仲曾帮助齐国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争夺齐国的君位，公子纠失败后，管仲在鲁国被囚禁，后被捆绑交给齐人。

〔4〕三君：指吴王夫差、匡地的行政长官和当时鲁国的国君，韩非此处为了行文方便都称为国君。

〔5〕汤：指商汤，商朝的开国君主。

〔6〕伊尹：商汤的相，在商汤建国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7〕文王说纣：周文王劝说商纣王。文王，指周文王姬昌。纣，指商纣王，名受辛，商代最后一个君主，是个暴君。

〔8〕翼侯：即鄂侯，商纣王的臣子，据说他劝说商纣王而被烤死。

〔9〕鬼侯：又称九侯，商纣王的臣子，据说他因劝说商纣王而被杀死，做成干肉。腊（xī）：制成干肉。

〔10〕比干：商纣王的叔父，据说他因劝说商纣王而被剖心而死。

〔11〕梅伯醢（hǎi）：据说梅伯因屡谏商纣王而被剁成肉酱。梅伯，人名，商纣王的臣子。醢，剁成肉酱。

〔12〕曹羁奔陈：前670年，戎入侵曹国，曹国大夫曹羁劝曹伯宜守不宜攻，曹伯不听，战败而死。曹羁逃奔到陈国。

〔13〕伯里子道乞：百里奚原是虞国的大夫，后来到秦国，辅佐秦穆公成为霸主，但曾在齐国因困苦而沿路乞食。伯里子，即百里奚。

〔14〕傅说转鬻（yù）：傅说原是奴隶，在做商王武丁的相之前，曾被几次转卖。傅说，人名，商王武丁的相。转鬻，转卖。

〔15〕孙子膑脚于魏：孙膑曾在魏国被挖掉膝盖骨。孙子，孙膑，孙武的子孙，距孙武百余年，著有《孙膑兵法》一书。膑，挖掉膝盖骨的刑罚。

〔16〕吴起：战国时卫国人，先担任魏国将领，后来到楚国，任楚悼王令尹，楚悼王死后被杀。吴起在担任魏国的西河守时，因魏武侯听信谗言将他召回，他预计这个地方会被秦国夺去，回头眺望，痛心流泪。抆（wěn）：擦拭。岸门：地名，位于今山西河津南。

〔17〕西河：魏国郡名，位于今陕西东部靠近黄河一带，因为在黄河以西，故名“西河”。

〔18〕枝：通“肢”，肢解。

〔19〕公叔痤（cuó）：人名，魏惠王的相。

〔20〕公孙鞅：即商鞅，战国时卫国人，称卫鞅，因先在魏国为公孙痤的家臣，故称公孙鞅；又因在秦国实行变法，立有军功，被封为商君，后人也称之为商鞅。

〔21〕关龙逄（pánɡ）：夏桀王的大臣，因为向夏桀进谏被杀。

〔22〕苌弘：人名，春秋时周灵王、景王、敬王时的大臣。胣（chǐ）：裂腹剖肠。

〔23〕尹子：人名，事迹不详。棘：丛生的荆棘，这里比喻牢狱。

〔24〕司马子期：即楚公子诘，楚惠王时曾担任大司马，故称为“司马子期”。他在前479年，楚国的白公胜发动政变时被杀。

〔25〕田明：人名，事迹不详。辜射：通“辜磔”，指分尸的酷刑。

〔26〕宓子贱：人名，孔子的学生，曾在单（shàn）父（位于今山东单县南）任官。西门豹：魏国人，魏文侯时任地方官，不信神，带领民众治水开渠，推动了当地农业的发展。二人“不斗而死人手”的史实不详。

〔27〕董安于：一作“董阏于”，春秋末期晋国人，晋卿赵鞅的家臣。

〔28〕宰予不免于田常：宰予最终遭到田常的杀戮。宰予，一名“宰我”，孔子的学生，曾在齐国做临淄大夫。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末期齐国的大夫，后杀掉齐简公控制齐国政权。宰予因反对田常而被杀。

〔29〕范雎（jū）：字叔，战国时魏国人。早年在魏国时，曾受人陷害被打断肋骨，后逃到秦国，改名张禄，做了秦昭襄王的相，受封为“应侯”。

【译文】

所以提出的办事原则虽然正确，君主不一定会听从；治国的道理虽然完美，君主不一定会采用。大王您如果认为这些话不可靠，轻则可以把这些话看作诋毁与诽谤，重则就会使说这些话的人遭祸处死。因此伍子胥善于谋划吴国却杀了他，孔子会游说人主却遭到匡人的围困，管仲确实贤能鲁君却将他囚禁起来。伍子胥、孔子、管仲这三位大夫难道没有才能吗？而是吴国、匡地和鲁国这三个国家的君主不明智。上古的商汤，是极圣明的君主；伊尹，是最明智的大臣。最明智的大臣向最圣明的君主陈述自己的治国主张，尚且说了七十次而不被接受，最后伊尹只好亲自操炊具去为商汤做厨师，通过亲近使商汤熟悉接受自己，商汤这时才知道伊尹贤能而使用他。因此说：以最明智的臣子去向最圣明的君主进言，这样的臣子也不一定会被接受，伊尹向商汤进言就是如此；以明智的大臣向愚昧的君主进言一定不会被采纳，周文王向商纣王进言就是如此。所以周文王向商纣王进言商纣王却将他囚禁起来；翼侯被纣王烤死；鬼侯被纣王制成了干肉；比干被纣王剖了心；梅伯被纣王剁成了肉酱；管仲被鲁庄公捆绑；而曹羁逃奔到了陈国；百里奚在齐国沿路乞食；傅说做奴隶时被多次转卖；孙膑在魏国被挖掉了膝盖骨；吴起在岸门抹眼泪，痛哭西河之地将要成为秦国的领土，他自己最后在楚国被肢解；公叔痤向魏惠王推荐杰出的人才反被认为是说胡话，商鞅则逃到了秦国；关龙逄向夏桀进谏而被斩首；苌弘向周王进谏遭到裂腹剖肠；尹子被关进了牢狱；司马子期被杀抛尸江上；田明受到了分尸的酷刑；宓子贱、西门豹不与人争斗却被他人所杀；董安于被逼自杀而后又陈尸街市示众；宰予最终遭到田常的杀戮；范雎在魏国遭到陷害被打折了肋骨。这十几位士人，都是当时社会的仁厚贤德忠良有本领的人，不幸遇上了荒谬昏乱的君主而死。这就说明了即使是贤能明智之士也不能逃避死亡，躲开受刑凌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昏庸的君主难以劝谏，所以有道的君子难以进言。况且恳切合理的意见逆耳而不顺心，如果不是圣贤之君是听不进去的，我希望大王您对此深思熟虑。

主　道

主道，就是为君之道。

文章继承黄老学派的思想，批判地改造了道家学说，将道家虚静无为的哲学思想运用到政治生活中去，作为君主治国用人的基本原则。

文章分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论述“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君主应保持虚静无为，遇事不表露自己的欲望和成见，使臣下无法探测君主的心意，以杜绝他们窥测君意、窃国篡权的企图；第二个层次是根据“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的原则，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借助形名参验之术来督责臣下，验证其言行、事功是否相符；第三个层次是强调君主依据验证的结果，严行赏罚。臣下确实有功，“虽疏贱必赏”，确实有过，“虽近爱必诛”，使运用形名参验之术的结果落到实处。

本篇用韵文写成，句式整齐而凝练，别具一格。

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1〕。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2〕，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3〕；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4〕。故曰：去好去恶〔5〕，臣乃见素〔6〕；去旧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贤而不以行，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强。群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漻乎莫得其所〔7〕。明君无为于上，群臣竦惧乎下〔8〕。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于智；贤者敕其材〔9〕，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

【注释】

〔1〕者：通“诸”，之。

〔2〕见：同“现”。下文“见其欲”、“见其意”、“见素”之“见”皆同此。

〔3〕雕琢：指精心粉饰自己的言行。

〔4〕表异：表现出违背真实情况，即伪装。

〔5〕好（hào）、恶（wù）：爱好、厌恶。

〔6〕素：本色，这里指实情。

〔7〕漻（liáo）乎：寥廓，高远空旷的样子。漻，通“寥”。

〔8〕竦（sǒnɡ）：通“悚”，害怕，恐惧。

〔9〕敕其材：鼓励他们进献自己的才能。敕，慰勉，鼓励。材，通“才”，才能。

【译文】

道，是万物的本原，是非的准则。所以圣明的君主把握这个本原以了解万物的由来，研究这个准则以认识事情成败的原因。因此君主用虚静的态度对待一切，让事物以它所反映的内容来确定名称，让事情以它自身的性质去形成。保持无成见的虚心，就能知道事物的真相；保持宁静，就能知道行动是否正确。发言的自己会形成名声，做事的自己表现出形状，让言行验证相合，君主就可以无所事事，而让事物呈现出它们的真相。所以说：君主不要表现出自己的爱好，君主表现出自己的爱好，臣子们就将要去精心粉饰自己的言行；君主不要表现出自己的意图，君主表现出自己的意图，臣子们就要去极力伪装自己的观点。所以说：君主不要表现出自己的好恶，臣下就会表现出自己的本真之情；君主去掉自己的成见与智巧，臣下就会处处谨慎对待。因此君主虽然富有智慧却不用智慧思虑，让世上万物各处于自己的位置；富有才能却不凭才能去行事，以此来观察臣下言行的依据；有勇力也不用来逞威，而让群臣完全发挥出他们的武勇。所以君主去掉自己的智慧而臣下就表现出他们的明智，去掉自己的贤能而臣下就会逞贤立功，去掉自己的勇力而获得国家的强大。群臣各尽自己的职守，百官都有常法，君主根据他们各人的才能而加以使用，这就叫做遵照常规办事。所以说：寂静啊！君主好像没有处于君位；寥廓啊！臣下不知道君主在哪里。君主在上面无为而治，群臣在下面诚惶诚恐地尽职。圣明君主的处事原则，是让明智的人完全使出他们的智慧去思虑问题，而君主借助他们的智慧去决断政事，因此君主不会在智慧上有穷尽；有才能的人进献出他们的才干，君主依据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因此君主不会在才能上有穷尽；获得成功君主就有了贤能的名声，有过错就让臣下来承担罪过，所以君主在好名声上没有穷尽。所以君主不贤而能做贤者的老师，不智而能做智者的君长。臣下承担辛劳，君主享受成功，这就叫做贤明君主的守常之道。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1〕，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绝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不谨其闭，不固其门，虎乃将存〔2〕。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弑其主，代其所〔3〕，人莫不与〔4〕，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刑名〔5〕，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

【注释】

〔1〕函掩：包含，掩盖。函，通“含”，包含。

〔2〕虎：喻指阴谋篡权夺位的臣子。

〔3〕所：处所，这里指君位。

〔4〕与：听从，引申为归附。

〔5〕刑名：即“形名”。刑，通“形”。

【译文】

做君主的原则在于不能让臣下看出自己的心意，这个原则的运用在于不能使臣下知道自己的想法；君主保持虚静无为的态度，隐蔽地观察臣下的过失。看见了就好像没看见，听见了就好像没听见，知道了就好像不知道。君主了解臣下的主张之后，不要变更它，应用验证的办法考察他的言行是否合一。每个官职都只有一个人，不要让他们互相通气交谈，那么一切事情的真相就全都显露了。君主严密地包藏起自己的行迹，隐蔽起自己的念头，臣下无从探测；君主去掉自己的智慧，不要表现自己的才能，臣下就无法揣度。保守我所向往的意愿而考察臣下是否和我相同，谨慎地抓住权柄而牢固地把握它。杜绝臣下的窥视，破除他们的揣度，不要使人贪图我的权柄。不能谨慎地插好门栓，不牢固地守好你的门户，那么阴谋篡权的臣子就会像老虎一样闯入。不能谨慎地行事，不掩饰你的真实意图，奸臣的企图就将会产生。杀掉自己的君主，取代君主的位置，没有人不归附于他，所以这样的奸臣就叫做虎。潜伏在君主的身边，窥伺着君主疏忽出错的时候，所以这样的奸臣就叫做贼。君主应离散奸臣的同党，收审他的余孽，阻塞他的私门，铲除他的帮凶，国家就没有老虎了。君主的意图决策显得广大无边，深不可测，对臣下的言行加以审核，要求达到完全一致，擅自行动就要严惩，国家就不会有奸贼了。因此君主会受臣下五种蒙蔽：臣下遮蔽君主的耳目是一种蒙蔽，臣下控制君主的财利是一种蒙蔽，臣下擅自发号施令是一种蒙蔽，臣下收取仁义的名声是一种蒙蔽，臣下培植私人党羽是一种蒙蔽。臣下闭塞君主的耳目，君主就失去了其俯视天下的地位；臣下控制国家的财利，君主就失掉了以利收买人心的恩德；臣下擅自发号施令，君主就失去了对号令的控制；臣下能施行仁义获取名声，君主就失去了他的圣明；臣下能够拉帮结伙、培植党羽，君主就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这些方面本来是君主所独自掌握的，不是臣下所能操纵的。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1〕；事已增，则操其符〔2〕。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3〕，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4〕；赦罚，则奸臣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

【注释】

〔1〕契：古代一种凭证。在竹简或木片上刻字，分成两半，当事人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

〔2〕符：古代调兵遣将时的凭证。用竹、木或铜、玉制成，中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

〔3〕暧乎：温润的样子。

〔4〕堕其业：懈惰他们的事业。堕，通“惰”，懈惰。

【译文】

君主的原则，要将“静退”视为珍宝。不自己亲自操劳事务而知道臣下做得好与不好，不自己谋划考虑事情而知道臣下的计谋是得祸还是得福。所以君主不说话却善于应对，不对臣下作规定而臣下却能做更多的事情。既然口头上已对臣下的主张做出反应，就应该拿出契约来检查；事情既然增加了功效，就应拿出符契来兑现。以符契相合来验证，就是赏罚所以形成的依据。所以群臣陈述他们的想法，君主按他们陈述的主张交给他们要办的事务，根据交给他们的事情来责求应有的功效。功效与事情相称，事情与他们当初的言辞相称，就给予奖赏；功效与事情不相称，事情与他们当初的主张不相称，就给予严惩。圣明君主的行事原则，臣下不能陈述自己的主张而不恰当。所以圣明的君主施行赏赐，就像及时雨那样温润，百姓都蒙受他的恩泽；君主施行刑罚，就像雷霆那样威严，就是神圣也不可能解脱。因此圣明的君主不会随便给予赏赐，不会赦免应该给予的刑罚。随便给予奖赏，那么功臣就会懈惰他们的功业；赦免应有的刑罚，那么奸臣就会轻易地为非作歹。所以确实有功，即使是与自己关系疏远而卑贱的人也一定奖赏；确实有错，那么就算是自己亲近喜爱的人也一定要严惩。疏远卑贱的人一定奖赏，亲近喜爱的人一定惩罚，那么疏远卑贱的人就会兢兢业业，而亲近喜爱的人也不会骄横了。

二　柄

二柄，指刑与赏，即杀戮和奖赏这两种用来治理臣下的权柄。

全文分三段。第一段分析并强调了君主掌握和运用赏罚两种权柄的重要性。因为人臣都是“畏诛罚而利庆赏”的，所以刑赏二柄就能发挥作用；而刑赏二柄又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所以君主应独自掌握这两种权柄。第二段论述了正确运用刑赏二柄的方法，即“审合刑名”的主张：“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目的是要使臣下不能“越官而有功”，“陈言而不当”。第三段进一步阐述君主在使用刑赏二柄时应注意的问题，即君主必须“掩其情”，“匿其端”，不表露自己的好恶，使臣下没有“缘以侵其主”的依据，不能蒙蔽君主。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1〕，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故世之奸臣则不然〔2〕，所恶，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也，听其臣而行其赏罚，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矣。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则虎反服于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使臣用之，则君反制于臣矣。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3〕，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4〕，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故简公见弑。子罕谓宋君曰〔5〕：“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6〕。”于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见劫。田常徒用德而简公弑，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故劫杀拥蔽之主〔7〕，兼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注释】

〔1〕导：通“道”，由。

〔2〕故：通“顾”，可是。

〔3〕田常：即田成子，也称陈恒、陈成子，春秋末年齐国的大臣。前481年，他发动政变，攻杀了齐国当时的君主齐简公，控制了齐国的政权。

〔4〕斛：古代的量器，十斗为一斛。

〔5〕子罕：即皇喜，姓戴。战国中期宋国的司城（掌管城建的官员），兼管刑狱，他劫杀了宋桓侯，夺取了宋国政权。宋君：指宋桓侯，被子罕劫杀。

〔6〕臣：子罕自称。

〔7〕拥：通“壅”，堵塞。

【译文】

圣明的君主所用来控制他的臣下的工具，只是两个权柄而已。两个权柄，就是刑和德。什么叫刑和德呢？回答是：杀戮就叫做刑，奖赏就叫做德。做人臣的害怕刑罚而想从奖赏获利，因此君主独自使用刑罚和奖赏，那么群臣就畏惧君主的威势而趋向君主奖赏的利诱。可是世上的奸臣却不是这样，他们对自己所讨厌的人，就能从君主那里窃取刑罚而治他的罪；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人，他们又能从君主那里窃取奖赏而赏赐给他。如果君主不能使赏罚的威势和权力从自己手中发出，听由他的大臣窃取自己的权柄而施行自己的赏罚，那么整个国家的人就都害怕奸臣而轻视君主，投靠奸臣而背离君主。这就是君主失去了刑德二柄的祸患。老虎之所以能制服狗的原因，在于虎有锋利的爪牙，假如让虎去掉锋利的爪牙而让狗来用它，那么虎就反而要被狗制服了。君主靠的就是用刑德二柄来制服臣下，如果统驭臣下的君主舍弃了刑德二柄而让臣下来使用它，那么君主就反会被臣下制服了。所以田常从君主那里求得爵禄而赏赐给群臣，采用小斗斛进大斗斛出的办法向百姓施行恩惠，这样齐简公 就失去了奖赏这一权柄而田常却使用了它，所以齐简公就被田常攻杀了。子罕对宋桓侯说：“奖励赏赐，是老百姓所喜爱的，君主您自己施行；杀戮刑罚，是老百姓所厌恶的，下臣我请求来掌管。”因此宋桓侯失去了刑罚这一权柄而子罕却使用了它。所以宋桓侯被劫杀了。田常只采用了奖赏而齐简公就被攻杀，子罕只采用了刑罚而宋桓侯就被劫杀。如果当今做臣下的统摄了奖赏和刑罚的大权，那么君主的危险就比齐简公、宋桓侯还要严重。因此被劫杀被蒙蔽的君主，同时失去了刑德二柄而让臣下使用，这样还不身危国亡的，还从未有过。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1〕；刑名者，言与事也。为人臣者陈而言〔2〕，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3〕，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昔者韩昭侯醉而寝〔4〕，典冠者见君之寒也，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问左右曰：“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非不恶寒也，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守业其官，所言者贞也，则群臣不得朋党相为矣。

【注释】

〔1〕刑：通“形”，指事实。

〔2〕而：通“尔”，你的。

〔3〕说：同“悦”。下文“觉而说”之“说”与此同。

〔4〕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译文】

君主想要禁绝奸邪，就要仔细审察形名是否相合；形和名，就是言论和事实。做人臣的陈述他的主张，君主就根据他的言论而授予他事情，又专就他所做的事情责求他相应的功效。功效与他做的事情相当，事情和他的言论相当，就奖赏他；功效和他所做的事不相当，事情和他的言论不相当，就惩罚他。所以群臣的言论大而功效小的就惩罚他，不是惩罚他功效小，是惩罚他的功效和言论不相当；群臣说小了而功效大也要惩罚，不是不喜欢臣下建立了大的功效，是因为他的言行不符的危害比立下了大功还大，所以就惩罚他。从前韩昭侯酒醉后睡着了，掌管君主帽子的官员见到韩昭侯冷，就拿衣服盖到韩昭侯身上，韩昭侯醒来后很高兴，问身边的侍从说：“是谁给我盖上的衣服？”身边的侍从回答说：“是负责帽子的官员。”韩昭侯因此同时治了负责帽子的官员和负责衣服的官员的罪。韩昭侯治负责衣服官员的罪，是因为他失职了；治负责帽子的官员的罪，是因为他超越了自己的职权。韩昭侯不是喜欢受冷，是因为违反官员职责的危害比受寒冷更大。所以圣明的君主蓄养臣下，臣下不能超越自己的职权去立功，不能陈述不适当的意见。超越自己的职权要严惩，意见不适当要治罪。臣下要恪守自己的职责，他所说的话都要与事实相符，那么臣下就不能结成朋党营私舞弊了。

人主有二患：任贤，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妄举，则事沮不胜。故人主好贤，则群臣饰行以要君欲，则是群臣之情不效；群臣之情不效，则人主无以异其臣矣。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1〕；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2〕，齐桓公妒而好内〔3〕，故竖刁自宫以治内〔4〕；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进之〔5〕；燕子哙好贤〔6〕，故子之明不受国〔7〕。故君见恶〔8〕，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人主欲见，则群臣之情态得其资矣。故子之托于贤以夺其君者也，竖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哙以乱死，桓公虫流出户而不葬〔9〕。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今人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则群臣为子之、田常不难矣。故曰：“去好去恶，群臣见素。”群臣见素，则大君不蔽矣。

【注释】

〔1〕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越王喜爱勇敢，就有很多人不怕死。越王，指越王勾践，春秋时越国的君主。

〔2〕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楚灵王喜欢细腰，国内就有很多饿死的人。楚灵王，春秋时楚国的君主。据说，楚灵王喜欢细腰，他的臣下为了使腰变细，都只吃一顿饭，等到一年后，朝廷上的大臣多面黄肌瘦。

〔3〕齐桓公妒而好内：齐桓公妒嫉男人而喜好女色。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齐国的国君，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妒，嫉妒男子。好内，爱好女色。

〔4〕竖刁：齐桓公宠爱的侍仆。自宫：自己阉割。治内：治理宫中的事。

〔5〕易牙：齐桓公宠信的侍臣。

〔6〕子哙（kuài）：战国时燕国的君主，为了让贤，他曾要把王位让给燕相子之。

〔7〕子之：子哙的相。前316年，子哙把王位让给他。

〔8〕见：同“现”，表现。下文“见好”、“见素”之“见”与此同。

〔9〕虫流出户而不葬：前643年，齐桓公患重病，易牙、竖刁、开方等乘机作乱，堵塞宫门，饿死齐桓公，齐桓公三月不得葬，尸体生蛆虫，爬出门外。

【译文】

君主有两种祸患：如果任用贤人，那么臣下就会借贤能的名声来劫持他的君主；随意地选用人才，那么事情就会败坏而不成功。所以君主喜欢用贤能的人，那么群臣就会修饰他的行为来迎合他的君主的心愿，这样群臣的真情就不会表现出来；群臣的真情不呈现出来，那么君主就无法分辨出臣下的好坏了。所以越王勾践喜爱勇敢而民众就大都不怕死；楚灵王喜欢细腰就使楚国有很多人为使腰变细节食饿死；齐桓公嫉妒男人而喜好女色，竖刁因此自行阉割而治理宫内的事；齐桓公喜爱美味，易牙就蒸了自己儿子的头进献给桓公；燕王子哙喜爱贤才准备将王位让贤，子之就表面上不接受燕王的位置。所以君主表现出厌恶什么，那么群臣就会把这方面的事隐藏起来；君主表现出爱好什么，那么群臣就会假称自己有这方面的才能。君主的欲望表现出来，群臣就会借此表现自己的情态。所以子之是假托于贤名而危害他的君主的，竖刁、易牙是顺着君主的欲望而侵犯他们的君主的。这样的结果，子哙因为让位子之的混乱而死亡，齐桓公尸体的蛆虫爬到门外而得不到安葬。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君主把自己的真情显露给臣下而被臣下利用的祸患。人臣的真实本心并不一定会爱他们的君主，而只是因为看重利益的缘故。如果君主不掩饰自己的真情，不隐藏起自己准备要做的事情，而让人臣有机会借此来侵犯他的君主，那么群臣要做子之、田常就不难了。因此说：“君主不表现出自己的好恶，群臣就会显现他们的本来面目。”群臣显现出他们的本来面目，那么君主就不会受到蒙蔽了。

扬　权

扬权，就是宣扬君权。

本篇从哲学的高度，提出了君权至上的主张。文章认为道是与万物不同、独一无二而又支配一切的，君主体现了道的这些特点，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应该树立至高无上的权威。作者还论述了君主“用一之道”的原则和方法。基本原则就是要虚静无为，掌握形名之术，控制刑德权柄，方法是要神秘莫测，坚决打击朋党势力，摧毁臣下结盟的可能，消除威胁君主至高无上权威的力量，保持君主独尊的地位。

根据《文选·蜀都赋》唐代刘逵的注，韩非的这篇文章又名“扬榷（què）”，有纲要的意思，也可讲通。此处依一般的读法，仍称“扬权”。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疾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1〕。故去甚去泰〔2〕，身乃无害。权不欲见〔3〕，素无为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而待之，彼自以之。四海既藏，道阴见阳〔4〕。左右既立〔5〕，开门而当〔6〕。勿变勿易，与二俱行〔7〕。行之不已，是谓履理也。

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鼠〔8〕，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辩惠好生〔9〕，下因其材。上下易用，国故不治。

用一之道，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见其采，下故素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二者诚信，下乃贡情。

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10〕，终则有始〔11〕。虚以静后，未尝用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12〕；信而勿同，万民一从。

【注释】

〔1〕说：同“悦”。捐：耗费，丢弃。

〔2〕泰：通“太”，过分。

〔3〕见：同“现”。

〔4〕道：由，从。

〔5〕左右：指文事和武备。一说指辅政的大臣。

〔6〕开门而当：打开耳目听听看看。开门，指打开耳目等感觉器官。当，受，接受。

〔7〕二：指“天有大命，人有大命”。

〔8〕狸：猫。

〔9〕辩惠好生：即好生辩惠。惠，通“慧”。

〔10〕鞠：通“鞫”，寻根究底。

〔11〕有：通“又”。

〔12〕端：指事物的一个方面。

【译文】

自然有必然的趋势，人类有普遍的法则。香脆鲜美的食物，肥美浓厚的醇酒，虽然吃在口里很甜美但却会对身体有害；细腻的肤色和洁白的牙齿，虽然令人生爱怜之情却要耗费你的精气。因此去掉这些过分的和过度的，身体就不会受到损害。权谋不要表现出来，它的本色是自然无为的。事情要由四方的臣去做，而国家的最高权力却在中央君主手里。圣人掌握着国家的关键，四方的臣民就来效力。君主用虚静的态度来对待他们，他们会自然用上自己的才能。君主既已胸怀中包藏四海，就可从静中观察臣子的动态。辅佐的大臣既已按法制设立，君主就只要打开自己的耳目考察他们的行为。不要经常变更，要按自然与人类的普遍法则行动。坚持这样做不要停止，这就叫做按事理办事。

事物都有它适宜的用处，才能都有它施展的地方，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上，所以君主可以无为而治。让鸡来负责报晓，让猫来负责捉鼠，臣下像这样都使用他们的才能，君主就可以无所事事了。君主如果在某一方面具有特长，就会在处理国家大事方面不当。君主自夸自大而喜好贤能，就会被臣下所欺骗；君主喜欢卖弄口才和智慧，臣下就会利用这种特性行骗。君主和臣下的地位和作用颠倒了，国家就治理不好。

以道的原则治理国家，要把确定客观事物的名称摆在首位。名称正确地反映了客观事物，事物的性质就明确了；名称有偏差事物就捉摸不定。所以圣明的人把握道而虚静以待，名称要让它所反映的内容自己确定，让事物依自己的性质去确定。君主不表现出自己的才能，臣下就会显现出自己真正的本色。依据其本色而任用他们，使他们自行办理政事；依据他们的本色而分派事情，他们将自动地去承担办理政事。正确地运用这种原则来安排臣下，使臣下都能自行地完成任务。君主以臣下的主张来举用他，不知他的主张是否恰当，就去考察它付诸行动后的效果。效果和主张相符，那就根据结果予以奖赏。赏罚二者都确实兑现了，臣下就会贡献出真诚。

君主应谨慎地处理自己的政事，等待天的命令。不要失去了国家的权柄，这样才能成为圣人。圣人的治理原则，是去掉个人的智巧；个人的智巧不去掉，就难以把这个原则作为治国的常规。一般人任用智巧，自身就会多遭祸殃；君主如果使用智巧，他的国家就会危殆灭亡。依据自然的法则，推及事物的具体道理，考察事物寻根问底，这样周而复始。使认识产生于虚静地观察事物之后，从来不用自己的主观臆断。凡是君主所遇到的祸患，一定是由于片面地赞同某一方面的意见；态度真诚而不轻易赞同某一方面的意见，民众就会一致服从君主。

夫道者，弘大而无形；德者，核理而普至。至于群生，斟酌用之，万物皆盛〔1〕，而不与其宁。道者，下周于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参名异事，通一同情。故曰：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2〕，衡不同于轻重〔3〕，绳不同于出入〔4〕，和不同于燥湿〔5〕，君不同于群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

凡听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故审名以定位，明分以辩类〔6〕。听言之道，溶若甚醉〔7〕。唇乎齿乎，吾不为始乎；齿乎唇乎，愈惛惛乎〔8〕。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凑〔9〕，上不与构。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参伍比物，事之形也。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虚。根干不革，则动泄不失矣。动之溶也〔10〕。无为而攻之。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上不与共之，民乃宠之；上不与义之〔11〕，使独为之。上固闭内扃〔12〕，从室视庭〔13〕，咫尺已具，皆之其处。以赏者赏，以刑者刑，因其所为，各以自成。善恶必及，孰敢不信？规矩既设，三隅乃列。

【注释】

〔1〕盛：通“成”。

〔2〕阴阳：古代中国人认为任何事物必由一正一反的两个基本因素构成，这两个因素就是阴阳。

〔3〕衡：指衡器，称重量的器具。

〔4〕绳：木工用的墨线。出入：指凹凸于墨线之外不平直的部分。

〔5〕和：古代的乐器名，小型的笙，定音律用。燥湿：指乐器随着气候的干燥或潮湿而声音有所变化。

〔6〕分：分际，界限。辩：通“辨”，辨别。

〔7〕溶：通“容”，容貌。

〔8〕惛（hūn）：通“昏”，糊涂。

〔9〕辐凑：车轮上的辐条凑集在车毂上，比喻聚集，集中。

〔10〕溶：通“搈”，摇动，扰乱。

〔11〕义：通“议”，议论。

〔12〕内扃（jiōnɡ）：关上门，比喻君主深藏不露。内，同“纳”。

〔13〕从室视庭：从内室向庭院中观察，比喻“道阴见阳”。

【译文】

道是广大而没有具体形状的，德是内含着理而普遍存在的。至于万物，都是自然地吸取了道、德的内在之理而形成的，可不与它们一同停息。道，普遍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它根据对事物的考核而给予它们不同的名称，让它们随时间的推移而产生和死亡。考察它们的名称各不相同，而“以道观之”则实质没有区别。所以说：道与万物是不同的，德和阴阳是不一样的，衡器和它衡量的轻重是不相同的，墨线和它所矫正的凹凸不平的部分不同，和这种定音器与由于受燥湿影响而形成声音变化不同，君主和群臣不相同。以上这六种具体的事物，都是道衍化出来的。道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叫做一。因此圣明的君主尊重道那独一无二的样子。君主和臣下遵循的原则不同，臣下用自己的主张向君主祈求。君主操纵着臣下的主张，臣下贡献出他们的事功，臣下的事功和他们向君主进献的主张符合了，君臣上下的关系就和谐了。

君主听取分辨臣下言论的原则，是要用臣下发表出来的言论，反过来作为他们所贡献事功的检验根据。所以要审核言论来确定职位，弄清是非界限来辨析臣下的类别。听取考察臣下言辞的方法，要像喝醉酒的样子。臣下摇唇鼓舌，君主我却不发一言；臣下鼓舌摇唇，君主我越发装成糊涂的样子。臣下自己分析他们的意见，君主我则由此而知道他们的意图；正确的和错误的意见都集中到君主手里，但君主却不与他们一起讨论。虚静无为，是道本来的面貌；验证和连结事物，是由事物的实际情形决定的。用连结事物的方法来全面加以验证，用合乎虚静之道的原则来交互衡量。树木的根本和主干不移动，那么怎么摇动它也不会有失。尽管臣下动摇和扰乱君主，君主仍要以无为的原则处理一切。君主表现出喜爱，臣下就会讨好多事；君主表现出厌恶，臣下就会同样怨恨某种事物。所以君主要去掉爱憎的表现，使内心虚空成为容纳道的住所。君主不和臣下共同拥有权力，臣下就会尊敬君主；君主不和臣下讨论事情，让臣下单独去做事情。君主应紧紧地把门关上，从内室窥视庭院的动静，咫尺间微小的事物，一切都纳入到君主的视野。认为该奖赏的就奖赏，认为该惩罚的就惩罚。赏罚的根据在于臣下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做的好事和坏事一定会得到相应的赏罚，谁还敢不忠诚老实？法度规则既已具备了，其他方面就都可端正了。

主上不神，下将有因；其事不当，下考其常。若天若地，是谓累解；若地若天，孰疏孰亲？能象天地，是谓圣人。欲治其内，置而勿亲；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并〔1〕？大臣之门，唯恐多人。凡治之极，下不能得。周合刑名〔2〕，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猾民愈众，奸邪满侧。故曰：毋富人而贷焉，毋贵人而逼焉，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腓大于股〔3〕，难以趣走〔4〕。主失其神，虎随其后〔5〕。主上不知，虎将为狗。主不蚤止〔6〕，狗益无已。虎成其群，以弑其母〔7〕。为主而无臣，奚国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将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宁。法刑苟信，虎化为人，复反其真〔8〕。

欲为其国，必伐其聚〔9〕；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欲为其地，必适其赐；不适其赐，乱人求益。彼求我予，假仇人斧；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黄帝有言曰〔10〕：“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11〕，下得寻常〔12〕。有国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之富之，彼将代之。备危恐殆，急置太子，祸乃无从起。内索出圉〔13〕，必身自执其度量。厚者亏之，薄者靡之。亏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亏之若月，靡之若热。简令谨诛，必尽其罚。

【注释】

〔1〕移并：改变，侵占。指侵越职权。

〔2〕刑：通“形”。

〔3〕腓大于股：小腿肚大于大腿。腓（féi），腿肚子，小腿后面鼓起的肉。

〔4〕趣：通“趋”，急匆匆地小跑。

〔5〕虎：比喻阴谋篡权的大臣。

〔6〕蚤止：尽早禁止。蚤，通“早”。

〔7〕母：喻指君主。

〔8〕反：同“返”，恢复。

〔9〕聚：通“丛”，指丛生的草木，这里比喻朋党。

〔10〕黄帝：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战国至秦汉时期的黄老道家学派把他和老子说成本学派的创始人，法家在理论上采用道家学说，故也引用黄帝之言。

〔11〕扶寸：古代长度的计量单位，四指的宽度为一扶，一指的宽度为一寸。

〔12〕寻常：古代长度的计量单位，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

〔13〕内索出圉（yǔ）：在宫廷内搜索，在宫廷外防御。圉，通“御”，防御，抵御。

【译文】

君主不神秘莫测，臣下将有造成奸诈的依据；君主处理事情不当，臣下就会作为常例来援引。像天和地那样，这才叫做平正；像地和天那样，哪有什么亲近和疏远？能够像天地那样行事，就可以称为圣人。想把宫廷之内治理好，必须设置左右近臣而又不亲近他们；想把宫廷以外治理好，每个官职只设置一个专人；不让他们放肆行动，怎么会出现侵职越权的事？大臣的门下，最令人担心的就是有很多人投奔。凡是治理达到最佳境地，臣下就不能结党营私。规定人臣的主张和事功必须切合，臣民就会恪守他的职责。舍弃这种办法而寻求别的方法，这就叫最大的迷惑。刁猾狡诈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奸邪之臣就会布满君主的四周。所以说：不要使别人太富裕而自己要向他借贷，不要使别人太尊贵而自己反而受到逼迫，不要专门相信一个人而丢失了自己的都城和国家。小腿比大腿还粗，就会难以小步快跑。君主如果失去了神秘莫测之术，奸臣就会紧随其后。君主如果不知情，这些如老虎一样的奸臣就会伪装成狗。君主如果不及早制止，狗就会不断增加。等到那些奸臣成了群，他们就会杀掉君主。作为一个君主而没有臣下，那这个君主也就没有国家。君主施行法令，如虎的奸臣就害怕；君主施行刑罚，如虎的奸臣就会安静驯服。法令刑罚如果真正执行了，如虎的奸臣也会重新做人，恢复他作为人的本来面目。

准备治理好国家，一定要像砍伐丛生的杂草一样斩除朋党；不斩除草丛般的朋党，朋党将聚集得越来越多。想要治理好国境，一定要将奖赏控制在适当程度；不将奖赏控制在适当程度，乱臣的要求就会越提越多。他们提出要求我就给予，这等于借给仇人斧头；借给仇人斧头是不可行的，他将用这把斧头来砍我。黄帝有句话说：“君臣上下一天内就有上百次冲突。”臣下隐匿他们的私情，用以试探君主；君主操纵法度，用来制裁臣下。设立法度，是君主的法宝；形成朋党，是臣子的法宝。臣下之所以还不敢弑君篡位，是他的朋党还没有形成。所以君主在法度方面有一点偏差，臣下就会利用它谋取巨大的利益。统治国家的君主，不使分封出去的都邑扩大；恪守为臣原则的臣子，不会使属下的私家尊贵起来。懂得治国之道的君主，不使他的臣下显贵起来；使臣下富裕显贵起来，他就将会取代自己。君主防备危险发生的办法，是赶快立继位的太子，祸患就无从发生。在宫廷内搜索奸臣在宫廷外防御奸邪，君主一定要亲自掌握法度。对于势力大的要削弱他的力量，对于势力弱的可适当增加一些。削弱和增加都要有分寸，不要使臣下趁机勾结起来，共同欺侮君主。削弱要像月亮那样逐渐变小，增加要像物体受热那样逐渐变大。法令简明而惩罚谨慎，对该罚的人都要惩罚。

毋弛而弓，一栖两雄。一栖两雄，其斗㘖㘖〔1〕。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

为人君者，数披其木〔2〕，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圉。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3〕。公子既众〔4〕，宗室忧吟。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汹渊〔5〕，毋使水清。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

【注释】

〔1〕㘖㘖（yán）：鸟争斗鸣叫的声音。

〔2〕数（shuò）披其木：经常削剪大臣的枝干。数，多次，经常。木，树木，这里比喻大臣。

〔3〕枝将害心：树枝将损害树干。心，指树的中心、主干。

〔4〕公子：君主的儿子，除太子以外，都称公子。

〔5〕汹渊：汹涌的深潭，比喻奸党势力雄厚。

【译文】

不要放松你的弓，要防止一只鸟窝中有两只雄鸟。一只鸟窝有两只雄鸟，彼此就会发出争斗叫唤的声音。豺狼钻进了羊圈，羊群的数量就不会增多。一个家庭有两个人同时尊贵，家务就没有一件能决定。夫妇俩同时主持家务，儿子就会无所适从。

做君主的，应当经常削剪臣下的树干，不要让他们的树木枝叶茂密；臣下的树干枝叶茂密，将会把朝廷堵塞起来，私家的门下就会充实富裕，朝廷的衙门就会门可罗雀，君主就将会被壅蔽围困。君主经常削剪树木，不要使树枝向外伸展，树枝向外伸展，将会逼迫君主的住处。经常削剪树木，不要使树枝大树干小；树枝大树干小，将经不起春风的吹拂；经不起春风的吹拂，树枝就会损害树干。太子以外的公子太多，嫡长子一系就要担忧而哀吟了。制止他们的方法，就是要经常削剪树木，不要使树枝太茂盛了。树木经常被削剪，枝叶一样聚集的朋党就离散了。将树的根和树干都掘起来了，大树就没有神气了。将奸党势力雄厚的深潭填起来，不要让水奔腾咆哮。探测臣下和公子心中的阴谋，剥夺掉他们的权势。君主使用自己的权势，要像雷电一样迅疾果断。

孤　愤

“孤愤”是指法家思想家在与当权重臣斗争中的孤特之势和悲愤的心情。

本文揭示了当时诸侯国内存在的维护君主专权的“智法之士”和结党营私盗窃国柄的“当涂之人”的尖锐对立，着重分析了“当涂之人”如何利用各种有利条件与“智法之士”争取控制君主，而君主由于受“当涂之人”的欺骗和蒙蔽，以至于失势亡国的严重局面，这也是“智法之士”无法得到君主了解和信任，往往遭受杀戮和迫害，并产生强烈孤立无援和悲愤之感的原因。

文章逻辑严密而言词犀利，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读后令人扼腕。司马迁曾以此篇和《说难》为韩非在秦国遭囚禁所作，并用以激励自己发愤著书，完成其历史巨著—《史记》的创作。

智术之士〔1〕，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2〕，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3〕，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为〔4〕。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5〕，不可两存之仇也。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6〕；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7〕，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8〕。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9〕，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10〕，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恶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以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僇于吏诛〔11〕，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不待见功而爵禄〔12〕，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

【注释】

〔1〕智术之士：懂得使用驭臣之术的人。智，同“知”。下文凡言“智术之士”与此同。

〔2〕能法之士：能推行法治的人，指法家人物。

〔3〕案：通“按”，按照，依照。

〔4〕为：通“谓”。

〔5〕涂：通“途”。下文凡言“当涂之人”与此同。

〔6〕讼：通“颂”，颂扬。下文“一国为之讼”之“讼”与此同。

〔7〕郎中：君主的侍从官员，负责通报警卫。

〔8〕弊：通“蔽”，蒙蔽。下文“弊主”之“弊”与此同。

〔9〕希：通“稀”，稀少。

〔10〕阿辟之心：邪恶之心。辟，通“僻”。

〔11〕僇：通“戮”，杀害。

〔12〕见：同“现”，表现。

【译文】

通晓法术的人，一定有远见而明察秋毫，不明察秋毫，就不能洞察隐私；能推行法治的人，一定是坚定果断而刚劲正直，不刚劲正直，就不能纠察和惩治奸邪。一般臣子遵循法令去办事，依照法律而履行职责，不能称为控制大权的人。控制国家大权的人，无视国家法令而擅自作为，破坏国家法律以谋取私利，耗费国家财富而便利私家，他的势力能够控制国君，这就是所谓控制国家大权的人。通晓法术的人明察秋毫，如果听信并任用他们，他们将洞察那些控制国家大权者的阴谋奸术；能推行法治的人刚劲正直，如果听信并任用他们，他们将纠察惩办控制国家大权者的不法行为。所以通晓法术的人被任用，那么尊贵弄权的大臣一定为法制所不容。因此通晓法术的人与当道掌权者，是势不两立的仇敌。

当道掌权者控制国家的大权，那么国内外的势力就都要为他们所用。因此诸侯不依靠他们，那事情就不会被答应，所以其他诸侯国就要为他们唱赞歌；朝中百官不凭借他们，自己的功业就无法进献给君主，所以群臣人人都要为他们使用；郎中这些君主的侍从如果不依靠他们，就不能靠近君主，所以君主身边的人都要为他们隐瞒罪行；治学术的人不依靠他们，就会收入微薄地位低下，所以这些做学问的人就为他们吹捧。这四种辅助势力，是奸邪之臣所用来粉饰自己的手段。控制国家大权的人不能够忠于君主而举荐法术之士，君主不可能超过奸臣的四种辅助势力而洞察所有臣子，所以君主就越来越被蒙蔽而大臣就日益控制住国家的大权。

凡是当道掌权者对于他们的君主，很少有不被君主信任和宠爱的，而且是君主所亲昵熟悉的。至于投合君主的心意，迎合君主的好恶，这本来就是他们所得到进用的手段。他们官爵高权位重，党羽又多，况且全国上下都在赞颂他们。而法术之士想要求得君主的任用，跟君主没有信任和宠爱的那种关系，也没有受君主亲昵熟悉的恩泽，又要用法术的言论来纠正君主邪恶的偏心，这些就和君主的心意相违背。法术之士所处的政治地位卑贱，没有党羽且孤立无援。凭着与君主疏远的关系来与君主信任宠爱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新来旅客的身份与君主所熟悉亲昵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与君主心意相违背的行为和与迎合君主好恶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轻微低贱的地位与官爵尊贵的人相争，从常理上说是不能取胜的；凭着一张嘴和全国上下的一致附和声相争，从常理说是不能取胜的。法术之士处在这五种不利的情势之下，又加上常年不能与君主见面；当道掌权者凭借着五种有利形势，且能随时在君主面前单独进说。法术之士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得到进用，而君主又何时才能醒悟呢？因此凭不能取胜的形势而又与当道掌权者势不两立，法术之士怎么能不危险？如果当道掌权者能用罪名诬陷，就借用国家的法令杀害他们；如果不能加给罪名的，就用私家的剑客来结束他们的性命。这样深明法术而违背君主心意的法术之士，不是死于官吏的刑杀，必定会死于私家的剑客。互相勾结成死党以蒙蔽君主，颠倒是非而便利私家的人，一定会被控制国家大权者信任。所以对可以用功劳做借口的，就用官爵让他尊贵起来；对于不能用好名声做借口的，就利用国外诸侯的势力使他们尊贵起来。所以蒙蔽君主而奔走于控制国家大权者的私门的，不是在官爵上显赫，就一定借用外国诸侯的势力显贵。现在君主不检验名实是否相符就实行刑戮，不等待功劳建立就授予爵禄，因此法术之士怎么能冒着死亡的危险而进献他们的学说呢？奸邪之臣又怎么肯当着利益而自动引退？所以君主的地位越来越低，奸臣私家的地位则越来越尊贵。

夫越虽国富兵强〔1〕，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智不类越〔2〕，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之所以谓齐亡者〔3〕，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4〕；所以谓晋亡者〔5〕，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6〕。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7〕，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8〕，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9〕。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10〕，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治辩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则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参伍审罪过，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相与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11〕，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臣矣。是当涂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注释】

〔1〕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江西部分地区，春秋末战国初越国曾一度强盛。

〔2〕智：同“知”，知道。下文“不智”之“智”与此同。

〔3〕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北部、东部和河北东南部。

〔4〕吕氏：齐在周初为吕尚的封国，后由其子孙世袭，故称吕氏。田氏：本是春秋时陈国的公子，到齐国后称田氏。前481年齐国执政大臣杀死齐简公吕壬，控制了政权。前386年田和立为齐侯，取代了吕氏政权。

〔5〕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南、河北、陕西部分地区。

〔6〕姬氏：晋国在周初是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的封国，姬姓，故称姬氏。六卿：指春秋末晋国的六家掌权贵族，即范氏、中行氏、知氏、赵氏、韩氏、魏氏。

〔7〕万乘（shènɡ）：万辆兵车，泛指大国。

〔8〕修士：从品德上严格要求自己的人。

〔9〕治辩：办事，才干。辩，通“办”。

〔10〕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主的大儿子，曾让位于他的弟弟。周武王伐纣后，他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古代把他视为清高廉洁的典范。

〔11〕蕃臣：领有封地的臣属。蕃，通“藩”。

【译文】

越国虽国家富足军队强盛，但中原地区的君主都知道越国对自己没有什么用处，说：“它不是我所能控制的。”现在一个国家虽然土地广阔人口众多，但这个国家的君主被蒙蔽，大臣专权跋扈，这样君主对自己的国家就像对越国一样不能控制了。知道自己的国家和越国不一样，而不知道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已使国家不像是自己的了，这是不懂得明察事情的类似性。人们之所以说齐国灭亡了的原因，不是齐国的土地和城镇不存在了，而是说吕氏不能控制而田氏占有了它；所以说晋国灭亡了的原因，也不是说晋国的土地和城镇消灭了，而是说姬氏不能控制而被六卿把持了。现在大臣执掌权柄独断专行，但君主不懂得收回，这是君主不明智。与病死的人患同样的病的人，不可能活下去；与灭亡的国家有同样政情的，不可能存在。现在沿袭齐国、晋国亡国的故事，想要国家安稳存在下去，是不可能的。

大凡法术难以推行，不只是在大国是这样，在中小国家也是如此。君主的身边近侍不一定智慧，君主认为某人有智慧而听取他的意见，因而与身边的近侍评论智慧的人的言论，这是在与愚蠢的人讨论智慧；君主的身边近侍不一定贤德，君主认为某人有贤德而礼遇此人，因而与身边的近侍评论贤德的人的品行，这是与品德不良的人讨论贤德的人。智慧的人的计谋要由愚者来决断，贤德的人的德行要由品行不良的人来评定，那么贤智的人就感到耻辱而君主的论断也就荒谬了。人臣中想要获取官爵的，那些从品德上修养自己的人将用廉正高洁来约束自己，那些智慧之士将要用办事的才干来进献功业。这些品德好的人不会用财物贿赂去侍奉别人，坚持自身的廉洁更不可能违反法制去处理事情，那么品德修养好的人和明智的人就不会侍奉君主身边的近侍，也不会理睬私下的请托。君主身边的近侍，不具有伯夷那样高洁的品行，索求的东西得不到，贿赂的财物不上门，那么修士和智者高尚的品德与竭尽全力建立的功绩就会被埋没，而诽谤和诬陷的言论就随之而起。办事的才能和功绩被君主的身边近侍所制约，高洁廉正的品行由诽谤和吹捧来裁决，那么修士和智者一类的官吏就要被斥退，而君主的明察就被阻塞了。不凭功劳去决定人的才智和德行，不借助检验名实的符合来审定人的罪过，而听信君主身边近侍亲信的言词，那么没有才能的人就占据朝廷，而愚蠢污浊的官吏就会窃取职位。

大国的祸患，是大臣的权势太重；中小国家的祸患，是君主对身边的近侍过于亲信，这是君主共同的祸患。况且臣子犯有大罪，就等于君主有大的过失，臣子和君主的利益是相互对立的。怎么知道这样的呢？是因为：君主的利益在于有才能就授予官职，臣子的利益在于没有才能而能得到任用；君主的利益在于有功劳而授予爵禄，臣子的利益在于没有功劳也要取得富贵；君主的利益在于让豪杰之士发挥才能，臣子的利益在于结成党羽谋取私利。因此国家的疆土被削而私家却富裕了，君主的地位卑弱了而大臣的权势加重了。所以君主失去权势而大臣却夺得了国家，君主变得改称藩臣，而臣子则用符节来发号施令。这就是人臣所以欺诈君主谋取私利的原因。因此当代控制国家大权的大臣，君主位势转变以后而能稳固得到宠信的，十个中还不到二三个。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臣子的罪过太大了。那些有大罪的臣子，他们的行为欺骗君主，依他们的罪行应当被处死。智术之士见识高远而害怕受牵连遭死罪，一定不肯跟随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贤德开明的士人品格美好正直，耻于与欺骗君主之辈为伍，也一定不会追随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这些当道掌权者的门徒党羽，不是愚蠢而不知道祸患的人，就一定是污浊而不回避行奸作恶的人。大臣挟持着一班愚蠢而污浊的人，对上同他们一道欺骗君主，对下同他们一道谋取私利侵害百姓，互相勾结成一个团体，相互用一个腔调说话，迷惑君主败坏法制，以扰乱人民，使国家危难削弱，君主烦忧屈辱，这是他们的重大罪恶。臣子有大罪而君主不加禁止，这是很大的过失。假如一个国家的君主在上面有大的过失，臣子在下面犯有重大的罪行，还想求得国家不亡，那是不可能的。

说　难

说（shuì）难，是指游说、说服或进说君主的困难。

文章分析了进说君主过程中会遭到的种种困难和危险，认为进说根本的困难在于难以弄清君主的真实心理，从而以适当的话去适应它；如果不根据君主的心理与要求进言，则会存在种种危险。接着文章还正面阐述了进说的具体原则和方法，关键的一点是要说者“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文章还列举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强调取得进说成功，一定要迎合君主的心理，获得君主的信任，甚至不惜卑躬屈节，使用种种诡诈的手段。

最后，文章把封建君主比为喉下有逆鳞数尺的龙，进说的人存在着随时可能婴龙鳞、遭杀戮的危险，揭露了封建君主喜怒无常的特点。

本篇和《孤愤》，司马迁认为是韩非囚秦所作，《史记·韩非列传》则全文录入此篇，但文字略有差异。同时，《韩非子》中前面有《难言》一篇，谈的也是向君主进言的困难，两篇可以互相参看。

凡说之难〔1〕：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2〕，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3〕。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注释】

〔1〕说（shuì）：游说，进说。

〔2〕知：同“智”。说之：指进说君主。

〔3〕横失：即“横佚”，指进言纵横驰骋，无所顾忌。失，通“佚”。

【译文】

大凡进说的困难，不是难在我的才智有可以说服君主的能力，也不是难在我的口才足以阐明我的心意，也不是难在我敢于纵横捭阖尽量地说出我全部的意见。大凡进说的困难：难在了解我所进说对象的心理，能够用我的话去适应它。所进说的对象是位表现出想要得到高尚名声的君主，而进说者却用厚利来游说他，就会被看成是节操低下的人而得到卑贱的待遇，一定会遭到抛弃和疏远。所进说的对象是位表现出对厚利有兴趣的君主，进说者用高尚的名声去游说他，那么进说者就会被看作没有心计且不切实际，一定不会被采纳。所进说的对象是暗地里想得到厚利而表面却装作追求高名的君主，进说者如果用名声来游说他，那么就会表面上被采用而实际上被疏远；进说者如果用厚利来游说他，就会暗地里采纳进说者的意见而公开地抛弃进说者本人。这些是不能不明察的。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1〕，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2〕，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3〕，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4〕，则以为间己矣；与之论细人〔5〕，则以为卖重。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6〕，则以为多而久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注释】

〔1〕知：同“智”，明智，聪明。

〔2〕贵人：此指君主。下文“贵人或得计”中的“贵人”同此。

〔3〕强（qiǎnɡ）：勉强。

〔4〕大人：指大臣。

〔5〕细人：指小人，君主的近侍。

〔6〕米盐：指日常琐事，这里形容具体细致。

【译文】

事情由于保密而成功，讲话因为泄密而失败。不一定是进言者本身泄密，而是进言者的话触及了君主心中所隐藏着的事，像这样的情况进言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表面上在做某件事，但内心却想办成另外的事情，进说者不仅知道君主表面上所做的事，而且知道他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像这样的情况进言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谋划一件不平常的事情而进言者说的合乎他的心意，聪明的人从外表就猜测到了，事情在外面泄露了，君主一定认为是进说者泄了密，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对进说者的恩泽还不深厚，而进说者却知无不言，如果他的说词施行而获得成功，就会忘记他的功德；如果他的说词行不通而遭到失败，就会被君主怀疑，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有过错，而进说者毫不掩饰地阐明礼义来指正他的毛病，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君主有时计谋得当而想要自己来作为独特的功绩，但进说者也知道这个计谋，像这样的情况进言者就会身遭危险。勉强君主所不能做的事情，制止君主所不愿停下来的事情，像这样的情况进说者就会身遭危险。所以进说者和君主讨论大臣，君主就会认为是在离间自己和大臣的关系；和君主议论君主的左右近侍，君主就认为进说者是在卖弄自己的身价。谈论君主喜爱的人，君主就认为进说者在寻找靠山；谈论君主憎恶的人，君主就认为是在试探他。直截了当地进说，君主会认为进说者不聪明而把他当笨人；具体细致广博地谈论，君主会认为他废话太多而驳杂繁芜。进说者简略地陈述意见，君主就会说他怯弱而不敢完全说出自己的意见；把考虑到的事情广泛而不受拘束地谈出来，君主就会说他粗野莽撞而傲慢。这些进说的困难，是不能不知道的。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1〕，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2〕，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3〕；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4〕；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悟〔5〕，辞言无所系縻，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伊尹为宰〔6〕，百里奚为虏〔7〕，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8〕。夫旷日离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9〕，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注释】

〔1〕见：同“现”。此为“揭示”之义。

〔2〕内：同“纳”，进献。

〔3〕概：古代量米麦时刮平斗斛的器具，引申为压平、压抑。

〔4〕谪：指摘，责备，引申为过失。

〔5〕悟：通“忤”，忤逆，违逆。

〔6〕伊尹：名挚，商汤的相，据说他曾任商汤的宰，即厨师。

〔7〕百里奚：春秋时虞国的大夫，曾为奴隶，后被秦穆公任用为秦国的大夫。

〔8〕能仕：智能之士。仕，通“士”。

〔9〕饰：通“饬”，修治，端正。

【译文】

大凡进说的要领，在于懂得美化进说的对象自以为得意的事情而掩盖他认为羞耻的事情。君主有隐密的急切要求，进说者一定要指明这是合乎公义的而勉励他去做。君主心中有卑下的念头，然而又不能克制，进说者就要趁机为这种念头美化而抱怨他不去实现。君主的心中有过高的期望，而实际上达不到，进说者就要举出这种期望的缺点而揭示它的坏处，称赞他不去这样做。如果君主想炫耀自己的智能，进说者就应给他举出不同情形下的同类事情，多为他提供依据，使他能借助于我的主张，而进说者自己则假装不知以帮助他自逞才智。如果想要进献与人相安之言，就一定要用美好的名义来阐明，而又暗示它合乎君主的私利。如果想要陈说有危害的事情，那就要表明这样做会带来毁谤，而又暗示它对君主也有害处。进说者要称赞与君主行为相同的另一个人，要筹划与君主思路相同的另一件事。有与君主行为同样卑污的人，进说者一定要大力粉饰这样的人没有害处；有与君主同样遭受失败的人，进说者一定要明白帮他掩饰表明他没有过错。君主自己夸耀他的力量，那就不要用难办的事来压抑他；君主自己认为他的决断果敢，那就不要用他的过失来触怒他；君主自以为他的计谋明智，那就不要用失败去困窘他。进说的内容对君主没有违逆，言辞与君主的心意没有抵触，这样以后就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智和口才了。由这种方式所得到的，是君主对进说者亲近不疑而进说者能够畅所欲言。伊尹曾做厨师，百里奚做奴隶，都是为了求得君主的重用。这两个人，都是圣人；然而还不得不身为贱役以便求得任用，他们是如此之卑下啊！现在如果因为我的话能被采用而做厨师和奴隶，可以被听从采用就能拯救天下，智能之士并不认为耻辱。经历了很长的时间，而君主的恩泽已经深厚，进说者深远的计谋不会被怀疑，争论是非而不会被加罪，就可以明白地分析利害得失来建立功业，直截了当地指出是非来端正君主的言行，能用这样的方式互相对待，这就是进说的成功。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1〕，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2〕：“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3〕，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4〕，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5〕，此不可不察。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6〕。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7〕。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8〕，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注释】

〔1〕郑武公：春秋初期郑国的君主，名掘突。郑，春秋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胡：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郾城西南。

〔2〕关其思：人名，郑国大夫。

〔3〕宋：春秋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部分地区。

〔4〕绕朝：人名，春秋时秦国的大夫。

〔5〕为戮于秦：绕朝曾劝秦康公不要让晋国的大夫士会回晋国，秦康公不听，士会回晋国后用反间计，说绕朝和自己是同谋，因此秦国把绕朝杀了。

〔6〕弥子瑕：人名，春秋时卫灵公的宠臣。卫君：指卫灵公，春秋时卫国的君主，名元。卫，春秋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7〕罪刖（yuè）：罪该处以刖刑。刖，古代砍掉脚或脚趾的刑罚。

〔8〕婴：通“撄”，触动。下文“无婴”之“婴”与此同。

【译文】

从前郑武公想要进攻胡国，故意先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的君主为妻使他快乐。此后郑武公问群臣说：“我想打仗，哪个国家可以攻打？”大夫关其思回答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大怒杀掉了关其思，说：“胡国，是郑国的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是什么意思？”胡国国君听说之后，认为郑国是亲近自己，结果就不防备郑国。郑国偷袭胡国，攻占了它。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把他家的墙冲坏了。富人的儿子说：“不把墙修起来，一定会有窃贼的。”他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夜晚果然丢失了很多财物。这个富人家很赞赏自己的儿子聪明，而怀疑邻居家的老人。这两个人的话都对，但重者被杀，轻者被怀疑，这说明不是了解事情有困难，而是处理了解到的事情很困难。所以绕朝的话是恰当的，他在晋国被认为是圣明的，而在秦国却被杀了，这种情况是不能不明察的。

从前弥子瑕受卫灵公宠信。卫国的法令：偷驾国君车子的要处以砍脚的刑罚。弥子瑕的母亲病重，有人抄近路连夜去告诉弥子瑕，弥子瑕假托国君的命令驾驶卫灵公的车出城。卫灵公听说后称赞他说：“孝敬啊！为了母亲的缘故，忘记了砍脚的刑罚。”另一天，弥子瑕和卫灵公在果园里游玩，摘一个桃子吃觉得很甜，没有吃完，把剩下的一半给卫灵公吃。卫灵公说：“弥子瑕多么爱我啊！忘了这是他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而把剩下的桃子给我吃。”等弥子瑕容颜衰老宠爱减退时，得罪了卫灵公，卫灵公说：“这个人本来就曾假托我的命令驾驶我的车，又曾把他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与当初并无变化，以前被认为是美德的行为却成为后来获罪的原因，这是君主的爱憎之情发生了变化。因此如果受君主的宠爱，那么智谋就会被认为得当而与君主更加亲近；如果被君主憎恶，那么智谋就会被认为不恰当并被治罪，与君主的关系也会越来越疏远。所以进谏陈说的人，不能不观察君主的爱憎而后才对君主进说。

龙这种动物，驯服时可以和它游戏并骑着它；但是它的喉下有一尺长的倒长着的鳞片，如果有人触动了这些鳞片，龙就一定会杀死他。君主也有倒长着的鳞片，进说的人能够不触动君主倒长着的鳞片，那就差不多了。

备　内

备内，即防备宫内后妃和儿子等人的弑君篡位。

本篇是韩非阐述其“性恶论”的代表作之一。韩非认为，人与人之间都是利害关系。“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利在人之死也。”君主和后妃、儿子之间，也存在着严重的利害冲突，奸臣常常利用这一点窥觊君权，以至劫君弑主。故君主应该“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时刻“备内”，“则奸邪无所容其私”。

本篇的第三段不是谈“备内”而是论“禁奸”，认为“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而“尊贵之臣”，往往是君主宠信和亲近的大臣。从这个意义上说，防范他们，也就是防止统治集团内部的篡权窃位，即是“备内”。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于势而不得不事也〔1〕。故为人臣者，窥觇其君心也无须臾之休，而人主怠傲处其上，此世所以有劫君弑主也。为人主而大信其子，则奸臣得乘于子以成其私，故李兑傅赵王而饿主父〔2〕。为人主而大信其妻，则奸臣得乘于妻以成其私，故优施傅丽姬杀申生而立奚齐〔3〕。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

【注释】

〔1〕缚：通“薄”，迫。

〔2〕李兑：战国时期赵国人，曾任赵国司寇。赵王：指赵惠文王，名何，战国时赵国君主，赵武灵王的小儿子。主父：指赵武灵王，前299年他传位给自己的小儿子何，自称主父。前295年赵武灵王的长子章起兵争夺王位，被李兑等击败，章投奔住在沙丘宫的主父，李兑等围困沙丘宫达三个多月，主父被饿死。

〔3〕优施：春秋时晋国的优（以歌舞取乐的人），名施。丽姬：即骊姬，晋献公的妾。杀申生而立奚齐：前655年，骊姬在优施的教唆下，向晋献公进谗，逼走晋献公的几个儿子，改立奚齐为太子。申生，晋献公的太子。奚齐，骊姬生的儿子。

【译文】

君主的祸患在于相信别人。相信别人，就会被别人所控制。臣子对于他的君主，没有骨肉亲情，只是迫于君主的权势不得不侍奉。所以做臣子的，窥探他的君主的心思没有一刻停止，但君主却怠慢倨傲地处于朝堂之上，这就是世上有挟持甚至谋杀君主事情发生的原因。做君主而太相信自己的儿子，那么奸臣就会利用君主的儿子来成就他的奸私，因此李兑辅助赵惠文王而将赵武灵王饿死。做君主而太相信自己的妻子，那么奸臣就会利用君主的妻子而达到他个人的目的，因此优施帮助骊姬杀掉了太子申生而立奚齐为太子。以妻子的亲近和儿子的亲情关系还不能相信，那么其余的人就没有可以相信的了。

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1〕，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2〕。何以知其然？夫妻者〔3〕，非有骨肉之恩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4〕，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于先君，而擅万乘不疑，此鸩毒扼昧之所以用也〔5〕。故《桃左春秋》曰〔6〕：“人主之疾死者不能处半。”人主弗知，则乱多资。故曰：利君死者众，则人主危。故王良爱马〔7〕，越王勾践爱人〔8〕，为战与驰。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于利己死者。故日月晕围于外〔9〕，其贼在内，备其所憎，祸在所爱。是故明王不举不参之事，不食非常之食；远听而近视以审内外之失，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执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士无幸赏，无逾行；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

【注释】

〔1〕适：通“嫡”。

〔2〕蚤：通“早”。

〔3〕夫：发语词，无实际意义。

〔4〕解：通“懈”，松懈，减弱。

〔5〕鸩（zhèn）：一种毒鸟，用它的羽毛泡的酒能毒死人。

〔6〕《桃左春秋》：先秦时流行的一部史书，已失传，作者不详。

〔7〕王良：春秋末年晋国人，以善于驾驭车马而著名。

〔8〕越王勾践：春秋末期至战国初期越国的国君，曾被吴王夫差战败，他卧薪尝胆，终于战胜吴国。

〔9〕晕：围绕日月的白色光圈。

【译文】

况且拥有万乘兵车和千乘兵车的君主，他们的后妃、夫人和嫡亲儿子中做太子的，也有希望他们的君主早死的。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妻子，与丈夫本没有骨肉间的恩情，相爱就亲，不相爱就疏远。俗话说：“母亲漂亮儿子就受宠爱。”那么这句反过来说就是：母亲丑儿子就被疏远。男人年至五十而喜好女色的兴致还不减弱，女人一到三十岁美色已经衰退。凭美色衰减的女人去侍奉好色的男人，女人自己被疏远和贱视，她的儿子会怀疑自己不能做王位的继承人，这就是后妃、夫人希望她的君主早死的原因。只要母亲做太后儿子做君主，就能使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太后和君主的男女欢爱并不比老君主在位时有所减少，而独掌国家权力无疑，这就是在酒中下毒药、绞杀行刺这些手段被采用的原因。所以《桃左春秋》一书说：“君主因疾病而死的还占不到死亡君主总数的一半。”君主不懂得这个道理，奸臣作乱就会有更多的凭借。所以说认为君主死了对自己有利的人对君主就危险。因此王良喜欢马，越王勾践喜欢人，是为了战争和奔驰。医生善于吮吸别人的伤口，吸出别人的脓血，不是与别人有骨肉亲情，是利益加在这种行为上面。因此造车的人制造成车子，就希望别人富贵；造棺材的人制成棺材，就希望别人早死。这不是造车的人仁德，制棺材的人狠毒。别人不富贵，那么车子就卖不掉；别人不死，那么就没有人买棺材。本意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因为利益就在别人的死亡上。所以后妃、夫人、太子的私党形成就希望君主早死；君主不死，那他们的权势就不会加重。他们的本意不是憎恨君主，而是他们的利益在君主的死亡上。因此君主不能不留心那些认为自己死了对他们有利的人。所以日月外面有白色的光环围绕，内部必定有毛病，防备自己所憎恨的人，祸害却在自己所亲爱的人身上。因此明智的君主不做没有办法验证的事情，不吃不寻常的食物；打听远处的事观察近处的事来考察朝廷内外的过失，审视相同与不同的言辞了解朋党的区分，对比事前事后的检验结果来探求臣下陈言的实情；用事后的结果来对照事前的言行，按照法令来治理民众，根据各方面的情况来检验观察；士民没有侥幸得到奖赏的，没有违反法令的行为；杀的一定当杀，有罪的不能赦免，那么奸邪就没有地方容身了。

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藉人臣，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今夫水之胜火亦明矣，然而釜鬵间之〔1〕，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今夫治之禁奸又明于此，然守法之臣为釜鬵之行，则法独明于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奸者矣。上古之传言，《春秋》所记〔2〕，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然而法令之所以备，刑罚之所以诛，常于卑贱，是以其民绝望，无所告愬〔3〕。大臣比周，蔽上为一，阴相善而阳相恶〔4〕，以示无私，相为耳目，以候主隙，人主掩蔽，无道得闻〔5〕，有主名而无实，臣专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权势，则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权势也。

【注释】

〔1〕釜：大锅。鬵（qín）：釜类的烹煮器。

〔2〕《春秋》：春秋时鲁国的一部编年史书，此处泛指史书。

〔3〕愬：通“诉”，申诉。

〔4〕阴：暗处，暗地里。阳：明处，明地里。

〔5〕道：由，从。

【译文】

统治者摊派下来的劳役太多民众就会困苦；民众困苦臣子就会产生权势；臣子的权势产生了免除的徭役赋税就多了，免除的徭役和赋税多了，贵人就富有起来了。用使民众困苦的办法来使贵人富有，用形成权势的途径来帮助人臣富贵，这不是国家的长远利益。所以说：徭役少老百姓就安定，老百姓安定臣下就没有过重的权力，臣下没有过重的权力那么权势就会消灭，臣下的权势消灭了那么恩德就属于君主了。现在那个水能灭火的道理已经很清楚了，然而用锅之类的器具把水和火隔开，水在上面沸腾以致烧干，而火在下面却烧得十分旺盛，这是因为水失去了所以灭火的条件。现在法治中禁止奸邪发生的道理又比这个还清楚，那些守法的臣子起了像釜鬵那样阻隔奸邪的作用，那么法律只在君主自己心中明白，却已经失去了它的禁奸的作用了。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春秋》这类史书上所记载的，都显示违法谋逆而构成大罪过的，差不多都出自于尊贵的大臣。然而法令所防备的，刑罚所处罚的，通常是那些地位卑贱的人，因此百姓感到绝望，没有地方能够申诉。大臣们相互勾结，蒙蔽君主而串通一气，表面上相互憎恨而暗地里彼此要好，以表示他们没有私情，实际上相互作为耳目，以便等待钻君主的空子，君主被他们蒙蔽，无从得以听到实情，有君主之名而无君主之实，大臣垄断国家法令而独断专行，周天子就是这样的。旁落他手中的大权，那么君臣上下的地位就改变了，这是说君主是不能把自己的权势让给臣子的。

内储说上七术

“储说”，是韩非创造的一种新文体。这种新文体的基本特点是全文由“经”、“说”两部分组成。每篇先提出论点，然后举例说明。论点叫“经”，举例叫“说”，也有人称之为“解”。“经”文字简练，便于记诵；“说”包括若干故事，相当于将许多故事积聚在一起，故有“储说”之名。“经”、“说”两部分互相配合，前后呼应。在《韩非子》一书中，属于“储说”体的文章共有六篇，即内储说上下两篇；外储说分左右，左右又各分为上下两篇。

《内储说》上下篇附有标题，上篇名《七术》。“七术”，是指君主驾驭和使用臣下的七种权术。这七种权术根据内容又可分为三类：一、“众端参观”和“一听责下”，是讲如何了解实情、全面观察考核臣下的言行的；二、“必罚明威”和“信赏尽能”，是讲赏罚制度的，要求君主利用这些手段诱导或强迫臣下尽力；三、“疑诏诡使”、“挟知而问”和“倒言反事”，是讲君主如何测试臣下是否忠诚并防奸、察奸的。

内、外《储说》各篇体例都是“经”文集中在前，“说”文集中在后，且无“说”字标明之。今人为了便于阅读，按内容将它们分开后重新组合，并各加“经”、“说”以标明。本书也采用了这种形式。

主之所用也七术〔1〕，所察也六微〔2〕。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注释】

〔1〕七术：指君主控制臣下的七种权术。《内储说》上篇即以此为题。

〔2〕六微：指危害君主权位的六种隐蔽的情况。《内储说》下篇以此为题。

【译文】

君主用来控制臣下的有七种方法，所要考察危害君主的隐蔽情况有六种。君主控制臣下的七种方法：一是从多方面验证臣下的言行，二是对犯罪者坚决惩罚以显示君主的威严，三是对立功者一定奖赏以使臣下竭尽才能，四是一一听取臣下的言论以便督责他们的行动，五是用可疑的命令诡诈地使用臣下以考察他们是否忠诚，六是拿已经知道的情况来询问臣下以测试他们言论的真假，七是说与本意相反的话和做与实情相反的事来刺探臣下的阴谋。这七种方法，是君主所使用的。

经一　参观〔1〕

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2〕。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3〕，哀公之称“莫众而迷”。故齐人见河伯，与惠子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竖牛之饿叔孙，而江乙之说荆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敌，是以明主推积铁之类，而察一市之患。

【注释】

〔1〕参观：“众端参观”的省略语，意即从多方面验证臣下的言行。

〔2〕听有门户：指只听信某一个人的话，如同出入只经一个门户一样。

〔3〕其说在侏儒之梦见灶：这句“经文”或这个论点的说明或解说在……（下面是某个故事的标题或提要）。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统治者常视这种人为取乐的玩物。

【译文】

经一　参观

君主考察臣下的行为和听取臣下的言论如果不加以参验，就不能知道真实情况，君主如果只偏听一个人的话，那么臣下就可能会蒙蔽君主。这一论点的解说在侏儒对卫灵公说自己梦见了灶，鲁哀公问孔子“莫众而迷”两则故事中。所以就有齐人见到河伯和惠施“亡其半”的传说。观听不参验的祸患在竖牛饿死叔孙和江乙说楚国风俗的故事中可以见出。卫嗣公想治理好国家但不懂治国的方法，故意让原先得宠的臣下和妃子树立起相抗衡的对手，因此英明的君主能从积铁防箭一类事实中推知防奸之道，而明确认识到整个市上的人都说有虎而蒙蔽视听的祸患。

说一〔1〕

卫灵公之时〔2〕，弥子瑕有宠〔3〕，专于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践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灶〔4〕？”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5〕；人君兼烛一国人，一人不能拥也〔6〕。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炀焉〔7〕，则后人无从见矣。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8〕：“鄙谚曰：‘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乎季孙者〔9〕，举鲁国尽化为一〔10〕，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不免于乱也。”

一曰：晏子聘鲁〔11〕，哀公问曰〔12〕：“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注释】

〔1〕说一：指下面的故事或材料都是为了解说前面的“经文”或论点的。从文体形式来看，“说”都是历史故事和传说；从应用功能来看，这些故事和传说又都是为说明“经”或前面的论点而积聚起来的，故又有解释、说明的意思。原文无“说”字，“一”放在正文第一行之首，今改拟标题格式，移在前面与“经文”对应。以下五篇同此。

〔2〕卫灵公：名元，春秋时卫国的君主。春秋时卫国的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等的部分地区。

〔3〕弥子瑕：人名，卫灵公的宠臣。

〔4〕寡人：古代君主的自称。

〔5〕当：同“挡”，遮挡，遮蔽。

〔6〕拥：通“壅”，蒙蔽。

〔7〕炀（yánɡ）：烘烤东西，引申为烤火。

〔8〕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名蒋，约与孔子同时。

〔9〕季孙：指季康子，名肥，春秋末期鲁国执政的卿。

〔10〕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的部分地区。

〔11〕晏子：即晏婴，字平仲，春秋末期齐国的相。

〔12〕哀公：即鲁哀公，但鲁哀公即位时晏婴已死，此处有误。《晏子春秋·内篇问下》作“（鲁）昭公”。

【译文】

说一

卫灵公的时候，弥子瑕受到宠爱，在卫国独揽大权。有个侏儒见到卫灵公说：“我的一个梦应验了。”卫灵公问：“什么梦？”侏儒回答说：“我梦见灶，预示我将见到您。”卫灵公生气地说：“我听说将要见到君主的人会梦见太阳，怎么你将见到我却梦见灶？”侏儒回答说：“太阳普照全天下，任何一种东西都不能遮蔽它；君主也会光照全国每个人，任何一个人也不能遮挡他的光辉。所以将要见到君主的人梦见太阳。至于灶，一个人在灶门口烤火，那么后边的人就没法看到火光了。现在有可能有一个人在向着您烤火吧？那么我虽然梦见灶，不也是可以的吗？”

鲁哀公问孔子说：“民谚说：‘办事不与众人商议，一定会迷惑。’现在我办事和群臣一起商量，但国家反而更乱了，这是什么缘故？”孔子回答说：“贤明的君主有事问臣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像这样，明君在上，群臣可以直率地在下面议论。现在群臣没有一个人说话的口径不统一于季孙氏，君主您即便问遍全国的所有人，仍然不会免于乱。”

还有一种说法：晏婴到鲁国去访问，鲁哀公问他说：“俗语说：‘没有三个人就会迷惑。’现在我和全国的人来共同谋划事情，鲁国还免不了乱，这是什么原因？”晏婴说：“古代所谓‘没有三个人就会迷惑’，是说一个人会失算，两个人就会考虑对，三个人足以形成多数人的意见，所以说‘没有三个人就会迷惑’。现在鲁国的群臣虽然数以千计，却都统一于季氏的私利，人数不是不多，但所说的却像出自一人之口，怎么算得上有很多人呢？”

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1〕，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大水之上〔2〕，而与王立之焉〔3〕。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

张仪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4〕，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5〕。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可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

叔孙相鲁〔6〕，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7〕，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8〕，竖牛妒而欲杀之，因与壬游于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于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竖牛曰：“壬固已数见于君矣。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9〕，竖牛又妒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之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10〕，曰：“叔孙不欲闻人声。”不食而饿杀。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11〕，此不参之患也。

【注释】

〔1〕河伯：指黄河的神。

〔2〕坛场：祭神的场所。堆土为坛，辟地为场。

〔3〕立：通“莅”。

〔4〕张仪：战国时纵横家中的连横派人物，本是魏国人，曾任秦惠王的相，后又到魏国任相。秦：诸侯国名，战国时其范围包括今陕西大部和甘肃、河南、山西、四川等的部分地区。韩：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中部和山西东南部的部分地区。魏：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大部和山西西南部及山东、河北的部分地区。齐：诸侯国名，战国时其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荆：即楚，诸侯国名，战国时其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湖南大部和江西、河南、安徽等的部分地区。

〔5〕惠施：人名，战国时宋国人，曾任魏惠王的相，名家的代表人物。

〔6〕叔孙：指叔孙豹，春秋后期鲁国执政的三大贵族之一。

〔7〕竖牛：指叔孙豹的年轻侍仆，名牛。

〔8〕壬：即仲壬，叔孙豹的次子。

〔9〕丙：即孟丙，叔孙豹的长子。

〔10〕内：同“纳”。

〔11〕僇：通“戮”。

【译文】

齐国有人对齐王说：“河伯是个大神。大王您怎么不设法与它见面呢？我请求使大王跟它见面。”于是就在河水边上筑起祭祀的坛场，和齐王一起登临其上。过了一会儿，有一条大鱼游动，这位齐人就说：“这条鱼就是河伯。”

张仪想用秦国、韩国和魏国交好的形势征讨齐国、楚国，而惠施想用这个机会与齐国、楚国休兵不战。张仪、惠施二人为这件事争论不休。君主身边的大臣和侍从都替张仪帮腔，认为攻打齐国、楚国对魏国有利，而没有人为惠施帮腔。魏王果然听从张仪的话，而认为惠施的话不可行。攻打齐国、楚国的事决定以后，惠施进宫去拜见魏王。魏王说：“先生您不要讲了。攻打齐国、楚国这件事确实有利，全国人都以为有利。”惠施便提出自己的观点说：“这件事不可不明察。攻打齐国、楚国如果确实有利，全国人都认为有利，为什么聪明人这样多？攻打齐国、楚国的事如果确定没有利，而全国的人都认为有利，愚蠢人为什么又这么的多？凡是商议的事，是因为还有怀疑。怀疑的事，确实是叫人疑惑不定：认为可以的人有一半，认为不可以的人有一半。现在全国的人都认为可以，这说明大王失掉了另一半。挟持君主的人正是使那一半反对意见丧失掉的人。”

叔孙豹做鲁国的相，地位尊贵而专权独断。叔孙豹所宠爱的是一个叫牛的年轻侍仆，他也常擅自盗用叔孙豹的命令。叔孙豹有个儿子叫仲壬，叫牛的年轻侍仆嫉妒想杀掉仲壬，便找机会和仲壬到鲁国国君那里去游玩。鲁国国君赐给仲壬玉环，仲壬拜谢接受了玉环但不敢佩带，让叫牛的年轻侍仆向父亲叔孙豹请求让他佩带。叫牛的年轻侍仆欺骗仲壬说：“我已替你请求过了，你父亲让你佩带。”仲壬因此便佩带上那个玉环。叫牛的年轻侍仆于是对叔孙豹说：“您为什么不叫仲壬去见国君？”叔孙豹说：“小孩子哪里够得上见君主。”叫牛的年轻侍仆说：“仲壬本来已多次见过君主了。国君赐给他玉环，仲壬已经佩带在身上了。”叔孙豹召见仲壬，仲壬果然已佩带上玉环，叔孙豹发怒便把仲壬杀了。仲壬的哥哥叫孟丙，叫牛的年轻侍仆又嫉妒他而想杀掉他。叔孙豹给孟丙铸造了一口钟，钟铸成后，孟丙不敢敲击，让叫牛的年轻侍仆去向叔孙豹请示。叫牛的年轻侍仆不替他请示，又欺骗孟丙说：“我已给你请示过了，你父亲让你敲击。”孟丙便敲击钟。叔孙豹听到这件事后说：“孟丙不向我请示而擅自敲钟。”发怒便把孟丙赶跑了。孟丙流落到齐国。过了一年，叫牛的年轻侍仆替孟丙向叔孙豹谢罪，叔孙豹让叫牛的年轻侍仆把孟丙召回来，叫牛的年轻侍仆又不召而向叔孙豹报告说：“我已召唤过孟丙，孟丙很忿怒，不肯回来。”叔孙豹非常愤怒，派人去把孟丙杀了。两个儿子已经死了，叔孙豹有重病，叫牛的年轻侍仆便独自供养他而把他身边的人支走，不允许任何人进去见叔孙豹，说：“叔孙豹不愿听到人声。”不给叔孙豹食物而把他活活饿死了。叔孙豹已死，叫牛的年轻侍仆借机不发布死讯，把叔孙家的库房里的财宝洗劫一空后逃奔到齐国去了。听信自己所宠信的人的话而父子都被人杀，这就是对事实不加验证的祸害。

江乙为魏王使荆〔1〕，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2〕，得无危乎？诚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卫嗣君重如耳〔3〕，爱世姬〔4〕，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如耳〔5〕，尊魏姬以耦世姬〔6〕，曰：“以是相参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下必坐上，而必待势重之钧也，而后敢相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来有乡〔7〕，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8〕，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

【注释】

〔1〕江乙：人名，战国时魏国人，后在楚国做官。

〔2〕白公：即白公胜，春秋时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太子建被杀后逃到吴国，不久被召回，住在白邑，号白公。前479年，他发动政变，杀令尹子西，控制楚国政权，后失败被杀。

〔3〕卫嗣君：即卫嗣公，战国时卫国的君主。前320年，被秦贬“公”为“君”。如耳：人名，魏国人，曾在卫国做官。

〔4〕世姬：卫嗣君的宠妃。

〔5〕薄疑：人名，曾在卫国做官。

〔6〕魏姬：卫嗣君的妃子。

〔7〕乡：通“向”，方向。

〔8〕庞恭：人名，生平不详。邯郸：赵国的都城，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南。

【译文】

江乙为魏国出使楚国，对楚王说：“我进入到大王您的国境，听说大王您国家的风俗是：‘君子不掩盖别人的优点，不谈论别人的恶行。’真有这回事吗？”楚王说：“有这么回事。”“既然如此，那么像白公之乱一类的事情，不是很危险吗？真是这样，我说假话也不会有危险，可以免除死罪了。”

卫嗣君看重大臣如耳，宠爱妃子世姬，但担心二人都会恃自己的宠爱来蒙蔽自己，于是使另一位大臣薄疑尊贵来与如耳抗衡，使另一位爱妃魏姬尊宠来与世姬匹敌，说：“用这种方法使他们互相对付。”卫嗣君懂得不要受蒙蔽，但没有找到不受蒙蔽的方法。假如不使地位卑贱的人议论尊贵的人，不使隐瞒上司罪行的人一定与上司一同受罚，而一定要等到下级与上司的权势相等，然后才敢互相议论，那么这等于树立了更多蒙蔽自己的臣子。卫嗣君的被蒙蔽于是也就开始了。

箭射来有一定的方向，那么就堆积铁来防备这个方向；如果箭射来没有一定的方向，那就要做一座铁房子来全面防备它。防备住了箭那么身体就不会受到伤害。因此防箭的人因为全面防备而不受伤害，君主由于全面对付奸臣而不会发生奸邪的事。

庞恭与魏国的太子一块儿到赵国的邯郸去做人质，庞恭对魏王说：“如果一个人对您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这件事吗？”魏王说：“不信。”“两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三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我相信这件事。”庞恭说：“市场上没有老虎是很清楚的，但是三个人都说就变成了有老虎了。现在邯郸离魏国比市场要远得多，议论我的人也超过了三个，希望大王仔细考察他们的话。”庞恭从邯郸回国，最终也没有见到魏王。

经二　必罚〔1〕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其说在董子之行石邑，与子产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说陨霜，而殷法刑弃灰；将行去乐池，而公孙鞅重轻罪。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成欢以太仁弱齐国，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断死人；嗣公知之，故买胥靡。

【注释】

〔1〕必罚：“必罚明威”的省略语。

【译文】

经二　必罚

君主有太多的仁爱，法制就难以建立；君主威严不足，就要被臣下侵害。因此刑罚不坚决执行，禁令就无法实施。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董子巡行石邑和子产教游吉两则故事中。所以孔子谈到陨霜，而商朝的法律要对弃灰的人判刑；车队的领队要离开乐池，而公孙鞅主张对犯轻罪的人判重罪。所以丽水的金藏守不住，而积泽之火没人来救。成欢认为齐王太仁慈一定会使齐国衰弱，卜皮认为魏王太慈惠一定会使魏国衰亡。管仲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要分斩死尸；卫嗣公知道这一点，所以要花钱买回逃走的服役囚犯。

说二

董阏于为赵上地守〔1〕。行石邑山中〔2〕，涧深，峭如墙，深百仞〔3〕，因问其旁乡左右曰〔4〕：“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5〕？”对曰：“无有。”“牛马犬彘尝有入此者乎〔6〕？”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太息曰〔7〕：“吾能治矣。使吾治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

子产相郑〔8〕，病将死，谓游吉曰〔9〕：“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形〔10〕，无令溺子之懦。”子产死。游吉不肯严形，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雚泽〔11〕，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12〕，必不悔至于此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13〕：‘冬十二月霣霜不杀菽〔14〕。’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桃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人君乎！”

【注释】

〔1〕董阏（yān）于：一作“董安于”，春秋末期晋国人，赵简子的家臣。上地：指晋国的上党地区，位于今山西东南部。守：郡守，郡的最高长官。

〔2〕石邑：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获鹿西南。

〔3〕仞：古代的高度计量单位，八尺为一仞。

〔4〕旁乡左右：居住在深涧附近的人。

〔5〕狂悖（bèi）：精神失常。

〔6〕彘：猪。

〔7〕喟然：叹息的样子。

〔8〕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时郑国执政的卿。

〔9〕游吉：即子太叔，郑国继子产执政的大臣。

〔10〕形：通“刑”。下文“游吉不肯严形”之“形”同此。

〔11〕雚（huán）泽：即萑苻之泽，位于今河南中牟。雚，通“萑”。

〔12〕蚤：通“早”。

〔13〕《春秋》：古代史书的代称，这里应是未经孔子修改过的鲁国原有的史书。

〔14〕霣（yǔn）：坠落。菽：豆类作物。

【译文】

说二

董阏于担任赵氏的上党郡守。巡视到石邑的山中，山涧很深，陡峭得像墙一样，深有数百尺，便问居住在山涧边的人说：“曾经有人掉到山涧中去过吗？”回答说：“没有。”问：“婴儿、白痴、聋子、精神失常的人曾经掉下去过吗？”回答说：“没有。”“牛马猪狗曾经掉下去过吗？”回答说：“没有。”董阏于长叹一声说：“我可以把上党郡治理好了。假如我惩治犯法的人严厉不赦，如同掉到深涧中必死一样，那么就没有人触犯法禁了，怎么会治理不好呢？”

子产担任郑国的相，病重将死，对郑国的大臣游吉说：“我死之后，你一定会在郑国执政，一定要用威严来对待民众。火的样子很严酷，所以人很少被烧伤；水的样子很柔软，所以很多人被淹死。你一定要严厉执行你的刑罚，不要使人们因你的懦弱而溺毙。”子产死了。游吉不肯严厉实施刑罚，郑国的年轻人拉帮结伙做盗窃，躲藏在萑苻之泽中，最终成为郑国的祸患。游吉率领战车骑兵与他们作战，打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战胜他们。游吉叹息说：“我早些遵照子产先生的教诲，一定不会后悔到这般地步。”

鲁哀公问孔子说：“《春秋》上的记载说：‘冬天十二月降霜不摧残豆类作物。’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孔子回答说：“这是说可以摧残而没有摧残。应该加以摧残的而不加摧残，那么桃树和李树就会在冬天结果实了。大自然失去了常规，草木尚且侵犯它，何况是人间的君主呢！”

殷之法〔1〕，刑弃灰于街者〔2〕。子贡以为重〔3〕，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4〕，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5〕，此治之道。”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注释】

〔1〕殷：商的别名。商朝因商王盘庚迁都于殷（位于今河南安阳西），故商又称殷。

〔2〕街：四通八达的大路。

〔3〕子贡：即端木赐，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4〕三族：泛指多数家庭。

〔5〕离：通“罹”，遭到。下文“无离其所难”之“离”同此。

【译文】

商朝的法律规定，把灰倒在大路上的人要受刑罚。子贡认为这个处罚过重，向孔子请教这个问题。孔子说：“商人这是懂得法治的道理。倒灰在大路上一定会飞起来蒙蔽人的眼睛，蒙蔽人的眼睛，人们一定会发怒，发怒就会争斗，争斗一定会引起许多家族互相残杀，这是一种引起许多家族相残的做法，即使对当事人加以刑罚也是可以的。严重的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而不要在大路上倒灰，是人所容易做到的。让人们做他们容易做到的，而不要遭受到他们所厌恶的刑罚，这是治理好百姓的办法。”

另一种说法：商朝的法律，把灰倒在官道上的人要砍断他的手。子贡说：“倒灰的罪很轻，砍断手的处罚重，古人怎么这样严酷？”孔子说：“不倒灰，很容易做到；砍断手，是人们很厌恶的。做他们所容易做到的，不触犯他们所厌恶的，古人认为这样容易实行，所以就实行这样的法律。”

中山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1〕，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2〕，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3〕。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4〕。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

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也。”

【注释】

〔1〕中山：春秋时白狄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中部偏西地区。乐池：人名，生平不详。乘（shènɡ）：一车四马为一乘。赵：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北、河南、山东、陕西等的部分地区。

〔2〕将行：指领队。

〔3〕少客：下等的门客，即门客中年少位卑的人。

〔4〕公孙鞅：即商鞅，本姓公孙，战国时卫国人，故称卫鞅或公孙鞅。

【译文】

中山国的相乐池带领一百乘车去出使赵国，挑选自己门客中有才智和能力的人来作为领队，走到半路上队伍就散乱了。乐池说：“我认为你有才智，而让你做了领队，现在半路上队伍就散乱了，这是什么原因？”这位门客于是辞职离去，说：“您不懂得管理之道。有权威足以制服别人，而有利益足以激励别人，所以就能够管理好别人。现在我，只是您一位年少位卑的门客。由年轻的管理年长的，由地位卑贱的治理地位尊贵的，而不能掌握赏罚的权柄来制约他们，这就是队伍散乱的原因。假如让我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中表现好的我能封他为卿相，表现不好的我可以杀他的头，还有什么理由不能治好！”

公孙鞅制定的法律对轻罪加以重罚。重罪，是人们所难犯的；而小的罪过，是人们很容易去掉的。让人去掉容易去掉的，不犯所难犯的，这就是治理好百姓的方法。小的罪过不发生，大的罪过也没有，这样人们就不会犯罪而祸乱也不会产生。

另一种说法：公孙鞅说：“实行刑罚对轻罪加以重罚，轻罪不会出现，重罪不会产生，这就叫做用刑罚去掉刑罚。”

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1〕，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磔于市〔2〕。甚众，壅离其水也〔3〕，而人窃金不止。大罪莫重辜磔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有天下不为也。

鲁人烧积泽〔4〕。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5〕。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6〕。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7〕；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注释】

〔1〕丽水：楚国地名，具体地点不详。

〔2〕辜：示众，在闹市处死并将尸首暴露街头。磔（zhé）：即车裂，将人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用马向五个方向拉开以撕裂肢体的一种酷刑，又称“五马分尸”。

〔3〕离：遮遏，阻断。

〔4〕积泽：日久形成的沼泽，指一个大柴荡。

〔5〕国：国都，指鲁国国都曲阜城，位于今山东曲阜。

〔6〕趣：通“促”，督促。

〔7〕降北：投降和败逃。

【译文】

楚国南部的地方，丽水之中出产黄金，很多人都偷采金矿。采金的禁令规定：抓住了偷采者就砍头分尸在闹市示众。被抓杀死的人很多，阻断了丽水的水流，但人们偷采黄金的行为不能制止。罪罚没有比在闹市砍头分尸示众更大的了，但这样还制止不了，是因为偷采黄金的人不一定能抓到。所以如果有人在这里宣布说：“把天下给你而把你杀掉。”庸人也不会接受。据有天下，是很大的利益，仍然不肯接受的原因，是因为知道这样一定会死。所以不一定能抓住，那么即使砍头分尸而示众，偷采黄金的行为也不停止；知道一定会死，就算是据有天下也不愿接受。

鲁国人焚烧日久积聚而成的沼泽。天起北风，火向南延伸，恐怕会烧到国都曲阜城了。鲁哀公很害怕，亲自带领众人去督促救火。但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了，都去追逐野兽而不去救火，鲁哀公便召来孔子询问。孔子说：“追赶野兽的人快乐而又没有处罚，救火的辛苦而又没有奖赏，这就是火没有人来救的原因。”鲁哀公说：“说得好。”孔子说：“事情很紧急，来不及谈奖赏；再说救火的人都要给奖赏，那么把鲁国拿来也不够奖赏救火的人。我请求只用刑罚。”鲁哀公说：“好的。”因此孔子便下令说：“不救火的人，和在战场上投降败逃的人同罪；追赶野兽的，与擅自闯入禁地的人同罪。”命令还没有传遍而火已经被扑灭了。

成欢谓齐王曰〔1〕：“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2〕？”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3〕，而太不忍于诸田〔4〕。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魏惠王谓卜皮曰〔5〕：“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注释】

〔1〕成欢：人名，生平不详。

〔2〕邪：同“耶”。

〔3〕薛公：指战国时齐国的靖郭君田婴，任齐国的相，被齐湣王封于薛，人称薛公。

〔4〕诸田：战国时齐国为田氏政权，故“诸田”即指田氏宗族，也就是齐国君主的宗族。

〔5〕魏惠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名瑩。卜皮：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成欢对齐王说：“大王您太仁慈，太对人不狠心。”齐王说：“太仁慈，对人太不忍心，这不是好词儿吗？”成欢回答说：“这是臣下的美德，不是君主所应该实行的。臣下一定要是仁德的人才可以与他谋划，有不忍人之心的人才可以与他亲近；不仁慈的人就不能与他谋划，太狠心的人就不能与他亲近。”齐王说：“那么我在哪里太仁慈？在哪些地方不狠心？”成欢回答说：“大王对薛公太仁慈，而对田氏宗族太不狠心。对薛公太仁慈，大臣就没有了权势；对田氏宗族太不狠心，那么您的那些宗族里的父兄就肆意犯法。大臣们没有了权势，那么抵御外敌的兵力就会削弱；您的父兄犯法，那么国家的内政就会混乱。对外的兵力削弱，国内的政治混乱，这是亡国的根本。”

魏惠王对卜皮说：“您听说我的名声怎么样？”卜皮回答说：“我听说大王对臣民仁慈有恩惠。”魏惠王高兴地说：“这样的话，我的功业达到什么地步呢？”卜皮回答说：“大王的功业达到了衰亡的地步。”魏惠王说：“仁慈恩惠，是善德的行为。实行美德而衰亡，这是什么原因？”卜皮回答说：“仁慈的人就会不狠心，而对人有恩惠的人喜欢施舍。不狠心就不会惩罚有罪过的，喜欢施舍则不等人建立了功勋就奖赏。有罪过不受惩罚，没有功劳而受奖赏，即使衰亡，不也是应该的吗？”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于衣衾〔1〕，材木尽于棺椁〔2〕。桓公患之〔3〕，以告管仲曰〔4〕：“布帛尽则无以为蔽，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5〕，因为襄王之后治病〔6〕。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7〕，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8〕。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注释】

〔1〕衾：被子。

〔2〕棺椁：古代棺材有内外两重，内称棺，外称椁。

〔3〕桓公：即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齐国的君主，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4〕管仲：即管夷吾，齐桓公的相。

〔5〕胥靡：犯轻罪服劳役的囚犯。

〔6〕襄王：指魏襄王，名嗣，战国时魏国的君主。后：指魏襄王的王后。

〔7〕金：古代的货币单位。

〔8〕左氏：卫国的城邑，位于今山东曹县西北。

【译文】

齐国的风俗喜欢奢侈的葬礼，麻布和丝织物都用去做下葬的衣被了，木材都用去做棺材了。齐桓公对此很担心，把这件事告诉管仲说：“麻布和丝织物都用去做下葬的衣被，活人就没有东西遮体了，木材都用去做棺材，国家就没有东西来修筑防御工事了，而人们奢侈下葬的行为还不停止，怎么禁止这种行为呢？”管仲回答说：“凡是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利。”因此就下命令说：“棺材超过了制度的斩死者的尸体，并惩罚那个主持丧事的人。”死者被斩，不是名誉的事；主持丧事的受惩罚，他无利可图。人为什么还厚葬呢？

卫嗣君的时候，有个服劳役的囚犯逃到魏国去了，趁机给魏襄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闻说后，让人去魏国请求用五十金把他买回来，往返了五次但魏襄王也不同意，于是卫嗣君就用左氏城邑去换这名囚犯。卫嗣君的身边群臣劝谏说：“您用一座城邑去买一名囚犯，这样行吗？”卫嗣君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治理好国家没有小事而乱不一定起于大事。法令不能确立而惩罚不坚决，即使有十座左氏城邑也没有益处；建立了法令而惩罚坚决，即使失掉了十座左氏城邑也没有什么伤害。”魏襄王听说后说：“卫嗣君想治理好国家而我不听从他的要求，这样不吉利。”于是把囚犯用车子装了送回，白白地献给了卫嗣君。

经三　赏誉〔1〕

赏誉薄而谩者下不用也，赏誉厚而信者下轻死。其说在文子称“若兽鹿”。故越王焚宫室，而吴起倚车辕〔2〕，李悝断讼以射，宋崇门以毁死〔3〕。勾践知之，故式怒蛙〔4〕；昭侯知之，故藏弊裤。厚赏之使人为贲、诸也〔5〕，妇人之拾蚕，渔者之握鳣，是以效之。

【注释】

〔1〕赏誉：“赏誉尽能”的省略语。

〔2〕车辕：压在车轴上伸向前面和衡相连的一根曲木。

〔3〕崇门：宋国都城商丘的东门。

〔4〕式：通“轼”，车前横木。

〔5〕贲、诸：孟贲、专诸。孟贲是卫国人，战国早期的勇士；专诸是春秋时期为吴国公子光刺杀吴王僚的勇士。

【译文】

经三　赏誉

赏誉轻而又欺骗人的君主，臣下不会为他所用；赏誉厚而又对人守信用的君主，臣下很容易为他卖命。这种论点的解说在文子称“若兽鹿”这则故事中。所以越王焚烧自己的宫室，而吴起斜靠一根车辕在城门外，李悝用射箭来判断诉讼，宋国奖励一个在都城东门死去的人。勾践懂得这一点，所以倚伏在车轼上对怒蛙致敬；韩昭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要将旧裤子藏起来。重赏可以使人变成孟贲、专诸那样的勇士，女人拾蚕，渔夫捉鳝鱼，就是证明。

说三

齐王问于文子曰〔1〕：“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

越王问于大夫文种曰〔2〕：“吾欲伐吴〔3〕，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走火者〔4〕，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

【注释】

〔1〕文子：人名，战国初期道家学派的人物。

〔2〕越王：指越王勾践，春秋末期越国的君主。大夫：官名。文种：字少禽，一作“子禽”，楚国人。他帮助越王勾践设计打败了吴国，后受谗害被迫自杀。

〔3〕吴：春秋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江苏大部和浙江、安徽两省的部分地区。

〔4〕被：同“披”。

【译文】

说三

齐王问文子说：“应该如何治国？”文子回答说：“赏罚作为治国的原则，是锐利的武器。君主要牢固地掌握，不能显示给人。至于那些臣下，就好比兽鹿，只要有肥美的草它们就会跑过去。”

越王问大夫文种说：“我想攻打吴国，可以吗？”文种回答说：“可以。我们国家奖赏重而且兑现，惩罚严而且坚决。君主您如果想了解这一点，为什么不试着放一把火点燃宫室？”因此勾践就放火焚烧宫室，没有一个人来救火。便下令说：“人们如果救火而死，等同于为国家平定动乱而死的奖赏；如果救火而不死，等同于战胜敌人的奖赏；不肯去救火的人，等同于战场上投降和败逃者的罪过。”人们用防火材料涂身、披着湿衣裳奔赴火场的，左边有三千人，右边也有三千人。从这件事上可以知道攻打吴国一定能取胜的形势。

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1〕。秦有小亭临境〔2〕，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征甲兵。于是乃倚一车辕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还赐之如令〔3〕。俄又置一石赤菽东门之外而令之曰〔4〕：“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5〕，赐之上田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为魏文侯上地之守〔6〕，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7〕，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日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战射也。

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8〕。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于民乎！

【注释】

〔1〕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曾在魏、楚两国实行变法。魏武侯：名击，战国时魏国君主。西河：魏国郡名，位于今陕西洛水以东的黄河西岸地区。

〔2〕亭：边境上侦察和防敌用的一种军事建筑。

〔3〕还：通“旋”，旋即。

〔4〕一石：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赤菽：赤豆。

〔5〕国大夫：官名。

〔6〕李悝：战国初期魏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魏文侯的相，制定了《法经》。魏文侯：名斯，战国初期魏国的君主。

〔7〕的：箭靶。

〔8〕官师：官长，法家“以吏为师”，故有此称。

【译文】

吴起担任魏武侯的西河郡守。秦国在魏国边境上建有守望的小亭，吴起想攻下它。不拔掉它，对魏国的种田人危害很大；去掉它，又不值得因此而调兵遣将。因此就在北门外面斜靠了一根车辕下令说：“如果有谁能把它搬到南门外面去，就赏赐给他上等的田地和上等的住宅。”没有人去搬它。等到有搬它的人，立即如当初命令所说的那样赏赐了他。不久又放了一石赤豆在东门外面并下令说：“如果有人搬动这一石赤豆到西门之外，给他的奖赏和当初一样。”人们争着去搬赤豆。于是下令说：“明天将要攻打秦国边境上的小亭，如果有谁先登上小亭，让他担任国大夫，赏赐给他上等的田地、住宅。”人们争着向前冲。因此进攻小亭，一早晨就攻下了。

李悝担任魏文侯的上党郡守，希望人们善于射箭，于是下令说：“如果谁有是非不决的诉讼，让他们来射箭靶子，射中了箭靶的胜诉，射不中箭靶的败诉。”命令一下人们都赶快练习射箭，日夜不停。等到与秦国人开战，把秦国打得大败，因为人们都善于作战射箭。

宋国商丘城东门外的居民为亲人守丧而哀痛，致使形体十分瘦弱，宋国的君主认为这个人对亲人很慈爱，提拔他做了官。第二年，守丧哀痛而死的一年就有十多人。儿子为父母服丧，是因为爱父母，尚且还可以用奖赏来鼓励，何况君主对于民众呢！

越王虑伐吴〔1〕，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2〕，乃为之式。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

一曰：越王勾践见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3〕。故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4〕，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劝甚此矣。

【注释】

〔1〕越王：指越王勾践。

〔2〕怒蛙：肚子鼓胀起来的蛙，似发怒，称怒蛙。

〔3〕自刭：自刎，自己抹脖子。

〔4〕台：用土筑成的一种高建筑物，可供游赏。

【译文】

越王勾践考虑进攻吴国，想要士兵拼死作战，出行时看见气鼓鼓的青蛙，便倚伏在车轼上向青蛙致敬。随从的人说：“为什么要向青蛙致敬？”越王说：“因为它有充足的勇气。”第二年请求把自己的头颅献给越王的人一年就有十多个。由此看来，赞誉人也足以杀掉人。

另一种说法：越王勾践看见气鼓鼓的青蛙而伏轼向它们致敬。他的马车夫说：“为什么要向它们伏轼致敬呢？”越王说：“青蛙有如此充足的勇气，能不为它们伏轼致敬吗？”士人们听到这件事说：“青蛙有勇气，大王尚且为它们伏轼致敬，何况士人中有勇气的呢！”这一年，就有以自刎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头献给越王的。所以越王勾践将要向吴国复仇而试验他的这种教法：把他的台榭放火焚烧而击鼓令人前进，使人们奔赴火场的原因，是奖赏在火里；在江边击鼓令人前进，使人们敢于投身水中的原因，是奖赏在水中；临到战争时使人们能断头剖腹而没有反顾之心的原因，是因为奖赏在战斗中。又何况君主还依据法制来提升德才兼备的人，它的鼓励作用更大了。

韩昭侯使人藏弊裤〔1〕，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裤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嚬一笑〔2〕，嚬有为嚬，而笑有为笑。今夫裤，岂特嚬笑哉！裤之与嚬笑相去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

鳣似蛇〔3〕，蚕似蠋〔4〕。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渔者握鳣，利之所在，则忘其所恶，皆为孟贲。

【注释】

〔1〕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2〕嚬：同“颦”。

〔3〕鳣：通“鳝”，鳝鱼。

〔4〕蠋（zhú）：一种毛虫。

【译文】

韩昭侯让人把自己的旧裤子藏起来，侍从的人说：“君主您也太不仁慈了，旧裤子不拿来赏赐给身边的人而把它藏起来。”韩昭侯说：“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不轻易露出一颦一笑，颦有颦的目的，而笑有笑的用意。现在那条旧裤子，岂止是一颦一笑那样的事！旧裤子与颦笑相去太远了。我一定要等待有功劳的人出现，所以要把它收藏起来而没有给人。”

鳝鱼外形跟蛇相似，蚕和毛虫相似。人看到蛇就惊恐，看到毛虫就会竖起汗毛。但是妇女拾蚕，渔夫捉鳝鱼，利益所在的地方，就使人忘记了他们所厌恶的东西，都变成了孟贲那样的勇士。

经四　一听〔1〕

一听则愚智不纷，责下则人臣不参。其说在“索郑”与“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赵绍、韩沓为尝试。故公子汜议割河东，而应侯谋弛上党。

【注释】

〔1〕一听：“一听责下”的省略语。

【译文】

经四　一听

君主一一听取臣下的意见就不会造成愚智混乱，君主善于督责臣下就能使人臣中的无能者不会混杂其中。这种论点的解说在“索郑”和“吹竽”两则故事中。这种做法的弊端在于申不害通过赵绍、韩沓去试探韩昭侯的意图。所以秦昭襄王听取了公子汜的话而割让了河东，又听了范雎的话而决定放弃上党。

说四

魏王谓郑王曰〔1〕：“始郑、梁一国也〔2〕，已而别，今愿复得郑而合之梁。”郑君患之，召群臣而与之谋所以对魏。公子谓郑君曰〔3〕：“此甚易应也。君对魏曰：‘以郑为故魏而可合也，则弊邑亦愿得梁而合之郑〔4〕。’”魏王乃止。

齐宣王使人吹竽〔5〕，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6〕，宣王说之〔7〕，廪食以数百人〔8〕。宣王死，湣王立〔9〕，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一曰：韩昭侯曰：“吹竽者众，吾无以知其善者。”田严对曰〔10〕：“一一而听之。”

【注释】

〔1〕郑王：即韩王。韩哀侯二年（前375）韩灭郑，迁都到郑（位于今河南新郑），所以韩又称郑。下文“郑君”同“郑王”。

〔2〕梁：魏国的别名。魏国从前361年起移都大梁（位于今河南开封），所以魏又称梁。

〔3〕公子：诸侯除太子以外的儿子都称公子。

〔4〕弊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弊，通“敝”。

〔5〕齐宣王：战国时齐国的君主，名辟疆。竽：古代用竹制的一种乐器，形状像笙。

〔6〕南郭：复姓。处士：隐居不做官的读书人。

〔7〕说：同“悦”。

〔8〕廪（lǐn）食：由官仓里供给粮食，即俸禄。

〔9〕湣王：战国时齐国继齐宣王之后的君主，名地。

〔10〕田严：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说四

魏王对韩王说：“起初魏国、韩国本来是一个国家，后来才分开，现在希望再能够把韩国合并到魏国去。”韩王对此感到担忧，召集来群臣与他们商议怎样答复魏国。公子对韩王说：“这很容易答复。您对魏王说：‘因为韩国与魏国原是一个国家所以可将韩国合并到魏国去，那么我们韩国也愿意把魏国合并到韩国来。’”魏王听了这个话便停止了。

齐宣王让人吹竽，一定要三百人合奏。有位南郭先生请求为齐宣王吹奏竽，齐宣王很高兴地答应了，享受着够几百个人吃的官仓供应粮的俸禄。齐宣王死后，齐湣王继位，喜欢听一个个地独奏，南郭先生便逃走了。

另一种说法：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多，我无法知道谁吹得好。”田严回答说：“一个一个地听他们吹就知道了。”

赵令人因申子于韩请兵〔1〕，将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2〕，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不则恐恶于赵，乃令赵绍、韩沓尝试君之动貌而后言之〔3〕。内则知昭侯之意，外则有得赵之功。

三国兵至韩〔4〕，秦王谓楼缓曰〔5〕：“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6〕，何如？”对曰：“夫割河东，大费也；免国于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问焉〔7〕？”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今割河东而讲，三国归，王必曰：‘三国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不讲，三国也入韩，则国必大举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献三城也。’臣故曰：王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为我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乃悔。寡人断讲矣。”

应侯谓秦王曰〔8〕：“王得宛、叶、蓝田、阳夏〔9〕，断河内〔10〕，困梁、郑〔11〕，所以未王者〔12〕，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13〕，以临东阳〔14〕，则邯郸口中虱也。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听，奈何？”王曰：“必弛易之矣。”

【注释】

〔1〕申子：即申不害，法家的代表人物，时任韩昭侯的相。

〔2〕君：指韩昭侯。

〔3〕赵绍、韩沓：人名，生平均不详。

〔4〕三国兵至韩：指前298年韩、魏、齐三国联合进攻秦国，军队在韩国集结。

〔5〕秦王：指秦昭襄王。楼缓：战国时赵国人，纵横家，曾任秦昭襄王的相。

〔6〕河东：黄河以东的地方，本属赵、魏的土地，被秦国占领。

〔7〕公子汜：秦国的公子，生平不详。

〔8〕应侯：范雎的封号。范雎本为战国时魏国人，后到秦国，游说昭襄王，被任用为相，受封于应（今河南鲁山西北），称为应侯。

〔9〕宛、叶、蓝田、阳夏：都是地名。宛位于今河南南阳，叶位于今河南叶县，蓝田位于今陕西蓝田西南，阳夏位于今河南太康西北。

〔10〕河内：战国时魏国地名，位于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

〔11〕梁、郑：指魏国、韩国。

〔12〕王（wànɡ）：做王，统治。

〔13〕上党：地名，原属韩国，此时已被秦攻取，位于今山西东南部。

〔14〕东阳：赵国地名，位于今河北南部，太行山以东。

【译文】

赵国让人通过申不害向韩国借兵，准备攻打魏国。申不害想对韩王谈这件事，但恐怕韩王怀疑自己与外国相勾结，不答应又恐怕得罪赵国，便让赵绍、韩沓试探韩王的意向然后再向韩王谈这件事。对内则可以知道韩昭侯的心意，对外可以收到使赵国满意的功效。

韩、魏、齐三国的军队集结到了韩国，秦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队已经深入到我国的防地了！我打算割让黄河以东的地区与他们讲和，你看怎么样？”楼缓回答说：“割让黄河以东的土地，损失太大了；而使国家免于被侵略的祸患，这是很大的功劳。这事是宗族老臣的责任，大王您为什么不召公子汜来问问他的意见？”秦王召来公子汜告诉他这件事，公子汜回答说：“讲和也后悔，不讲和也后悔。大王假如割让了河东地区而讲和，三国的军队回去了，大王您一定会说：‘三国本来就要离去的，我白白地送给了他们三座城。’不讲和，三国的军队已集结在韩国，那么我们国家一定要大规模调兵，大王您一定会后悔。大王会说：‘这都是因为舍不得献给他们三座城。’所以我说：‘大王您讲和也后悔，不讲和也后悔。’”秦王说：“如果我后悔的话，宁愿丢失三座城而后悔，不能使国家遇到危亡才后悔。我决定讲和了。”

范雎对秦昭襄王说：“大王得到了宛、叶、蓝田、阳夏，切断河内，围困魏国、韩国，之所以还没有称王于天下，是因为赵国还没有臣服。放弃上党只是一个郡而已，如果把军队靠近东阳，那么赵国的都城邯郸就好像您口中的虱子了。大王您拱手就可以使天下来朝拜，来晚了的就派兵去攻击他。但上党现在平安和乐，它处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我担心放弃它您不会答应，怎么办？”秦昭襄王说：“一定要放弃上党来换取赵国。”

经五　诡使〔1〕

数见久待而不任，奸则鹿散。使人问他则不鬻私。是以庞敬还公大夫，而戴欢诏视辒车，周主亡玉簪，商太宰论牛矢〔2〕。

【注释】

〔1〕诡使：“疑诏诡使”的省略语。

〔2〕矢：通“屎”。

【译文】

经五　诡使

君主屡次召见一些臣子来让他们长久地等待在身旁而不任用他们做事，奸邪之人就会感到害怕而像鹿一样逃散。派人去办事而又通过另外的事来询问就不敢弄虚作假了。因此庞敬使公大夫中途返回，而戴欢派人侦察辒车的情况，东周君丢失了玉簪，宋太宰问起牛屎。

说五

庞敬〔1〕，县令也。遣市者行〔2〕，而召公大夫而还之〔3〕。立有间，无以诏之，卒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

戴欢〔4〕，宋太宰〔5〕，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辒车至李史门者〔6〕，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车，见有奉笥而与李史语者〔7〕，有间，李史受笥。”

周主亡玉簪〔8〕，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间〔9〕。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于是吏皆耸惧，以为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10〕，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于女〔11〕。”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矢？”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12〕。

【注释】

〔1〕庞敬：人名，生平不详。

〔2〕市者：管理市场的人。

〔3〕公大夫：管理市场的官吏。

〔4〕戴欢：人名，生平不详。

〔5〕太宰：宋国官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

〔6〕辒（wēn）车：古代的一种卧车。李史：人名，生平不详。

〔7〕奉：通“捧”。笥（sì）：盛饭或衣物的方形竹器。

〔8〕周主：指东周君。前367年，周王朝直接统治的地区，分裂为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它们的君主被分别称为东周君和西周君。簪（zān）：古人用来固定发髻或连结头发和冠的长针。

〔9〕家人：指人家、居民。

〔10〕商：指宋国。宋国为西周初周人分封商朝遗民建立的国家，故又称宋为商。少庶子：宋国年轻的侍从小吏。

〔11〕女：通“汝”。

〔12〕悚：通“耸”。

【译文】

说五

庞敬是县令。他派市场的管理人员去巡视，而叫管理市场的官员中途返回。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事交待给管理市场的官员，庞敬最终叫他走了。市场的管理人员以为县令与管理市场的官员有什么交待，对市场的管理人员们不相信，因此他们不敢做奸邪的事了。

戴欢是宋国的太宰，晚上派人说：“我听说好几个夜晚有乘辒车到李史家门口的，小心地去给我侦查清楚。”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没有看到辒车，看到有捧着竹筐与李史谈话的，过了一会儿，李史接受来人的竹筐。”

东周君丢失了玉簪，命令官吏去找，找了三天也没找到。东周君另派人去找却在居民的家里找到了。东周君说：“我的官吏不认真做事。找一枚玉簪，找了三天找不到，我派另外的人去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因此官吏们人人震恐，以为国君就是神明。

宋国的太宰派少庶子到集市去，回来后问他说：“你在集市上看见什么了？”少庶子回答说：“没有看到什么。”太宰说：“虽然如此，你究竟见到了什么？”少庶子回答说：“集市的南门外面很多牛车，勉强可以走过去人。”太宰就告诫这位使者：“不准告诉别人我问你的话。”于是召来集市的管理官员而责备他们说：“集市的南门外为什么那么多牛屎？”集市的管理官员都对太宰那么快就知道了市场的情况感到很奇怪，于是小心惶恐地对待自己的职守。

经六　挟智〔1〕

挟智而问，则不智者智；深智一物，众隐皆变〔2〕。其说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南门而三乡得〔3〕。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惧，卜皮使庶子，西门豹详遗辖〔4〕。

【注释】

〔1〕挟智：“挟智而问”的省略语。智：同“知”。下文“则不智者智”、“深智一物”中的三“智”字同。

〔2〕变：通“辨”。

〔3〕乡：通“向”。下文“三乡举而上之”之“乡”同此。

〔4〕详：通“佯”。

【译文】

经六　挟智

带着自己知道的事去询问，那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也知道了；深入地了解一件事，许多不清楚的事都可以分辨清楚。这种论点的解说在韩昭侯握住一只指甲这则故事中。所以韩昭侯确切了解到南门的情况而其余三个方向城门的情况也就知道了。周国的君主索求弯曲的拐杖而大臣们恐惧，卜皮派庶子去暗中刺探，西门豹佯装丢失了车辖。

说六

韩昭侯握爪〔1〕，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诚不〔2〕。

韩昭侯使骑于县。使者报，昭侯问曰：“何见也？”对曰：“无所见也。”昭侯曰：“虽然，何见？”曰：“南门之外，有黄犊食苗道左者〔3〕。”昭侯谓使者：“毋敢泄吾所问于女〔4〕。”乃下令曰：“当苗时，禁牛马入人田中固有令，而吏不以为事，牛马甚多入人田中。亟举其数上之；不得，将重其罪。”于是三乡举而上之。昭侯曰：“未尽也。”复往审之，乃得南门之外黄犊。吏以昭侯为明察，皆悚惧其所而不敢为非。

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数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谓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岂可谓忠哉！”吏乃皆悚惧其所，以君为神明。

卜皮为县令，其御史污秽而有爱妾〔5〕，卜皮乃使少庶子佯爱之，以知御史阴情。

西门豹为邺令〔6〕，佯亡其车辖〔7〕，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间。

【注释】

〔1〕爪：指手指甲。

〔2〕不：通“否”。

〔3〕犊：小牛。

〔4〕女：通“汝”。

〔5〕御史：负责监察的官，这里指监督县令的监察官。

〔6〕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人，著名的无神论者。邺：魏国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7〕辖：插在车轴两端防止车轮滑落的插销。

【译文】

说六

韩昭侯握手指甲，而假装掉了一只，找得很急切。他身边的人因而割下自己的手指甲献给韩昭侯。韩昭侯用这种方法来考察身边的近臣对自己是否忠诚。

韩昭侯派骑士到县中去巡视。使者回来报告，韩昭侯问他：“你看到了些什么？”使者回答说：“没有看到什么。”韩昭侯说：“即便如此，你也要说究竟看到了什么？”使者说：“我看到县城南门外面，有头小黄牛在吃路左边的禾苗。”韩昭侯对使者说：“不准把我问你的话泄露出去。”于是下令说：“当禾苗生长的时候，禁止牛马进入他人的田地本来已有惩罚条例，而地方官吏却不当回事，这使很多牛马进入他人的田中。立即将牛马进入农田的数目报上来；如果调查不到，将从重治负责官吏的罪。”因此县城三个城门方向都调查而上报了。韩昭侯说：“还没有全部报告上来。”再次去仔细核查了这件事，才查出了南门外面小黄牛进入农田的事。地方官吏认为韩昭侯明察秋毫，个个都震恐不安地谨守职责而不敢胡作非为。

周国的君主寻找丢失的弯拐杖，官吏找了多日也没有找到。周国的君主私下派人去找拐杖，不到一天就找到了。周国的君主便对官吏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官吏不认真办事。弯拐杖很容易找，而你们却找不到，我派别人去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你们能说对于国君忠诚吗？”官吏们就都震恐而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守，认为君主是神明。

卜皮任县令，他的御史行为卑鄙但有一位宠爱的妾，卜皮便让年轻的侍从官假意去爱御史的妾，借此去了解御史的隐私。

西门豹任邺县县令，假装丢失了车轴两头的插销，命令属吏寻找没有找到，另派人去找却在一户人家的屋里找到了。

经七　倒言〔1〕

倒言反事以尝所疑则奸情得。故阳山谩樛竖，淖齿为秦使，齐人欲为乱，子之以白马，子产离讼者，嗣公过关市。

【注释】

〔1〕倒言：“倒言反事”的省略语。原作“倒言七右经”，这里将“经”、“说”分别对应编排，已与原来的文体形式有所不同。

【译文】

经七　倒言

用说反话来试探自己所怀疑的事，那么就可以了解到奸情。所以阳山君欺骗樛竖，淖齿让人假装成秦国的使者，齐国有个人想作乱，子之用看见白马的假话试人，子产隔离诉讼的双方，卫嗣公派人通过关市。

说七

阳山君相卫〔1〕，闻王之疑己也，乃伪谤樛竖以知之〔2〕。

淖齿闻齐王之恶己也〔3〕，乃矫为秦使以知之。

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

子之相燕〔4〕，坐而佯言曰：“走出门者何，白马也？”左右皆言不见。有一人走追之，报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不诚信。

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无使得通辞，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卫嗣公使人为客过关市〔5〕，关市苛难之，因事关市以金，关吏乃舍之。嗣公为关吏曰：“某时有客过而所，与汝金，而汝因遣之。”关市乃大恐，而以嗣公为明察。

【注释】

〔1〕阳山君：战国初期卫国的一个封君，生平不详。

〔2〕樛（jiū）竖：卫国君主的近臣，生平不详。

〔3〕淖齿：人名，战国时楚国的将领，前284年带兵救齐，任齐湣王的相。齐王：指齐湣王。

〔4〕子之：人名，战国时燕国的相。

〔5〕关市：这里指管理关市的小吏。

【译文】

说七

阳山君在卫国任相，听说卫国的君主怀疑自己，就假装诽谤樛竖，借此刺激卫国的君主而探知卫君的态度。

淖齿听说齐湣王讨厌自己，就让人假装成秦国的使者来刺探情况。

齐国有个人想作乱，恐怕齐王会知道，便假意赶走自己所亲爱的人，让他逃到齐王那里来让齐王知道这件事。

子之做燕国的相，坐在屋里谎称：“从门口跑过去的是什么，是白马吗？”他身边的人都说没看见。有一个人跑过去追赶马，回来报告说：“是有一匹白马。”子之用这个方法了解到身边的人对自己不诚实。

有两个相互打官司的人，子产把他们隔开使他们不能相互通话，把双方的话倒过来告诉对方来了解实情。

卫嗣公派人扮商客经过国境上入关的集市，关市的管理官吏故意刁难他。商客向关市的管理官吏行贿，关市的管理官吏这才放过他。卫嗣公对关市的管理官吏说：“在某个时间有位商客通过你的关卡，给了你钱，你便放过了他。”关市的管理官吏十分恐惧，认为卫嗣公明察秋毫。

内储说下六微

“六微”，指危害君主的六种隐蔽的情况。韩非用大量的历史故事和传说，说明这六种隐蔽情况对君权和“法治”的危害，要求君主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和韩非在前面《八奸》《十过》等篇所列举的危害君权、破坏“法治”的各种情况相比，本篇显得更加宏观和概括。韩非认为，“六微”是“主之所察”的隐微活动，是上篇“主之所用”的“七术”的针对对象，君主在识破“六微”的基础上运用“七术”，就可以把祸害消灭在萌芽状态。

本篇在“废置六”的“经”、“说”之后有“庙攻”和“（说）”“七”，应该属他篇的错简羼入。

六微〔1〕：一曰权借在下，二曰利异外借，三曰托于似类，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参疑内争〔2〕，六曰敌国废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

【注释】

〔1〕六微：指六种危害君权的阴谋。

〔2〕疑：通“拟”，比拟，类似。

【译文】

有六种危害君权的隐蔽情况：一是君主的权势被臣下借用，二是由于君臣利益不同而被臣下借助其他诸侯国的势力谋取私利，三是臣下假托类似的事欺骗君主，四是由于人们利害相反臣下会谋私而危害君主，五是等级不同的臣子越位争权夺利，六是按敌国的意图任免大臣。这六种情况，是君主所应该明察的。

经一　权借〔1〕

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其说在老聃之言失鱼也〔2〕。是以人主久语，而左右鬻怀刷。其患在胥僮之谏厉公，与州侯之一言，而燕人浴矢也〔3〕。

【注释】

〔1〕权借：“权借在下”的省略语。

〔2〕老聃：即老子，名李耳，春秋时期道家学派的创始人。

〔3〕矢：通“屎”。下文“狗矢”之“矢”同此。

【译文】

经一　权借

权势不可以借让给他人。君主失去一分权势，臣下就会成百倍地利用。所以臣下能转借到权势就力量强大；力量强大，就会使朝廷内外都为他利用；朝廷内外都为他利用，那么人主就会蒙蔽。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老聃说“鱼不可脱于渊”这段话里。因此君主和故人谈话的时间过长，君主身边的人就会炫耀受赐来的布巾一类小物品。权势转借他人的祸患在胥僮劝谏晋厉公，与众人齐声维护州侯，以及燕人用屎洗身几则故事中。

说一

势重者，人主之渊也；臣者，势重之鱼也。鱼失于渊而不可复得也，人主失其势重于臣而不可复收也。古之人难正言〔1〕，故托之于鱼。

赏罚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拥主〔2〕。故君先见所赏，则臣鬻之以为德〔3〕；君先见所罚，则臣鬻之以为威。故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4〕。”

【注释】

〔1〕古之人：此指老聃。

〔2〕拥：通“壅”，蒙蔽。

〔3〕见：同“现”。下文“君先见所罚”之“见”同此。

〔4〕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句见于今本《老子》第三十六章。

【译文】

说一

重大的权势是君主的深潭；臣下是重大权势控制下的鱼。鱼离开了深潭就不能再得到它，君主把他的重大权势落在臣子手里就不可能收回它。老聃不便于正面直说，所以把这个道理寄托在鱼那里。

赏罚是锐利的武器，君主掌握它用来控制臣下，臣下获得它用来蒙蔽君主。所以君主事先显露出所赏赐的对象，臣下就会卖弄人情而作为自己的恩德；君主事先显露出所惩罚的对象，臣下就会卖弄权势以作为自己的威风。所以说：“国家的锐利武器，不可以显示给人看。”

靖郭君相齐〔1〕，与故人久语，则故人富；怀左右刷〔2〕，则左右重。久语、怀刷，小资也，犹以成富，况于吏势乎？

晋厉公之时〔3〕，六卿贵〔4〕。胥僮、长鱼矫谏曰〔5〕：“大臣贵重，敌主争事，外市树党，下乱国法，上以劫主，而国不危者，未尝有也。”公曰：“善。”乃诛三卿〔6〕。胥僮、长鱼矫又谏曰：“夫同罪之人偏诛而不尽，是怀怨而借之间也。”公曰：“吾一朝而夷三卿，予不忍尽也。”长鱼矫对曰：“公不忍之，彼将忍公。”公不听。居三月，诸卿作难，遂杀厉公而分其地。

州侯相荆〔7〕，贵而主断。荆王疑之，因问左右，左右对曰“无有”，如出一口也。

【注释】

〔1〕靖郭君：战国时齐国田婴的封号。他从齐宣王九年起，任齐相十一年。

〔2〕刷：布巾之类的小物品。

〔3〕晋厉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州蒲，又名寿曼。

〔4〕六卿：指晋厉公时担任晋国六军首领的栾书、荀偃、韩厥、士燮、郤锜和郤至。

〔5〕胥僮：人名，晋厉公的宠臣，后被栾书、荀偃所杀。长鱼矫：人名，晋厉公的宠臣，胥僮被杀后，逃亡到狄国。

〔6〕三卿：指郤锜、郤犨（chōu）、郤至三人。

〔7〕州侯：人名，楚顷襄王的宠臣。相：担任相，这里指担任楚国的令尹。荆：楚国的别名。

【译文】

田婴担任齐国的相，与老相识有一次长谈，老相识因此富裕；赐给身边的侍从布巾一类的小物品，身边的侍从因此尊贵。长谈和赐给布巾之类，只是小的资助，尚且使别人富裕起来，更何况让给官吏以权势呢？

晋厉公的时候，六卿位高权重。胥僮、长鱼矫劝谏说：“大臣尊贵权重，与君主抗衡争权夺利，对外勾结树立私党，对下扰乱国法，对上挟持君主，像这样国家还不危亡的，从没有过。”晋厉公说：“说得对。”于是诛杀了“六卿”中的三人。胥僮、长鱼矫又劝谏说：“罪行相同的人杀了一部分而不能全部除掉，他们就会心怀怨恨而给他们提供作乱的机会。”晋厉公说：“我一下子就杀掉了三个卿，我不忍心把他们全部杀掉。”长鱼矫说：“您不忍心杀他们，他们会忍心杀掉您。”晋厉公不听。过了三个月，其他几个卿作乱，结果杀掉了晋厉公并瓜分了他的土地。

州侯做楚国的令尹，地位尊贵而独断专行。楚王怀疑他有不轨的企图，便问身边的近臣，身边的近臣都回答说：“没有”，如同一张嘴里说出的。

燕人无惑〔1〕，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来，士适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无客。”问左右，左右言“无有”，如出一口。其妻曰：“公惑易也〔2〕。”因浴之以狗矢。

一曰：燕人李季好远出，其妻私有通于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其室妇曰〔3〕：“令公子裸而解发，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从其计，疾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曰：“然。”“为之奈何？”曰：“取五牲之矢浴之。”季曰：“诺。”乃浴以矢。一曰浴以兰汤。

【注释】

〔1〕燕：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中部、北部和辽宁南部及山西和内蒙古自治区的部分地区。

〔2〕惑易：神志迷乱。易（yì）：痴狂。

〔3〕室妇：女仆。

【译文】

燕国人精神没有失常，反而用狗屎洗身。有个燕国人，他的妻子和一个士人私通，她的丈夫早晨从外面来，这个士人正好从他的家里出来。丈夫问道：“这是哪位客人？”他的妻子说：“没有客人。”问身边的仆人，身边的仆人都说“没有”，如出一辙。他的妻子说：“老公您神志迷乱了。”因此就用狗屎给他洗身。

另一种说法：燕国人李季喜欢出门远游，他的妻子和一个士人私通，李季突然回家，这个士人还在内室中，他的妻子很担心事情败露。他家的女仆对李季的妻子说：“让这位公子赤身裸体披散着头发，直冲出门，我们都假装没看见。”于是这位公子按照女仆的计策，快跑着冲出门去。李季说：“这是什么人？”他的妻子和女仆都说：“没有。”李季说：“我见到鬼了吗？”他的妻子说：“是的。”李季说：“那该怎么办？”他的妻子说：“拿五种牲畜的屎搅和以后洗身。”李季说：“好吧。”便用牲畜的屎洗身。也有说是用兰草煮的热水洗身的。

经二　利异〔1〕

君臣之利异，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主利灭。是以奸臣者，召敌兵以内除，举外事以眩主，苟成其私利，不顾国患。其说在卫人之妻夫祷祝也。故戴歇议子弟，而三桓攻昭公；公叔内齐军〔2〕，而翟黄召韩兵；太宰嚭说大夫种，大成牛教申不害；司马喜告赵王，吕仓规秦、楚；宋石遗卫君书，白圭教暴谴。

【注释】

〔1〕利异：“利异外借”的省略语。

〔2〕内：同“纳”，引进。

【译文】

经二　利异

君主和臣下的利益不同，所以臣下没有人忠于君主，臣下得到了利益，君主就失去了利益。因此那些奸臣，招致敌国的军队来除掉国内的私敌，提出外交上的事情来迷惑君主，只要能成就他们的私利，不顾及国家的忧患。这种论点的解说在卫国人一对夫妻祈祷的故事中。所以戴歇对楚王将诸公子派到邻国去一事大发议论，而鲁国的三桓合力攻打鲁昭公；公叔引进齐国的军队，而翟黄招来魏军；太宰伯嚭劝说越国的大夫文种，而大成牛教导申不害应彼此勾结；司马喜私下送情报给赵王，而吕仓规劝楚国和秦国攻打魏国；宋石写信给卫君，而白圭劝暴谴要相互支持。

说二

卫人有夫妻祷者〔1〕，而祝曰：“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

荆王欲宦诸公子于四邻，戴歇曰〔2〕：“不可。”“宦公子于四邻，四邻必重之。”曰：“子出者重，重则必为所重之国党，则是教子于外市也，不便。”

鲁孟孙、叔孙、季孙相戮力劫昭公〔3〕，遂夺其国而擅其制。鲁三桓逼公〔4〕，昭公攻季孙氏，而孟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救之乎？”叔孙氏之御者曰：“我，家臣也，安知公家？凡有季孙与无季孙于我孰利？”皆曰：“无季孙必无叔孙。”“然则救之。”于是撞西北隅而入〔5〕。孟孙见叔孙之旗入，亦救之。三桓为一，昭公不胜。逐之，死于乾侯〔6〕。

【注释】

〔1〕卫：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

〔2〕戴歇：人名，生平不详。

〔3〕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安徽的部分地区。孟孙：指孟懿子。叔孙：指叔孙昭子。季孙：指季平子。昭公：指鲁昭公，春秋时鲁国的君主，名稠。

〔4〕三桓：孟孙、叔孙、季孙三家。他们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故称“三桓”。

〔5〕隅：角落。此指鲁昭公围攻季孙氏阵地的一个角落。

〔6〕乾侯：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成安东南。

【译文】

说二

卫国人有一对夫妻向神明祈祷求福，妻子祈求说：“让我没灾没病，得到一百捆布。”他的丈夫说：“怎么这样少？”妻子回答说：“超过了这个数字，你会用它来买妾。”

楚王想让各位公子到邻国去做官，戴歇说：“不行。”楚王说：“让众公子到四周邻国去做官，四周邻国一定会器重他们。”戴歇说：“公子出去受到器重，受到器重必然成为这些国家的党羽，这是教育儿子们学会对外勾结，这样并不适当。”

鲁国的孟孙、叔孙、季孙相互联合来挟持鲁昭公，结果夺取了他的国家并擅自发号施令。鲁国的孟孙、叔孙、季孙三家逼迫鲁昭公的朝廷，鲁昭公攻打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互相商量说：“救不救季孙氏呢？”叔孙氏的车夫对叔孙氏说：“我只是一个家臣，怎么会知道公家的事？只是想说有季孙氏和没有季孙氏哪一样对我们更有利？”众人都说：“没有了季孙氏一定不会有叔孙氏。”车夫说：“既然是这样就去救他。”因此撞开西北角而冲了进去。孟孙氏看见叔孙氏的战旗冲了进去，也赶去救援。三家的军队合而为一，鲁昭公不能取胜。三家把鲁昭公赶跑了，鲁昭公最后死在了晋国的乾侯。

公叔相韩而有攻齐〔1〕，公仲甚重于王〔2〕，公叔恐王之相公仲也，使齐、韩约而攻魏。公叔因内齐军于郑〔3〕。以劫其君，以固其位，而信两国之约〔4〕。

翟璜〔5〕，魏王之臣也，而善于韩。乃召韩兵令之攻魏，因请为魏王构之以自重也。

越王攻吴王〔6〕，吴王谢而告服，越王欲许之。范蠡、大夫种曰〔7〕：“不可。昔天以越与吴，吴不受，今天反夫差，亦天祸也。以吴予越，再拜受之，不可许也。”太宰嚭遗大夫种书曰〔8〕：“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大夫何不释吴而患越乎？”大夫种受书读之，太息而叹曰〔9〕：“杀之，越与吴同命。”

大成牛从赵谓申不害于韩曰〔10〕：“以韩重我于赵，请以赵重子于韩，是子有两韩，我有两赵。”

【注释】

〔1〕公叔：指公叔伯婴，韩国的宗室大臣，任韩宣惠王的相。有：通“又”。攻：善，此指友好。

〔2〕公仲：名朋，韩宣王宠信的臣子，与公叔伯婴争权，继公叔伯婴为韩国的相。

〔3〕内：同“纳”。郑：韩国的国都，战国时郑国为韩国所灭，韩国迁都至郑（位于今河南新郑）。

〔4〕信：通“伸”。

〔5〕翟璜：一作“翟黄”，名触，魏文侯的大臣。

〔6〕越王：指越王勾践。吴王：指吴王夫差（chāi）。

〔7〕范蠡：春秋时越国大臣，曾帮助越王勾践灭吴。种：即文种，越国大夫。

〔8〕太宰：吴国官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嚭（pǐ）：指伯嚭，吴王夫差的太宰。

〔9〕太息：深深地叹气。

〔10〕大成牛：人名，一作“大成午”，战国时赵国的相。申不害：战国法家的代表人物，韩昭侯的相，与韩非合称“申韩”。

【译文】

公叔任韩国的相又与齐国交好，公仲很受韩王器重，公叔担心韩王要任用公仲担任相，让齐国、韩国约定攻打魏国。公叔趁机把齐国军队引入到韩国都城。借以挟持韩王，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重申齐、韩两国的和约。

翟璜是魏王的大臣，但和韩国交好。便招来韩国军队让他们进攻魏国，趁机请求替魏王去与韩国讲和而提高自己的地位。

越王勾践攻打吴王夫差，吴王夫差谢罪表示臣服，越王勾践准备答应他的请求。范蠡、大夫文种说：“不行。从前上天把越国给了吴国，吴国不接受，现在天反过来不帮助夫差了，这是天祸。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应再三拜谢接受它，不能答应吴国投降。”吴国的太宰伯嚭给文种写信说：“狡猾的兔子捕光了那么猎犬就要被烹杀，敌国被消灭了，谋臣就会灭亡。大夫您为什么不放开吴国而让它成为越国的祸患呢？”大夫文种收到信读后，长叹一声说：“杀掉我这样的谋臣，越国将会有和吴国同样的命运。”

大成牛从赵国到韩国时申不害说：“您用韩国使我在赵国贵重，我请求用赵国让您在韩国贵重，这样您等于有了两个韩国，我有了两个赵国。”

司马喜，中山君之臣也〔1〕，而善于赵，尝以中山之谋微告赵王。

吕仓〔2〕，魏王之臣也，而善于秦、荆。微讽秦、荆令之攻魏，因请行和以自重也。

宋石〔3〕，魏将也；卫君〔4〕，荆将也。两国构难，二子皆将。宋石遗卫君书曰：“二军相当，两旗相望，唯毋一战，战必不两存。此乃两主之事也，与子无有私怨，善者相避也。”

白圭相魏〔5〕，暴谴相韩〔6〕。白圭谓暴谴曰：“子以韩辅我于魏，我以魏待子于韩〔7〕，臣长用魏，子长用韩。”

【注释】

〔1〕司马喜：人名，战国时中山国的相，生平不详。中山：指中山国，春秋时白狄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政权，位于今河北的中部偏西地区。

〔2〕吕仓：人名，战国时魏国的相，生平不详。

〔3〕宋石：人名，生平不详。

〔4〕卫君：人名，生平不详。

〔5〕白圭：名丹，战国时的水利家，曾任魏惠王的相。

〔6〕暴谴：人名，生平不详。

〔7〕待：通“持”，扶助。

【译文】

司马喜是中山国君的大臣，而和赵国交好，曾把中山国的谋划悄悄地告诉赵王。

吕仓是魏王的大臣，而和秦国、楚国交好。他暗中委婉地劝说秦国、楚国进攻魏国，趁机请求出去讲和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宋石是魏国的将领，卫君是楚国的将领。两国之间发生了战争，宋石、卫君两人都被本国任命为出征的将领。宋石给卫君写信说：“双方的军队力量不相上下，两军的旗帜遥遥相望，只希望双方不要打起来，打起来必然两伤。要打仗这是两国君主之间的事，我与您个人没有怨仇，最好的办法是相互回避。”

白圭担任魏国的相，暴谴担任韩国的相。白圭对暴谴说：“您用韩国的力量帮助我在魏国任职，我用魏国的力量帮助您在韩国掌权，我长期在魏国任职，而您则长期在韩国掌权。”

经三　似类〔1〕

似类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诛，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是以门人捐水而夷射诛，济阳自矫而二人罪，司马喜杀爰骞而季辛诛，郑袖言恶臭而新人劓〔2〕，费无忌教郄宛而令尹诛，陈需杀张寿而犀首走。故烧刍廥而中山罪〔3〕，杀老儒而济阳赏也。

【注释】

〔1〕似类：“托于似类”的省略语。

〔2〕劓（yì）：古代割鼻的刑罚。

〔3〕刍廥（ɡuì）：存放马草的仓库。

【译文】

经三　似类

似是而非的事情，是君主之所以处罚失当，而大臣之所以能够谋取私利的原因。因此守门人泼水于廊门前而夷射被杀，济阳君假造王命声讨自己而魏王的两位臣子送命，司马喜杀掉季辛的仇人爰骞而季辛被杀，郑袖说新来的美人厌恶楚王的气味使新来的美人被割下了鼻子，费无忌教郄宛上当而使郄宛被令尹杀死，陈需杀死张寿而迫使犀首逃走。所以烧掉了中山君的马草仓库而中山君加罪于地位低贱的公子，济阳君的家臣派人杀了私敌老儒而被逐渐宠信。

说三

齐中大夫有夷射者〔1〕，御饮于王，醉甚而出，倚于郎门〔2〕。门者刖跪请曰〔3〕：“足下无意赐之余沥乎？”夷射叱曰：“去！刑余之人，何事乃敢乞饮长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门霤下〔4〕，类溺者之状。明日，王出而呵之，曰：“谁溺于是？”刖跪对曰：“臣不见也。虽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于此。”王因诛夷射而杀之。

魏王臣二人不善济阳君〔5〕，济阳君因伪令人矫王命而谋攻己。王使人问济阳君曰：“谁与恨？”对曰：“无敢与恨。虽然，尝与二人不善，不足以至于此。”王问左右，左右曰：“固然。”王因诛二人者。

季辛与爰骞相怨〔6〕。司马喜新与季辛恶，因微令人杀爰骞，中山之君以为季辛也，因诛之。

【注释】

〔1〕中大夫：战国时的官名，君主的殿廷侍从官，负责议论朝政，备君主参考。夷射：人名，生平不详。

〔2〕郎：通“廊”。

〔3〕刖跪：受过砍脚刑的人。刖，古代一种砍掉脚的刑罚。跪，脚。

〔4〕霤（liù）下：屋檐下承接雨水的地方。

〔5〕济阳君：食封于济阳（位于今河南兰考东北）的魏国贵族，具体所指不详。

〔6〕季辛、爰骞：都是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说三

齐国有个叫夷射的中大夫，陪齐王喝酒，醉酗酗地从宫中出来，身子斜靠在廊门上。受过砍脚刑罚的守门人请求说：“你不愿赏给我一点吃剩的酒吗？”夷射叱骂守门人说：“滚开！你这个没被砍死的东西，竟敢向老爷讨酒喝！”砍了脚的守门人很快退下。等到夷射离开，砍了脚的守门人便在廊门的屋檐滴水处泼了一些水，好像撒下尿的样子。第二天，齐王走出来看见了呵斥守门人说：“谁在这里撒了尿？”砍了脚的守门人回答说：“我没有看见人在这里撒尿。虽然这样，昨天中大夫夷射曾站在这里。”齐王因此处罚夷射而把他杀了。

魏王有个臣子和济阳君不友好，济阳君便令人假传王命来谋划攻打自己。魏王派人问济阳君：“谁和你有仇？”济阳君回答说：“我不敢和谁有仇。虽然这样，也曾和两个大臣关系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魏王问身边的近侍是否有这么回事，魏王身边的近侍说：“确实是这样。”魏王因此便处死了这两个人。

季辛与爰骞相互有仇怨。司马喜最近和季辛的关系很坏，便暗中让人杀了爰骞，中山国的君主以为是季辛所为，就处死了季辛。

荆王所爱妾有郑袖者〔1〕。荆王新得美女，郑袖因教之曰：“王甚喜人之掩口也，为近王，必掩口。”美女入见，近王，因掩口。王问其故，郑袖曰：“此固言恶王之臭〔2〕。”及王与郑袖、美女三人坐，袖因先诫御者曰〔3〕：“王适有言，必亟听从王言。”美女前近王甚，数掩口〔4〕。王悖然怒曰：“劓之。”御因揄刀而劓美人。

一曰：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也，亦悦爱之，甚于王。衣服玩好，择其所欲为之。王曰：“夫人知我爱新人也，其悦爱之甚于寡人，此孝子所以养亲，忠臣之所以事君也。”夫人知王之不以己为妒也，因为新人曰〔5〕：“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长幸子矣。”于是新人从之，每见王，常掩鼻。王谓夫人曰：“新人见寡人常掩鼻，何也？”对曰：“不知也。”王强问之，对曰：“顷尝言恶闻王臭。”王怒曰：“劓之！”夫人先诫御者曰：“王适有言，必可从命。”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

【注释】

〔1〕荆王：这里指楚怀王，战国时楚国的君主。郑袖：人名，楚怀王的爱妾。

〔2〕臭：气味，口气。

〔3〕御者：指侍从。

〔4〕数（shuò）：多次，屡次。

〔5〕为：通“谓”。

【译文】

楚王有位宠爱的妾名叫郑袖。楚王最近刚刚得到一位美女，郑袖便教导这位美女说：“大王喜欢别人掩着嘴，如果你靠近大王，一定要用手掩着嘴。”美人进宫去见楚王，靠近楚王，便用手掩住嘴。楚王问其中的原故，郑袖说：“这个女人本来就说厌恶大王口中的气味。”等到楚王与郑袖、这位美人三人同坐，郑袖便事先告诫侍从说：“楚王如果有话，一定要立即听从楚王的吩咐。”美人上前靠楚王很近，多次掩住嘴。楚王勃然大怒说：“给我把她的鼻子割掉。”侍从便抽刀割掉了美人的鼻子。

另外一种说法：魏王送给楚王一个美人，楚王很喜欢她。楚王的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喜爱这个美人，也喜爱她，比楚王还要深切。美人所穿的衣服和所用的珍奇的玩物，都选择美人所想要的。楚王说：“夫人知道我喜爱新来的美人，她喜爱的程度还要超过我，这是孝子所用来侍养双亲，忠臣所用来侍奉君主应有的态度。”郑袖知道楚王不认为自己嫉妒，便对新来的美人说：“大王很喜爱你，但讨厌你的鼻子，你见到大王，经常掩着鼻子，那么大王就会长久地宠幸你。”新来的美人听从了郑袖的话，每次见到楚王，总掩着鼻子。楚王对郑袖说：“新来的美人见到我总掩着鼻子，这是什么原因？”郑袖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楚王硬是追问她，郑袖回答说：“不久前新来的美人曾说厌恶嗅到大王口里的气味。”楚王大怒说：“割掉她的鼻子。”郑袖事先告诫君主的侍从说：“大王如果有话，一定要听从命令。”侍从便抽刀割掉了美人的鼻子。

费无极〔1〕，荆令尹之近者也〔2〕。郄宛新事令尹〔3〕，令尹甚爱之。无极因谓令尹曰：“君爱宛甚，何不一为酒其家？”令尹曰：“善。”因令之为具于郄宛之家。无极教宛曰：“令尹甚傲而好兵，子必谨敬，先亟陈兵堂下及门庭〔4〕。”宛因为之。令尹往而大惊，曰：“此何也？”无极曰：“君殆，去之！事未可知也。”令尹大怒，举兵而诛郄宛，遂杀之。

犀首与张寿为怨〔5〕，陈需新入〔6〕，不善犀首，因使人微杀张寿。魏王以为犀首也，乃诛之。

中山有贱公子，马甚瘦，车甚弊。左右有私不善者，乃为之请王曰：“公子甚贫，马甚瘦，王何不益之马食？”王不许。左右因微令夜烧刍厩〔7〕。王以为贱公子也，乃诛之。

【注释】

〔1〕费无极：即费无忌，春秋时楚国人，楚平王的宠臣。

〔2〕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这里指楚国的令尹子常。

〔3〕郄宛：人名，楚国大臣。

〔4〕堂下：指厅堂之下。门庭：院子门口。

〔5〕犀首：即公孙衍，以主持合纵出名，曾任魏国的相。张寿：人名，生平不详。

〔6〕陈需：也作田需，曾任魏国的相。

〔7〕刍厩：草库和马棚。刍，喂牲畜的草。厩，马棚。

【译文】

费无极是楚国令尹的亲信。郄宛刚来侍奉令尹不久，令尹很喜欢他。费无极便对令尹说：“您很喜欢郄宛，为什么不到郄宛家去办一次酒席？”令尹说：“好的。”便让费无极在郄宛家里置办酒席。费无极教导郄宛说：“令尹很傲慢且喜欢兵器，你一定要小心遵从，先赶快在厅堂下面和院子门口把兵器陈列好。”郄宛便照他说的去做。令尹来到郄宛家大惊失色，说：“这些是什么？”费无极说：“您危险了，快离开！事情不可预知。”令尹非常愤怒，起兵向郄宛问罪，结果杀了他。

犀首和张寿相互结怨，陈需新近到魏国来，和犀首关系不好，便派人暗杀了张寿。魏王认为是犀首所为，就把犀首杀了。

中山国有位地位低下的公子，马很瘦，车很破旧。公子身边的侍从有和他私人关系不好的，就替他向中山王请求说：“公子很穷，马很瘦，大王您怎么不给他增加一些马食料？”中山王不答应。这位侍从便暗中令人夜晚烧了中山王的马料库。中山王认为是那位地位低贱的公子所为，就把他杀了。

魏有老儒而不善济阳君。客有与老儒私怨者，因攻老儒杀之，以德于济阳君，曰：“臣为其不善君也，故为君杀之。”济阳君因不察而赏之。

一曰：济阳君有少庶子〔1〕，有不见知欲入爱于君者。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2〕，济阳少庶子欲以为功，入见于君曰：“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名掘药也，实间君之国。君不杀之，是将以济阳君抵罪于齐矣。臣请刺之。”君曰：“可。”于是明日得之城阴而刺之，济阳君还益亲之〔3〕。

【注释】

〔1〕少庶子：年轻的侍从家臣。

〔2〕马梨之山：古代山名，在今何地不详。

〔3〕还：通“旋”，随即。

【译文】

魏国有位老儒生和济阳君关系不好。济阳君有位与老儒生有旧仇的门客，便去攻击老儒生杀死了他，借此来讨好济阳君，说：“我因为他和您关系不好，所以替您杀了他。”济阳君便不细加考察而赏赐了这个门客。

另一种说法：济阳君有几位年轻的侍从家臣，有个未被济阳君赏识而又想得到济阳君宠爱的。齐国派遣一位老儒生到马梨之山挖药材，济阳君的年轻侍从家臣想利用这个机会立功，就去晋见济阳君说：“齐国让老儒生来马梨之山，名义上是挖药材，实际上是刺探您的军情。您不杀他，这个人将使您由于齐国的刺探泄密而被治罪。我请求去刺杀他。”济阳君说：“行。”因此第二天在城北遇到了这位老儒生便把他杀了，济阳君随即逐渐亲近此人。

经四　有反〔1〕

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2〕；有所害，必反察之。是以明主之论也，国害则省其利者，臣害则察其反者。其说在楚兵至而陈需相，黍种贵而廪吏覆。是以昭奚恤执贩茅，而僖侯谯其次〔3〕，文公发绕炙，而穰侯请立帝。

【注释】

〔1〕有反：“利害有反”的省略语。

〔2〕尸主：主持。“尸”与“主”同义。

〔3〕僖侯：即韩昭侯，详下。谯：同“诮”，责骂。

【译文】

经四　有反

事情发生了而有利可得，君主应该主持它；如果有害处，一定要从反面考察它。因此英明的君主讨论问题，国家受害就要察看谁从中得利，臣下受害就要考察利害相反的人。这一论点的解说在楚军到达而陈需升任魏相，黍种贵而粮仓官吏被查出罪状两则故事中。因此昭奚恤抓住了贩茅草的人，而韩昭侯责骂厨师的副手；晋文公追查头发缠在烤肉上的事，而魏冉请求同时立秦王、齐王为帝。

说四

陈需，魏王之臣也，善于荆王，而令荆攻魏。荆攻魏，陈需因请为魏王行解之，因以荆势相魏。

韩昭侯之时〔1〕，黍仲尝贵甚〔2〕。昭侯令人覆廪，吏果窃黍种而粜之甚多。

昭奚恤之用荆也〔3〕，有烧仓廥窌者而不知其人〔4〕。昭奚恤令吏执贩茅者而问之，果烧也。

昭僖侯之时〔5〕，宰人上食而羹中有生肝焉，昭侯召宰人之次而诮之曰：“若何为置生肝寡人羹中？”宰人顿首服死罪〔6〕，曰：“窃欲去尚宰人也。”

一曰：僖侯浴，汤中有砾。僖侯曰：“尚浴免〔7〕，则有当代者乎？”左右对曰：“有。”僖侯曰：“召而来。”谯之曰：“何为置砾汤中？”对曰：“尚浴免，则臣得代之，是以置砾汤中。”

【注释】

〔1〕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2〕黍：黍子，有黏性的黄色小米，似粟。这里泛指粮食。

〔3〕昭奚恤：人名，楚国的贵族，楚宣王时任令尹。

〔4〕窌（jiào）：地窖。

〔5〕昭僖侯：即韩昭侯，也简称僖侯。

〔6〕宰人：此指“宰人之次”。宰人，即厨师。

〔7〕尚浴：宫中主管君主沐浴的官吏。

【译文】

说四

陈需，是魏王的臣子，但和楚王关系很好，因而让楚国进攻魏国。楚国进攻魏国，陈需便请求替魏王前去讲和，于是借助楚国的势力做了魏国的相。

韩昭侯的时候，黍的种子很贵。韩昭侯让人去检查粮仓，主管粮仓的官吏果然偷窃了黍种卖掉了很多。

昭奚恤在楚国专权的时候，有人烧毁了粮仓、草料库和地窖，但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昭奚恤命令官吏抓住贩卖茅草的人加以审问，果然是他放火烧的。

韩昭侯的时候，厨师端上来的带汁的肉汤中有生肝，韩昭侯召来厨师的副手责骂他说：“你为什么放生肝在我的汤中？”这位厨师的副手叩头承认自己犯有死罪，说：“我想私下赶跑厨师。”

另一种说法：韩昭侯洗澡，热水中有小石子。韩昭侯说：“负责洗澡的官员要是免职了，那么有取代他的人吗？”韩昭侯身边的侍从说：“有。”韩昭侯说：“把这个可能取代负责洗澡官员的人给我叫来。”当面责骂这个人说：“你为什么要在热水中放小石子？”这个人回答说：“负责洗澡的官员如果免职，那么我就可以取代他，所以我就在热水中放了小石子。”

文公之时〔1〕，宰臣上炙而发绕之〔2〕。文公召宰人而谯之曰：“女欲寡人之哽耶〔3〕，奚为以发绕炙？”宰人顿首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援砺砥刀，利犹干将也〔4〕，切肉肉断而发不断，臣之罪一也；援木而贯脔而不见发，臣之罪二也；奉炽炉，炭火尽赤红，而炙熟而发不烧，臣之罪三也。堂下得无微有疾臣者乎〔5〕？”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谯之，果然，乃诛之。

一曰：晋平公觞客〔6〕，少庶子进炙而发绕之，平公趣杀炮人〔7〕，毋有反令〔8〕。炮人呼天曰：“嗟乎！臣有三罪，死而不自知乎！”平公曰：“何谓也？”对曰：“臣刀之利，风靡骨断而发不断，是臣之一死也；桑炭炙之，肉红白而发不焦，是臣之二死也；炙熟，又重睫而视之，发绕炙而目不见，是臣之三死也。意者堂下其有翳憎臣者乎？杀臣不亦蚤乎〔9〕！”

穰侯相秦而齐强〔10〕。穰侯欲立秦为帝而齐不听，因请立齐为东帝，而不能成也。

【注释】

〔1〕文公：指晋文公，名重耳，晋国君主，“春秋五霸”之一。

〔2〕宰臣：即尚宰人，古代管理膳食的官。

〔3〕女：通“汝”。

〔4〕干将：古代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吴国的造剑名手干将所造。此泛指宝刀。

〔5〕堂下：指平时立于堂下的地位低贱的侍从。疾：同“嫉”，忌恨。

〔6〕晋平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彪。

〔7〕趣：通“促”，催促。炮人：即庖人，厨师。

〔8〕反：平反，引申为赦免。

〔9〕蚤：通“早”。

〔10〕穰（ránɡ）侯：魏冉的封号，魏冉曾任秦昭襄王的相。

【译文】

晋文公的时候，膳食官献上的烤肉上面缠有头发。晋文公叫来厨师责骂他说：“你想要我噎死吗？为什么要在烤肉上缠上头发？”厨师叩头两拜然后请罪说：“我有三条死罪：拿来磨刀石磨刀，刀磨得像干将那样锋利，切肉肉能被切断但头发却切不断，这是我的第一条死罪；拿来木棍儿穿肉片而没有发现头发，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我捧着烧得很旺的炉子，炭火通红，肉烤熟了但头发却没有烧着，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您堂下的侍从中该没有暗中嫉恨我的人吧？”晋文公说：“对。”便召他堂下的侍从来责问，果然如此，就把这个侍从杀了。

另一种说法：晋平公宴请客人，年轻的侍从官献上的烤肉上有头发缠着，晋平公催促杀掉厨师，不得赦免。厨师呼天鸣冤说：“唉呀！我虽有三条罪状，至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被处死啊。”晋平公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厨师回答说：“我的刀锋利的程度，顺风倒下能切断骨头但头发却没被切断，这是我的第一条死罪；用桑树木炭来烤肉，肉烤得精肉红肥肉白而头发却不焦，这是我的第二条死罪；肉烤熟了，我又眯着眼睛细看了一遍，头发缠绕在烤肉上但我却没有看见，这是我的第三条死罪。我猜想堂下大概有憎恨我的人吧？杀我不是太早了吗？”

魏冉做秦国的相使齐国强大。魏冉想立秦昭襄王为帝而齐国不同意，于是他请求立齐王为东帝，但不能成功。

经五　参疑〔1〕

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是以晋骊姬杀太子申生，而郑夫人用毒药，卫州吁杀其君完，公子根取东周，王子职甚有宠而商臣果作乱，严遂、韩廆争而哀侯果遇贼，田常、阚止、戴欢、皇喜敌而宋君、简公杀。其说在狐突之称“二好”〔2〕，与郑昭之对“未生”也。

【注释】

〔1〕参疑：“参疑内争”的省略语。

〔2〕二好（hào）：指好内和好外，即内宠姬妾和外宠近臣。

【译文】

经五　参疑

等级不同的臣子越位争权夺利的局面，是祸乱之所以产生的根源，所以英明的君主慎重地对待它。因此晋骊姬杀掉了太子申生，而郑国的夫人用毒药毒死了郑国的君主，卫国的州吁杀了卫国的君主卫桓公，公子根取得了东周公的称号，楚国的王子职很受宠爱而商臣果然兴兵作乱，严遂、韩廆争权夺势而韩哀侯最终遇到伤害，田常、阚止、戴欢与皇喜争权导致宋国君主和齐简公被杀。这一论点在狐突谈论“君主宠爱姬妾和近臣的危害”，与郑昭答复君主“太子还没有生下来”的提问二则故事中。

说五

晋献公之时〔1〕，骊姬贵〔2〕，拟于后妻，而欲以其子奚齐代太子申生〔3〕，因患申生于君而杀之，遂立奚齐为太子。

郑君已立太子矣，而有所爱美女欲以其子为后〔4〕，夫人恐，因用毒药贼君杀之。

卫州吁重于卫〔5〕，拟于君，群臣百姓尽畏其势重。州吁果杀其君而夺之政。

公子朝〔6〕，周太子也，弟公子根甚有宠于君〔7〕。君死，遂以东周叛〔8〕，分为两国。

楚成王以商臣为太子〔9〕，既而又欲置公子职〔10〕。商臣作乱，遂攻杀成王。

一曰：楚成王以商臣为太子，既欲置公子职。商臣闻之，未察也，乃为其傅潘崇曰〔11〕：“奈何察之也？”潘崇曰：“飨江芈而勿敬也〔12〕。”太子听之，江芈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废女而立职也〔13〕。”商臣曰：“信矣。”潘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为之诸侯乎？”曰：“不能。”“能举大事乎？”曰：“能。”于是乃起宿营之甲而攻成王〔14〕。成王请食熊膰而死〔15〕，不许，遂自杀。

【注释】

〔1〕晋献公：名诡诸，春秋时晋国的君主。

〔2〕骊姬：晋献公的宠妾，戎骊君主的女儿，生奚齐、卓子。

〔3〕申生：晋献公的正妻所生的儿子，已立为太子。

〔4〕后：指继承人，即太子。

〔5〕州吁：春秋时卫桓公之弟，曾杀兄自立。

〔6〕公子朝：疑是周威公的长子，即西周惠公。战国时周天子的属地已只是一个小诸侯的领地，后来这块领地又分裂为西周和东周两个诸侯国。

〔7〕公子根：疑是周威公的小儿子，周天子的直属领地分裂后公子根号东周惠公。君：指周威公。

〔8〕东周：即由周天子直属领地分裂出的东周小诸侯国。

〔9〕楚成王：春秋时楚国的君主，名恽。商臣：楚成王的长子，后杀父即位，即楚穆王。

〔10〕公子职：楚成王的小儿子。

〔11〕为：通“谓”。傅：师傅。潘崇：人名，生平不详。

〔12〕江芈（mǐ）：人名，楚成王的妹妹，本姓芈，嫁给江国，故称江芈。

〔13〕女：通“汝”。

〔14〕宿营之甲：指守卫宫殿的军队。

〔15〕熊膰（fán）：烤熟的熊掌。膰，同“蹯”。

【译文】

说五

晋献公的时候，骊姬地位尊贵，可以和君主的正妻匹敌，她想用自己的儿子奚齐取代太子申生，便在晋献公面前构陷太子申生而杀死了他，结果就把奚齐立为太子。

郑国的君主已经立了太子，而另有一个所宠爱的美女想把自己的儿子立为王位的继承人，郑国君主的夫人很害怕，于是用毒药毒死了他。

卫国的州吁在卫国地位尊贵，等同于国君，群臣百姓都畏惧他的权势。州吁结果杀了卫国的君主并夺取卫国君主的政权。

公子朝，是周君的太子，他的弟弟公子根很受周君的宠爱。周君死后，公子根便以东周叛乱，把周国分为了东周、西周两个诸侯国。

楚成王立长子商臣为太子，不久又改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发动叛乱，最终进攻杀死了楚成王。

另一种说法：楚成王立商臣为太子，不久又想改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听说后，没有弄清楚实情，就对他的老师潘崇说：“怎么来弄清楚这件事呢？”潘崇说：“可以盛宴招待江芈而又对她不敬。”商臣听从了他的意见。江芈受了不恭敬的待遇后说：“呸！下贱的东西！活该你的君王想废掉你而立公子职为太子。”商臣说：“消息确实了。”潘崇说：“你能侍奉公子职吗？”商臣说：“不能。”“你能做公子职所封的诸侯吗？”商臣说：“不能。”“你能发动大事吗？”商臣说：“能。”因此便发动守卫宫殿的军队进攻楚成王。楚成王请求吃过烤熊掌后再死，商臣不答应，楚成王就自杀了。

韩廆相韩哀侯〔1〕，严遂重于君〔2〕，二人甚相害也。严遂乃令人刺韩廆于朝，韩廆走君而抱之，遂刺韩廆而兼哀侯。

田恒相齐〔3〕，阚止重于简公〔4〕，二人相憎而欲相贼也。田恒因行私惠以取其国，遂杀简公而夺之政。

戴欢为宋太宰〔5〕，皇喜重于君〔6〕，二人争事而相害也，皇喜遂杀宋君而夺其政。

狐突曰〔7〕：“国君好内则太子危，好外则相室危。”

郑君问郑昭曰〔8〕：“太子亦何如？”对曰：“太子未生也。”君曰：“太子已置而曰‘未生’，何也？”对曰：“太子虽置，然而君之好色不已，所爱有子，君必爱之，爱之则必欲以为后，臣故曰‘太子未生’也。”

【注释】

〔1〕韩廆：人名，韩哀侯的相。韩哀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2〕严遂：韩哀侯的宠臣。

〔3〕田恒：一作“田常”，即田成子，春秋末期齐国执政的卿。

〔4〕阚止：字子我，齐简公宠信的臣子。简公：指齐简公，名任，春秋末期齐国的君主。

〔5〕戴欢：人名，战国时期宋桓侯的太宰。下文“宋君”即指宋桓侯。

〔6〕皇喜：即司城子罕。

〔7〕狐突：人名，字伯行，春秋时晋国大夫。

〔8〕郑：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郑昭：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韩廆任韩哀侯的相，严遂很受韩哀侯的重用，两人互相很仇恨。严遂便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跑到韩哀侯身边抱住韩哀侯，结果刺杀韩廆同时刺中了韩哀侯。

田常任齐简公的相，阚止受齐简公重用，两个人互相怨恨而想害死对方。田常趁机施行私人恩惠收买人心夺取了齐国，于是杀死齐简公并夺取了他的政权。

戴欢任宋国的太宰，皇喜受宋国君主的重用，二人为争权而互相残杀，皇喜便杀了宋国的君主夺取了他的政权。

狐突说：“国君宠爱宫内的姬妾太子就危险，宠信外朝的臣子相国就危险。”

郑国的君主问郑昭说：“我们郑国的太子怎么样？”郑昭回答说：“太子还没有出生。”君主说：“太子早已经立了而你却说‘还没有出生’，这是什么原因？”郑昭回答说：“太子虽然已立，但是君主您喜好美色没完没了，您所喜爱的美人如有儿子，您一定也会喜爱，喜爱他就一定想要把他立为王位的继承人，所以我说‘太子还没有出生’。”

经六　废置〔1〕

敌之所务，在淫察而就靡，人主不察，则敌废置矣。故文王资费仲，而秦王患楚使；黎且去仲尼，而干象沮甘茂。是以子胥宣言而子常用，内美人而虞、虢亡〔2〕，佯遗书而苌弘死，用鸡猳而郐桀尽〔3〕。

【注释】

〔1〕废置：“敌国废置”的省略语。

〔2〕内：同“纳”。

〔3〕猳（jiā）：同“豭”，猪。郐（kuài）：古国名。周初封国，后为郑武公所灭。故地在今河南郑州南。桀：通“杰”，豪杰。

【译文】

经六　废置

敌国所努力追求的，在于使我国的君主观察错乱而造成错误，君主如果不明察敌国的诡计，那么就会按敌国的意图来任免大臣。所以周文王要资助费仲，而秦王担心楚国的使臣；黎且设计赶跑孔子，而干象阻止楚王推荐甘茂。因此伍子胥通过散布舆论使子常被任用，虞国的君主接受了晋国献来的美人而虞、虢两国灭亡，叔向伪造信件而苌弘被杀，郑桓公用鸡和猪造成盟誓的假相而郐国的豪杰之士全都被杀。

说六

文王资费仲而游于纣之旁〔1〕，令之谏纣而乱其心。

荆王使人之秦，秦王甚礼之。王曰：“敌国有贤者，国之忧也。今荆王之使者甚贤，寡人患之。”群臣谏曰：“以王之贤圣与国之资厚，愿荆王之贤人，王何不深知之而阴有之。荆以为外用也，则必诛之。”

仲尼为政于鲁〔2〕，道不拾遗，齐景公患之〔3〕。黎且谓景公曰〔4〕：“去仲尼犹吹毛耳。君何不迎之以重禄高位，遗哀公女乐以骄荣其意〔5〕。哀公新乐之，必怠于政，仲尼必谏，谏必轻绝于鲁。”景公曰：“善。”乃令黎且以女乐六遗哀公〔6〕，哀公乐之，果怠于政。仲尼谏，不听，去而之楚〔7〕。

楚王谓干象曰〔8〕：“吾欲以楚扶甘茂而相之秦〔9〕，可乎？”干象对曰：“不可也。”王曰：“何也？”曰：“甘茂少而事史举先生〔10〕。史举，上蔡之监门也〔11〕，大不事君，小不事家，以苛刻闻天下。茂事之，顺焉。惠王之明〔12〕，张仪之辨也〔13〕，茂事之，取十官而免于罪，是茂贤也。”王曰：“相人敌国而相贤，其不可何也？”干象曰：“前时王使邵滑之越〔14〕，五年而能亡越。所以然者，越乱而楚治也。日者知用之越，今亡之秦〔15〕，不亦太亟亡乎！”王曰：“然则为之奈何？”干象对曰：“不如相共立〔16〕。”王曰：“共立可相，何也？”对曰：“共立少见爱幸，长为贵卿，被王衣〔17〕，含杜若〔18〕，握玉环，以听于朝，且利以乱秦矣。”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费仲：人名，商纣王的宠臣，善于阿谀逢迎。纣：商纣王，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

〔2〕仲尼：孔子的字。

〔3〕齐景公：春秋末期齐国的君主，名杵臼。

〔4〕黎且：一作“黎鉏”，齐景公的臣子。

〔5〕遗（wèi）：赠送，给。哀公：指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名蒋。女乐：女子组成的歌舞乐队。

〔6〕六：指歌舞乐队成员排列为六行。古代歌舞时以八人为一行，六行即四十八人。

〔7〕楚：诸侯国名，战国时楚国的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湖南、陕西、河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8〕楚王：指楚怀王，战国时楚国的君主。干象：人名，楚怀王的臣子。

〔9〕甘茂：人名，战国时楚国上蔡人，曾任秦武王的相。

〔10〕史举：人名，甘茂曾拜他为师。

〔11〕上蔡：地名，位于今河南上蔡西南。

〔12〕惠王：指惠文王，战国时秦国的君主。

〔13〕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中连横派的代表人物，曾任秦国的相。

〔14〕邵滑：一作“召滑”，战国时楚国人，长于游说。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及江西、江苏的部分地区。

〔15〕亡：通“忘”。

〔16〕共立：《战国策·楚策一》作“公孙郝”，秦国公子，当时被作为人质派往楚国。

〔17〕被：同“披”。

〔18〕杜若：一种香草的名称。

【译文】

说六

周文王资助费仲让他在商纣王身边活动，让他劝谏商纣王从而扰乱商纣王的思想。

楚王派人到秦国去，秦王对来访的楚国人很礼貌。秦王说：“敌国有贤德的人，是我国的忧患。现在楚王的使者很有才德，我很担心。”群臣劝谏说：“凭大王您的德才和圣明与秦国丰厚的资财，羡慕楚王的贤人，大王何不与他深交而暗中收买下他。楚国认为他已被外国利用，那么一定会杀了他。”

孔子在鲁国执政，使鲁国路上丢了东西也没人捡，齐景公对此很忧虑。黎且对齐景公说：“去掉孔子像吹毛一样容易。君主您怎么不用优厚的俸禄和高的职位来招引孔子，送给鲁哀公女乐而使他骄傲和虚荣。鲁哀公沉溺在新近送去的女乐之中，一定会懈怠政事，这样孔子一定会去劝谏，劝谏一定会轻易断绝与鲁国的关系。”齐景公说：“好。”便让黎且把四十八个女乐送给鲁哀公，鲁哀公被女乐迷住，果然懈怠政事。孔子去劝谏，鲁哀公不听，孔子便离开鲁国前往楚国。

楚王对干象说：“我想用楚国的力量扶助甘茂去秦国做相，可以吗？”干象回答说：“不行。”楚王说：“为什么？”干象说：“甘茂年纪小的时候侍奉史举先生。史举，是上蔡地方的守门人，从大的方面说他不侍奉君主，从小的方面说他不顾家，以刻薄闻名天下。甘茂侍奉他，很顺从他。秦惠文王那样明智，张仪那样明察，甘茂侍奉他们，取得十种官职而没有得罪他们，这些都说明了甘茂很能干。”楚王说：“替和我国相当的国家选了一个好的相，这有什么不行的吗？”干象说：“以前大王您让邵滑到越国去，过了五年以后越国就灭亡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越国乱而楚国治理得好。以前您知道用不贤的邵滑到越国去搞乱敌国，现在却忘了而用贤德的人到秦国去，不也是太健忘了吗？”楚王说：“那么怎么处理这件事好呢？”干象回答说：“不如让共立去做秦国的相。”楚王说：“共立可以去任秦国的相，这是为什么？”干象回答说：“共立小时候被秦王宠爱，长大以后被封为贵卿，身穿秦王的衣服，口含杜若这样的香草，手握玉环，在朝堂上处理政事，这将有利于扰乱秦国。”

吴攻荆〔1〕，子胥使人宣言于荆曰〔2〕：“子期用〔3〕，将击之；子常用〔4〕，将去之。”荆人闻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吴人击之，遂胜之。

晋献公伐虞、虢〔5〕，乃遗之屈产之乘〔6〕，垂棘之璧〔7〕，女乐六，以荣其意而乱其政。

叔向之谗苌弘也〔8〕，为书曰：“苌弘谓叔向曰：‘子为我谓晋君，所与君期者，时可矣，何不亟以兵来？’”因佯遗其书周君之庭而急去行。周以苌弘为卖周也，乃诛苌弘而杀之。

郑桓公将欲袭郐〔9〕，先问郐之豪杰、良臣、辨智果敢之士，尽与姓名〔10〕，择郐之良田赂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场郭门之外而埋之〔11〕，衅之以鸡猳〔12〕，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而尽杀其良臣。桓公袭郐，遂取之。

【注释】

〔1〕吴：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江苏大部和浙江、安徽的部分地区。

〔2〕子胥：指伍子胥，名员，春秋时楚国人，后逃到吴国，帮助吴王阖庐策划攻楚。

〔3〕子期：即楚国的公子结，楚平王时任司马。

〔4〕子常：人名，楚平王时任令尹。

〔5〕虞：诸侯国名，位于今山西平陆东北。

〔6〕屈产之乘：屈产的马匹。屈产，春秋时晋国地名，位于今山西石楼东南，产良马。

〔7〕垂棘：春秋时晋国地名，在今何处不详。

〔8〕叔向：人名，即羊舌肸（xī），春秋时晋国的卿。苌弘：人名，春秋时周王朝的大夫。

〔9〕郑桓公：西周时郑国的君主，名友。郐（kuài）：西周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密县东北。

〔10〕与：通“举”，记录。

〔11〕坛场：古代祭祀、会盟的场地。堆土为坛，辟地为场。

〔12〕猳（jiā）：猪。

【译文】

吴国进攻楚国，伍子胥派人到楚国散布舆论说：“如果楚国任用子期为将军，我们将攻击他；如果楚国任用子常为将军，我们将撤退走。”楚国人听说这个消息，因而任用子常为将军而不用子期，吴国人进攻楚军，于是战胜了楚军。

晋献公进攻虞国和虢国，就先赠送给虞国君主屈产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璧玉，以及四十八人的女子歌舞乐队，用以惑乱他的思想扰乱他的国政。

叔向陷害苌弘，伪造书信说：“苌弘对叔向说：‘你替我告诉晋国君主，和晋国君主所约定的事，时机到了，为什么不赶快带兵来呢？’”于是假装把信掉在了周君的朝廷上急忙离去。周朝认为苌弘是在出卖周国，就惩罚苌弘把他杀了。

郑桓公准备偷袭郐国，先问清楚郐国有哪些豪杰、良臣、明察有才及坚定敢作为的士人，把他们的姓名全部记录下来，选择郐国的良田写在他们的名下表示贿赂了他们，在他们的名下写上官爵名称表示已被收买。在郐国国都的城门外设立坛场将这些名册埋在地下，洒上鸡和猪的血作为祭祀，好像举行过盟誓的样子。郐国的君主以为是国内发生了叛乱就把他的良臣全杀了。郑桓公偷袭郐国，于是就攻下了它。

经七　庙攻〔1〕

“参疑”“废置”之事，明主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资其轻者，辅其弱者，此谓“庙攻”。参伍既用于内，观听又行于外，则敌伪得。其说在秦侏儒之告惠文君也。故襄疵言袭邺，而嗣公赐令席。

【注释】

〔1〕庙攻：在宗庙里制订进攻敌人的策略。庙，这里代指朝廷。“庙攻”并没有列入“六微”的总纲之中；且加入“庙攻”，“六微”所述就变成七种情况，故疑自此以后为他篇错简羼入。

【译文】

经七　庙攻

“臣下等级混乱而争权夺利”、“君主观察错乱而按敌国的意图任免大臣”这类事情，英明的君主要杜绝在自己国内发生，而把它们施行到国外。资助敌国那些权势轻的，支持敌国那些势力弱的，这就叫做“庙攻”。君主既在国内检查、验证，又在国外观察、探听，那么敌人的奸诈就可以识破。这种观点的解说在秦国的侏儒把偷听到的消息告诉秦惠文王这则故事中。所以襄疵把打听到的赵国偷袭邺县的消息告诉魏王，而卫嗣公赐给县令床褥。

说七

秦侏儒善于荆王，而阴有善荆王左右而内重于惠文君〔1〕。荆适有谋，侏儒常先闻之以告惠文君。

邺令襄疵〔2〕，阴善赵王左右。赵王谋袭邺，襄疵常辄闻而先言之魏王。魏王备之，赵乃辄还。

卫嗣君时〔3〕，有人于令之左右。县令发蓐而席弊甚〔4〕，嗣公还令人遗之席〔5〕，曰：“吾闻汝今者发蓐而席弊甚，赐汝席。”县令大惊，以君为神也。

【注释】

〔1〕有：通“又”。惠文君：即秦惠文王。

〔2〕邺：魏国县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襄疵：人名，魏惠王时任邺县县令。

〔3〕卫嗣君：即卫嗣公，战国时卫国的君主。

〔4〕蓐：通“褥”，床单。下文“发蓐”之“蓐”同此。

〔5〕还：通“旋”，马上。

【译文】

说七

秦国的侏儒和楚王关系很好，而暗中又和楚王身边的臣子关系密切，因而在秦国国内受秦惠文王器重。楚国如有什么谋划，侏儒总是先知道消息并把它告诉秦惠文王。

魏国的邺县县令襄疵，暗中和赵王身边的大臣关系很好。赵王谋划偷袭邺县，襄疵总是马上就听说而事先告诉魏王。魏王防备赵军，赵国就立即撤回。

卫嗣君的时候，有人受命在县令身边观察。县令揭开褥子露出了很破旧的席子，卫嗣公马上派人赠送给他席子，说：“我听说你今天揭开褥子下面的席子很破旧，赏赐给你席子。”县令大吃一惊，认为卫嗣君是神明。

外储说左上

“外储说”之“外”，是相对“内储说”之“内”而言的。“内”是指“君之内谋”，即君主应该怎样防奸和君主应该知道臣下可能有哪些奸术，这些都是针对君主本身而言的，故称“内谋”；“外”是指“君之外谋”，即君主应该如何对待臣下实行赏罚，它针对的方向是朝外的，故称“外谋”。《内储说》两篇各有明确的主旨，故有“七术”、“六微”两个标题；《外储说》内容相对繁杂，所以没有标题。

本篇共有六段“经文”和相应的“说文”。“经一”和“说一”论述君主“听言”不要只顾言辞美丽动听、“观行”不要只看行动闳大深远，而应重在实效。“经二”和“说二”进一步说明“人主之听言也”，应以功用为准的，并批判了当时各种空谈学派。“经三”和“说三”从人与人的互相利用关系，论证了实行切实有效法令制度的必要性，嘲笑和抨击了那些死守“先王之言”的人。“经四”和“说四”劝告君主不要任用“居学之士”，以免亡国之祸。“经五”和“说五”说明明主应“明分”、“责诚”，而不应“躬亲位下”；掌握赏罚，就能驾驭臣下。“经六”和“说六”说明推行法治，必须重视信用。

经一

明主之道，如有若之应密子也〔1〕。人主之听言也，美其辩；其观行也，贤其远。故群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离世。其说在田鸠对荆王也〔2〕。故墨子为木鸢，讴癸筑武宫。夫药酒忠言，明君圣主之以独知也。

【注释】

〔1〕密子：即宓子。

〔2〕荆：即楚。

【译文】

经一

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就像有若回答宓子贱时所说的那样。君主听取言论，欣赏说话人的口才；君主观察行为，赞赏行为人远离实际的作风。所以群臣和民众讲话都迂远阔大，行为都远离现实世界。这种观点的解说在田鸠回答楚王这则故事中。所以墨子做成木鸢，讴癸用唱歌鼓舞建筑武宫。忠言犹如药酒，只有英明的君主独自知道。

说一

宓子贱治单父〔1〕。有若见之曰〔2〕：“子何臞也〔3〕？”宓子曰：“君不知贱不肖，使治单父，官事急，心忧之，故臞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弦、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4〕。今以单父之细也，治之而忧，治天下将奈何乎？故有术而御之，身坐于庙堂之上，有处女子之色，无害于治；无术而御之，身虽瘁臞，犹未有益。”

楚王谓田鸠曰〔5〕：“墨子者〔6〕，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7〕，令晋为之饰装，从衣文之媵七十人〔8〕。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9〕，为木兰之椟〔10〕，薰以桂椒〔11〕，缀以珠玉，饰以玫瑰〔12〕，辑以翡翠〔13〕。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

【注释】

〔1〕宓子贱：人名，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单（shàn）父：春秋时鲁国地名，位于今山东单县。

〔2〕有若：人名，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3〕臞（qú）：消瘦。

〔4〕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五弦：指琴，古代的一种乐器。《南风》：远古时代的歌谣名。

〔5〕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及湖南、河南、安徽、江西等的部分地区。田鸠：即田俅，战国时齐国人，墨家人物。

〔6〕墨子：指墨翟，战国初期鲁国人，曾任宋国大夫，墨家学派的创始人。

〔7〕秦伯：秦国的君主。秦国君主始封时爵位为“伯”，故称秦伯。公子：诸侯除太子外的儿子。

〔8〕媵（yìnɡ）：陪嫁的妾。

〔9〕郑：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

〔10〕木兰：树名，皮有香气，木质优良。椟：匣子。

〔11〕薰：通“熏”。桂椒：指肉桂和花椒两种香料。

〔12〕玫瑰：红色的玉。

〔13〕翡翠：绿色的玉。

【译文】

说一

宓子贱做单父的地方长官。有若见到他后说：“你怎么这样瘦？”宓子贱说：“君主不知道我没有才德，派我治理单父，公务紧迫，我心里忧愁，所以人就瘦了。”有若说：“从前舜手弹五弦琴、口中唱着《南风》诗就把天下治理好了。现在单父这么小一个地方，你治理它还忧愁，让你治理天下将怎么样呢？所以掌握了术来统治国家，身体坐在朝堂上面，有少女的红润气色，对治理国家没有妨害；没有掌握术而统治国家，虽然身体劳累消瘦，也还是没有什么益处。”

楚王对田鸠说：“墨子是现在声名显赫的学者。他亲身实践是不错的，他的话讲得多但没有文采，这是什么原因？”田鸠说：“从前秦伯把女儿嫁给晋国的公子，让晋国为他的女儿修饰打扮，跟着陪嫁出去的女子有七十人。到了晋国，晋国人喜欢陪嫁的妾而看不起秦伯的女儿。这可以说是善于嫁妾，而不能叫做善于嫁女儿。楚国有个人在郑国卖宝珠，为宝珠做了个木兰树质的匣子，用肉桂和花椒两种香料熏过，用珠子和宝玉点缀，用红色的玉装饰，聚集起绿色的玉。郑国人买下了他的匣子而把宝珠还给了他。这个楚国人可以叫做善于卖匣子，不能叫做善于卖宝珠。现在社会上的言论，都说一些漂亮动听的言词，君主只看到了它们表面的文采而忘记了它们是否有用。墨子的学说，传播先王之道，论述圣人的言词，把它们宣传给人们。如果把他的文词修饰得很华丽，就怕人们会记住它的文词的华丽而忘记了它的内在价值，因为文词而损害了实用。这样就和楚国人卖宝珠、秦伯嫁女儿成了同类了，所以他的言词大多不漂亮动听。”

墨子为木鸢〔1〕，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2〕。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鸢飞。”墨子曰：“吾不如为车輗者巧也〔3〕。用咫尺之木，不费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4〕，致远力多，久于岁数。今我为鸢，三年成，蜚一日而败。”惠子闻之曰〔5〕：“墨子大巧，巧为輗，拙为鸢。”

宋王与齐仇也〔6〕，筑武宫〔7〕，讴癸倡〔8〕，行者止观，筑者不倦。王闻，召而赐之。对曰：“臣师射稽之讴又贤于癸〔9〕。”王召射稽使之讴，行者不止，筑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筑者知倦，其讴不胜如癸美，何也？”对曰：“王试度其功。”癸四板〔10〕，射稽八板；擿其坚〔11〕，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注释】

〔1〕鸢（yuān）：一种鹰。

〔2〕蜚：通“飞”。下文“蜚一日之败”之“蜚”同此。

〔3〕輗（ní）：连接车辕和车衡的一个部件。

〔4〕石：古代的重量计算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5〕惠子：即惠施，战国时宋国人，名家的代表人物。

〔6〕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的部分地区。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

〔7〕武宫：宋国练习武艺的一种建筑物。

〔8〕讴癸：名叫癸的歌手。倡：通“唱”。

〔9〕射稽：人名，生平不详。

〔10〕板：古代用木板夹土筑墙。一板长二丈，宽二尺。

〔11〕擿（zhì）：同“掷”，引申为戳捣。

【译文】

墨子制作木鸢，三年才做成，飞行一天就坏了。弟子说：“先生真是巧手，以至于能使木头的鸢飞起来。”墨子说：“我赶不上做车輗的人手巧。他用八寸长的小木头，不费一早晨的功夫，就能做出承担三十石重量的车輗，能行至远方且力量很大，还可以用许多年。现在我做木鸢，三年才做成，飞行了一天就坏了。”惠子听到这番话后说：“墨子真是太聪明了，知道做车輗是巧的，做木鸢是笨拙的。”

宋国的君主跟齐王作对，修筑练习武艺的场所。一位名叫癸的歌手带头唱歌，走路的人停下脚步来看，筑土的人不感到疲倦。宋国的君主听说后，召进宫去奖赏了他。癸回答宋国君主的问话说：“我的老师射稽的歌唱得比我好。”宋国君主召来射稽让他歌唱，走路的人不停下来，筑土的人感到疲倦。宋国的君主说：“射稽歌唱时走路的人不停下，筑土的人感到疲倦，他的歌唱得不如你好，这是什么原因？”癸回答说：“大王您设法去检查一下我们的功效。”结果发现癸唱歌时筑土的人只筑了四板，射稽唱歌时筑土的人筑了八板；戳捣筑成土墙的坚固度，癸唱歌时筑的土能戳进去五寸，射稽歌唱时筑的土只能戳进去二寸。

好的药入口很苦，但聪明的人却鼓励人喝下去，知道喝下去能治好自己的病。忠言是不顺耳的，而英明的君主愿听取它，知道忠言能够收得好的功效。

经二

人主之听言也，不以功用为的〔1〕，则说者多“棘刺”、“白马”之说；不以仪的为关〔2〕，则射者皆如羿也。人主于说也，皆如燕王学道也；而长说者，皆如郑人争年也。是以言有纤察微难而非务也，故季、惠、宋、墨皆画策也；论有迂深闳大〔3〕，非用也，故魏、长、瞻、陈、庄皆鬼魅也〔4〕；行有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卞、鲍、介、田仲皆坚瓠也〔5〕。且虞庆诎匠也而屋坏，范且穷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诚者，非归饷也不可。

【注释】

〔1〕的：箭靶，引申为目标。

〔2〕仪：准则。关：关口，比喻衡量事物的客观界限和标准。

〔3〕闳：通“弘”。

〔4〕瞻：通“詹”，指詹何，战国时期的道家代表人物。另外，此处季（良）、惠（施）、宋（钘）、墨（翟）、魏（牟）、长（卢子）、陈（骈）、庄（周），也都是战国诸子学派的代表人物。务（光）、卞（随）、鲍（焦）、介（之推）、田仲，则为古代以来的著名隐士。

〔5〕瓠（hù）：一种茎蔓生，花白色，果实细长，圆筒形的瓜，名叫瓠子或瓠瓜，俗称“葫芦”。

【译文】

经二

君主听取言论，不以功用为目的，那么进说的人大多会说“棘刺”、“白马”一类的话；不以客观的标准为准则，那么射箭的人就个个都像后羿那样成了射箭高手。君主对于臣下的进说，如果都像燕王学长生不死之道那样；那么擅长辩说的人，就都会像郑国人争论年龄长短一样没完没了。因此言论有些是细致明察微妙难知但不是迫切需要的，所以季良、惠施、宋钘、墨翟之言都像画竹筒一样微妙而无用；议论有些是深远阔大，但不切实用的，所以魏牟、长卢子、詹何、陈骈、庄周的学说，都是些画鬼怪的活儿；行动有些是违反常理、一般人难以做到而坚定固执的，所以务光、卞随、鲍焦、介之推、田仲的行为都和实心葫芦一样没有用处。况且虞庆把匠人驳得无话可说但按他的意见造出的屋子却坏了，范且把工匠说得无言以对但依他的话做出的弓却折断了。因此要想确实填饱肚子，不回去吃饭就不行。

说二

宋人有请为燕王以棘刺之端为母猴者〔1〕，必三月斋然后能观之。燕王因以三乘养之〔2〕。右御冶工言王曰〔3〕：“臣闻人主无十日不燕之斋〔4〕。今知王不能久斋以观无用之器也，故以三月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5〕。今臣冶人也，无以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问之。果妄，乃杀之。冶人谓王曰：“计无度量，言谈之士多‘棘刺’之说也。”

一曰：燕王好微巧。卫人曰：“能以棘刺之端为母猴。”燕王说之〔6〕，养之以五乘之奉〔7〕。王曰：“吾试观客为棘刺之母猴。”客曰：“人主欲观之，必半岁不入宫，不饮酒食肉。雨霁日出〔8〕，视之晏阴之间〔9〕，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见也。”燕王因养卫人，不能观其母猴。郑有台下之冶者谓燕王曰〔10〕：“臣，削者也。诸微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于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锋，难以治棘刺之端。王试观客之削，能与不能可知也。”王曰：“善。”谓卫人曰：“客为棘刺之母猴也，何以理之？”曰：“以削。”王曰：“吾欲观见之。”客曰：“臣请之舍取之。”因逃。

【注释】

〔1〕棘：一种像枣树那样多刺的树。母猴：即猕猴。

〔2〕乘：古代规定土地方六里出兵车一乘。到战国时期，即以方六里的土地面积为一乘。

〔3〕右御：官名，掌管宫中进用器物一类的事情。冶工：冶铁的工匠。

〔4〕燕：通“宴”。

〔5〕所以削：所用来刻削的东西，指刻刀。下文“削削”中的前一个“削”字及“大于削”、“削锋”、“以削”中的诸“削”字，均指刻刀。

〔6〕说：同“悦”。下文“人主说之而不已”之“说”字同此。

〔7〕奉：通“俸”，指俸禄。

〔8〕霁（jì）：雨后转晴。

〔9〕晏：阳，引申为晴。

〔10〕台下：疑是郑国地名。

【译文】

说二

宋国有人请求替燕王用棘刺的尖端刻出猕猴，但一定要沐浴斋戒三个月之后才能看。燕王因此以三乘土地的俸禄来供养这个宋国人。右御属下的冶铁工匠对燕王说：“我听说君主没有十天不设宴取乐的斋戒。现在他知道大王不可能长时间斋戒来观看这个没有用处的东西，所以要以三个月为期限。大凡刻削物品，用来刻削的东西一定会比被刻削的物品更小。现在我是个冶铁的工匠，没有办法做出他的刻刀来，这个刻刀是不可能有的东西，大王一定要明察。”燕王便囚禁了这个宋国人审问他，果然是假的，就杀了他。冶铁的工匠对燕王说：“计谋没有一定的标准，进献计谋的人所说的就多半是宋人为燕王在棘刺的尖端刻猕猴的把戏。”

另一种说法：燕王喜欢小巧玲珑的东西。有个卫国人说：“我能用棘刺的尖端雕刻猕猴。”燕王听了很高兴，用五乘土地的俸禄来供养他。燕王说：“我想试着看看客人雕刻的猕猴。”客人说：“君主想要看它，一定要半年不进宫，不饮酒吃肉。等雨停云散太阳出来的时候，在晴阴交错之际观看，棘刺尖端的猕猴才能看到。”燕王因而供养这个卫国人，而不能看他雕刻的猕猴。郑国台下有个冶铁工匠对燕王说：“我是做刻刀的人。各种微小的东西一定要用刻刀来削它，而所被刻削的东西一定要比刻刀大。现在棘刺的尖端容纳不下刻刀的刀锋，难以来刻削棘刺的尖端。大王您试看他的刻刀，能不能在棘刺的尖端刻猕猴就知道了。”燕王说：“好。”就对这个卫国人说：“你在棘刺的尖端雕刻猕猴，用什么来刻削？”卫国人说：“用刻刀。”燕王说：“我想看看你的刻刀。”卫国人说：“我请到住处去取刻刀。”便趁机逃跑了。

兒说〔1〕，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2〕。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3〕。故籍之虚辞〔4〕，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

夫新砥砺杀矢，彀弩而射〔5〕，虽冥而妄发〔6〕，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复其处，不可谓善射，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7〕，非羿、逄蒙不能必全者〔8〕，有常仪的也。有度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逄蒙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说；设度而持之，虽知者犹畏失也〔9〕，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说，不应之以度而说其辩；不度以功，誉其行而不入关。此人主所以长欺，而说者所以长养也。

客有教燕王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学之，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诛学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诛无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无如其身，不能自使其无死，安能使王长生哉？

郑人有相与争年者。一人曰：“吾与尧同年〔10〕。”其一人曰：“我与黄帝之兄同年〔11〕。”讼此而不决，以后息者为胜耳。

【注释】

〔1〕兒说：人名，战国时宋国人，名家代表人物。

〔2〕白马非马：战国名家学派的一个著名命题，该命题认为“马”和“白”是两个概念，“马”指形状，“白”指颜色，“白马”是两个概念的复合，不同于单一概念“马”。稷下：地名，在齐国都城临淄（位于今山东淄博东北）的西门外，是战国诸子聚众讲学的著名场所。

〔3〕顾：通“雇”，酬报，交纳。赋：指税。

〔4〕籍：通“藉”，借。

〔5〕彀（ɡòu）：张弓。弩：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的箭。

〔6〕冥：通“瞑”，闭眼。

〔7〕步：古代长度计量单位，一步为六尺。

〔8〕羿：即后羿，古代传说中的射箭能手。逄蒙：后羿的徒弟，射箭能手。

〔9〕知：同“智”。

〔10〕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

〔11〕黄帝：我国传说中比尧年代更早的原始社会的部落首领。

【译文】

兒说是宋国人，是个善于辩说的人，持“白马非马论”说服了齐国稷下的众多辩论者。但骑白马通过关口，还是要交白马的税。所以借助浮虚的言辞，可以胜过一国的辩者；考察实际而对照具体事物，连一个人也不能欺骗。

刚刚磨好的利箭，张满弓弩而射，即使闭着眼睛乱射，箭的尖端没有不射中秋天毫毛那样的细小东西的，然而不能再次射中同样的地方，这不能说是善于射箭，因为没有固定的箭靶作目标。设置一个直径五寸的箭靶，后退十步的距离，不是后羿和逄蒙就不一定能全都射中，是因为有固定的箭靶作为目标。有固定的目标射起来难而没有目标乱射就容易。有固定的箭靶，那么后羿和逄蒙就以射中直径五寸的靶心为灵巧；没有固定的箭靶，乱射而射中了秋天鸟兽细毛那样的小东西也被视为拙劣。所以没有一定的标准来衡量，能言善辩的人就会不断进说；设立标准而加以衡量，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害怕说话有失，而不敢乱说。现在君主听别人进说，不用客观标准来衡量而喜欢他的动听的言辞；不用功效来检验它，却赞美他们的行为而不问是否合乎准则。这就是君主长期被欺骗，而游说者被长期供养的原因。

有位客人教燕王求长生不死的道术，燕王派人去学习这种道术，派去学习的人还没有学会客人就死了。燕王大怒，把这个去学习的人杀掉了。燕王不知道客人是在欺骗自己，而杀掉了去学习的人因为他学得太晚了。相信没有根据的东西而杀掉了根本没有罪的臣子，这是不明察的危害。况且人所看重的无过于自己的生命，那个客人不能使自己不死，又怎么能使燕王长生不死呢？

郑国有两个相互争论年龄大小的人。其中一个人说：“我和尧同年生。”另一个人说：“我和黄帝的哥哥同年生。”争辩这个问题而没有决断，只好以最后停止争辩的人为胜者。

客有为周君画策者，三年而成。君观之，与髹策者同状〔1〕。周君大怒。画策者曰：“筑十版之墙〔2〕，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时加之其上而观。”周君为之，望见其状，尽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备具。周君大悦。此策之功非不微难也，然其用与素髹策同。

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曰：“犬马难。”“孰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齐有居士田仲者〔3〕，宋人屈谷见之〔4〕，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巨瓠，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5〕。今厚而无窍，则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6〕，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谷将弃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

【注释】

〔1〕髹（xiū）：给器物涂漆。

〔2〕版：通“板”。

〔3〕田仲：即陈仲子，战国时齐国的隐士。

〔4〕屈谷：人名，生平不详。

〔5〕谓：通“为”。

〔6〕任：通“妊”，包藏。

【译文】

有位为周国的君主画竹筒的人，画了三年才画成。周国君主观看竹筒，和用漆漆过的竹筒形状一样。周国君主非常愤怒。画竹筒的人说：“筑一座十板高的墙，在墙上凿一个八尺的窗户，等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将竹筒放在上面观看。”周国的君主这样做了，望见竹筒的形状，都是龙蛇禽兽车马之类，万物的形状都具备了。周国君主非常高兴。这个画过的竹筒上面的功夫并非不微妙难能，但是它的功用却和没有画过、没有漆过的竹筒一样。

有位给齐王画画的客人，齐王问他说：“画什么最难？”客人说：“画狗和马最难。”“画什么最容易？”客人说：“画鬼魅最容易。”狗和马是人们都知道的东西，一天到晚都呈现在人们的面前，不可能画得很相像，所以难画。鬼魅是无形之物，从没有显现在人的面前，所以容易画。

齐国有个隐士叫田仲，宋国人屈谷见到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高义，不依赖别人而生活。现在我有一只巨大的葫芦，像石头一样坚硬，很厚实却没有一点空隙，我要把它献给你。”田仲说：“葫芦这东西可贵的地方，是因为可以用来装东西。现在这个葫芦厚实而没有空隙，就不能剖开了来盛东西；而它里面包藏的东西如石头一样坚硬，就不能剖开了来斟酒。我没有办法对你的这个大葫芦派上用场。”屈谷说：“的确是这样，我把它扔掉。”现在田仲不依赖别人而生活，也对国家没有什么用处，也是和坚硬的实心葫芦一类的东西。

虞庆为屋〔1〕，谓匠人曰：“屋太尊。”匠人对曰：“此新屋也，涂濡而椽生。”虞庆曰：“不然。夫濡涂重而生椽挠，以挠椽任重涂，此宜卑。更日久，则涂干而椽燥。涂干则轻，椽燥则直，以直椽任轻涂，此益尊。”匠人诎，为之而屋坏。

一曰：虞庆将为屋，匠人曰：“材生而涂濡。夫材生则挠，涂濡则重，以挠任重，今虽成，久必坏。”虞庆曰：“材干则直，涂干则轻。今诚得干，日以轻直，虽久，必不坏。”匠人诎，作之成，有间，屋果坏。

范且曰〔2〕：“弓之折，必于其尽也，不于其始也。夫工人张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3〕，一日犯机，是节之其始而暴之其尽也，焉得无折？且张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机，是暴之其始而节之其尽也。”工人穷也，为之，弓折。

范且、虞庆之言，皆文辩辞胜而反事之情。人主说而不禁，此所以败也。夫不谋治强之功，而艳乎辩说文丽之声，是却有术之士而任“坏屋”“折弓”也。故人主之于国事也，皆不达乎工匠之构屋张弓也。然而士穷乎范且、虞庆者：为虚辞，其无用而胜；实事，其无易而穷也。人主多无用之辩，而少无易之言，此所以乱也。今世之为范且、虞庆者不辍，而人主说之不止，是贵“败”“折”之类而以知术之人为工匠也〔4〕。工匠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坏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术，故国乱而主危。

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羮，以木为胾〔5〕，然至日晚必归饷者，尘饭涂羮可以戏而不可食也。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悫，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夫慕仁义而弱乱者，三晋也〔6〕；不慕而治强者，秦也，然而未帝者，治未毕也。

【注释】

〔1〕虞庆：即虞卿，“庆”通“卿”。战国时期赵国人，赵孝成王时，被任用为上卿。

〔2〕范且：即范雎（jū），字叔，战国时期魏国人，后到秦国游说，被秦昭襄王任为相。

〔3〕檠（qínɡ）：校正弓弩的工具。

〔4〕知：同“智”。

〔5〕胾（zì）：大块肉。

〔6〕三晋：指韩、赵、魏三个国家。它们是取代晋国后建立的，故称为“三晋”。

【译文】

虞庆建造房子，对匠人说：“屋顶的坡度太陡了。”匠人回答说：“这是刚建的房子，泥是湿的而椽木也没有干透。”虞庆说：“不对。湿泥巴重而没干透的椽木是弯曲的，用弯曲的椽木承担很重的湿泥，屋顶应当建得低。经过长时间之后，泥就干了而椽木也干燥了。泥巴干了就会轻，树木干了就会直，用直椽木承受变轻了的泥巴，房顶应该日渐变陡。”匠人无活可说，照他说的去建造结果房子坏了。

另一种说法：虞庆准备做房子，匠人说：“木材没有干透而泥巴是湿的。木材没干透就会弯曲，泥巴是湿的就重，用弯曲的木材承受很重的泥巴，现在虽然做成了，过久了一定会坏。”虞庆说：“木材干了会变直，泥巴干了会变轻。如果它们确实能变干，就会一天天变直变轻，即使时间很久，也一定不会坏。”匠人无言以对，建成了房子，过了不久，房子果然坏了。

范且说：“弓被折断，一定是在它制作快结束的阶段，不在它刚开始的时候。工匠张弓的时候，先把弓弩放在校弩工具中调节三十天之后才装上弦，一天之内把箭发射出去，这就是开始的时候缓慢而最后使用时急促，弓怎么会不折断？我这张弓不是这样：用校正弩的工具校正一天就装上弓弦，上弦三十天后才把箭发射出去，这就是开始的时候急促而最后有节制。”张弓的工匠无言以对，照范且说的去做，弓折断了。

范且、虞庆的言论，都是漂亮动听而违反实际情况的。君主喜欢听而不加禁止，这是他们事情败坏的原因。不谋治国强兵的实际功效，而羡慕华丽动听的诡辩，这是赶跑有法术的人士而任用“坏屋”、“折弓”这类巧说的原因。所以君主对于国事，都不通晓工匠造房子和张弓的道理。然而有术之士被范且、虞庆所困窘的原因：讲虚浮动听的话，没有用却能取得君主的信用；办切合实际的事，虽属不可改变却受到窘迫。君主赞美没有用处的动听言辞，而轻视说明必然结果的言论，这就是他们国家混乱的原因。现在社会上像范且、虞庆那样的人不断出现，而君主对他们欣赏不已，这是尊重“败屋”、“折弓”之类的言论而把智术之士看成了造屋张弓的工匠。工匠不能施展他们的技巧，所以屋子坏了弓折断了；懂得治国方略的人不能实行他们的治国方略，所以国家混乱而君主处境危险。

小孩子在一起玩耍，用尘土做饭，用泥巴做汤汁，用木块做肉，但等到天黑了一定会回家去吃饭，用尘土泥巴做的饭菜可以用来玩但不能拿来吃。称说上古传颂的东西，虽然动听却不真实，称道先王的仁义而不能使国家走上正途，是因为这些东西只可以用来游戏而不能用来治国。羡慕仁义而使国家衰弱混乱的，是赵、魏、韩这三个国家；不追求仁义而使国家治理好军队强盛的，是秦国这样的国家，但是秦国还没有在天下称帝，是因为它的治理还不完善。

经三

挟夫相为则责望，自为则事行。故父子或怨谯〔1〕，取庸作者进美羹。说在文公之先宣言与勾践之称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吴起怀瘳实而吮伤。且先王之赋颂，钟鼎之铭，皆播吾之迹，华山之博也〔2〕。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筑社之谚〔3〕，自辞说也。请许学者而行宛曼于先王，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郑县人得车厄也〔4〕，卫人佐弋也，卜子妻写弊裤也，而其少者侍长者饮也。先王之言，有其所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说在宋人之解书与梁人之读记也。故先王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说。夫不适国事而谋先王，皆归取度者也。

【注释】

〔1〕谯：同“诮”，责骂。下文凡言“谯”者同此。

〔2〕博：通“簙”，古代的一种游戏用物，类似于后代的棋。

〔3〕社：土地神。

〔4〕厄：通“轭”，俗称轭头，驾车或拉动农具时架在车马颈上的曲木。

【译文】

经三

怀着相互依赖的心理就会责备和埋怨，自己依赖自己事情就能办成。所以父子之间有时也会埋怨和责备，而给雇工准备丰盛的饭菜。这种论点的解说在文公伐宋之前先宣布宋国的罪状与勾践宣布吴王筑如皇台的罪状这两则故事之中。所以齐桓公隐藏起对蔡国的恼怒而进攻楚国，吴起心怀着士兵伤愈去拼命作战的念头为他们吮吸伤口。况且先王所作的那些歌功颂德的文字，铸刻在钟鼎上的铭文，都是和播吾山上赵主父的大脚印，华山上秦昭襄王刻的大棋局同样的东西。然而先王所期待的是利益，所使用的是气力。修筑社坛的谚语，是晋文公辩解和争取他人为自己出力的说辞。允许学者瞎说而实行渺茫广远的先王之道，恐怕不适宜于现在吧？像这样，又不能改变它。郑县人得到车轭，卫国掌管射飞禽的小官帮倒忙，卜子的妻子仿照旧裤子的样子做新裤子，以及年轻人侍候年纪大的人喝酒，就都是这样的行为。先王的言论，有的针对的事情小而在当今社会的意义很大，有的针对的事情大而在当今社会的意义很小，这是不一定能知道的。这种论点的解说有宋人误解所读之书的意义和梁国人读书变呆这两则故事中。所以先王的话有如郢都人写信，而后世的理解则大多像燕国人读信那样胡乱猜测。不管是否适合自己国家的政事而谋求先王之道，都和郑国人买鞋不相信自己的脚而回家取尺码一样。

说三

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己也。夫买庸而播耕者〔1〕，主人费家而美食，调布而求易钱者，非爱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尽巧而正畦陌者〔2〕，非爱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3〕，钱布且易云也。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4〕；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

文公伐宋〔5〕，乃先宣言曰：“吾闻宋君无道，蔑侮长老〔6〕，分财不中，教令不信，余来为民诛之。”

越伐吴〔7〕，乃先宣言曰：“我闻吴王筑如皇之台〔8〕，掘深池，罢苦百姓〔9〕，煎靡财货，以尽民力，余来为民诛之。”

蔡女为桓公妻〔10〕，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荡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因复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11〕：“夫以寝席之戏〔12〕，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冀也，请无以此为稽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13〕，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曰‘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仇之实。”

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14〕。军人有病疽者〔15〕，吴起跪而自吮其脓。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注释】

〔1〕庸：通“佣”，雇工。

〔2〕陌：田间东西方向的道路，这里泛指田埂。

〔3〕羹：这里泛指饭菜。

〔4〕越人：指居住在我国浙江等东南沿海地区的越族人，这里比喻关系疏远的人。越，诸侯国名，春秋时越族建立的国家，范围包括今浙江北部和江西、江苏的部分地区。

〔5〕文公：所指不详。

〔6〕长老：年高有品德的人。

〔7〕吴：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江苏大部和安徽、浙江的部分地区。

〔8〕吴王：指吴王夫差（chāi），春秋时吴国的君主。如皇之台：名台，具体位置不详。台，古代一种用土筑成的高建筑物，供观望游乐。

〔9〕罢：通“疲”。

〔10〕蔡：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上蔡一带。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11〕仲父：指管仲，齐桓公的相，辅佐齐桓公完成霸业，齐桓公尊他为仲父。

〔12〕寝席：比喻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

〔13〕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湖南大部及河南、安徽、江西等的部分地区。菁茅：也称苞茅，草名，滤酒用。

〔14〕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法家代表人物。中山：春秋时由白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的中偏西部。

〔15〕疽：一种毒疮。

【译文】

说三

人在小孩的时候，父母抚养他很马虎，孩子长大以后要埋怨父母；孩子壮年时期，供养父母微薄，父母就恼怒责备他。儿子和父母是血肉至亲，但有时责骂有时埋怨，都是因为各自怀着相互依赖的心理而认为对方不能周到地照顾自己。雇用雇工来播种耕耘，主人花费家财准备好的饮食，挑选布币交换钱币来付报酬，不是喜欢雇工，而是说：像这样做，雇工耕地将会深耕，锄草才会精细。雇工尽力而快速地耕田耕地，使尽技巧整理畦埂，不是因为喜爱主人，而是说：像这样做，饭菜才会丰盛，钱币将会容易得到。主人这样供养雇工而爱惜功力，有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惠泽，而雇工专心一意地为主人工作，都是怀着为自己打算的心理。所以人们办事和给人好处，如果从对自己有利着想，那么关系疏远的人也容易和好；从对自己有害处着想，那么父子之间也要分离而且埋怨。

文公攻打宋国，便先发表言论说：“我听说宋国的君主昏庸无道，蔑视侮辱年老有德之人，分配财物不公平，发布法令不守信用，我来为宋国的百姓除掉他。”

越国攻打吴国，便先发表言论说：“我听说吴王夫差修筑了一座如皇台，挖掘了很深的护城河，使老百姓疲劳困苦，榨干了老百姓的钱财，而且耗尽老百姓的力量，我来替老百姓惩罚他。”

蔡侯的女儿嫁给齐桓公做妻子，齐桓公同她一块儿乘船，这位夫人晃动着船，齐桓公非常害怕，命令她停下来她却不听，齐桓公愤怒地休了她。随后又想召回她，蔡国已把她改嫁了。齐桓公非常恼怒，将要讨伐蔡国。管仲劝谏说：“因为夫妻之间的游戏，不值得去讨伐别人的国家，不能希望通过这个来建功立业，请不要计较这件事。”齐桓公不听从管仲的劝谏。管仲说：“一定不能打消这个念头，楚国给天子上贡的苞茅草已经三年不交了，您不如发兵为周天子讨伐楚国。楚国臣服了，趁机回兵袭击蔡国，说：‘我为周天子讨伐楚国，而蔡国却不派兵来听从调遣’，于是消灭它。这样做在名义上是正义的而实际上是有利的。所以一定要有替天子讨伐的名义，而后有报仇的实利。”

吴起担任魏国的将领去攻打中山国。军人中有个人生了毒疮，吴起跪下亲自吮吸这个士兵伤口的脓血。这个士兵的母亲立即哭起来，有人问她说：“将军对你儿子这般爱护，你为什么还要哭呢？”这位母亲回答说：“吴起为我儿子的父亲吮吸伤口他的父亲战死了，现在这个儿子又将要战死，因此我要哭泣。”

赵主父令工施钩梯而缘播吾〔1〕，刻疏人迹其上，广三尺，长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游于此〔2〕。”

秦昭王令工施钩梯而上华山〔3〕，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4〕，棋长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

文公反国〔5〕，至河，令笾豆捐之〔6〕，席蓐捐之〔7〕，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8〕。咎犯闻之而夜哭〔9〕。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耶？”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席蓐，所以卧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再拜而辞。文公止之曰：“谚曰：‘筑社者，㩷撅而置之〔10〕，端冕而祀之〔11〕。’今子与我取之，而不与我治之；与我置之，而不与我祀之；焉可？”解左骖而盟于河〔12〕。

【注释】

〔1〕赵主父：即赵武灵王，他把王位让给小儿子何之后，自称主父。钩梯：带钩的梯子。播吾：一作“番（pó）吾”，赵国山名，在今河北平山东南。

〔2〕常：通“尝”。

〔3〕秦昭王：即秦昭襄王，战国时秦国的君主。华山：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东部。

〔4〕箭：一名“箸”，骰（tóu）子。

〔5〕文公：指晋文公，名重耳，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反：同“返”。

〔6〕笾豆：古代盛食物的用具，笾盛果实，豆盛肉类。

〔7〕席蓐（rù）：席子和草垫子，指卧具。

〔8〕手足胼胝（piánzhī）：指手脚因劳累被磨硬变粗。黧黑：黑色。

〔9〕咎犯：人名，即狐偃，字子犯，是晋文公的舅父，因此又称舅犯。咎，通“舅”。

〔10〕㩷（qiān）：通“褰”，揭起衣裙等。撅：揭衣。

〔11〕端冕：指玄端和玄冕，古代的礼衣和礼帽。

〔12〕左骖（cān）：古代用四匹马拉一辆车，两边的马为骖。左边的马为左骖，右边的马为右骖。

【译文】

赵武灵王命令工匠安放钩梯攀上播吾山，在上面刻上脚印，宽三尺，长五尺，刻上字：“赵武灵王曾到此游玩。”

秦昭襄王命令工匠安装钩梯攀上华山，用松柏的树心做棋，骰子长八尺，棋子长八寸，刻上字：“秦昭襄王曾在这里与天神下棋。”

晋文公返回晋国，来到黄河边，命令把笾豆扔掉，把席子和草垫子也扔掉，手足粗糙脸色黑的人都退到后面去。子犯听到这个消息夜里哭了。晋文公说：“我出来流亡二十年了，而今才得以回国。舅父你听说了不高兴反而哭，你心里不想我回国吗？”子犯回答说：“笾豆是用来吃饭的，席子垫子是用来睡觉的，而您把它们扔了；手脚磨出老茧，脸色黑的人，都是些辛劳有功的人，而你却让他们到后面去。现在我有理由被安排在后面，心中有说不完的哀伤，所以我哭。况且我替君主您做的使用欺诈手段以便返回晋国的事太多了，我尚且讨厌自己，而何况是您呢？”连拜了两次向晋文公告辞。晋文公制止住他说：“俗话说：‘修筑土地神坛的人，撩起衣服树立社神，穿好衣帽祭祀它。’现在你和我取得了国家，而不和我一起治理它；好比和我一起树立了社神，而不和我一起祭祀它一样；怎么能行呢？”便解开左边的骖马沉入黄河发誓，表示不会背叛子犯。

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裤，其妻问曰：“今裤何如？”夫曰：“象吾故裤。”妻子因毁新，令如故裤。

郑县人有得车轭者〔1〕，而不知其名，问人曰：“此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俄又复得一，问人曰：“此是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问者大怒曰：“曩者曰车轭〔2〕，今又曰车轭，是何众也？此女欺我也〔3〕！”遂与之斗。

卫人有佐弋者〔4〕，鸟至，因先以其裷麾之〔5〕，鸟惊而不射也。

郑县人卜子妻之市，买鳖以归。过颍水〔6〕，以为渴也，因纵而饮之，遂亡其鳖。

夫少者侍长者饮，长者饮，亦自饮也。

一曰：鲁人有自喜者，见长年饮酒不能釂则唾之〔7〕，亦效唾之。

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见长者饮无余，非堪酒饮也而欲尽之。

【注释】

〔1〕郑县：战国时韩国的地名，位于今河南郑州。

〔2〕曩（nǎnɡ）：从前，以前。

〔3〕女：通“汝”。

〔4〕佐弋：古代掌管射飞禽的一种小官。

〔5〕裷（yuān）：通“㠾”，头巾。麾：通“挥”，挥动。

〔6〕颍水：即颍河，上游在韩国境内。

〔7〕釂（jiào）：把杯中的酒喝光。

【译文】

郑县人卜子让他的妻子做裤子，他的妻子问道：“现在这条裤子做成什么样子？”卜子说：“像我的旧裤子那样。”他的妻子便把新裤子毁坏，让它和旧裤子一样。

郑县有个人得到了一副车轭，但不知道它的名称，问别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别人回答说：“这是车轭。”过了一会儿又得一副，问别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别人回答说：“这是车轭。”这个发问的人十分恼怒地说：“从前那个叫车轭，现在这个又叫车轭，哪来这么多车轭？这是你欺骗我！”结果跟别人打起来了。

卫国有个掌管射飞禽的小官，鸟落下来，便先向鸟挥动头巾，鸟惊吓飞走而无法射到。

郑县人卜子的妻子到集市去，买了一只鳖回家。经过颍河时，认为这只鳖渴了，就把它放到河里去喝水，结果丢失了她的鳖。

年纪轻的人侍候年纪大的人喝酒，年纪大的人喝，他自己也喝。

另一种说法：鲁国有个自以为高明的人，看到年纪大的人不能把杯里的酒喝完就呕吐，他也摹仿呕吐。

另一种说法：宋国有个年轻人也想摹仿高明的样子，看到年纪大的人喝酒没有剩余，不能喝酒也想一饮而尽。

书曰：“绅之束之〔1〕。”宋人有治者，因重带自绅束也。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书曰：“既雕既琢，还归其朴。”梁人有治者〔2〕，动作言学，举事于文，曰：“难之。”顾失其实。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

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3〕，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4〕，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

郑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5〕，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6〕。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

【注释】

〔1〕绅：古代士人束在衣外的大带子。

〔2〕梁：即魏国，魏国曾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所以又称梁。

〔3〕郢（yǐnɡ）：楚国的国都，位于今湖北荆州城北。燕：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北部、中部和山西、辽宁的部分地区。

〔4〕说：同“悦”。

〔5〕坐：同“座”。

〔6〕反：同“返”。

【译文】

古书上说：“反复约束自己。”宋国有个研究这部书的人，用带子把自己重重叠叠地绑起来。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这个人回答说：“书上这么说，当然应该这样做。”

古书上说：“又雕又琢，还原它的本来面目。”魏国有个研究这部书的人，处处都学习这句话，办事样样都讲求文饰，说：“真是困难呀。”有人问他说：“这是为什么？”这个人回答说：“书上是这么说的，当然应该这样。”

郢都有个人给燕国的相国写书信，夜晚书写，灯火不明亮，因而对拿蜡烛的人说：“举烛。”说过后在信上错写上“举烛”二字。“举烛”，不是信的原意。燕国的相国收到了信后解释说：“‘举烛’的意思，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就是要选拔有德才的人加以任用。”燕国的相国把这个意思告诉燕王，燕王非常高兴，燕国因此治理好了。国家是治理好了，但这不是书信里的原意。现在社会上提拔的学者大多类似这样。

郑国有个人要去买鞋，先量好了自己的脚码放在座位上，到了集市忘了带上尺码。已经拿到鞋子了，才想起来说：“我忘了带尺码了。”返回去取尺码。等到他返回，集市已经收市，结果他没买到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用你的脚试试？”这个人说：“我宁肯相信量下的尺码，不相信自己的脚。”

经四

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于法而赏加焉，则上不能得所利于下；名外于法而誉加焉，则士劝名而不畜之于君。故中章、胥己仕，而中牟之异弃田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痹而不敢坏坐，晋国之辞仕托者国之锤。此三士者〔1〕，言袭法，则官府之籍也〔2〕；行中事，则如令之民也：二君之礼太甚〔3〕。若言离法而行远功，则绳外民也〔4〕，二君又何礼之？礼之当亡。且居学之士，国无事不用力，有难不被甲。礼之，则惰修耕战之功；不礼，则害主上之法。国安则尊显，危则为屈公之威〔5〕，人主奚得于居学之士哉？故明主论李疵视中山也。

【注释】

〔1〕三士：指中章、胥己、叔向三人。

〔2〕籍：指国家的法令文件。

〔3〕二君：指赵襄子和晋平公。

〔4〕绳：木匠用的墨线，比喻法度。

〔5〕威：通“畏”，畏惧。

【译文】

经四

利益所在的地方，民众就归向它；名声可以彰显的事情，士人就会拼死去争取。因此对法制规定之外的功劳给予奖赏，那么君主就不能从臣下得到利益；对法制规定之外的名声加以赞誉，那么士人就会受这种名声的鼓励而不会受君主所蓄养了。所以中章、胥己做了官，而中牟地方的百姓抛弃耕种田地追随文饰虚浮之学的人占了该地的一半；晋平公小腿痛脚麻木了还不敢不端坐，晋国辞去官职和对贵族的依附而仿效叔向的人占了国家的一半。中章、胥己和叔向这三个人，如果言论遵循法制，那么也只是照官府的法典讲话；行为符合事宜，那么就是遵从法令的人：赵襄主和晋平公对他们的礼遇太过分了。如果他们言论背离法制行为没有功效，那就都是些法度之外的人，赵襄主和晋平公又有什么必要礼遇他们？礼遇这种人国家应当灭亡。况且隐居讲学的这些人，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不用力农耕，国家有难时不披甲打仗。礼敬这种人，就会使那些致力于耕战的民众懒惰；不敬重他们，他们又会危害君主的法制。国家平安时他们就尊贵显赫，国家有危难时他们就像屈公一样畏惧，君主能从隐居讲学的士人那里得到什么？所以英明的君主肯定李疵看待中山国的观点。

说四

王登为中牟令〔1〕，上言于襄主曰〔2〕：“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3〕，其身甚修，其学甚博，君何不举之？”主曰：“子见之，我将为中大夫〔4〕。”相室谏曰〔5〕：“中大夫，晋重列也，今无功而受，非晋臣之意。君其耳而未之目邪〔6〕！”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绝无已也。”王登一日而见二中大夫，予之田宅。中牟之人弃其田耘、卖宅圃而随文学者〔7〕，邑之半。

叔向御坐〔8〕，平公请事〔9〕，公腓痛足痹转筋而不敢坏坐〔10〕。晋国闻之，皆曰：“叔向贤者，平公礼之，转筋而不敢坏坐。”晋国之辞仕托慕叔向者，国之锤矣〔11〕。

郑县人有屈公者〔12〕，闻敌，恐，因死；恐已，因生。

赵主父使李疵视中山可攻不也〔13〕。还报曰：“中山可伐也。君不亟伐，将后齐、燕。”主父曰：“何故可攻？”李疵对曰：“其君见好岩穴之士〔14〕，所倾盖与车以见穷闾隘巷之士以十数〔15〕，伉礼下布衣之士以百数矣。”君曰：“以子言论，是贤君也，安可攻？”疵曰：“不然。夫好显岩穴之士而朝之，则战士怠于行阵；上尊学者，下士居朝，则农夫惰于田。战士怠于行陈者〔16〕，则兵弱也；农夫惰于田者，则国贫也。兵弱于敌，国贫于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伐之不亦可乎？”主父曰：“善。”举兵而伐中山，遂灭也。

【注释】

〔1〕王登：一作“壬登”，赵襄子的家臣。中牟：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邢台东南。

〔2〕襄主：即赵襄子，春秋末期晋国掌实权的卿。当时家臣称卿大夫为主，故又称襄主。

〔3〕中章、胥己：人名，生平不详。

〔4〕中大夫：侍从官名，负责议论政事、提出建议，供君主参考。

〔5〕相室：这里指家臣中的头目。

〔6〕邪：通“耶”。

〔7〕田：通“佃”，耕种。

〔8〕叔向：即羊舌肸（xī），春秋时期晋国的卿。

〔9〕平公：即晋平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彪。

〔10〕腓（féi）：小腿肚。

〔11〕锤：通“垂”，垂直则分一物为两面，引申为一半。

〔12〕屈公：人名，生平不详。

〔13〕李疵：人名，生平不详。不：通“否”。

〔14〕岩穴之士：指隐居山林的隐士。

〔15〕穷闾：穷困的街坊。隘巷：狭窄的小巷。

〔16〕陈：通“阵”。

【译文】

说四

王登担任中牟县令，给赵襄主上书说：“中牟地方有士人叫中章、胥己的，他们的品行很好，他们的学问很渊博，君主您怎么不提拔选用他们？”赵襄主说：“你让他们来见我，我将任用他们为中大夫。”赵襄主的家臣头目说：“中大夫，是晋国重要的官职，现在他们没有功劳而接受这个官位，不符合晋国选拔大臣的原意。您大概只是耳闻其名而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的实际情况吧！”赵襄主说：“我选取王登，是既耳闻又亲眼见过的；王登所选取的人，又是既耳闻又亲眼见过的。这样亲自耳闻目见去考察人就永远没有个完了。”王登很快就让这两个人见了赵襄主，这两个人被任用为中大夫，赵襄主授给了他们土地房屋。中牟的民众放弃了耕种田地、卖掉土地园圃去追随搞私学的人，占了这个地区的一半。

叔向侍陪晋平公坐，晋平公和他商量事情，晋平公的小腿痛脚麻以至于抽筋还不敢不坐端正。晋国人听说后，都说：“叔向是有德才的人，晋平公礼敬他，以至于脚抽筋还不敢不坐端正。”晋国人辞去官职依附仿效叔向的，占了全国的一半。

郑县有个叫屈公的人，听说敌人来了，害怕，吓得死过去；害怕的情绪过后，又活过来。

赵武灵王让李疵去察看是否可以攻打中山国。李疵回来报告说：“中山国可以攻打。您不攻打，齐国、燕国将抢先攻打了。”赵武灵王说：“什么原因说可以攻打中山国？”李疵回答说：“中山国君主表现出很喜欢隐居士人的模样，亲自驱车去拜访穷困狭窄街巷里的读书人就有十几次，以平等礼节相待的平民书生要用百来计算了。”赵武灵王说：“根据你的话来判断，这是位有德才的君主，怎么能去攻打他？”李疵说：“不对。君主喜爱隐居之士让他们入朝，那么战士就会懒于作战；君主尊宠学者，敬重的文人居于朝廷，那么农夫就会懒于耕作。战士懒于作战，军队就会弱；农夫懒于耕作，国家就会贫穷。军队比敌人弱，国内又贫穷，这样的国家不灭亡的，还从未有过。攻打它不也是可以的吗？”赵武灵王说：“好。”出兵攻打中山国，于是灭掉了它。

经五

《诗》曰〔1〕：“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傅说之以“无衣紫”，援之以郑简、宋襄，责之以尊厚耕战。夫不明分，不责诚，而以躬亲位下〔2〕，且为“下走”“睡卧”，与夫“掩弊”“微服”〔3〕。孔丘不知〔4〕，故称犹盂；邹君不知，故先自僇。明主之道，如叔向赋猎与昭侯之奚听也。

【注释】

〔1〕《诗》：指《诗经》。下文引《诗经》诗句“不躬不亲，庶民不信”，见《诗经·小雅·节南山》。

〔2〕位：通“莅”，到，临。

〔3〕弊：通“蔽”。

〔4〕孔丘：孔子名丘，字仲尼。知：同“智”。

【译文】

经五

《诗经》上说：“君主不以身作则，民众就不会相信。”齐王的师傅用“君主自己不穿紫衣”来说明这个道理，也可引用郑简公、宋襄公的故事，用尊重耕战的观点来指责这句诗。如果不明确君臣的名分，不要求臣下真心实意地效力，反而亲自做臣下该做的事，而且还做出“下走”、“睡卧”，以及“掩蔽”、“微服”一类蠢事。孔子不明智，所以称君如盂民如水；邹君很愚蠢，所以先割断了自己的长缨。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就要像叔向分配猎物和韩昭侯懂得如何听取意见一样。

说五

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1〕。桓公患之，谓管仲曰：“寡人好服紫，紫贵甚，一国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止之，何不试勿衣紫也？谓左右曰：‘吾甚恶紫之臭〔2〕。’于是左右适有衣紫而进者，公必曰：‘少却，吾恶紫臭。’”公曰：“诺。”于是日，郎中莫衣紫〔3〕；其明日，国中莫衣紫；三日，境内莫衣紫也。

一曰：齐王好衣紫，齐人皆好也。齐国五素不得一紫。齐王患紫贵。傅说王曰〔4〕：“《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今王欲民无衣紫者，王请自解紫衣而朝。群臣有紫衣进者，曰：‘益远！寡人恶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国中莫衣紫；是岁也，境内莫衣紫。

【注释】

〔1〕素：没有染色的布。

〔2〕臭（xiù）：气味。

〔3〕郎中：君主的侍从官，掌通报和警卫。

〔4〕傅：师傅，此疑指管仲。

【译文】

说五

齐桓公喜欢穿紫色的衣服，全国人都穿紫色的衣服。在这个时候，五匹没染色的布抵不上一匹紫色的布。齐桓公对此感到忧虑，对管仲说：“我喜欢穿紫色衣服，紫色布就特别贵，全国的老百姓都没有止境地喜欢穿紫色衣服，我该怎么办？”管仲说：“您想要制止这种情况，为什么不试着自己不穿紫色衣服呢？您对身边的近侍说：‘我很讨厌紫色衣服的气味。’如果在这个时候有近侍穿紫色衣服进见，您一定要说：‘稍微往后退一点，我讨厌紫色衣服的气味。’”齐桓公说：“好吧。”在当天，郎中就没有一个人穿紫色衣服了；第二天，国都中就没有一个人穿紫色衣服了；第三天，整个国家内没有一个人穿紫色衣服了。

另一种说法：齐王喜欢穿紫色衣服，齐国人都喜欢上了穿紫色衣服。在齐国五匹没有染色的布抵不上一匹紫色的布。齐王对紫色的布太贵感到忧虑。齐王的师傅劝说道：“《诗经》说：‘君主不以身作则，民众就不会相信。’如果现在大王您想要老百姓没有人穿紫色衣服，请大王自己脱下紫色衣服上朝。群臣有穿紫色衣服进见的，您就说：‘离我再远点！我讨厌紫色衣服的气味。’”当天，齐国郎中就没有穿紫色衣服的了；当月，齐国都城之内就没有穿紫色衣服的了；当年，齐国全境都没有穿紫色衣服的了。

郑简公谓子产曰〔1〕：“国小，迫于荆、晋之间。今城郭不完，兵甲不备，不可以待不虞。”子产曰：“臣闭其外也已远矣，而守其内也已固矣，虽国小，犹不危之也。君其勿忧。”是以没简公身无患。

一曰：子产相郑，简公谓子产曰：“饮酒不乐也。俎豆不大〔2〕，钟鼓竽瑟不鸣〔3〕，寡人之事不一，国家不定，百姓不治，耕战不辑睦，亦子之罪。子有职，寡人亦有职，各守其职。”子产退而为政五年，国无盗贼，道不拾遗，桃枣荫于街者莫有援也，锥刀遗道三日可反〔4〕。三年不变，民无饥也。

【注释】

〔1〕郑简公：春秋时郑国的君主，名嘉。子产：人名，姓公孙，名侨，曾任郑简公的相。

〔2〕俎豆：古代祭祀时放祭品的两种器具。

〔3〕钟鼓竽瑟：古代的四种乐器。竽为像笙一样的管乐器，瑟是像琴一样的弦乐器。

〔4〕反：同“返”，返回。

【译文】

郑简公对子产说：“郑国小，又在楚国和晋国之间受逼迫。现在我国城郭不完整，武器装备不完备，不能应付意外事变。”子产说：“我严守国境已经很久了，而防守国内也很牢固了，国家虽然很小，但并没有危险。国君您不要担心。”因此直到郑简公去世时郑国都没有危险。

另一种说法：子产担任郑国的相，郑简公对子产说：“我喝酒都不高兴。我们郑国祭品不丰盛，礼乐不兴，我的事务太繁多，国家不太平，老百姓没有治理好，耕战之士不能和睦相处，这也是你的过失。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职责，我们各人恪守自己的职责。”子产退下来掌管政事五年，国内没有偷盗行为，路上掉了东西也没人捡，桃和枣的枝条遮蔽了大路都没有人伸手去摘，锥子和刀掉在路上三天以后还可找回。三年国家没有变故，老百姓没有饥荒。

宋襄公与楚人战于涿谷上〔1〕。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济。右司马购强趋而谏曰〔2〕：“楚人众而宋人寡，请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击之，必败。”襄公曰：“寡人闻君子曰：‘不重伤，不擒二毛〔3〕，不推人于险，不迫人于阨〔4〕，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济而击之，害义。请使楚人毕涉成阵而后鼓士进之。”右司马曰：“君不爱宋民，腹心不完〔5〕，特为义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阵矣，公乃鼓之。宋人大败，公伤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夫必恃人主之自躬亲而后民听从，是则将令人主耕以为食、服战雁行也民乃肯耕战，则人主不泰危乎〔6〕？而人臣不泰安乎？

齐景公游少海〔7〕，传骑从中来谒曰〔8〕：“婴疾甚〔9〕，且死，恐公后之。”景公遽起，传骑又至。景公曰：“趋驾烦且之乘〔10〕，使驺子韩枢御之〔11〕。”行数百步，以驺为不疾，夺辔代之御；可数百步，以马为不进，尽释车而走。以烦且之良而驺子韩枢之巧，而以为不如下走也。

魏昭王欲与官事〔12〕，谓孟尝君曰〔13〕：“寡人欲与官事。”君曰：“王欲与官事，则何不试习读法？”昭王读法十余简而睡卧矣〔14〕。王曰：“寡人不能读此法。”夫不躬亲其势柄，而欲为人臣所宜为者也，睡不亦宜乎？

【注释】

〔1〕宋襄公：春秋时宋国的君主，名兹父。涿谷：宋国地名，位置当在今河南柘城北的古泓水附近。

〔2〕右司马：古代官名，掌管军政和军事赋税。购强：人名，疑为《左传》中记载的公孙固。

〔3〕二毛：黑白两种颜色的毛发（头发和胡子），指年纪大的人。

〔4〕阨：通“厄”，困苦。

〔5〕腹心：比喻国家的根本。

〔6〕泰：通“太”。下文“泰安”之“泰”与此同。

〔7〕齐景公：春秋时齐国的君主，名杵臼。少海：即渤海。

〔8〕传骑：指驿使，负责传递公文和情报的人。

〔9〕婴：指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的相。

〔10〕烦且：一种良马。

〔11〕驺子：掌驾马车的官。韩枢：人名，驾驭车马的能手。

〔12〕魏昭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

〔13〕孟尝君：战国时齐国的贵族，著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曾任魏昭王的相。

〔14〕简：古代书写文字的木条或竹片。

【译文】

宋襄公和楚国人在涿谷交战。宋国人已摆好阵势，楚国人还没有完全过河。宋国的右司马购强小步紧跑过来劝谏说：“楚国人多而宋国人少，请求让军人在楚国人渡河过半还没有排好队列时向他们攻击，一定可以打败他们。”宋襄公说：“我听君子说：‘不重复伤害伤兵，不捉须发斑白的老人，不把人推向危险的地方，不逼迫人到困苦的地步，不击鼓向没有排好阵列的敌军进攻。’现在楚军还未渡过河而攻击他们，妨害了道义。请让楚国人完全渡过了河排好阵势然后击鼓向他们进攻。”右司马说：“您不爱惜宋国的民众，不保全国家的根本，只不过要表现自己的仁义罢了。”宋襄公说：“不回到你的队列里去，我将按军法处置你。”右司马回到队列里，楚国人已排好队列构成了阵势，宋襄公这才击鼓进攻。宋国人被打得大败，宋襄公被射伤了大腿，过了三天就死了。这就是追求亲自实行仁义的祸害。一定要依靠君主亲自去做而后民众才能听从，这样就要让君主耕种田地为自己谋食、排在队伍的行列里行军打仗民众才肯耕战，那么君主不是太危险了吗？而臣子不是太安全了吗？

齐景公在渤海游玩，驿使从宫中来拜见说：“晏婴病得很重，将死，恐怕您赶不上见晏婴了。”齐景公立刻起身，驿使又来了。齐景公说：“赶快驾起烦且拉的马车，让韩枢驾驭它。”马车跑了几百步远，齐景公认为韩枢赶车还不够快，夺过他手中的马缰绳代他驾车；大约又过了几百步远，认为马没有奔跑，就将车马全部舍弃了下车奔跑。凭烦且这样的好马和车马手韩枢这样高超的本领，齐景公还认为不如自己下车跑得快。

韩昭侯想亲自参与管理国家事务，对孟尝君说：“我想来参与管理国家事务。”孟尝君说：“大王想管理国家事务，那为什么不试着读些官府的法令呢？”韩昭侯读了十多支简的法令文书就躺下睡着了。韩昭侯说：“我读不了这些法令。”君主不亲自掌握权势，而想要做臣下所应当做的事，打瞌睡不是很应该的吗？

孔子曰：“为人君者，犹盂也；民，犹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1〕。”

邹君好服长缨〔2〕，左右皆服长缨，缨甚贵。邹君患之，问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贵。”君因先自断其缨而出，国中皆不服长缨。君不能下令为百姓服度以禁之，断缨出以示先民，是先戮以莅民也〔3〕。

叔向赋猎，功多者受多〔4〕，功少者受少。

韩昭侯谓申子曰〔5〕：“法度甚不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见功而与赏〔6〕，因能而受官。今君设法度而听左右之请，此所以难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来知行法矣，寡人奚听矣。”一日，申子请仕其从兄官。昭侯曰：“非所学于子也。听子之谒，败子之道乎，亡其用子之谒？”申子辟舍请罪〔7〕。

【注释】

〔1〕圜：通“圆”。

〔2〕邹：诸侯国名，位于今山东邹平。

〔3〕戮（lù）：通“僇”，羞辱。

〔4〕受：通“授”。下文“受少”“因能受官”之“受”同此。

〔5〕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的君主。

〔6〕见：同“现”。

〔7〕辟：通“避”，退避。

【译文】

孔子说：“做君主的人好像盂，民众就像水。盂是方的，民众就是方的；盂是圆的，民众就是圆的。”

邹国的君主喜欢佩带帽子下面的长帽带，邹国君主身边的近侍也都佩带这种长帽带，一时间长帽带非常贵。邹国的国君对此感到忧虑，问身边的近侍，身边的近侍说：“君主喜欢佩带，老百姓也大多跟着佩带，因此就贵了。”邹国的君主因此首先割断长帽带出巡，国都中的人也就不再佩带了。君主不能下达命令为老百姓制订佩带的标准来禁止佩带长帽带，竟至于割断自己的长帽带出巡以表示走在民众前面，这是先侮辱自己而去指导民众。

叔向分配猎物，功劳多的人分配得多，功劳少的分配得少。

韩昭侯对申不害说：“法令制度很不容易实行。”申不害说：“所谓法，就是做出了功劳要给予奖赏，根据才能而授予官职。现在君主设立了法令制度而又听从身边近侍的请托，这就是法制难以实行的原因。”韩昭侯说：“我从今天开始知道如何施行法令了，知道该如何来听取意见了。”有一天，申不害请求委任他的堂兄做官。韩昭侯说：“这不是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做法。我是听从你的请求，败坏了你的原则呢，还是不采用你的请求呢？”申不害不敢住正屋而请求给予处罚。

经六

小信成则大信立，故明主积于信。赏罚不信则禁令不行，说在文公之攻原与箕郑救饿也。是以吴起须故人而食，文侯会虞人而猎。故明主表信，如曾子杀彘也〔1〕。患在厉王击警鼓与李悝谩两和也〔2〕。

【注释】

〔1〕彘（zhì）：猪。

〔2〕谩（mán）：欺骗，蒙蔽。

【译文】

经六

小事上讲信用则能在大事上建立信用，所以明智的君主要在信用上积累声誉。赏罚不坚决落实那么禁令就不能实行，这种论点的解说在晋文公攻打原和箕郑回答晋文公如何救济饥荒两则故事中。因此吴起必须等老朋友回来才吃饭，魏文侯一定要会同主管山泽的官员去打猎。所以英明的君主要表明信用，就像曾子一定要杀猪给孩子吃一样。不守信用的祸患表现在楚厉王误击报警的鼓和李悝欺骗左右两军这两个故事中。

说六

晋文公攻原〔1〕，裹十日粮，遂与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击金而退〔2〕，罢兵而去。士有从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谏曰：“夫原之食竭力尽矣，君姑待之。”公曰：“吾与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为也。”遂罢兵而去。原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归乎？”乃降公。卫人闻曰〔3〕：“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从乎？”乃降公。孔子闻而记之曰：“攻原得卫者，信也。”

文公问箕郑曰〔4〕：“救饿奈何？”对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事，信义。信名，则群臣守职，善恶不逾，百事不怠；信事，则不失天时，百姓不逾；信义，则近亲劝勉而远者归之矣。”

吴起出〔5〕，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诺，今返而御。”吴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来，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来，方与之食。

魏文侯与虞人期猎〔6〕。明日，会天疾风，左右止文侯，不听，曰：“不可以风疾之故而失信，吾不为也。”遂自驱车往，犯风而罢虞人。

曾子之妻之市〔7〕，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8〕，顾反为女杀彘〔9〕。”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戏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也。

【注释】

〔1〕原：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2〕击金：敲钟，古代打仗时退兵的信号。

〔3〕卫：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

〔4〕文公：指晋文公。箕郑：人名，晋国的大夫。

〔5〕吴起：战国初期卫国人，法家的代表人物，曾在楚国主持变法。

〔6〕虞人：管理山林河池的官。

〔7〕曾子：指曾参，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8〕女：通“汝”。

〔9〕顾：与“返”同义。反：同“返”。

【译文】

说六

晋文公进攻原国，让军队准备十天的粮食，于是与士大夫约定了十天的期限。到了原国攻打了十天而没能攻下，就敲钟退下，收兵离开了。士人有从原国中出来的，说：“原国再有三天就能攻下了。”群臣和身边的近侍都劝谏说：“原国已弹尽粮竭了，君主姑且等几天。”晋文公说：“我和士人约定十天为期，如果到期不走，这是要失掉我的信用。得到原国而失掉了信用，我不做这样的事。”便收兵撤走了。原国人听到这个消息说：“君主有像这样守信用的，能不归附他吗？”便向晋文公投降了。孔子听说后记下这件事说：“晋文公攻下原国获得卫国土地的原因，是因为他守信用。”

晋文公问箕郑说：“救济饥荒该怎么做？”箕郑说：“守信用。”晋文公说：“怎么个守信用法？”箕郑说：“在名位、政事、道义上守信用。在名位守信用，就能使群臣忠于职守，政绩的好坏界线清晰，不超越名分，各种事务都不会怠慢；在事情上守信用，就能不违背自然的规律，百姓不会僭越；在道义上守信用，就能使亲近的人勉力工作而远方的人归顺你。”

吴起出门，遇见了老朋友于是留老朋友吃饭。老朋友说：“好吧，我立即回来和你一块儿进餐。”吴起说：“我等你来吃饭。”老朋友到天黑也没来，吴起就不吃饭等候他。第二天早上，让人去找老朋友。老朋友来了，才和他一起吃饭。

魏文侯和掌管山泽的官员约定去打猎。第二天，正巧碰到刮大风，魏文侯身边的人劝他不要去，魏文侯不听，说：“不能因为刮大风的原故而失掉信用，这样的事我不做。”于是自己赶着车前去，冒着风告诉主管山泽的官员打猎的事作罢。

曾参的妻子到集市去，他的儿子跟在后面哭。曾参的妻子对孩子说：“你回去，我回来杀猪给你吃。”他的妻子刚从集市上回来，曾参就要去抓猪杀。他的妻子制止他说：“只不过是与小孩子开玩笑。”曾参说：“小孩子不是开玩笑的对象。小孩子没有判断力，等着向父母学习，听从父母的教育。现在你欺骗他，这是教育孩子去欺骗。母亲欺骗了孩子，孩子因此就不相信母亲了，这不是用来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烹杀了那头猪。

楚厉王有警〔1〕，为鼓以与百姓为戍。饮酒醉，过而击之也，民大惊。使人止之，曰：“吾醉而与左右戏，过击之也。”民皆罢〔2〕。居数月，有警，击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号而民信之。

李悝警其两和〔3〕，曰：“谨警敌人，旦幕且至击汝。”如是者再三而敌不至。两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数月，秦人来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患也。

一曰：李悝与秦人战，谓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驰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于是皆争上。其明年，与秦人战。秦人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之患。

【注释】

〔1〕楚厉王：楚国的君主，具体生活年代史书记载各有不同。

〔2〕罢：通“疲”，疲劳。

〔3〕李悝：魏国人，曾任魏文侯的相，战国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两和：指左右两边壁垒里的军队。和，军门，垒门。

【译文】

楚厉王约定有一种警报，设置了鼓遇到紧急情况就击鼓让民众一起防守。楚厉王喝醉了酒，错误地击起了鼓，民众非常吃惊。楚厉王派人阻止民众说：“我喝醉了酒和身边的人戏闹，错误地击了鼓。”民众都疲惫地散去了。过了几个月，真有警报，击了鼓民众却不来救援。于是重新下令明确信号后民众才相信。

李悝警告左右壁垒的军队说：“小心警惕敌人，他们早晚会来袭击你们。”像这样反复警告了多次而敌人没有来。左右壁垒的军队都懈怠了，不再相信李悝的话。过了几个月，秦国人来袭击，几乎消灭了李悝的守备军队。这是不讲求信用的祸患。

另一种说法：李悝与秦人交战，对左边壁垒的军队说：“快冲上去！右边壁垒的战士已冲上去了。”又跑去对右边壁垒的军队说：“左边壁垒的战士已冲上去了。”左右壁垒的军队都说：“别人已在前面冲上去了。”因此争着往上冲。到了第二年，与秦国人交战。秦国人袭击魏军，几乎消灭了守备的魏军。这就是不讲信用的祸患。

外储说左下

本篇由六段“经文”和“说文”组成。“经一”和“说一”说明君主应严格执法，赏罚得当，避免私怨和私恩。“经二”和“说二”说明君主不能依赖臣下的忠诚，而应该依靠“势”和“术”来驾驭臣下，使其为我所用。“经三”和“说三”说明要巩固等级制度，维护尊卑次序，加强君主的独尊地位。“经四”和“说四”说明君主要正确赏罚，坚决依法办事，杜绝私情请托。“经五”和“说五”说明臣下应按名分享受应得的待遇，使君主的“宠光”发挥应有的作用；同时应一心为君主推荐人才，不能互相勾结。“经六”和“说六”要君主鼓励忠言直谏，但也指出了当时敢于直谏和秉公执法的人可能面对的迫害。

本篇“经文”和“说文”的个别地方并不能相互对应，说明其中应存在错简或脱简。

经一

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坐子皋〔1〕；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而乘轩。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乘而履屩〔2〕。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夫少室周。

【注释】

〔1〕跀：砍脚的刑罚，“跀”通“刖”。危：足，脚。“危”通“跪”。下文凡“跀”、“危”皆同此。坐（cuò）：通“侳” ，安，引申为保全。

〔2〕屩（juē）：草鞋。

【译文】

经一

由于犯罪而受惩罚，受惩罚的人对上没有怨恨，被砍脚的人保全了子皋；因功劳受奖赏，臣下不用感激君主，翟璜拿着还贷的凭证而乘坐尊贵的轩车。魏襄王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昭卯有享受五乘的食封犹如赚了很多钱的人穿草鞋之叹。君主不错误地任用臣子，臣子不隐瞒有能力的人，那么臣子将会成为少室周那样诚实的人。

说一

孔子相卫〔1〕，弟子子皋为狱吏〔2〕，刖人足，所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于卫君者〔3〕，曰：“尼欲作乱〔4〕。”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跀危引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问跀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跀子之足，是子报仇之时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于子？”跀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臣也，公倾侧法令〔5〕，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不悦〔6〕，形于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

孔子曰：“善为吏者树德，不能为吏者树怨。概者〔7〕，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8〕。”

【注释】

〔1〕卫：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的部分地区。

〔2〕子皋：即子羔，春秋时期卫国人，孔子的学生。狱吏：掌诉讼、刑法的官吏。

〔3〕恶（wù）：使孔子受讨厌，引申为中伤。

〔4〕尼：孔子字仲尼，这里指孔子。

〔5〕倾侧：倾斜，引申为反复推敲。

〔6〕憱（cù）：通“蹙”。

〔7〕概：古代量粮食时刮平斗斛的短木。

〔8〕“孔子曰”至“不可失平也”：这一段文字，“经文”中没有相应的文字，原排在“秦、韩攻魏，昭卯西说秦、韩罢”之后。据《说苑·至公》篇，这些话本在子皋刖人足的故事之后，故现移于此。

【译文】

说一

孔子任卫国的相，弟子子皋任卫国的刑狱官，砍掉了犯罪人的脚，被砍掉脚的犯人看守大门。有人向卫国的君主中伤孔子，说：“孔子想发动叛乱。”卫国的君主准备捉拿孔子。孔子逃跑了，他的弟子也都逃跑了。子皋从大门里出来，被砍掉脚的人引导他逃到大门边自己的屋子里，官吏追捕不到。半夜的时候，子皋问被砍脚的人说：“我不能破坏君主的法令而亲手砍掉了你的脚，现在正是你报仇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肯引导我逃走？我凭什么能得到你的帮助？”被砍脚的人说：“我被砍脚的时候，本来是我罪有应得，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当您给我依法定罪时，您反复推敲法令，先后为我说话，很想免除我的罪，这我是知道的。等案子判下来给我定了罪，您紧皱眉头局促不安，表现在脸色上，这又是我所知道的。这并不是您偏袒我才这样做，而是您天生的仁爱本心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您而对您感恩的原因。”

孔子说：“会做官的人树立恩德，不会做官的人树立仇怨。概，是用来量平斗斛的；官吏，是用来使法制公平的。治理国家的人，不能失掉了公平。”

田子方从齐之魏〔1〕，望翟黄乘轩骑驾出〔2〕，方以为文侯也〔3〕，移车异路而避之，则徒翟黄也。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4〕，臣荐翟角而谋得果〔5〕；且伐之，臣荐乐羊而中山拔〔6〕；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7〕：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

秦、韩攻魏〔8〕，昭卯西说而秦、韩罢〔9〕；齐、荆攻魏〔10〕，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11〕。卯曰：“伯夷以将军葬于首阳山之下〔12〕，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嬴胜而履屩〔13〕。”

【注释】

〔1〕田子方：战国时魏国人，曾为魏文侯师。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魏：战国诸侯国名，范围包括河南北部和东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北、山东、陕西的部分地区。

〔2〕翟黄：一作“翟璜”，战国初期魏文侯的大臣。轩：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3〕文侯：指魏文侯，战国初期魏国的君主。

〔4〕中山：诸侯国名，春秋时白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位于今河北中部偏西。

〔5〕翟角：人名，魏文侯的谋臣。

〔6〕乐羊：人名，魏文侯的将。

〔7〕李克：人名，战国法家人物，任魏国中山的相。一说即李悝。

〔8〕秦：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陕西大部和甘肃、四川、河南的部分地区。韩：战国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的中部、北部和山西、陕西的部分地区。

〔9〕昭卯：人名，又作“孟卯”、“芒卯”，魏安釐王的将，有辩才。

〔10〕荆：楚的别名，战国时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的全部和湖南的大部，以及河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11〕魏襄王：战国时魏国的君主。五乘：以五乘土地的贡赋供养。乘，古时以地方六里出兵车一乘，到战国后称方圆六里的土地为一乘。

〔12〕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的大儿子，因推让君位逃奔到周。但最后因反对周武王灭商，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古代山名，今所在地不详。

〔13〕嬴：通“赢”。屩（juē）：草鞋。

【译文】

田子方从齐国来到魏国，望见翟黄乘坐尊贵的轩车骑队护卫出行，田子方还以为是魏文侯，把车子赶到另一条路上给他让路，但却只是翟黄。田子方问道：“你怎么乘坐这么高贵的车？”翟黄说：“君主计划攻打中山国，我推荐翟角而谋划得很好；将要出兵攻打中山国，我推荐乐羊而攻占了中山国；占领了中山国，君主忧虑如何把它治理好，我推荐李克而中山国治理得很好：因此魏国的君主赐给了我这辆轩车。”田子方说：“这样的宠爱和你的功绩比较起来还嫌薄了。”

秦国、韩国进攻魏国，昭卯到西边去游说结果秦国、韩国罢了兵；齐国、楚国进攻魏国，昭卯到东边去游说结果齐国、楚国收兵退回。魏襄王用五乘食邑的俸禄供养昭卯。昭卯说：“伯夷死后被按将军的礼仪埋葬在首阳山下，而天下的人说：‘凭伯夷的贤德和他相称的仁爱，而只用将军的葬礼埋葬他，这就像连他的手脚都没有掩埋好。’现在我给您劝退了四个国家的军队，但大王就给了我五乘食邑的俸禄，这和我的功劳比起来，就好像赚了很多钱的人却穿草鞋一样。”

少室周者〔1〕，古之贞廉洁悫者也，为赵襄主力士〔2〕。与中牟徐子角力〔3〕，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

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4〕，至晋阳〔5〕，有力士牛子耕〔6〕，与角力而不胜。周言于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骖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于臣者，愿进之。”

【注释】

〔1〕少室周：姓少室，名周，战国初期人，赵襄子的侍卫。

〔2〕赵襄主：即赵襄子，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卿。因当时家臣称所属的卿大夫为主，故有赵襄主之称。

〔3〕中牟：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邢台东南。徐子：人名，生平不详。

〔4〕骖（cān）乘：站在驾车人右侧的卫士。

〔5〕晋阳：晋国地名，当时为赵氏封邑，位于今山西太原西南。

〔6〕牛子耕：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少室周是古代正直诚实的人，担任赵襄主的力士。他和中牟徐子比力气，不如中牟徐子，进去告诉了赵襄主并请让中牟徐子代替自己。赵襄主说：“你的职位，是人们所希望得到的，为什么说要让徐子代替你呢？”少室周说：“我是凭力气来侍奉您的。现在徐子的力气比我大，我如果不请求让他来代替我，恐怕别人说到这件事而您怪罪我。”

另一种说法：少室周担任站在赵襄主驾车人右侧的卫士，来到晋阳。有一位力士牛子耕，与少室周比力气而少室周没能取胜。少室周对赵襄主说：“您之所以让我担任站在驾车人右侧的卫士，是因为我的力气大。现在有人比我的力气更大，愿把他举荐给您。”

经二

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故有术之主，信赏以尽能，必罚以禁邪，虽有驳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哀公问“一足”。

【译文】

经二

君主依赖权势而不信赖臣下的诚实，所以东郭牙议论管仲；依赖权术而不依赖臣下诚信，所以浑轩非议晋文公的做法。所以有权术的君主，一定兑现奖赏以使臣下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坚决落实惩罚以禁止奸邪发生，即使臣下有杂乱行为，一定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赵简主任用阳虎为相，鲁哀公问孔子“一足”如何理解，这两则故事就说明了这个道理。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1〕，令群臣曰：“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2〕。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3〕。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若知能谋天下〔4〕，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5〕。

晋文公出亡〔6〕，箕郑挈壶餐而从〔7〕，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8〕。及文公反国〔9〕，举兵攻原〔10〕，克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11〕，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叛也，恃吾不可叛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阳虎议曰〔12〕：“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逐于鲁〔13〕，疑于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14〕。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遂执术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于霸也。

【注释】

〔1〕齐桓公：春秋时齐国的君主，名小白，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2〕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长辈的意思。

〔3〕东郭牙：姓东郭，名牙，齐桓公的大臣。

〔4〕知：同“智”。

〔5〕隰（xí）朋：人名，齐桓公的大臣。

〔6〕晋文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名重耳，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7〕箕郑：人名，晋文公的大臣。壶餐：指水和饭，即食物。

〔8〕寝：通“寖”，逐渐。

〔9〕反：同“返”。

〔10〕原：春秋时的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11〕浑轩：人名，春秋时晋国的大夫。

〔12〕阳虎：又名阳货，春秋时鲁国季孙氏的家臣。

〔13〕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南部和河南、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14〕赵简主：即赵简子，赵襄主之父，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六卿之一。

【译文】

说二

齐桓公将立管仲为仲父，下令群臣说：“我将立管仲为仲父。赞成的人进门以后往左站，不赞成的人进门以后往右站。”东郭牙站在门中间。齐桓公说：“我立管仲为仲父，下令说：‘赞成的往左站，不赞成的往右站。’现在你为什么站在门中间？”东郭牙说：“凭管仲的智慧，您以为能谋取天下吗？”齐桓公说：“能。”“凭他的决断，您以为他敢做大事吗？”齐桓公说：“敢。”东郭牙说：“他的智慧能谋取天下，决断敢做大事，君主您因此把国家的权柄全都交给他一个人。凭管仲的才能，借助您的权势来治理齐国，能没有危险吗？”齐桓公说：“说得好。”于是命令隰朋治理朝廷内部事务，管仲治理朝廷外部事务，使两人互相牵制。

晋文公外出逃亡，箕郑带着食物跟随在后，迷路而与晋文公失散了，饿了在路边哭，慢慢饿得很厉害也不敢吃所带的食物。等到晋文公返回晋国，发兵攻打原国，攻克并占领了它。晋文公说：“箕郑能忍受饥饿的痛苦而保全食物，这样的人将不会凭借原国的土地背叛我。”就提拔箕郑做了原国地方的行政长官。大夫浑轩听说后反对这一安排，说：“因为不动食物的缘故，信赖他不会依据原国的土地背叛，不也是没有术的表现吗？”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依靠别人不背叛我，而依赖我的不可背叛；不依靠别人不欺骗我，而依赖我的不可欺骗。

阳虎发表议论说：“君主贤明，就尽心侍奉他；君主不贤，就掩饰起邪念去试探他。”阳虎在鲁国被赶跑，在齐国受怀疑，逃跑到赵国，赵简子迎接他并让他为相室。赵简子身边的近侍说：“阳虎很会窃取别人的国家政权，为什么还用他做相室？”赵简子说：“阳虎用尽心思夺取政权，我用心来守护政权。”于是便掌握权术来使用他。阳虎不敢做坏事，很好地侍奉赵简子，使赵简子强盛起来，几乎成了霸主。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1〕：“吾闻古者有夔一足〔2〕，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3〕。虽然，其所以得免于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

一曰：哀公问于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于声。尧曰〔4〕：‘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5〕。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

【注释】

〔1〕鲁哀公：春秋末期鲁国的君主。

〔2〕夔：古代神话中的一种怪兽，像牛，只有一只脚。传说中尧时的乐官也叫夔。

〔3〕说：同“悦”。

〔4〕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5〕乐正：主管音乐的官员。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古代有个名叫夔的一条腿，果真是一条腿吗？”孔子回答说：“不是的，夔不是一条腿。夔这个东西狠心残暴，人多不喜欢它。虽然这样，它所以能够避免人的伤害，因为它还守信用。人们都说：‘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夔不是一条腿，而是只要有守信用这一点也就足够了。”鲁哀公说：“如果确实是这样，当然是足够了。”

另一种说法：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听说夔一条腿，确实是这样吗？”孔子说：“夔是人，为什么只有一条腿？这个人没有别的特异之处，只是他独能精通声律。尧说：‘夔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让他担任主管音乐的官。所以君子说：‘夔有这一点就足够了’，而不是说他只有一条腿。”

经三

失臣主之理，则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处〔1〕，则季孙终身庄而遇贼。

【注释】

〔1〕燕：通“宴”，安闲，休息。

【译文】

经三

不顾君臣上下的关系，周文王就亲自系鞋带而且以此自夸。不改变为朝堂与闲居时的装束，季孙一生庄重却在偶尔的一次疏忽中遇害。

说三

文王伐崇〔1〕，至凤黄虚〔2〕，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3〕：“何为也？”王曰：“上，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先君之臣，故无可使也。”

一曰：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4〕，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

季孙好士〔5〕，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懈，有过失，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己，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6〕。

一曰：南宫敬子问颜涿聚曰〔7〕：“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8〕，而与君子断事，是能成其欲于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也。”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姬昌。崇：商王朝的属国，位于今陕西西安澧水西。

〔2〕凤黄虚：地名，今所在不详。虚，通“墟”，大土堆。

〔3〕太公望：即吕望，又称姜尚，曾为周文王师，后帮助周武王灭商，受封于齐。

〔4〕黄凤之陵：古代地名，今所在不详。陵，大土山。

〔5〕季孙：人名，所指不详。

〔6〕泰：通“太”，下文“车席泰美”、“泰侈逼上”之“泰”同此。

〔7〕南宫敬子：即南宫敬叔，春秋末期鲁国人。颜涿聚：齐景公的臣子，孔子的学生。

〔8〕周成王：西周君主，周武王的继位人。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统治者常把这种人作为玩弄的对象。

【译文】

说三

周文王攻打崇国，到达凤黄虚，袜子的带子散开了，便自己系好。太公吕望说：“这是为什么？”周文王说：“上等的人，君主与他们相处时把他们看作自己的老师；中等的人，君主把他们看成自己的朋友；下等的人，都看作自己使唤的人。现在和我在一起的都是先父的旧臣，所以没有可以使唤的。”

另一种说法：晋文公和楚国交战，到达黄凤陵，鞋带子散开了，便自己去系紧。晋文公身边的近侍说：“不能让别人来干吗？”晋文公说：“我听说：上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都是君主所敬畏的；中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都是君主所喜爱的；下等的人，君主和他们相处，都是君主所侮弄的。我虽然不贤德，但先父的旧臣都在，所以难以使唤他们。”

季孙喜欢文士，一生很庄重，平常生活中穿着都像在朝廷上一样。而季孙偶然有疏忽，出了差错，不能一直这样做。门下的老门客认为季孙已厌恶轻视自己了，相互怨恨他，于是杀掉了季孙。所以君子要去掉过分和走极端。

另一种说法：南宫敬子问颜涿聚说：“季孙供养孔子的学生，穿着朝服和他坐在一起的达十几人而被人杀害，这是为什么？”颜涿聚说：“从前周成王亲近侏儒来放纵心意，而和君子决断事情，因此能在天下实现他的愿望。现在季孙供养着孔子的门徒，穿着朝服和他同坐的以十为单位来计数，而和侏儒这样的玩乐对象来决断事情，所以就遇害了。所以说：不在于平时和什么人相处，而在于和什么人谋划大事。”

孔子御坐于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1〕。哀公曰：“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2〕。夫黍者，五谷之长也〔3〕，祭先王为上盛〔4〕。果蓏有六〔5〕，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6〕。丘之闻也，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以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于宗庙之盛也。”

简主谓左右〔7〕：“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屦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太美，吾将何屩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

费仲说纣曰〔8〕：“西伯昌贤〔9〕，百姓悦之，诸侯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10〕。”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必戴于头；履虽五采，必践之于地。今西伯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臣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有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

齐宣王问匡倩〔11〕，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贵枭〔12〕，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于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13〕？”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弦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也，宁使民谄上。”

【注释】

〔1〕黍（shǔ）：黄色小米，似粟，有黏性。

〔2〕丘：孔子的名。孔子名丘，字仲尼。

〔3〕五谷：指黍、稷、稻、麦、菽，泛指粮食。

〔4〕上盛：盛在祭器里的上等谷物，这里指上等祭品。

〔5〕蓏（luǒ）：瓜类的果实。

〔6〕庙：指宗庙，即安放祖先神主和祭祀祖先的地方。

〔7〕简主：指赵简主，即赵简子。

〔8〕费仲：商纣王的宠臣。纣：即商纣王，商朝的最后一位君主。

〔9〕西伯昌：指周文王姬昌。商纣王为了笼络他，曾给他“西伯”的封号。

〔10〕殷：商的别名，商朝盘庚曾迁都于殷，故商朝又称殷朝。

〔11〕齐宣王：战国时齐国的君主。匡倩：人名，生平不详。

〔12〕博：通“簙”，古代一种棋类游戏。枭：博戏中的彩名。么为枭，得枭者胜。

〔13〕瑟：古代的一种弦乐器。

【译文】

孔子为鲁哀公侍坐，鲁哀公赐给他桃子和黍子。鲁哀公说：“请吃。”孔子先吃了黍子然后再吃桃子，鲁哀公身边的侍从都捂着嘴笑孔子。鲁哀公说：“黍子，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拭桃子的。”孔子回答说：“我知道。但是黍是五谷中的上等品，祭祀先王时是上等的祭品。瓜果之类共有六种，而桃子是下等品，祭祀先王的时候都不能摆到宗庙里去。我听说，君子用地位低贱的东西擦拭地位高的东西，没听说用地位高的东西来擦拭地位低贱的东西。现在用五谷中的最上等品来擦拭瓜果中的下等品，这是用地位高的东西来擦拭地位低贱的东西。我认为这样做妨害了道义，所以不敢把桃子放在宗庙祭品的前面吃。”

赵简子对身边的近侍说：“车上铺的席子太美了。帽子虽然低贱，一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贵重，一定踩在脚下。现在车上的席子也是这样，太美了，我将用什么脚来踩在上面？美化了下面而损耗了上面，就伤害了道义的根本。”

费仲对商纣王说：“周文王很贤德，老百姓喜欢他，诸侯都归附他，不能不杀掉他；不杀掉他，一定会成为商朝的祸害。”商纣王说：“从你说的来看，他是好君主，怎么能杀掉呢？”费仲说：“帽子虽然破旧，一定戴在头上；鞋子虽然色彩华丽，一定踏在地上。现在周文王是您的臣子，修行仁义而人民归向他，终究会成为天下的祸患，他一定会强盛么？人臣不用他的贤能为他的君主效劳，不能不杀掉。况且君主杀掉臣子，有什么过错？”商纣王说：“仁义，是君主用来勉励臣民的。现在周文王爱好仁义，杀掉他不行。”费仲劝说了多次而不被采用，所以商朝灭亡了。

齐宣王问匡倩说：“儒家的人玩博吗？”匡倩说：“不玩。”齐宣王说：“为什么不玩？”匡倩回答说：“博戏以枭棋为贵，获胜的人一定会杀掉对方的枭棋。杀枭棋，是杀掉尊贵的东西。儒家的人认为这伤害礼义，所以不玩博戏。”齐宣王又问道：“儒家的人射鸟吗？”匡倩说：“不射。射鸟，是从下面伤害上面的事物，这如同臣子从下面伤害君主。儒家的人认为这样伤害礼义，所以不射鸟。”又问：“儒家的人弹奏瑟吗？”匡倩说：“不弹奏。瑟是弹小弦发出大的声音，弹大弦发出小的声音，这是大小颠倒了次序，贵贱改变了位置。儒家的人认为这是伤害礼义的，所以不弹奏瑟。”齐宣王说：“说得对。”孔子说：“与其让人讨好下级，还不如使人讨好上级。”

经四

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齐侯不听左右，魏主不听誉者，而明察照群臣，则钜不费金钱，孱不用璧。西门豹请复治邺，足以知之。犹盗婴儿之矜裘与跀危子荣衣。子绰左右画，去蚁驱蝇。安得无桓公之忧索官与宣主之患臞马也？

【译文】

经四

让所禁止的得利，让有利的被禁止，即使神也办不好；称赞应受惩罚的，诋毁应受奖赏的，就是尧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做好门而不让人进去，堆积了财利在那里又不让人前去取得，这是祸乱产生的原因。如果齐侯不听身边亲信的谗言，魏王不听捧场人的话，而能明察臣下的用心，那么钜就不用花金钱，孱就不用费玉璧去找官做了。西门豹请求再次治理邺县，这件事就足以知道这个道理。就好比狗盗的儿子夸耀他父亲的皮衣有尾巴和砍脚人的儿子以他的父亲不费裤子为荣。子绰说人不能同时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用肉驱赶蚂蚁用鱼驱赶苍蝇。怎么能不发生齐桓公为臣下纷纷索求官职而担忧和韩宣子为马的消瘦而发愁这一类的事情呢？

说四

钜者〔1〕，齐之居士；孱者〔2〕，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明，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费金璧而求入仕也。

西门豹为邺令〔3〕，清克洁悫〔4〕，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5〕，上计〔6〕，君收其玺〔7〕。豹自请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邺，今臣得矣，愿请玺，复以治邺。不当，请伏斧锧之罪〔8〕。”文侯不忍而复与之〔9〕。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侯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邺，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邺，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10〕，今知矣。愿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

齐有狗盗之子与刖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刖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裤。”

【注释】

〔1〕钜：假设的人名。

〔2〕孱：假设的人名。

〔3〕西门豹：战国初期魏国人，曾在魏文侯时期任邺县令。邺：地名，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4〕克：通“刻”，严格。

〔5〕期（jī）年：一周年。

〔6〕上计：向君主上缴税收，汇报一年内的政治经济情况。

〔7〕玺：印章。

〔8〕斧锧（zhì）之罪：腰斩的罪行，泛指死罪。锧，古代处腰斩的死刑时的垫具。

〔9〕文侯：指魏文侯，战国时魏国的君主。

〔10〕曩（nǎnɡ）：以前，过去。

【译文】

说四

钜，是齐国的隐士；孱，是魏国的隐士。齐国、魏国的君主不清醒，不能亲自洞察国内的情况而听信身边近侍的话，所以钜和孱两人花费金钱宝玉而求官做。

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清正廉洁而严明，丝毫不谋私利，但很轻慢君主身边的近侍。君主身边的近侍就相互勾结在君主那里中伤西门豹。过了一周年，君主考核政绩，要收回他的官印。西门豹自己请求说：“我从前不懂得怎样治理邺县，现在我懂了，希望发还官印给我，让我再次去治理邺县。如果治理不当，愿接受腰斩的刑罚。”魏文侯不忍心拒绝又把印给了他。西门豹便加重搜刮老百姓，极力奉承君主身边的近侍。过了一周年，君主考核政绩，魏文侯迎接他向他下拜。西门豹回答说：“以前的年份我替君主把邺县治理得很好，但君主夺去了我的官印；现在我为您身边的近侍治理邺县，而您拜谢我。我不能治理邺县了。”于是上缴了官印离去。魏文侯不接受，说：“我以前不了解你，现在知道了。希望你尽力帮我治理邺县。”于是没有接受他的交印辞官。

齐国有个狗盗的儿子和砍了脚的人的儿子互相夸耀。狗盗的儿子说：“只有我父亲的皮衣上有尾巴。”砍了脚的人的儿子说：“唯独我父亲冬天不耗费裤子。”

子绰曰〔1〕：“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2〕，录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韩宣子曰〔3〕：“吾马菽粟多矣〔4〕，甚臞〔5〕，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6〕：“使驺尽粟以食〔7〕，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

桓公问置吏于管仲，管仲曰：“辩察于辞〔8〕，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9〕，请立以为大理〔10〕。登降肃让，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11〕。垦草仞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戚〔12〕，请以为大田〔13〕。三军既成陈〔14〕，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成父〔15〕，请以为大司马〔16〕。犯颜极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17〕。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

【注释】

〔1〕子绰：人名，生平不详。

〔2〕受：通“授”。

〔3〕韩宣子：即韩起，春秋末期晋国的卿。

〔4〕菽：豆类的总称。

〔5〕臞（qú）：消瘦。

〔6〕周市：人名，生平不详。

〔7〕食：通“饲”，喂养。

〔8〕辩：通“辨”。

〔9〕夷吾：管仲的字。弦商：人名，生平不详。

〔10〕大理：掌管刑狱的官。

〔11〕大行：官名，掌管礼仪和接待宾客。

〔12〕宁戚：人名，齐桓公的大臣。

〔13〕大田：官名，掌管农业。

〔14〕三军：春秋时，大国一般设有上、中、下三军。陈：通“阵”。

〔15〕公子成父：一作“王子城父”，生平不详。

〔16〕大司马：掌军政的官。

〔17〕谏臣：掌谏议的官。

【译文】

子绰说：“没有人能同时左手画方而右手画圆。拿肉驱除蚂蚁，蚂蚁越多；用鱼驱散苍蝇，苍蝇更要来。”

齐桓公对管仲说：“官职少而求官的人多，我为此担忧。”管仲说：“君主您不要听从身边近侍的请求，根据人的才能而授予俸禄，根据记录的功劳而给予官职，那么就没有人敢求官了。您还担忧什么呢？”

韩宣子说：“我的马饲料很多，但马很瘦，这是为什么？我对此很忧虑。”周市回答说：“让养马的人把你的饲料全都用在喂马上，即使要马不肥，也不可能。名义上多给马吃，实际上却给得很少，即使不要马瘦，也是不可能的。主人不细致考察真实情况，坐在这里担忧，马还是不会肥。”

齐桓公问管仲怎样安置官吏，管仲说：“对诉讼双方的言辞能分辨清楚，廉洁不贪财物，熟悉人情世故，我不如弦商，请求安排他任大理之职。恭敬谦让地登阶下堂，用恰当的礼仪接待宾客，我不如隰朋，请求安排他任大行之职。开荒充实粮仓，垦田多产粮食，我不如宁戚，请求安排他任大田之职。三军已经摆开阵势，使战士视死如归，我不如公子成父，请求安排他任大司马之职。即使君主脸色已变仍极力劝谏，我不如东郭牙，请求安排他任谏臣之职。治理好齐国，这五个人就够了；如果想要成为霸王，我管仲在这里。”

经五

臣以卑俭为行，则爵不足以观赏；宠光无节，则臣下侵逼。说在苗贲皇非献伯，孔子议晏婴〔1〕。故仲尼论管仲与孙叔敖。而出入之容变，阳虎之言见其臣也。而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群臣公举，下不相和，则人主明。阳虎将为赵武之贤、解狐之公，而简主以为枳棘，非所以教国也。

【注释】

〔1〕孔子议晏婴：孔子议论晏婴的事，“说文”中并未提到，说明原文有脱简。

【译文】

经五

臣下的行为如果谦恭节俭，那么爵位就不足以鼓励他们；君主的尊宠和表扬如果没有节制，那么臣下就会侵害、威胁君主。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苗贲皇非难盂献伯，孔子议论晏婴这两则故事中。所以孔子要议论管仲和孙叔敖的行为。而在职和出逃的时候态度完全改变，阳虎的这番话说的是他举荐的那些臣子。而赵简子答复阳虎的谈话就失去了君主应该掌握的权术。结成朋党而互相唱和，臣下得以实现他们的私欲，君主就会孤立；群臣出以公心而推荐人才，下面不互相拉拢，君主就能明察。阳虎将要做到赵武那样贤良、解狐那样公正，而赵简子却以为是栽了多刺的枳棘，这不是用来教化国人的道理。

说五

盂献伯相晋〔1〕，堂下生藿藜〔2〕，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晋无衣帛之妾〔3〕，居不粟马，出不从车。叔向闻之〔4〕，以告苗贲皇〔5〕。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附下也。”

一曰：盂献伯拜上卿〔6〕，叔向往贺，门有御，马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舆，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班白者多以徒行〔7〕，故不二舆。”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苗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苗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旗章〔8〕，所以异功伐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修车马，比卒乘〔9〕，以备戎事。有难则以备不虞，平夷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以絜私名〔10〕，献伯之俭也可与？又何贺？”

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11〕。”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12〕。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逼上。”

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

孙叔敖相楚〔13〕，栈车牝马〔14〕，粝饼菜羹〔15〕，枯鱼之膳，冬羔裘〔16〕，夏葛衣〔17〕，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逼下。

【注释】

〔1〕盂献伯：春秋时晋国的卿，以盂为封邑。盂，晋国地名，位于今山西阳曲东北。

〔2〕藿藜：藿香和蒺藜，泛指野草。

〔3〕晋：通“进”，引申为内。帛：丝织品的总称。

〔4〕叔向：即羊舌肸（xī），春秋时晋国大夫。

〔5〕苗贲皇：春秋时楚国令尹斗椒之子，父亲被杀后逃到晋国，被封于苗，便改姓苗，为晋国大夫。

〔6〕上卿：最高一级的卿。

〔7〕班：通“斑”。

〔8〕旗章：旗帜，古代用来标识职位和身份。

〔9〕卒乘：指步兵和战车。

〔10〕絜：通“洁”，清白，光耀。

〔11〕三归：指将齐国市税（商税）的十分之三归于个人。

〔12〕高、国：指高傒、国懿仲。高氏和国氏世为齐国上卿，春秋时在齐国贵族中两家地位最高。

〔13〕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任楚平王的令尹（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

〔14〕栈车：竹木做棚的车子，不漆，不张皮革，是士乘的车子。牝马：母马，拉车以公马为贵。

〔15〕粝：粗糙的米，指次等的粮食。

〔16〕羔裘：羊皮衣。当时在贵族的穿着中，羊皮袄为次等衣料。

〔17〕葛衣：葛布衣。当时贵族夏天穿丝绸衣，葛布为低级衣料。

【译文】

说五

盂献伯任晋国的相，院子里长出了藿香和蒺藜，门外生出了荆棘，吃饭时没有两样菜，坐下时不垫双层席，室内没有穿丝织品的妾，在家不用谷子喂马，出门没有副车随从。叔向听说这件事，把它告诉了苗贲皇。苗贲皇非难盂献伯说：“这是抛弃君主的爵禄而讨好下人。”

另一种说法：盂献伯被授予了晋国的上卿，叔向前往祝贺，盂献伯的门前停着车马，马吃的是带秸杆的谷物。叔向说：“你只有一辆车子一匹马，这是为什么？”盂献伯说：“我看国人还有饥饿的气色，所以不用粮食喂马；头发斑白的老人大多数还步行，所以不用两辆车子。”叔向说：“我开始的时候是祝贺你封为上卿，现在要祝贺你的节俭了。”叔向出来，对苗贲皇说：“你帮我去贺盂献伯的节俭。”苗贲皇说：“这有什么可贺的？爵禄和旗帜，是用来标明功劳的大小和区别贤与不贤的。所以晋国的法制规定，上大夫两辆车两辆副车，中大夫两辆车一辆副车，下大夫只有一套车马，这是用来标明等级的。况且卿一定掌管军事，因而要修整车马，训练步兵和战车，以防备战事发生。国家有难的时候就可以防备发生意外，太平时候可以供应上朝议事。现在盂献伯扰乱晋国的政事，缺乏防备意外的手段，而来成就他的节俭，以便光耀他私人的名声，盂献伯的节俭可以吗？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管仲任齐国的相，说：“我尊贵了，但是我还贫穷。”齐桓公说：“我让你家里拥有齐国十分之三的市租。”管仲说：“我富了，但是我地位还卑下。”齐桓公让管仲的位子放在高氏和国氏之上。管仲说：“我地位尊贵了，但是我和您还不够亲近。”齐桓公便立他为“仲父”。孔子听说后反对说：“太过分了会威胁到君主。”

另一种说法：管仲出行，坐的车是朱红的车盖青色的车衣，回来时敲锣打鼓，院子里陈列大鼎，家里拥有国家十分之三的市租收入。孔子说：“他是个良大夫，但他过分的奢侈威胁到君主。”

孙叔敖在楚国任令尹，乘的是母马拉的简陋的车子，吃的是粗粮米饼野菜汤汁，干鱼膳食，冬天穿羊皮袄子，夏天穿粗布衣裳，脸上有饥色，他的确是一位好大夫。但他的节俭威胁到居下位的人。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1〕；及虎抵罪于鲁，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2〕；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3〕：“中牟，吾国之股肱〔4〕，邯郸之肩髀〔5〕。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邢伯子可〔6〕。”公曰：“非子之仇也？”曰：“私仇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7〕，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也。

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人〔8〕。”向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解狐荐其仇于简主以为相〔9〕。其仇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往拜谢。狐乃引弓迎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仇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10〕。”故私怨不入公门。

一曰：解狐举邢伯柳为上党守〔11〕，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也。”

郑县人卖豚〔12〕，人问其价。曰：“道远日暮，安暇语汝。”

【注释】

〔1〕令尹：指官吏之长。楚国人称县的行政长官为“县尹”，战国时其他国家称“县令”，鲁国为楚国所灭，故有“令尹”连称的记载。

〔2〕候吏：防守边疆的官吏。

〔3〕晋平公：春秋时晋国的君主。赵武：又称赵孟，即赵文子，晋平公时晋国执政的卿。

〔4〕股：大腿。肱（ɡōnɡ）：胳膊。

〔5〕邯郸：春秋时晋国地名，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南。髀（bì）：大腿的上部。

〔6〕邢伯子：人名，疑即邢伯柳，曾任晋国的上党守。

〔7〕中府：即内库。

〔8〕师人：老师，这里指老上级。

〔9〕解狐：人名，晋国大夫。

〔10〕拥：通“壅”，壅塞，蒙蔽。

〔11〕上党：晋国地名，位于今山西东南部。守：行政长官。

〔12〕郑县：韩国地名，位于今河南郑州。此段文字，前面没有相应的“经文”，可能属错简所致。

【译文】

阳虎离开齐国逃到赵国，赵简子问他说：“我听说你善于培植人。”阳虎说：“我住在鲁国的时候，栽培了三个人，都做了县令；等到我在鲁国获罪，他们都到处寻找抓我。我住在齐国的时候，推荐了三个人，一个人得以亲近齐王，一个人做了县令，一个人任防守边疆的官员；等到我在齐国获罪，亲近齐王的人不肯见我，做县令的捉拿捆绑我，防守边疆的一直把我追到边境上，没有追上才作罢。我不会栽培人。”赵简子低下头笑着说：“栽柑桔树的人，吃起来甜，闻起来香；栽枳棘树的人，等树长大了反而刺人。所以君子栽培人要慎重。”

中牟县还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说：“中牟，是我国的大腿和胳膊，邯郸的肩膀和髀骨。我希望中牟得到一个好县令，谁可以去担任此职？”赵武说：“邢伯子可以。”晋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私家的仇怨不带到公事中来。”晋平公又问：“中府令这个职位，谁可以来担任？”赵武说：“我的儿子可以。”所以说：“对外举荐不避开仇人，对内举荐不避开儿子。”赵武所推荐的四十六个人，到他死后，都坐在吊唁的客位上，他就是这样不培植私人的恩德。

晋平公问叔向说：“群臣中哪个最贤德？”叔向说：“赵武。”晋平公说：“赵武是你的老上级，你和他结党了。”叔向说：“赵武站着好像连衣服都负担不了，讲话时木讷得好像说不出话来，但他所推荐的士人有好几十个，都合乎他的本意，而国家很信赖这些人。当赵武活着的时候不利用他们为赵家谋利，死去的时候不将孤儿委托他们照顾，我敢认为他贤德。”

解狐向赵简子推荐他的仇人去做相室。他的仇人认为这可能是他幸好消除了对自己的仇怨，便趁机前去拜谢解狐。解狐于是拉开弓迎头向仇人射去，说：“我推荐你，是为了公事，因为你能担当这个职务。我对你有仇，这是我的私怨，不因为与你有私怨的原因而堵塞君主任用你的道路。”所以说私怨不带到公事中来。

另一种说法：解狐推荐邢伯柳担任上党守，邢伯柳前去感谢，说：“你消解了我的罪，敢不对你拜了又拜？”解狐说：“推荐你，是为了公；仇恨你，是为了私。你走吧，我和原先一样怨恨你。”

郑县人卖猪，有人问他价钱。这个人说：“路远而天又晚了，我哪有空闲告诉你。”

经六

公室卑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说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谏，子国谯怒〔1〕；梁车用法而成侯收玺；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

【注释】

〔1〕谯：同“诮”，责骂。

【译文】

经六

公室衰弱就忌讳直言，谋私的行为盛行就没有人为国立功。这种论点的解说在范文子直言，范武子用手杖打他；子产忠心进谏，他的父亲子国怒责他；梁车依法处罚了自己的姐姐而赵成侯收走了他的官印；管仲以公心坦率答言而守边的官吏却因此怨恨，这几则故事之中。

说六

范文子喜直言〔1〕，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

子产者〔2〕，子国之子也〔3〕。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忠于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也。”

梁车新为邺令〔4〕，其姊往看之，暮而后，门闭，因逾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侯以为不慈〔5〕，夺之玺而免之令。

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6〕。乌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

【注释】

〔1〕范文子：即范燮，一作“士燮”，晋国的卿；其父范武子，一作“士会”，也是晋国的卿。

〔2〕子产：即公孙侨，曾任郑国的相。

〔3〕子国：春秋时郑国执政的卿，子产的父亲。

〔4〕梁车：人名，生平不详。

〔5〕赵成侯：战国初期赵国的君主。

〔6〕绮乌：春秋时鲁国地名，所在不详。封人：守卫边界的官吏。

【译文】

说六

范文子喜欢直言，范武子用手杖打他：“说直话的人不被别人所容纳，没有人容纳就会危及你自身。不只是危及你自身，还将危及你的父亲。”

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忠于郑国的君主，子国怒责他说：“你独特地不同于一般的臣子，而唯独忠于君主。君主贤明，还能听从你的劝谏；如果不贤明，将不会听从你的劝谏。听不听从你的劝谏，还不一定能知道，而你已经远离了群臣。远离了群臣，一定会危及你自身。不只是危及你自己，而且会危及你的父亲。”

梁车刚刚担任邺县县令，他的姐姐来看望他，天黑来迟，城门关上了，她便翻过外城进入城中。梁车于是处罚她砍掉了她的脚。赵成侯认为梁车太不仁慈，夺了梁车的官印免除了他的职务。

管仲被捆绑起来，从鲁国送到齐国，路上又饥又渴，经过绮乌守卫边界的官吏那里向他讨饭吃。绮乌守卫边界的官吏跪着给管仲饭吃，很恭敬。守卫边界的官吏私下对管仲说：“如果偶尔幸运，你到齐国不死而掌了权，你将用什么来报答我？”管仲说：“如果能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将任用贤德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评定有功劳的人。我用什么来报答你呢？”守卫边界的官吏因而怨恨管仲。

外储说右上

本文包括三部分，分别阐述君主运用势、术、法控制臣下的道理。“经一”、“说一”集中宣扬势治思想，认为君主必须牢牢掌握权势，对臣下“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即对赏、罚、誉、毁都不起作用的官吏要坚决铲除，从而“蚤绝奸之萌”，把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使臣下不得不“利君之禄、服上之名”，置于君主的绝对控制之下。“经二”、“说二”继承并发展了申不害的术治理思想，说明君主治国必须掌握术，做到申不害所说的“六慎”和“独断”，为防止奸臣钻空子，君主应好恶不现，使臣下窥测不到真实意图，最后归结到：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经三”、“说三”主要阐述了“法行所爱，不避亲贵”的法治学说，并且进一步明确要“信赏必罚”，主张一切按法办事，对“猛狗”、“社鼠”一样的奸臣要彻底铲除。

本文先总挈大纲，再分叙条目，在“经”中陈述观点，然后在“说”中举历史故事来加以证明。全文观点鲜明，层次分明，说理形象，文风冷峻。

君所以治臣者有三〔1〕：

经一

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师旷之对〔2〕，晏子之说〔3〕，皆舍势之易也而道行之难，是与兽逐走也，未知除患。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说《春秋》也〔4〕：“善持势者，蚤绝其奸萌〔5〕。”故季孙让仲尼以遇势〔6〕，而况错之于君乎〔7〕？是以太公望杀狂矞〔8〕，而臧获不乘骥〔9〕。嗣公知之〔10〕，故不驾鹿；薛公知之〔11〕，故与二栾博〔12〕。此皆知同异之反也。故明主之牧臣也，说在畜乌。

【注释】

〔1〕三：指势、术、法。

〔2〕师旷：人名，春秋时晋国著名的乐师。

〔3〕晏子：即晏婴，字平仲，齐景公的相。

〔4〕子夏：即卜商，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5〕蚤：通“早”，及早，趁早。下文凡“蚤”皆同此。

〔6〕季孙：季康子，名肥，春秋时鲁国执政大臣。仲尼：孔子的字。

〔7〕错：通“措”，安置。

〔8〕太公望：即吕尚，又称姜尚、姜子牙，周初贤臣。狂矞（yù）：人名，生平不详。

〔9〕臧获：奴婢。臧为奴，获为婢。

〔10〕嗣公：即卫嗣公，一作“卫嗣君”，战国时卫国的君主。

〔11〕薛公：指孟尝君田文。田文封于薛（位于今山东滕县南），薛公是他的封号。

〔12〕栾：通“孪”。

【译文】

君主用来控制臣下的办法有三种：

经一

权势不能使其驯化的臣下就要除掉他。师旷的回答、晏婴的议论，都舍弃了利用权势这种易行的办法，而控制臣下的办法实行起来很难，这如同和野兽赛跑一样，不知道除掉祸患。祸患可以除掉，子夏在解说《春秋》时就说过：“善于掌握权势的君主，及早杜绝臣下作奸的苗头。”所以，季康子因孔子的门徒滥用了和他对等的权势而指责孔子，何况把这样的事移用于君主呢？因此，吕尚杀掉不为君主所用的狂矞，就像奴婢不乘不听使唤的良马一样。卫嗣公懂得除掉祸患这个道理，所以用鹿不能驾车来说明不能任如耳为相；孟尝君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在和一对双胞胎兄弟赌博时用权势来收服他们。这些都是懂得君臣之间利害相反的表现。所以英明的君主懂得控制臣下，这一论点的说明在驯养乌鸦的故事中。

说一

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其除之。

齐景公之晋〔1〕，从平公饮〔2〕，师旷侍坐。景公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将奚以教寡人〔3〕？”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将出，又复问政于师旷曰：“太师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师旷送之，又问政于师旷。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归，思，未醒，而得师旷之所谓—公子尾、公子夏者〔4〕，景公之二弟也，甚得齐民，家富贵而民说之〔5〕，拟于公室，此危吾位者也。今谓我惠民者，使我与二弟争民耶？—于是反国〔6〕，发廪粟以赋众贫，散府余财以赐孤寡〔7〕，仓无陈粟，府无余财，宫妇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禄米〔8〕。鬻德惠施于民也，已与二弟争〔9〕。居二年，二弟出走，公子夏逃楚〔10〕，公子尾走晋。

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柏寝之台而还望其国〔11〕，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12〕！”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13〕，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14〕，余以食士〔15〕。终岁，布帛取二制焉〔16〕，余以衣士。故市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龟鳖蠃蚌〔17〕，不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秦周之民相与歌之曰〔18〕：‘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子乎！’《诗》曰：‘虽无德与女〔19〕，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

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20〕，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21〕。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余。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民，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故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22〕，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以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23〕，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24〕。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

【注释】

〔1〕齐景公：名杵臼，春秋时齐国的君主。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西大部和河南、河北、陕西的部分地区。

〔2〕平公：指晋平公，名彪，春秋时晋国的君主。

〔3〕太师：古代对乐官的称呼，这里指师旷。

〔4〕公子尾、公子夏：两人都是齐惠公的后代，齐景公的同族兄弟。

〔5〕说：同“悦”，喜欢。下文“卫嗣公说而叹息”之“说”同此。

〔6〕反：同“返”，返回。

〔7〕孤：指幼年丧父的人。寡：指丈夫已死的妇女。

〔8〕受：通“授”，给予。

〔9〕已：通“以”，用来。

〔10〕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湖南、江西、安徽、河南等的部分地区。

〔11〕柏寝：齐国地名，位于今山东博兴西北。

〔12〕田成氏：即田成子，名田常，春秋末期齐国执政大臣。

〔13〕斗斛（hú）区（ōu）釜（fǔ）：都是齐国量器的名称，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斛，一斗六升为一区，六斗四升为一釜。

〔14〕豆：古代盛肉的器皿，形似后代的高脚盘。

〔15〕食：通“饲”，供养。

〔16〕制：古代布帛长度单位，一制分两端，一端为一丈八尺，共三丈六尺。

〔17〕蠃：通“螺”。

〔18〕秦周：齐国城门名，这里用来指齐国首都。

〔19〕女：通“汝”，你。

〔20〕王良：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车出名。

〔21〕楼季：战国时魏文侯的弟弟，善于奔跑和跳跃。

〔22〕《春秋》：鲁国官方的编年史，后经孔子修改，成为儒家的经典。

〔23〕见：同“现”，现出，显露。

〔24〕简公：指齐简公，名任，春秋末期齐国君主。

【译文】

说一

奖赏、称赞不能使他受到鼓励，惩罚、谴责不能使他感到畏惧，赏、誉、罚、毁加到身上他都无动于衷，这样的臣子就应当除掉。

齐景公到晋国去，同晋平公一起宴饮，师旷陪坐一旁。齐景公向师旷请教如何治理国事，说：“太师要用什么来教导我呢？”师旷说：“君主一定要给民众施恩惠罢了。”饮酒中途，酒兴已浓，将要离开之际，景公又再次向师旷请教如何治理国事，说：“您用什么来训导我呢？”师旷说：“君主一定要给民众施恩惠罢了。”景公离开宴席到馆舍去，师旷送他，他又向师旷请教如何治理国事。师旷说：“君主一定要给民众施恩惠罢了。”景公回到馆舍，思考着这个问题，酒还没醒，就懂得了师旷所说的意思—公子尾、公子夏是景公的两个弟弟，很得齐国民众的心，他们的私家富贵民众很喜欢，可以和公室相比，这是危害我的君位的事情。现在要我向民众施恩惠，是不是让我和两个弟弟争夺民众呢？—于是返回齐国，发放粮仓中的粮食给那些贫困的民众，将贮藏的财物赐给那些无依无靠的人，粮仓中没有陈年的粮食，府库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君主没有亲幸过的宫女就嫁出去，七十岁以上的人，分给他粮食。给民众布施仁德恩惠，用来和公子尾、公子夏这两个弟弟争夺民众。过了两年，两个弟弟从国内逃跑，公子夏逃到了楚国，公子尾逃到了晋国。

齐景公同晏婴出游到了渤海，景公登上柏寝台向四面眺望自己的国家，说：“美啊！恢弘盛大啊！雄伟壮观啊！后世谁会拥有这个国家呢？”晏婴回答说：“恐怕是田成子吧！”景公说：“我拥有这个国家，而你却说田成子将拥有它，为什么？”晏婴回答说：“田成子很得齐国民众的心。他对待民众，对上向君主请求爵禄赐给大臣，对下私自扩大量器借出，而缩小量器收回。杀一头牛，自己只取一豆肉，剩下的都给士人吃。一年的布帛，自己只取二制，剩下的都给士人穿。所以集市上木头的价格不比山上的更贵，湖泊里的鱼、盐、龟、鳖、螺、蚌的价格不比海边的贵。君主重视征集财物，田成子却看重布施恩惠。齐国曾经出现严重饥荒，饿死在路边的人不计其数，父子拉扯着投奔田成子的，没有听说不能活下去的。所以齐国都城的民众都在为他歌唱：‘呜乎，算了吧！盛大啊，归向田成子吧！’《诗经》上说：‘虽然没有恩德施给你们，你们却为我载歌载舞。’现在田成子向民众布施恩惠而民众为他又歌又舞，民众因恩德而归向他了，所以说：‘恐怕是田成子吧！’”齐景公眼泪夺眶而出，哭着说：“这不是叫人太悲痛了吗！我享有的这个国家将被田成子占有。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婴回答说：“您何必担忧呢？如果您想夺回它，就亲近有德才的人而疏远德才不好的人，整顿混乱的局面，放宽刑罚，救济贫穷，抚恤孤寡，施行恩惠，资助不富足的人，民众就会归心于您，那么即使有十个田成子，又能把您怎么样呢？”

有人说：齐景公不懂得利用权势，而师旷、晏婴不懂得除掉祸患。打猎的人凭借车子的安稳，依靠六匹马的脚力，让王良帮忙驾车，那么自身毫不费力就可轻易地追上动作敏捷的野兽了。现在放弃车子的便利，舍弃六匹马的足力和王良的驾驭，却下车跑步追逐野兽，那么即使有楼季的足力也不会有追赶上野兽的时候。依靠好马和稳固的车子，就是奴婢驾车追赶野兽，力量也会有余。国家好比君主的车，权势好比君主的马。不运用权势来限制和处罚那些擅自施行私恩的臣子，而一定要用深厚的恩惠来和一般人用同样的做法去争取民众，这样的做法都像是不利用君主的车子，不依仗马的便利，丢掉车子而下车跑路一样。所以说：齐景公是不懂得运用权势的君主，而师旷、晏婴是不懂得除掉祸患的臣子。

子夏说：“《春秋》记载的臣下杀君主、儿子杀父亲的事，数以十计。这都不是一天的积累，而是逐渐积累达到这样结果的。”凡是奸人，阴谋活动的时间长了，他们的势力就有所积累；积累多了，力量就大；力量大了，就能够谋杀君主，所以英明的君主应该及早消灭他们。现在田成子作乱，已有苗头逐渐显露，君主却不诛杀他。晏婴不让他的君主除掉有越轨犯上行为的臣下，却让他们的君主施行恩惠，所以致使齐简公遭受祸害。所以子夏说：“善于掌握权势的人，要及早杜绝奸邪的苗头。”

季孙相鲁，子路为郈令〔1〕。鲁以五月起众为长沟，当此之为，子路以其私秩粟为浆饭，要作沟者于五父之衢而餐之〔2〕。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覆其饭〔3〕，击毁其器，曰：“鲁君有民，子奚为乃餐之？”子路怫然怒，攘肱而入，请曰：“夫子疾由之为仁义乎〔4〕？所学于夫子者，仁义也；仁义者，与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餐民，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吾以女知之〔5〕，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礼也〔6〕！女之餐之，为爱之也。夫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曰侵。今鲁君有民而子擅爱之，是子侵也，不亦诬乎！”言未卒，而季孙使者至，让曰：“肥也起民而使之〔7〕，先生使弟子令徒役而餐之，将夺肥之民耶？”孔子驾而去鲁。以孔子之贤，而季孙非鲁君也，以人臣之资，假人主之术，蚤禁于未形，而子路不得行其私惠，而害不得生，况人主乎！以景公之势而禁田常之侵也，则必无劫弑之患矣。

【注释】

〔1〕子路：又称季路，即仲由，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郈（hòu）：鲁国地名，叔孙的封邑，位于今山东东平东南。

〔2〕五父之衢：一条交通大道，在鲁国都城曲阜东南。

〔3〕子贡：即端木赐，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学生。

〔4〕夫子：对孔子的尊称。由：子路自称。

〔5〕女：通“汝”，你。下同。

〔6〕故：通“固”，原来。

〔7〕肥：季孙自称。

【译文】

季康子为鲁国的相，子路为郈县令。鲁国用五个月时间发动民众开挖长沟，在工役进行的过程中，子路用他自己的俸禄所得的粮食做成稀饭，邀请开挖长沟的人到五父之衢来吃。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让子贡去倒掉他的饭，砸烂盛饭的器皿，说：“这些民众是属于鲁国君主的，你为什么给他们饭吃？”子路勃然大怒，卷起衣衫露出胳膊闯入孔子居住的地方，问道：“您憎恨我施行仁义么？我从您那里学到的就是仁义；所谓仁义，就是与天下的人共同享有自己所有的东西，共同享受自己的利益。现在拿我俸禄所得的粮食给民众吃，您却不允许，为什么？”孔子说：“仲由这样粗野啊！我以为你已懂得这个道理了，你却不懂得。你原来是这样不懂礼！你给他们饭吃，是爱他们。所谓礼，是指天子爱全天下的人，诸侯爱国境内的人，大夫爱官职所辖范围内的人，士爱他的家人，逾越了界限去爱就是侵犯。现在是鲁国君主统治下的民众，而你擅自去爱他们，这样你就冒犯了君主，不也是胆大妄为吗！”话没说完，季康子派来的人就到了，责备孔子说：“我发动民众驱使他们，先生让弟子给徒役饭吃，是想夺取我的民众吗？”孔子驾车离开了鲁国。以孔子的贤明，而季康子又不是鲁国的君主，以臣子的身份，凭借君主的权术，在危害还没有形成之前及早杜绝，于是子路不能施行个人的恩惠，而危害也不致发生，何况君主呢！用齐景公的权势去禁止田成子争取民众的越轨行为，就一定不会出现被劫杀的祸患了。

太公望东封于齐，齐东海上有居士曰狂矞、华士昆弟二人者立议曰〔1〕：“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太公望至于营丘〔2〕，使吏执杀之以为首诛。周公旦从鲁闻之〔3〕，发急传而问之曰：“夫二子，贤者也。今日飨国而杀贤者〔4〕，何也？”太公望曰：“是昆弟二人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彼不臣天子者，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者，是望不得而使也；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无求于人者，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且无上名，虽知〔5〕，不为望用；不仰君禄，虽贤，不为望功。不仕，则不治；不任，则不忠。且先王之所以使其臣民者，非爵禄则刑罚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则望当谁为君乎？不服兵革而显，不亲耕耨而名，又非所以教于国也。今有马于此，如骥之状者，天下之至良也。然而驱之不前，却之不止，左之不左，右之不右，则臧获虽贱，不托其足。臧获之所愿托其足于骥者，以骥之可以追利辟害也〔6〕。今不为人用，臧获虽贱，不托其足焉。已自谓以为世之贤士而不为主用，行极贤而不用于君，此非明主之所臣也，亦骥之不可左右矣，是以诛之。”

一曰：太公望东封于齐。海上有贤者狂矞，太公望闻之往请焉，三却马于门而狂矞不报见也，太公望诛之。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周公旦曰：“狂矞，天下贤者也，夫子何为诛之？”太公望曰：“狂矞也议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吾恐其乱法易教也，故以为首诛。今有马于此，形容似骥也，然驱之不往，引之不前，虽臧获不托足于其轸也。”

【注释】

〔1〕华士：人名，生平不详。

〔2〕营丘：古代地名，位于今山东淄博东北。周初封姜尚于齐，定营丘为国都。

〔3〕周公旦：即姬旦，周武王的弟弟，被封于周（位于今陕西岐山东北），所以称为周公。

〔4〕飨：通“享”，享有。

〔5〕知：同“智”。

〔6〕辟：通“避”，避免。

【译文】

吕尚受封于东边的齐国，齐国东部的渤海边有隐居的士人，名叫狂矞、华士的兄弟二人确定宗旨，声称：“我们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吃自己耕种出来的粮食，喝自己挖出的井水，我们没有什么要求助于他人的。不要君主给的名位，不要君主给的俸禄，不做官而从事体力劳动。”吕尚到了营丘，就把他们当成首先惩办的对象派官吏捉拿并杀掉了。周公从鲁国听说了这件事，派出传递紧急公文的信使去询问说：“狂矞、华士二人，是有德才的人，现在您享有封国杀掉他们，为什么？”吕尚说：“这兄弟二人确定宗旨声称：‘我们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吃自己耕种出来的粮食，喝自己挖出的井水，我们没有什么要有求于人。不要君主给的名位，不要君主给的俸禄，不做官而从事体力劳动。’他们不臣服于天子，这样我就不可能让他们臣服；不结交诸侯，这样我就不能驱使他们；吃自己耕种出来的粮食，喝自己挖出的井水，没有什么有求于人，这样我就不能用奖赏、惩罚来勉励和约束他们。而且他们不要君主给的名位，即使聪慧，也不能为我所用；不仰仗君主授予的俸禄，即使贤明，也不能为我立功。不愿意做官，就无法管教；不接受任用，就对上不忠。况且古代君王用来驱使臣民的，不是爵禄就是刑罚。现在爵、禄、刑、罚都不能用来驱使他们，那么我将做谁的主子呢？不打仗立功而显贵，不耕田种地而出名，也不是用来教化国人的办法。现在这里有一匹马，样子像匹好马，像天下最好的马。然而赶它不前进，拉它又不停止，让它向左它不往左，让它向右它不往右，那么奴婢虽然卑贱，也不会依托它的足力。奴婢希望把足力寄托于良马的原因在于借助良马可以趋利避害。现在它不听人使唤，奴婢虽然卑贱，也不会依托它的足力。这样，狂矞、华士自以为是世上的贤人却不愿为君主所用，自以为行为好到了极点，却不肯为君主效劳，这不是英明的君主可以用来作臣子的人，也就如同良马不听使唤一样，因此要杀掉他们。”

又一种说法：吕尚受封于东边的齐国。渤海边上有位贤人名叫狂矞，吕尚听说了他就登门求见，多次上门拜访但狂矞都不答应见面，吕尚就把他杀掉。此时，周公在鲁国，一路奔驰前来阻止这件事，周公刚到，吕尚已把狂矞杀掉了。周公说：“狂矞是天下知名的贤人，您为什么把他杀掉？”吕尚说：“狂矞主张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我担心他会扰乱法令，改易教令，所以把他作为首先要诛杀的人。现在有马在这里，样子很像良马，然而赶它不走动，拉它不前进，即使是奴婢也不会把脚力寄托于它拉的车子。”

如耳说卫嗣公〔1〕，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为不相也？”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而有千金之马而无千金之鹿者，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乘之相也〔2〕，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辨智〔3〕，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

薛公之相魏昭侯也〔4〕，左右有栾子者曰阳胡、潘其〔5〕，于王甚重，而不为薛公。薛公患之，于是乃召与之博，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间，谒者言客张季之子在门〔6〕，公怫然怒，抚兵而授谒者曰：“杀之！吾闻季之不为文也。”立有间，时季羽在侧，曰：“不然。窃闻季为公甚，顾其人阴未闻耳。”乃辍不杀客，大礼之，曰：“曩者闻季之不为文也，故欲杀之；今诚为文也，岂忘季哉！”告廪献千石之粟，告府献五百金，告驺私厩献良马固车二乘，因令奄将宫人之美妾二十人并遗季也〔7〕。栾子因相谓曰：“为公者必利，不为公者必害，吾曹何爱不为公？”因私竞劝而遂为之。薛公以人臣之势，假人主之术也，而害不得生，况错之人主乎〔8〕！

夫驯乌者断其下翎焉。断其下翎，则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驯乎？夫明主畜臣亦然，令臣不得不利君之禄，不得无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禄，服上之名，焉得不服？

【注释】

〔1〕如耳：人名，魏国大夫，后到卫国做官。

〔2〕万乘：万辆兵车，泛指大国。乘，兵车，包括一车四马。

〔3〕辨：通“辩”，有口才。

〔4〕魏昭侯：即魏昭王，名遬（sù），战国时魏国君主。

〔5〕阳胡、潘其：都是人名，生平不详。

〔6〕谒者：主管通报、接待工作的小官。张季：人名，生平不详。

〔7〕奄：通“阉”，宦官。

〔8〕错：通“措”，安置。

【译文】

如耳游说卫嗣公，卫嗣公感到高兴但深为叹息。嗣公身边的侍从说：“您为什么不任用如耳为相呢？”嗣公说：“一匹像鹿一样的马可以标价千金，然而有价值千金的马却没有价值千金的鹿，因为马能为人所用而鹿却不能为人所用。现在如耳是做大国之相的人才，有到外面大国谋职的心意，他的心不在卫国，即使有辩才和智谋，也不能为我所用，我因此不任他为相。”

孟尝君做魏昭王的相时，昭王身边的侍从中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叫阳胡、潘其，很受魏王的爱重，但不肯替孟尝君效力。孟尝君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召他们来赌博，给他们每人一百金，让他们兄弟二人赌；一会儿又给每人增加二百金。刚赌一会儿，负责通报工作的人说门客张季的儿子在门口，孟尝君勃然大怒，拿出兵器给报信的人说：“杀掉他！我听说张季不肯为我效力。”过了一会儿，当时身边的人中有张季的党羽，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张季为您很出力，只是他暗中出力您没有听说过罢了。”孟尝君于是不杀来客，并给予他非常隆重的礼遇，说：“以前听说张季不肯为我效力，所以打算杀掉他；现在得知他确实在替我效力，我哪能忘记他！”并吩咐管理粮仓的人送给他千石粮食，吩咐管理财物仓库的人送给他五百金，吩咐养马的人从自己的马棚里献出好马和坚固的车子共二乘，还命令宦官把宫中的美女二十人一并送给张季。阳胡、潘其兄弟于是彼此说：“肯为薛公效力的人必定获利，而不肯为薛公效力的必将有祸害，我们顾惜什么而不为薛公效力呢？”因此私下争相劝勉而终于肯替孟尝君效力了。孟尝君凭着人臣的势位，假借君主的权术，使祸害不能发生，何况移用于君主呢？

驯养乌鸦的人剪断它的翅膀和尾巴下边的羽毛。剪断了它翅膀和尾巴下边的羽毛，乌鸦就必须靠人给它东西吃，怎能不驯服呢？英明的君主蓄养臣子也是这样的，使臣子不得不贪图君主给他的俸禄，不能不服役于君主给他的名位。贪图君主所给的俸禄，服役于君主所给的名位，怎么能不驯服呢？

经二

人主者，利害之轺毂也，射者众，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恶见则下有因〔1〕，而人主惑矣；辞言通则臣难言，而主不神矣。说在申子之言“六慎”〔2〕，与唐易之言弋也〔3〕。患在国羊之请变〔4〕，与宣王之太息也〔5〕。明之以靖郭氏之献十珥也〔6〕，与犀首甘茂之道穴闻也〔7〕。堂谿公知术〔8〕，故问玉卮；昭侯能术〔9〕，故以听独寝。明主之道，在申子之劝“独断”也。

【注释】

〔1〕见：同“现”，表现出。下文“明见”、“知见”之“见”同此。

〔2〕申子：指申不害（约前385—前337年），法家代表人物，曾任韩昭侯的相，主张用术驾驭臣下。

〔3〕唐易：即唐易鞠，人名，生平不详。

〔4〕国羊：人名，生平不详。

〔5〕宣王：指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战国时韩国君主。

〔6〕靖郭氏：指靖郭君，即田婴，孟尝君田文的父亲。田婴后封于薛，所以又称薛公。

〔7〕犀首：官名，这里指公孙衍，战国时魏国人，纵横家中合纵派的著名人物。甘茂：战国时楚国下蔡人，曾与樗里疾分别担任秦武王的左右相。

〔8〕堂谿公：春秋末期楚国所封的一个吴国逃亡贵族。这里所记的堂谿公，当是这个贵族的后代。

〔9〕昭侯：指韩昭侯，战国中期韩国君主。

【译文】

经二

君主，就像是利害积聚的车毂，众人追求利益的欲望都像辐条射向车毂一样投向他，所以君主成了群臣共同对准的目标。因此，君主如果表现出爱憎，就会被臣下利用而投其所好，这样君主就受迷惑了；君主如果把听到的话泄露出去，臣下就难以向君主进言，君主就不会神明了。上述论点的说明表现在申不害讲君主应该在六个方面谨慎小心，以及唐易鞠谈论射飞禽必须谨慎两则故事中。祸患体现于国羊用表示悔改来试探君主对他的态度，以及韩宣王的侍者从宣王的叹息中窥探到他的态度两则故事中。靖郭君用献十个玉珥的办法测试齐威王爱哪个妾，甘茂派人从小洞偷听到秦惠王的话因而陷害公孙衍，通过这两个事例就表明了这种观点。堂谿公懂得术，所以通过问韩昭侯没有底的玉杯是否可用来说明君主不能把臣下的话泄露出去；韩昭侯能用术，所以才听取堂谿公的话而单独睡觉。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表现在申不害劝说君主遇事要能独断的议论中。

说二

申子曰：“上明见，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饰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司之〔1〕；其有欲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2〕。”

一曰：申子曰：“慎而言也，人且知女〔3〕；慎而行也，人且随女。而有知见也〔4〕，人且匿女；而无知见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5〕；女无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无为可以规之。”

【注释】

〔1〕司：通“伺”，侦察，探测。

〔2〕规：通“窥”，窥测。

〔3〕女：通“汝”，你。下文凡言“女”皆同此。

〔4〕知：同“智”。下文“有知”、“无知”之“知”皆同此。

〔5〕臧：通“藏”，躲避。

【译文】

说二

申不害说：“君主的明察显露出来，人们就会防备他；君主的糊涂显露出来，人们就会迷惑他。君主的智慧显露出来，人们就会美化他；君主的愚蠢显露出来，人们就会隐瞒他。君主没有什么欲望显露出来，人们就会窥探他；君主有欲望显露出来，人们就要引诱他。所以说：我没有办法知道它，只有无为可以窥测它。”

又一种说法：申不害说：“你的言论谨慎，人们将会探测你；你的行为谨慎，人们将会跟从你。你的智慧显露出来，人们将躲开你；你的愚蠢显露出来，人们将算计你。你有智慧，人们将躲避你；你没有智慧，人们将对你采取行动。所以说：只有无为可以窥测它。”

田子方问唐易鞠曰〔1〕：“弋者何慎？”对曰：“鸟以数百目视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谨周子廪。”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国。”郑长者闻之曰〔2〕：“田子方知欲为廪，而未得所以为廪。夫虚无无见者，廪也。”

一曰：齐宣王问弋于唐易子曰〔3〕：“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于谨廪。”王曰：“何谓谨廪？”对曰：“鸟以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鸟，奈何不谨廪也？故曰‘在于谨禀’也。”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为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自为廪乎？”对曰：“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无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

【注释】

〔1〕田子方：名无择，战国时魏文侯之师。

〔2〕郑长者：人名，战国初期的道家人物。

〔3〕齐宣王：名辟疆，战国时齐国君主。

【译文】

田子方问唐易鞠说：“射鸟的人要谨慎对待的是什么？”唐易鞠回答说：“鸟用几百只眼睛看着你，你用两只眼睛防备它们，你要谨慎地严密封闭你的谷仓。”田子方说：“好。你把这个道理用在射鸟上，我把它用在治理国家上。”郑长者听说了这件事后说：“田子方知道要守护谷仓，却不知道守护谷仓的办法。虚静无为不显露自己的欲望，才能守护谷仓。”

又一种说法：齐宣王向唐易鞠询问射鸟的事说：“对射鸟的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唐易鞠说：“重要的是谨慎地守护粮仓。”齐宣王问：“什么叫谨慎地守护粮仓？”唐易鞠回答说：“鸟用几十只眼睛看人，人用两只眼睛看鸟，怎么能不谨慎地守护粮仓呢？所以说：‘重要的是守护粮仓。’”齐宣王说：“那么用什么方法像守护粮仓那样来守护国家呢？现在君主用两只眼睛看全国，而全国的人用上万只眼睛看着君主，将用什么方法像守护粮仓那样自去守护国家呢？”唐易鞠回答说：“郑长者有句话是：‘虚静无为不显露自己的欲望。’这就差不多可以防卫国家这一粮仓了吧！”

国羊重于郑君〔1〕，闻君之恶己也，侍饮，因先谓君曰：“臣适不幸而有过，愿君幸而告之。臣请变更，则臣免死罪矣。”

客有说韩宣王，宣王说而太息〔2〕。左右引王之说之以先告客以为德。

【注释】

〔1〕郑君：即韩王。前375年韩灭郑，自阳翟（今河南禹县）迁都到新郑（今河南新郑），所以韩王也称郑君。

〔2〕说：同“悦”，满意。

【译文】

国羊被郑君所重用，听说郑君讨厌自己，于是陪郑君饮酒，主动对郑君说：“我如果不幸有了过错，希望您能告诉我错在哪里。让我改过，那么我就可以免除死罪了。”

有说客游说韩宣王，韩宣王很满意却深深地叹气。韩宣王身边的近侍将王对说客表示满意的态度争先告诉说客以做人情。

靖郭君之相齐也，王后死，未知所置，乃献玉珥以知之。

一曰：薛公相齐，齐威王夫人死〔1〕，中有十孺子皆贵于王，薛公欲知王所欲立而请置一人以为夫人。王听之，则是说行于王，而重于置夫人也；王不听，是说不行，而轻于置夫人也。欲先知王之所欲置以劝王置之，于是为十玉珥而美其一而献之。王以赋十孺子。明日坐，视美珥之所在而劝王以为夫人。

【注释】

〔1〕齐威王：名田齐，战国中期齐国国君。

【译文】

靖郭君任齐国的相，王后死了，他不知道国君想立谁为王后，于是就用献玉珥的办法来了解内情。

另一种说法：薛公任齐国的相，齐威王的夫人死了，宫内有十个姬妾都被齐威王宠爱，薛公想知道齐威王想立哪一位为夫人以便请求立此人为夫人。齐威王听从了，那就是建议取得成功，而在立夫人这件事上会被齐威王看重；齐威王不听，那就是建议失败，而在立夫人这件事上会被齐威王看轻。薛公想先知道齐威王所想立的人再去劝王立她，于是制作了十个玉珥并把其中一个制作得特别精美献给威王。齐威王把十个玉珥授给十个姬妾。第二天侍坐时，看那只精美的玉珥由谁佩带，就劝齐威王立谁为夫人。

甘茂相秦惠王〔1〕，惠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言，曰：“寡人将相子。”甘茂之吏道穴闻之，以告甘茂。甘茂入见王，曰：“王得贤相，臣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于子，安更得贤相？”对曰：“将相犀首。”王曰：“子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首之泄，乃逐之。

一曰：犀首，天下之善将也，梁王之臣也〔2〕。秦王欲得之与治天下，犀首曰：“衍其人臣者也，不敢离主之国。”居期年，犀首抵罪于梁王，逃而入秦，秦王甚善之。樗里疾〔3〕，秦之将也，恐犀首之代之将也，凿穴于王之所常隐语者。俄而王果与犀首计，曰：“吾欲攻韩，奚如？”犀首曰：“秋可矣。”王曰：“吾欲以国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命。”于是樗里疾也道穴听之矣。郎中皆曰：“兵秋起攻韩，犀首为将。”于是日也，郎中尽知之；于是月也，境内尽知之。王召樗里疾曰：“是何匈匈也，何道出？”樗里疾曰：“似犀首也。”王曰：“吾无与犀首言也，其犀首何哉？”樗里疾曰：“犀首也羁旅，新抵罪，其心孤，是言自嫁于众。”王曰：“然。”使人召犀首，已逃诸侯矣。

【注释】

〔1〕秦惠王：即秦惠文王，名驷，战国中期秦国君主。

〔2〕梁王：指魏惠王。魏受秦的威胁，于前361年自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所以魏王又称梁王。

〔3〕樗里疾：秦惠文王的异母兄弟，受重用，后任秦武王的相。

【译文】

甘茂做秦惠王的相，秦惠王喜爱公孙衍，和公孙衍私下里谈话，说：“我想立你为相。”甘茂手下的小官吏从孔洞里偷听到这句话，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甘茂。甘茂进宫拜见惠王，说：“您得了贤相，我冒昧地拜两拜向您表示祝贺。”秦惠王说：“我把国家交托给你，怎么会另得贤相呢？”甘茂说：“您将任公孙衍为相。”秦惠王问：“你是怎么知道此事的？”甘茂说：“公孙衍告诉我的。”秦惠王对公孙衍的泄密很生气，于是把他赶跑了。

又一种说法：犀首是天下知名的良将，梁王的臣子。秦惠王想得到他和他一起治理国家，犀首说：“我这做人臣子的，不敢离开魏国。”过了一年，犀首因犯罪受到梁王的处罚，逃到秦国，秦惠王对他很好。樗里疾，秦国的大将，担心犀首将会取代自己成为秦国的将，于是在秦惠王经常说秘密话的地方凿了一个小洞。不久，秦惠王果然同犀首商议，说：“我想要攻打韩国，你看怎么样？”犀首说：“秋天可以。”秦惠王说：“我想用国家大事劳累你，你一定不要泄露。”犀首倒退几步拜了两拜说：“遵命。”樗里疾也从小洞中听到了此事。秦惠王的掌管通报和警卫工作的侍从官员们都说：“军队秋天一到就攻打韩国，犀首为大将。”在这一天，那些侍从官员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在这一月，国境内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秦惠王召见樗里疾问：“为什么议论纷纷，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樗里疾说：“好像是从犀首那里。”秦惠王说：“我没有同犀首讲过，为什么说是犀首讲的呢？”樗里疾说：“犀首寄居在秦国，又刚受过处罚，心里感到孤单，说这些话是想取悦于众人。”秦惠王说：“对。”于是派人召见犀首，犀首已逃往其他诸侯国了。

堂谿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乎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今为人之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虽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闻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

一曰：堂谿公见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卮而无当，有瓦卮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卮。”堂谿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君曰：“然。”堂谿公曰：“为人主而漏泄其群臣之语，譬犹玉卮之无当。”堂谿公每见而出，昭侯必独卧，惟恐梦言泄于妻妾。

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

【译文】

堂谿公对韩昭侯说：“现在有价值千金的玉杯，贯通却没有底，可以用它来装水吗？”昭侯说：“不可以。”“有瓦器却不漏，可以用它装酒吗？”韩昭侯说：“可以。”堂谿公说：“瓦器，最不值钱，因为它不漏，就可以用它装酒。即使玉杯价值千金，最贵重却没有底，因为漏，不能用来装水，那么还有什么人往里面倒饮料呢？现在作为人们的君主却泄露群臣的言论，这就好比没有底的玉杯一样。臣下虽有极高的智慧，也不肯充分献出自己的谋略，因为担心它会被泄露出去。”韩昭侯说：“对。”韩昭侯听了堂谿公的话，从这以后，想对天下采取大的行动，没有不是单独睡觉的，唯恐讲梦话而让别人知道了他的计谋。

又一种说法：堂谿公参见韩昭侯说：“现在有白玉做的酒杯却没有底，有瓦做的酒杯而有底。您渴了，将用哪一个来喝酒？”韩昭侯说：“用瓦杯。”堂谿公说：“白玉杯很美但你不用它喝酒，是因为它没有底吗？”韩昭侯说：“是的。”堂谿公说：“作为人们的君主而泄露群臣的言论，就好比玉杯没有底一样。”堂谿公每次参见韩昭侯出来，韩昭侯必定要单独睡觉，唯恐讲梦话把他们的谋略泄露给妻妾。

申不害说：“能独自观察问题叫明，能独自听取意见叫聪。能独自决断的，就可以做天下的君主。”

经三

术之不行，有故。不杀其狗，则酒酸。夫国亦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1〕。人主无尧之再诛〔2〕，与庄王之应太子〔3〕，而皆有薄媪之决蔡妪也。知贵、不能，以教歌之法先揆之。吴起之出爱妻〔4〕，文公之斩颠颉〔5〕，皆违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弹疽者，必其忍痛者也。

【注释】

〔1〕社鼠：藏身于土地神坛的老鼠。社，祭土地神的坛。

〔2〕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部落联盟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3〕庄王：即楚庄王，名侣，“春秋五霸”之一，又称荆庄王，因楚开始建国于荆山一带，楚又称荆。

〔4〕吴起：战国初期卫国人，法家代表人物，杰出的军事家。

〔5〕文公：指晋文公，名重耳，晋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颠颉（xié）：晋国大臣，曾随晋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

【译文】

经三

术的不能推行，总是有缘故的。卖酒人不杀掉他的恶狗，人家就不敢进门买酒，酒就卖不出去而变酸。国家也有恶狗，况且君主左右的侍从都像是躲在社坛里的老鼠。一般的君主都不能像尧那样，因决定传位给舜而一再杀掉反对这决定的人；不能像楚庄王答复太子时那样，把坚决执法的臣子看作是最好的臣子；而都像薄媪那样，自家的决定却要取决于蔡巫婆。要区分贤能的人和无能的人，就要用教歌那样的方法先对他们进行测试。吴起因为妻子织的带子不合规定而把她休掉，晋文公因爱臣颠颉不遵守法令而把他杀掉，都是违反他们的感情的。所以能让人给自己治疗毒疮的人，一定是能忍痛的人。

说三

宋人有酤酒者〔1〕，升概甚平〔2〕，遇客甚谨，为酒甚美，县帜甚高著〔3〕，然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问长者杨倩〔4〕，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甕而往酤〔5〕，而狗迓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龁人，此人主之所以蔽胁，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故桓公问管仲〔6〕：“治国最奚患？”对曰：“最患社鼠矣。”公曰：“何患社鼠哉？”对曰：“君亦见夫为社者乎？树木而涂之，鼠穿其间，掘穴托其中。熏之，则恐焚木；灌之，则恐涂阤〔7〕：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君之左右，出则为势重而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而蔽恶于君。内间主之情以告外，外内为重，诸臣百吏以为富。吏不诛则乱法，诛之则君不安，据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故人臣执柄而擅禁，明为己者必利，而不为己者必害，此亦猛狗也。夫大臣为猛狗而龁有道之士矣，左右又为社鼠而间主之情，人主不觉。如此，主焉得无壅，国焉得无亡乎？

一曰：宋之酤酒者有庄氏者，其酒常美。或使仆往酤庄氏之酒，其狗龁人，使者不敢往，乃酤佗家之酒〔8〕。问曰：“何为不酤庄氏之酒？”对曰：“今日庄氏之酒酸。”故曰：不杀其狗则酒酸。桓公问管仲曰：“治国何患？”对曰：“最苦社鼠。夫社，木而涂之，鼠因自托也。熏之则木焚，灌之则涂阤，此所以苦于社鼠也。今人君左右，出则为势重以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谩侮蔽恶以欺于君，不诛则乱法，诛之则人主危，据而有之，此亦社鼠也。”故人臣执柄擅禁，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害，亦猛狗也。故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术不行矣。

【注释】

〔1〕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等的部分地区。

〔2〕升：量具，这里指量酒的器具。概：刮平升斗的小木棍。

〔3〕县：同“悬”，悬挂。

〔4〕杨倩：人名，生平不详。

〔5〕甕（wènɡ）：盛酒的瓦器。

〔6〕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7〕阤（zhì）：毁坏，败坏。

〔8〕佗（tuō）：同“他”，其他。

【译文】

说三

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量酒很公平，对待顾客很殷勤，酒酿得也很好，酒旗悬挂得又高又显眼，但是酒却卖不出去，变酸了。卖酒的人感到奇怪，想知道原因，于是就问他熟悉的人。问到长者杨倩，杨倩说：“你的狗凶猛吗？”卖酒的人问：“狗凶猛为什么酒就卖不出去呢？”杨倩说：“人们害怕它。有人让小孩揣着钱拿着壶去买酒，猛狗却迎上去咬他，这就是酒酸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猛狗，法术之士怀有治国的策略而想使大国的君主明察起来，大臣却像猛狗那样迎上去咬他们，这就是君主被蒙蔽和挟持而法术之士不受重用的原因。所以齐桓公问管仲：“治理国家最忧患什么？”管仲回答说：“最忧患社坛上的老鼠。”齐桓公问：“为什么忧患社坛上的老鼠呢？”管仲回答说：“您也看见过建社坛吧？把木头树起来并涂上泥土，老鼠咬穿木头，在里面挖洞藏身。用烟火熏它，就会担心烧毁木头；用水灌它，又担心涂上的泥会剥落：这就是社鼠捉不到的原因。现在君主身边的近侍，在朝廷外依仗权势从民众那里榨取利益，在朝廷内紧密勾结在君主面前隐瞒罪恶。在宫内刺探君主的情况告诉朝外的同党，内外勾结相互助长权势，群臣百官以此获得富贵。官吏不诛杀他们，国法就要受到扰乱；诛杀他们，君主就不得安宁，他们控制着君主，这也就是国家的社鼠。”所以臣子掌握权势、操纵法令，向人表明：为他卖力的人必有好处，不为他卖力的人必有祸患，这也就是猛狗。大臣像猛狗咬人一样迫害法术之士，身边近侍又像社鼠一样刺探君主内情，而君主却没有察觉。这样，君主怎么能不受蒙骗，国家怎么能不衰亡呢？

又一种说法：宋国有个卖酒的叫庄氏，他的酒一直很好。有人让仆人去买庄氏的酒，庄氏的狗咬人，仆人不敢前往，于是买了别人家的酒。主人问：“为什么不买庄氏的酒？”仆人回答说：“今天庄氏的酒是酸的。”所以说：不杀掉他的狗酒就会变酸。齐桓公问管仲说：“治理国家忧患什么？”管仲回答说：“最令人苦恼的是社鼠。社坛，树起木头涂上泥，老鼠依靠它而藏身。用烟火熏它木头就会烧毁，用水灌它泥巴就会剥落，这就是社鼠最让人苦恼的原因。现在君主身边的近侍，在朝廷外依仗权势从民众那里榨取利益，而在朝廷内就紧密勾结隐瞒罪恶来欺瞒君主，不诛杀他们，国法就会受到扰乱，诛杀他们君主就有危险，他们控制着君主，这也是国家的社鼠。”所以臣子掌握权势、操纵法令，向人表明：为他卖力的人一定会得到好处，不为他卖力的人必定有祸患，这也就是猛狗。所以左右近侍像社鼠，掌权的大臣像猛狗，治国的法术就必然行不通了。

尧欲传天下于舜〔1〕。鲧谏曰〔2〕：“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3〕。共工又谏曰〔4〕：“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5〕。于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于舜。仲尼闻之曰：“尧之知舜之贤，非其难者也。夫至乎诛谏者必传之舜，乃其难也。”一曰：“不以其所疑败其所察则难也。”

荆庄王有茅门之法曰〔6〕：“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者〔7〕，廷理斩其辀〔8〕，戮其御。”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霤，廷理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9〕，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禝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10〕。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校，则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将何以遗子孙？”于是太子乃还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请死罪。

一曰：楚王急召太子。楚国之法，车不得至于茆门〔11〕。天雨，廷中有潦，太子遂驱车至于茆门。廷理曰：“车不得至茆门。至茆门，非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须无潦。”遂驱之。廷理举殳而击其马〔12〕，败其驾。太子入为王泣曰：“廷中多潦，驱车至茆门，廷理曰‘非法也’，举殳击臣马，败臣驾。王必诛之。”王曰：“前有老主而不逾，后有储主而不属，矜矣〔13〕！是真吾守法之臣也。”乃益爵二级，而开后门出太子。“勿复过。”

【注释】

〔1〕舜：我国原始社会部落联盟首领，尧的继承人。

〔2〕鲧：夏后氏部落的首领，禹的父亲。

〔3〕羽山：古代山名，位于今江苏连云港西。

〔4〕共工：我国古代神话中的人物。

〔5〕幽州：古代九州之一，位于今河北北部、东部和辽宁部分地区。

〔6〕茅门：即雉门。古代诸侯宫室有三道大门，即库门、雉门、路门。茅门是第二道门，门前为外朝的地方。

〔7〕霤（liù）：屋檐下滴水的地方。

〔8〕辀（zhōu）：车辕。

〔9〕宗庙：祖宗的神庙，安置祖宗神主和祭祀的地方。

〔10〕尚：通“上”。

〔11〕茆门：即茅门。下文凡言“茆”皆同此。茆，同“茅”。

〔12〕殳（shū）：竹柄上装有八角圆球的长兵器。

〔13〕矜：通“贤”，贤能。

【译文】

尧想把天下传给舜。鲧进谏说：“不吉利呀！谁把天下传给一个普通民众呢？”尧不听，发动军队攻打鲧并在羽山野外诛杀了鲧。共工又进谏说：“谁把天下传给一个普通民众呢？”尧不听，发动军队攻打共工并在幽州都城诛杀了共工。于是天下没有人敢说不要把天下传给舜了。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尧知道舜的贤明，这不难。至于诛杀进谏的人而一定要传位给舜，才是困难的。”另一种说法：“不因为进谏的人提出疑问而败坏自己明察的事情才是困难的。”

楚庄王关于外朝的规定是：“群臣大夫及公子们进入朝廷，马蹄踏到屋檐下滴水地方的人，执法官要砍断他的车辕，杀死车夫。”在这时太子进入朝廷，马蹄踏到了屋檐下滴水的地方，执法官砍断了他的车辕，杀死了他的车夫。太子很生气，进去向荆庄王哭诉说：“请替我杀了执法官。”楚庄王说：“法令，是用来敬守宗庙、尊敬国家的。所以能够制定法令、遵守法令、尊敬国家的人，是国家的重臣，怎么能杀掉呢？违犯法令，废弃法令、不尊敬国家，这些都是臣下对君主的侵犯。臣下侵犯君主，君主就会失去威严；臣下侵犯君主，君位就受到危及。威严丧失君位受到危及，国家就守不住，我将拿什么留给子孙？”于是太子回头就跑，离开居住的房屋露宿了三天，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请求给予死罪。

另一种说法：楚庄王紧急召见太子。楚国的法令规定，车子不能到达茅门。那天下雨，庭院中有积水，太子于是驾车到了茅门。执法官说：“车子不能到茅门。到达茅门，是违犯法令的。”太子说：“父王召见很急，不能等到没有积水的时候。”于是驱赶车马向前。执法官拿起殳击打太子的马，摧毁了他的车。太子进去对楚庄王哭诉说：“庭院中有很多积水，我驾车到了茅门，执法官说‘是违法的’，还拿起殳击打我的马，摧毁了我的车。您一定要杀掉他。”楚庄王说：“前面有年老的君主，他不肯越轨办事，后面有接位的太子，他也不去依附，贤明啊！这真是我守法的臣子。”于是给执法官升官两级，并打开后门让太子出去。（楚庄王告诫太子说）“不要再犯违反茅门之法的错误”。

卫嗣君谓薄疑曰〔1〕：“子小寡人之国以为不足仕，则寡人力能仕子，请进爵以子为上卿〔2〕。”乃进田万顷〔3〕。薄子曰：“疑之母亲疑，以疑为能相万乘所不窕也。然疑家巫有蔡妪者，疑母甚爱信之，属之家事焉。疑智足以信言家事，疑母尽以听疑也，然已与疑言者，亦必复决之于蔡妪也。故论疑之智能，以疑为能相万乘而不窕也；论其亲，则子母之间也；然犹不免议之于蔡妪也。今疑之于人主也，非子母之亲也，而人主皆有蔡妪。人主之蔡妪，必其重人也。重人者，能行私者也。夫行私者，绳之外也；而疑之所言，法之内也。绳之外与法之内，仇也，不相受也。”

一曰：卫君之晋〔4〕，谓薄疑曰：“吾欲与子皆行〔5〕。”薄疑曰：“媪也在中，请归与媪计之。”卫君自请薄媪。薄媪曰：“疑，君之臣也，君有意从之，甚善。”卫君曰：“吾以请之媪〔6〕，媪许我矣。”薄疑归，言之媪也，曰：“卫君之爱疑奚与媪？”媪曰：“不如吾爱子也。”“卫君之贤疑奚与媪也？”曰：“不如吾贤子也。”“媪与疑计家事，已决矣，乃请决之于卜者蔡妪。今卫君从疑而行，虽与疑决计，必与他蔡妪败之。如是，则疑不得长为臣矣。”

【注释】

〔1〕薄疑：人名，曾在赵国和卫国做官。

〔2〕上卿：最高一级的卿。

〔3〕顷：土地计量单位，百亩为一顷。

〔4〕晋：魏的别名。魏是取代晋的三个国家之一，故又称晋。

〔5〕皆：通“偕”，一同，一起。

〔6〕以：通“已”，已经。

【译文】

卫嗣君对薄疑说：“你瞧不起我的国家，认为不值得做官，但我有能力满足你做官的要求，让你晋升爵位，任命你为上卿。”于是赐给他良田万顷。薄疑说：“我的母亲爱我，认为我是有能力的人，做大国的相仍有余力。但是我家巫师中有一个姓蔡的老妇人，我的母亲非常爱重信任她，把家事交托给她。我的智慧足以使人相信我会办好家事，我的母亲也完全听信我，但是已经和我商量过的事，也一定会再次和蔡巫婆商量决定。所以论我的智慧能力，认为我能胜任大国的相还有余力；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则是母子关系；可是还不能避免和蔡巫婆再次商量。现在我和君主，没有母子之间的亲密关系，但君主身边都有类似蔡巫婆的人。君主的蔡巫婆，一定是那些握有权势的人。握有权势的人，是能行私的人。那些行私的人做的是非法的事；而我讲的，是依法办事。非法与合法是敌对的，不能相容。”

另一种说法：卫君到魏国去，对薄疑说：“我想让你同我一起走。”薄疑说：“我母亲在家中，请允许我回去同母亲商量一下。”卫君亲自请问老太太。薄老太太说：“薄疑是您的臣子，您有意让他随从您，很好。”卫君说：“我已经就此事请问过老太太，老太太答应我了。”薄疑回家，同母亲谈论这件事，说：“卫君对我的爱同您对我的爱相比怎么样？”老太太说：“不及我爱你。”“卫君赏识我同您赏识我相比怎么样？”老太太说：“不及我赏识你。”“您同我商计家事，已经决定了，还要请蔡巫婆最终决定。现在卫君让我跟他一起走，虽然和我决定计策，必定会有和蔡巫婆一样的人去败坏它。这样，我就不能长久做臣子了。”

夫教歌者，使先呼而诎之，其声反清徵者乃教之〔1〕。

一曰：教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宫，徐呼中徵。疾不中宫，徐不中徵，不可谓教。

吴起，卫左氏中人也〔2〕，使其妻织组而幅狭于度〔3〕。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及成，复度之，果不中度，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子出之。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乘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毋几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于卫君〔4〕，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听，遂去卫而入荆也。

一曰：吴起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织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5〕，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归。其父往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

【注释】

〔1〕徵（zhǐ）：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一种音调。

〔2〕左氏：卫国的邑名，位于今山东曹县西北。

〔3〕组：丝织的带。

〔4〕又：通“有”。

〔5〕财：通“材”，材料。

【译文】

教歌的人先让学唱的人放声呼唱，然后转变音调，能在转音之后回复到清越的徵音，这才教他。

另一种说法：教歌的人，先用方法测试，要求学唱的人急呼合于宫调，慢呼合乎徵调。急呼不合宫调，慢呼不合徵调，就不能受教。

吴起是卫国的左氏乡中的人，让他的妻子织丝带，可织出来的丝带比他要求的宽度窄。吴起让她更改，他的妻子说：“好。”等到织成了，再量丝带，结果还是不符合要求的尺度，吴起很生气。他的妻子回答说：“我开头就把经线确定好了，不可以更改了。”吴起休掉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请自己的哥哥出面要求同吴起复婚。她的哥哥说：“吴起，是制定法令的人。他制定法令，是想用来为大国建立功业，必须首先实行于自己的妻妾，这之后才能推行，你不要希望回去了。”吴起妻子的弟弟被卫君重用，于是凭着被卫君重用的身份去请求吴起。吴起不听从，就离开卫国到楚国去了。

另一种说法：吴起拿一条丝带给他的妻子看，说：“你给我织条丝带，让它和这条一样。”丝带织成后献给吴起，这条丝带织得特别美。吴起说：“要你织丝带，让它和这条一样，现在却特别美，为什么？”他的妻子说：“用的材料和原来的一样，只是特别用了功夫使它更美。”吴起说：“这不是我的吩咐。”让她穿戴好把她休了。她妻子的父亲前来请求让他女儿复婚，吴起说：“我家没有空话。”

晋文公问于狐偃曰〔1〕：“寡人甘肥周于堂，卮酒豆肉集于宫〔2〕，壶酒不清，生肉不布，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岁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关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3〕，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4〕；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5〕，法行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于圃陆〔6〕，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于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于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于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兴兵伐原〔7〕，克之。伐卫〔8〕，东其亩，取五鹿〔9〕。攻阳〔10〕。胜虢〔11〕。伐曹〔12〕。南围郑〔13〕，反之陴。罢宋围。还与荆人战城濮〔14〕，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15〕，遂成衡雍之义〔16〕。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

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则烦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弹之。今人主之于治亦然：非不知有苦则安；欲治其国，非如是不能听圣知而诛乱臣〔17〕。乱臣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亲爱也。人主所甚亲爱也者，是同坚白也〔18〕。夫以布衣之资，欲以离人主之坚白、所爱，是以解左髀说右髀者〔19〕，是身必死而说不行者也。

【注释】

〔1〕狐偃：字子犯，晋文公的舅父，又叫舅犯。

〔2〕卮（zhī）酒豆肉：形容酒肉不多。卮，酒杯。豆，盛肉的器具。

〔3〕郎中：君主的侍从官员，负责通报和警卫。

〔4〕慎：通“顺”。

〔5〕辟：通“避”。

〔6〕圃陆：即被庐，晋国地名。

〔7〕原：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济源西北。

〔8〕卫：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9〕五鹿：卫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清丰西北。

〔10〕阳：指阳樊，地名，位于今河南济源东南。

〔11〕虢：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郑州西北。

〔12〕曹：诸侯国名，位于今山东定陶西。

〔13〕郑：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黄河以南地区。

〔14〕城濮：卫国地名，位于今山东濮县南。

〔15〕践土：郑国地名，位于今河南武陟东南。

〔16〕衡雍：一作“河雍”，郑国地名，位于今河南原阳西南。

〔17〕知：同“智”，智慧。

〔18〕坚白：指石头的“坚”和“白”两种属性。关于这二者的关系问题，曾在战国时引起广泛的学术争论。

〔19〕髀：大腿。

【译文】

晋文公向狐偃问政，说道：“我把美味的东西遍赐给朝廷里的人，只有少量的酒肉放在宫内，酒酿成后不等澄清就给大家饮，鲜肉不存放就煮给大家吃，杀一头牛也遍分给国人，一年织成的布都给士兵做衣服穿，这样做能够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说：“不能。”晋文公说：“我放松城关和集市的税收并且放宽刑罚，这样做能够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说：“不能。”晋文公说：“我的民众有丧失财产的，我亲自派郎中去察看处理，对有罪的人免除刑罚，对贫穷不富足的人布施恩惠，这样做能使民众为我打仗了吧？”狐偃回答说：“不能。这些都是适合民众生存要求的做法；而使他们打仗，等于是要杀死他们。民众追随您，是为了顺顺当当地活着，您却违反他们的要求杀掉他们，这样就失去了民众跟从您的理由。”晋文公问：“既然这样，那么怎么做才能让民众为我打仗呢？”狐偃回答说：“使他们不得不去打仗。”晋文公问：“怎样做才能让他们不得不去打仗？”狐偃回答说：“有功必加奖赏，有罪必加惩罚，这样就能使他们为您打仗了。”晋文公问：“刑罚的最高原则怎样实现呢？”狐偃回答说：“刑罚不避开亲近和显贵的人，法治实施到您所宠幸的人。”晋文公说：“好。”第二天下令在圃陆围猎，约定以中午为期限，迟到的人按军法处置。当时晋文公所爱重的一个叫颠颉的人迟到了，官吏请君主定他的罪，晋文公伤心得落下眼泪。官吏说：“请用刑吧。”于是砍断颠颉的脊梁，以此来昭示民众，来表明实行法令的信用。这之后民众都害怕地说：“君主对颠颉的爱重是那么深切，还对他施加了刑罚，何况对于我们，又有什么值得留情的呢？”晋文公见民众肯为他打仗了，于是就发动军队攻打原国，原国被攻破。攻打卫国，将卫国原来的田亩阡陌方向改为东西向，又攻取了五鹿。攻取阳樊。战胜虢国。进攻曹国。往南围攻郑国，破坏了郑国的城垛。解除了宋国的围兵。回头和楚军在城濮交战，大败楚军，回国时订立了践土之盟，于是又结成了衡雍之盟。一下子就建立了八项功业。之所以能够这样，没有其他原因，是由于听从了狐偃的主张，利用砍断颠颉脊梁的事彰明了法令。

痈疽的疼痛，不用针刺入骨髓，心里的烦苦就支持不了；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会让人用半寸长的石针去刺它。现在君主治理国家也是这样：不是不知道经过痛苦才能平安；要想治理好国家，不是这样就不会听信智慧极高的人而镇压作乱的奸臣。作乱的奸臣，一定是握有重权的人；握有重权的人，一定是君主非常爱重的人。君主和他非常爱重的人，就像石头的“坚”和“白”两属性一样密不可分。凭普通人的条件，想要君主和他亲近爱重的人分开，这等于是劝说右腿同意割掉左腿一样，这样自己一定会被杀害，意见却是不会被采纳的。

外储说右下

本文共有五段“经文”和相应的“说文”，阐述了五个问题。“经一”和“说一”说明君主和臣下不能共同掌握赏罚大权，君主的威德不能分于臣下，否则就有身死国亡的危险。“经二”和“说二”说明君主对臣下要严明赏罚，实行法治而不讲私爱；臣下则要效死立功而不必对君主讲私忠。“经三”和“说三”阐明君主不能把权势借给臣下，不可随便暴露自己的爱憎，以妨奸臣阴谋篡权。“经四”和“说四”强调君主应用法术治国，要“治吏不治民”，“不亲细民”，“不躬小事”，达到纲举目张的效果。“经五”和“说五”说明“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否则就会使民众不知所措。

本文篇幅较长，但作者将其分为五个部分，各部分论述一个问题，使全文波澜壮阔而又层次分明。全文观点鲜明，逻辑严密，说理透彻。

经一

赏罚共则禁令不行。何以明之？明之以造父、于期〔1〕。子罕为出彘〔2〕，田恒为圃池〔3〕，故宋君、简公弑〔4〕。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车〔5〕，田连、成窍之共琴也〔6〕。

【注释】

〔1〕造父：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车著名。一说为西周时人，周穆王西巡，曾命造父驾车。于期：即王子于期，也称王于期，王良的别名，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车著名。

〔2〕子罕：即皇喜，姓戴，战国时宋国的司城。

〔3〕田恒：指田恒成，即田成子，又称陈恒或田成常，“成”是田恒的谥号。春秋末期齐国执政大臣。

〔4〕宋君：指宋桓侯，名璧，一作“璧兵”，战国时宋国君主。简公：指齐简公，名任，春秋末期齐国君主。

〔5〕王良：人名，古代善于驾车的人。

〔6〕田连、成窍：两个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经一

君主和大臣共同掌握赏罚大权，法令就不能推行。用什么来说明这个道理呢？用造父驾车的马被突然窜出的猪所惊吓而失去控制的故事来说明，用王良驾车的马被圃池中的水草所吸引而失去控制的故事来说明。子罕就像突然窜出的猪，田恒就像圃池中的水草，宋君和齐简公的权势被他们所分，因此不免被他们杀害。祸患表现在王良、造父共驾一辆车而无法指挥马，田连、成窍共弹一张琴而不能成曲调。

说一

造父御四马，驰骤周旋而恣欲于马。恣欲于马者，擅辔策之制也。然马惊于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辔策之严不足也，威分于出彘也。王子于期为驸驾，辔策不用而择欲于马，擅刍水之利也。然马过于圃池而驸驾败者，非刍水之利不足也，德分于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1〕，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擑下而不能成曲〔2〕，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渴马服成，效驾圃中。渴马见圃池，去车走池，驾败。王子于期为赵简主取道争千里之表〔3〕，其始发也，彘伏沟中，王子于期齐辔策而进之，彘突出于沟中，马惊驾败。

【注释】

〔1〕革：通“勒”，带嚼口的马笼头。

〔2〕擑（jiē）：用手指按。

〔3〕赵简主：即赵简子，名鞅，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卿。当时家臣称卿大夫为主，所以又称赵简主。

【译文】

说一

造父驾驭拉车的四匹马，时而向前奔驰，时而绕圈打转，得心应手地驾驭着马。能得心应手地驾驭马的原因，在于他有独掌马缰绳和马鞭的权力。然而，马突然被窜出来的猪所惊吓使造父不能控制的原因，并不是马缰绳和马鞭的威力不足，而是被窜出来的猪分散了这种威力。王良驾驭副车，不用马缰绳和马鞭而是根据马的喜好，专门用草料和水去控制它。可是马经过草圃和水池时驾车却失败了，不是草料和水的好处不够，而是因为这种好处被草圃和池水分散了。所以王良、造父都是天下善于驾驭车马的人，可是让王良掌握着马笼头的左边大声吆喝，让造父掌握着马笼头的右边用鞭子抽打，马连十里也走不到，因为二人共驾一车的缘故。田连、成窍都是天下善于弹琴的人，然而让田连在琴首弹拨，让成窍在琴尾按捺，却不能构成曲调，也是由于两人共弹一张琴的缘故。凭着王良、造父高超的驾车技能，共同掌握马缰绳来驾驭，却驱使不了马，君主怎么能把与他的臣子共掌权柄作为治国之道呢？凭着田连、成窍巧妙的弹琴技法，共弹一张琴却弹不成曲调，君主又怎么能同他的臣子共掌权势来成就功业呢？

另一种说法：造父是齐王副车的御者，他用控制饮水的方法把马训练成功。在园圃中试车，口渴的马看见园圃中的水池，就离开车子跑向水池，试车因此失败。王良驾车替赵简主争夺长途赛程的锦标，车子刚出发时，有头猪伏在沟里，当王良快马加鞭前进时，猪突然从沟里窜出来，马受到惊吓，驾车失败。

司城子罕谓宋君曰〔1〕：“庆赏赐与，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诛罚，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宋君曰：“诺。”于是出威令，诛大臣，君曰“问子罕”也。于是大臣畏之，细民归之。处期年，子罕杀宋君而夺政。故子罕为出彘以夺其君国〔2〕。

简公在上位，罚重而诛严，厚赋敛而杀戮民。田成恒设慈爱，明宽厚。简公以齐民为渴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为圃池也。

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以渴服马，百日而服成。服成，请效驾齐王，王曰：“效驾于圃中。”造父驱车入圃，马见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马久矣，今马见池，駻而走，虽造父不能治。今简公之以法禁其众久矣，而田成恒利之〔3〕，是田成恒倾圃池而示渴民也。

一曰：王子于期为宋君为千里之逐。已驾，察手吻文〔4〕。且发矣，驱而前之，轮中绳；引而却之，马掩迹。拊而发之。彘逸出于窦中。马退而却，策不能进前也；马駻而走，辔不能正也。

一曰：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诛罚杀戮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戮细民而诛大臣，君曰：“与子罕议之。”居期年，民知杀生之命制于子罕也，故一国归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夺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为出彘，而田成常为圃池也。”令王良、造父共车，人操一边辔而出门闾，驾必败而道不至也。令田连、成窍共琴，人抚一弦而挥，则音必败、曲不遂矣。

【注释】

〔1〕司城：宋国掌管土木建筑的官，即司空，因避宋武公讳而改。

〔2〕彘（zhì）：猪。

〔3〕田成恒：即田成子，叫田恒，又称田常，春秋末期齐国的执政大臣。

〔4〕察：通“擦”。文：同“纹”。

【译文】

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奖赏恩赐，是百姓所喜爱的，您自己执行；杀戮惩罚，是民众所厌恶的，请让我来担当。”宋君说：“好。”于是发布威慑民众的命令、诛杀大臣之类的事，宋君都说“问子罕”。这样，大臣们畏惧子罕，小民们归附子罕。过了一年，子罕杀死宋君夺取了政权。所以说，子罕就像突然窜出的猪一样夺取了他的君主的国家。

齐简公处在国君的位置上，刑罚很重诛杀严酷，赋税繁重且常常杀戮百姓。田恒对民众布施慈爱，显示宽厚。齐简公把齐国的民众当作渴马，不对他们施加恩惠，田恒就用仁厚作为圃池来争取他们。

另一种说法：造父是齐王副车的御者，用控制饮水的办法训练马，一百天后训练成功。训练成功后，他请求为齐王试车，齐王说：“在园圃中试车。”造父驾车进入园圃，马看见园圃中的水池就跑过去，造父没法制止。造父用控制饮水的办法训练马已经很久了，现在马看见水池就凶悍地跑去，即使是造父也没法制止。现在齐简公用法令禁锢百姓很久了，而田恒却给予他们好处，这样做就好比田恒倾倒出圃池中的水而给饥渴的百姓看。

另一种说法：王良替宋君进行长途赛车的角逐。车子已经套好，他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比赛将要开始了，王良赶车向前，轮子完全符合车辙；拉着马让它后退，马的前蹄正好掩盖后蹄的足迹。策马出发，却从洞中跑出一头猪。马受惊后退停下来，鞭打也不能使它前进；马凶悍地奔跑，拉紧缰绳也不能矫正它。

另一种说法：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奖赏恩赐是民众所喜好的，请您自己执行；惩罚杀戮是民众所厌恶的，请让我来担当。”于是杀戮小民、诛杀大臣一类的事，宋君都说：“和子罕商议去。”过了一年，民众知道发布让人死或让人活这一命令的大权掌握在子罕手中，所以全国的民众都归附于他。所以子罕挟持宋君并夺取了他的政权，法令也不能阻止此事。所以说：“子罕就像突然窜出的猪，田恒就像圃池中的水草。”让王良、造父共同驾驭一辆车，每人各握一边的马缰绳从里巷的门出去，驾车必定失败而不能回到正道上。让田连、成窍共弹一张琴，每人各按一根弦来弹奏，那么弹奏必定失败而弹不成曲调。

经二

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明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仁下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明于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而不发五苑〔1〕，田鲔知臣情故教田章〔2〕，而公仪辞鱼〔3〕。

【注释】

〔1〕昭襄：指秦昭襄王，又称秦昭王或襄王，名则，战国时秦国的国君。苑：古代养禽兽植林木以供帝王游猎的场所。

〔2〕田鲔（wěi）：人名，生平不详。田章：人名，生平不详。

〔3〕公仪：指公仪休，战国时鲁国的博士，曾任鲁穆公的相。

【译文】

经二

国家的安定和强大来自依法办事，国家的衰弱和动乱来自不按法办事，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就要公正地实行赏罚而不对臣民讲仁爱。爵位和俸禄来自所立的功劳，杀戮和惩罚来自所犯的罪行，臣民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卖命出力而不讲对君主个人效忠。君主明白不讲仁爱的道理，臣下明白不讲私忠的道理，就可以统治天下了。秦昭襄王懂得做君主的道理，所以不散发五苑的瓜果蔬菜去救济民众；田鲔懂得做臣民的道理，所以教育儿子田章一切要从利害出发；公仪休虽爱吃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

说二

秦昭王有病，百姓里买牛而家为王祷。公孙述出见之〔1〕，入贺王曰：“百姓乃皆里买牛为王祷。”王使人问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2〕。夫非令而擅祷，是爱寡人也。夫爱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与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乱亡之道也。不如人罚二甲而复与为治。”

一曰：秦襄王病，百姓为之祷；病愈，杀牛塞祷。郎中阎遏、公孙衍出见之〔3〕，曰：“非社腊之时也〔4〕，奚自杀牛而祠社？”怪而问之。百姓曰：“人主病，为之祷；今病愈，杀牛塞祷。”阎遏、公孙衍说〔5〕，见王，拜贺曰：“过尧、舜矣。”王惊曰：“何谓也？”对曰：“尧、舜〔6〕，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故臣窃以王为过尧、舜也。”王因使人问之，何里为之，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7〕。阎遏、公孙衍愧不敢言。居数月，王饮酒酣乐，阎遏、公孙衍谓王曰：“前时臣窃以王为过尧、舜，非直敢谀也。尧、舜病，且其民未至为之祷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祷，病愈，杀牛塞祷。今乃訾其里正与伍老屯二甲，臣窃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于此？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吾释势与民相收，若是，吾适不爱而民因不为我用也，故遂绝爱道也。”

【注释】

〔1〕公孙述：秦昭襄王的侍从官。

〔2〕訾：通“赀”，小罚，用财物赎罪。甲：古代军人穿的金属或皮革做的护身衣服。

〔3〕郎中：君主的侍从官，主管通报和警卫。阎遏、公孙衍：秦昭襄王的两个侍从官，生平不详。

〔4〕社：土地神，这里指祭祀土地神。腊：指腊祭，古代周历十二月（夏历十月）举行，祭祀百神。

〔5〕说：同“悦”，高兴。

〔6〕尧、舜：都是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联盟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7〕里正：里长，古代的乡官。伍老：伍长。伍，古代的居民单位，五家为一伍。

【译文】

说二

秦昭襄王生病，每个里的民众都买牛祭神，家家为他祈祷。公孙述从王宫出来看见了，回宫祝贺秦昭襄王说：“竟然整个国家的民众都买牛祭神为您祈祷。”秦昭襄王派人查问此事，果然确有其事。秦昭襄王说：“罚他们每人出两副甲。没有命令却擅自祈祷，这是爱我。他们爱我，我也将改变法令而以同样的心去爱他们，这样法制就不能建立；法制不建立，则是乱国亡身的途径。不如每人罚两副甲来重新和他们搞好国家的治理。”

另一种说法：秦昭襄王生病，民众为他祈祷；秦昭襄王病好了，民众又杀牛向神还愿。郎中阎遏、公孙衍出宫看见了，说：“现在不是祭土地神和腊祭的时候，为什么要杀牛祭祀呢？”两人感到奇怪而询问此事。民众说：“君主生病时，我们为他祈祷；现在病好了，我们杀牛还愿谢神。”阎遏、公孙衍很高兴，去拜见秦昭襄王，祝贺说：“您胜过了尧、舜。”秦昭襄王吃惊地问：“为什么这样说？”二人回答说：“尧、舜，他们的臣民还没有达到为他们祈祷的地步。现在您生病民众却用牛来祈祷，病好后，民众杀牛向神还愿，所以我们私下以为您胜过了尧、舜。”秦昭襄王于是派人查问此事，哪个居民区这样做的，罚它的乡官和伍长都出两副甲。阎遏、公孙衍惭愧得不敢再说话。过了几个月，秦昭襄王喝酒喝得很痛快情绪很好，阎遏、公孙衍趁此时机对秦昭襄王说：“先前我们私下以为您胜过尧、舜，不是故意要奉承您。尧、舜生病，他们的臣民还没有达到为他们祈祷的地步；现在您生病了，民众却用牛来祈祷，您病好了，他们就杀牛向神还愿。现在您却罚他们的乡官和伍长都出两副甲，我们私下感到不解。”秦昭襄王说：“你们为什么不懂这一点？那些民众为我所用的原因，并不在于我爱他们就为我所用，而在于我有权势就为我所用。如果我放弃了权势而同他们彼此结交，像这样，我偶然不爱他们，他们就不为我所用了，所以最终要摒弃仁爱的做法。”

秦大饥，应侯请曰〔1〕：“五苑之草著：蔬菜、橡果、枣栗，足以活民，请发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今发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也。夫使民有功与无功俱赏者，此乱之道也。夫发五苑而乱，不如弃枣蔬而治。”一曰：“令发五苑之蓏、蔬、枣、栗〔2〕，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与无功争取也。夫生而乱，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释之〔3〕。”

【注释】

〔1〕应侯：范雎的封号。范雎是战国时魏国人，任秦昭襄王相，以功封于应（位于今河南鲁山东北）。

〔2〕蓏（luǒ）：瓜类植物的果实。

〔3〕大夫：指范雎，这里用官位名号作为尊称。

【译文】

秦国发生了严重饥荒，应侯范雎请求说：“五苑中著地而生的草木：蔬菜、橡果、枣栗，足够用来养活百姓，请您把它们发放给百姓。”秦昭襄王说：“我们秦国的法律，让有功的民众接受赏赐，让有罪的民众受到诛杀。现在发放五苑的蔬果草木的做法，是让有功的民众和无功的民众都接受赏赐。让有功的民众和无功的民众都接受赏赐的做法，这是使国家混乱的做法。发放五苑中的东西使国家混乱，不如不给枣蔬而让国家安定。”另一种说法：秦昭襄王说：“命令发放五苑中的瓜果蔬菜，能够用来养活民众，这是让有功的百姓和无功的百姓去争夺。与其让他们活着使国家混乱，不如让他们死掉而使国家安定，应侯您放弃您的主张吧。”

田鲔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国。”

一曰：田鲔教其子田章曰：“主卖官爵，臣卖智力，故自恃无恃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尽争买鱼而献之，公仪子不受。其弟谏曰：“夫子嗜鱼而不受者，何也？”对曰：“夫唯嗜鱼，故不受也。夫即受鱼，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将枉于法；枉于法，则免于相。虽嗜鱼，此不必致我鱼，我又不能自给鱼。即无受鱼而不免于相，虽嗜鱼，我能长自给鱼。”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于人之为己者不如己之自为也。

【译文】

田鲔教导他的儿子田章说：“你要想自己得到利益，先要让你的君主得到利益；你要想家庭富有，先要让你的国家富有。”

另一种说法：田鲔教导他的儿子田章说：“君主出售爵位给臣子，臣子出售智力给君主，所以只能依靠自己不能依靠别人。”

公仪休任鲁国的相，他喜欢吃鱼，全国的人都争着买鱼来献给他，他不接受。他的弟弟劝他说：“您爱吃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为什么呢？”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爱吃鱼，所以才不接受别人送来的鱼。假如接受了鱼，一定会有迁就送鱼者的表现；有迁就他们的表现，就将违背法令；违背法令，就会被罢免相位。即使我爱吃鱼，这样也就不一定会再给我鱼，我也不能自己弄到鱼。如果我不接受鱼，那就不会被罢免相位，尽管爱吃鱼，我能够经常自己弄到鱼。”这是懂得那种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的道理，懂得别人为自己不如自己为自己的道理。

经三

明主者，鉴于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苏代非齐王〔1〕。人主鉴于上也，而居者不适不显，故潘寿言禹情〔2〕。人主无所觉悟，方吾知之〔3〕，故恐同衣同族，而况借于权乎！吴章知之〔4〕，故说以佯，而况借于诚乎！赵王恶虎目而壅〔5〕。明主之道，如周行人之却卫侯也〔6〕。

【注释】

〔1〕苏代：战国时东周洛阳人，纵横家苏秦的弟弟，合纵的鼓吹者。

〔2〕潘寿：人名，生平不详。禹：夏朝的开国君主。

〔3〕方吾：人名，生平不详。

〔4〕吴章：人名，生平不详。

〔5〕赵王：指赵孝成王，名丹，战国时赵国国君。

〔6〕行人：掌管国家对外事物的官。卫侯：指卫文公，原名辟疆，后改名为燬（huǐ），春秋时卫国国君。

【译文】

经三

明智的君主，借鉴国外的经验，然而对国外的事情借鉴不当还是不能成功，因此苏代批评齐王不信任大臣，燕王以此为鉴而让权落到子之手里。君主借鉴上古的事情，然而听隐士的话借鉴不当还是不能显耀自己，因此潘寿谈夏禹传位给伯益的事，燕王以此为借鉴把国位让给了子之。君主对这些还无所觉悟，方吾却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提到古礼上说不和穿同一服装的人共坐一辆车，不和同一家族的人住在一起，何况把君主的大权转让给别人呢！吴章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劝说君主连假的爱憎都不要表露，何况把真情流露给别人呢！赵王厌恶老虎的眼睛，身边近侍说权臣的眼睛比老虎的眼睛更可怕，赵王却不觉悟而受到蒙蔽。明智的君主的治国方法，就像周王朝主管接待的官员阻挡卫侯那样维护君主的尊严。

说三

子之相燕〔1〕，贵而主断。苏代为齐使燕〔2〕，王问之曰：“齐王亦何如主也？”对曰：“必不霸矣。”燕王曰：“何也？”对曰：“昔桓公之霸也〔3〕，内事属鲍叔〔4〕，外事属管仲〔5〕，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今齐王不信其大臣。”于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闻之，使人遗苏代金百镒〔6〕，而听其所使。

一曰：苏代为齐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乃誉齐王。燕王曰：“齐王何若是之贤也？则将必王乎？”苏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爱不均。”燕王曰：“其亡何也？”曰：“昔者齐桓公爱管仲，置以为仲父〔7〕，内事理焉，外事断焉，举国而归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今齐任所爱不均，是以知其亡也。”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闻也〔8〕？”于是明日张朝而听子之。

【注释】

〔1〕子之：人名，战国时燕王哙（kuài）的相。燕：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大部和山西、辽宁等的部分地区。

〔2〕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大部和河北东南部。

〔3〕桓公：指齐桓公，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4〕鲍叔：指鲍叔牙，齐桓公的亲信大臣。

〔5〕管仲：名夷吾，齐桓公的相。

〔6〕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

〔7〕仲父：长辈的意思，这是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8〕也：通“耶”，吗。

【译文】

说三

子之任燕国的相，地位尊贵并且专权。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王是怎样的一个君主？”苏代回答说：“一定不会称霸了。”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称霸，朝廷内的事托付给鲍叔牙，外交活动托付给管仲，齐桓公自己披头散发玩弄女人，每天在宫内的市场上游玩。而现在齐王不信任他的大臣。”从此燕王更加信任子之。子之听说了此事，派人送给苏代百镒黄金，并听从苏代的使唤。

另一种说法：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看到不使子之获得好处，就一定会办不成事而回，燕国给齐国的贡物和燕王给他的赏赐也拿不到手，于是见到燕王，就称赞齐王。燕王说：“齐王怎么会如此贤明？那不是一定要统治天下了吗？”苏代说：“挽救危亡都来不及，怎么能称王呢？”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说：“他对亲信的人任用不当。”燕王说：“那怎么会危亡呢？”苏代说：“从前齐桓公敬爱管仲，立他为仲父，内政由他处理，外交由他决断，全国的事都由他掌握，所以能够一举匡正天下，多次会合诸侯。现在的齐王对他亲信的人任用不当，因此知道齐国要灭亡了。”燕王说：“现在我任用子之，难道天下的人没有听说吗？”于是第二天盛设朝会一切听凭子之处理。

潘寿谓燕王曰：“王不如以国让子之。人所以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1〕，许由必不受也，则是尧有让许由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则是王有让子之之名而与尧同行也。”于是燕王因举国而属之，子之大重。

一曰：潘寿，隐者。燕使人聘之。潘寿见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2〕。”王曰：“何益哉？”对曰：“古者禹死，将传天下于益，启之人因相与攻益而立启〔3〕。今王信爱子之，将传国子之，太子之人尽怀印，为子之之人无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弃群臣，则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玺〔4〕，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5〕，子之大重。夫人主之所以镜照者，诸侯之士徒也，今诸侯之士徒皆私门之党也。人主之所以自浅娋者〔6〕，岩穴之士徒也，今岩穴之士徒皆私门之舍人也。是何也？夺褫之资在子之也。故吴章曰：“人主不佯憎爱人。佯爱人，不得复憎也；佯憎人，不得复爱也。”

一曰：燕王欲传国于子之也，问之潘寿，对曰：“禹爱益而任天下于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故传天下于益，而势重尽在启也。已而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而实令启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尧、舜明矣。今王欲传之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传之而实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玺，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遂重。

【注释】

〔1〕许由：古代隐士。相传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愿接受，隐居到箕山下。

〔2〕益：指伯益，夏禹的大臣。

〔3〕启：禹的儿子，后继位为王，杀掉伯益。

〔4〕玺（xǐ）：印章。秦汉以后专指皇帝的印，以前也可指官印。

〔5〕石：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6〕浅娋（shāo）：防御侵犯，奋起自卫。一说“浅娋”通“䛟陗”（zhǎnqiào），本义为高峻，引申为尊严。浅（jiǎn），通“䎒”，猛鸟攫物的情态，引申为勇猛。娋，被侮，被侵犯。

【译文】

潘寿对燕王说：“您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了许由，许由又必定不接受，那么这就使尧有了让天下的名声而实际上又没有失去天下。现在您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一定不接受，那么这就使您有了让国给子之的名声而与尧有了同样的高行。”于是燕王就把整个国家交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大大尊贵了。

另一种说法：潘寿，是隐士。燕国派人聘请他。潘寿见到燕王说：“我担心子之会像伯益一样。”燕王说：“怎么会像伯益一样呢？”潘寿回答说：“古代禹死的时候，要把天下传给伯益，启的亲信就相互勾结攻打伯益并立启为王。现在您信任宠爱子之，准备把君位传给他，可是太子的党徒全部控制着大权，支持子之的人没有一个在朝廷内。如果您不幸去世，子之就会像伯益一样了。”燕王就把官吏的印都收上来，凡是领取三百石以上俸禄的官印都交给子之处理，子之的地位大大尊贵了。君主用来作为借鉴的人，是诸侯手下的士人们，而现在诸侯手下的士人们都是一些私人的党羽。君主用来作为自卫的人，是隐居山林的士人们，而现在隐居山林的士人们都是一些私人的门客。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剥夺的权力掌握在子之手里。所以吴章说：“君主不要假装恨人，也不要假装爱人。假装爱人，就不能再恨他；假装恨人，就不能再爱他。”

另一种说法：燕王想把君位传给子之，就此事询问潘寿，潘寿回答说：“禹爱重伯益而把天下托付给伯益，不久又让启手下的人做官吏。等到年老的时候，禹认为不能把天下托付给启，所以把天下传给了伯益，但权势都掌握在启的手中。过后不久，启同他的朋友、同党就攻打伯益并把天下从伯益手中夺了过来，这样禹虽然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了伯益，实际上却是让启自己夺取天下。这表明禹不如尧、舜贤明。现在您想把君位传给子之，可是官吏们无不是太子手下的人，这是名义上传位给子之实际上却是让太子自己夺取君位。”燕王于是收回官印，凡是领取三百石以上俸禄的官印都交给子之处理，子之的地位于是尊贵了。

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与同族者共家，而况君人者乃借其权而外其势乎！”

吴章谓韩宣王曰〔1〕：“人主不可佯爱人，一日不可复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日不可复爱也。故佯憎佯爱之征见〔2〕，则谀者因资而毁誉之。虽有明主，不能复收，而况于以诚借人也！”

赵王游于圃中，左右以兔与虎而辍，盻然环其眼〔3〕。王曰：“可恶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阳君之目可恶过此〔4〕。见此未有害也，见平阳君之目如此者，则必死矣。”其明日，平阳君闻之，使人杀言者，而王不诛也。

卫君入朝于周，周行人问其号，对曰：“诸侯辟疆。”周行人却之曰：“诸侯不得与天子同号。”卫君乃自更曰：“诸侯燬。”而后内之〔5〕。仲尼闻之曰：“远哉禁逼！虚名不以借人，况实事乎？”

【注释】

〔1〕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战国时韩国国君。

〔2〕见：同“现”。

〔3〕盻（xì）：怒视。环：通“圜”，圆瞪。

〔4〕平阳君：赵孝成王叔父赵豹的封号。赵豹曾任赵国的相。

〔5〕内：同“纳”，接纳。

【译文】

方吾子说：“我听说古礼上讲：出外不和穿同样服装的人同坐一辆车，住家不和同一家族的人聚居在一起，何况做君主的还把自己的权势外借呢！”

吴章对韩宣王说：“君主不能假装爱人，一旦假装爱了某人，他日就不能再恨他了；君主不能假装恨人，一旦假装恨某人，他日就不能再爱他了。所以假装爱、假装憎的感情稍有表现，阿谀奉承的人就会根据这个去诋毁或称赞他人。即使是英明的君主，也不能再把它收回来，更何况把真实的情感表露给别人呢？”

赵王到花园中游玩，身边的侍从拿一只兔子逗老虎，给它吃又收回来，老虎发怒地圆瞪着双眼。赵王说：“老虎的眼睛真让人厌恶！”侍从说：“平阳君的眼睛比这老虎的眼睛更可恶。看到老虎的眼睛这样还没有危险，见到平阳君的眼睛像这样子就一定要死了。”第二天，平阳君听说了这件事，派人杀了说这话的人，赵王却不责备平阳君。

卫侯去朝见周天子，周王朝主管接待的官员问卫侯的名字，卫侯回答说：“诸侯辟疆。”这官员拒绝让他进去并说：“诸侯不能和天子用相同的名号。”卫侯于是自己改名说：“诸侯燬。”然后主管接待的官员才让他进去。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禁止冒犯君主，意义是多么深远啊！虚名都不能拿来假借于人，何况是实际的权力呢？”

经四

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说在摇木之本与引网之纲。故失火之啬夫〔1〕，不可不论也。救火者，吏操壶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则役万夫。故所遇术者，如造父之遇惊马，牵马推车则不能进，代御执辔持策则马咸骛矣。是以说在椎锻平夷，榜檠矫直〔2〕。不然，败在淖齿用齐戮闵王〔3〕，李兑用赵饿主父也〔4〕。

【注释】

〔1〕啬夫：主管帛皮币圭等礼品的官。

〔2〕榜檠（bēnɡqínɡ）：古代矫正弓弩的工具。

〔3〕淖齿：战国时楚国的将，后奉命救齐，齐湣王任他为相。闵王：指齐湣王。

〔4〕李兑：战国时赵惠文王的相。主父：指赵武灵王。前299年，他让位给小儿子何，自称主父。

【译文】

经四

君主是依靠严守法治原则、责令臣下完成任务来建立功业的人。只听说官吏虽然胡作非为而仍有自行守法的民众，没听说过在民众作乱时仍有自行按法办事的官吏，所以明智的君主致力于管理好官吏而不去管理民众。这种说法表现在摇树要摇干、拉网要拉纲的故事里。所以失火时负责救火的啬夫的行为，不能不加以讨论。救火时，啬夫自己提水跑去灭火，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如果拿着鞭子派人灭火，就能差遣上万的人。所以对待术，就像造父遇到惊马一样，别人牵着马推着车还是不能前进，而他夺过缰绳和马鞭代为驾驭，就能使几匹马一齐奔驰向前。所以这种说法表现在椎锻是用来敲打不平使之平，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使之直的故事里。反之，它的失败则表现在淖齿在齐国掌权杀死了齐湣王，李兑在赵国掌权饿死了赵武灵王的故事里。

说四

摇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遍；左右拊其本，而叶遍摇矣。临渊而摇木，鸟惊而高，鱼恐而下。善张网者引其纲，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

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箠指麾而趣使人〔1〕，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明主不躬小事。

造父方耨，时有子父乘车过者，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请造父助我推车。造父因收器，辍而寄载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检辔持策，未之用也，而马咸骛矣。使造父而不能御，虽尽力劳身助之推车，马犹不肯行也。今身使佚〔2〕，且寄载，有德于人者，有术而御之也。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有术以御之，身处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

【注释】

〔1〕趣：通“促”，驱使，督促。

〔2〕佚：通“逸”，安逸。

【译文】

说四

摇树的人一一掀动每片树叶，虽很劳累也不能把叶子掀遍；如果左右敲打树干，那么所有的树叶都会晃动了。在深潭边摇树，鸟会受惊而高飞，鱼会被吓而深游。善于张网捕鱼的人牵引鱼网的纲绳，如果一个一个地拨弄网眼而后取得，那就不但劳苦而且也难捕到鱼；牵引网上的纲绳，鱼就自然被网住了。所以官吏是民众的本和纲，因此圣明的君主管理官吏而不去管理民众。

救火时，让啬夫提着壶和瓮跑去救火，就只能起到一个人的作用；让啬夫拿着鞭子、短棍督促人们去救火，就能役使万人。所以圣人不亲自治理民众，明君不亲自处理小事。

造父正在锄草，这时有父子乘车经过，马受了惊不肯向前走，一个儿子下车去牵马，父子几人推车，又请造父帮忙推车。造父于是收拾好农具，停止锄草而把农具寄放到车上，拽住那个儿子牵着的马，然后才拿起缰绳和鞭子，还没有用上它们，马已一齐向前奔跑了。假使造父不会驾驭，即使用尽力气辛辛苦苦帮他们推车，马还是不会往前走。现在自身操作轻松，而且把农具寄放在车上，又有恩德施于人家，是因为有技术能驾驭惊马的缘故。所以国家好比是君主的车子，权势是君主的马。君主没有术来驾驭它，自己即使很劳苦，国家还是不免于乱；有术来驾驭它，自己不但能处在安逸快乐的地位，还能取得帝王的功业。

椎锻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矫不直也。圣人之为法也，所以平不夷、矫不直也。

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1〕；李兑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锻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

一曰：入齐，则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兑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

一曰：武灵王使惠文王莅政〔2〕，李兑为相，武灵王不以身躬亲杀生之柄，故劫于李兑。

一曰〔3〕：田婴相齐〔4〕，人有说王者曰〔5〕：“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即遽请于王而听其计。王将听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6〕。王自听计，计不胜听，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群臣所终岁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听之，则群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计。王自听之，乱乃始生。

【注释】

〔1〕擢闵王之筋：指前284年，燕兵破齐，闵王逃奔到莒，被淖齿所杀，悬尸于东庙的屋梁上。

〔2〕惠文王：名何，赵武灵王之子。

〔3〕一曰：这段文字与经文不相应，原夹在“淖齿用齐戮闵王，李兑用赵饿主父”的两种异说中间，与《储说》的体例也不合，可能是他篇的文字错入本文，现移至“说四”之末。

〔4〕田婴：号靖郭君，曾任齐相，后封于薛。

〔5〕王：指齐宣王。

〔6〕押券斗石参升之计：指全年的财政收入的账目和凭据。押券，已经签署好的呈报凭证。参，“絫”（累的古字）的误写。“累”是很小的容量计算单位。

【译文】

椎锻，是用来使不平变得平整的；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的。圣人制定法律，是用来平整不平、矫正不直的。

淖齿在齐国掌权，抽掉了齐湣王的筋；李兑在赵国掌权，饿死了赵武灵王。这两个君主，都不能运用他的椎锻和榜檠，所以自己被杀死并被天下人耻笑。

另一种说法：到了齐国，只听说淖齿而没听说齐湣王；到了赵国，只听说李兑而没听说赵武灵王。所以说：君主不掌握权术，威势就会减弱而使大臣垄断名望。

另一种说法：赵武灵王让赵惠文王临朝亲政，李兑为相，赵武灵王因为不亲自掌握生杀大权，所以被李兑劫杀。

另一种说法：田婴任齐国的相，有人游说齐宣王说：“一年的财政结算，您如果不用几天时间逐一亲自听取报告，就无法知道官吏的营私舞弊和政事得失。”齐宣王说：“对。”田婴听说了此事，立即请宣王听取财政结算报告。宣王将要听取报告了，田婴让官吏准备好全年财政收入的账目和凭据。齐宣王亲自过问财政结算，但听不胜听，吃完饭，又坐下来，累得不能再吃晚饭了。田婴又对齐宣王说：“群臣一年到头日日夜夜不敢马虎和懈怠的事情，您再用一个晚上亲自听取报告，那么群臣就由此得到鼓励了。”齐宣王说：“好吧。”不一会儿齐宣王睡着了，官吏们抽刀削掉凭证上的结算。君主亲自听取财政结算，于是国家的混乱由此开始出现。

经五

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故兹郑之踞辕而歌以上高梁也〔1〕。其患在赵简主税吏请轻重；薄疑之言“国中饱”〔2〕，简主喜而府库虚，百姓饿而奸吏富也。故桓公巡民而管仲省腐财怨女。不然，则在延陵乘马不得进〔3〕，造父过之而为之泣也。

【注释】

〔1〕兹郑：人名，生平不详。辕：与车轴相连伸向前和衡木相连的两根直木。梁：桥。

〔2〕薄疑：人名，战国时赵国人，曾在赵国和卫国做官。

〔3〕延陵：即延陵卓子，人名，生平不详。

【译文】

经五

遵循事物的法则办事，不费劳苦就会成功。所以兹郑用坐在车辕上唱歌的方法吸引行人帮助他把车子推上高桥。祸患表现在赵简主派遣官吏收税，而不定出明确的标准，致使官吏从中作弊；薄疑说“国中饱”，赵简主误以为是国家富强而高兴，实际上却是府库空虚，百姓挨饿而奸吏富足。所以齐桓公视察民情发现有家贫无妻的，就同意管仲削减积财和怨女。不遵循事物的法则，就如延陵卓子用自相矛盾的方法驾车，马无法前进，使造父见了为之哭泣一样。

说五

兹郑子引辇上高梁而不能支。兹郑踞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绝力至死，辇犹不上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人之故也。

赵简主出税者，吏请轻重。简主曰：“勿轻勿重。重，则利入于上；若轻，则利归于民。吏无私利而正矣。”

薄疑谓赵简主曰：“君之国中饱。”简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对曰：“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然而奸吏富矣。”

【译文】

说五

兹郑拉着车上高桥但拉不上去。他就坐在车辕上唱歌，前面的行人止步，后面的行人赶上来，于是就帮兹郑推车上了桥。假如兹郑没有办法招人来，那么即使他用尽力气以至于累死，车子还是上不了桥。现在兹郑没有经过劳苦车子却上了桥，是因为他有办法招来人的缘故。

赵简主派出收税的官吏，官吏请示收税标准的高低。赵简主说：“不要轻了也不要重了。重了，利就归于君主和国家了；轻了，那么利就归于民众了。官吏从中捞不到私利，轻重就恰到好处了。”

薄疑对赵简主说：“您的国中饱。”赵简主高兴地说：“怎样了呢？”薄疑回答说：“上面国家府库空虚，下面民众贫穷挨饿，可是上下之间的奸吏却很富足。”

齐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佣未反〔1〕。”桓公归，以告管仲。管仲曰：“畜积有腐弃之财，则人饥饿；宫中有怨女，则民无妻。”桓公曰：“善。”乃论宫中有妇人而嫁之。下令于民曰：“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

一曰：桓公微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2〕，行年七十而无妻。桓公问管仲曰：“有民老而无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矣而无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闻之：上有积财，则民臣必匮乏于下；宫中有怨女，则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注释】

〔1〕反：同“返”。

〔2〕鹿门稷：姓鹿门，名稷，生平不详。

【译文】

齐桓公穿着普通民众的服装去视察民情，有一人年纪很大却自己料理生活，齐桓公问他原因。老人回答说：“我有三个儿子，家里穷，无法为他们娶妻，他们出去当雇工还没有回来。”齐桓公回宫，把这件事告诉了管仲。管仲说：“朝廷的积蓄中有腐败的财物，民众就得挨饿；宫中有年长而不能及时出嫁的女子，民众就娶不到妻子。”齐桓公说：“对。”就考查宫中年长的未婚女子把她们嫁出去。向民众下令说：“男子二十岁要娶妻，女子十五岁应出嫁。”

另一种说法：齐桓公穿着普通民众的服装在民间视察，有个叫鹿门稷的人，已有七十岁了却没有娶妻。齐桓公问管仲说：“有百姓年老却没有娶妻的吗？”管仲说：“有个叫鹿门稷的，已经七十岁了却还没有娶妻。”齐桓公说：“怎样才能让他娶上妻子？”管仲说：“我听说：君主和官府有积蓄的财富，那么下面的百姓一定会穷尽困绝；宫中有年长而未出嫁的女子，民间就会有年老而没有娶妻的人。”齐桓公说：“说得对。”在宫中发布命令：“把君主没有亲幸过的女子嫁出去。”于是让男子二十岁娶妻，女子十五岁就出嫁。于是宫中没有年长而未及时出嫁的女子，民间没有无妻的成年男子。

延陵卓子乘苍龙挑文之乘〔1〕，钩饰在前，错錣在后〔2〕。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错錣贯之，马因旁出。造父过而为之泣涕，曰：“古人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不知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

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前则有错饰，后则有利錣，进则引之，退则策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泣，终日不食，因仰天而叹曰：“策，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听从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注释】

〔1〕苍龙：青色的马。古代称高八尺的马为龙。挑（dí）：通“翟”，长尾的野鸡。

〔2〕錣（zhuì）：马鞭前端交错的针。

【译文】

延陵卓子乘坐高大且毛色鲜艳的青马拉的车，钩、勒等用具在马前面，马鞭在马后面。马要往前走，钩、勒就会阻止它，想后退马鞭子又会抽打它，马于是往斜里跑。造父路过而为马哭泣，说：“古代管理民众也是这样的。奖赏是用来勉励立功的，但毁谤也夹杂在里面；刑罚是用来禁止犯罪的，但又给予它赞美。人们彷徨不知所措，这也是圣人为之哭泣的原因。”

另一种说法：延陵卓子乘坐由高大青马所拉的色彩鲜艳的车子，马前面有交错的钩、勒等物，马后面有锋利的马鞭上的针，马向前走钩、勒等物就扯住它，向后退就会遭到鞭打。马向前不能前进，向后不能后退，于是避开前后而乱跑，延陵卓子于是下车抽出刀割断了马脚。造父看见后哭了，整天吃不下饭。于是仰天叹息说：“鞭打，是让马前进的，但却用钩、勒等物在前面阻止它；拉扯，是让马后退的，却用有锋利尖针的鞭子在后面抽打它。现在君主因为他廉洁而加以任用，又因为他不去迎合身边的亲信而予以辞退；因为他公正而加以赞赏，又因为他不盲从旨意而予以废黜。人们因此感到害怕，彷徨不知所措，这是圣人为之哭泣的原因。”

难　一

难（nàn）即辩难，有诘问、辩驳的意思。韩非所诘问、辩驳的是一些有影响的历史传说故事和一些思想家的言论，共有二十八则，组成《难一》至《难四》四篇文章。

《难一》共九则故事。韩非援引这些故事或前人评说，通过辩难，得出了与前人不一致的结论。第一则从分析晋文公赏赐臣下入手，指出兵不厌诈，欺骗敌人是符合国家利益的。第二则通过分析尧舜传说的矛盾，说明君主不必施德化，而是要善赏罚。第三则以齐桓公晚年的遭遇说明杜绝奸臣的最好办法就是赏功罚罪。第四则以赵襄子为例，批判以礼为标准的赏罚原则，提出“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的主张。第五则通过批判师旷的行为，主张维护君道和臣礼，防止奸臣借极谏之名弑君篡权。第六则通过分析齐桓公礼遇小臣稷，说明臣下不能不为君主效力，君主不必慕仁义而礼贤下士。第七则批判却克的行为，阐明不赦罪人、不杀无辜的原则。第八则以管仲为例，说明臣子取得威信的关键在于尊主明法，而不是增加君主的宠信和爵禄。第九则阐明君主的用人原则在于掌握法术，而不在于同时任用几个大臣还是专用一个大臣。这些辩难，多能言之成理，有较强的逻辑性。后人模仿韩非的这种辩难方法写作，形成一种独特的文体。

一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1〕，召舅犯问之〔2〕，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3〕；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4〕，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5〕，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6〕。”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群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若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7〕，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

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凡对问者，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高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于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于敌；诈敌，万世之利而已。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谓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8〕。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

【注释】

〔1〕晋文公：晋国国君，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与楚人战：指前632年晋楚城濮（今山东濮县南）之战，此战楚军大败，晋文公由此建立了霸业。

〔2〕舅犯：晋文公的舅父狐偃，字子犯，一作“咎犯”。

〔3〕不厌：不满足，不嫌多。厌，通“餍”。

〔4〕雍季：晋文公小儿子公子雍。一说为另一人，生平不详。

〔5〕田：通“畋”，打猎。

〔6〕无复：没有第二次。复，重复，第二次。

〔7〕仲尼：孔子字仲尼。

〔8〕以：通“已”。

【译文】

晋文公将要与楚人作战，召来舅犯询问道：“我军将要与楚人作战，楚军力量比我军强大，应该如何对付？”舅犯说：“我听说过，讲究礼仪的君子，不嫌多施忠诚和信用；两军对阵的中间，不嫌多用欺诈和伪装。您用欺诈敌人的办法就可以了。”晋文公辞退舅犯，于是召来雍季询问道：“我军将要与楚人作战，楚军力量比我军强大，应该如何对付？”雍季回答说：“焚烧树林来打猎，暂时能够多捕获野兽，而以后却肯定不再有野兽；用欺诈的办法对待民众，暂时能够得到一时的利益，而以后民众肯定不会第二次上当。”晋文公说：“你说得好。”于是辞退雍季，用舅犯的计谋与楚人作战，最后打败了楚人。凯旋而归后晋文公施行赏赐，先奖赏了雍季而后才奖赏舅犯。群臣都说：“城濮之战，是采用了舅犯先主动退却然后选择合适时机猛攻楚军力量薄弱的两翼而取胜的。采用了他的计谋却在后面赏赐他，合适吗？”晋文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懂得的。舅犯的话，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的话，则是符合国家长远利益的。”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晋文公能成为霸主，是完全合适的啊！他既懂得权宜之计，又懂得长远利益。”

有人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晋文公的提问。凡是回答问题，要根据所问问题的大小缓急相应地给予回答。所问问题高深远大，而回答却低下狭隘，那英明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现在晋文公问的是“以少数如何战胜多数”，雍季却回答“以后肯定不会有第二次”，这不是应该用来回答的话。况且晋文公既不懂得一时的权宜之计，又不懂得长远的利益。战争并取得胜利，那就会使国家安定君主地位稳固，兵力强盛而威望树立，即使以后出现同样的情况，也不会比这次胜利获益更大了，怕什么长远的利益不能来呢？战而不胜，那就令国家危亡兵力削弱，君主身死名灭，想免除今日的灾难都来不及，哪有闲暇时间去等待长远利益呢？等待长远利益，就在于今天的胜利；今天的胜利，就在于欺骗敌人；欺骗敌人，就是为了长远利益。因此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晋文公的问题。况且晋文公又不懂得舅犯的话。舅犯所谓“不嫌多用欺诈伪装”，不是指欺诈他的民众，而是指欺诈他的敌人。而敌人，是他所讨伐的国家，以后即使没有第二次，那又有什么损害呢？晋文公之所以先奖赏雍季，是因为他的功劳吗？而所以战胜楚国攻破楚军的，是舅犯的计谋；是因为雍季说的话正确吗？那他说的只是“以后没有第二次”，这不能叫正确的话。舅犯则既有功劳，说的话也正确。舅犯说“讲究礼仪的君子，是不嫌多施忠诚和信用的”：忠诚，是用来关爱他的下属；信用，是用来不欺骗他的民众。既然谈到关爱下属不欺骗民众，哪还有比这更正确的话？然而一定要说“出于诈伪”，这是军事斗争的计谋。舅犯在前面说了正确的话，在后面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所以舅犯有二项功劳而在后面赏赐，雍季没有一项功劳却在前面赏赐。孔子说：“晋文公能成为霸主，是完全合适的”，其实是不懂得赏赐的道理。

二

历山之农者侵畔〔1〕，舜往耕焉〔2〕，期年〔3〕，甽亩正〔4〕。河滨之渔者争坻〔5〕，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6〕。东夷之陶者器苦窳〔7〕，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乎！”

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8〕？”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楚人有鬻盾与矛者〔9〕，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盾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已者；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10〕，弗中程者诛。’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矣，奚待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乃躬亲，不亦无术乎？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尧、舜之所难也；处势而矫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将治天下，释庸主之所易，道尧、舜之所难，未可与为政也。”

【注释】

〔1〕历山：古代山名，所在不详。畔：田界。

〔2〕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古代贤君。

〔3〕期（jī）年：一周年。

〔4〕甽（quǎn）：同“畎”，田边水沟。

〔5〕河：黄河。坻（chí）：水中高地。

〔6〕让长（zhǎnɡ）：谦让年纪大的人。

〔7〕东夷：指古代东方的各部族，带有轻侮的意思。陶者：制造陶器的人。苦窳（yǔ）：粗劣，不坚固。

〔8〕尧：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9〕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湖南大部和河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的部分地区。矛：古代的兵器，在长杆一头装有铁或青铜的矛头。盾：古代用来防护身体、遮挡刀箭的武器。

〔10〕中（zhònɡ）程者赏：符合法令规定的给予赏赐。中，符合，合适。程，准则，法令。

【译文】

历山的农民相互侵占田界，舜到那里去耕作，过了一年，各自的田界都恢复了正常。在黄河边打鱼的争抢水中的高地，舜到那里去打鱼，过了一年，大家都把水中的高地让给年长的人。东方部落中制陶器的制出的陶器粗劣，舜到那里去制陶器，过了一年，大家制造的陶器都很坚固。孔子感叹道：“耕田、打鱼和制陶，并不是舜的职责，而舜到那里做这些事，是为了纠正败坏的风气。舜确实是真正的仁厚啊！如此亲身操劳吃苦而民众都服从他。所以说：圣人的道德能够感化人啊！”

有人问儒者说：“在舜做那些事的时候，尧在哪里呢？”儒者回答说：“尧在做天子。”“既然这样孔子又为什么说尧是圣人呢？圣人处在君位上明察一切，会使天下没有奸滑之事。如果耕田的打鱼的没有争执，制作的陶器也不粗劣，舜又何必用道德去感化他们呢？舜去纠正败坏的风气，那就是尧有过失。赞扬舜的贤德，就会否定尧的明察；赞扬尧的圣明，就会否定舜的德化：不可能两者都得到肯定。楚国有一个卖盾与矛的人，夸耀自己的盾说：‘我卖的盾非常坚固，什么样的东西都刺不穿它。’又夸耀自己的矛说：‘我卖的矛特别锋利，无论什么样的东西都能被它刺穿。’有人问这个楚国人：‘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呢？’这个楚国人没有办法回答。不能被刺穿的盾与什么东西都能刺穿的矛，不可能同时存在。现在尧和舜不可以同时被称颂，就像上面说的不能被刺穿的盾与什么东西都能刺穿的矛不能同时存在一样。况且舜去纠正败坏的风气，一年纠正一个过错，三年纠正三个过错，像舜一样的人为数有限，人的寿命也有限，而天下的过错却不断地发生；用少数贤明人的有限生命去对付不断发生的过错，所能纠正的一定很少了。只有实行赏罚才能使天下人非遵行不可，如果发布命令说：‘符合法令规定的赏赐，不符合法令规定的杀头。’命令早晨发出，过错到晚上就能纠正；命令晚上发出，过错到第二天早晨就能纠正；十天之内天下的过错就都纠正了，哪里还用等待一年？舜还不能用这些道理劝说尧使天下人顺从自己，却去亲自操劳，不也是没有办法吗？况且那种用自身受苦来感化民众的做法，是尧舜也难以做到的；而踞有地位握有权势的人来纠正下属的做法，平庸的君主也能轻易做到。要想治理天下，放弃平庸的君主都容易成功的办法，而执行连尧舜都难以实行的办法，是不能真正治理好国家的。”

三

管仲有病〔1〕，桓公往问之〔2〕，曰：“仲父病〔3〕，不幸卒于大命，将奚以告寡人〔4〕？”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5〕。愿君去竖刁〔6〕，除易牙〔7〕，远卫公子开方〔8〕。易牙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尝，易牙烝其子首而进之〔9〕。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妒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10〕。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11〕，弃其母，久宦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户不葬〔12〕。

或曰：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曰“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管仲将弗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欲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13〕，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户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大臣不因左右而见〔14〕；百官修通〔15〕，群臣辐凑〔16〕；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于前，赏罚不弊于后〔17〕，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于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注释】

〔1〕管仲：名夷吾，齐桓公时为相，帮桓公改革内政，称霸诸侯。

〔2〕桓公：齐国国君，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

〔3〕仲父：齐桓公对管仲的尊称。

〔4〕寡人：君主的自称。

〔5〕故：通“固”，本来。谒（yè）：告。

〔6〕竖刁：人名，桓公侍从，掌管宫内事务。

〔7〕易牙：人名，一作“狄牙”，桓公近臣，擅长烹饪。

〔8〕开方：人名，卫国公子，在齐做官。

〔9〕烝：同“蒸”。子首：孩子的头。

〔10〕自宫：自己割去睾丸。宫，古时割去睾丸的一种刑法。治内：管理宫内的事。

〔11〕齐：诸侯国名，所辖今山东北部、东部及河北东南部。卫：诸侯国名，所辖今河南东北部及河北、山东部分地区。

〔12〕虫出户不葬：前643年，桓公病，易牙、坚刁、开方乘机作乱，宫门被阻，桓公饿死。三个月无人收葬，尸体腐烂，蛆虫爬出门外。

〔13〕公子纠：人名，齐桓公的哥哥。管仲原本是公子纠的家臣，公子纠与齐桓公争位失败，被迫自杀，管仲由鲍叔牙推荐，做了齐桓公的相。

〔14〕左右：君主的左右，指君主身边的侍从。

〔15〕修通：顺序通畅。修，通“循”，顺序。

〔16〕辐（fú）凑：车轮的辐条聚集到车毂。辐，辐条。凑，通“辏”，指辐条的汇聚。

〔17〕弊：通“蔽”，掩蔽。

【译文】

管仲有病，齐桓公去看望，问道：“仲父病了，如果不幸不能救活，你打算向我说些什么呢？”管仲说：“就是国君不问我，我本来也打算向国君报告的。希望国君离开竖刁，除去易牙，疏远卫公子开方。易牙负责为国君主管饮食，国君只有人肉没吃过，易牙便把自己儿子的头蒸熟了献给国君。人的自然感情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现在易牙不爱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真正爱国君？国君忌妒而喜好内宫女色，竖刁自己割了睾丸来管理宫内的事。人的自然情感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竖刁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怎么可能真正爱国君？卫公子开方侍奉国君十五年，齐国与卫国之间不过几天的路程，开方抛弃了他的母亲，长期在外做官不回家看看，连他的母亲都不爱，怎么可能真正爱国君？我听说：‘夸饰伪装不会长久，掩盖虚假不能持续。’希望国君能离开这三个人。”管仲死后，齐桓公没有按管仲的希望去做。等到齐桓公因三人作乱被饿死时，三个月不能入葬，尸体腐烂长出蛆虫爬到了室外。

有人说：管仲用来面告齐桓公的话，并不是懂得法度的人所说的话。所以去除竖刁、易牙的理由，是因为他们不管自己的身体或感情，以迎合和满足君主的欲望。说什么“不爱自身的人怎么可能爱国君？”如果这样，那么臣下有尽死力来为主人效力的，管仲就不会举用了。说什么“不爱惜自己而拼死效力怎么可能爱国君？”是要国君去掉自己的忠臣。况且用不爱惜自身而推断他不爱自己的君主，是想用管仲不能追随公子纠去死推断他不能追随齐桓公去死，这样管仲也在被君主摒弃的范围了。英明君主的治国方略就不是这样，他设置臣民所希望得到的东西来让他们为君主立功，所以用官爵俸禄来鼓励他们；设置臣民所厌恶的东西来禁止奸邪行为，所以定立刑罚来威慑他们。奖励赏赐一定要遵守信用，用刑处罚一定要坚决果断，所以君主在臣子中选拔有功的人而奸佞的人就不会被任用，虽有像竖刁一类的人，又能对君主怎么样呢？何况臣下拼死效力来换取君主的爵禄，君主设置爵禄来换取臣下的拼死效力。君臣之间不是父子之间的亲缘关系，他们的行为都是从计算利害得失出发的。君主有正确的治国方略，那么臣下就会尽力为君主效力而不产生奸邪；君主没有正确的治国方略，那么臣下就会对上闭塞君主的英明而对下谋取自己的私利。管仲没有对齐桓公阐明这种治国方略，却要齐桓公去除竖刁，那另一个竖刁又会来，这不是杜绝奸邪的办法。况且齐桓公之所以死后蛆虫爬出户外尸体得不到安葬，是臣下的权力太大的原因。臣下权力太大的结果，就会挟持君主。有挟持君主的臣下，那么君主的命令就不能下达，臣下的情况也不能上通。一个人的力量能够隔开君主与臣下之间的联系，使君主听不到好和坏，了解不到祸与福，所以就有了像齐桓公这样死而不能安葬的祸患。英明君主的治国方略应该是，一个人不能兼任几种官职，一种官职不兼管几样事务；地位低的不必等待地位高的推荐进用，大臣不必依靠君主身边的亲信而得到信任，百官能够有秩序地沟通，群臣能够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到中心一样听命于君主，给予赏赐的人君主知道他的功劳，给予处罚的人君主知道他的过错。君主事前对群臣的功罪了解得清清楚楚，然后施行赏罚，怎么可能出现像齐桓公那样死后不能安葬的祸患呢？管仲对桓公不是讲清楚这个道理，只是叫他除掉三个人，所以说，管仲不懂得法度。

四

襄子围于晋阳中〔1〕，出围〔2〕，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3〕。张孟谈曰〔4〕：“晋阳之事，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事，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矣〔5〕。吾群臣无有不骄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善赏哉！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

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6〕，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使襄子于晋阳也〔7〕，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无国，晋阳无君也，尚谁与守哉？今襄子于晋阳也，知氏灌之〔8〕，臼灶生龟〔9〕，而民无反心，是君臣亲也。襄子有君臣亲之泽，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犹有骄侮之臣，是襄子失罚也。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则赏。今赫仅不骄侮，而襄子赏之，是失赏也。明主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而赏无功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赏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赏。

【注释】

〔1〕襄子：赵襄子，名无恤，春秋末期战国初期晋国的执政大臣。

〔2〕出围：指解围。前455年，晋卿智伯瑶以赵襄子拒绝割地给他，联合韩、魏两家攻赵，围困晋阳城，三年不能攻下，后赵襄子派人出城说服韩、魏反戈，消灭了智伯，使晋阳城解围。

〔3〕高赫：人名，赵襄子的家臣。赏首：第一个受赏。

〔4〕张孟谈：人名，赵襄子的家臣。是他出城说服韩、魏反戈的。

〔5〕社稷（jì）：指国家。社，土地神。稷，谷神。殆：危险。

〔6〕侵职：超越自己的职责侵犯他人职守。

〔7〕使：假使。

〔8〕知氏：指智伯瑶，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六卿之一。灌之：智伯瑶攻赵，曾引晋水灌晋阳城。

〔9〕臼（jiù）：舂米的石臼。

【译文】

赵襄子被围困于晋阳城中，解围后，赏赐有功的五个人，第一个受赏赐的是高赫。张孟谈说：“晋阳城解围的事，高赫没有大功，现在第一个赏他，为什么？”赵襄子回答说：“晋阳被围的时候，我的国家十分危急。我的群臣们对我都有骄傲轻侮之意，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应有的礼节，所以先赏赐他。”孔子听到后说：“这是善于赏赐啊！赵襄子奖赏一个人而使天下做臣子的都不敢失礼了。”

有人说：孔子不懂得赏赐。懂得赏赐的，百官不敢超越自己的职权侵犯他人职守，群臣不敢失去君臣的礼节。主上设置了有关法令，而臣下没有奸诈的想法。如果这样，就可以叫做懂得赏罚了。假使赵襄子在晋阳，命令行不通，禁令不起约束作用，那就等于赵襄子失掉了国家，晋阳没有了主子，还有谁替他守城呢？现在赵襄子在晋阳，智伯瑶用晋水灌城，城内石臼和锅灶被水淹没成了乌龟出没的地方，而民众没有反叛之心，这是君臣亲密无间的反映。赵襄子有君臣亲密的恩泽，执行着令行禁止的法令，如果还有骄傲侮慢的臣下，这是赵襄子失去了处罚的原则。做臣下的，参议政事有功就赏。现在高赫仅仅因为不骄傲侮慢，赵襄子就赏赐他，这就赏赐错了。英明君主的赏赐不授给无功的人，处罚不施予无罪的人。现在赵襄子不责罚骄傲侮慢的臣下，而赏赐没有功劳的高赫，赵襄子的善于赏赐又表现在哪里呢？所以说，孔子不懂得善于奖赏的道理。

五

晋平公与群臣饮〔1〕，饮酣，乃喟然叹曰〔2〕：“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师旷侍坐于前〔3〕，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4〕，琴坏于壁。公曰：“太师谁撞〔5〕？”师旷曰：“今者有小人言于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曰：“哑！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曰：“释之，以为寡人戒。”

或曰：平公失君道，师旷失臣礼。夫非其行而诛其身，君之于臣也；非其行则陈其言，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臣之于君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行，不陈人臣之谏，而行人主之诛，举琴而亲其体，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礼也。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此人臣之礼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过，举琴而亲其体，虽严父不加于子，而师旷行之于君，此大逆之术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使人主过于听而不悟其失；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道。不可谓两明，此为两过。故曰：平公失君道，师旷亦失臣礼矣。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名彪。

〔2〕喟（kuì）然：感慨的样子。

〔3〕师旷：晋国乐师，瞽者。

〔4〕披衽（rèn）：拉开衣襟。衽，衣襟。

〔5〕太师：指师旷。谁撞：撞谁。

【译文】

晋平公与群臣饮酒，酒喝得很畅快，晋平公感叹地说：“没有比君主更快乐的了，只有他的话是没有人敢违背的。”乐师师旷陪坐在晋平公前面，拿起琴来撞击晋平公。晋平公拉开衣襟起身躲避，琴撞到了墙壁上。晋平公说：“太师撞谁？”师旷说：“今天有小人在我旁边讲话，所以撞他。”晋平公说：“刚才说话的人是我。”师旷说：“哑！这不是当君主的人应该讲的话。”晋平公左右的人请求处罚师旷，晋平公说：“免了吧，把这作为我的鉴戒。”

有人说：晋平公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师旷失去了做臣子的礼节。不赞成他的行为而处罚他，这是君主对于臣子的权力；不赞成他的行为而陈述自己的意见，如果婉言劝告仍然不听就远远离开他，这是臣子对于君主的义务。现在师旷不赞成晋平公的言论，不去陈述臣子的忠告，而用君主才能使用的处罚办法，拿起琴来撞击晋平公，是颠倒了君臣上下的位置，而失去了臣子的礼节。做臣子的，君主有过失就规劝，规劝不听就辞去官职放弃俸禄，等待君主的省悟，这就是臣下应有的礼节。现在师旷否定晋平公的过失，拿琴去撞击他，即使是父亲也不这样对待儿子，而师旷却用这种办法对待君主，这是大逆不道的做法。臣子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晋平公高兴地听任他这样做，这是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所以晋平公的事是不可以宣扬的，因为它使君主在听臣下的话时犯了错误而又不知错在哪儿；师旷的行为也是不可以宣扬的，因为它会使奸臣袭用极谏的美名来掩饰他们谋害君主的行径。这不能说是两方英明，而应该说是两方都有过错。所以说，晋平公失去了做君主的原则，师旷失去了做臣子的礼节。

六

齐桓公时，有处士曰小臣稷〔1〕，桓公三往而弗得见。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2〕，无以易万乘之主〔3〕；万乘之主不好仁义，亦无以下布衣之士。”于是五往乃得见之。

或曰：桓公不知仁义。夫仁义者，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义。故伊尹以中国为乱〔4〕，道为宰干汤〔5〕；百里奚以秦为乱〔6〕，道为虏干穆公〔7〕。皆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辞卑辱故谓之仁义。今桓公以万乘之势，下匹夫之士，将欲忧齐国，而小臣不行〔8〕，见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谓仁义。仁义者，不失人臣之礼，不败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内，执禽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众，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谓仁义。仁义不在焉，桓公又从而礼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隐也，宜刑；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是诬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则戮。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轻上侮君之俗教于齐国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义。

【注释】

〔1〕处士：没有做官的读书人。小臣稷：人名。小臣，复姓。稷，名。

〔2〕布衣之士：指上文的“处士”。布衣，穿布衣的人，指平民。

〔3〕万乘（shènɡ）之主：泛指大国君主。乘，兵车。

〔4〕伊尹：人名，商汤的相。中国：指河南中西部一带，当时以为居天下之中。

〔5〕道：通过。宰：厨师。干汤：谋求汤的任用。干，求。汤，商王朝的创立者。

〔6〕百里奚：春秋时期虞国的大夫，虞灭后入秦，辅佐秦穆公改革内政。

〔7〕虏：俘虏，奴隶。穆公：秦穆公，春秋时秦国君主。

〔8〕小臣：指小臣稷。

【译文】

齐桓公的时候，有处士名叫小臣稷，桓公想见他，去了三次没见着。齐桓公说：“我听说布衣之士不看轻爵禄，就不能轻视大国的君主；大国的君主不爱好仁义，也不会谦卑地对待布衣之士。”于是去了五次才见到了小臣稷。

有人说：齐桓公不懂得仁义。所谓仁义，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国家的患难，不躲避卑下的地位和屈辱的待遇，这就叫做仁义。所以伊尹因中原出现动乱，通过做厨师向汤王献策求得任用；百里奚因秦国出现动乱，通过做奴隶进入秦国求得秦穆公任用。这都是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国家的患难，不躲避卑下的地位和屈辱的待遇，所以叫做仁义。现在齐桓公以大国国君的权势，谦卑地去见一个普通读书人，为的是忧虑齐国的政事，而小臣稷不愿出来做官，可见小臣稷忘记了民众。忘记了民众不能够叫做仁义。仁义的人，不失去做臣子的礼节，不败坏君臣的尊卑秩序。因此在一个国家里，拿着不同的鸟兽作为礼物朝见君主的叫做臣；臣子的下属官吏按不同职掌管理事务的叫做萌。现在小臣稷还只是没有职事的萌众一类，却违抗君主的意志，所以不能叫做仁义。仁义已经不在小臣稷那儿，齐桓公却按照仁义之士礼遇他。如果小臣稷确有智慧才能而躲避齐桓公，是想隐匿起来不为君主办事，应该施以处罚；如果小臣稷没有智慧才能而弄虚作假，骄傲自满，在齐桓公面前妄自尊大，这是故意欺骗，应该杀头。小臣稷的行为，不是该罚就是该杀。齐桓公不能摆正君臣之间的关系去敬重一个该罚该杀的人，这是用轻视侮慢君主的坏风气来教化齐国臣民，并不是可以用来作为治国的道理的。所以说：齐桓公不懂得仁义。

七

靡笄之役〔1〕，韩献子将斩人〔2〕。郤献子闻之〔3〕，驾往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郤子因曰：“胡不以徇〔4〕？”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5〕？”郤子曰：“吾敢不分谤乎？”

或曰：卻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不可劝之以徇，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卻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郤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郤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郤子且后至也。夫郤子曰“以徇”，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徇之谤。是子言分谤也〔6〕？昔者纣为炮烙〔7〕，崇侯、恶来又曰斩涉者之胫也〔8〕，奚分于纣之谤？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且望郤子之得之也；今郤子俱弗得，则民绝望于上矣。故曰：郤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郤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徇”，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于上，又使韩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郤子之所以分谤者也。

【注释】

〔1〕靡笄（míjī）：古代山名，在今山东长清境内。前539年，晋卿郤克伐齐，在靡笄山下大败齐军。

〔2〕韩献子：即韩厥，晋国的卿，当时任中军司马，掌管军法。

〔3〕郤（xì）献子：即郤克，当时任中军主帅。

〔4〕徇（xùn）：将尸体巡行示众。

〔5〕曩（nǎnɡ）：先前，早前。

〔6〕子：指郤子，即郤克。也：通“耶”。

〔7〕纣（zhòu）：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暴君。炮烙：古代的一种刑罚，把人放在烧红的铜烙上面烤死。

〔8〕崇侯：崇侯虎，商朝属国崇的首领。恶（wū）来：商纣王的宠臣。斩涉者之胫：传说纣王冬天见人涉水渡河，听信崇侯虎、巫来的挑唆，把涉水的人捉拿砍下小腿，看他为什么不怕寒冷。

【译文】

在靡笄山的战役中，韩厥掌管军法，打算杀一个人。郤克听说后坐了车子去救这个人。等他刚刚赶到，这个人已被斩首。郤克于是说：“怎么不把这个人的尸体巡行示众？”郤克的仆从说：“早前您不是打算救这个人吗？”郤克说：“我怎敢不为韩献子分担非议呢？”

有人说：郤克的话，不可不作分析，它不是分担非议。韩厥所斩首的，如果是罪人，就不应该救他，救助罪人，法令就会因此败坏，法令败坏，国家就乱了；如果不是有罪的人，郤克就不应该劝说韩厥把被斩首者的尸体巡行示众，劝说巡行示众，是双重委屈无辜，双重委屈无辜，民众会因此产生怨恨，民众怨恨，国家就危险了。郤克的话，不是危险就是混乱，不可不作分析。况且韩厥所杀的如果是有罪的人，郤克要分担什么非议呢？所杀的如果不是有罪的人，那么这个人已经被斩首了，而郤克才到，这是韩厥的非议已经形成而郤克来晚了。郤克说“将尸首巡行示众”，并不足以分担韩厥杀人的非议，反而会产生巡行示众的非议。这是郤克所说的分担非议吗？从前商纣王设立炮烙的酷刑，崇侯虎、恶来又唆使纣王砍下冬天涉水渡河的人的小腿，他们二人怎么可能分担人们对纣王的非议？况且民众对上司依法办事的期望很强烈，韩厥不能满足民众的期望，人们希望郤克能满足；现在郤克也不能满足，那么民众对于上司就绝望了。所以说：郤克的话不是分担人们对韩厥的非议，而是增加了非议。况且郤克去救助这个罪人，以为韩厥的决定是错误的；不向韩厥讲清他的决定错误的原因，反而劝他“将尸体巡行示众”，这是让韩厥不明白自己的过错。使下面的民众绝望于上面的统治者，又使韩厥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我不明白郤克所说的可以分担非议的原因。

八

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1〕。”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2〕。”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于是立以为仲父。霄略曰〔3〕：“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贵，故请高、国之上；以贫为不可以治富，故请三归；以疏为不可以治亲，故处仲父。管仲非贪，以便治也。”

或曰：今使臧获奉君令诏卿相〔4〕，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从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是无君也，国无君不可以为治。若负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获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国、仲父之尊而后行哉？当世之行事、都丞之下征令者〔5〕，不辟尊贵〔6〕，不就卑贱〔7〕。故行之而法者，虽巷伯信乎卿相〔8〕；行之而非法者，虽大吏诎乎民萌〔9〕。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而事增宠益爵，是非管仲贪欲富贵，必暗而不知术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过誉。

【注释】

〔1〕高、国：指高傒、国懿仲，齐国当时最大的两个贵族。

〔2〕三归：齐国规定市租（商税）的十分之三归国君所有。

〔3〕霄略：人名，生平不详。

〔4〕臧获：奴婢。奴为臧，婢为获。

〔5〕行事、都丞：均为当时地位低下的官吏。征令：征兵、征税的命令。

〔6〕辟：通“避”，回避。

〔7〕就：通“蹴”，践踏，引申为欺侮。

〔8〕巷伯：宦官。

〔9〕诎：同“屈”，屈服。民萌：普通民众。

【译文】

齐桓公亲自替管仲松绑后拜他为相。管仲说：“我虽然已经得宠了，但我的地位还很低。”齐桓公说：“把你的地位提到高氏和国氏两个贵族之上。”管仲说：“我虽然已经高贵了，但我还是贫穷。”齐桓公说：“让你得到‘三归’的收入。”管仲说：“我虽然富裕了，但我与君主还是疏远。”于是齐桓公立管仲为仲父。霄略说：“管仲以为地位低下的人不可以治理地位高贵的人，所以请求地位在高氏、国氏两大贵族之上；以为贫穷的人不可以治理富裕的人，所以请求拥有‘三归’俸禄的家业；以为和君主关系疏远的人不可以治理与君主关系亲密的人，所以要齐桓公立他为仲父。管仲并不是贪婪，而是为了便于治理国家。”

有人说：现在如果让奴仆奉君主之命去告知卿相，没有人敢不听从，这不是卿相卑贱而奴仆尊贵，而是由于君主下达了命令，没有人敢不听从。假如管仲治理国家不遵循齐桓公的旨意，就等于没有君主，国家没有君主就不能进行治理。如果凭借齐桓公的威信，下达齐桓公的命令，就是奴仆也可以取信于人，何必非要等待有了高氏、国氏、仲父这样尊贵的地位才能行事呢？当代的行事、都丞之类的小官下达征兵、征税的命令，不回避尊贵的人，也不欺侮卑贱的人，所以办事遵照法令，即使像宦官这样卑贱的人，也可使卿相信从；办事不遵照法令，虽然是大官，在普通民众面前也会理屈。现在管仲不致力于尊敬君主、彰明法度，而去干增加自己的宠信和爵禄之事，如果不是管仲贪心富贵，一定是他糊涂而不懂得治国的法术。所以说：管仲有不得体的行为，霄略有错误的夸奖。

九

韩宣王问于樛留〔1〕：“吾欲两用公仲、公叔〔2〕，其可乎？”樛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3〕，楚两用昭、景而亡鄢、郢〔4〕。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则国必忧矣。”

或曰：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鲍叔〔5〕，成汤两用伊尹、仲虺〔6〕。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湣王一用淖齿〔7〕，而身死乎东庙〔8〕；主父一用李兑〔9〕，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用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劫弑。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去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注释】

〔1〕韩宣王：即韩宣惠王，战国时韩国君主。樛（jiū）留：人名，生平不详。

〔2〕两用：同时重用。公仲、公叔：韩国贵族，受韩宣惠王宠信。公仲名朋，公叔名伯婴。

〔3〕楼、翟（zhái）：指楼zz01（bí）、翟强，魏国大臣，二人同时受魏王任用，楼zz01主张合楚，翟强主张联齐。亡：失陷。西河：指魏国在黄河以西的统治区域，后被秦军占领。

〔4〕昭、景：楚国王族两大姓氏，世代把持楚国大权。鄢（yān）、郢（yǐnɡ）：楚国两大城市，鄢位于今湖北宜城南，郢位于今湖北荆州北，二城先后被秦军攻陷。

〔5〕鲍叔：即鲍叔牙，曾随公子小白（桓公）奔莒（jǔ），桓公即位后任他为相，他推荐管仲代替自己。

〔6〕成汤：即商汤。仲虺（huǐ）：人名，商汤的左相。

〔7〕湣王：指齐湣王。淖（nào）齿：人名，楚将。前284年，燕将乐毅破齐，楚使淖齿率兵救齐，齐湣王任淖齿为相。

〔8〕东庙：齐国君主的宗庙，位于今山东莒县境内。燕军攻入临淄后，齐湣王奔莒，被淖齿杀死在东庙。

〔9〕主父：即赵武灵王。前299年，他传位给小儿子何（赵惠文王），自称主父。李兑：人名，任赵惠文王司寇，与公子成等操纵朝政。前295年，他帮助围困主父于沙丘宫达三月，主父饿死。

【译文】

韩宣王问樛留说：“我想同时任用公仲、公叔，这样做行吗？”樛留回答说：“从前魏王同时任用楼zz01、翟强而失陷了西河地区，楚王同时任用昭、景两姓而失陷了鄢城、郢城。现在国君同时任用公仲、公叔，必将导致内争权势外通敌国，这样国家就一定有忧患了。”

有人说：从前齐桓公同时任用管仲、鲍叔牙，成汤同时任用伊尹、仲虺。如果同时任用两个臣子是国家的忧患，那么齐桓公就不能称霸诸侯，成汤也就不能称王了。齐湣王只用了一个淖齿，却被淖齿杀死在东庙；赵武灵王只用了一个李兑，却被围困活活饿死。君主有法术，同时任用两人不是祸患；君主没有法术，同时任用两人就会导致内争权势外通敌国，用一人就会独断专行挟持国君或杀害国君。现在樛留没有法术来规劝君主，让他的君主不同时任用两人而只任用一人，这不是造成失陷西河、鄢、郢的忧患，就一定有杀身饿死的忧患，这是樛留没有好的见解向君主进言啊。

难　势

《难势》是围绕势治理论进行辨难。“难”（nàn）是辨难，“势”指君主的地位和权力，即权势。文章首先引用慎到的观点，以为君主的势是制服众人的根本条件，君主利用好势就能治理好国家。文章接着按照儒家的看法，对慎到的势治学说加以驳斥，提出治理国家靠贤才的主张。韩非则针对儒家的看法进行驳难，认为君主必须“抱法处势”，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不仅否定了儒家“贤治”的主张，而且维护和发展了慎到的“势治”学说。

慎子曰〔1〕：飞龙乘云，腾蛇游雾〔2〕，云罢雾霁〔3〕，而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4〕，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5〕，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6〕，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7〕，激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尧教于隶属而民不听，至于南面而王天下〔8〕，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屈贤者也。

【注释】

〔1〕慎子：即慎到，战国时赵人，曾在齐国稷下讲学。

〔2〕腾蛇：古代传说中的龙类动物。

〔3〕云罢雾霁（jì）：云消雾散。霁，雨停止，这里引申为雾消散。

〔4〕诎（qū）：屈服。不肖者：无德无才的人。

〔5〕尧：古代传说中的贤君。匹夫：普通的人。

〔6〕桀（jié）：夏代最后一个王，传说中的暴君。

〔7〕弩（nǔ）：一种利用机械力发射箭的弓。矢：箭。

〔8〕南面：指处在君位。古代帝王临朝时面南而立。王（wànɡ）：称王。

【译文】

慎到说：飞龙、腾蛇在云雾中飞行，云消雾散，它们就同蚯蚓、蚂蚁一样了，这是因为它们失去了飞行的凭借。贤人之所以屈服于不肖的人，是因为贤人权利小地位低；不肖的人能被贤人制服，是由于贤人权力大地位高。假如尧是一个普通的人，他连三个人也治理不了；而桀做了天子，能搞乱天下：我由此知道权势和地位是足以依靠的，而贤能和智慧是不值得羡慕的。一张不强劲的弩能把箭射得很高，那是风力推动的缘故；自己的品德不好，而命令却能推行，那是得力于众人帮助的缘故。如果尧以普通人身份在奴隶中施教，民众就不会听他的；而当他南面称王时，就能有令则行，有禁则止。由此看来，贤能和才智不足以让众人服从，而权势地位却足以使贤人屈服。

应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虽然，夫释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也；今云盛而蚓弗能乘也，雾醲而蚁不能游也〔1〕，夫有盛云醲雾之势而不能乘游者，蚓蚁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2〕，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

且其人以尧之势以治天下也〔3〕，其势何以异桀之势也，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之，而不肖者不用之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者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4〕：“毋为虎傅翼〔5〕，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傅翼也。桀、纣为高台深池以尽民力〔6〕，为炮烙以伤民性〔7〕，桀、纣得成肆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本未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

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8〕，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9〕。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10〕，以刑罚为鞭策〔11〕，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12〕，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注释】

〔1〕醲（nónɡ）：通“浓”，浓厚。

〔2〕纣：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著名的暴君。

〔3〕其人：指慎到。下文称“其人”与此同。

〔4〕《周书》：记载周代训诰誓命的史书，今本《尚书》中保留有一部分。

〔5〕傅：通“附”，添上。翼：翅膀。

〔6〕高台：传说纣王建有鹿台，用以淫乐。深池：传说纣王作有酒池。

〔7〕炮烙：本作“炮格”，古代的一种酷刑，把受刑者放在烧红的铜格子上烤死。性：生命。

〔8〕臧（zānɡ）获：奴婢，奴仆。奴为臧，获为仆。

〔9〕王良：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以善于驾驭车马而闻名。

〔10〕辔（pèi）：马的缰绳。

〔11〕鞭策：马鞭子。

〔12〕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尧的继位人。

【译文】

有人反驳慎到说：飞龙、腾蛇在云雾中飞行，我不认为龙蛇的飞行是不依托云雾这种势的。虽然如此，如果放弃贤能而专门依靠势，难道能足以治理国家吗？这是我没有见到的。有那种云雾之势而能依托它飞行的，这是龙蛇的资质好的缘故。现在云气浩盛而蚯蚓不能乘云，雾气浓烈而蚂蚁不能游雾，这种有盛云浓雾却不能依托它们飞行，是蚯蚓、蚂蚁的资质薄劣的缘故。现在夏桀、商纣南面称王统治天下，把天子的权威当作云雾，而天下还是免不了大乱，这是因为夏桀、商纣的资质薄劣的缘故。

况且这个人以为用尧的势可以治理天下，尧的势与桀的势有什么差别呢，这是扰乱天下的说法。所谓势，并不是一定能够让贤能的人利用，而不肖的人不能利用。贤能的人利用势天下就能治，不肖的人利用势天下就会乱。从人的本性来说，贤能的人少而不肖的人多，而用威势的好处来帮助扰乱天下的不肖之人，那么这是用势来扰乱天下的多，而用势来治理天下的少了。势这个东西，是便于统治却有利于祸乱的。所以《周书》说：“不要给老虎添上翅膀，它将飞入城市，逢人便吃。”如果让不肖的人凭借权势，就是给老虎添上翅膀。夏桀、商纣筑高台掘深池耗尽了民力，用炮烙的酷刑伤害民众的生命，桀、纣能够这样放肆地干坏事，是因为有天子的威势作为他们的翅膀。假使桀、纣只是普通的人，不等他们干一件坏事就被处死了。势是滋生虎狼之心、成就暴乱之事的东西，这个东西是天下的大祸害。势对于治和乱，本来没有什么固定的关系，而那种专讲势可以治天下的人，他的智力所达到的程度是多么浅薄啊。

如果有良好的马匹和坚固的车辆，让奴仆来驾驶就会被人笑话，让王良驾驶就会日行千里。车马没有不同，有的人驾驶可以到达千里，有的人驾驶遭人嘲笑，灵巧和笨拙相差太远了。现在把国君的位置当作车，把权势当作马，把发号施令当作马缰绳，把刑罚当作马鞭子，让尧、舜来驾驶就会天下大治，让桀、纣驾驶就会天下大乱，那么贤君和暴君相差就太远了。想赶上快速奔驰的车马到达远方，不晓得任用王良；想增进利益免除祸害，不晓得任用贤能的人：这是不知道类比带来的危害。那个尧、舜也是治理百姓的王良啊。

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设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盾者〔1〕，誉其盾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2〕。夫贤之为道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贤与无不禁之势，此矛盾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

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3〕。世之治者不绝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4〕，相去亦远矣。夫弃隐栝之法〔5〕，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6〕，不能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

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7〕，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国之溺人〔8〕，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9〕，使中手御之，追速致远，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10〕，必苦莱、亭历也〔11〕。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末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

【注释】

〔1〕鬻（yù）：卖。矛：古代的兵器，在长杆的一端装有青铜或铁制的枪头。盾：古代防身的兵器。

〔2〕名：名义，概念，这里指判断。

〔3〕比肩随踵：肩膀挨着肩膀，脚跟接着脚跟。比，并。踵，脚后跟。

〔4〕骥（jì）：千里马。駬（ěr）：即騄（lù）駬，古代名马。分驰：背道而驰。

〔5〕隐栝（kuò）：矫正曲木的工具。隐或作“檃”、“檼”，栝或作“括”、“桰”。

〔6〕奚仲：人名，善于造车，传说做过夏代掌管车服的车正。

〔7〕粱肉：精美的食物。粱，质量好的小米。

〔8〕越人：越国的人。越，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江西的部分地区。溺人：掉进水里的人。中国：指当时的中原地区。

〔9〕置：驿站，古代传送公文的人歇息或换马的地方。

〔10〕饴（yí）：糖稀。蜜：蜂蜜。

〔11〕亭历：一种草，味苦，子可入药。

【译文】

又有人反驳这个反驳的人说：慎到认为完全可以依靠势来处理官职范围内的事；而您说“一定要等待贤人出现才能治理好天下”，这是不对的。势的名称虽然只有一个，但它有无数不同的含义。势如果一定出于自然，那就不必讨论势了。我所要说的势，是人为设立的。尧、舜降生于世而处在君主的位置，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扰乱天下，那是由于势治的缘故；桀、纣也降生于世而处在君主的位置，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那是由于势乱的缘故。所以说：“势治了的就不可能再乱，势乱了的就不可能再治。”这是自然之势，不是人为设立的势。像我说的势，只是说人所设立的势罢了，贤人能做什么事呢？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有人告诉我说：“有一个卖矛和盾的人，称赞他的盾十分坚固，‘什么东西都刺不穿它’，过了一会儿又称赞它的矛说：‘我的矛十分锋利，没有什么东西刺不穿。’有人责难他说：‘用你的矛去刺你的盾，结果怎么样呢？’这个人不能回答了。”因为不能被刺穿的盾和什么都能刺穿的矛，按照判断是不能同时成立的。按照贤治的原则，贤人是不受约束的；而按照势治的原则，无论什么人都要受约束，“不要约束”的贤治和“什么都要约束”的势治，就构成了矛盾的说法。这样贤治与势治不能相容也就明明白白了。

况且像尧、舜、桀、纣这样的人一千年出现一个，就算是一个接一个降生了。而世上治理国家的君主不断出现的是中才，我所要讲的势，就是针对这些中才。中才的君主，与上比较不及尧、舜，与下比较也不会做桀、纣。这样的君主守住法度、据有势位就能治理国家，背弃法度、抛弃势位就会扰乱国家。现在废弃势位、背离法度而等待尧、舜，尧、舜来了国家才能治理，这是千世乱而一时治。如果守住法度、握有势位而等待桀、纣，桀、纣来了国家才出现混乱，这是千世治而一时乱。况且治千世而乱一时，与治一时而乱千世，就好比骑着好马分道而驰，二者相距会越来越远。如果放弃了矫正曲木的工具，丢掉了测量长短的尺度，让奚仲来造车，连一个轮子也做不成。没有庆功赏赐的鼓励，刑罚的威慑，放弃势位和法度，即使尧、舜挨家挨户劝说，逢人就宣传辨析，连三家也治理不好。势足以利用来治理国家是明明白白的，却说“一定要等待贤人来治理国家”，这也是不对的。

况且要一百天不吃饭的人等待吃一餐美食，这个饥饿的人是活不了的；现在要等待尧、舜这样的贤君来治理当今世上的民众，这好比要人们等待美食来解救饥饿的说法。反驳慎到的人说“好的马匹和坚固的车，奴仆驾驶就会被人笑话，王良驾驶就可以日行千里”，我认为不是这样。等待越地会在海中游泳的人来救中原落水的人，越地的人虽然会游泳，而中原落水的人已经不行了。等待古代的王良来驾驭今天的马匹，也像等待越地的人来救中原落水的人一样，行不通也是明明白白的。好的马和坚固的车，五十里有一个驿站，让一个中等水平的人来驾驶，用较快的速度驰向远方，是可以达到的，就是一千里也能在一定时间到达，何必要等待古代的王良呢？况且驾车，不是让王良来驾，就一定让奴仆来败坏它；治国，不是让尧、舜来治，就一定让桀、纣来扰乱它。这种味道不是糖蜜一样甘甜，就一定是苦莱、亭历一样苦涩。这都是在制造说辞，背离常理，趋于极端的议论，怎么可以用来责难那些有道理的言论呢？您的贤治的议论赶不上势治的理论啊。

五　蠹

“五蠹”，指学者（儒家）、言谈者（纵横家）、带剑者（游侠刺客）、患御者（逃避兵役的人）、商工之民（商人手工业者）。韩非认为，这五种危害国家的人像蛀虫一样，君主应当清除。文章集中反映了韩非的历史进化观及其法治主张。

韩非首先从历史进化观和当今的历史现状出发，论证了法治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他指出治国方法应随时代而发生相应的变革，“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要治“急世之民”，不能采用过去的“宽缓之政”，所以，他反对仁治、礼治，主张施行法治、势治。他认为“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人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在实行法治中，韩非特别强调一切依法办事的原则，主张用权势、财富和权术来辅助法的实施。

为了保证其法治主张的实现，韩非针对当时的社会现实，提出了清除五蠹之民的主张，指责君主尊重儒侠贤智、听信纵横家的错误。他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言谈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遗社稷之利”，患御者“事私门”而“远战”，商工之民“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都是破坏法治，妨碍耕战、对君王有害的人，必须坚决地加以铲除。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1〕，号曰有巢氏〔2〕。民食果蓏蚌蛤〔3〕，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4〕，而民说之〔5〕，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6〕。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7〕。近古之世，桀、纣暴乱〔8〕，而汤、武征伐〔9〕。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10〕，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11〕，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12〕，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13〕，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

【注释】

〔1〕王（wànɡ）：称王，即统治。

〔2〕有巢氏：传说中发明巢居的人。

〔3〕果蓏（luǒ）：瓜果的总称。蓏，瓜类植物的果实。蛤（ɡé）：蛤蜊（lí）。

〔4〕燧（suì）：古代取火的器具。

〔5〕说：同“悦”，喜欢。

〔6〕燧人氏：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的人。

〔7〕鲧（ɡǔn）、禹决渎：传说鲧是禹的父亲，夏后氏的部落首领。他奉尧的命令治水，采用拦河筑坝的方法，没有成功，被舜杀死；禹接受了他父亲的教训，疏通河道，导流入海，治服了洪水。韩非把鲧列入圣人之列，说他也是治水有功之人。

〔8〕桀：名履癸，夏朝最后一个王。纣：名受辛，商朝最后一个王。

〔9〕汤：指商汤，名子履，商朝的开国君主。武：指周武王，名姬发，灭商朝后建立了周朝。

〔10〕夏后氏之世：指夏朝。

〔11〕殷：商朝的别称，因为商朝传到盘庚时，迁都于殷（今河南安阳西）。

〔12〕宋：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的部分地区。

〔13〕耒（lěi）：古代翻土的农具。

【译文】

上古时代，人民少而禽兽多，人民经受不住禽兽虫蛇的侵害。有位圣人起来，用树枝搭成像鸟巢一样的住处来避免各种禽兽的侵害，人民就爱戴他，让他统治天下，号称有巢氏。人民吃野生的瓜果和河里的蛤蜊，有腥臊难闻的气味而伤害肠胃，人民有很多疾病。有位圣人起来，钻木取火，烧熟食物以去掉腥臊气味，人民就爱戴他，让他统治天下，号称燧人氏。中古时代，天下出现洪水，鲧和禹疏通河道。近古时代，夏桀和商纣残暴昏乱，商汤和周武王起兵征讨。假如在夏朝时还有构木为巢、钻燧取火的人，一定会被鲧和禹所嘲笑；假如在殷商和周代还有像鲧和禹那样疏通河道的人，一定会被商汤和周武王所嘲笑。然而，假如当今之世有人赞美尧、舜、汤、武、禹那一套办法，也一定会被新时代的圣人所嘲笑。因此，新时代的圣人不羡慕远古时代，不效法永恒不变的常规，而是研究当代的实际情况，从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宋国有个农民，他的田地里有一个树桩，有一天一只兔子奔跑时撞到树桩上，碰断脖子死了，这个农民因此就放下农具而守候在树桩旁，希望再次得到死兔。兔子当然不可能再得到了，而他自己却受到宋国人嘲笑。现在还想用先王的政治来治理当代的民众，也就像守株待兔一样可笑。

古者丈夫不耕〔1〕，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2〕，采椽不斫〔3〕；粝粢之食〔4〕，䔧藿之羹〔5〕；冬日麑裘〔6〕，夏日葛衣〔7〕；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8〕，股无胈〔9〕，胫不生毛〔10〕，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11〕，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zz02腊而相遗以水〔12〕；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饷；穰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客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争士橐〔13〕，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

【注释】

〔1〕丈夫：泛指成年男子。

〔2〕茅茨（cí）：茅草盖的屋顶。翦：通“剪”，修剪。

〔3〕采椽（chuán）：栎木做的椽子。

〔4〕粝粢（lìzī）：泛指粗劣的食物。粝，粗米。粢，谷类。

〔5〕䔣（lí）：通“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吃。藿（huò）：豆叶。羹（ɡēnɡ）：浓汤。

〔6〕麑（ní）裘：泛指质量差的兽皮衣服。麑，小鹿。裘，皮衣。

〔7〕葛衣：用葛的纤维做的粗布衣。葛，一种多年生蔓草，根可吃，纤维可织布。

〔8〕臿（chā）：锹。

〔9〕股：大腿。胈（bá）：肌肉。

〔10〕胫（jìnɡ）：小腿。

〔11〕累世：接连几代。絜（xié）驾：系马套车，这里是说有马车坐。

〔12〕zz02（lóu）：楚国人二月间祭祀饮食神的节日。腊（là）：祭名，周历十二月（夏历十月）举行，祭祀百神。遗（wèi）：赠送。

〔13〕士：通“仕”，做官。橐：通“托”，依托，指依附贵族。

【译文】

古时侯男人不耕地，是因为草木的果实充足够吃；妇女不纺织，是因为禽兽的毛皮充足够穿。不用费力劳动而生活给养就很充足，人民数量少而财物有多余的，所以人民不争夺。因此不必施行厚赏，也不用进行重罚，人民自然安定。现在的人一个人有五个孩子不算多，每个孩子分别又有五个孩子，祖父还没死就有二十五个孙子。因此，人民数量增多而财物缺少，费力劳动而供养微薄，所以人民相互争夺，即使加倍地奖赏和多次地惩罚，也难免祸乱。

尧统治天下时，茅草屋顶不用修剪，栎木椽子不用砍削；吃的是粗粮，喝的是野菜汤；冬天披的是质量很差的兽皮衣，夏天穿的是用葛纤维做的粗布衣；现在即使是看门的人吃穿也不会比这更差了。禹统治天下时，自己拿着农具走在民众的前面，累得大腿肌肉消瘦，小腿上汗毛也磨掉了，现在即使是奴隶的劳动，也不比这更苦。就此而言，古人让出天子王位，不过是去掉看门人那样的供养，离开奴隶般的劳苦而已，所以古代人把天下传给别人也不值得赞扬。当今的县令，一旦死去，他的子孙接连几代都会有马车坐，所以人们看重县令的位置。因此，人们对于让位这件事，很容易辞掉古代的天子，却很难辞去现在的县令，这是因为利益待遇的大小实在很不相同啊。住在山上要到深谷去打水的人，遇到节日，用水作礼物互相赠送；住在洼地苦于水涝的人，却要雇人去挖渠排水。所以荒年的春天，对自己幼小的弟弟也没有食物供给；丰年的秋天，对来往很少的远方客人也一定招待吃喝。这不是疏远自己的亲人偏爱过路的客人，而是因为收成的多少实在很不相同啊。因此，古人轻视财物，并不是讲仁慈，而是财物很多；今人争夺财物，并不是太贪吝，而是财物太少。轻易地辞掉天子职位，不是什么品德高尚，而是因为古代的权势很小；争夺官职和依附权贵，不是什么品德卑下，而是因为今天的权势很大。所以圣人研究社会财富的多少，考虑权势的轻重，然后制定相应的政治措施。所以惩罚轻不是仁慈，诛杀严不是凶暴，是适应社会情况而行事。因此，政事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措施必须适应已经变化了的政事。

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1〕，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2〕，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3〕，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4〕，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5〕，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6〕，有苗乃服。共工之战〔7〕，铁铦短者及乎敌〔8〕，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9〕，鲁使子贡说之〔10〕。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11〕，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

【注释】

〔1〕文王：指周文王，名姬昌，武王姬发的父亲。丰、镐（hào）：古代地名。丰，位于今陕西户县东北，沣水以西。镐，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南，沣水以东。

〔2〕西戎：我国周代时西北部的少数民族。

〔3〕徐偃（yǎn）王：徐国国君。徐，古代国名，位于今安徽泗县一带。汉东：汉水以东。

〔4〕荆文王：即楚文王，名熊赀（zī），春秋时楚国君主，前689—前677年在位。荆，楚国别名。

〔5〕有苗：我国古代长江流域的少数民族，也称三苗。

〔6〕干：盾，古代打仗时一种挡住敌人刀、箭的防身武器。戚：一种像大斧的兵器。

〔7〕共工：古史传说中的人物，事迹多带有神话色彩。

〔8〕铦（xiān）：铁锸一类的武器。

〔9〕齐：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北部、东部和河北东南部。鲁：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山东西南部和河南、江苏的部分地区。

〔10〕子贡：姓端木，名赐，春秋末期卫国人，孔丘的学生，善于辩说。

〔11〕万乘（shènɡ）：万辆兵车，指拥有强大军队的国家。乘，战车，每乘包括一车四马，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译文】

古时候周文王处于丰、镐一带，土地不过方圆百里，他推行仁义怀柔西戎，于是就统治了天下。徐偃王居于汉水以东，土地方圆五百里，他推行仁义有三十六个国家向他割地朝贡。楚文王害怕徐国会危害自己，就起兵讨伐徐国，于是把它灭掉了。周文王推行仁义而统治天下，徐偃王推行仁义而丧失国家，这说明仁义可以用于古代而不能用于今天。因此说：时代不同了，事情就会随之变化。当舜统治天下时，苗族人不服，禹准备去讨伐他们。舜说：“不行。我们崇尚道德还不够深厚而动用武力，这不是正确的治国原则。”于是连续三年进行德教和精神感化，人们拿着兵器跳舞，苗族人就降服了。到了共工打仗的时候，武器短的被敌人击中，铠甲不坚固的身体受到伤害。说明拿着兵器跳舞来教化的方法，只适用于古代，不适用于现代。所以说：事情变了，措施就要跟着改变。上古时在道德上竞争，中世时在智谋上角逐，当今则在力量上较量。齐国将要攻打鲁国，鲁国派子贡去游说齐人。齐国人说：“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我想要的是土地，不是你说的那一套空话。”于是就发兵攻打鲁国，一直打到离鲁国都城城门十里的地方作为边界。所以徐偃王推行仁义而徐国灭亡，子贡善于辩说而鲁国丧失土地。由此说来，仁义、辩智都是不能用来保全国家的。抛弃徐偃王的仁义，不用子贡的辩智，依靠徐国、鲁国的力量来抵抗拥有强大军队的国家，那么齐国、楚国的野心就不能在徐、鲁两国得逞了。

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1〕，此不知之患也〔2〕。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视民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3〕，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4〕，虽厚爱矣，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

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怀于义。仲尼〔5〕，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6〕。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7〕，下主也，南面君国〔8〕，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9〕。

【注释】

〔1〕辔（pèi）：缰绳。策：马鞭子。駻（hàn）马：烈马。

〔2〕知：同“智”。

〔3〕司寇：古代掌管刑狱的高级官吏。

〔4〕见：同“现”，表现。

〔5〕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

〔6〕说：同“悦”。

〔7〕鲁哀公：名蒋，春秋末期、战国初期的鲁国君主。

〔8〕南面：古代国君临朝时南向而立，表示尊贵。

〔9〕数（shù）：术，方法。

【译文】

古今的社会情况不同，新旧时代的政治措施也不一样。假如想用宽容和缓的仁政去治理处在急剧变动时代的民众，就好像没有缰绳和鞭子而去驾驭烈马一样，这是不明智所带来的祸害。现在儒、墨两家都称颂先王爱天下的一切人，看待民众就像父母疼爱子女一样，拿什么来证明它是这样的呢？人们说：“司寇行刑时，君主为此而停止奏乐；听到死刑的判决，君主为此流泪。”这就是他们所列举的先王的例证。如果认为君臣的关系如同父子的关系，天下就一定能治理好，那么按照这种说法推论，天下就应该没有不和睦的父子了。就人的本性而言，没有一种爱能超过父母对子女的爱，尽管子女都受到父母的爱护，但家庭未必和睦，即使爱得深厚，怎么就能保证不发生冲突呢？先王爱民，不会超过父母关爱子女，但子女未必不会叛逆，那么民众怎么就一定能治理好呢？况且按法令执行刑罚，君主却为之流泪，用这个表示仁爱，是不可以用来治国的。流着眼泪而不想用刑，这是君主的仁慈；然而却不能不用刑，这是国家的法制。先王把以法办事放在首位，而不听从仁慈的心肠办事，那么不能用仁慈来治国，道理也就很清楚了。

况且民众本来就屈服于权势，很少能被仁义所感化的。孔丘，是天下的圣人，修养德行，宣传儒学，周游海内，天下的人都喜欢他的仁，赞美他的义，而愿为他效劳的门徒只有七十人。这大概是因为看重仁的人很少，能够做到义是很难的。所以以天下之广大，而能听从他指使的人只有七十人，而行仁义的只有孔丘自己一个人。鲁哀公是一个不高明的君主，他坐在朝廷里统治国家，国内的老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老百姓总是屈服于权势的，权势也的确容易使人服从，所以孔丘做了臣子，而哀公反而做了国君。孔丘并不是胸怀哀公的义，而是服从他的权势。所以根据义，孔丘不会臣服于鲁哀公，然而凭借权势，哀公就可以让孔丘臣服。现在的学者劝说君主，不是让君主依仗必胜的权势，而是让君主致力于行仁义就可以称王天下，这是要求君主必须做到像孔丘那样，而把世上的普通民众都当成孔丘的门徒，这是必定行不通的办法。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1〕，乡人谯之弗为动〔2〕，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3〕，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4〕，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故十仞之城〔5〕，楼季弗能逾者〔6〕，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7〕，庸人不释；铄金百溢〔8〕，盗跖不掇〔9〕。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

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10〕，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11〕，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功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注释】

〔1〕弗：通“不”，下同。

〔2〕乡人：同一乡的人。谯（qiào）：通“诮”，责骂。

〔3〕三美：指“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

〔4〕州部：当时的一种地方基层行政机关。

〔5〕仞（rèn）：古代的高度计算单位，八尺为一仞。

〔6〕楼季：战国初期魏文侯的弟弟，善于攀登跳跃。

〔7〕帛：丝织品的总称。寻常：古代长度计算单位，八尺为一寻，两寻为一常。

〔8〕铄（shuò）：熔化。溢：通“镒”，黄金的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一说为二十四两。

〔9〕跖（zhí）：春秋末期的著名强盗，被称为盗跖。

〔10〕缪：通“谬”。

〔11〕程：通“逞”，炫耀。

【译文】

现在有一个不成器的孩子，父母训斥他，他不悔改；老乡责备他，他无动于衷；老师教诲他，他不肯改变。把父母的慈爱、老乡的品德、老师的智慧这三样美好的东西，一起施加到他身上，然而他始终不被触动，丝毫也不改变。直到地方官吏拿着官府的兵器，执行国家的法令，到处搜捕坏人的时候，他才感到恐惧，改变了坏品行，纠正了坏行为。所以父母的慈爱不足以教育好子女，必须等待官吏执行严厉的刑罚，这是因为人们总是受到慈爱就骄横，见到权威就服从。因此十仞高的城墙，即使是善于攀登的楼季也不能越过，因为它太险峻了；千仞高的大山，就是跛脚的母羊也容易放牧，因为它的坡度平缓。所以英明的君王总是严峻地制订国法并严格地执行刑罚。一丈左右的布帛，一般人见了也舍不得放手；成百上千两黄金正在熔化，即使是盗跖也不敢去拿。不是一定会受害时，很小的东西也不愿放弃；一定会烧伤手时，就是大量的金子也不敢去取。所以英明的君主必须要坚定地执行刑罚。因此奖赏不妨优厚而坚决兑现，使民众有利可图；惩罚不妨严历且坚决执行，使民众感到畏惧；法令不妨统一而固定，使民众都知道。所以，君主施行奖赏而不随意改变，执行惩罚不会有赦免，给予奖赏的同时辅以荣誉，实施惩罚的同时加以恶名，这样贤能的人和不贤能的人都会尽力去干事。

现在却不是这样。因为他有功劳而给他爵位，却鄙视他做官；因为他努力耕作而给他奖赏，却轻视他创立家业；因为他不愿被录用而疏远他，却推崇他轻视世俗功利；因为他触犯禁令而责罚他，却赞美他有勇气。施加给臣下的毁誉、赏罚，互相矛盾，所以法律禁令被破坏，民众就越发混乱。现在如果自己的兄弟遭到侵犯，就必定帮他反击，这被叫做方正；知道自己的朋友受到侮辱，就跟随他一起报仇，这被叫作忠贞。方正、忠贞的风气形成了，君主的法令就会被破坏。君主尊重这种忠贞、方正的品行，而忘记他们违反法禁的罪过，因此民众就会逞勇犯禁，而官吏不能制止了。不从事农耕劳动就有吃有穿，却说他有才能；不打仗立功就受到尊重，却说他是贤人。“贤”、“能”的风气形成了，国家的兵力就会削弱，土地就会荒芜。君主喜欢所谓“贤”、“能”的品行，而忘记兵力削弱、土地荒芜的祸害，那么谋求私利的行为就会得逞，国家利益就会不存在。

儒以文乱法〔1〕，侠以武犯禁〔2〕，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3〕，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4〕。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5〕，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6〕。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7〕，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8〕：“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9〕，必不几矣〔10〕。

古者苍颉之作书也〔11〕，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12〕。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13〕。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14〕，而美荐绅之饰〔15〕；富国以农，距敌恃卒〔16〕，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

【注释】

〔1〕文：文学，指诗书礼乐之类。

〔2〕侠：游侠，即带剑者，指行凶逞勇的侠客。

〔3〕离：通“罹”（lí），触犯。

〔4〕私剑：不遵守国家法令而仗剑行凶。

〔5〕趣：通“取”。

〔6〕黄帝：即轩辕氏，传说中我国原始社会最早的部落联盟首领。

〔7〕楚：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湖北全部和河南、陕西、湖南、江西、安徽等的部分地区。直躬：人名，据说他因正直而得名。

〔8〕令尹：楚国最高官职，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相。

〔9〕社稷：土地神和谷神，象征国家。

〔10〕几：通“冀”，希望。

〔11〕苍颉（jié）：一作“仓颉”，传说为黄帝时的史官，汉字的创造者。

〔12〕以：通“已”，已经。

〔13〕行义：通“行谊”，品德。

〔14〕厉兵：把武器磨锋利。厉，通“砺”。

〔15〕荐绅：古时官吏上朝时把手版插在衣带间。这里指穿着宽袍大袖。荐，通“搢”，插。绅，宽的衣带。

〔16〕距：通“拒”，抵御。

【译文】

儒家利用文学扰乱法治，游侠依靠武力违犯禁令，然而君主对他们都以礼相待，这就是造成国家祸乱的原因。触犯法制的本该治罪，而那些儒生却因懂得文学得到录用；违反禁令的本该惩罚，而那些游侠却因不守法令仗剑行凶得到供养。因此，法令所反对的，君主却加以任用；官吏要处罚的，君主却加以供养。法治所反对的和君主所任用的，官吏所惩罚的和君主所供养的，这四种情况互相矛盾没有确定的标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对推行仁义的人不应该称赞，称赞他们就会危害耕战；对搞文学的人不应该任用，任用他们就会扰乱法治。楚国有个很正直的人名叫直躬，他的父亲偷了别人的羊，他向官吏告发。令尹说：“杀掉他！”认为他对君主虽然忠心，对父亲却是大逆不道，因而判他有罪。由此看来，君主的直臣却是父亲的逆子。有个鲁国人跟随君主打仗，三次上阵三次败逃。孔丘问他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我上有老父，我如果战死就没有人供养他。”孔丘认为他是孝子，就提拔他做官。由此看来，父亲的孝子却是君主的叛臣。所以令尹杀了直躬，楚国的坏人坏事就没有人向上报告了；孔丘奖励了逃兵，鲁国人就容易投降敌人，临阵脱逃了。国家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是如此不同，君主既推崇个人的私利行为又谋求国家的利益，一定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的。

古代苍颉创造文字，把为自己盘算叫做“私”，和“私”相反的叫做“公”。公私的相互对立，那是苍颉本来就知道的了。现在认为公私的利益相同，是没有明察的失误。那么为个人打算，不如去修养品德、研习文学。品德修养好了就会受到信任重用，受到信任重用就能接受官职；文学研习好了就可以成为明师，成为明师就可以显贵荣耀：这是个人美满的事。然而没有功劳却能接受官职，没有爵位却能显贵荣耀，如此处理政事，国家就必然混乱，君主就必然有危难。因此互不相容的事是不能并存的。杀敌的受奖赏，同时又推行仁慈厚道的品行；攻克城池的受爵禄，同时又信奉清廉慈爱的学说；加强戒备以预防战乱，同时又赞美宽袍大袖的服饰；富国靠农民，抗敌靠士卒，同时又尊崇文学之士；不用尊君守法的臣民，却供养游侠刺客之类的人。像这样做，要想把国家治理得强大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时养儒、侠，战争发生时用士兵，国家给予利益的人，不是国家所要用的人，国家所要用的人，却得不到国家的利益。因此农民和士兵就会荒废他们的职业，游侠和儒生却一天天多起来。这就是社会之所以发生祸乱的原因。

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1〕。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2〕，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3〕。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4〕，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5〕，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

【注释】

〔1〕微妙之言：深奥玄妙的言辞。

〔2〕粱肉：泛指精美的饭食。粱，品种好的小米。

〔3〕短褐：粗布短衣。褐，粗布衣服。文绣：有刺绣的华丽服装。

〔4〕知：同“智”。

〔5〕田常：即田成子，又称陈恒、陈成子，春秋末期齐国执政的卿。前481年，他发动政变，杀掉齐简公，控制了政权。子罕：即皇喜，战国中期任宋国的司城。他劫杀宋桓侯，夺取了政权。

【译文】

况且社会上所谓的贤人，是指他们有忠贞诚实的行为；所谓智者，是指他们善于深奥玄妙的言辞。深奥玄妙的言辞，就是智慧极高的人也难以理解。现在把智慧极高的人所难以理解的微妙之言，作为民众的行为规范，民众就无从懂得它。连糟糠都吃不饱的人是不会去追求精美的饭食，连粗布衣服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是不会去渴望有刺绣的华丽服装。治理国家的事情，如果急切的事情还没有办好，缓慢的事情就不要急着去办。现在所治理的国家的政事以及民间的常事，那些普通男女都明白易知的道理不被运用，却去羡慕智慧极高的人也难以理解的言论，这就违反了治国的原则。所以那些深奥玄妙的言辞，不是普通民众所追求的。至于看重忠贞诚实的行为，就必然会尊重不搞欺骗的人；其实不搞欺骗的人，也没有让人不搞欺骗的办法。平民相互结交，没有丰厚的财物互相利用，也没有什么权势互相威胁，所以才寻求不搞欺骗的人。现在君主有着控制人的权势，拥有一国的财富，掌握重赏严罚的大权，可以很好地处理用术所洞察的问题，即使有田常、子罕一类的臣子，也不敢进行欺骗了，为什么要等待忠诚不欺的人呢？今天忠贞诚信的人太少了，而国内所需要的官吏却数以百计，如果一定要任用忠贞诚信的人，那么能做官的人就不够官职所需的人数。人数不够官职所需，那么能够把政事办好的人就很少，而把政事搞乱的人就很多。因此，英明君主的治国原则是，专一地用法而不追求用智，坚定地用术而不崇尚诚信，这样法治就不会败坏，群臣也就不会有奸诈的行为了。

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1〕，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辨而不周于用〔2〕，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高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3〕，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4〕，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5〕。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必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为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

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6〕，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7〕，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舋〔8〕，超五帝侔三王者〔9〕，必此法也。

【注释】

〔1〕说：同“悦”。当（dànɡ）：适当，恰当。

〔2〕谈言者：指长于辞令的人。辨：通“辩”。

〔3〕商、管：指商鞅和管仲。商鞅是战国时卫国人，曾帮助秦孝公变法，法家的代表人物。管仲是春秋时期齐桓公的相。

〔4〕孙、吴：指孙武和吴起。孙武是春秋时期齐国人，吴起是战国时期卫国人，他们都是著名的军事家，都著有兵书。

〔5〕被甲：指当兵。被，通“披”。

〔6〕书简：即书籍。古代把字写在竹简上，所以称“书简”。

〔7〕捍：通“悍”，强悍。

〔8〕舋（xìn）：同“衅”，缝隙，引申为弱点。

〔9〕五帝：一般指古史传说中的黄帝、颛顼（zhuānxū）、帝喾（kù）、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等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主。

【译文】

现在的君主对于言谈，只喜欢它的巧言善辩而不管它的内容是否适当；用人做事，只欣赏他的虚名而不责求他办事的功效。因此天下的民众，那些擅长辞令的人都致力于巧言善辩而不考虑是否实用，所以导致称引先王、大谈仁义的人充满朝廷，而国家的政事就难免不混乱；那些注重道德修养的人都竞相标榜清高，而不符合国家的事功，所以有智慧的人都隐居深山，归还君主给他的俸禄而不愿意接受，致使国家的兵力难免不被削弱。国家的兵力难免不被削弱，政事就难免不混乱，造成这种局面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民众所称赞的，君主所尊重的，都是使国家混乱的办法。现在国内的民众都在议论治理国家的问题，收藏商鞅、管仲法家著述的人几乎每家都有，可是国家却越来越贫穷，这是因为空谈农耕的人很多，而实际种地的人很少；国内的民众都在议论军事问题，收藏孙子、吴起兵书的人几乎每家都有，可是国家的兵力却越来越软弱，这是因为空谈战争的人很多，而实际上战场的人很少。所以英明的君主使用民众的气力，而不听他们空谈；奖励民众的功劳，而坚决禁止无用的行为。所以民众就会竭尽全力来服从君主。耕地用力是很辛苦的劳作，而老百姓还愿意去干，说：“可以由此富裕起来。”打仗的事情是很危险的，而老百姓仍然愿意去打仗，说：“可以由此显贵。”现在讲求文学从事言谈的人，没有农耕的劳苦而享有财富的实惠，没有打仗的危险却能获得显贵的尊位，那么谁不愿意这样做呢？所以许多人去从事智辩活动，极少的人为国出力。从事智辩活动的人多了，法治就会败坏；为国出力的人少了，国家就会贫穷：这就是社会之所以混乱的原因。

所以英明君主的国家，不用文献典籍而以法令为教材；禁绝先王的言论而以官吏为老师；制止游侠刺客的凶暴举止而鼓励杀敌立功的勇敢行为。这样国内的民众，那些擅长言谈的人一定要遵守法律，从事劳动的人让他们回归到农业生产，表现勇敢的人叫他们全部到军队中去服役。因此，太平时国家富有，发生战争则兵力强大，这就叫做称王天下的资本。已经积累了成就王业的资本，又能利用敌国的弱点，那么超过五帝赶上三王，一定得靠这种办法。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1〕，言谈者为势于外〔2〕，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3〕，则有仇雠之忠〔4〕，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5〕。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伐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于内；救小，则以内重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听说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而侥幸其后〔6〕？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强矣。

【注释】

〔1〕士民：这里主要指儒生、游侠。

〔2〕言谈者：指在各诸侯国之间游说的纵横家。

〔3〕从衡：即纵横，指合纵、连横。南北为纵，燕、齐、赵、韩、魏、楚为对抗秦国而结成联盟，在位置上成南北向，所以称合纵；东西为横，秦国为对付合纵而与六国分别结盟，以便各个击破，在位置上成东西向，所以称连横。

〔4〕雠：通“仇”。忠：通“衷”，心思。

〔5〕效玺：指献出君主的印章，这是取消独立地位臣服他国的表示。玺，君主和官吏的印章。

〔6〕矰缴（zēnɡzhuó）之说：比喻用来猎取功名富贵的花言巧语。矰缴，用来射鸟的带细绳的箭，射出后，箭能收回。

【译文】

现在却不是这样，士民在国内违法乱纪，言谈者在国外造就自己的声势，他们内外一同作恶，要对付强大的敌人，不是也很危险吗！所以那些议论外交大事的群臣，不是属于合纵或连横的一党，就是对某国怀有报仇的私心，想借助国内的力量进行报复。合纵，就是联合众多弱小的国家去攻打一个强国；而连横，就是事奉一个强国去攻打许多弱小的国家：这都不是保全国家的办法。当今主张连横的大臣们都说：“不事奉大国，遇到强敌就会受到祸害。”事奉大国不一定有什么实际好处，必须先献出本国的地图，呈上国家的印章来求得军事上援助。献出地图，国家的土地就会缩小；献上印章，君主的名声就会降低；国土缩小国家就削弱，君主名声降低政治就混乱了。事奉大国参与连横，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就已丧失了土地，搞乱了政治。主张合纵的大臣们都说：“不去援救小国而攻打大国，就会失去天下各国的信任，失去天下各国的信任，国家就危险了，国家危险了，君主的地位也就降低了。”援救小国不一定有实际的好处，且要起兵对抗大国。援救小国不一定能保存小国，对抗大国不一定没有疏失，有疏失就会被强国所制服。出兵打仗军队就会失败，退兵防守城池就会被攻占。援救小国参与合纵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就已丧失了国土，让军队打了败仗。因此，事奉强国，就让那些主张连横的人借助国外势力在国内捞取官职；援救小国，就让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借助国内的权势在国外取得好处。国家的利益没有确立，而那些搞连横合纵的人却把封地和厚禄捞到手了；君主的地位降低了，而臣子的地位却尊贵起来；国家的土地被削弱了，权门豪族却富足了。事情成功了，那些纵横家凭借猎取的权势长期受到重用；事情失败了，他们就靠获得的财富隐居起来。君主听取了那些搞合纵连横的臣下的意见，事情还没有办成就给予他们很高的爵位与俸禄；事情失败了也不责罚他们，那么游说之士谁不愿意用猎取功名富贵的花言巧语来谋取爵禄，而希望在事败之后侥幸地免除祸害呢？所以国家破灭、君主死亡都是因为听信了那些纵横家的夸夸其谈。这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是因为君主分不清公与私的利益，没有考察正确与错误的言论，事败之后又不坚决惩罚他们。都说：“搞外交，收效大的可以称王天下，收效小的可以保持安全。”所谓称王天下，就是能攻打别人；所谓保持安全，就是不可能被别人所攻破。强大，就是能进攻别人；安定，就是不可能被别人所攻破。国家的安定强大不能求助于外交活动，只有从搞好内政中取得。现在不在国内推行法术，而专门在外交上动脑筋，那是达不到使国家安定强大的目的的。

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1〕。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于秦者〔2〕，十变而谋希失〔3〕，用于燕者〔4〕，一变而计希得。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5〕，期年而举〔6〕；卫离魏为衡〔7〕，半岁而亡。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于外而政乱于内，则亡不可振也。

民之政计〔8〕，皆就安利如辟危穷〔9〕。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10〕，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11〕，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12〕，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

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13〕。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商贾之民多矣。

【注释】

〔1〕工：通“功”。

〔2〕秦：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陕西大部、甘肃东南部和四川、河南的部分地区。

〔3〕希：同“稀”，很少。

〔4〕燕（yān）：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北北部、中部和山西、辽宁等的部分地区。燕在当时七国中力量较弱。

〔5〕周去秦为从：前256年，西周君背离秦国，参加了赵、魏、楚对秦的战争，结果失败，被秦国吞并。周，指西周君。前367年，周分裂成西周、东周两个小国。西周王城位于今河南洛阳。

〔6〕期（jī）年：一周年。

〔7〕卫离魏为衡：指卫与秦连衡而灭亡的事。卫一向依附魏国，前253年，与秦连衡，与魏敌对，被魏灭亡。卫，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东北部。魏，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北部和东部、山西西南部和山东、河北等的部分地区。

〔8〕政：通“正”。

〔9〕辟：通“避”。

〔10〕汗马之劳：指战争的劳苦。汗马，战马奔走而出汗。

〔11〕私门：指权门豪族。解舍：官署房屋。解，通“廨”。一说，解舍即免除兵役和徭役。

〔12〕涂：通“途”。

〔13〕趣：通“趋”。

【译文】

民间的谚语说：“袖子长便可跳舞，本钱多好做买卖。”这是说条件好的事情容易成功。所以国家安定强大，就容易谋划；国家贫弱混乱，就难以想办法。所以为秦国出计谋，变化十次也很少失败；为燕国出计谋，变化一次也很少成功。不是替秦国出计谋的人一定聪明，替燕国出计谋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为秦国安定强大，燕国贫弱混乱，两国的条件不同。所以周背离秦国去搞合纵，只一年的时间就被秦攻陷了；卫背离魏国搞连横，只半年的功夫就被魏灭亡了。这就是说周因合纵而被消灭，卫因连横而被覆亡。假使周、卫放缓参加合纵连横的计划，加强国内的治理，彰明法律禁令，坚定地实行赏罚，充分利用地力增加物质积累，劝导百姓竭尽全力坚守城池，天下各国即使夺取它们的土地所得利益也很少，攻打它们则会伤亡惨重，就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也不敢在这样坚城之下把自己拖垮，而让别的强敌利用这种疲惫来进行攻击，这才是使国家一定不会灭亡的办法。放弃一定不会亡国的办法而去干势必亡国的事情，这是治国者的过失。外交上无计可施，内政上又陷入混乱，那么国家的灭亡就不可挽救了。

民众通常的打算，都是追求安全和利益而避开危险和困苦。今天让他们去打仗，前进就会被敌人打死，后退又要被军法处死，那他可就危险了。抛弃私人的家事而坚定地去承受战争的劳苦，家庭有困难上面也不过问，那他家可就穷困了。处在穷困和危险的境地，民众怎能不逃避呢？所以就事奉私家贵族而替他们修缮房屋，替贵族服劳役就能避开战争，避开战争就能得到安全。用财物进行贿赂而投靠当权者，就可以使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要求得到满足，就能使自身得到安全；自身得到安全，利益就明显地摆在那里，怎能不去追求呢？因此为国家出力的人少而为私家贵族出力的人就多了。

英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政策，总是使商人、手工业者和游手好闲的人尽量减少，而且使他们名位卑贱，因为从事农耕的人太少而经营商业、手工业的人太多。现在社会上向亲近君主的人请托的事情很风行，这样官职爵位就可以买到；官职爵位可以买到，那么经营商业和手工业的人就不卑贱了。用非法钱财做买卖的通行于市场，那么商人就不会少了。奸商搜括所得成倍地超过农民的收入，而在社会上受到的尊重又超过从事耕战的人，那么光明正直的人就会减少，而经营工商业的人就会增多。

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1〕，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谈者，为设诈称〔2〕，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3〕。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4〕，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5〕。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

【注释】

〔1〕籍：通“藉”，依托，凭借。

〔2〕为：通“伪”，虚假。

〔3〕五官之禁：泛指国家的法令。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当时分掌国家各种权力的官。

〔4〕弗：通“费”。

〔5〕侔（móu）：谋取。

【译文】

所以扰乱国家的风气是：那些学者称颂先王之道，凭借仁义进行说教，讲究仪表服饰而又注意言语修辞，用以扰乱当代的法治，动摇君主依法治国的决心。那些言谈者，制造谎言，借助外国的力量，谋求他们的私利，把国家的利益抛在一边。那些游侠剑客，聚集党徒，标榜气节，用来显扬他们的名声，而触犯国家的禁令。那些害怕服兵役的人，聚集在豪门贵族门下，大行贿赂，依仗权贵的请托，逃避战争的劳苦。那些从事商业和手工业的人，制造粗劣的器物，积聚奢侈的财物，囤积居奇，等待时机，从农民身上牟取利益。这五种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如果不去掉这五种像蛀虫一样的人，不供养光明正直的人，那么四海之内即使出现残破覆亡的国家，地削国灭的朝廷，也就不足为怪了。

显　学

“显学”，指的是当时最为显赫的儒家和墨家两个学派。战国时期，社会处于剧烈变动状态，意识形态领域里呈现出“百家争鸣”的局面，各家学派展开激烈的斗争。韩非站在法家的立场，在本文中着重批判了儒、墨两家的思想。

韩非认为儒、墨学说是“无参验而必之”、“弗能必而据之”的“愚诬之学”；“孝戾、侈俭、宽廉、恕暴”都是“杂反之行”。“显学”妨碍人民“疾作而节用”的积极性，儒者脱离实际的主张像巫祝那样“无益于治”。人主兼听于“杂学缪行同异之辞”，是乱亡之道。

韩非认为，君主对各种学说应采取的态度是“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否则“言无定术，行无常议”会导致国家的败亡。这反映了他要求统一思想的主张。最终他还是落到“举实事，去无用”、崇尚实力、彰明法度、以攻战为务的法治思想上。只是，他的“民智之不足用”的看法有一定的偏见。

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1〕。墨之所至，墨翟也〔2〕。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3〕，有子思之儒〔4〕，有颜氏之儒〔5〕，有孟氏之儒〔6〕，有漆雕氏之儒〔7〕，有仲良氏之儒〔8〕，有孙氏之儒〔9〕，有乐正氏之儒〔10〕。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11〕，有相夫氏之墨〔12〕，有邓陵氏之墨〔13〕。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14〕，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15〕，虞、夏二千余岁〔16〕，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

【注释】

〔1〕孔丘：孔子的名。孔子，字仲尼，春秋末期鲁国陬（zōu）邑（今山东曲阜）人，生于前551年，卒于前479年。他做过鲁国的司寇（掌管刑法的官）。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言行，记录在他的门徒编撰的《论语》一书中。

〔2〕墨翟（dí）：战国初期鲁国人，约生于前480年，卒于前420年。他做过宋国的大夫。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言行记录在他的弟子或再传弟子编撰的《墨子》一书中。

〔3〕子张：姓颛（zhuān）孙，名师，孔子的学生。

〔4〕子思：孔子的孙子，名伋（jí）。他继承和发挥了孔丘关于“仁”的思想，主张“中庸之道”。代表他思想的有《中庸》一书。

〔5〕颜氏：指颜回，字子渊，孔丘的学生。一说孔子有颜氏学生八人，除颜回以外，还有颜无繇（yóu）、颜幸、颜高、颜祖、颜之仆、颜哙（kuài）、颜何，这里指谁不明确。

〔6〕孟氏：指孟轲（约前372—前289年），战国时邹（今山东邹县）人，子思的再传弟子，孔子以后儒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他系统地发挥了孔子、子思的学说，形成了“思孟学派”。他的主要言行记录在《孟子》一书中。

〔7〕漆雕氏：姓漆雕，名启，也称漆雕开，孔丘的学生。

〔8〕仲良氏：可能是仲梁子，战国时鲁国人，儒家人物。

〔9〕孙氏：指孙卿，即荀况，战国时赵国人，曾在齐国稷下讲过学。他是从儒家向法家过渡的人物，韩非和李斯都是他的学生。一说孙氏指公孙尼子，孔子的再传弟子。

〔10〕乐正氏：乐正子春，曾参（shēn）的学生。

〔11〕相里氏：指相里勤，墨家的代表人物。

〔12〕相夫氏：一作“伯夫氏”，墨家的代表人物。

〔13〕邓陵氏：即邓陵子，属后期墨家中的南方一派。

〔14〕尧、舜：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部落首领，传说中的贤君。

〔15〕殷、周七百余岁：从商末周初算起到韩非时，已经七百余年。儒家崇拜周文王（姬昌）和周公（姬旦），所以这里韩非从商末周初算起。

〔16〕虞、夏二千余岁：从虞夏之际算起，到韩非那时，已经两千多年。墨家推崇夏禹，所以这里韩非从虞、夏之际算起。虞、夏，指虞舜、夏禹。舜是有虞氏的部落长，夏禹是夏后氏的部落长，夏朝的建立者。

【译文】

当今世上最显赫的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学说达到最高成就的人是孔丘。墨家学说达到最高成就的人是墨翟。自从孔丘死后，儒家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等各流派。自从墨子死后，墨家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等各流派。所以孔丘、墨翟死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他们对孔、墨学说的取舍相互矛盾，各不相同，但都自称得孔、墨的真传，孔丘、墨翟不能复活，让谁来判断社会上这些学派的真假呢？孔子、墨子都称赞尧、舜，但他们对尧、舜的取舍不一样，可都自认为得尧、舜的真传，尧、舜不能复活，让谁来判定儒、墨两家学说哪一家是得尧、舜之道的真传呢？殷、周之际离现在七百多年，虞、夏之际离现在两千多年，尚且不能判定儒家和墨家两个学派所说的真实性；更何况现在还想弄清三千多年前的尧、舜之道，想来是不可能确定的吧！不用事实加以检验就对事物作出绝对判断，那是愚蠢；不能判定正确与否就引为依据，那是欺骗。所以，那种公然宣称依据先王之道，绝对地肯定尧、舜的一切，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愚蠢骗人的学说，杂乱矛盾的行为，英明的君主是不接受的。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1〕，服丧三月，世主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2〕，行直则怒于诸侯〔3〕，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4〕，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5〕，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6〕，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于治人又必然矣。

【注释】

〔1〕桐棺三寸：表示棺板很薄。这是和儒家主张棺椁（ɡuǒ）几重的厚葬制度相比较而说的。桐棺，用桐木做的棺材。桐木质地疏松，容易腐烂。

〔2〕臧获：奴婢。奴为臧，婢为获。

〔3〕诸侯：天子以外的列国之君。

〔4〕宋荣子：即宋钘，又称宋牼（kēnɡ），战国时宋国人，曾在齐国稷下地方游学，属黄老学派。

〔5〕囹圄（línɡyǔ）：监狱。

〔6〕缪：通“谬”，荒谬，颠倒。

【译文】

墨家的丧葬思想是，冬天死了人就用冬天的服装，夏天死了人就用夏天的服装。用三寸厚的桐木板做棺材，守孝三个月，当代的君主认为这是节俭，因而礼遇他们。儒家提倡倾家荡产办丧事，守孝三年，要极度悲哀以致损坏了身体，靠扶着拐杖才能行走，当代的君主认为这是孝道，因而礼遇他们。那么，肯定墨子的节俭，就要否定孔子的奢侈；肯定孔子的孝道，就要否定墨子的不孝。现在孝与不孝、奢侈与节俭全都包含在儒、墨两家学说里，君主却同样地优待他们。漆雕氏主张，与人争斗时脸上不露出屈服的表情，眼睛不露出回避的神色，行为不正，对奴仆也要避让，行为正直，对诸侯也敢当面斥责，当代的君主以为正直而敬重他。宋荣子主张，不和别人争斗，不向仇人报复，关进监狱不感到羞愧，被人欺侮不以为耻辱，当代的君主以为宽宏大量而敬重他。那么，肯定漆雕氏的正直，就要否定宋荣子的宽恕；肯定宋荣子的宽恕，就要否定漆雕氏的凶暴。现在宽宏大量、正直、宽恕、凶暴全都包含在这两个人的学说中，君主却同样地优待他们。从愚蠢欺骗的学说到杂乱矛盾的言词争论不休，而君主都听信了，所以天下的士人，言论没有固定的宗旨，行为没有一定的准则。冰和炭不能长久地放在同一个容器里，寒天和暑天不能同时到来，杂乱矛盾的学说不能同时并存而用来治理国家。现在的君主同时听取那些杂乱的学说和行为荒谬人的互相矛盾的言辞，国家怎么能不乱呢？君主听言、行事是这个样子，他在治理民众方面也必然如此了。

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若也，无丰年旁入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若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堕也〔1〕。侈而堕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征敛于富人以布施于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堕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

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2〕，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3〕，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4〕，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明，执操不侵，怨言过于耳，必随之以剑，世主必从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斩首之劳不赏，而家斗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无私斗〔5〕，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于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于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

【注释】

〔1〕堕：通“惰”，懒惰。下文“堕者”、“侈堕”之“堕”同。

〔2〕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这是早期道家杨朱一派的观点。胫，小腿。

〔3〕策：通“册”，古代用竹简编成的书籍。

〔4〕文学：指诗、书、礼、乐等。

〔5〕距：通“拒”，抵抗。下文凡“距敌”之“距”皆同此。

【译文】

当代的学者谈论治理国家的事情，多数人都说：“把土地分给贫穷的人，充实他们匮乏的资财。”现在有的人和别人的情况差不多，又没有丰年的收获和其他收入的利益而独能自给自足，这不是由于勤劳就是由于节俭。还有的人和别人的情况相类似，又没有遇到荒年、久病、灾难、犯罪等灾殃，而唯独他受穷受苦，那不是由于奢侈，就是由于懒惰。奢侈懒惰的人贫穷，勤劳节俭的人富裕。现在君主向富人征收财物施舍给穷人，这是剥夺勤劳节俭人的东西而给予奢侈懒惰的人，这样，要想求得民众努力耕作和省吃俭用，是不可能的。

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在这里，他认为，不进入危险的城里，不到军队里参战，不肯为了天下的大利而换取他小腿上的一根毫毛，这些都是合理的行为，当世君主一定会听从并敬重他，推崇他的智慧，称赞他的行为，认为他是轻视物质利益而看重自己生命的人。君主之所以拿出肥沃的田地和高大的住宅，设置爵位和俸禄，是用来换取民众的出力卖命。现在的君主推尊敬重那些轻视财物重视生命的人，这样要想求得民众看重君主的事业，愿意拼命去干，那是不可能的。有人收藏图书，学习辩术，聚集门徒，钻研文献典籍而高谈阔论，当代君主必定听信并尊重他，说：“敬重贤士，正是先王的原则。”官吏租收赋税的对象是种田的人，而君主所供养的却是不劳而食的学士。种田的人负担沉重的赋税，不劳而食的学士却得到丰厚的奖赏，这样，要想求得民众辛勤劳作，少说空话，那是不可能的。讲究气节，炫耀高明，坚持操守而不容侵犯，一听到怨恨自己的话，马上拔剑追赶上去，当代君主必定听信并尊重他，以为这是爱惜自己名声的人。士兵在战场上杀敌的功劳没有奖赏，而那些为私家争斗的勇士却得到荣誉和地位，这样，要想求得民众努力作战抗敌，不去为私利而争斗，那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的时候供养儒生和侠客，危难到来时却要用战士去打仗。所供养的人不是所要用的人，所要用的人不是所供养的人，这就是发生祸乱的原因。再说，君主听取学士的意见，如果认为他讲得对，就应在官府公布并且任用他；如果认为他讲得不对，就应辞退他，不让他的主张露头。现在认为正确的，没有在官府里公布；认为错误的，也没有在这种主张露头时加以禁止。正确的不运用，错误的不禁止，这是国家发生祸乱以至灭亡的道路。

澹台子羽〔1〕，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2〕，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3〕，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辩〔4〕，而有华下之患〔5〕；赵任马服之辩〔6〕，而有长平之祸〔7〕。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锻锡而察青黄〔8〕，区冶不能以必剑〔9〕；水击鹄雁〔10〕，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11〕；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12〕，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于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13〕，猛将必发于卒伍〔14〕。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15〕。

【注释】

〔1〕澹（tán）台子羽：姓澹台，字子羽，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学生。

〔2〕仲尼：孔子的字。

〔3〕宰予：字子我，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学生，以善辩出名。

〔4〕魏：诸侯国名，范围包括今河南东北部和河北、山西的部分地区。孟卯：即芒卯，一作“昭卯”，战国时魏国的相，有口才。

〔5〕华下之患：前273年，孟卯率魏军联合赵军攻韩，秦将白起来救，战于华下，魏赵联军大败，死伤十五万。华下，韩国地名，即华阳，位于今河南密县东北。

〔6〕马服：山名，位于今河北邯郸西北。赵国名将赵奢以功封为马服君，这里指他的儿子赵括。

〔7〕长平之祸：前260年，秦将白起攻赵，与赵军相拒于长平，赵王中了秦的反间计，用赵括代廉颇为将。赵括熟读兵书，好纸上谈兵，毫无作战经验。结果赵军大败，被坑杀四十五万，赵括战死。长平，赵国地名，位于今山西高平西。

〔8〕锻锡：古人锻炼金属时掺的锡。青黄：锻炼金属时的火色。

〔9〕区（ōu）冶：人名，即欧冶子，春秋末期越国人，铸剑名工。

〔10〕鹄（hú）：水鸟名，俗称天鹅。

〔11〕伯乐：人名，春秋末期晋国人，善于相马。

〔12〕涂：通“途”。

〔13〕州部：古代一种基层行政单位。

〔14〕卒伍：指军队的基层单位。

〔15〕王（wànɡ）：称王，即统治天下。

【译文】

澹台子羽，有君子的仪表，孔丘以为他像君子而选中他作弟子，和他相处久了就发现他的品行和相貌不相称。宰予的言辞，高雅而有文采，孔丘看中他收他作弟子，和他相处久了就发现他的智慧不及他的口才。所以孔丘说：“以仪表取人，在子羽身上出了差错；以口才取人，在宰予身上出了差错。”所以像孔丘这样的智慧，还发出看人不符合实际的感叹。现在新出现的辩说之辞大大超过了宰予的辩说之辞，而当代的君主听这些辩辞比孔丘还要糊涂，因为喜欢他们的言论，就去任用他们，那么怎能没有失误呢？所以魏国听信了孟卯的夸夸其谈，就造成华下兵败的祸患；赵国听信了赵括的纸上谈兵，就带来了长平兵败的灾祸。这两件事情，都是听信辩说之辞所铸成的过失。仅看锻炼时掺锡多少和烧色如何，就是区冶也不能判定剑的好坏；用剑到水上去砍杀鹄和雁，到陆地上去劈斩大小马匹，就是奴仆也不会弄错剑的利钝。只是掰开马口看牙齿，审视马的外表，就是伯乐也无法判定马的优劣；把马套在车上奔跑，一直看着它跑到路途的终点，就是奴仆也不会搞错马的好坏。只看容貌和服饰，只听言谈和辩辞，就是孔子也不能据此判定一个士人的能力大小；通过担任官职来试用他，考查他的功绩，那么，就是一个平庸的人也能分得清他是愚笨还是聪明。所以英明君主任用的官吏，宰相必定是从下层官吏中提拔上来的，猛将必定是从士兵队伍中挑选出来的。有功劳的人一定给予奖赏，那么爵位越高俸禄越厚就越能使人们受到鼓励；要逐级提升官职，那么官职越大职责就越大，就越能把政事管理好。爵位高，俸禄厚，各种官吏都会尽职尽责，这就是称王天下的原则。

磐石千里〔1〕，不可谓富；象人百万〔2〕，不可谓强。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强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敌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3〕，是地不垦，与磐石一贯也。儒侠毋军劳〔4〕，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知祸磐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

故敌国之君王虽说吾义〔5〕，吾弗入贡而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6〕，吾必使执禽而朝〔7〕。是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明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

【注释】

〔1〕磐（pán）石：大石，这里指石头地。

〔2〕象人：俑，古代殉葬时用木头、陶泥做的假人。

〔3〕商官：用金钱买得官爵的商人。技艺之士：从事精巧的手工业的人。

〔4〕毋：通“无”，没有。

〔5〕说：同“悦”，喜爱。

〔6〕关内之侯：即关内侯，战国时设置的一种爵号，有封号，没有封地。

〔7〕执禽：古代朝见君主时有持禽类作礼物的制度，大夫执雁（鹅），卿执羔（小羊），表示忠心于君主。禽，鸟兽的总名。

【译文】

不能种庄稼的石头地，即使有一千里，也不能说是富饶；用木头或陶泥做的俑人，纵然有一百万个，也不能说是强大。石头地并非不广大，俑人数量并非不多，之所以不能说是富饶和强大，是因为石头地不生产粮食，俑人不能用来抗击敌人。现在的商官和从事技艺活动的人也都不耕而食，这样土地得不到开垦，也就和石头地一样了。儒生和侠客没有军功，却能得到显贵和荣耀，那么民众就不听从使唤，就跟俑人一样了。只知道把石头地和俑人看作祸害，而不懂得商官、儒生和侠客就像不能耕种的地和不听使唤的人一样也是祸害，那就是不懂得事情的类似性。

所以国力相当的国家的君主虽然喜欢我们的道义，但我们无法让他们进贡称臣；关内侯虽然反对我们的行为，我们却必定能使他们拿着礼物来朝拜。因此力量强大，别人就来朝拜，力量弱小，就要朝见别人，所以英明的君主致力于增强自己的力量。在管教严厉的家庭中没有凶悍的奴仆，而在慈母溺爱下却有败家子。我由此知道威严的权势可以禁止暴行，而深厚的恩德却不能制止祸乱。

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1〕；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2〕，千世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栝之道用也〔3〕。虽有不恃隐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恃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适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

今或谓人曰：“使子必智而寿”，则世必以为狂〔4〕。夫智，性也；寿，命也。性命者，非所学于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为说人〔5〕，此世之所以谓之为狂也。谓之不能然，则是谕也，夫谕性也。以仁义教人，是以智与寿说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啬、西施之美〔6〕，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7〕，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义，无益于治；明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义。

【注释】

〔1〕不什数：不能用十来计算，即不到十个。什，通“十”。

〔2〕圜：通“圆”，下同。

〔3〕隐栝（ɡuā）之道：指运用矫正工具改造自然物的原则。隐栝，矫正曲木的工具。

〔4〕狂：通“诳”，欺骗。下同。

〔5〕说：同“悦”，讨好。

〔6〕毛啬（qiánɡ）、西施：两人都是春秋末期著名的美女。

〔7〕脂泽：化妆用的脂膏。黛：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

【译文】

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是依靠人们自觉地替自己做好事，而是要使他们不得为非作歹。依靠人们自觉地替自己做好事，全国数不到十个这样的人；而使人们不得为非作歹，就能使全国整齐一致。治理国家的人要采用对多数人有效的方法而放弃只对少数人有效的措施，所以不应致力于德治而应致力于法治。假如一定要用自然生长得直的竹杆做箭杆，那就一百代也没有箭了；假如一定要用自然生长得圆的木材做车轮，那就一千代也没有车轮了。自然生长得直的竹杆，自然生长得圆的木材，一百代没有一棵，然而世上的人们都有车子可坐有箭射鸟，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用工具矫正自然物的方法已被人们所采用。即使有不依靠工具矫正而自然直的竹杆和自然圆的木材，但技艺高明的工匠不看重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坐车的并不是一个人，射箭的也不是只发一支箭。不依靠奖赏和惩罚而自觉做好事的人，英明的君主是不看重的。为什么呢？因为国家的法令不可以抛弃，而所要治理的又不只是一个人。所以掌握了统治方法的君主，不追求少数人的偶然行善，而要推行必然实行的治国之道。

现在有人对人说：“我能使你必定聪明并且长寿”，那么世人一定认为这是骗人的话。聪明，是生来的天性；寿命，是自然命定的。性和命，不是从别人那里学得来的，用人们做不到的事去讨好别人，这就是世人所以说他是欺骗的原因。对人说这事（使你一定聪明、长寿）做不到，就是明白告诉人们，说明人们的本性就是如此。用仁义来教人，就是利用聪明与长寿来劝说人一样，有法度的君主是不接受的。所以赞扬毛啬、西施的美貌，对自己的脸面并没有什么益处；使用脂膏、花粉、黛墨化妆打扮，就会比原来的容颜加倍美丽。谈论先王的仁义，无助于治理国家；只要明确自己国家的法度，坚决实行赏罚措施，这也就好比是使国家富强的“脂泽粉黛”了。因此英明的君主看重对他治国有帮助的东西，而轻视对先王的颂扬，所以不讲什么仁义。

今巫祝之祝人曰〔1〕：“使若千秋万岁。”千秋万岁之声括耳〔2〕，而一日之寿无征于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善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者故〔3〕，不听学者之言。

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4〕，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5〕，不㨽痤则寖益〔6〕。剔首、㨽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7〕，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夫求圣通之士者，为民知之不足师用〔8〕。昔禹决江浚河，而民聚瓦石；子产开亩树桑〔9〕，郑人谤訾〔10〕。禹利天下，子产存郑人，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

【注释】

〔1〕巫：古代以歌舞降神为人祈祷的人。祝：古代为人求神祝福的人。

〔2〕括：通“聒”，声音吵闹。

〔3〕者：通“诸”，之。

〔4〕伊尹：商汤的相，曾辅助汤灭夏，建立了商朝。管仲：春秋时齐桓公的相，曾辅助桓公改革政治，富国强兵，建立霸业。

〔5〕不剔（tī）首则腹痛：婴儿不剃头发就会肚子疼。可能是古代的一种迷信说法。剔首，剃头。

〔6〕㨽（pì）：剖开，割开。痤（cuó）：疖子。

〔7〕禽：同“擒”。

〔8〕知：同“智”。

〔9〕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末期郑国执政的卿。

〔10〕郑：春秋时诸侯国名，位于今河南中部，在黄河以南。谤訾（zǐ）：恶意咒骂。郑国人咒骂子产，见《左传·襄公三十年》。

【译文】

如今的巫祝为人祝福说：“让你长生千年万年。”只听见长生千年万年的声音在身边喋喋不休，可是连使人延长一天寿命的效验也没有，这就是人们所以轻视巫祝的原因。当代儒生游说君主，不谈现在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而谈论过去的治国功绩；不审察官府法令方面的事情，不考察奸邪方面的情况，而都去称道远古流传的美谈，赞誉先王成就的功业。儒家吹嘘说：“听我的话，就可以称王称霸。”这是游说者中的巫祝，有法度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所以英明的君主做实事，去掉无用的东西，不谈仁义道德方面的事，不听信学者的话。

现在不懂得如何治理国家的人一定会说：“要得民心。”假如需要得民心才能治理好国家，那么，像伊尹、管仲这样的人才也没有什么用场了，只要听凭民众的意愿就可以了。民众的智力不可采用，就像婴儿的心理一样。婴儿不剃头发就会肚子疼，不给疖子开刀病状就会逐渐加重。剃头发或给疖子开刀时，一定需要有一个人抱住婴儿，通常由慈母做这件事，可是婴儿还是会不停地啼哭呼喊，因为婴儿不懂得遭受一点小痛苦就会得到解除痛苦的大利。现在的君主急于开荒种田以增加民众的财产，而民众却认为君主太严酷了；修订刑法、加重处罚，本来是为了禁止邪恶，而民众却认为君主太严厉了；征收钱粮，用来充实国家仓库，将用于救济灾荒、准备军队给养，而民众却认为君主太贪婪；国内的人都必须知道要武装起来而没有私下逃避兵役时，同心协力奋勇战斗，擒获俘虏，而民众却认为君主暴虐。以上四种举措，都是为了使国家得到治理、民众生活安定，然而民众却不知道高兴。君主要寻找圣明通达的人，就是因为民众的智慧不足以效法和使用。从前大禹疏通江河，民众却堆积瓦石加以阻挡；子产开垦田地种桑养蚕，郑国人却恶意咒骂他。禹为天下人谋利，子产关怀郑国人，都因此遭到诽谤，民众的智慧不足以使用也就很清楚了。因此，君主选拔人才要寻求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处理政事而希望迎合民众，这都是祸乱的根源，是不可以用来治国的。

中华经典藏书

淮南子

陈广忠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第一卷 原道训

第二卷 俶真训

第三卷 天文训

第四卷 地形训

第五卷 时则训

第六卷 览冥训

第七卷 精神训

第八卷 本经训

第九卷 主术训

第十卷 缪称训

第十一卷 齐俗训

第十二卷 道应训

第十三卷 氾论训

第十四卷 诠言训

第十五卷 兵略训

第十六卷 说山训

第十七卷 说林训

第十八卷 人间训

第十九卷 脩务训

第二十卷 泰族训

第二十一卷 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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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同原版纸书

前　言

在2100年前的西汉前期，江淮之间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文化学术中心。数千名“俊伟之士”，云集古都寿春，纵论天下兴亡，探讨学术方技，寻求治国良方，而他的倡导者，就是被南宋史学家高似孙在《子略》中称为“天下奇才”的淮南王刘安。

一　天下奇才

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为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为王42年，享年58岁。淮南王博学多才，思维敏捷，著述宏富，留下的主要著作就有二十多种，涉及哲学、文学、音乐、自然科学等众多领域，成为一座智慧的宝库。《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说：

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

这里记载，属于叔辈、41岁的淮南王于前139年，将《内篇》作为珍贵的礼品，献给即位刚两年、年仅18岁的侄辈皇帝汉武帝。当时还写下了评论《离骚》的专论《离骚传》，这是我国最早研究《离骚》的文章，奠定了两千年来评价《离骚》的基调。淮南王作为西汉文学巨子，谙于辞赋。《汉志》中载有“淮南王赋八十三篇，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淮南歌诗四篇”。淮南王及群臣的辞赋著作，占《汉志》“屈原赋”类著作的三分之一。淮南王特别爱好“鼓琴”，在《汉志》中就留下了《琴颂》的篇名。在梁代萧统编的《文选》中，收有题名刘安的《招隐士》。在《古文苑》中，载有刘安的《屏风赋》。淮南王在《易》学研究方面也极为突出。《汉志》所载《易》类18种学术著作，就有“《淮南道训》二篇”。淮南王聘请九个高明的《易》学专家，潜心研究天地阴阳变化之道，又称“九师说”。淮南王对《老子》、《庄子》的道家思想进行了精深的研究，并有所创新。著有《庄子略要》和《庄子后解》，《文选》李善注中多处引用了两书的佚文。

淮南王在自然科学研究方面，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淮南王所著的《外书》、《中篇》数十万言，已全部失传。而《汉书·楚元王传》中记载：

上（即汉宣帝）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

这两部大约是养生术和炼丹术著作，所记载的是“神仙黄白之术”。“神仙”研究的是“保性命之真”的方技，包括导引、按摩、吐纳、服饵等。“黄白”即用化学方法从各种矿物质中提炼黄金白银。当年刘向曾按书中方法提炼黄金，没有成功。而在《淮南万毕术》中，也记载了大量的科技研究成果。

淮南王对天文学也做过研究。《汉志》“天文类”中有《淮南杂子星》十五卷。除了上述记载以外，见于《隋书·经籍志》的，尚有《汉淮南王集》一卷、《淮南变化术》一卷、《淮南中经》四卷、《淮南八公相鹤经》二卷等。

淮南王的上书仅存一篇。建元三年（前138），闽越伐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建元六年（前135），闽越又举兵攻击南越，刘安给武帝上书，留下了《谏伐闽越文》，保存在《汉书·严助传》之中。

可以知道，淮南王著述之丰富，涉猎之广泛，影响之深远，都是罕见的，而被高似孙称为“天下奇才”，亦是恰如其分的。

二　绝代奇书

淮南王的著作流传至今的，主要是《淮南子》。全书二十一卷，二十余万言（今存仅131,324字）。刘安称之为《鸿烈》和《刘氏之书》。究其写作宗旨，《要略》中说：“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含有成一家之言的意思。当代学者胡适在《淮南鸿烈集解·序》中誉之为“绝代奇书”，就其思想体系和影响来说，自然是独树一帜，有其奇特之处。

祖、父辈的自杀惨剧，宫廷斗争的暗无天日，秦汉战争的生灵涂炭，“文景之治”的相对繁荣与隐藏的深刻的社会矛盾，凡此种种，促使这位饱学的侯王，不断思索着天下长治久安之策，于是《淮南子》这部融黄老道家的自然天道观、儒家的仁政学说、法家的进步历史观、阴阳家的阴阳变化理论以及兵家的战略战术等各家思想精华为一体，而以道家思想为主旨的学术创新之作，便在他的主持之下，应运而生了。

其一，《淮南子》思想深邃，理论透辟，集道家之大成。

东汉高诱《淮南子注·叙》中指出：“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近代学者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这样说：“《淮南鸿烈》为西汉道家言之渊府，其书博大而有条贯，汉人著述中第一流也。”又在《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中说：“《淮南鸿烈》实可谓集道家学说之大成。”《淮南子》设有《原道》、《道应》、《俶真》、《精神》等篇，探讨“道”的精义、道家的宇宙生成论以及道家生命的学说，仅《道应》就引用《老子》52处；而全书引用的《庄子》，王叔岷认为有223处。《淮南子》的“道”论及“无为”论，全部来源于《老》、《庄》，而第一次对春秋以来流行三百五十余年的“无为”论，进行了全新的阐释：

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也；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原道训》）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脩务训》）

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耆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权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政事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肆，泥之用輴，山之用蔂……此非吾所谓为之。《脩务训》）

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无为矣。（《诠言训》）

可以知道，《淮南子》的“无为”，不是无所作为，消极顺应自然，而是按照“自然之势”和人类自身及社会规律办事，不要人为地违背它，这样才能实现“无为”而“无不为”的完整统一。而那种“以淮灌山”、不尊重自然规律、得不偿失的荒唐行动，才叫“有为”。这就彻底划清了“无为”与“有为”的界限。可以说，这是《淮南子》对道家理论的创新，成为西汉治国、修身的利器之一。

其二，《淮南子》文笔瑰丽，雄浑多姿，成为“文宗秦汉”的典范作品。

高似孙在《子略》中说：“《淮南》之奇，出于《离骚》；《淮南》之放，得于《庄》、《列》；《淮南》之议论，错于不韦之流。”《淮南子》博采众长，继承了先秦文学和诸子的创作手法，开创了具有鲜明西汉特色的雄浑博大而又绚丽多彩的文风。道家思想的超逸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楚文化的瑰丽神奇和浓重的浪漫气息，成为韵、散结合的西汉政论散文的典范，对汉赋及其后的文学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淮南子》对艺术形式的运用，独具匠心而得心应手，长于铺陈而又妙语连珠，巧设譬喻和善用神话故事，一气呵成而又韵律和谐。《淮南子》的文采，冠绝一世，备受历代文人青睐。南朝梁代文论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多次评论淮南王及其作品：“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命相如视草”（《诏策》），“《淮南》泛采而文丽”，“《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诸子》），“淮南崇朝而赋《骚》”（《神思》），“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辨骚》）。刘勰对淮南王的才华和《淮南子》的“文丽”，极为推崇，并给予了准确的定位。

其三，《淮南子》中杰出的科技成就，泽惠古今，令人称“绝”。

《淮南子》虽不是自然科学著作，但其中牵涉到的如天文、物理、化学、农学、医药、水利、气象、物候、地理、生物进化、乐律、度量衡等诸方面的科技成果，成为其宇宙自然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代表了汉代的最高科技水平，有的流传两千余年，到今天仍然泽惠后人。

比如：二十四节气的完整、科学的总结，第一次见于《淮南子·天文训》：“两维之间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斗日行一度，十五日为一节，以生二十四时之变。”《淮南子》中用北斗斗柄的旋转来确定季节，构成了一个天象、四季、二十四节气、十二月、农事、物候、气象、干支、音律、方位等的完整体系，成为两千余年我国历代朝廷施政、农事、祭祀、渔猎、实施刑法、军事活动等各种大事的主要依据，也成为道家天道观中顺应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重要内容。

《淮南万毕术》中对利用太阳聚焦取火，也有奇妙的创造：“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其制作方法是：把坚冰打磨成圆形凸透镜的形状，对着太阳，能够使光线折射会聚为太阳的“影子”，把艾叶放在后面，就能使它燃烧。水火不相容。制成冰透镜后，却能得火而冰不致融化，这真是巧夺天工的创造。

可以知道，《淮南子》作为西汉黄老道家治国理论的结晶和汉代科技成就的最高代表，在中国古代学术文化史上，确实是空前绝后的，胡适称为“绝代奇书”，是实事求是的。

三　研究与版本

《淮南子》问世之后，引起了汉代朝野的极大关注。见于记载的就有汉武帝、刘向、刘歆、扬雄、王充、许慎、马融、卢植、高诱、应劭等人。当然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应该对《淮南子》也不陌生。在《史记》三家注中，就引用《淮南子》七十多条，说明《史记》对《淮南子》采摘甚多。东汉学者许慎大约在42岁作《淮南间诂》，并把研究成果写入《说文解字》之中。150年后，汉末学者高诱，继承前贤研究成果，前后用了八年时间，完成了《淮南子注》。许慎、高诱，成了汉代研究《淮南子》的功臣。

到了宋代，许慎和高诱注本，皆成了残卷。北宋学者苏颂《校淮南子题序》中认定八篇为许注，十三篇为高注，但两家注文皆已相掺。现在保存最早的二十一卷北宋本，是由清代道光年间刘泖生所抄，1920年收入上海涵芬楼影印的《四部丛刊·子部》之中。《淮南子》的另一种主要版本是二十八卷本，收入明英宗正统十年（1445）《正统道藏·太清部》第863—867册。其中把《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时则》、《主术》、《氾论》分成上、下，形成独特的版本体系。

《淮南子》传入日本很早。在《日本国见在书目》中，收录唐代或唐代之前《淮南子》注本就有三部，许慎、高诱各有二十一卷本。日本发现的唐抄本《淮南鸿烈兵略残卷》，说明唐代之前许慎注本已传入日本。而在日本Naikaku Bunk保存的朝鲜活字本《淮南鸿烈解》二十八卷，大约成书于1670年前后。就是说，在清朝康熙九年（1670），《淮南子》在朝鲜半岛已经刊印。

在中国数千年的学术史上，两千一百年间，《淮南子》研究成为一大奇观。首先是同朝代的许慎、高诱等，潜心研究《淮南子》。高诱曾在《淮南子注·叙》中发出这样的感慨：“故夫学者不论《淮南》，则不知大道之深也。是以先贤通儒述作之士，莫不援采以验经传。”一千五百年后，清代乾嘉及其后的学者王念孙、王引之、黄丕烈、顾广圻、庄逵吉、钱塘、卢文弨、朱骏声、曾国藩、吴汝纶等，又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其中对《淮南子》进行校勘的是学术巨擘王念孙。这位七十高龄的学者，九校《淮南子》，订正九百余条，其精华留在《读书杂志·淮南内篇》二十二卷之中。另一位学者钱塘，为《天文训》作了《补注》。严谨的学者高诱，对于《天文训》留下了“诱不敏也”的记载，给后人研读天书，带来了一定的困难。钱塘前后用了十年时间，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不朽之作《淮南天文训补注》，使极其复杂而宝贵的《天文训》的要义，可以为后代学者理解和运用。到了清季晚期及近、现、当代，大批的研究者踵武先贤，继续求索。梁启超、胡适、吴承仕、杨树达、马宗霍、于省吾、刘文典、何宁、张双棣等人皆有评论和著作问世。1931年出版的胡适《淮南王书》中，首先对《淮南子》的政治、哲学思想进行了研究，认为“道家集古代思想的大成，而《淮南书》又集道家的大成”。香港学者刘典爵、中国台湾学者于大成、美国学者安乐哲、加拿大学者白光华、日本学者池田知久等，也都致力于《淮南子》研究，成就卓著。可以说，至少在唐代，《淮南子》就已经走向了世界。

四　本书整理方式

本书采用的底本是上海涵芬楼影印刘泖生影写北宋本。用作对校的有明《道藏》本、清《道藏辑要》本，用作参校的有明刘绩《补注》本、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清庄逵吉本等，并参考古今中外数十种《淮南子》研究资料。精心校勘，力求保持宋本原貌，而又融会最新研究成果。

本书注文除了依据许慎、高诱原注外，并参照《尔雅》、《说文》、《方言》、《广雅》等，力求符合原意。注音采用《说文》、《广韵》、《集韵》、《韵镜》等记载，并按照古今语音演变规律，标出今音。译文以直译为主，基本采取句句对译的形式，使古今文义一目了然。

对本书正文的分章析句，基本上以韵段划分为主，并参照其他版本，斟酌而成。

本书采用标准的简化字。文中出现的异体字、古今字、通假字，除通假、古今字基本保持原貌外，异体字大多以简化正字取代。由于校勘需要、繁简字对应有误、繁简字无法对应等原因，保留了少量的异体和繁体字。

陈广忠　　　　

于安徽大学草野居　　

2015年10月　　　

第一卷　原道训

《淮南子》中的“道”，指的是自然规律和宇宙本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历万物”。空间上包容一切，时间上无穷无尽。它无所不包，无处不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因此治政要实行“无为而治”。作者对“无为”、“无不为”、“无治”、“无不治”等流行说法，重新进行了界定，并赋予了新的内涵，发展了先秦道家的“无为”论。同时，作者表达了道家的“真”、“静”人性观：“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而与此有关的生命问题，作者认为形、气、神为生命三大要素，互相依存，而“神为之使”。作者强调只有掌握“道”的规律，才能适应自然、社会及人类自身的发展变化。全书以探索“道”之原开篇，并以其为核心贯穿全书，充分显示了汉初黄老道家代表作《淮南子》立论之宏伟、包容之广大及体例之缜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有“因以题篇”语，乃高注本也。与旧辑许君残注本较之，说多异。

夫道者〔1〕，覆天载地，廓四方〔2〕，柝八极〔3〕；高不可际〔4〕，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5〕；原流泉滂〔6〕，冲而徐盈〔7〕；混混汩汩〔8〕，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9〕，横之而弥于四海〔10〕；施之无穷〔11〕，而无所朝夕〔12〕；舒之幎于六合〔13〕，卷之不盈于一握〔14〕。约而能张〔15〕，幽而能明〔16〕；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17〕，絃宇宙而章三光〔18〕。甚淖而滒〔19〕，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20〕，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注释】

〔1〕道：指自然规律和宇宙本原。

〔2〕廓（kuò）：张大。

〔3〕柝：通“拓”，扩大。八极：八方极远之处。

〔4〕际：到达。

〔5〕禀授：给予。无形：指万物没有形成之时。

〔6〕原：水源。滂：指水盛涌出。

〔7〕冲：通“盅”，空虚。

〔8〕混混：水流不绝的样子。汩汩（ɡǔ）：水流声。

〔9〕植：树立。塞：充满。

〔10〕弥：通“縻”，牵系。

〔11〕施：使用。

〔12〕无所朝夕：指道永恒，没有时间、空间的变化。黄锡禧本作“无朝夕盛衰”。

〔13〕舒：舒散。幎（mì）：覆盖。六合：高诱注：孟春与孟秋为合，仲春与仲秋为合，季秋与季春为合，孟夏与孟冬为合，仲夏与仲冬为合，季夏与季冬为合，故曰六合。言满天地间也。一曰四方上下为六合。

〔14〕一握：一把。极言其小。

〔15〕约：缠束。

〔16〕幽：幽暗。

〔17〕四维：四角、四隅。

〔18〕絃（xuàn）：维系。宇宙：高诱注：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按，指时间和空间。章：通“彰”，显明。三光：指日、月、星。

〔19〕淖滒（nàoɡē）：柔和的样子。

〔20〕二皇：指伏羲、神农。

【译文】

道，覆盖上天运载大地，扩展到四方，延绵到八极；高度不能够到达，深度不能够测量。包容天地，施予万物；像泉水涓涓流淌，由空虚却能逐渐充实；似急流汹涌，由混浊却能逐渐澄清。把它直立起来可以充满天地，把它横放着可以系联四海；使用它无穷无尽，而永远没有盛衰；舒展起来可以覆盖六合，卷拢起来还不满一把。捆束起来却能够张大，幽暗之时却能大放光明；弱小的时候却能强大，柔软的时候却能刚强；横贯着天地而包含着阴阳，维系着宇宙而使日月星发光。极其柔和，非常细微；山岳依靠它而高耸，潭渊凭借它而变深；野兽依靠它而奔跑，鸟类凭借它而高飞；日月依靠它而光明，星辰凭借它而运行；麒麟依靠它而出游，凤凰凭借它而翱翔。远古伏羲、神农两位帝王，掌握了道的枢要，而处在天地的中央；精神和万物变化相结合，来安抚天下之民。

夫太上之道〔1〕，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2〕。跂行喙息〔3〕，蠉飞蠕动〔4〕，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5〕，纤微而不可勤〔6〕；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7〕，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怳兮，不可为象兮；怳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8〕；遂兮洞兮〔9〕，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10〕，与阴阳俯仰兮〔11〕。

【注释】

〔1〕太上：指最高的。

〔2〕化像：自然造化而生成的物像。

〔3〕跂（qí）行：用足行走。喙（huì）息：用嘴呼吸。

〔4〕蠉（xuān）飞：指虫类飞行。蠕（rú）动：爬行的虫类。

〔5〕旋县：双声叠韵连绵词，形容微小的样子。

〔6〕勤：穷尽。

〔7〕斫（zhuó）：砍削。

〔8〕“忽兮”六句：化自《老子》二十一章。《文子·道原》略同。忽怳（huǎnɡ），似有似无的样子。象，形象。屈，枯竭。幽冥，渺茫的样子。

〔9〕遂、洞：深远的样子。遂，通“邃”。

〔10〕卷舒：屈伸。

〔11〕俯仰：升降。

【译文】

最高的道，产生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化生成万物的形象却不去主宰。那些用脚行走用嘴呼吸的动物，飞行和爬行的昆虫类，依靠它然后才能产生，但是没有什么动物感戴它的恩德；依赖它而后死去，也没有哪一物类怨恨它。得到利益的人不能够赞誉它，采用它而失败的人也不去非难它；收敛积聚而不增加财富，施舍赈救也不会增加贫困；极其渺小而无法深究，特别细微而又没有穷尽；累叠它而不会增高，堕毁它也不会倒下；使它增加却不见变多，使它削弱而又不会减少；砍削它不会变薄，杀戮它不会伤残；挖凿它而不会变深，填塞它而不会变浅。若有若无啊，不能够描绘形象啊；似存似亡啊，使用不会枯竭啊；渺渺茫茫啊，相应没有形体啊；幽深难测啊，不会虚妄行动啊；和刚柔一起屈伸啊，与阴阳一起升降啊。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1〕；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2〕；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3〕。好憎成形〔4〕，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5〕。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6〕，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7〕；大小修短，各有其具〔8〕。万物之至，腾踊肴乱〔9〕，而不失其数〔10〕。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11〕。

【注释】

〔1〕害：《文子·道原》、《礼记·乐记》作“欲”。《史记·乐书》作“颂”。徐广曰：“颂音容。”容，活动。

〔2〕知：通“智”，智慧。

〔3〕好憎：指情欲。

〔4〕形：显现。

〔5〕灭：衰灭。按，以上“人生”至“天理灭矣”，化自《礼记·乐书》，《史记·乐书》略同。

〔6〕物化：与物变化。

〔7〕“至无”二句：见于《庄子·天地》。至无，道体至虚。骋，奔跑。要，通“邀”，邀约。宿，归宿。

〔8〕具：具备。

〔9〕腾踊：翻腾，跳跃。肴乱：杂乱。肴，通“殽（xiáo）”，相杂错。

〔10〕数：法度，规律。

〔11〕“是以”六句：见于《老子》六十六章。

【译文】

人生下来就是安静的，这是人的天性；受了外物感化而后有活动，它是天性的外部表现；外物到来而精神上有了反应，这是智慧的活动；智慧与外物互相接触，而好憎之情便产生了。好憎形成显露出来，而智慧被外物所诱惑，不能返回到人的本性上去，那么天性便要衰灭了。因此通达大道的人，不因为人欲来改变天性。表面和外物一起变化，但内心却不会改变他的本性。道体至虚却能供给万物任何需求，时时变化却能使万物有所归宿；不论是大小长短，各样的东西都是齐备的。世上万事万物涌来时，尽管是腾踊纷乱的，但是却不会失去法度。因此得道者居处上位却不使百姓感到沉重，处在前面而众人不感到有危害，天下的人都归向他，奸邪的人害怕他。因为他不同万物相争，所以就没有人敢于和他相争。

夫峭法刻诛者〔1〕，非霸王之业也；箠策繁用者〔2〕，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3〕，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4〕，合八风之调〔5〕，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6〕，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7〕。是故禹之决渎也〔8〕，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9〕，因苗以为教。

【注释】

〔1〕峭法：严峻的刑法。刻：苛刻。

〔2〕箠：马鞭。繁：多。

〔3〕离朱：黄帝之臣，视力敏锐。

〔4〕师旷：春秋时晋平公著名乐师，善辨音。

〔5〕合：郑良树《淮南子斠理》云：“合”疑当作“分”。言师旷之聪，足以分辨八风之调也。八风：八方之风。

〔6〕修：修行，修治。

〔7〕六合：四方上下为六合。均：平。

〔8〕渎（dú）：大河。

〔9〕神农：古帝名，又称炎帝。教民播种五谷，号为神农。

【译文】

实行严刑苛法，不是成就霸王大业之路；经常使用鞭子棍子，不是使御马到达远方的办法。离朱的眼睛特别敏锐，可以在百步之外看到针尖，但是不能见到深渊中的游鱼；师旷的耳朵特别灵敏，可以分辨八方之风的乐调，但是却不能听到十里之外的声音。因此任凭一个人的才能，不能够用来治理三亩大小的田宅；修行大道的规律，根据天地的自然特性，就是整个天下也能够治理太平。因此禹疏通大河，按照水流的规律作为师法；神农种植五谷，根据禾苗的生长规律作为后世常教。

夫萍树根于水〔1〕，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2〕，兽蹠实而走〔3〕；蛟龙水居〔4〕，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5〕，金火相守而流〔6〕；员者常转，窾者主浮〔7〕，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8〕，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9〕。秋风下霜，到生挫伤〔10〕；鹰雕搏鸷〔11〕，昆虫蛰藏〔12〕；草木注根〔13〕，鱼鳖凑渊〔14〕；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15〕，水居窟穴；禽兽有艽〔16〕，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17〕，干、越生葛絺〔18〕；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19〕？

【注释】

〔1〕萍：浮萍。树：植。

〔2〕排虚：排击空气，而获得浮升之力。

〔3〕蹠（zhí）：此指用脚践踏。实：土地。

〔4〕蛟龙：古代传说中的龙属。

〔5〕然：同“燃”，燃烧。

〔6〕守：守候。即起化学作用。

〔7〕窾（kuǎn）：空。

〔8〕妪（yù）伏：指孵卵。

〔9〕既：已经。

〔10〕到（dǎo）生：草木倒地而生。到，古“倒”字。挫伤：指凋落。

〔11〕搏：北宋本原作“抟”。《道藏》本作“搏”。据正。鸷（zhì）：击杀鸟类。

〔12〕蛰（zhé）：伏，此指冬眠。

〔13〕注：集中。

〔14〕凑：聚集。

〔15〕榛（zhēn）：丛生。

〔16〕艽（qiú）：兽穴里的垫草。北宋本原作“芄（wán）”。刘绩《补注》本作“艽”。据正。

〔17〕匈奴：汉代指中国北方少数民族。秽（huì）裘：脏污粗陋的皮衣。

〔18〕干：通“邗（hán）”，高诱注：吴也。《说文》：“邗，国也。今属临淮。一曰邗本属吴。”古邗国在今扬州市东，为吴所灭。越：周代诸侯国，在今浙江东部。葛：草本植物。茎皮可织布。絺（chī）：用葛纤维织成的细布。

〔19〕事：职掌，从事。

【译文】

浮萍扎根在水中，树木在土里生长；鸟类排空而飞，兽类着地而跑；蛟龙居住在水中，虎豹生活在山上，这是天地生成的特性。两块木头相互摩擦而燃烧起火，金属在火中便可以熔化；圆的转轮之类可以转动，中空的木船之类可以上浮，这是天然的属性。因此春风到来甘雨就要降落，化育生成万物；长羽的孵卵，有毛的孕育；草木茂盛开花，鸟兽孵雏怀胎；没有人见到它（指道）的所为，而使万物大功告成了。秋风到来寒霜下降，植木凋落倒地；鹰雕之类搏杀小鸟，昆虫越冬伏藏；草木的生命集中到根部，鱼鳖之类聚集在渊潭，没有人见到它的所为，万物消失而不见形迹了。住在树木上的会筑巢，生活在水中的有洞穴；飞禽走兽巢穴有垫草，人类会建造房室；陆地居处的适宜用马牛，舟船行走适宜多水地区；匈奴出产粗陋皮裘，吴、越生产凉爽的葛布；各个环境产生所急需的东西，用来防备气候干燥和潮湿；各人按照所处的不同地域，用不同的方式来抵御寒暑；各自都得到它们适宜的环境，万物都有它们的用场。从这里可以看出，万物本身是按照自然规律行事的，圣人又为什么要改变呢？

九疑之南〔1〕，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2〕，以像鳞虫；短绻不绔〔3〕，以便涉游；短袂攘卷〔4〕，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5〕，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弛弓〔6〕，马不解勒〔7〕，便之也。故禹之裸国〔8〕，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9〕，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10〕；鸲鹆不过济〔11〕，貈度汶而死〔12〕。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13〕。

【注释】

〔1〕九疑：因其山九峰相似，故曰九嶷（yí）山。在今湖南宁远南，传说舜所葬之地。

〔2〕被发：剪断头发。文身：在身上刺上鱼龙形花纹。

〔3〕短绻：短衣。绻，通“㡓（kūn）”，今称满裆裤。绔（kù）：类似今套裤。

〔4〕袂（mèi）：袖子。攘（rǎnɡ）：挽起。

〔5〕雁门：山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古以两山对峙，雁度其间而得名。北狄：高诱注指鲜卑。古代生活在中国北方。

〔6〕弛：解除。

〔7〕勒：带嚼子的笼头。

〔8〕裸国：古代南方国名。其民皆不穿衣，故名。

〔9〕失：指改变。

〔10〕枳（zhǐ）：落叶灌木，果实黄绿色，可入药。

〔11〕鸲鹆（qúyù），鸟名。即八哥。喜生活于南方。鹆，北宋本原作“zz01”。“zz01”字形误。当正。济（jǐ）：济水。古四渎之一。源于河南济源西王屋山，东流汇大野泽，入东海。今已堙。

〔12〕貈（hé）：狗獾。分布于我国北方、朝鲜、日本、俄罗斯，毛皮珍贵。汶（wèn）：水名。在山东境内。

〔13〕势居：指环境、地位。

【译文】

在九疑山的南面，陆地上活动的事少，而水中活动的事多，这里的百姓剪发文身，来模仿水中的动物；穿短衣不加套裤，以方便渡河游水；短袖子挽起来，以方便撑船，这是按照水乡特点而采取的措施。居住在雁门山的北狄不吃五谷，轻视年长的、重视青壮年，当地习俗崇尚勇力；人人不解下弓箭，马匹不解下马笼头，这是为了适应草原环境的需要。因此禹到南方裸国，脱掉衣服进去，系上佩带出来，这是适应当地习俗的需要。现在移植树木的人，改变了树木适应冷暖的特性，那么没有不枯死的。因此橘树移往长江以北种植，那么就会改变性态而成为枳树；鸲鹆不能渡过济水，狗獾越过汶水就要死去。它们的生理特性是不能改变的，居处的地理环境也是不能转移的。

昔舜耕于历山〔1〕，期年而田者争墝埆〔2〕，以封壤肥饶相让〔3〕；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4〕，以曲隈深潭相予〔5〕。当此之时，口不设言〔6〕，手不指麾〔7〕，执玄德于心〔8〕，而化驰若神〔9〕。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10〕，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11〕！夫能理三苗〔12〕，朝羽民〔13〕，从裸国〔14〕，纳肃慎〔15〕，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

【注释】

〔1〕舜：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受尧禅让。历山：一说在今山东济南历城南。

〔2〕期年：一周年。墝埆（qiāoquè）：土地贫瘠之处。

〔3〕封壤：指田界。

〔4〕湍濑（tuānlài）：石滩上的急流。

〔5〕曲隈（wēi）：崖岸弯曲处。

〔6〕设：陈说。

〔7〕指麾（huī）：指挥。

〔8〕玄德：天然的德性。按，出自《老子》五十一章。

〔9〕驰：行。神：指神化。

〔10〕口辩：能言善辩。户说：向家家户户陈说。

〔11〕莽乎：无边无际的样子。

〔12〕理：治理。三苗：古代生活在长江中游洞庭湖一带的少数民族。后被尧流放。

〔13〕羽民：南方羽国之民。

〔14〕从：化。《说文》：从，随行也。《四库全书》本作“徙”，误。裸国：南方国名。

〔15〕肃慎：生活在东北、华北的古老民族。

【译文】

从前舜在历山耕田，一年后种田的人争着去要贫瘠的山地，而把肥沃的田地让给别人；舜在黄河边钓鱼，一年后打渔的人争着去水流湍急的地方，把弯曲涯岸深潭多鱼的地方让给乡邻。在这个时候，舜没有去游说，也没有指挥过别人，而是怀着天然的德性，因此感化他人就像神灵驱使一样。假使舜没有远大志向，即使能言善辩挨家挨户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所以不能用言辞表达出来的“道”，真是广大无边啊！舜能治理好三苗，使羽民国来朝拜，让裸国来归顺，收服北方肃慎之国，没有发号施令而能够改变风气和习俗，这恐怕是内心具有美好的德行才能做到的吧！依靠法度刑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

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1〕；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2〕，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3〕。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不为者〔4〕，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5〕。

【注释】

〔1〕偃：停息。

〔2〕漠然：寂静无声的样子。

〔3〕澹然：淡泊的样子。

〔4〕所谓：《道藏》本“所谓”下无“无”字。刘绩《补注》本增补“无”字。

〔5〕然：适宜。

【译文】

因此圣人要在内部修治根本，而不在外部粉饰末节；保养他的内心精神，熄灭他的智巧；寂静无声地依循规律就没有什么办不成；淡泊地好像不加治理而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所说的无为，就是不在事物没有到来之前行事；所说的无不为，就是顺应万物的规律行事。所说的无治，就是不改变自然的属性；所说的无不治，就是适应万物的变化规律。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脩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1〕；息耗减益〔2〕，通于不訾〔3〕；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4〕，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5〕，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6〕，错缪相纷〔7〕，而不可靡散〔8〕；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9〕，而翱翔忽区之上〔10〕；邅回川谷之间〔11〕，而滔腾大荒之野〔12〕；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13〕，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14〕，与天地鸿洞〔15〕；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16〕，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17〕。夫水之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18〕。”

【注释】

〔1〕沦：沦没。北宋本原作“渝”。刘绩《补注》本作“沦”。据正。

〔2〕耗：通“消”，消耗，亏损。

〔3〕訾：通“赀（zī）”，计算，计量。

〔4〕蚑（qí）：虫类。蛲（náo）：微小之虫。

〔5〕赡：富足。既：尽。

〔6〕淖（nào）溺：水性柔软的样子。流遁：指流散。

〔7〕错缪（miù）：错杂。

〔8〕靡（mǐ）散：散乱。

〔9〕动溶：摇荡。

〔10〕忽区：无形象。

〔11〕邅（zhān）回：徘徊。

〔12〕大荒之野：特别荒远的地方。

〔13〕与：王叔岷《淮南子斠证》云：《天中记》九引作“任天地取与”。

〔14〕靡滥：水势浩荡。靡，通“灖（mǐ）”，水流的样子。滥，泛滥。

〔15〕鸿洞（hònɡtónɡ）：融通，连续。

〔16〕蟠委：盘旋，委曲。错紾（zhěn）：交错变化。

〔17〕至德：最高的德性。

〔18〕“天下”五句：见于《老子》四十三章。

【译文】

天下万物中，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是它大到没有尽头，深到无法测量；长得达到无穷无尽的地方，远得沦没到无边无际之中；水的生息耗灭、增多减少，达到了无法计量的程度；它升发到天上就成为雨露，落到大地就能润泽草木；万物得不到它不能生长，各种事情得不到它不能成功；它包容了所有的生物，却没有喜爱厌恶；恩泽达到微细的小虫，却不求得到报答；它使天下富足而又取用不尽，德泽遍施百姓而又不认为耗费；水的流动不能够有穷尽，水的微小无法用手把握住；击打它没有创伤，行刺它不留疤痕；砍杀它也不断绝，焚烧它不会燃烧；它柔软地流向任何地方，错杂纷纠，而不能使它离散；它的锋利可以穿透金石，它的强大可以通达天下；它荡漾在无边无际的地方，自由翱翔在无穷无尽的太空；在山川、峡谷之间徘徊流连，翻腾奔涌在广袤无垠的原野；时多时少，任凭从天地中索取，施予万物而没有什么前后之分。因此没有什么公私之别，水势浩荡，和天地相连接；它没有什么左右之分，盘旋交错，和万物共度始终。这就是水的最高德性。水之所以能在天下成就最高的德性，主要是因为柔软润滑的特性。因此老子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驱使天下最坚强的东西。从不存在的地方出现，进入到没有空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利的。”

第二卷　俶真训

高诱注：俶，始也。真，实也，说道之实，始于无有，化育于有。

本训是《淮南子》的宇宙起源论。文中把从天地开辟到万物形成，由近及远分成三个阶段。又把现实世界从“无”到“有”四个发展阶段做了横的剖析。这是对《庄子·齐物论》宇宙观的进一步深化。这种宇宙发展论虽不符合科学实际，但是它把宇宙的发展归结为物质世界的发展变化，这就从上帝造物说的传统观念中解放了出来。

文中把上古历史分为至德之世、伏羲氏、神农黄帝、昆吾夏后、周室之衰五个阶段。指出随着社会发展，纯朴消失，争斗不休，道德沦丧，失去人性的根本。其中虽有崇古非今的倾向，但也包含了肯定平等、公正、互助等积极思想。只有“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遗物反己”，才能返回到“俶真”状态。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乃高注本也。”

有始者〔1〕，有未始有有始者〔2〕，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3〕。有有者〔4〕，有无者〔5〕，有未始有有无者〔6〕，［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7〕。］

【注释】

〔1〕有始者：高诱注指天地开辟之始也。

〔2〕“有未始有”句：高诱注：言万物萌兆，未始有始者，始成形也。

〔3〕“有未始有夫”句：高诱注：言天地合气，寂寞萧条，未始有也。夫未始有始，仿佛也。按，未始，未曾。

〔4〕有有者：高诱注：言万物始有形兆也。按，后“有”字，指现实存在的万物。

〔5〕有无者：高诱注：言天地浩大，言无可名也。按，“无”指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

〔6〕有未始有有无者：高诱注：言道微妙，苞裹天地。“未始有有无者”，在“有无者”之前。

〔7〕［“有未始有夫”］句：此句北宋本脱。据《道藏》本补。按，以上化自《庄子·齐物论》。

【译文】

有天地开辟的时候，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有现实存在的宇宙万物，有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远的是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再远的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

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1〕，萌兆牙蘖〔2〕，未有形埒垠堮〔3〕，无无蠕蠕〔4〕，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

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5〕，被德含和〔6〕，缤纷茏苁〔7〕，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8〕。

有未始有夫未始（者）有有始者〔9〕：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10〕，无有仿佛气遂〔11〕，而大通冥冥者也〔12〕。

【注释】

〔1〕繁愤：积聚散发的样子。

〔2〕萌兆：开始。牙蘖（niè）：树木的嫩芽。牙，通“芽”。

〔3〕形埒（liè）：形，形朕。埒，畛域，际涯。垠堮（è）：界限。王念孙《读书杂志》云：疑“垠堮”是“形埒”之注，而误入正文。

〔4〕无无：李哲明《淮南训义疏补》：按“无无”义不可晓，疑当作“冯冯”。《天文训》：“冯冯翼翼。”注：“无形之貌。”蠕蠕（rú）：昆虫爬行的样子。

〔5〕优游：悠闲自得。竞：追逐。畅：通达。

〔6〕和：和合之气。

〔7〕缤纷：混杂。茏苁（lónɡcōnɡ）：聚集。

〔8〕兆朕（zhèn）：与“形埒”义同，指际涯。

〔9〕未始者：《道藏》本无“者”字。疑衍。

〔10〕萧条：寂寥冷落的样子。霄雿（xiāodiào）：虚无寂寞。

〔11〕遂：成。

〔12〕大通：畅通。冥冥：昏暗的样子。

【译文】

所说的有开始的时候：是指万物积聚而未散发，萌芽初生，没有形成界限，蠢蠢欲动，万物将要兴起而没有产生物类的时候。

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上天之气开始下降，大地之气开始上升，阴气和阳气互相交合，相互悠闲地追逐融通在宇宙之间，覆盖着德泽、含怀着和气，混杂聚集，想和万物交接而不见形迹。

有未曾有未曾有开始的时候：上天含有的中和之气没有下降，大地含有的和气没有上扬，虚无冷清，荒远幽深，没有像要成气，而畅通在昏暗的宇宙之间的样子。

有有者：言万物掺落〔1〕，根茎枝叶，青葱苓茏〔2〕，雚蔰炫煌〔3〕，蠉飞蠕动〔4〕，蚑行哙息〔5〕，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6〕。

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7〕，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8〕，浩浩瀚瀚〔9〕，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10〕。

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11〕，大通混冥〔12〕，深闳广大〔13〕，不可为外；析毫剖芒〔14〕，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15〕，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问于无有〔16〕，退而自失也〔17〕。曰：予能有无〔18〕，而未能无无也〔19〕。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注释】

〔1〕掺（chān）落：参差错落，杂乱。

〔2〕青葱：青翠茂盛的样子。苓茏：茂盛。

〔3〕雚蔰（ɡuànhù）：草木繁荣茂盛。高诱注：雚读曰唯也。按，“雚”字形误，当作“蓶（wéi）”。炫煌：光彩鲜艳的样子。

〔4〕蠉（xuān）：虫类盘旋行走或飞行。蠕（rú）：虫类缓慢行动。

〔5〕蚑（qí）：虫类行走。哙（huì）：通“喙”，指鸟兽虫鱼的嘴。黄锡禧本作“喙”。

〔6〕切循：抚摸。循，通“揗”，抚摸。

〔7〕扪：摸。

〔8〕储与扈冶：广大。

〔9〕浩浩瀚瀚：广大无边的样子。

〔10〕隐仪：仪度。揆（kuí）度：度量、考察。光耀：指无形。

〔11〕陶冶：化育，造成。

〔12〕混冥：大冥，喻道。混，大。

〔13〕深闳（hónɡ）：精深而广大。闳，通“宏”。

〔14〕剖：判，分离。

〔15〕汪然：池水平静的样子。

〔16〕光耀之问于无有：事见《庄子·知北游》。问，北宋本原作“间”。陈昌齐《淮南子正误》云：“间”当作“问”。据正。

〔17〕自失：隐藏不见。

〔18〕有无：指有形而不可把握的“光”。

〔19〕无无：指什么也不存在。

【译文】

天地产生了现实存在的万物“有”：指的是万物参差错落，根茎枝叶，青翠茂盛，色彩鲜明，飞行的昆虫和蠕动的爬虫，用脚行走的和用嘴呼吸的，可以用手抚摸把握而能计算数量。

有物体以外的广大宇宙空间“无”：走近它看不见形体，倾听它没有声音，抚摸它得不到，远望它没有尽头，广漠深远，无边无际，不能够度量考察而通往无形。

远的是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包裹了整个天地，化育生成了万物，并且和大道相通，精深而广大，不能够确定外部边界；解剖分开毫芒，也无法分清内部边际；没有一点极小的界域，但这是能产生有、无的根本。

再远的就是未曾有的未曾有的广大宇宙空间：天地还没有分开，阴阳还没有分离，四季还没有分明，万物还没有产生，平静如池水，寂静清澈，没有办法见到它的形体。就像光耀询问无有一样，退下后便自然消失了。光耀说，我能达到有“无”的境界，却不能达到“无无”的境界。等到达到“无无”的境界，至妙又怎么能够到达这种境界呢？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1〕；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2〕，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3〕，休于天钧而不伪〔4〕，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5〕，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6〕，大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7〕。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8〕。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9〕？

【注释】

〔1〕条风：春天的东北风。丽：通“历”，迅速经过。

〔2〕黑：北宋本原作“里”。《道藏》本作“黑”。据正。

〔3〕玄冥：昏暗。又指北方之神统治之地。

〔4〕天钧：北极之地。亦指万物自然之变化。伪：通“䃣（huǐ）”，毁坏。刘绩《补注》本作“䃣”。《集韵》纸韵：䃣，败也。

〔5〕孟门：山名，太行山险隘之地。在今陕西宜川东北、山西吉县西，绵延黄河两岸。终隆：即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南。

〔6〕湍濑（lài）：急流。旋渊：深潭。吕梁：古水名，在江苏铜山东南。

〔7〕大（tài）行：指太行山，绵延山西、河北、河南三省。大，《集韵》过韵：“太也。”石涧：深谷名。飞狐：要隘名。在今河北涞源北、蔚县南。两岸峭立，一线微通，迤逦百余里。句（ɡōu）望：又名句注山。在今山西代县西。因山势勾转、水势流注而得名。

〔8〕魏阙：王宫之门阙。又高诱注：一曰心下巨阙，神内守也。

〔9〕孰：北宋本原作“执”。《道藏》本作“孰”。据正。

【译文】

富贵、贫贱对于自己，就像春天的东北风一样迅速吹过；诋毁、赞誉对于自己，就像蚊虻从自己耳边飞过。持守着洁白之行而不会变黑，品行纯洁高尚而不会混杂，处在黑暗的地方不感到昏暗，停留在北极而不会毁坏，孟门、终南这样的险塞不能禁止，只有掌握了道的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急流、深潭、吕梁的旋流，不能使他滞留，太行、石涧、飞狐、句望这样险隘，不能使他为难。因此自己虽然处于偏远的江海之上，而精神却能在京城的魏阙遨游。如果不是得到了道的根本，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1〕，如工匠有规矩之数〔2〕，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3〕，造父不能伯乐者〔4〕，是皆谕于一曲〔5〕，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

【注释】

〔1〕仪表：指法则、标准。

〔2〕如：而。

〔3〕奚仲：夏后氏时车的发明者。逢（pánɡ）蒙：古代善射之人。羿的弟子。

〔4〕造父：周穆王时善驾驭之人。伯乐：秦穆公时善相马者。

〔5〕谕：知晓。一曲：一事。

【译文】

现在善于射箭的人，有标准作为法度，而工匠有规矩作为准则，这些都是掌握标准才达到这样巧妙的程度。但是奚仲不能成为逢蒙，造父不能成为伯乐，这是因为他们通晓自己这方面的内容，而不能通达各个方面的变化规律。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1〕，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宜，而游于精神之和〔2〕。若然者，下揆三泉〔3〕，上寻九天，横廓六合〔4〕，揲贯万物〔5〕，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6〕，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7〕，而从敦圄〔8〕；驰于方外〔9〕，休乎宇内；烛十日〔10〕，而使风雨；臣雷公〔11〕，役夸父〔12〕；妾宓妃〔13〕，妻织女〔14〕；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15〕。

【注释】

〔1〕修：刘绩《补注》本作“脩”。当是。

〔2〕“不知”二句：本于《庄子·德充符》。

〔3〕揆（kuí）：度量。三泉：三重泉。即地下深处。

〔4〕廓：扩大。

〔5〕揲（dié）贯：积累、贯通。

〔6〕动溶：摇荡。溶，通“搈”，摇荡。

〔7〕蜚（fēi）廉：神兽名，长毛有翼。

〔8〕敦圄（yǔ）：似虎而小。一曰仙人名。

〔9〕方外：区域之外。

〔10〕十日：指十个太阳。见于《山海经·海外东经》、《庄子·齐物论》、《楚辞·天问》、《淮南子·本经训》及马王堆汉墓帛画等。一说指“幻日”现象。

〔11〕雷公：雷神。

〔12〕夸父：神名。又为兽名。

〔13〕宓（fú）妃：洛河女神名。传为伏羲氏之妃。

〔14〕织女：神女名。又为星名。

〔15〕素：本色。

【译文】

因此有道德的人在内部提高道德的修养，而不在外部用仁义来修饰；不去关心耳目适宜于何种声色，而只求心灵游弋在精神和谐的环境之中。像这样的话，向下可以度量极深的三泉，向上可寻觅极高的九天，横着扩大天地四方，竖着贯通万事万物，这就是圣人的游观。至于说真人，他们游荡在最空虚的地方，而往来于什么都不存在的境地；骑着神兽蜚廉，而让敦圄做随从；奔驰在方外之地，休息在环宇之内；让十日来照耀，让风雨供使唤；把雷公作臣子，使夸父来服役；让宓妃作妾，织女为妻；天地之间，怎么能止留他的志向呢？所以虚无是道的馆舍，平易是道的本色。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反性于初〔1〕，而游心于虚也〔2〕。达人之学也〔3〕，欲以通性于辽廓〔4〕，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zz02性〔5〕，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豪芒〔6〕，摇消掉捎仁义礼乐〔7〕，暴行越智于天下〔8〕，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9〕；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也始〔10〕，而条达有、无之际〔11〕。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12〕。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13〕，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14〕，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15〕？

【注释】

〔1〕性：指人的本性，亦即天性。

〔2〕虚：指无情欲。

〔3〕达人：通达知命的人。

〔4〕辽廓：旷远，空阔。

〔5〕擢（zhuó）：去掉。zz02（qiān）：拔取。

〔6〕招蛲（náo）：通“挑挠”，循环往复。振缱（qiǎn）：情意缠绵的样子。

〔7〕摇消掉捎：奔走鼓动。

〔8〕暴：表露。越：扬。

〔9〕说：通“脱”，舍弃。

〔10〕尚羊：逍遥。终也始：疑衍“也”字。

〔11〕条达：通达。

〔12〕“是故”二句：出自《庄子·逍遥游》。劝，勉力。沮（jǔ），沮丧。

〔13〕弥靡：漫延。

〔14〕芥：小草。

〔15〕分分然：忙乱的样子。

【译文】

因此圣人的学习，是想用来使人的性情返回到开初的淳朴状态，使心灵在无情无欲的境界中游弋。通达知命的人的学习，想要用来在空旷的环境中通达性命，而在寂静中得到觉醒。至于像世俗之人的学习，就不是这样：他们抛去人的道德和天性，内心使五脏愁苦，外部使耳朵、眼睛劳困，开始永无休止的追求毫芒之利，奔走鼓动仁义礼乐，并在天下散播推行智巧和诈伪，来求得在世上昭显得到好的名声，这种行为是我所感到羞愧而不干的事。因此与其这样占有天下，倒不如抛弃了它；与其舍弃了它，倒不如逍遥于万物的变化之中，而和有、无的境界相联系。因此整个社会赞美他也不更加努力，整个社会非难他也不感到沮丧。在生和死的环境中泰然处之，而通达荣宠耻辱变化之理。即使有烈火、洪水漫延于天下，自己的精神也不会在心意中有任何损害。如果像这样的话，看待天下之间的万事万物，就像飞过的羽毛和浮动的小草，谁肯忙乱地把外物作为一回事呢？

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1〕。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2〕，肌肤之于寒燠〔3〕，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4〕，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也〔5〕；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6〕，以其静也；莫窥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7〕。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8〕。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9〕。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10〕。

【注释】

〔1〕“水之性”四句：本自《吕览·本生》。

〔2〕“口鼻”句：《文子·九守》作“鼻口之于芳臭也”。

〔3〕燠（yù）：温暖。

〔4〕痴：傻。

〔5〕渊清则智明：《文子·九守》作“神清则智明”。

〔6〕“人莫”二句：见于《庄子·德充符》。鉴，镜子。沫，泥中的泡沫。《文子·九守》作“潦”。

〔7〕睹：《太平御览·服用部》十九引无“睹”字。易：平。

〔8〕形：见。

〔9〕用也：《庄子·知北游》作“是用之者”。《文子·九守》作“故用之者”。

〔10〕“是故”二句：见于《庄子·人间世》。虚，心。室，身。白，指道。止，栖息。

【译文】

水的特性是清的，但是泥土使它混浊；人的本性是安静的，但是嗜欲使它混乱。人类从上天那儿所接受的本能，耳朵、眼睛能分清声音、色彩，口鼻可以辨出香臭，肌肤可以感觉寒热，他们的情感都是一样的。但是有的同神明相通达，有的却免不了成为傻子、疯子，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制约他们的精神不一样。因此说精神是智慧的渊源，渊源平静就会智慧显明；智慧是心灵的府库，神智平正那么心灵就会平静了。没有人用流动的浑水当镜子，而用静止的清水来照面，是因为它平静的缘故；没有人从生铁中观察自己的形容，只会从明镜中观察面容，是因为它平正的缘故。只有平正和安静，才能显现外物的性状。由此可以看出，被使用的东西必定借助于不能被使用的部分。因此只有使身心空虚起来“道”才能产生，吉祥才能停留。

今夫树木者，灌以zz03水〔1〕，畴以肥壤〔2〕，一人养之，十人拔之〔3〕，则必无余㮆〔4〕，有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5〕，而不能察方员〔6〕。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

【注释】

〔1〕zz03（fán）：《道藏》本作“瀿”，指水暴涨。古楚语。

〔2〕畴（chóu）：壅土。

〔3〕“一人”二句：出自《韩非子·说林上》：“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矣。”

〔4〕㮆（niè）：再生的枝条。

〔5〕挠（náo）：搅动。

〔6〕察：见。

【译文】

现在种植树木的人，用大水来浇灌它，用肥沃的土壤来壅培它，如果一个人来培植，十个人来拔掉它，那么必定连枝条也没有了，又何况和一国的人共同砍伐它呢？虽然想要长久地生存下去，又怎么可能呢？现在把一盆水放到庭院中，使它澄清一整天，还不能照见眉毛和睫毛；轻轻搅动一下便使之浑浊，就不能看见方形和圆形的轮廓了。人的精神容易被搅浑而难于变清，就像盆水之类。更何况整个社会都来搅动它，怎么能有一刻的平静呢？

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1〕，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脩其道〔2〕。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3〕，珠玉润泽〔4〕，洛出《丹书》〔5〕，河出《绿图》〔6〕，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7〕。何则？世之主有欲利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8〕。然莫能与之同光者〔9〕，遇唐、虞之时〔10〕。

逮至夏桀、殷纣〔11〕，燔生人〔12〕，辜谏者〔13〕，为炮烙〔14〕，铸金柱〔15〕，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16〕，醢鬼侯之女〔17〕，菹梅伯之骸〔18〕。当此之时，峣山崩〔19〕，三川涸〔20〕，飞鸟铩翼〔21〕，走兽挤脚〔22〕。当此之间，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23〕，兽走丛薄之中〔24〕，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25〕？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26〕，亦有系于世者矣。

【注释】

〔1〕贾（ɡǔ）：行商。肆：店铺。

〔2〕处士：隐居之人。脩：《太平御览》卷七十七《皇王部》二引此作“循”。

〔3〕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传为夏禹所铸。高诱注：“九鼎，九州贡金所铸也。一曰象九德，故曰九鼎也。”重：厚。

〔4〕润泽：有光泽。

〔5〕洛：今河南洛河。《丹书》：一种所谓的天书，用丹笔书写。

〔6〕河：黄河。《绿图》：传说为天赐符命之书。《周易·系辞上》中记载：河出图，洛出书。

〔7〕许由、方回、善卷、披衣：皆尧、舜时隐士。

〔8〕盖：掩。

〔9〕光：赞誉。

〔10〕唐、虞：指唐尧、虞舜。

〔11〕夏桀：夏朝末代国君。被商汤所推翻。殷纣：商朝末代之君。被周武王所推翻。

〔12〕燔（fán）：焚烧。

〔13〕辜（ɡū）：无罪而杀。

〔14〕炮烙：纣王所用酷刑。一说置铜格，布火其下，置人于其上。烙，通“格”。

〔15〕铸金柱：高诱注：然火其下，以人置其上，人堕陊火中，而对之笑也。此说与“炮烙”无别，疑误。上博简《容成氏》有“金桎三千”。桎（zhì），桎梏。束缚脚、手的刑具。金柱，疑即“金桎”。

〔16〕析：解开。胫：脚。

〔17〕醢（hǎi）：肉酱。鬼侯：纣时诸侯。又作九侯。

〔18〕菹（zū）：把人剁成肉酱。梅伯：纣时诸侯。

〔19〕峣（yáo）山：在陕西蓝田东南。

〔20〕三川：指泾水、渭水、汧（qiān）水。涸：干竭。

〔21〕铩（shā）：本指有鼻的剑，此指折断。

〔22〕挤：毁坏。

〔23〕夫：北宋本原作“天”。《道藏》本作“夫”。据正。

〔24〕丛薄：聚木曰丛，深草曰薄。

〔25〕编户：编入户籍。

〔26〕体：实行。

【译文】

在古代德政最好的时代，商人在方便的地方设置店铺，农民以耕种为乐，大夫安于自己的职守，而隐士修养他的道德。在这个时候，狂风暴雨不毁折农作物，草木没有夭折，九鼎中滋味醇厚，珍珠美玉光华润泽，洛水里出现《丹书》，黄河里出了《绿图》。因此许由、方回、善卷、披衣，能够实现他们的道术。为什么这样呢？天子有为天下人谋利益之心，因此人们能够自乐其道于天地之间。这四个人的才能，不能算是最好的，却能超过今世。然而当今之世却没有人能够同他们争名誉，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唐尧、虞舜这样的盛世。

等到夏桀、商纣王统治时代，烧死活人，杀死劝谏者，设置炮烙酷刑，铸造金柱刑具，剖开贤人比干的五脏，割掉才士的脚胫，把鬼侯的女儿剁成肉酱，把梅伯的骸骨压成肉泥。在这个时候，峣山崩塌了，泾、渭、汧三川枯竭了，天上的飞鸟折断了翅膀，地上的走兽打断了腿脚。在这个时候，难道唯独没有圣人吗？然而圣人不能够推行他们的理想，是因为没有遇到明世。鸟儿飞到千仞的高空，野兽奔跑在草丛之中，灾祸还不能避免，又何况是普通的民众呢？从这里可以看出，实行道的人不仅仅在于我自身，也是和整个社会联系在一起的。

第三卷　天文训

本篇是记载淮南王刘安及门客科学技术成果的重要文献，代表了汉代的最高科技成就，也成为《淮南子》自然天道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中探讨了宇宙本原、演化和形成的问题。对五星、二十八宿、八风、二十四节气、岁星和干支纪年法、五音、十二律、旋宫等许多问题进行研究，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文中对物候、气象、农事、政事及反常气候等也作了记载。作者运用先进的几何学原理，对正朝夕、大地东西南北的长度、日高等进行了测定。当然其中的数字是不实的，但是敢于探索宇宙奥秘的精神，则是十分可贵的。

而高诱的题解是：“文者，象也。天先垂文象，日月五星及彗孛，皆谓以谴告一人。”也就是说，用天象的变化，来禁告和责示人君，必须“仰天承顺”，“不乱其常”，顺应天道规律，否则上天必降祸殃。其中带有浓重的“天人感应”的成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1〕，故曰大昭〔2〕。道始于虚霩〔3〕，虚霩生宇宙〔4〕，宇宙生气〔5〕，气有汉垠〔6〕。清阳者薄靡而为天〔7〕，重浊者凝滞而为地〔8〕。清妙之合专易〔9〕，重浊之凝竭难〔10〕，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11〕，阴阳之专精为四时〔12〕，四时之散精为万物〔13〕。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14〕，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15〕，地受水潦尘埃〔16〕。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17〕，怒而触不周之山〔18〕，天柱折〔19〕，地维绝〔20〕。天倾西北〔21〕，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22〕。

【注释】

〔1〕“冯冯”二句：冯翼、洞灟（zhú），高诱注：无形之貌。按，即混沌不分、没有定形的样子。

〔2〕大昭：宇宙原始混沌的状态。大，《道藏》本作“太”。

〔3〕道：指宇宙本源。虚霩（kuò）：空虚、无形。

〔4〕宇宙：宇，四方上下；宙，往古来今也。指无穷的空间和时间。

〔5〕气：指构成万物的原始物质。

〔6〕汉垠：高诱注：重安之貌也。汉，庄逵吉本作“涯”。疑“汉”字不误。

〔7〕清阳者：指清轻之气。薄靡：轻微浮散的样子。

〔8〕重浊：沉重混沌之气。

〔9〕清妙：指清微之气。合专：聚合。专，通“抟（tuán）”，结聚。

〔10〕凝竭：凝固。

〔11〕袭精：即合成之精气。袭，合。精，气。

〔12〕专精：聚合精气。

〔13〕散精：四散之气。

〔14〕淫为：《广韵》“星”字注引此云：“日月之淫气，精者为星辰。”按，淫气，过甚之气。

〔15〕受：包容。

〔16〕潦（lǎo）：积水。

〔17〕共（ɡōnɡ）工：古代部落领袖，生活于伏羲、神农之间。颛顼（zhuānxū）：古代部落首领。“五帝”之一，黄帝之孙。

〔18〕不周之山：在西北方，昆仑之西北。

〔19〕天柱：古代盖天说认为，上天由八根大柱支撑。

〔20〕维：系地的大绳。

〔21〕倾：高。

〔22〕“地不满”二句：《楚辞·天问》：“八柱何当？东南何亏？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可与此相参。

【译文】

天地没有形成的时候，混沌不分，迷迷茫茫，所以称之为大昭。“道”产生于虚廓的状态，虚廓之中产生了宇宙，宇宙之中产生了大气，大气是有形态的。清轻的部分浮起飞扬而变成天，沉重混浊的部分聚结起来而变成大地。清微之气聚合容易，沉重混浊之气凝结困难，因此上天先形成而后大地才逐渐定形。天地合成的精气变成阴阳，阴阳聚合之气成为四季，四季的消散之气成为万物。阳气积聚热气生成火，火的精气变成太阳；阴气积聚寒气生成水，水的精气变成月亮。日月的过甚之气，精华生成星辰。上天容纳日月星辰，大地接受水潦尘埃。从前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发怒碰倒了西北方的不周之山，撑天的柱子被撞折，系地的大绳子被拉断。西北方的天高起来，所以日月星辰便移向那儿；大地向东南方倾斜，所以水流尘土归向东方。

天有九野〔1〕，九千九百九十九隅〔2〕，去地五亿万里〔3〕。五星〔4〕，八风〔5〕，二十八宿〔6〕，五官〔7〕，六府〔8〕，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

【注释】

〔1〕九野：九天。野，分野。

〔2〕隅（yú）：角落。

〔3〕五亿万里：“盖天说”对天高的推测。

〔4〕五星：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辰星。

〔5〕八风：八方之风。亦见《地形训》。

〔6〕二十八宿（xiù）：古代把天球赤道和黄道一带（即月球和太阳视运动的天区部分）的若干恒星，组成二十八星组，称二十八宿。每七宿成一象，称为四象。

〔7〕五官：即田、司马、理、司空、都五官。

〔8〕六府：上天藏物之府库。即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

【译文】

上天中央八方为九野，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边相交，离开地面五亿里。有五星，有八风，有二十八宿，有五官，有六府，有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

何谓九野？

中央曰钧天〔1〕，其星角、亢、氐〔2〕。东方曰苍天〔3〕，其星房、心、尾〔4〕。东北曰变天〔5〕，其星箕、斗、牵牛〔6〕。北方曰玄天〔7〕，其星须女、虚、危、营室〔8〕。西北方曰幽天〔9〕，其星东壁、奎、娄〔10〕。西方曰昊天〔11〕，其星胃、昴、毕〔12〕。西南方曰朱天〔13〕，其星觜嶲、参、东井〔14〕。南方曰炎天〔15〕，其星舆鬼、柳、七星〔16〕。东南方曰阳天〔17〕，其星张、翼、轸〔18〕。

【注释】

〔1〕钧天：中央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钧，平也。为四方主，故为钧天。按，钧，通“均”。

〔2〕角：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一宿，有星2颗。亢：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二宿，有星4颗。氐（dī）：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三宿，有星4颗。

〔3〕苍天：东方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东方，二月建卯，木之中也。木色青，故曰苍天。

〔4〕房：东方苍龙七宿的第四宿，有星4颗。心：亦名商星、大火、鹑火，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五宿，有星3颗。尾：东方苍龙七宿的第六宿，有星9颗。

〔5〕变天：东北天之名。高诱注：（扬）［阳］气始作，万物萌芽，故曰变天。

〔6〕箕（jī）：东方苍龙七宿的末宿，有星4颗。斗：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一宿，有星6颗。牵牛：也称牛宿。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二宿，有星6颗。

〔7〕玄天：北方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北方，十一月建子，水之中也。水色黑，故曰玄天。

〔8〕须女：即女宿，也称婺女、媭女。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三宿，有星4颗。虚：亦名天节。北方玄武七宿的第四宿，有星2颗。危：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五宿，有星3颗。营室：亦称室宿、定。北方玄武七宿的第六宿，有星2颗。

〔9〕幽天：西北方天之名。高诱注：幽，阴也。（酉）［西］（北）方季秋，将即于阴，故曰幽天也。

〔10〕东壁：亦称壁宿。北方玄武七宿的末宿，有星2颗。奎：亦称天豕、封豕。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一宿，有星16颗。娄：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二宿，有星3颗。

〔11〕昊（hào）天：西方天之名。高诱注：皓，白也。西方金色，白，故曰昊天。

〔12〕胃：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三宿，有星3颗。昴：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四宿，有星7颗。毕：亦称天浊。西方白虎七宿的第五宿，有星8颗。

〔13〕朱天：西南方天之名。高诱注：朱，阳也。西南为少阳，故曰朱天。

〔14〕觜嶲（zīxī）：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六宿，有星3颗。参（shēn）：西方白虎七宿的末宿，有星7颗。东井：亦称井宿、鹑首。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一宿，有星8颗。

〔15〕炎天：南方天之名。《吕览·有始》高诱注：南方，五月建午，火之中也，火性炎上，故曰炎天。

〔16〕舆鬼：亦称鬼宿。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二宿，有星4颗。柳：亦称咮。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三宿，有星8颗。七星：亦称星。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四宿，有星7颗。

〔17〕阳天：东南方天之名。高诱注：东南纯乾用事，故曰阳天。

〔18〕张：亦称鹑首。南方朱雀七宿中的第五宿，有星6颗。翼：南方朱雀七宿的第六宿，有星22颗。轸（zhěn）：南方朱雀七宿的末宿，也是二十八宿的最后一宿，有星4颗。

【译文】

什么叫九野？

中央叫钧天，二十八宿中的属星是角、亢、氐。东方叫苍天，它的属星是房、心、尾。东北方叫变天，它的属星叫箕、斗、牵牛。北方叫玄天，它的属星叫须女、虚、危、营室。西北方叫幽天，它的属星是东壁、奎、娄。西方叫昊天，它的属星叫胃、昴、毕。西南方叫朱天，它的属星有觜嶲、参、东井三宿。南方叫炎天，属星有舆鬼、柳、七星。东南方叫阳天，它的属星是张、翼、轸。

何谓五星？

东方木也〔1〕，其帝太皞〔2〕，其佐句芒〔3〕，执规而治春，其神为岁星，其兽苍龙〔4〕，其音角〔5〕，其日甲乙〔6〕。

南方火也〔7〕，其帝炎帝〔8〕，其佐朱明〔9〕，执衡而治夏〔10〕，其神为荧惑〔11〕，其兽朱鸟〔12〕，其音徵〔13〕，其日丙丁。

中央土也〔14〕，其帝黄帝〔15〕，其佐后土〔16〕，执绳而制四方〔17〕，其神为镇星〔18〕，其兽黄龙，其音宫〔19〕，其日戊己。

西方金也〔20〕，其帝少昊〔21〕，其佐蓐收〔22〕，执矩而治秋，其神为太白〔23〕，其兽白虎〔24〕，其音商〔25〕，其日庚辛。

北方水也〔26〕，其帝颛顼〔27〕，其佐玄冥〔28〕，执权而治冬〔29〕，其神为辰星〔30〕，其兽玄武〔31〕，其音羽〔32〕，其日壬癸。

【注释】

〔1〕木：即木星，也叫岁星。九大行星之五，太阳系中最大的一颗星，有卫星16颗。古代认为木星十二年一周天（实际是11.86年），每岁行一次，故名。

〔2〕太皞（hào）：伏羲氏有天下之号，被祀为东方之天帝。

〔3〕句（ɡōu）芒：少皞氏之裔子，名重，辅佐木德之帝，死为木官之神。

〔4〕苍龙：高诱注：木色苍，苍龙顺其色也。按，苍龙为古代四象之一。东方七宿，想象构成龙形，叫青龙或苍龙。《史记·天官书》：东宫苍龙。

〔5〕角：五音之一。《礼记·月令》孔颖达疏：角是扣木之声，但作乐器之用。

〔6〕甲乙：代表木日。

〔7〕火：火星。九大行星之四。呈火红色。古代称荧惑。

〔8〕炎帝：即神农氏，被祀为南方之帝。

〔9〕朱明：即祝融。炎帝后裔，被祀为火神。

〔10〕衡：义同“准”，测量水平的器具。

〔11〕荧惑：因其隐现不定，使人迷惑而得名。《汉书·天文志》：荧惑出则有大兵。

〔12〕朱鸟：亦名朱雀。四象之一。古人把南方七宿，想象成朱雀之形。《史记·天官书》：南宫朱鸟。

〔13〕徵（zhǐ）：五音之一。

〔14〕土：土星。古称镇星、填星。九大行星之六，有卫星20颗。

〔15〕黄帝：五帝之首。少典之子。王天下，祀为中央之帝。

〔16〕后土：炎帝之裔。

〔17〕绳：绳尺。木工用以取直的墨线和尺子。

〔18〕镇星：因其28岁行一周天，好像镇压28宿一样，故名。《开元占经·填星占》：填星，其行岁填一宿，故名。

〔19〕宫：五音之首。

〔20〕金：金星。又称太白星。九大行星之二。除太阳、月亮外，亮度最高。

〔21〕少昊：黄帝之子青阳。号金天氏。祀为西方之帝。

〔22〕蓐（rù）收：少昊之子。

〔23〕太白：晨出东方，又名启明星。《诗·大雅·大明》：“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24〕白虎：四象之一。古人把西方七宿想象成白虎之形，故名。《资治通鉴》胡三省注：白虎，西方之兽，主威武。

〔25〕商：五音之一。

〔26〕水：水星。又称辰星。九大行星之一。

〔27〕颛顼（zhuānxū）：黄帝之孙。号高阳氏。祀为北方之帝。

〔28〕玄冥：水神。

〔29〕权：秤锤。

〔30〕辰星：即水星。水星距太阳最近，常在太阳左右一辰（30°）之内，故称辰星。

〔31〕玄武：四象之一。北方七宿，形如龟、蛇相交，故名。《史记·天官书》：北宫玄武。四象中的苍龙和白虎，见于湖北随州战国初年古墓中，而完整记载以《天文训》为最早。

〔32〕羽：五音之一。

【译文】

什么叫五星？

东方是木星，它的主管天帝是太皞，它的辅佐是木神句芒，手执圆规而管理春天，它的保护神是岁星，它的代表兽是苍龙，它在五音中属于角，它的代表时间是十干中的甲乙。

南方是火星，它的主管天帝是炎帝，它的辅佐是祝融，执掌衡而管理夏天，它的保护神是荧惑，它的代表动物是朱雀，它在五音中属于徵，它的代表时间是十干中的丙丁。

中央是土星，它的主管天帝是黄帝，它的辅佐是后土，执掌绳墨而统治四面八方，它的保护神是镇星，它的代表兽是黄龙，它在五音中属宫音，它的代表时间是十干中的戊己。

西方是金星，它的主管天帝是少昊，它的辅佐是蓐收，执掌矩形工具而管理秋天，它的保护神是太白，它的代表兽是白虎，它在五音中属于商，它的代表时间属十干中的庚辛。

北方是水星，它的主管天帝是颛顼，它的辅佐是水神玄冥，手执秤锤而管理冬天，它的保护神是辰星，它的代表兽是玄武，它在五音中属于羽，它的代表时间属十干中的壬癸。

何谓八风？

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条风至〔1〕；条风至四十五日，明庶风至〔2〕；明庶风至四十五日，清明风至〔3〕；清明风至四十五日，景风至〔4〕；景风至四十五日，凉风至〔5〕；凉风至四十五日，阊阖风至〔6〕；阊阖至四十五日，不周风至〔7〕；不周风至四十五日，广莫风至〔8〕。

条风至，则出轻系〔9〕，去稽留〔10〕；明庶风至，则正封疆，修田畴〔11〕；清明风至，则出币帛，使诸侯；景风至，则爵有位〔12〕，赏有功；凉风至，则报地德，祀四郊〔13〕；阊阖风至，则收县垂〔14〕，琴瑟不张；不周风至，则修宫室，缮边城；广莫风至，则闭关梁，决刑罚。

【注释】

〔1〕条风：立春时的东北风。

〔2〕明庶风：春分时的东风。

〔3〕清明风：立夏时的东南风。

〔4〕景风：夏至后暖和的风。

〔5〕凉风：立秋时的西南风。

〔6〕阊阖（chānɡhé）风：秋分时的西风。

〔7〕不周风：立冬时的西北风。

〔8〕广莫风：冬至时的北风。“八风”之说，见于《吕览·有始》 ，《地形训》亦载之，并见于《史记·律书》 、《说文》等。

〔9〕轻系：轻刑。

〔10〕稽（jī）留：指拘留的人。

〔11〕田畴（chóu）：田地。

〔12〕爵有位：俞樾《诸子平议》云：“位”疑“德”字之误。《白虎通·八风》作“爵有德”。《太平御览》卷二十三《时序部》八引作“施爵位”。

〔13〕四郊：四方之神。

〔14〕县（xuán）垂：指钟、磬等悬挂的乐器。县，悬挂。

【译文】

什么叫八风？

距离冬至四十五日，立春时的条风到来；条风到后四十五日，春分时的明庶风到来；明庶风到后四十五日，立夏时的清明风到来；清明风至四十五日，夏至时的景风到来；景风到后四十五日，立秋时的凉风到来；凉风到后四十五日，秋分时的阊阖风到来；阊阖风到后四十五日，立冬时的不周风到来；不周风到来四十五日，冬至时的广莫风吹来。

条风到来时，便赦免轻罪之人，放出监狱犯人；明庶风来临时，要修正疆界，整治田地；清明风吹来时，天子要拿出币帛之类的财物，出使诸侯国；景风吹拂之时，要给有功德的人授爵，赏赐有功劳的人；凉风到来时，要报答土地之德，祭祀四方之神；阊阖风吹来时，要收起钟、罄等悬挂的乐器，琴瑟等不再张弦；不周风吹来时，就要修缮房室，整治边城；广莫风来临，就要封闭关卡、桥梁，处罚有罪之人。

两维之间九十一度（也）十六分度之五〔1〕，而升日行一度〔2〕，十五日为一节，以生二十四时之变〔3〕。斗指子〔4〕，则冬至〔5〕，音比黄钟〔6〕。加十五日指癸，则小寒〔7〕，音比应钟〔8〕。加十五日指丑，则大寒〔9〕，音比无射〔10〕。加十五日指报德之维，则越阴在地〔11〕，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12〕，阳气冻解，音比南吕〔13〕。加十五日指寅，则雨水〔14〕，音比夷则〔15〕。十五日指甲〔16〕，则雷惊蛰〔17〕，音比林钟〔18〕。加十五日指卯，中绳，故曰春分〔19〕，则雷行，音比蕤宾〔20〕。加十五日指乙，则清明风至〔21〕，音比仲吕〔22〕。加十五日指辰，则谷雨〔23〕，音比姑洗〔24〕。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维，则春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25〕。大风济〔26〕，音比夹钟〔27〕。加十五日指巳，则小满〔28〕，音比太蔟〔29〕。加十五日指丙，则芒种〔30〕，音比大吕〔31〕。加十五日指午，则阳气极，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32〕，音比黄钟。加十五日指丁，则小暑〔33〕，音比大吕。加十五日指未，则大暑〔34〕，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背阳之维，则夏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35〕，凉风至，音比夹钟。加十五日指申，则处暑〔36〕，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则白露降〔37〕，音比仲吕。加十五日指酉，中绳，故曰秋分〔38〕。雷戒〔39〕，蛰虫北乡〔40〕，音比蕤宾。加十五日指辛，则寒露〔41〕，音比林钟。加十五日指戌，则霜降〔42〕，音比夷则。加十五日指蹄通之维，则秋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43〕，草木毕死，音比南吕。加十五日指亥，则小雪〔44〕，音比无射。加十五日指壬，则大雪〔45〕，音比应钟。加十五日指子〔46〕，故曰阳生于子，阴生于午〔47〕。阳生于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鹊始加巢〔48〕，人气钟首〔49〕。阴生于午，故五月为小刑〔50〕，荠、麦、亭历枯〔51〕，冬生草木必死。

【注释】

〔1〕“两维”句：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无“也”字，当衍。一周天为四维，共365zz04度，两维之间是91zz05度。

〔2〕升：王念孙《读书杂志》云：“升”当为“斗”，字之误也。言斗柄左旋，日行一度，而以十五日为一节也。

〔3〕二十四时：二十四节气。

〔4〕子：十二地支之一。

〔5〕冬至：每年12月21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270°（冬至点）开始。

〔6〕黄钟：十二律之首。高诱注：十一月也。钟者，聚也。阳气聚于黄泉之下也。

〔7〕小寒：每年1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285°时开始。

〔8〕应钟：高诱注：十月也。言阴应于阳，转成其功，万物应时聚藏，故曰应钟。

〔9〕大寒：每年1月20日或21日，太阳到达黄经300°时开始。

〔10〕无射（yì）：高诱注：九月也。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万物随阴而藏，无有射出见也，故曰无射。

〔11〕越：泄散。

〔12〕立春：每年2月4日或5日，太阳到达黄经315°时开始。

〔13〕南吕：高诱注：八月也。南，任也。言阴气内藏，阴侣于阳，任其成功，故曰南吕也。

〔14〕雨水：每年2月19日或20日，太阳到达黄经330°时开始。

〔15〕夷则：高诱注：七月也。夷，伤；则，法也。阳衰阴发，万物凋伤，应法成性，故曰夷则也。

〔16〕十五日：《道藏》本为“加十五日”，当脱“加”字。

〔17〕惊蛰：每年3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345°时开始。

〔18〕林钟：高诱注：六月也。林，众；钟，聚也。阳极阴生，万物众聚而盛，故曰林钟。

〔19〕春分：每年3月20日或21日，太阳到达黄经0°时开始。

〔20〕蕤（ruí）宾：高诱注：五月也。阴气萎蕤在下，似主人；阳在上，似宾客，故曰蕤宾也。

〔21〕清明：每年4月4日或5日，太阳到达黄经15°时开始。

〔22〕仲吕：高诱注：四月也。阳在外，阴在中，所以吕中于阳，助成功也，故曰仲吕。

〔23〕谷雨：每年4月20日或21日，太阳到达黄经30°时开始。

〔24〕姑洗：高诱注：三月也。姑，故也；洗，新也。阳气养生，去故就新，故曰姑洗也。

〔25〕四十六日：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引黄桢曰，凡言四十六日，举成数言之，其实四十五日又三十二分之二十一。立夏：每年5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45°时开始。

〔26〕大风：即今东南季风或西南季风。济：停止。

〔27〕夹钟：高诱注：二月也。夹，夹也。万物去阴夹阳地而生，故曰夹钟也。

〔28〕小满：每年5月21日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60°时开始。

〔29〕太蔟（còu）：高诱注：正月律也。蔟，簇也。言阴衰阳发，万物簇地而生，故曰太蔟。

〔30〕芒种：每年6月5日或6日，太阳到达黄经75°时开始。

〔31〕大吕：高诱注：十二月律也。吕，侣也。万物萌动于下，未能达见，故曰大吕。所以配黄钟，助阳宣功也。

〔32〕夏至：每年6月21日或22日，太阳到达黄经90°时开始。

〔33〕小暑：每年7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05°时开始。

〔34〕大暑：每年7月22日或23日，太阳到达黄经120°时开始。

〔35〕立秋：每年8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35°时开始。

〔36〕处暑：每年8月23日或24日，太阳到达黄经150°时开始。

〔37〕白露：每年9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165°时开始。

〔38〕秋分：每年9月23日或24日，太阳到达黄经180°时开始。

〔39〕戒：王念孙《读书杂志》云：“戒”当为“臧”，字之误也。臧，古“藏”字。

〔40〕北乡：蛰虫向北，以迎冬至后阳气。

〔41〕寒露：每年10月8日或9日，太阳到达黄经195°时开始。

〔42〕霜降：每年10月23日或24日，太阳到达黄经210°时开始。

〔43〕立冬：每年11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225°时开始。

〔44〕小雪：每年11月22日或23日，太阳到达黄经240°时开始。

〔45〕大雪：每年12月7日或8日，太阳到达黄经355°时开始。按，二十四节气的第一次完整记载，当见于《淮南子》。《左传·昭公十七年》中只有“分、至、启、闭”四气，《吕览》中有十个节气。

〔46〕子：指冬至之时。

〔47〕午：指夏至之时。

〔48〕加：通“架”，搭筑。

〔49〕人气钟首：即人所受阴气，聚集在头部。钟，聚集。

〔50〕小刑：轻微的肃杀之气。指五月之气象。

〔51〕荠（jì）：荠菜。《地形训》：荠冬生中夏死。亭历：一年生草本植物，立夏后采实。《西京杂记》：亭历，死于盛夏。

《淮南子》二十四节气图

说明：

1.二十四节气全年为365zz04日，两维之间为91zz05度，具体分配如下：冬至—大寒46日，立春—惊蛰45日，春分—谷雨46日，立夏—芒种46日，夏至—大暑46日，立秋—白露46日，秋分—霜降46日，立冬—大雪45日。

2.中间为北斗运行方向，以斗柄所指定四季。“四立”为四季的开始。

【译文】

两维之间91度，北zz05斗斗柄日行一度，十五天为一个节气，运行一周而产生二十四节气。斗柄指向子位，那么正是冬至，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黄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癸，那么便是小寒，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应钟。增加十五日指向丑位，那么则是大寒，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无射。增加十五日指向报德之维，那么阴气在大地上泄散，所以说距冬至四十六天便是立春，阳气升起、冰冻消释，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的南吕。增加十五天斗柄指向寅，便是雨水，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夷则。增加十五天斗柄指向甲，那么雷发声惊蛰到，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林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卯位，正当“绳”处，所以称为春分，那么雷声大起，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蕤宾。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乙位，清明之风吹来，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仲吕。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辰，那么则是谷雨，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姑洗。增加十五日指向常羊之维，那么便春分终止，因此说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风停止，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夹钟。增加十五日指向巳位，那么便是小满，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太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丙位，那么便是芒种，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大吕。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午，那么阳气达到极点，因此说有四十六天而夏至，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黄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丁位，那么便是小暑，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大吕。增加十五日指向未，那么便是大暑，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太蔟。增加十五日指向背阳之维，那么夏节终了，所以夏至后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凉风吹来，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的夹钟。增加十五日指向申位，那么便是处暑，其音相应的是二律中的姑洗。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庚位，那么白露便要降落，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仲吕。增加十五日北斗斗柄指向酉位，正当“绳”处，所以叫秋分。雷声躲藏，蛰虫北向冬眠，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蕤宾。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辛位，那么便是寒露，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林钟。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戌位，那么便是霜降，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夷则。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蹄通之维，那么便秋节终了，所以说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全部枯死，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南吕。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亥位，那么便是小雪，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的无射。增加十五日斗柄指向壬位，那么便是大雪，其音相应的是十二律中的应钟。增加十五日指向子位，因此说阳气生于冬至，阴气生于夏至。阳气生于冬至，所以十一月冬至之时，鹊儿开始架巢越冬，人所受阴气也聚集在头部。阴气生于夏至，所以五月含有轻微的肃杀之气，荠菜、麦类、亭历等植物枯黄，越冬生长的草木一定死去。

月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1〕，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为月〔2〕，而以十二月为岁〔3〕。岁有余十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4〕，故十九岁而七闰〔5〕。

【注释】

〔1〕二十六：高诱注：六，或作八。按，“六”当作“八”。日行度数：1076（月周）÷76（日周）=13zz06（度）

〔2〕“二十九日”句：月行度数：27759（日数）÷940（月数）=29zz07（度）

〔3〕“而以”句：一岁度数（十二月）：29zz07×12=354zz08（日）

〔4〕“岁有余”句：365zz04日-354zz08日=10zz09日

〔5〕“十九岁”句：10zz09日×19=206zz10日（约合七个月）

【译文】

月亮每天行进13zz06度，29zz07日而为一月，而把十二个月作为一岁。每年尚差10zz09日（不够365zz04日），因而十九年有七次闰年。

日出于旸谷〔1〕，浴于咸池〔2〕，拂于扶桑〔3〕，是谓晨明〔4〕。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朏明〔5〕。至于曲阿〔6〕，是谓旦明〔7〕。至于曾泉〔8〕，是谓蚤食〔9〕。至于桑野〔10〕，是谓晏食〔11〕。至于衡阳〔12〕，是谓隅中〔13〕。至于昆吾〔14〕，是谓正中〔15〕。至于鸟次〔16〕，是谓小还〔17〕。至于悲谷〔18〕，是谓餔时〔19〕。至于女纪〔20〕，是谓大还〔21〕。至于渊虞〔22〕，是谓高舂〔23〕。至于连石〔24〕，是谓下舂〔25〕。至于悲泉〔26〕，爰止其女〔27〕，爰息其马〔28〕，是谓县车〔29〕。至于虞渊〔30〕，是谓黄昏〔31〕。至于蒙谷〔32〕，是谓定昏〔33〕。日入于虞渊之汜〔34〕，曙于蒙谷之浦〔35〕，行九州七舍〔36〕，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禹以为朝、昼、昏、夜〔37〕。

【注释】

〔1〕旸（yánɡ）谷：日所出之处。

〔2〕咸池：东方大泽，日浴之处。

〔3〕拂：经过。扶桑：也作扶木、榑木。东方神木名。日所出之处。

〔4〕晨明：指晨昏朦胧之时。

〔5〕朏（fěi）明：天将亮时，即黎明。

〔6〕曲阿（ē）：山名。

〔7〕旦明：天明之时。指太阳出地平线的时刻。

〔8〕曾（zēnɡ）泉：东方多水之地，故曰曾泉。

〔9〕蚤（zǎo）食：又叫旦食。蚤，通“早”，早晨。

〔10〕桑野：东方之地。

〔11〕晏食：约在上午九点钟左右。

〔12〕衡阳：山名。

〔13〕隅中：日近中午。

〔14〕昆吾：日正午所经之处。在南方。

〔15〕正中：指正当午时。即今十二点。

〔16〕鸟次：西极之山名。

〔17〕小还：太阳运行通过鸟次山之时，叫小还。《初学记》卷一作“小迁”。

〔18〕悲谷：西南方之大壑名。

〔19〕餔（bū）时：日行至申时为餔时。即午后三至五时。

〔20〕女纪：太阳运行的第十一个处所，位在西，时在申。

〔21〕大还：《初学记》卷一作“大迁”。太阳行至女纪的时刻。

〔22〕渊虞：太阳申时所经之处。

〔23〕高舂：指傍晚时分。

〔24〕连石：西北山名。

〔25〕下舂：天将黑，舂米结束之时。舂，北宋本原作“春”。《道藏》本作“舂”。据正。

〔26〕悲泉：古代传说中的水名。

〔27〕其女：《初学记》卷一作“羲和”。

〔28〕其马：《初学记》卷一作“六螭”。

〔29〕县车：指日落之时。

〔30〕虞渊：传说日落之处。

〔31〕黄昏：天将近黑时。

〔32〕蒙谷：北方之山名。

〔33〕定昏：天已黑之时。

〔34〕汜（sì）：水边。

〔35〕曙：明。浦：水涯。

〔36〕九州：指连同中国在内的大九州。七舍：即七个停宿之处。高诱注：自阳谷至虞渊凡十六所，九州七舍也。

〔37〕禹：王念孙《读书杂志》云：“禹”字义不可通，“禹”当为“离”。“离”者“分”也，言分为朝、昼、昏、夜也。

十六时表

【译文】

太阳从东方旸谷升起，在咸池里洗澡，在扶桑枝下拂过，这时称作晨明。升上扶桑枝头，将开始一天的旅程，这时称作朏明。到了曲阿山，这时称作旦明。到达多水的曾泉之处，这时称作早食。到达东方的桑野，这时称作晏食。到达衡阳山，这时称作隅中。到达昆吾，这时称作正中。到达乌次山，这时称作小还。到达西南悲谷，这时称作餔时。到了西北女纪，这时称作叫大还。到达渊虞，这时称作高舂。到达西北连石山，这时称作下舂。到了悲泉，羲和为太阳驾车停止了，拉车的六条龙也休息了，这时称作悬车。到达虞渊，这时称作黄昏。到达北方蒙谷山，这时称作定昏。太阳进入到虞渊的水边，在蒙谷水边放射着光芒，所行的地方是天下九州七舍，共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十六时分别为早晨、白天、黄昏、黑夜。

第四卷　地形训

本篇是继《尚书·禹贡》和《山海经》之后，研究古代地理学的重要文献，也是黄老道家自然天道观的有机组成部分。

文中首先研究了自然地理。大地可以分八殥、八纮、八极，组成“大九州”。认为地球东西短，南北长，并规定了东西为纬、南北为经的测量方法。文中记载了我国境内的九山、九塞、九薮以及四十余条水道，组成了一幅比较完整的中国古代地形图。经济地理方面，研究了矿产、农作物、稀有物产等。同时对土、气、矿物的形成与转化进行了探讨。人文地理中，记载四方不同的人种、种族及海外三十六国。神话地理中，对崇高而壮美的昆仑山系进行了描绘。特别重要的是，根据五类动物即人类、鸟类、毛类、鱼类、龟类及三类植物的生成、演化规律，提出了生物进化模式。动物和人类都来源于共同祖先“湿玄”。这种生物进化论，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乃高注本也。”

地形之所载〔1〕，六合之间〔2〕，四极之内〔3〕，昭之以日月〔4〕，经之以星辰〔5〕，纪之以四时〔6〕，要之以太岁〔7〕。天地之间，九州八极〔8〕。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9〕，风有八等〔10〕，水有六品〔11〕。

【注释】

〔1〕地形：《山海经·海外南经》云：“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疑衍“形”字。

〔2〕六合：即天地四方。

〔3〕四极：四方极远之处。

〔4〕昭：照耀。刘绩《补注》本作“照”。古昭、照通。

〔5〕经：治理。

〔6〕纪：管理。

〔7〕要：正。

〔8〕九州：《尔雅·释地》作“冀、豫、雍、荆、扬、兖、徐、幽、营”。《地形训》中指“大九州”。八极：指八方极远之处。

〔9〕薮（sǒu）：湖泽。

〔10〕等：等级。

〔11〕品：品类。按，“天地”至“六品”七句，出自《吕览·有始》。此“品”彼作“川”。

【译文】

大地所负载的，包括有天地四方之间；东南西北极远范围之内，用日月照耀它，用星辰协调它，用春、夏、秋、冬来管理它，用太岁来正天时。天地之间，有九州、八极。土地上有九座大山，大山中有九个要塞，大泽也有九个，风向有八个方位，水有六个品类。

何谓九州〔1〕？东南神州曰农土〔2〕，正南次州曰沃土〔3〕，西南戎州曰滔土〔4〕，正西弇州曰并土〔5〕，正中冀州曰中土〔6〕，西北台州曰肥土〔7〕，正北济州曰成土〔8〕，东北薄州曰隐土〔9〕，正东阳州曰申土〔10〕。

【注释】

〔1〕九州：指“大九州”，其学说为战国邹衍所创。《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

〔2〕神州：指东南方地域。农土：后稷所管理，方位为辰，时值三月，农事开始，称为农土。

〔3〕次州：指正南方地域。沃土：方位为午，时值五月，稼穑生长，故称沃土。沃，繁盛。

〔4〕戎州：指西南方地域。滔土：方位为申，时值七月，五谷长大，故称滔土。滔，大。

〔5〕弇（yǎn）州：指正西方区域。并土：方位为酉，时值八月，百谷成熟，故称并土。并，成。

〔6〕冀州：指中央区域。古以中国为冀州。中土：四方之中，故称中土。

〔7〕台州：指西北方区域。肥土：方位为亥，时值十月。谷物丰收，故曰肥土。

〔8〕济州：指北方区域。成土：方位为子，时值十一月。大地敛藏已成，故称成土。

〔9〕薄州：指东北方区域。隐土：方位为寅，时值正月。阳气隐藏，故曰隐土。

〔10〕阳州：指正东方区域。申土：方位为卯，时值二月。阳气复起，故曰申土。

【译文】

什么是九州？东南神州叫做农土，正南次州叫做沃土，西南戎州叫做滔土，正西弇州叫做并土，正中冀州叫做中土，西北台州叫做肥土，北正济州叫做成土，东北薄州叫做隐土，正东阳州叫申土。

何谓九山？会稽、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1〕。

【注释】

〔1〕会（kuài）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南。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境内，为五岳之首。王屋：在今山西阳城、垣曲、河南济源三县之间，其山三重，状如屋。首山：指今山西永济南的首阳山。伯夷、叔齐所隐居的地方。太华：西岳华山，远望如华，故名，因其西有少华山，故又称太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岐（qí）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周朝发祥地。太行：绵延山西、河北、河南三省的山脉。又称五行之山。羊肠：高诱注指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通河西、上郡，关曰羊肠坂。一指今山西交城东的羊肠山。孟门：在今陕西宜川东北、山西吉县西，绵延黄河两岸。以上九山，并见《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是九山？指的是会稽、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等大山。

何谓九塞？曰：大汾、渑阨、荆阮、方城、崤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1〕。

【注释】

〔1〕大（tài）汾：指山西太岳山与汾河结合处的险要地区。渑阨（miǎnè）：在今河南渑池西，为古代扼守崤山、函谷关的门户。荆阮：在今湖北武当山东南、汉水西岸。方城：战国时楚长城，北从河南方城北，向西循伏牛山，折向循白河、湍河间分水岭，至今邓州东北。崤阪（xiáobǎn）：指今陕西潼关以东至河南新安一带。崤，崤山。井陉（xínɡ）：太行支脉。因其四面高，中央低，形似井，故名。在今河北井陉境内。令疵（cī）：在今河北滦城、迁安之间，同辽西相接。句（ɡōu）注：按，在今山西代县北。因山势勾转，水势流注而得名。居庸：在今北京昌平西北军都山上。以上九塞并见于《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是九塞？指的是太汾、渑阨、荆阮、方城、崤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何谓九薮〔1〕？曰：越之具区〔2〕，楚之云梦〔3〕，秦之阳纡〔4〕，晋之大陆〔5〕，郑之圃田〔6〕，宋之孟诸〔7〕，齐之海隅〔8〕，赵之巨鹿〔9〕，燕之昭余〔10〕。

【注释】

〔1〕薮（sǒu）：湖泽。

〔2〕具区：即今江苏太湖。

〔3〕云梦：西汉时云梦在湖北潜江西南、监利以北，处在长江以北。

〔4〕阳纡（yū）：在今陕西泾阳。一说在今陕西凤翔附近。

〔5〕大陆：分歧颇多。一说在今河南获嘉西北。

〔6〕圃田：故址在今河南中牟西，已淤为平地。

〔7〕孟诸：又名孟猪、望诸、明都、盟猪、盟诸。故址在今商丘东北、虞城西北。已堙。

〔8〕海隅：指今山东蓬莱、莱州以西，历寿光、广饶至沾化、无棣以北，延袤千余里的沿海地区。

〔9〕巨鹿：即指今河北隆尧、巨鹿、任县之间一带地区。现淤为平地。

〔10〕昭余：在今山西祁县西南、介休东北。以上九薮亦见于《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叫九薮？指的是越国的具区，楚国的云梦，秦国的阳纡，晋国的大陆，郑国的圃田，宋国的孟诸，齐国的海隅，赵国的巨鹿，燕国的昭余。

何谓八风〔1〕？东北曰炎风〔2〕，东方曰条风〔3〕，东南曰景风〔4〕，南方曰巨风〔5〕，西南曰凉风〔6〕，西方曰飂风〔7〕，西北曰丽风〔8〕，北方曰寒风〔9〕。

【注释】

〔1〕八风：八方之风。“八风”是古代研究八方、四季风向、气候等的重要资料。

〔2〕炎风：又叫融风。即立春时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风。

〔3〕方：北宋本原作“玄”。于大成《地形校释》：《广博物志》引作“方”，《吕览·有始》同。据正。条风：又叫明庶风。指春分时从东方吹来的暖风。

〔4〕景风：又叫清明风。立夏时从东南方吹来的热风。

〔5〕巨风：又叫凯风。夏至时从南方吹来的炎热之风。

〔6〕凉风：立秋时从西南方吹来的凉爽之风。

〔7〕飂（liú）风：秋分时从西方吹来的凉风。

〔8〕丽风：又叫阊阖风。立冬时从西北方吹来的寒风。

〔9〕寒风：又叫广莫风。冬至时从北方吹来的寒风。

【译文】

什么叫八风？东北方吹来的叫炎风，东方吹来的叫条风，东南方吹来的叫景风，南方吹来的叫巨风，西南方吹来的叫凉风，西方吹来的叫飂风，西北方吹来的叫丽风，北方吹来的叫寒风。

何谓六水？曰：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1〕。

【注释】

〔1〕河水：高诱注：河水出昆仑东北陬。按，黄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与高注相合。赤水：高诱认为发源于昆仑山东南。大约在今青海湖一带。此地有赤水县古城。一说即今雅砻江。分歧颇多。辽水：指流经吉林、辽宁的辽河，源出自塞外。黑水：高诱注：在邕州。按，“黑水”之方位说法颇多。当指甘肃、青海及内蒙古黑河流域。江水：高诱注：江水出岷山，在蜀西徼（jiào）外。高氏认为岷山为江水源头。其说不确。长江源于青海境内沱沱河，下游称通天河、金沙江，入长江。淮水：淮水源于河南桐柏山。以上六水亦见于《吕览·有始》。

【译文】

什么是六水？指的是黄河、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东方之美者，有医毋闾之珣玕琪焉〔1〕；东南方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2〕；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3〕；西南方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4〕；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5〕；西北方之美者，有昆仑之球琳、琅玕焉〔6〕；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7〕；东北方之美者〔8〕，有斥山之文皮焉〔9〕；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10〕，鱼盐出焉。

【注释】

〔1〕医毋闾：在今辽宁北镇北，或称广宁山，主峰名望海山。亦见于《周礼·夏官·职方氏》、《尔雅·释地》等。珣玕琪：美玉名。玕，《道藏》本、《尔雅·释地》作“玗”。

〔2〕竹箭：又叫箭竹。一种坚硬的竹子，可为箭。

〔3〕梁山：在今湖南湘南。犀象：犀角、象牙。

〔4〕华山：即西岳华山。金石：金，美金。石，含玉之石。

〔5〕霍山：今山西霍州东南。珠玉：指夜光之珠，五色之玉。

〔6〕球琳、琅玕：皆美玉。

〔7〕“有幽都”句：古之幽都，在雁门以北，多牛羊马，出好筋角，可以为弓弩。

〔8〕东北方：《尔雅·释地》作“东方”。“北”字衍。

〔9〕斥山：在山东荣城石岛，因海滨广斥而得名。文皮：指虎豹之皮。

〔10〕岱岳：即泰山。

【译文】

东方出产的珍贵物产，有辽东医毋闾的美玉珣玗琪；东南方出产的珍贵的物产，有会稽山的竹箭；南方出产的贵重的物产，有湘南出产的犀角和象牙；西南方出产的宝贵的东西，有华山出产的黄金、美石；西方出产的宝贵的物产，有霍山的珍珠、宝玉；西北方出产的美好物产，有昆仑山的球琳、琅玕；北方出产的美好的物产，有雁门关以北的筋角做成的硬弓；东方出产的珍贵的物产，有斥山的虎豹五彩之皮；中央出产的美好的物产，有泰山一带出产的五谷、桑麻，鱼类和食盐也出产在这里。

凡地形，东西为纬，南北为经〔1〕。山为积德，川为积刑〔2〕。高者为生，下者为死〔3〕。丘陵为牡，溪谷为牝〔4〕。水员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5〕。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6〕。

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7〕，泽气多女〔8〕；障气多喑〔9〕，风气多聋〔10〕；林气多癃〔11〕，木气多伛〔12〕；岸下气多肿〔13〕，石气多力〔14〕；险阻气多瘿〔15〕；暑气多夭〔16〕，寒气多寿；谷气多痹〔17〕，丘气多狂〔18〕；衍气多仁〔19〕，陵气多贪〔20〕。轻土多利〔21〕，重土多迟〔22〕；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23〕，迟水人重〔24〕；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释之冰〔25〕；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形残之尸〔26〕。寝居直梦〔27〕，人死为鬼；磁石上飞〔28〕，云母来水〔29〕；土龙致雨〔30〕，燕雁代飞〔31〕；蛤蟹珠龟，与月盛衰〔32〕。

【注释】

〔1〕“东西”二句：纬，横线。经，纵线。

〔2〕“山为”二句：山仁惠，生出万物，故为“积德”。川水智慧，智主制断，故为“积刑”。

〔3〕“高者”二句：高者阳，主生。下者阴，主死。

〔4〕“丘陵”二句：丘陵高敞，属阳，故为牡；溪谷污下，属阴，故为牝。按，牡，本指雄性。牝，指雌性。

〔5〕“水员”二句：高诱注：员折，属阳。珠，阴中之阳。方折，属阴。玉，阳中之阴。皆按其类产生。按，员折，圆形而有波折。方折，方形而有波折。

〔6〕“清水”二句：清水澄，故生黄金。龙渊，龙所出游之渊。按，玉英，即玉的精华。

〔7〕山气：指山中云气。

〔8〕泽气：水泽雾气。

〔9〕障气：我国南方丛林中的湿热之气。障，同“瘴”。喑（yīn）：哑。

〔10〕风气：风邪之气。

〔11〕林气：森林中散发出来的湿润而寒凉的气体。癃（lónɡ）：一种类似瘫痪的疾病。

〔12〕木气：不详。《史记·天官书》正义引作“水气多伛”。伛（yǔ）：驼背。

〔13〕岸下气：指岸边潮湿之气。肿：王念孙《读书杂志》云：《太平御览·天部》十五引作“尰”。又引高注云：“岸下下湿，肿足曰尰。”按，尰（zhǒnɡ），即脚肿之类的疾病。

〔14〕石气：大山区的一种气体。

〔15〕瘿（yǐnɡ）：类似粗脖子病。

〔16〕暑气：暑热之气。夭：夭折。

〔17〕谷气：深山峡谷中阴冷的气体。痹（bì）：一种类似风湿麻木的病。

〔18〕丘气：丘陵地带的气体。狂：王念孙《读书杂志》：“狂”当作“尫”。《吕览·尽数》：“苦水所多尫与伛人。”按，尫（wānɡ），类似今鸡胸。

〔19〕衍气：指平原洼地一种气体。

〔20〕陵气：山陵之气。

〔21〕轻土：质地疏松的土壤。利：敏捷。

〔22〕重土：质地板结的土壤。

〔23〕湍水：急流。

〔24〕迟水：水流平缓。

〔25〕“故南方”二句：南方湿热，故草有不死者。北方寒，故冰有不融化的。

〔26〕“东方”二句：东方木德仁，故有君子之国。西方属金，金主断割、攻战之事，故有形残之尸。形残之尸，一说即《山海经·海外西经》中的神话人物刑天。

〔27〕寝居：睡觉。直梦：所梦得到验证。

〔28〕磁石：俗名吸铁石。

〔29〕云母：矿石名。古人以此石为云之根，故称云母。《太平御览》卷八百八《珍宝部》七引注：“云母石可致水。”

〔30〕土龙：古代天旱时扎制的求雨的工具。

〔31〕代：更替。

〔32〕“蛤蟹”二句：古人认为，这些水生动物的肥瘦与月相盈亏变化有关。月望（十五日）则蚌蛤实；月晦（月末）则蚌蛤虚。本节记载，尚见于《大戴礼记·易本命》等。

【译文】

大凡地形位置，东西方向叫纬线，南北方向叫经线。高山生万物是积德的，大河冲刷万物是积刑的。高者为阳主管万物生长，低者为阴主管万物死亡。丘陵高属于阳性，溪谷低属于阴性。水纹圆形有波折者出珍珠，方形而有波折者藏美玉。清澈的水中有黄金，龙所栖息的深渊中有玉英。

土地按照各自的类别产生特性不同的人。所以山中云雾之气大多使人生男子，水泽之气多使人生女子；南方瘴疠之气使人变哑，风邪之气使人变聋；森林中寒湿之气使人软瘫，朽木之气使人驼背；岸边湿气使人脚肿大，石气使人多勇力；深山峡谷之气使人得粗脖子类病；酷热之气使人早死，寒冷之气使人长寿；空谷阴冷之气使人手脚麻木，丘陵地带的气体使人得鸡胸；平原之气使人仁慈，山陵之气使人贪婪。生活在质地疏松土地上的人行动迅速，生活在板结土地上的人行动迟缓；生活在清水边的人声音小，生活在混水边的人声音大；生活在湍急水边的人身体轻，生活在流速缓慢水边的人身体重，在中央土地上生活的多出圣贤之人。以上这些人大多和他们所处的地气相像，都和各自的类别相应。所以南方有四季常青的草木，北方有常年不化的冰雪；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刑天的尸体。睡觉时所梦与真实一样，人死后灵魂成为鬼；磁石可以向上飞，云母石可以生水；土龙可以使雨水降落，燕子、大雁相互交换往来时间；蛤蚌、螃蟹、珍珠、龟类，随着月亮盈亏而变化。

是故坚土人刚〔1〕，弱土人肥〔2〕；垆土人大〔3〕，沙土人细；息土人美〔4〕，耗土人丑〔5〕。食水者善游能寒〔6〕，食土者无心而慧〔7〕，食木者多力而奰〔8〕，食草者善走而愚〔9〕，食叶者有丝而蛾〔10〕，食肉者勇敢而悍〔11〕，食气者神明而寿〔12〕，食谷者知慧而夭〔13〕，不食者不死而神〔14〕。凡人民禽兽万物贞虫〔15〕，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飞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能原本之〔16〕。

【注释】

〔1〕坚土：土质坚硬。

〔2〕弱土：地力弱的土壤。肥：俞樾《诸子平议》：“肥”当作“脃”。《广雅·释诂》：“脆，弱也。”“脆”即“脃”之俗体。

〔3〕垆（lú）土：即黑土。

〔4〕息土：指沃土。

〔5〕耗（hào）土：贫瘠的土地。

〔6〕食水者：指鱼及水鸟之类。能：通“耐”，忍受。

〔7〕食土者：蚯蚓之类。慧：《孔子家语·执辔》、《大戴礼记·易本命》作“不息”。

〔8〕食木者：指熊罴之类。奰（bì）：怒。又有壮大义。

〔9〕食草者：指麋鹿之类。

〔10〕食叶者：指蚕类。

〔11〕食肉者：指虎豹鹰雕之类。

〔12〕食气者：指赤松子等练气的神仙家。一说是龟类。

〔13〕食谷者：指人类。

〔14〕不食者：古代指蓍草，用于占卜。

〔15〕贞虫：细腰蜂之类。按，“食水者”至“原本之”，亦见于《孔子家语·执辔》、《大戴礼记·易本命》等。

〔16〕知：《大戴礼记·易本命》、《孔子家语·执辔》无此字。

【译文】

因此土质坚硬的地区的人性格刚毅，地力差的地区的人柔弱；黑土地上生活的人高大，沙土地上生活的人瘦小；肥沃土地上的人漂亮，土地贫瘠地区的人丑陋。食水的鱼类、鸟类善于游泳并能耐寒，食土的蚯蚓类无心而不息，食木的熊罴之类多力而易怒，食草的麋鹿之类善奔跑而愚蠢，吃叶子的蚕类吐丝并能成蛾，食肉的虎豹类勇敢而强悍，食气的龟类神明而长寿，食五谷的人类聪明而短命，不需要食物的蓍草不死而有神灵。大凡人类、飞禽走兽及昆虫，各自都有用来生存的本领，有奇蹄、有偶蹄，有的飞行、有的奔走，没有办法知道它们形成的原因，只有通晓大道的人才能探求到它们的本原。

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1〕，青水宜碧，赤水宜丹〔2〕，黄水宜金，清水宜龟。汾水濛浊而宜麻〔3〕，济水通和而宜麦〔4〕，河水中浊而宜菽〔5〕，雒水轻利而宜禾〔6〕，渭水多力而宜黍〔7〕，汉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平土之人慧而宜五谷〔8〕。

【注释】

〔1〕砥（dǐ）：质地细的磨刀石。

〔2〕丹：丹砂。

〔3〕汾水：源于山西管涔山，入黄河。

〔4〕济（jǐ）：古济水源于王屋山，经大野泽，入渤海。今堙。

〔5〕中浊：王念孙《读书杂志》云：《太平御览·百谷部》五引此作“中调”。

〔6〕雒（luò）：即洛水。

〔7〕渭水：源出甘肃鸟鼠山，进入陕西，入黄河。

〔8〕平土：平原。指中原。土，北宋本原作“大”。《道藏》本作“土”。据正。

【译文】

因此白水适宜产美玉，黑水适宜产细石，青水适宜产青绿色美玉，赤水适宜产丹砂，黄水适宜产黄金，清水适宜产龟类。汾河水混浊而适宜麻类生长，济水平和而适宜麦类生长，黄河水适中平和而适合豆类生长，洛河水轻流畅而适宜谷类生长，渭水汹涌多力而适宜黍子生长，汉水质重安流而适合竹子生长，江水肥厚仁慈而适宜稻子生长。平原之人聪慧而适宜五谷生长。

木胜土，土胜水，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故禾春生秋死〔1〕，菽夏生冬死〔2〕，麦秋生夏死〔3〕，荠冬生中夏死〔4〕。木壮，水老，火生，金囚〔5〕，土死；火壮，木老，土生，水囚，金死；土壮，火老，金生，木囚，水死；金壮，土老，水生，火囚，木死；水壮，金老，木生，土囚，火死。

【注释】

〔1〕“故禾”句：高诱认为，禾属木，春木王（wànɡ）而生，秋金王而死。

〔2〕“菽夏生”句：高诱认为，豆，属火。夏火王而生，冬水王而死。

〔3〕“麦秋生”句：高诱认为，麦，属金。金王而生，火王而死。

〔4〕“荠冬生”句：高诱认为，荠，属水。水王而生，土王而死。按，《说文系传》十三引此作“荠冬生夏死”。无“中”字。

〔5〕囚：被制服。此为五行休王理论。《天文训》有“生、壮、死”，五行相生，与此异。

五行生克图

 【译文】

五行中木胜过土，土胜过水，水胜过火，火胜过金，金胜过木。因此禾苗春天生长秋天死亡，豆类夏天生长冬天枯死，麦类秋天生长夏天死亡，荠菜冬天生长夏天死去。木强盛，水干涸，火产生，金被制服，土死亡；火强盛，木枯死，土产生，水被制服，金死亡；土强盛，火衰弱，金产生，木被制服，水死亡；金强盛，土衰老，水产生，火被制服，木死亡；水强盛，金衰老，木产生，土被制服，火死亡。

音有五声〔1〕，宫其主也。色有五章，黄其主也。味有五变，甘其主也。位有五材〔2〕，土其主也。是故炼土生木，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炼水反土〔3〕；炼甘生酸，炼酸生辛，炼辛生苦，炼苦生咸，炼咸反甘。变宫生徵，变徵生商〔4〕，变商生羽，变羽生角，变角生宫。是故以水和土，以土和火，以火化金，以金治木，木复反土，五行相治，所以成器用〔5〕。

【注释】

〔1〕五声：宫、商、角、徵、羽。相当于简谱1、2、3、5、6。

〔2〕位：方位，东、西、南、北、中。五材：即金、木、水、火、土。

〔3〕“是故”五句：《淮南子》“五行相生”的记载有两种：“水生木”，见《天文训》。此为主流。本文“土生木”，为第二种。

〔4〕“变宫”二句：五音为正音，正音之外为变音。

〔5〕“是故”七句：《地形训》“五行相克”的记载有两种：“木胜土”，此为主流。“以水和土”，为第二种。

【译文】

乐音中有五声，宫是它的主音。色彩中有五章，黄是它的主色。味道中有五变，甘是它的主味。方位中有五材，土是它的主位。因此整治土可以生出木，冶炼木可以生出火，冶炼火可以生金，冶炼金可以生水，整治水可以返回到土；提炼甘可以生出酸，提炼酸可以生出辛，提炼辛可以生出苦，提炼苦可以生出咸，提炼咸又可以返回到甘。变宫隔八可以生出徵音，变徵隔八可以生出商音，变商可以生出羽音，变羽可以生出角音，变角可以生出宫音。所以用水可以调和土，用土可以调和火，用火可以熔化金，用金可以制服木，木又返回到土。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相生，这就是成为器用的原因。

凡海外三十六国：自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自西南至东南方，结胸民、羽民、讙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脩臂民。自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自东北至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1〕。

【注释】

〔1〕修股民：《说文》“股”指大腿。高诱注说“股”指脚”。天民：《山海经·大荒西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先民之国，食谷，使四鸟。肃慎民：《山海经·海外西经》认为：肃慎之国，在白民北。而诸书言肃慎在东北。白民：高诱注：白身民。被发，发亦白。按，疑为今白种人。沃民：《山海经·大荒西经》：其国土地肥沃。女子民：《山海经·海外西经》：女子国在巫咸北，两女子居，水周之。丈夫民：《山海经·海外西经》：丈夫国，其为人衣冠带剑。奇股民：《山海经·海外西经》“股”作“肱”。一臂民：高诱注：其人一臂一手一鼻孔。三身民：高诱注：盖一头有三身。结胸民：指其国人胸部突起。羽民：《山海经·海外南经》：其为人长头，身生羽。讙（huān）头国民：《山海经·海外南经》：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裸国民：《吕览·求人》高诱注：裸民，不衣衣裳。三苗民：高诱注：三苗，国名。在豫章之彭蠡（lí）。按，即在今江西鄱阳湖一带。交股民：《山海经·海外南经》“股”作“胫”。不死民：《山海经·海外南经》：其为人黑色，长寿，不死。穿胸民：高诱注：胸前穿孔，达背。反舌民：《吕览·功名》高诱注一说：南方有反舌国，舌本在前，末倒向喉，故曰反舌。豕喙（huì）民：高诱注：其喙如豕。凿齿民：高诱注：吐一齿出口下，长三尺。三头民：高诱注：身有三头。脩臂民：高诱注：一国民皆长臂，臂长于身。大人国：高诱注：东南垆土，故大人。君子国：《山海经·大荒东经》：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黑齿民：高诱注：其人黑齿，食稻，吃蛇，在汤谷上。玄股民：《山海经·海外东经》：玄股之国，其为人衣鱼，食鸥，使两鸟夹之。毛民：高诱注：其人体半生毛，若矢镞也。劳民：《山海经·海外东经》：劳民国在其北，其为人黑。或曰教民。跂踵（qízhǒnɡ）民：高诱注：民踵不至地，用五指行走。句（jiǔ）婴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拘缨之国在其东，一手把缨。深目民：《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人方食鱼，名曰深目民之国。无肠民：《山海经·海外北经》郭璞注：为人长大，腹内无肠，所食之物直通过。柔利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柔利国，为人一手一足，反膝，曲足居上。一目民：《山海经·海外北经》：一目民，一目中其面而居。无继民：《山海经·海外北经》：无继之国在长股东，其民人无后代。

【译文】

海外共有三十六国：从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从西南至东南方，有结胸民、羽民、讙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民、三头民、修臂民。从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毛民、劳民。从东北到西北方，有跂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一目民、无继民。

江出岷山〔1〕，东流绝汉入海〔2〕。左还北流，至于开母之北〔3〕。右还东流，至于东极〔4〕。河出积石，雎出荆山〔5〕，淮出桐柏山〔6〕，睢出羽山〔7〕，清漳出楬戾〔8〕，浊漳出发包〔9〕，济出王屋〔10〕，时、泗、沂出臺、台、术〔11〕，洛出猎山〔12〕，汶出弗其〔13〕，流合于济。汉出嶓冢〔14〕，泾出薄落之山〔15〕，渭出鸟鼠同穴〔16〕，伊出上魏〔17〕，雒出熊耳〔18〕，浚出华窍〔19〕，维出覆舟〔20〕，汾出燕京〔21〕，衽出濆熊〔22〕，淄出目饴〔23〕，丹水出高褚〔24〕，股出嶕山〔25〕，镐出鲜于〔26〕，凉出茅卢、石梁〔27〕，汝出猛山〔28〕，淇出大号〔29〕，晋出龙山结绌〔30〕，合出封羊〔31〕，辽出砥石〔32〕，釜出景〔33〕，歧出石桥〔34〕，呼池出鲁平〔35〕，泥涂渊出zz11山〔36〕，维湿北流出于燕〔37〕。

【注释】

〔1〕岷山：为昆仑山南支巴颜喀拉山的分支，黄河、长江的分水岭。

〔2〕绝：经过。汉：汉水。

〔3〕开母：高诱注：开母山，在东海中。

〔4〕东极：东方极远之处。

〔5〕雎：北宋本原作“睢”。刘绩《补注》本作“雎（jū）”。于大成《地形校释》云：“睢”当为“雎”，即《水经》之沮水也。据正。按，为今石川河的一部分，源出陕西宜君。荆山：即北条荆山，在今陕西富平境内。

〔6〕桐柏山：在今河南、湖北交界处。

〔7〕睢（suī）：古睢水受浚仪（今河南开封）浪荡水，今已堙没。羽山：地望不清。今江苏连云港、山东临沂等皆有“羽山”，与“睢水”不合。

〔8〕清漳：有两源。东源出自今山西昔阳西南，西源出自山西和顺八赋岭，在左权汇合。楬（jié）戾：山名。在今山西长治市一带。

〔9〕浊漳：有三源。西源出自山西沁县西北千峰岭；南源出自长子西南发鸠山；北源出榆社北。发包：又名发鸠山，为太行山分支。

〔10〕济：济水。分黄河南、北两部分。黄河之北部分源出河南济源西王屋山。王屋：位于今山西阳城、垣曲、河南济源三县间。

〔11〕时：时水。源出山东临沂西南的乌河。泗：源出山东泗水东蒙山。沂：源出山东沂源鲁山。臺、台、术：高诱注：皆山名。处则未闻也。

〔12〕洛：指陕西北部大河北洛河。北洛河入渭河。猎山：即今山西北部白于山一带。

〔13〕汶：即大汶河。源出山东莱芜北七十里马耳山。弗其：俞樾《诸子平议》疑“弗其”二字为“马耳”之误。高诱原注中指的是东汶河，误。

〔14〕汉：即西汉水。嶓冢（bōzhǒnɡ）：在今甘肃天水、礼县一带。

〔15〕泾：泾水有两源。北源出甘肃平凉，南源出甘肃华亭，至泾川汇合，再在陕西高陵汇入渭水。薄落之山：又称笄头山。在甘肃平凉西，属崆峒山。

〔16〕渭：源出今甘肃渭源西北鸟鼠山。鸟鼠同穴：山名。《山海经·海内东经》载：渭水出鸟鼠同穴山，东注河，入华阴北。

〔17〕伊：伊水源于河南熊耳山。上魏：高诱注：山名也。处则未闻。按，当是熊耳山之一峰。

〔18〕雒：今称洛河。源出山西洛南，沿熊耳山东南方向入黄河。伊、洛二水分别源于熊耳山两侧。

〔19〕浚：古浚水在今河南开封（古称浚仪）、浚县、濮阳一带，因黄河多次泛滥而堙没。华窍：位置未详。

〔20〕维：即潍河。源出今山东五莲西南的箕屋山。覆舟：地望未明。一说即箕屋山。

〔21〕汾：汾水源出山西宁武管涔山。燕京：即管涔山。

〔22〕衽（rèn）：未明。濆（fén）熊：未明。

〔23〕淄（zī）：淄水源出山东莱芜鲁山。目饴（yī）：地望未明。

〔24〕丹水：即丹江。源于今陕西商县冢领山。高褚（zhǔ）：一名冢领山。

〔25〕股：未明。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股”疑当为“般”。按，般水出自山东淄博淄川一带。嶕（jiāo）山：未明。

〔26〕镐（hào）：未明。鲜于：应在今河北正定一带。

〔27〕凉：未明。茅卢、石梁：应在今河南洛阳北。

〔28〕汝：汝水上游即今河南北汝河。猛山：在今河南舞阳、汝南一带。

〔29〕淇：淇水出自今河南辉县淇山。大号：即今淇山。

〔30〕晋：晋水源出山西太原西南悬瓮山，分北、中、南三源，东流入汾河。龙山：一名悬瓮山，又名结绌山。结绌：北宋本、《道藏》本“绌”作“给”。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结给”当作“结绌”。《水经·晋水注》：《晋书·地道纪》及《十三州志》并言晋水出龙山，一云出结绌山，在晋阳西北。按，“给”字误。当正。

〔31〕合：合水源出陕西合阳北，东南流入黄河。封羊：未明。

〔32〕辽：辽河有两源。东辽河源出吉林东辽县萨哈岭，西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源出内蒙古克什克腾。砥石：地望未明。

〔33〕釜：即今滏阳河。源于河北磁县西北釜山。景：景山即釜山。

〔34〕歧：通“岐”，岐水，源出今陕西凤翔一带。石桥：未明。

〔35〕呼池：池、沱上古音声纽、韵部相同，即滹沱河。源出山西繁峙东之泰戏山。鲁平：地望未明。

〔36〕泥涂渊：水名。地望未明。zz11（mán）山：未明。

〔37〕维湿：水名。燕：即燕山。

【译文】

长江之源出岷山，向东流经过汉水入海。左拐返回向北流，到达东方的开母山之北。向右拐返回向东流，到达东方极远之处。黄河出自积石山，雎水出自荆山，淮水出自桐柏出，睢水出于羽山，清漳出自楬戾山，浊漳河出于发包山，济水出自王屋山，时水出乌河，泗水源于东蒙山，沂水出于鲁山，北洛河出于猎山，大汶河出于弗其山，向西汇流入到济水。西汉水出自嶓冢山，泾水北源出自薄落之山，渭水源于鸟鼠同穴山，伊水源于上魏山，雒河出自熊耳山，浚水出自华窍，潍河出自覆舟山，汾水出自燕京山，衽水出自濆熊，淄水出自鲁山，丹水出自高褚山，股水出自嶕山，镐水源于鲜于，凉水出自茅卢石梁，汝水出于猛山，淇水出自大号山，晋水出自结绌山，合水出自封羊山，辽水出自砥石山，釜水出自景山，岐水出自石桥，呼池河出自鲁平山，泥涂渊出自zz11山，维湿向北流出于燕山。

第五卷　时则训

人类是大自然的骄子，在自然规律的支配和制约下，生存、繁衍和发展。高诱题解中说：“则，法也。四时、寒暑、十二月之常法也。”

本训记载了十二个月中节气、农事、政事、物候、星宿、音律、祭祀、官制等的不同变化，它是古代人民适应自然变化，利用自然规律为人类服务的基本准则，也是长期以来同大自然进行斗争的智慧结晶。它是天子治理天下的主要依据。文末提出“五位”、“六合”、“六度”之说，对天道规律作了进一步的概括。强调只有顺应自然规律，“听政施教”才能成功。其部分内容尚见于《吕氏春秋》之十二纪、《礼记·月令》、《逸周书·时训解》，其雏形当源于《大戴礼记·夏小正》及《管子·五行》。可见它的法规为历代统治者和劳动人民所重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孟春之月，招摇指寅〔1〕，昏参中〔2〕，旦尾中〔3〕。其位东方〔4〕，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其虫鳞〔5〕，其音角〔6〕，律中太蔟〔7〕，其数八〔8〕，其味酸〔9〕，其臭羶〔10〕，其祀户〔11〕，祭先脾〔12〕。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苏〔13〕。鱼上负冰，獭祭鱼〔14〕，候雁北〔15〕。

天子衣青衣，乘苍龙〔16〕，服苍玉〔17〕，建青旗，食麦与羊，服八风水〔18〕，爨萁燧火〔19〕。东宫御女青色衣〔20〕，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阳左个〔21〕，以出春令〔22〕。布德施惠〔23〕，行庆赏〔24〕，省徭赋。

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东郊〔25〕。修除祠位〔26〕，币祷鬼神〔27〕，牺牲用牡〔28〕。禁伐木，母覆巢杀胎夭〔29〕，母麛毋卵〔30〕，毋聚众置城郭〔31〕，掩骼薶骴〔32〕。

【注释】

〔1〕招摇：星名，北斗杓端第七星。寅：十二地支第三位。

〔2〕昏：黄昏。参：西方白虎七宿之一。中：正中南天。

〔3〕尾：东方苍龙七宿之一。

〔4〕其位东方：指主宰东方之神太皞之位。

〔5〕鳞：指鳞虫。鱼龙之属。

〔6〕角：五音之一，属木。

〔7〕律：律管。中：应。太蔟（còu）：十二律之一。其管长八寸。配正月。

〔8〕其数八：高诱注：五行数五，木第三，故曰八也。

〔9〕酸：木味酸。

〔10〕臭（xiù）：气味。羶（shān）：五臭之一，羊的气味。

〔11〕其祀户：高诱注：蛰伏之类始动生，出由户，故祀户。按，户，五祀之一。

〔12〕祭先脾：高诱注：脾属土，陈设俎豆，脾在前。按，一说脾属木。

〔13〕蛰虫：冬眠的动物。振：振动。苏：苏醒。

〔14〕獭（tǎ）：水獭。祭鱼：高诱注：是月之时，獭祭鲤鱼于水边，四面陈之，谓之祭鱼。《汉书·郊祀志上》颜师古注：祭有杀死义。

〔15〕候雁：大雁。北：向北。

〔16〕苍龙：指八尺以上青色的马。

〔17〕服：佩带。

〔18〕服八风水：高诱注：取铜木（盘）中露水服之，八方风所吹。

〔19〕爨（cuàn）：烧火做饭。萁：豆秸。燧：古代取火的工具。即阳燧。

〔20〕东宫：指东向的宫室。御女：宫中侍女。

〔21〕青阳：即明堂。它是一种中方外圆，通达四出的建筑。向东出的叫青阳。左个，东向堂的北头室。个，隔。

〔22〕春令：宽和的命令。

〔23〕布：布施。

〔24〕庆：赏赐。

〔25〕率：使。三公：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九卿：秦汉时以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为九卿。迎岁：指迎春。东郊：郭外八里之地。

〔26〕祠位：神位。

〔27〕币：圭璧。祷：向鬼神求福。

〔28〕牺牲：古代用于祭祀的牲畜。牡：雄性。

〔29〕母：《道藏》本作“毋”。母，同“毋”。夭：通“䴠”，麋的幼子叫䴠。

〔30〕麛（mí）：幼鹿叫麛。

〔31〕聚众：聚合大众。

〔32〕骼（ɡé）：骨枯曰骼。薶（mái）：同“埋”，埋藏。骴（cī）：残骨。

【译文】

孟春正月，斗柄招摇指向寅位，黄昏时参星位于南天正中，黎明时尾星位于南天正中。木神太皞的神位在东方，它的天干是甲乙，美盛的德泽属于木。它的代表虫是鱼类，代表音是角，律管由太蔟与之相应。它的序数排列是八，它的主味是酸，气味是羶气，它祭祀的是“户”神，祭祀时把脾放在前面。这个月里东风吹来冰冻解开，冬眠的动物开始苏醒活动。鱼儿向上靠着冰游弋，水獭开始捕杀鱼类，大雁随着季节向北飞去。

天子身穿青色衣裳，驾着青色骏马，佩带青色宝玉，树起绣有龙虎的青色旗帜，吃麦类和羊肉，饮用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豆萁。东宫的侍女们身穿青色衣服，佩戴青色彩饰，弹奏起琴和瑟。这个月里使用的兵器是矛，畜养的动物是羊。天子月初在明堂东向堂北头室召见群臣，并发出春天宽和的政令。广布德泽、遍施恩惠，施行庆善赏赐，减省徭役和赋税。

立春的时候，天子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到东郊八里迎接春天的来临。修整清扫祭坛祭神牌位，用圭璧祈祷鬼神赐福，祭祀用的牺牲都用雄性。禁止砍伐正在生长的树木，不能捣毁鸟巢、不能捕杀怀胎的麋子，不要捕捉幼鹿和产卵的动物，不要聚集大众修筑城郭，要掩埋裸露在外的尸骨。

仲夏之月，招摇指午，昏亢中〔1〕，旦危中〔2〕。其位南方，其日丙丁，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3〕，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4〕，螳蜋生〔5〕，zz12始鸣〔6〕，反舌无声〔7〕。

天子衣赤衣，乘赤骝，服赤玉，载赤旗，食菽与鸡，服八风水，爨柘燧火。南宫御女赤色衣，赤采，吹竽笙。其兵戟，其畜鸡，朝于明堂太庙〔8〕。命乐师〔9〕，修鞀鼙、琴瑟、管箫，调竽箎〔10〕，饰钟磬〔11〕，执干戚戈羽〔12〕。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原，大雩帝〔13〕，用盛乐〔14〕。天子以雏尝黍〔15〕，羞以含桃〔16〕，先荐寝庙。禁民无刈蓝以染〔17〕，毋烧灰，毋暴布〔18〕，门闾无闭〔19〕，关市无索〔20〕。挺重囚〔21〕，益其食。存鳏寡，振死事〔22〕。游牝别其群，执腾驹〔23〕，班马政〔24〕。日长至〔25〕，阴阳争〔26〕，死生分〔27〕。君子斋戒，慎身无躁，节声色，薄滋味，百官静〔28〕，事无径〔29〕，以定晏阴之所成〔30〕。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31〕，木堇荣〔32〕。禁民无发火，可以居高明，远眺望，登丘陵，处台榭〔33〕。

【注释】

〔1〕亢：东方苍龙七宿之一。

〔2〕危：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3〕蕤（ruí）宾：十二律之一，配五月。

〔4〕小暑：小的暑热。亦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每年7月7日或8日。

〔5〕螳蜋：又名天马。

〔6〕zz12（jué）：鸟名，又叫伯劳。

〔7〕反舌：高诱注：反舌，百舌鸟。能辨变其舌，反易其声，以效百鸟之鸣，故谓百舌无声。

〔8〕明堂太庙：南向堂中央室。

〔9〕乐师：乐官之长。

〔10〕鞀：有柄的小鼓。鼙（pí）：军鼓。一说骑鼓。箎（chí）：古管乐器。

〔11〕磬：古代石制的敲击乐器。

〔12〕干：盾牌。戚：斧子。羽：舞蹈者指挥乐舞的道具。

〔13〕大雩（yú）：大旱求雨的祭祀。帝：上帝。

〔14〕盛乐：指六代之乐。

〔15〕雏：北宋本原作“雉”。刘绩《补注》本正文改作“雏”。《礼记·月令》、《吕览·仲夏》亦作“雏”。据正。

〔16〕羞：进献。含桃：即樱桃。

〔17〕刈（yì）：割。蓝：蓼蓝。可用来染制衣服。

〔18〕暴（pù）：后作“曝”，晒。

〔19〕门闾：城门、巷道。

〔20〕关：关塞。市：市场。索：指征税。

〔21〕挺：缓刑。

〔22〕振：救济。死事：为国死难之事。

〔23〕执：通“絷”，羁系。驹：马五尺以下为驹。

〔24〕班：告诉。马政：掌马之官。

〔25〕日长至：即夏至。长，北宋本原作“短”，刘绩《补注》本改作“长”。《吕览·仲夏》、《礼记·月令》并作“长”。据正。

〔26〕阴阳争：阴气始升，阳气压之，所以叫“争”。

〔27〕死生分：指有的草木生长，而荠、麦、亭历等枯死。分，分别。

〔28〕百官：指百事。

〔29〕径：急速。

〔30〕晏：平安。阴：微阴。一说晏阴即微阴。阴气将始，故曰微阴。

〔31〕半夏：药草名。生夏之半，故名。

〔32〕木堇（jǐn）：木名。落叶灌木，夏、秋开红、白或紫红花，朝开暮敛。堇，通“槿”。

〔33〕台榭：积土四方而高为台，台加屋为榭。

【译文】

仲夏五月，北斗斗柄指向午位，黄昏时亢星位于南天正中，黎明时危星位于南天正中。火神炎帝的神位在南方，它的天干是丙丁，它的代表虫是鸟类，代表音是徵，律管中与之相对应的是蕤宾，它的代表数是七，主味是苦的，气味是焦气，它祭祀的是灶神，祭祀中把肺放在前面。这时小的暑热到了，螳螂生出来了，伯劳鸟开始鸣叫，百舌鸟却哑然无声。

天子身穿红色衣服，驾赤黑色骏马，佩带红色美玉，树起红色的旗帜，吃豆类和鸡肉，饮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柘木。南宫侍女们身穿红色衣服，佩戴红色彩饰，吹奏竽和笙。这个月使用的兵器是戟，畜养的动物是鸡，天子在明堂太庙朝见群臣。命令乐师修治好小鼓、军鼓、琴、瑟、管、箫，调整好竽、箎，装饰起大钟、石磐，手执盾牌、大斧、戈和用来指挥的羽饰。命令主管官员，为老百姓祈祷祭祀高山、大川和各个水源，旱天到来举行盛大雩祭向天求雨，使用极隆重的六代之乐。天子让小鸡品尝成熟的谷物，把新熟的樱桃，首先进献给祖先的寝庙。禁止老百姓采割蓝草来染制衣服，不要砍伐树木烧灰肥田，不能暴晒葛麻织成的布，不要关闭城门、巷道，不去关塞、市场征索税收。缓解重囚的刑罚，增加他们的饮食。抚恤鳏寡之人，救济死于国事之人的亲属。把怀孕的母马从马群中分开，将雄健的小马套上马络头，并且告诫管马的官员。这个月夏至白天长、夜里短，阴、阳二气交争，有的草木死去、有的生长。暑热到来君子要整洁身心，谨慎行止，不要急躁，节制音乐和美色，食用清淡食物，百事安静，行事不要急切，以便平安地促成微阴之时事情的成功。鹿角开始脱落，蝉振翼鸣叫，半夏生长，木槿开花。禁止百姓燃火，可以居留在高爽而明亮之处，眺望远方，登上丘陵，处在高高的台榭之中。

季秋之月，招摇指戌，昏虚中〔1〕，旦柳中〔2〕。其位西方，其日庚辛，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3〕。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候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4〕，菊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5〕。

天子衣白衣，乘白骆，服白玉，建白旗，食麻与犬，服八风水，爨柘燧火。西宫御女白色衣，白采，撞白钟，其兵戈，其畜犬，朝于总章右个〔6〕。命有司，申严号令，百官贵贱，无不务入〔7〕，以会天地之藏〔8〕，无有宣出〔9〕。乃命冢宰〔10〕，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11〕，藏帝籍之收于神仓〔12〕。是月也，霜始降，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13〕，民力不堪〔14〕，其皆入室。”上丁〔15〕，入学习吹〔16〕。大飨帝〔17〕，尝牺牲〔18〕，合诸侯，制百县〔19〕，为来岁受朔日〔20〕，与诸侯所税于民〔21〕，轻重之法，贡岁之数〔22〕，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23〕。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24〕。命太仆及七驺〔25〕，咸驾戴荏〔26〕，授车以级〔27〕，皆正设于屏外〔28〕。司徒搢朴〔29〕，北向以赞之〔30〕。天子乃厉服广饰〔31〕，执弓操矢以猎，命主祠祭禽四方〔32〕。是月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乃趋狱刑〔33〕，毋留有罪。收禄秩之不当〔34〕，供养之不宜者〔35〕。通路除道，从境始，至国而后已。是月天子乃以犬尝麻〔36〕，先荐寝庙。

【注释】

〔1〕虚：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2〕柳：南方朱雀七宿之一。

〔3〕无射：十二律之一，配九月。

〔4〕宾雀：即麻雀。栖息在屋宇檐下，如宾客一样，故名。《吕览·季秋》作“宾爵”。《礼记·月令》郑玄注：“鸿雁来宾”，“宾”字断于上。知东汉已有分歧。蛤（ɡé）：水中蚌类，叫蛤蜊。按，雀化为蛤，亦见于《大戴礼记·夏小正》等。乃古人误解。

〔5〕豺：似狗而长尾，黄色。祭兽：高诱注：是月时，豺杀兽，四面陈之，世谓之祭兽。戮：杀。

〔6〕右个：北头室。

〔7〕入：收敛。

〔8〕会：合。

〔9〕宣：散失。

〔10〕冢（zhǒnɡ）宰：周代官名。主治万事，辅佐太子。见于《周礼·天官·冢宰》。类似后代宰相。

〔11〕举：建立。要：簿书，账目。

〔12〕帝籍之收：高诱注：天子籍田千亩，故曰帝籍之收。按，籍，户籍。神仓：所藏财物以供上帝神祇祭祀之用，故谓之神仓。

〔13〕总：聚合。

〔14〕不堪：忍受不了。

〔15〕上丁：指上旬丁日。

〔16〕学：学宫。习：指习礼乐。吹：指学吹笙竽。

〔17〕飨（xiǎnɡ）：用酒食招待。指飨祭。

〔18〕尝：秋祭。

〔19〕制：规定。

〔20〕来岁：指明年。朔日：农历每月初一。秦以十月为岁首，故于秋季便要考虑明年之事。汉初因之。

〔21〕税：收税。

〔22〕贡岁：《吕览·季秋》、《礼记·月令》作“贡职”。即四方贡奉赋税。

〔23〕度：标准。

〔24〕五戎：指五种兵器，即刀、剑、矛、戟、矢。

〔25〕太仆：即田仆，掌管君主猎车的官。《礼记·月令》作“仆”。七驺（zōu）：《周礼·夏官·序官》为趣马，掌养马之官。天子之马六种，加总主之人，故为七。

〔26〕咸：一同。戴荏：《礼记·月令》作“载旌旐（zhào）”。《吕览·季秋》作“载旍（jīnɡ）旐”。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旄”、“荏”相似而误。按，旌，彩色旗帜。旐，画有龟蛇的旗帜。戴，通“载”，插。

〔27〕授车：给予猎车。级：等级。

〔28〕正：整齐。屏：本指帝王的门屏。这里指猎场。

〔29〕司徒：主管教导众人之官。搢：插。朴：通“扑”，马鞭。《礼记·月令》正作“扑”。

〔30〕赞：告诫。

〔31〕厉服：猛厉的服装。广饰：增佩饰物。

〔32〕主祠：掌祭祀的官员。

〔33〕趋：通“促”，催促。

〔34〕禄秩：俸禄官爵。不当：指无德受禄。

〔35〕不宜：指不孝之人。

〔36〕麻：《礼记·月令》、《吕览·季秋》作“稻”。当是。

【译文】

季秋九月，斗柄招摇指向戌位，黄昏时虚宿正中南天，黎明时柳宿正中南天。少昊的神位在西方，它的天干是庚辛，它的代表虫是兽类，代表音是商，律管中与之相应的是无射。它的代表数是九，主味是辛，气味是焦气。它祭祀的是门神，祭祀时把肝放在前。这时大雁从北方飞来，麻雀投入到水中变成蛤蜊，秋菊开出黄花，豺开始捕杀禽兽。

天子身穿白色衣服，乘坐白色骏马，佩带白玉，树起白色旗帜，吃糜子和狗肉，饮用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柘木。西宫侍女们身穿白色衣服，佩戴白色彩饰，撞击白钟。这个月使用的兵器是戈，畜养的动物是犬，天子在西向堂北头室朝见群臣。命令主管法律部门，申述严明法令，文武百官和不分贵贱之人，没有不是忙着秋收的，来集中天地所出产的财物，不能有所散失。于是便命令主持政务的冢宰，在农事全部完毕之时，把五谷收成全部记在账簿中，并把天子畿内田赋收入藏入神仓。在这个月里，寒霜开始下降，各种工匠可以休息。便命令主管部门说：“寒冷之气一起就要来到，百姓忍受不了寒气侵袭，他们应该进入室内。”这个月的上旬丁日，开始进入学宫学习礼仪和音乐。隆重地祭祀五帝，用牺牲祭祀诸神，会盟诸侯，规定百县，准备明年诸事，以及诸侯向百姓取税，轻重多少之别，职贡大小之数，按照距离远近、土地质量收成情况作为标准。开始教民田猎习武，训练使用五种兵器。命令掌管君主猎车的田仆及趣马之官，一起驾车、插着旌旗，按照等级分配猎车，全部整齐地排列在猎场之内。官员司徒腰插马鞭，面向北来训告他们。天子穿着威厉的军服、佩带刀剑，手执弓矢前去打猎，命令主祭官员按四面方位排列禽兽祭神。在这个月里，草木枯黄败落，可以伐薪烧炭，冬眠动物已全部躲藏。督促主管刑狱的官员，不要留下有罪之人。没收那些无功无德而受禄，以及供养老人不讲孝道的人的俸禄。清除道路，从边境开始，一直到国都才结束。在这个月里天子让狗品尝新稻，而后首先奉献给祖先宗庙。

孟冬之月，招摇指亥，昏危中〔1〕，旦七星中〔2〕。其位北方〔3〕，其日壬癸，盛德在水。其虫介〔4〕，其音羽〔5〕，律中应钟〔6〕。其数六，其味咸，其臭腐〔7〕，其祀井〔8〕，祭先肾。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9〕，虹藏不见。

天子衣黑衣，乘玄骊〔10〕，服玄玉，建玄旗，食黍与彘，服八风水，爨松燧火。北宫御女黑色衣，黑采，击磬石。其兵铩〔11〕，其畜彘，朝于玄堂左个〔12〕，以出冬令。命有司，修群禁〔13〕，禁外徙，闭门闾〔14〕，大搜客〔15〕，断罚刑，杀当罪，阿上乱法者诛〔16〕。

立冬之日〔17〕，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岁于北郊。还，乃赏死事〔18〕，存孤寡。是月命太祝祷祀神位〔19〕，占龟策〔20〕，审卦兆〔21〕，以察吉凶。于是天子始裘〔22〕。命百官，谨盖藏〔23〕；命司徒，行积聚，修城郭，警门闾，修楗闭〔24〕，慎管籥〔25〕，固封玺〔26〕，修边境，完要塞，绝蹊径〔27〕；饬丧纪〔28〕，审棺椁衣衾之薄厚〔29〕，营丘垅之小大高庳〔30〕，使贵贱卑尊，各有等级。是月也，工师效功〔31〕，陈祭器，案度呈〔32〕，坚致为上〔33〕。工事苦慢〔34〕，作为淫巧〔35〕，必行其罪。是月也，大饮蒸〔36〕，天子祈来年于天宗〔37〕，大祷祭于公社〔38〕，毕，飨先祖。劳农夫〔39〕，以休息之〔40〕。命将率讲武〔41〕，肄射御〔42〕，角力劲〔43〕。乃命水虞渔师〔44〕，收水泉池泽之赋，毋或侵牟〔45〕。

【注释】

〔1〕危：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2〕七星：南方朱雀七宿之一。

〔3〕其位北方：高诱注：颛顼之神治北方也。

〔4〕介：甲壳类。龟为之长。

〔5〕羽：五音之一。

〔6〕应钟：十二律之一，配十月。

〔7〕腐：腐朽之气味。

〔8〕井：高诱注：井，或作“行”。行，门内地。按，《礼记·月令》、《吕览·孟冬》并作“行”。

〔9〕“雉（zhì）入大水”句：并见于《大戴礼记·夏小正》等。此说乃古代传闻。雉，野鸡。大水，指淮水。蜃（shèn），大蛤蜊。

〔10〕玄骊（lí）：黑色的马。

〔11〕铩（shā）：一种长刃矛。

〔12〕玄堂左个：北向堂西头室。

〔13〕群禁：多种禁忌。

〔14〕闾：里门。

〔15〕大搜客：指搜索各国往来之人，为保密和安全。《左传·昭公十八年》有“旧客”、“新客”之记载。

〔16〕阿上乱法：高诱注：阿意曲从，取容于上，以乱法度。

〔17〕立冬：二十四节气之一。在每年10月6日或7日。

〔18〕死事：为国而牺牲的人。

〔19〕太祝：掌管祭祀之事。《礼记·月令》作“太史”，《吕览·孟冬》作“太卜”。

〔20〕龟策：龟甲、蓍草，皆用以占卜吉凶。

〔21〕卦：占卜用的符号，即卦象。兆：烧灼龟甲而形成的裂纹。

〔22〕裘：皮衣。此指穿上皮衣。

〔23〕盖藏：指掩盖好贮藏的菜蔬果品粮食等冬用之物。

〔24〕楗：门上的木栓。《礼记·月令》作“键”。闭：穿门栓之孔。

〔25〕籥（yuè）：假借为“鑰”，钥匙之古称。

〔26〕封玺：印封。

〔27〕绝：断绝。《礼记·月令》、《吕览·孟冬》作“塞”。蹊径：小路。

〔28〕饬（chì）：治理，修整。丧纪：指二十五月所服丧的规定礼数。

〔29〕椁（ɡuǒ）：棺材外面的套棺。衾（qīn）：被子。

〔30〕营：度量。丘：坟墓。垅：即“垄”，冢。高庳（bēi）：按照规定，尊贵的人坟墓高大，卑贱的人坟墓低小。庳，低小。

〔31〕工师：掌管百工和官营手工业之官。效：献出。

〔32〕案：察看。呈：通“程”，法式。黄锡禧本作“程”。

〔33〕坚致：坚固细密。

〔34〕苦（ɡǔ）：粗陋。慢：不牢固。

〔35〕淫巧：过分奇巧。

〔36〕蒸：冬祭。

〔37〕天宗：高诱注：凡属天上之神，日月星辰皆为天宗。

〔38〕祷：祈祷，祈求。公社：高诱注：公社，国社也，后土之祭。

〔39〕劳：慰劳。

〔40〕休息：使农夫休养生息。

〔41〕讲：训练。

〔42〕肄（yì）：北宋本原作“律”。刘绩《补注》本改作“肄”。《吕览·孟冬》亦作“肄”，高诱注：习也。据正。

〔43〕角力：比武。角，试。

〔44〕水虞：管理水泽之官。渔师：管理渔业之官。

〔45〕牟（móu）：多取。与“侵”义同。

【译文】

孟冬十月，北斗斗柄招摇指向亥位，黄昏时危星正中南天，黎明时七星正中南天。颛顼的神位处在北方，它的天干是壬癸，美好的德泽属水。它的代表虫是甲壳类，代表音是羽，律管中和应钟相对应。它的代表数是六，主味是咸，气味是腐木之气，它祭祀的是井神，祭祀时把肾放在前面。这时水开始结冰，地已经上冻，野鸡进入淮水中变成大蛤蜊，彩虹隐藏不再出现。

天子身穿黑色衣服，乘黑色骏马，佩带黑色美玉，树起黑色旗帜，吃黍与猪肉，饮用八方之风吹来的露水，用燧取火燃烧松木。北宫侍女身穿黑色衣服，佩戴黑色彩饰，打击磬石。这个月的代表兵器是铩，代表畜是彘，天子在北向堂西头室朝见群臣，并且发出冬季的政令。命令主管法律部门，修治各种禁令，禁止居民向外地迁徙，关闭城门和巷道，大力搜捕外来人员，决断该处罚之人，处决判死罪之人，拍马逢迎扰乱法度的也要被制裁。

立冬这一天，天子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北郊六里迎接冬季的到来。返回后，赏赐为国捐躯的人的后代，抚恤孤寡之人。在这个月里命令太祝向神灵祈祷祭祀，用龟甲、蓍草占卜，审查八卦和龟兆的迹象，以便考察吉凶之事。在这个月里天子开始穿上皮衣。命令百官，贮藏好过冬的食物；命令司徒，巡视积聚人力财力的情况，修筑城郭，警戒城门和闾巷，修理好开关城门的门栓，谨慎地管好钥匙，牢固地加好印封，整治边境，修缮险要关隘，堵塞蹊径小路；制订服丧的礼数规定，审核内、外棺及随葬衣物的厚薄等级，度量坟墓的大小高下尺寸，使贵贱、尊卑的人，各自符合等级规定。在这个月里，工师献出自己的产品，排列起各种祭器，察看式样规格，以坚固精细作为上等。如果工匠制出的产品粗劣易破，或者制作过分奇巧，必定追究他们的罪过。在这个月里，天子举行盛大的宴飨冬祭，向上天日月星辰祈求来年赐福，在后土的公社里举行大祭，结束以后，把牺牲奉献给先祖。使辛勤劳作的农夫，能够得以休息。命令将领习武，演习射术和抵御，并进行比武。命令管理水泽和渔业的官员，收纳河流湖泽的赋税，不准侵害民众的利益。

六合〔1〕：孟春与孟秋为合，仲春与仲秋为合，季春与季秋为合，孟夏与孟冬为合，仲夏与仲冬为合，季夏与季冬为合。

【注释】

〔1〕六合：指一年十二个月中，季节相对应的变化。合，相对应。

【译文】

六合是十二个月季节相应变化：孟春和孟秋是相对应的，仲春和仲秋是相合的，季春和季秋是相对应的，孟夏和孟冬是相对应的，仲夏和仲冬是相对应的，季夏与季冬是相对应的。

第六卷　览冥训

“览冥”的含义，就是“览观幽冥变化之端”。它所探究的是自然界和人类以及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

“物类之相应”，“同气之应，阴阳之合”，揭示了万物之间互相影响而又相互制约的一些关系。如阳燧取火、磁石引铁、葵之向日等，有的至今也不得其解。

自然规律对人类的影响是巨大的。“夫道者，无私就也，无私去也”。“顺之则利，逆之则凶”。黄帝、女娲功烈被后世，而不居功。“以从天地之固然”。夏桀暴政和七国纷争，背离天道，而导致失败。

自然界和人类的关系确实是千丝万缕的。对许多无法解释的现象，便用“至精感天，通达无极”来诠释，如“庶女叫天”，“撝戈反日”等，当然是不科学的。

只有“行自然无为之道”，即按自然规律办事，“使万物各复归其根”，“全性保真”，“至虚无纯一”，才能促进人类社会的安定和发展。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天道者〔1〕，无私就也〔2〕，无私去也〔3〕；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4〕，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度〔5〕，深微窈冥〔6〕，难以知论，不可以辩说也。何以知其然？今夫地黄主属骨〔7〕，而甘草主生肉之药也〔8〕。以其属骨，责其生肉；以其生肉，论其属骨，是犹王孙绰之欲倍偏枯之药〔9〕，而欲以生殊死之人，亦可谓失论矣。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销金，则道行矣。若以磁石之能连铁也〔10〕，而求其引瓦，则难矣。物固不可以轻重论也。

【注释】

〔1〕天：北宋本原作“夫”。刘绩《补注》本作“天”。高诱注、《文子·精诚》亦作“天”。据正。

〔2〕就：靠近。

〔3〕去：离开。

〔4〕隋侯之珠：春秋时隋国国君曾救活一条受伤的大蛇，后来大蛇从江中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隋，在今湖北随州。和氏之璧：春秋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玉璞，献给楚厉王、武王，被认为是石头，而被砍断左、右腿。楚文王时，卞和抱玉璞哭于荆山之下，文王派人治理，果得美玉。见于《韩非子·和氏》。

〔5〕度：尺度。

〔6〕窈冥：深远，奥妙。

〔7〕地黄：药用植物，分鲜生地、生地、熟地多种。《政和本草》：地黄主折跌筋伤中，填骨髄，长肌肉。属（zhǔ）：连；生长。

〔8〕甘草：药草名。性平和，味甘，能和百药。

〔9〕王孙绰：鲁人，通医术。一说为周、卫人。偏枯：即半身不遂。此条化自《吕览·别类》。

〔10〕磁石：矿物名，俗名吸铁石。

【译文】

天道，不会私自靠近谁，也不会私自离开谁；能行天道的人功德有余，不能行天道的人功德不足；顺应天道就能得到便利，违背它就会遇到凶灾。比如就像隋侯珠、和氏璧，得到它便可以富裕，失去它便会贫穷。得失的尺度，深微奥妙，难于用智慧论说，不能够辨析清楚。怎么知道它是这样的呢？现在用的地黄是主治健骨的药物，而甘草是主治生肌的药物。用它健骨的功效，却要求它生肌；用它生肌的功用，却要让它健骨，这就像王孙绰把治疗半身不遂的药加倍，而想让死人复苏一样，也可以说是失去常理了。至于像因为用火能够烧焦木头，因而用它熔化金属，那么这样的道理是行得通的。假若因为磁石能够吸引铁器，而要求它吸引瓦块，那么就十分困难了。万物本来不能够用轻重来衡量的。

夫燧之取火于日，磁石之引铁，解之败漆〔1〕，葵之乡日〔2〕，虽有明智，弗能然也〔3〕。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4〕；心意之论，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5〕，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峣山崩而薄落之水涸〔6〕，区冶生而淳钧之剑成〔7〕；纣为无道，左强在侧〔8〕；太公并世〔9〕，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注释】

〔1〕解：《道藏》本作“蟹”。孙诒让《札迻·说苑·复恩》：“蟹，即解之借字。”

〔2〕葵：葵菜，又名冬葵。其叶向日。

〔3〕然：明辨。

〔4〕物理：事物的常理。

〔5〕太和：指阴阳变化的和谐。

〔6〕峣（yáo）山：在今陕西蓝田境内。薄落之水：高诱注有两说：其一，薄落水在冯翊临晋，山穷相通也。即今陕西大荔境，当指洛水。一说薄落，泾水。泾水源于甘肃平凉薄落山。

〔7〕区（ōu）冶：古代越国人，善铸剑。淳钧之剑：古代名剑。

〔8〕左强：纣之佞臣。

〔9〕太公：姜姓，名尚。为周文王师，佐武王灭商，封于齐。

【译文】

阳燧向日取火，磁石吸引铁器，螃蟹败坏生漆，冬葵向着太阳，即使有高明的智慧，也不能够明辨清楚。所以光凭耳目的考察，不能够分辨事物的常理；凭着心中的看法，不能够确定是非标准。因此凭着智巧治国的人，难以维持国家；只有通达阴阳变化，而掌握自然万物感应规律的人，才能够掌握持国的方法。所以峣山崩塌而造成薄落之水干涸，区冶出现淳钧宝剑才能够铸成；商纣王暴虐无道，就有佞人左强在旁边诱惑；姜太公和周武王一起出世，因而武王的大业才能够成功。从这里来看，利害的路子，祸福的门径，不是预求而能得到的。

昔者黄帝治天下〔1〕，而力牧、太山稽辅之〔2〕，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3〕；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4〕，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熟而不凶〔5〕；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6〕；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7〕；田者不侵畔〔8〕，渔者不争隈〔9〕；道不拾遗，市不豫贾〔10〕；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11〕，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忿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熟；虎狼不妄噬〔12〕，鸷鸟不妄搏〔13〕；凤皇翔于庭〔14〕，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15〕，飞黄伏皂〔16〕；诸北、儋耳之国〔17〕，莫不献其贡职，然犹未及虙戏氏之道也。

【注释】

〔1〕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人民的共同祖先。事载《史记·五帝本纪》等。

〔2〕力牧：黄帝的臣子。黄帝梦人执千钧之弩，驱牛万群，寤而求之，得力牧于大泽。敦煌汉简作“力墨”，马王堆汉墓帛书《十六经》作“力黑”。太山稽：黄帝的臣子。

〔3〕“以治”二句：于大成《淮南杂志补正》：许作“律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高作“理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其“律，度也”之注，校者以许本“律”字并注写于高本“治日月之行”旁（以成今本之误）。按，律，法度。《文子·精诚》作“调日月之行，治阴阳之气”。无“律”字。

〔4〕别男女：废除男女杂居。原始社会有过群婚制，男女杂处。

〔5〕凶：年成坏。

〔6〕尤：责怪，怨恨。

〔7〕阿（ē）：曲从。

〔8〕畔：田界。

〔9〕隈（wēi）：河道弯曲之处。

〔10〕豫：欺骗。

〔11〕鄙旅：边鄙的行旅之人。

〔12〕噬（shì）：咬。

〔13〕鸷（zhì）鸟：凶猛的鸟。如鹰、鹯之类。

〔14〕翔：止。

〔15〕青龙：一作苍龙，东方之神。驾：古代帝王车乘。

〔16〕飞黄：传说中神马名。高诱注：飞黄，乘黄。出西方，状如狐，背上有角，寿千岁。皂（zào）：马槽。

〔17〕诸北：北极国名。儋（dān）耳：《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儋耳之国，任姓，禺号子，食谷。《地形训》有“耽耳”，疑即此国。

【译文】

从前黄帝治理天下的时候，有力牧、太山稽两个大臣辅助他，按照日、月运行规律来进行治理，依照阴、阳变化制定法则；调整四季变化的节气，确立律历的标准；废除男女杂居，分别男女不同职责；明确上下权限，分出贵贱等级；使强健有力的人不欺负弱小之人，人多势众的人不压迫势单力薄的人；人民善于养生而能够长寿，庄稼按时成熟而没有凶年；百官公正而无私，上下协调而没有怨恨；法令制度严明而不昏暗，辅佐大臣公正而不逢迎；种田的人不去侵占别人的土地，打渔的人不去争夺多鱼的港湾；路上丢失东西无人据为己有，市场上没有骗人的物价；城郭之门无须关闭，偏僻村镇也无盗贼；边鄙的行旅之人，也把财物相让；猪狗之类把食物吐在路上，而没有愤怒争斗之心。在这种情况下日月光辉清明，星辰不偏离运行轨道；风雨按照时节到来，五谷年年丰收；虎狼不胡乱咬人，凶鸟不随意捕杀；凤凰落在庭院之中，麒麟在郊外游戏；神龙为黄帝进献车驾，神马飞黄供他驱使；直到遥远的北方诸北、儋耳之国，没有不献上它的贡物，虽然如此还不能赶得上伏羲氏治国的主张。

往古之时，四极废〔1〕，九州裂，天下兼覆〔2〕，地不周载〔3〕；火爁炎而不灭〔4〕，水浩洋而不息〔5〕；猛兽食颛民〔6〕，鸷鸟攫老弱〔7〕。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8〕，断鳌足以立四极〔9〕，杀黑龙以济冀州〔10〕，积芦灰以止淫水〔11〕。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12〕，颛民生；背方州，抱员天〔13〕；和春阳夏〔14〕，杀秋约冬，枕方寝绳〔15〕。阴阳之所壅沉不通者〔16〕，窍理之〔17〕；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18〕，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19〕，兴眄眄〔20〕，一自以为马〔21〕，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22〕，其视瞑瞑〔23〕；侗然皆得其和〔24〕，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25〕，魍魉不知所往〔26〕。当此之时，禽兽蝮蛇〔27〕，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28〕。考其功烈〔29〕，上际九天，下契黄垆〔30〕；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31〕。乘雷车，服驾应龙〔32〕，骖青虬〔33〕，援绝瑞〔34〕，席萝图〔35〕，黄云络〔36〕，前白螭〔37〕，后奔蛇〔38〕，浮游消摇〔39〕，道鬼神〔40〕，登九天，朝帝于灵门，宓穆休于太祖之下〔41〕。然而不彰其功，不杨其声〔42〕，隐真人之道〔43〕，以从天地之固然〔44〕。何则？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45〕。

【注释】

〔1〕四极：四方撑天的柱子。

〔2〕兼：尽。

〔3〕周：遍。

〔4〕爁（làn）炎：大火延烧的样子。

〔5〕浩洋：浩瀚无涯。

〔6〕颛（zhuān）民：善良的人民。

〔7〕攫（jué）：抓取。

〔8〕女娲：传说中的人类始祖。

〔9〕鳌（áo）：大龟。

〔10〕黑龙：水怪。能兴水危害人。

〔11〕芦灰：芦草烧成的灰。淫水：平地生水。

〔12〕狡虫：指毒虫猛兽。

〔13〕“背方州”二句：此为“天圆地方”说。方州，指大地。

〔14〕阳：通“炀”，火炽热。

〔15〕枕：北宋本原作“zz13”，刘绩《补注》本作“枕”。据正。方：指矩。绳：绳墨。

〔16〕壅沉：壅滞。

〔17〕窍理：贯通。

〔18〕逆气：逆乱之气。戾：违背。

〔19〕倨倨（jù）：无思无虑的样子。

〔20〕眄眄（miǎn）：眼睛斜视的样子。《庄子·应帝王》作“于于”。

〔21〕一：有时。按，“卧倨倨”至“以为半”，化自《庄子·应帝王》。

〔22〕蹎蹎（diān）：安详缓慢的样子。

〔23〕瞑瞑：似明未明的样子。

〔24〕侗（tónɡ）然：无知的样子。

〔25〕浮游：任意游玩。

〔26〕魍魉（wǎnɡliǎnɡ）：《庄子·在宥》作“猖狂”，恣意妄行的样子。

〔27〕蝮蛇：毒蛇。

〔28〕噬（shì）：咬。

〔29〕考：考察。功烈：功业。

〔30〕契：刻。黄垆：黄泉下的垆土。

〔31〕重：王念孙《读书杂志》：“重”字义不可通。《尔雅·释鱼》疏引此作“光辉熏万物”，是也。熏犹熏炙也。

〔32〕服驾：王念孙《读书杂志》：“服”下不当有“驾”字。应龙：有翼之龙。

〔33〕骖（cān）：在两旁驾车。

〔34〕援：持、执。绝瑞：最吉祥的瑞应。

〔35〕萝图：高诱注有两说：罗列图籍，以为席蓐。一说：萝图，车上席。

〔36〕黄云：黄色云气。络：缠绕。

〔37〕白螭（chī）：白色的龙。

〔38〕奔蛇：能腾云驾雾的蛇。

〔39〕消摇：又作“逍遥”，自由自在义。

〔40〕道：通“导”，引导。

〔41〕宓（mì）穆：安定，平和。太祖：道之大宗。

〔42〕杨：《道藏》本作“扬”，彰显义。

〔43〕真人：修真得道之人。

〔44〕固然：自然。

〔45〕智故：巧诈。

【译文】

很古的时候，四方撑天的柱子倒塌了，九州大地裂开了，上天不能全部覆盖大地，大地也不能遍载万物；大火蔓延而不能熄灭，洪水漫流而无法控制；猛兽吞食善良的人民，凶鸟捕食老弱之人。在这种情况下女娲熔炼五彩神石来补缀天穹，斩断鳌足作为撑天的柱子，杀死黑龙以解救中原人民，积聚芦灰来堵塞平地涌出的大水。苍天补好了，四极立定了；淫水平息了，冀州安定了；毒虫猛兽杀死了，善良的人民得以生存；背朝大地，拥抱上天；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肃杀，冬天严寒，人们以方正的矩为枕，卧于正直的绳墨之上。阴阳变化壅塞失调不能通达的地方，使它贯通；逆乱之气危害万物、妨害百姓积聚财物的气候，能够制止它。在这个时候，睡卧无忧无虑，起来心神平静，有时自认为是马，有时自认为是牛；人们的行动是安详缓慢的，看东西似明未明的；无知无识但是都能得到天和，没有人知道所产生的地方；任意遨游不知需要什么，随意行走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在这个时候，猛兽毒虫，没有不缩藏起它们的爪牙，隐匿起螫毒，没有捕杀吞食人的动机。考察女娲的功烈，向上可以通达九天，向下可以镂刻在黄垆之上；美名传遍后代，光辉照射万物。她乘着雷车，中间驾着应龙，两边配着青虬，持着殊绝之瑞玉，铺着萝图，缠绕着黄云，前有白螭开道，后有奔蛇护卫，逍遥自在，由鬼神引导，登上了九天，在灵门朝拜天帝，在大道的祖先旁边平静地休息。但是不彰显她的功德，不宣扬她的名声，隐藏起真人的道术，来随从天地的自然规律而行动。为什么这样呢？道德已经与上天相通，而智巧已经消灭了。

逮至夏桀之时，主暗晦而不明〔1〕，道澜漫而不修〔2〕；弃捐五帝之恩刑〔3〕，推蹶三王之法籍〔4〕；是以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5〕；举事戾苍天〔6〕，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7〕，天地除其德〔8〕；仁君处位而不安〔9〕，大夫隐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怀当〔10〕，疏骨肉而自容〔11〕；邪人参耦比周而阴谋〔12〕，居君臣父子之间而竞载〔13〕；骄主而像其意〔14〕，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15〕，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zz14裂〔16〕，容台振而掩覆〔17〕；犬群嗥而入渊〔18〕，豕衔蓐而席澳〔19〕；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20〕，曼声吞炭内闭而不歌〔21〕；丧不尽其哀，猎不听其乐；西老折胜〔22〕，黄神啸吟〔23〕；飞鸟铩翼〔24〕，走兽废脚〔25〕；山无峻干〔26〕，泽无洼水〔27〕；狐狸首穴〔28〕，马牛放失〔29〕；田无立禾，路无莎薠〔30〕；金积折廉〔31〕，璧袭无理〔32〕；磬龟无腹〔33〕，蓍策日施〔34〕。

【注释】

〔1〕暗晦：昏暗。

〔2〕澜漫：杂乱，混乱。

〔3〕弃捐：丢弃。捐，弃。五帝：诸说不一。《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恩刑：恩化及刑罚。

〔4〕推蹶（jué）：推倒、践踏。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5〕帝道：指五帝之道。掩：掩盖、遮蔽。兴：举兴。

〔6〕戾：违反。

〔7〕缩：藏匿。和：平和之气。

〔8〕除：解除。德：恩德。

〔9〕仁君：《文子·上礼》作“人君”。

〔10〕准：望；揣度。怀：思念。当：适当。

〔11〕自容：自求逢迎献媚。

〔12〕参（cān）：三人为参。耦（ǒu）：二人。比周：结党营私。

〔13〕竞载：争逐。

〔14〕骄主：使君主放纵。像：随。

〔15〕乖：背戾，不合。

〔16〕植社：大夫以下按居住地立社，叫置社。植，与“置”通。槁（ɡǎo）：枯坏。zz14（yú）：王念孙《读书杂志》：“zz14”当为“㙤（xià）”，隶书之误也。《说文》：“㙤，坼也。”按，即裂缝义。

〔17〕容台：行礼容之台。

〔18〕嗥（háo）：野兽吼叫。

〔19〕蓐（rù）：草垫子。澳：水边。

〔20〕挐（rú）首：头发与乱草糅合在一起。挐，乱。墨面：用墨色涂面。不容：不修饰面容。

〔21〕曼声：善唱歌。吞炭：食炭可以使声音变哑。

〔22〕西老：指西方女神西王母。胜：女人头上的首饰。

〔23〕黄神：指黄帝之神。啸吟：长啸而哀叹。

〔24〕铩（shā）翼：指羽毛伤残。

〔25〕废脚：指脚残。

〔26〕峻干：即高材。

〔27〕洼水：水坑。

〔28〕首穴：传说狐狸死时，头朝着巢穴。

〔29〕放失：逃逸。

〔30〕莎（suō）：野草名，俗名“香附子”。薠（fán）：草名。似莎而大。

〔31〕廉：侧边，棱角。

〔32〕袭：积聚。理：《文子·上礼》作“赢”，通“蠃（luǒ）”，指蠃形文理。

〔33〕磬：通“罄（qìnɡ）”，空。

〔34〕蓍（shī）策：古人用来占卜的蓍草茎。

【译文】

等到暴君夏桀统治之时，帝王昏庸不明国情，道德混乱而不加整肃；抛弃五帝有效的治政措施，推倒三王有利的法规；因此最好的德性泯灭而无人宣扬，五帝之道藏匿而不能举兴；行事背戾上天意志，命令违背四时的规律；春光秋色隐藏起了平和之气，天地解除了赐给人类的恩德；贤明君主在位而心中不安，大夫深藏隐忧而不愿说话；群臣看着帝王的脸色行事，挑拨亲属关系而自求逢迎；奸佞小人结党营私而施展阴谋，竞相奔走于君臣父子之间；使君主骄奢淫逸而随己意，而奸人则从中谋取私利。因此君臣上下背离而不亲近，骨肉离散而不亲附；于是祭祀用的神社破败而裂开，行礼的容台震动而彻底倒塌；成群野狗吼叫着跳进了深渊，头头蠢猪衔草移居水边；美女蓬头垢面而不加修饰，歌女吞炭哑声而不再放歌；丧葬不能抒尽悲哀之情，田猎不能得到应有的快乐；西王母折断了头上的玉簪，黄帝之神咆哮哀鸣；天上的飞鸟折断了双翼，山中的野兽伤残了双腿；青山变成秃岭，沼泽干涸见底；狐狸头朝洞穴而死去，马牛狂奔乱跑；田野里没有禾苗，道路边没有野草；金银堆积磨破了棱角，璧玉积久玷污了纹理；占卜的龟板钻空了，求神的蓍草用个不停。

第七卷　精神训

何谓“精”、“神”？高诱题解中说：“精者，人之气；神者，人之守也。”“精气”，是构成人体的基本物质，是人的生命活动的原始动力。《黄帝内经·素问·金匮真言论》说：“夫精者，身之本也。”而“神”是人体生命活动总的外在表现，也指精神意识活动；“神”是以精气、气血为物质基础的，对人体起到守护的作用。本训的主旨，“所以使人爱养其精神，抚静其魂魄，不以物易己，而坚守虚无之宅者也”。本篇为《淮南子》养生论的核心。

本训研究了精神和形体的关系。指出“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就是说，人的精神和形体各有其自己的来源，而精神对形体的生命活动有主宰作用。“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心与神是人的精神，形与气是人的肉体。人的形体、精神、血气是互相依赖、密不可分的。

在精神与外物关系上，《精神训》继承了老庄豁达和豪放的气魄，强调要以无为处世，不以外物累身，要养生以和，理性命之情，返太素而入于大通。指出要“轻天下，细万物，齐生死，同变化”。只有这样，才是“无累之人”，才是懂得了人生的真谛。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有‘因以题篇’字，乃高注本也。”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1〕。窈窈冥冥〔2〕，芒芠漠闵〔3〕；澒濛鸿洞〔4〕，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5〕，经天营地〔6〕，孔乎莫知其所终极〔7〕，滔乎莫知其所止息〔8〕。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9〕；刚柔相成〔10〕，万物乃形；烦气为虫〔11〕，精气为人〔12〕。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13〕，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14〕，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

【注释】

〔1〕惟：只有。像：形象。当化自《楚辞·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无形：万物未成形之时。

〔2〕窈窈冥冥：深远的样子。

〔3〕芒芠（wén）漠闵（mǐn）：广大无边的样子。

〔4〕澒（hònɡ）濛鸿洞（tónɡ）：混沌不分的样子。

〔5〕二神：指阴、阳之神。混生：一起产生。混，同。

〔6〕经、营：指营造。

〔7〕孔乎：深远的样子。

〔8〕滔乎：广大的样子。

〔9〕离：分离。八极：八方之极。

〔10〕刚柔：指阴阳。

〔11〕烦气：混杂之气。

〔12〕精气：指元气中精微细致的部分，是生命的根源。

〔13〕根：指归根、归土。

〔14〕法天顺情：《文子·九守》作“法天顺地”。

【译文】

古时没有出现天地的时候，只有无形的形象。深远幽深，广大无边，混沌不分，没有人知道它的大门。有阴、阳二神一起产生，开辟天地，深远啊没有办法知道它终极的地方，广大啊没有办法知道它所止息的处所。这时便分为阴、阳二气，离散为八极；阴柔、阳刚二气相互作用，万物便形成了；杂乱之气成为虫类，精微之气变成人类。因此说精神是上天所有的，而骨骸是大地所有的。精神无形进入天门，骨骸有形归根大地，我还有什么存留的呢？所以圣人取法上天而依顺大地，不被世俗所拘束，不被他人所诱惑。把上天作为父亲，把大地作为母亲；把阴阳变化作为纲领，把四季的规律作为准则；上天安静而洁净，大地安定而宁静，万物失掉它就会死去，效法它就能生存。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1〕。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2〕。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3〕。”故曰：一月而膏〔4〕，二月而胅〔5〕，三月而胎〔6〕，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7〕。形体以成，五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8〕。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9〕，各有经纪〔10〕。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11〕，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12〕。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13〕，而心之为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蹲乌〔14〕，而月中有蟾蜍〔15〕。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16〕；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17〕。

【注释】

〔1〕禀：施予。

〔2〕“一生二”三句：高诱注：一谓道也，二曰神明也，三曰和气也。或说一者元气也；生二者，乾坤也；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设位，阴阳通流，万物乃生。按，引文见《老子》四十二章。本文无“道生一”句。

〔3〕“万物”二句：高诱注：万物以背为阴，以腹为阳，身中空虚，和气所行。冲气，此指冲虚之气。按，冲，通“盅”，空虚。和，指阴阳结合而产生的和气。

〔4〕膏：黏稠状的物质。

〔5〕胅（dié）：肿大。

〔6〕胎：指妇女怀孕三月。

〔7〕生：北宋本原作“坐”。《道藏》本作“生”。《文子·九守》同。据正。

〔8〕肝主耳：刘绩《补注》本有“脾主舌”，与“脾为雷”相应。

〔9〕歙（xī）：和合。

〔10〕经纪：指纲常、法度。

〔11〕“［天］有四时”句：北宋本“有”上无“天”字。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有“天”字。据补。《文子·九守》同。四时，四季。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九解：高诱注列三说：九十为一解。一说：九解，六一之所解合也。一说：八方中央，故曰九解。按，以天文论之，当以“八方中央”为胜。三百六十六日，《文子·九守》作“三百六十日”。

〔12〕三百六十六节：《文子·九守》作“三百六十节”。

〔13〕参：配合。按，“天有”至“三百六十六节”，本自《韩非子·解老》。

〔14〕蹲乌：三足乌。《道藏》本亦作“蹲”。刘绩《补注》本作“踆”（zún）。三足乌，疑即日中黑子之形象。

〔15〕蟾蜍（chánchú）：蝦蟆。据《灵宪》、《论衡·说日》等记载，传说为嫦娥所化。

〔16〕薄（bó）蚀：日月相掩映，失其光泽。薄，迫，指日月无光。蚀，通“食”，即今日食。

〔17〕“五星”二句：高诱注：五星，荧惑、太白、岁星、辰星、镇星。今荧犯角、亢，则州国受其殃。

【译文】

精神，是由上天授予的；而形体，是由大地给予的。正如《老子》中所说：“一产生了二（即天地）；二产生了三（即阴气、阳气、和气）；三产生了万物。万物的背面是阴气而前面是阳气，阴气、阳气交流便成为和气。”因此说人受孕一个月受精卵像黏稠状物质，两个月开始膨胀，三个月成胎，四个月长肌肉，五个月长筋，六个月长骨骼，七个月开始成形，八个月开始活动，九个月剧烈躁动，十个月便可以生下来。形体全部长成，五脏便能成形。因此肺主管目，肾主管鼻子，胆主管嘴巴，肝主管耳朵。外面五官是表象而内部是脏腑，张开闭合，各自有一定的准则。所以头是圆形像上天，脚是方形像大地。上天有四季春夏秋冬、五行金木水火土、九解八方中央、一年三百六十六日，人也有四肢、五脏、九窍、三百六十六个关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也有取与喜怒。因此，五脏中胆是云，肺是气，肝是风，肾是雨，脾是雷，以此来和天地相配合，而心是五脏之主。所以人的耳目，就像天上的日月；人的血气，就像上天的风雨。太阳中有三足乌，而月亮中有蛤蟆。日月失去运行轨道，就会发生相食而失去光辉；风雨不能按时到来，就会毁折万物发生灾荒；五星乱了行驶轨道，大地上的州国就要遭殃。

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1〕，尚犹节其章光〔2〕，爱其神明〔3〕，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4〕？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5〕？是故血气者〔6〕，人之华也〔7〕；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8〕，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9〕。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无乖，则㪍志胜而行不僻矣〔10〕。㪍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11〕。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12〕，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

【注释】

〔1〕纮：通“宏”，宏大。

〔2〕章光：光明。

〔3〕爱：北宋本原作“变”。《道藏》本作“爱”。据正。

〔4〕曷（hé）：何。熏劳：过度忧劳。孙诒让《札迻》：“熏”当作“勤”。俞樾《诸子平议》：“熏”当作“勋”。按，《广韵》文韵：“熏，火气盛皃。”引申有过甚、过度义。息：止。

〔5〕驰骋：奔走，奔竞。既：尽。

〔6〕血：北宋本此文与下文原作“面”。刘绩《补注》本、《四库全书》本作“血”。《文子·九守》同。据正。

〔7〕华：精华。

〔8〕专：专一。越：离散。

〔9〕达：通达。

〔10〕㪍（bó）志：即旺盛之志。僻（pì）：邪僻。

〔11〕“是故”二句：化自《庄子·刻意》。袭，侵入。

〔12〕遇：得到。

【译文】

天地施予万物的道理，极其深远而广大，尚且还要节制它的光明，爱惜它的精神的清明，人的耳目怎么能够长期忧劳而不停息呢？精神怎么能够长久奔竞而不耗尽呢？因此说血气，是人的精华；而五脏，则是人的精粹所在。血气能够专一运行于五脏之间而不向外泄散，那么胸腹中就会充实而嗜欲就会减少了。胸腹中充实而嗜欲减少，那么耳目就会清新、听觉视觉就会通达了。耳目清新、听力视觉通达，它就叫做“明”。五脏能够隶属于心而不乖离，那么旺盛之志自能战胜，而不会有邪僻之行了。旺盛之志能够战胜而不会有邪僻之行，那么精神就会旺盛而精气就不会泄散了。精神旺盛而精气不泄散就能掌握规律，掌握规律就能够平均，能够平均那么就能够通达，能够通达就能达到神明的境界，达到神明的境界去观察事物没有不能见到的，用它来倾听声音没有不能听到的，用它来做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所以忧患不能够侵入，而邪气也不能够侵袭它。由于精神蔽塞，所以有的事情向四海之外寻求也得不到它，有的事情守持在身体之内也不能被发现。因此贪求多的人反而得到的少，所见到大的人反而知道的就小。

若吹呴呼吸〔1〕，吐故内新〔2〕，熊经鸟伸〔3〕，凫浴猿躩〔4〕，鸱视虎顾〔5〕，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

【注释】

〔1〕吹呴（xǔ）：张口出气。出自《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

〔2〕吐故：吐出体内混浊的空气。内（nà）新：吸进新鲜的气体。内，同“纳”。

〔3〕熊经：像熊一样悬吊在树上。鸟伸：像鸟一样伸展身体。

〔4〕凫（fú）浴：像野鸭浴水一样。猿躩（jué）：像猿猴一样跳跃。

〔5〕鸱（chī）视：像鸱鸟一样环视。虎顾：像虎一样回头看。

【译文】

至于像张口呼吸，排出污浊的气体、吸进新鲜的空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展翅，如鸭子浴水，似猿猴跳跃，若鸱鸟一样观察，像老虎一样回顾，这是养形之人的举动，不能够扰乱真人之心。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1〕，以其穷耳目之欲〔2〕，而适躬体之便也〔3〕。今高台层榭〔4〕，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斫〔5〕，素题不枅〔6〕；珍怪奇味，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7〕，藜藿之羹〔8〕；文绣狐白〔9〕，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10〕，鹿裘御寒〔11〕。养性之具不加厚〔12〕，而增之以任重之忧〔13〕，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14〕，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15〕，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

【注释】

〔1〕人主：指国君。

〔2〕穷：穷尽。

〔3〕适：适合。躬体：自己身体。

〔4〕台、榭（xiè）：四方而高为台，台上亭阁为榭。

〔5〕朴：未加工的木材。桷（jué）：方椽子。斫（zhuó）：砍削。

〔6〕素题：不加彩饰。题，端。枅（jī）：柱上横木。

〔7〕粝（lì）：粗米。粢（zī）：谷物。

〔8〕藜（lí）：一种草本植物。藿（huò）：豆叶。

〔9〕文绣：绣画的锦帛。狐白：狐腋下之皮，其毛纯白色。

〔10〕布衣：指藤、麻、葛纤维织成的布。

〔11〕鹿裘：鹿皮制的皮衣。

〔12〕养性：保养其生命。具：指衣食之物。

〔13〕任重：指国家大事。

〔14〕传：禅让。

〔15〕直：只。辞让：谦让。

【译文】

人们之所以向往当国君的原因，是因为它能使人满足耳目的欲望，而可以得到适合自己的任何便利。当今之人对于楼台亭阁，都是认为美丽的，但是尧的住房的椽子不做加工，梁柱也不加修饰；珍奇的美味佳肴，人人都是向往的，但是尧吃的是糙米饭，喝的是野菜汤；鲜艳的彩帛、昂贵的狐白，是人人都喜爱的，但是尧用布衣遮蔽身体，用低劣的鹿皮御寒。用来养生的东西一点也不增多，而日益增加的是对于国家大事的忧虑，因此把天子之位禅让给舜，就像解除了沉重的负担，不是尧仅仅具有谦让的美德，君主之位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贪恋的。这就是看轻天子权势的事例。

今夫穷鄙之社也〔1〕，叩盆拊瓴〔2〕，相和而歌〔3〕，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4〕，撞巨钟，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5〕。藏《诗》、《书》〔6〕，修文学〔7〕，而不知至论之旨〔8〕，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9〕，学之建鼓也。

【注释】

〔1〕穷鄙：穷巷。社：即土地之神的神主。

〔2〕拊（fǔ）：拍，敲。瓴（línɡ）：一种盛水罐子。

〔3〕和：应和。

〔4〕建鼓：古代大型乐器。流行于战国初期。

〔5〕乃性：王念孙《读书杂志》云：“性”字义不可通，“性”当为“始”。“乃始”犹言然后也。仍仍然：不得志的样子。

〔6〕《诗》：《汉书·艺文志》有《诗经》二十八卷，三〇五篇，孔子整理。《书》：《汉书·艺文志》有《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为孔子所纂。

〔7〕文学：指典籍文章。

〔8〕至论：最精深的道理。

〔9〕“夫以”句：《文子·九守》作“夫无以天下为者”。疑脱“无”字。

【译文】

现在穷乡僻巷社祭时，敲打瓦盆瓦罐，跟着应和唱起歌来，自己认为是十分快乐的了。试着为他们擂起建鼓，撞响巨钟，然后他们才不好意思地知道敲打盆罐作乐是多么的羞愧。珍藏《诗》、《书》，修治文学，而不知道最深刻真实的道理，那么也不过是敲盆击罐之类的人物而已。只有不把天下权势当作一回事的人，才是学问中的建鼓。

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大忧内崩〔1〕，大怖生狂；除秽去累〔2〕，漠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3〕，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4〕，委心而不以虑〔5〕；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6〕，以生而若死〔7〕；终则反本未生之时〔8〕，而与化为一体〔9〕，死之舆生〔10〕，一体也〔11〕。

【注释】

〔1〕内崩：指内脏崩摧。

〔2〕秽：邪恶。累：拖累。

〔3〕清：明亮。

〔4〕钳口：闭口。

〔5〕委心：听任本心的自然。

〔6〕昧：暗昧。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字当作“眯”。按，此处有梦魇义。

〔7〕以：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是衍文。

〔8〕未：北宋本原作“末”。《道藏》本作“未”。据正。

〔9〕化：造化。

〔10〕舆：《道藏》本作“與”。俞樾《群经平议·周易一》：“舆，当读为與。是舆、與古通用。”

〔11〕一体也：于鬯《香草续校书》：“体”当作“实”，上文可例。作“体”者涉上一句“一体”而误。

【译文】

人大怒就会破坏体内阴气，大喜就会挫伤体内阳气；大的忧虑内脏便会崩发，特别恐怖就会使人变成疯癫；除去邪恶抛开拖累，不如从来未曾离开根本，才能算是最高的通达。有明亮的眼睛而不用来看东西，有安静的耳朵而不用来听声音；闭上嘴巴而不用来说话，听任本心而不去思虑；抛开聪明而反归自然，止息精神而除去巧诈；觉醒了而像在梦境中，活着而就像死去；最终则要返回到本来未生之时，而和自然造化在一起，死去和活着，存在于一个整体之中。

第八卷　本经训

高诱解题云：“本，始也。经，常也。天经造化出于道，治乱之由，得失有常，故曰本经。”本经，即根本常法的意思。治理国家要解决根本常法的问题。

全篇用太清之治、至人以及容成氏、尧舜治世与衰世、晚世、桀纣治世作对比研究，说明只有掌握根本大道，按照自然和社会规律行事，天下才能得到治理。而仁义、礼乐、孝悌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

文中指出造成天下混乱、民怨沸腾的根本原因，是统治者追求无穷的嗜欲即“五遁”所产生的。强调统治者要爱惜民力，清静无为。充分说明了刘安作为学者和诸侯王的远见卓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乃高注本也。”

太清之治也〔1〕，和顺以寂漠〔2〕，质真而素朴〔3〕，闲静而不躁〔4〕，推移而无故〔5〕，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6〕，行快而便于物〔7〕。其言略而循理〔8〕，其行侻而顺情〔9〕。其心愉而不伪〔10〕，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11〕，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12〕。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13〕。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14〕。日月淑清而扬光〔15〕，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当此之时，玄元至砀而运照〔16〕，凤麟至，蓍龟兆，甘露下〔17〕，竹实满〔18〕，流黄出而朱草生〔19〕，机械诈伪，莫藏于心。

【注释】

〔1〕太清：高诱注：无为之始者，谓三皇之时。

〔2〕和顺：指不逆天暴物。寂漠：指不侵扰百姓。漠，北宋本原作“汉”。《道藏》本作“漠”。据正。

〔3〕质真：指本性不变。素朴：指精气不泄散。

〔4〕闲静：指无欲。躁：烦扰。

〔5〕故：常法。

〔6〕发动：行动举止。文：文采。

〔7〕行快：行动疾速。便：便利。

〔8〕略：简要。

〔9〕侻（tuō）：简易。

〔10〕愉：和悦。

〔11〕卦：八卦。兆：契龟之兆，以断吉凶。

〔12〕造化：指天地。雌雄：指和适。

〔13〕乐：生。

〔14〕虐：灾害。

〔15〕淑：美好。

〔16〕玄：天。元：气。至砀（dànɡ）：最大。砀，大。运：遍。

〔17〕甘露：甘美的雨露。

〔18〕竹实：竹子所结的果实，状如小麦，又名竹米。满：刘典爵《淮南子韵谱》：“满”原作“盈”，“盈”与下文“生”为韵。今作“满”者，盖避讳改。

〔19〕流黄：即硫黄。炼丹原料。朱草：一种红色的草。可作染料，被称为瑞草。

【译文】

三皇统治的无为之世，帝王顺应天道、澹漠无为，本性纯真而质朴，没有欲望而不烦扰他人，与时变化而没有常则，在内部心志符合道的要求，在外部言行用义来协调。行动举止可以构成文章，迅速行事而可以便利外物。他的言辞简要而遵循条理，他的行为简易而顺乎性情。他的心情平和而不虚伪，他的行事朴实而不加掩饰。因此举行大事不必选择合时的日子，不必要用龟策进行占卦，开始的时候不必要商量，终结的时候也不必要议论。安定的时候就停止活动，奋激的时候则开始行动。形体同天地相通，精神与阴阳共存。和气同四时相一致，光辉同日月一起照耀，和大自然配合协调。因此上天用德泽覆盖万物，大地运载万物而使之生存。春夏秋冬四季不会失去秩序，风雨不会降下灾害。日月美好清明而放光明，五星依循轨道运行而不会错乱。在这个时候，上天元气广大而遍照海内，凤凰麒麟来到庭中，蓍草、龟甲露出吉兆，甘美的雨露降下，竹子结满果实，硫黄流出，而朱草产生，机巧诈伪之念，没有人隐藏在心中。

夫仁者，所以救争也〔1〕；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2〕，而心反其初〔3〕；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财足而人瞻矣〔4〕，贪鄙忿争不得生焉。由此观之，则仁义不用矣。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5〕，被发而浮游，虽有毛嫱、西施之色，不知悦也；《掉羽》、《武象》〔6〕，不知乐也；淫泆无别〔7〕，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8〕，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脩也。今背其本而求于末，释其要而索之于详，未可与言至也〔9〕。

【注释】

〔1〕救：制止。

〔2〕神明：精神清明。

〔3〕心：指精神、意识。

〔4〕瞻：通“澹”，安静。

〔5〕俳：杂戏。1957年四川成都天回山东汉墓出土俳优坐俑，造型极为生动，表情幽默风趣。

〔6〕《掉羽》：即翟羽，以雉羽舞蹈。周武王乐舞。《武象》：周武王克殷之后所作乐名。

〔7〕淫泆（yì）：纵欲放荡。

〔8〕沮（jǔ）：败。

〔9〕至：至德之道。

【译文】

仁爱，是用来制止互相争斗的；大义，是用来解救本性丧失的；礼节，是用来制服相互淫乱的；乐教，是用来解救忧愁的。精神清明在天下安定了，而意识就会返回到当初未有情欲之时；意识返回到当初，那么百姓便出现没有情欲的善良之性；返回到善良之性而天地阴阳的变化便可以包容进去了，那么就财物充足了；财物充足而人民便可以安静了，贪婪庸俗争斗的情况就不会出现了。从这里可以看出，那么仁义便可以不用了。道德在天下确立而百姓就会纯真质朴，那么眼睛可以不被美色所迷惑，耳朵不会被五音所惑乱，观看坐俳表演而唱着歌谣，披着长发而自由漫游，即使有西施、毛嫱这样的美色，也不知道喜欢；观看《掉羽》、《武象》这样的舞乐，也不知道快乐；那种纵欲放荡、男女无别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从这里可以看出，礼乐就可以不用了。因此德性沦丧而后仁产生，行为败坏而后义建立，和谐丧失后才用乐来调节，礼节混乱后才有仪容修饰。因此知道精神清明，然后才懂得道德是不足取的；懂得道德，而后才知道仁义是不值得推行的；知道仁义，然后才知道礼乐是不值得修治的。现在背离它的根本而探求末节，放弃要害而在细节上去探求，是不可以跟他谈论最精深的道理的。

昔容成氏之时〔1〕，道路雁行列处〔2〕，托婴儿于巢上，置余粮于亩首〔3〕，虎豹可尾〔4〕，虺蛇可碾〔5〕，而不知其所由然。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6〕，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7〕，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8〕，杀九婴于凶水之上〔9〕，缴大风于青丘之泽〔10〕，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11〕，禽封豨于桑林〔12〕，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陕、险易、远近〔13〕，始有道里。

【注释】

〔1〕容成氏：古帝名。一说黄帝的臣子。《汉书·艺文志》“阴阳家”有《容成子》十四篇。上海博物馆战国楚竹书（二）有《容成氏》。

〔2〕雁行：谓相次而行，如群雁飞行之有行列。列处：并列而处。

〔3〕亩首：田头。

〔4〕尾：牵尾巴。

〔5〕虺（huǐ）蛇：毒蛇。碾：压平。

〔6〕十日：传说中十个太阳轮流出现。其记载见于《山海经·大荒南经》、《楚辞·天问》、《庄子·齐物论》及马王堆汉墓帛画等。

〔7〕猰貐（yàyǔ）：传说中一种食人凶兽。凿齿：半人半兽的怪物，齿长三尺，其状如凿。九婴：一种有九个脑袋的水火之怪。大风：一种凶猛的大鸟，飞后能兴起大风，又叫风伯。封豨（xī）：大野猪。楚语称猪为“豨”。修蛇：大而长的蟒蛇，能把象呑掉，三年才吐骨头。

〔8〕畴华：南方大泽名。

〔9〕凶水：北狄之地有凶水。

〔10〕缴（zhuó）：一种带绳的箭。青丘：东方之泽名。

〔11〕洞庭：南方泽名，即今洞庭湖。

〔12〕禽：通“擒”。桑林：高诱注：汤所祷旱桑山之林。

〔13〕陕：同“狭”，狭窄。

【译文】

从前容成氏统治天下的时候，道路上行走的人长幼有序，把婴儿寄托在鸟巢之上，把余粮放置在田头，老虎、豹子可以牵着尾巴，毒蛇可以把它压平，而不知道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等到尧的时候，十个太阳一起出来，庄稼都烧焦了，草木全部干死，而百姓连吃的食物都没有；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都一起出来危害人民。尧便派后羿在畴华之野杀死凿齿，在凶水之上杀掉九婴，在东方青丘之泽射死巨鸟大风，上面射落了十个太阳，下面杀死猰貐，在洞庭湖斩断脩蛇，在桑林活捉了大野猪，老百姓都非常欢喜，一致拥戴尧为天子。在这个时候，天下各地不论广阔狭窄、险阻平坦、远处近郊，都开始修建了道路。

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1〕，以薄空桑〔2〕。龙门未开〔3〕，吕梁未发〔4〕，江、淮通流〔5〕，四海溟涬〔6〕，民皆上丘陵，赴树木。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7〕，辟伊阙〔8〕，导瀍、涧〔9〕，平通沟陆〔10〕，流注东海。鸿水漏〔11〕，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

【注释】

〔1〕滔：激荡。

〔2〕薄：迫近。空桑：古山名，在鲁国。传为孔子出生地。今名空窦，在曲阜南。

〔3〕龙门：山名，在今山西、陕西境内，跨黄河两岸，形如门阙。

〔4〕吕梁：高诱注：在彭城吕县，石生水中，禹决而通之，民所由得度也。故曰吕梁也。按，在今江苏铜山境，已湮。

〔5〕通流：贯通混流。

〔6〕四海：指天下各地。溟涬（mínɡxìnɡ）：水势盛大，没有边界。

〔7〕三江：三江所指，分歧颇多。这里指长江流域众多的水道。五湖：指江淮流域五大湖泊。

〔8〕辟：开通。伊阙：古山名，在洛阳西南九十里。

〔9〕瀍（chán）、涧：瀍水出河南孟津。涧水出河南渑池。

〔10〕沟陆：水沟、道路。

〔11〕鸿水：即洪水。鸿，通“洪”。漏：排泄。按，本则化自《吕览·爱类》。

【译文】

舜的时候，水神共工兴起了洪水，大水逼近了东方的空桑。这时候龙门山没有开通，吕梁也没有开掘，长江、淮河水道互相沟通，四海混混茫茫，百姓纷纷爬上高丘，攀援树枝逃命。舜便命禹疏通了三江五湖，劈开伊阙山，疏导了瀍、涧二条水道，沟通水流、平整道路，洪水流注到东海。洪水泄退了，九州水干了，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因此称颂尧、舜为神圣之人。

晚世之时，帝有桀、纣。［桀］为琁室、瑶台、象廊、玉床〔1〕。纣为肉圃、酒池〔2〕，燎焚天下之财，罢苦万民之力〔3〕。刳谏者，剔孕妇〔4〕，攘天下〔5〕，虐百姓。于是汤乃以革车三百乘〔6〕，伐桀于南巢〔7〕，放之夏台〔8〕。武王甲卒三千，破纣牧野〔9〕，杀之于宣室〔10〕。天下宁定，百姓和集〔11〕，是以称汤、武之贤。由此观之，有贤圣之名者，必遭乱世之患也。

【注释】

〔1〕“为琁（xuán）室”句：王念孙《读书杂志》：“为琁室”上脱“桀”字。《太平御览·皇王部》七引此，“为”上皆有“桀”字。按，琁室，即用玄玉饰其室。瑶，美玉名。

〔2〕肉圃、酒池：积酒肉为园圃、渊池。今河南淇县西有糟丘，即酒池之处。此事亦见《韩非子·喻老》、《韩诗外传》卷二、《史记·殷本纪》等。

〔3〕罢：通“疲”，疲苦。

〔4〕“刳（kū）谏者”二句：高诱注：王子比干，纣之诸父也。数谏纣之不道，纣剖其心而观之，故曰刳谏者。孕妇，妊身将就草之妇也。纣解剔观其胞裹，故曰剔孕妇也。按，刳，剖开。剔（tī），分解骨肉。

〔5〕攘（rǎnɡ）：侵夺。

〔6〕革车：兵车。

〔7〕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北。

〔8〕夏台：大台，监狱名。在今河南禹州西。

〔9〕牧野：在今河南淇县西南。

〔10〕宣室：朝歌城外宫殿名。一说监狱名。

〔11〕和集：和谐安定。《太平御览》卷八十二《皇王部》七引作“和辑”。集、辑音义并同，集亦和义。

【译文】

晚世的时候，暴君有夏桀、商纣。夏桀造了琁室、瑶台、象廊、玉床。纣王兴建了肉林、酒池，耗尽了天下的财富，使万民疲于劳苦。剖开直谏者王子比干的心脏，解剖临产孕妇的肚子，侵夺天下人民的资财，残害万民百姓。在这种情况下商汤用兵车三百辆，讨伐夏桀于南巢，并把他拘禁在夏台。周武王率领甲卒三千人，在牧野大破纣军，纣王被杀死在宣室。天下安宁平静了，百姓和谐安定，因此称颂商汤、周武的贤德。从这里可以看出，具有圣贤名声的人，必定遭到乱世的祸患。

帝者体太一〔1〕，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2〕，君者用六律〔3〕。

秉太一者〔4〕，牢笼天地〔5〕，弹压山川〔6〕；含吐阴阳，伸曳四时〔7〕；纪纲八极〔8〕，经纬六合〔9〕；覆露照导〔10〕，普氾无私〔11〕；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

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12〕；嬴缩卷舒〔13〕，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14〕。

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15〕，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

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16〕，予之与夺也〔17〕，非此无道也。故谨于权衡准绳，审乎轻重，足以治其境内矣。

【注释】

〔1〕体：效法。太一：北极神之别名。整个天体似围绕北极而转动。

〔2〕霸：诸侯中的霸主。则：法则。

〔3〕六律：生杀、赏罚、予夺。

〔4〕秉：执持、执掌。《太平御览》卷七十七《皇王部》二“秉”作“体”，“阴阳者”上有“法”字，“四时者”上有“则”字，“六律者”上有“用”字。

〔5〕牢笼：包罗。

〔6〕弹压：高诱注：弹山川，令出云雨，复能压止之。按，有制服、镇压义。

〔7〕伸曳（yè）：牵引和调。

〔8〕纪纲：管理。

〔9〕经纬：规划治理。

〔10〕覆露：荫庇，沾润。照导：照耀，引导。

〔11〕普氾：普遍。

〔12〕埒（liè）：形。

〔13〕嬴（yínɡ）缩：伸缩，进退。嬴，通“赢”，长。卷舒：卷曲，舒展。

〔14〕转：转化。原：本源。

〔15〕开阖（hé）：开闭。歙（xī）：敛藏。

〔16〕赏：北宋本原作“实”。《道藏》本作“赏”。据正。

〔17〕予：布施，给予。夺：收取。

【译文】

称帝的人是取法太一之神的，称王的人是效法阴阳变化的，诸侯中称霸的人以四时为准则，诸侯国君则使用六律。

掌握太一运行规律，能够包罗天地，制服山川；吐纳阴阳之气，调和四时节令；管理八极，规划六合；滋润万物照耀抚育，普及大众无所爱憎；小到飞翔和爬行的动物，没有什么不仰仗它的德泽而生长。

执掌阴阳二气的变化，承受天地的和气，生成了不同种类的形体；含怀元气化育万物，而形成了生物的类别；增长减少卷曲舒展，而进入到无法测量的境地；从结束到开始、由空虚到充满，转化到无法探究的本源之中。

掌握春、夏、秋、冬四时变化，春天种植、夏天生长，秋季收获、冬季贮藏；取予有一定的节令，出入有规定的时期；开闭张合，不会失去它的次序；喜怒、刚柔，不会离开它的道理。

执掌六律的规定，生存与杀戮，赏赐和刑罚，施予与夺取，不用这六种治国的方法，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因此谨慎地掌握权衡准绳所规定的法则，慎重审查刑法的轻重，这样就足以治理它的国家了。

第九卷　主术训

高诱解题云：“主，君也。术，道也。君之宰国，统御臣下，五帝三王以来，无不用道而兴，故曰主术也。”主术，就是国君统治天下之道。

淮南王认为，治国要实行“无为而治”，就是要按照自然和社会规律办事。治国之本在于安民，“民者，国之本也”。要减轻赋税，爱惜民力，富裕民生。治国要依靠大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即“乘众人之智，用众人之力”。治国要任人唯贤。“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百姓附；所任者非其人，则国家危，百姓乱”。治国要用法制，“法者，天下之度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同时要“立法禁君”。对国君自身，要“诚正”、“无私”、“先自为检式仪表”。国君治国要正确运用“权”、“势”的力量，“循名责实”，就能达到“天下尽力”的要求。

《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本训与司马谈所言相合。它是研究汉初黄老道家治国理念和方略的重要文献。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人主之术〔1〕，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2〕；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3〕；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4〕。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5〕，口能言而行人称辞〔6〕，足能行而相者先导〔7〕，耳能听而执正进谏〔8〕。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9〕；言为文章〔10〕，行为仪表于天下〔11〕；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12〕；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13〕，所以蔽明也；黈纩塞耳〔14〕，所以掩聪；天子外屏〔15〕，所以自障。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迩〔16〕；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少〔17〕。夫目妄视则淫〔18〕，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19〕。

【注释】

〔1〕术：君主统治的手段和策略。其内容包括任免、考核、赏罚各级官吏的手段。

〔2〕“处无为”二句：见于《老子》二章。

〔3〕一度：统一法度。摇：动摇。

〔4〕“因循”二句：此为汉代道法家融合之治国思想。因循，沿袭旧法而不加改变。责成，督责完成任务。

〔5〕规：法度。师：指太师。周代三公之一。傅：指太傅，周代三公之一。谕导：劝谕，引导。《群书治要》引“导”作“道”。

〔6〕行人：《周礼·秋官》有行人之官，掌朝觐聘问。称辞：陈说。

〔7〕相者：指赞礼之人。有司仪、引导等职责。

〔8〕执正：主持政务之人。正，通“政”。谏：高诱注：或作谋也。按，谋，计谋。《淮南子》此节出自《慎子》。

〔9〕谋：王念孙《读书杂志》：“谋”本作“举”，“举”犹“动”也。《群书治要》引此正作“举无过事”。过：失误。

〔10〕文章：指礼乐法度。

〔11〕行为仪表于天下：《文子·自然》作“行为仪表”。于大成《主术校释》：《大戴礼·曾子制言中》：“言为文章，行为表缀于天下。”《淮南》文所本也。

〔12〕“不为丑美”二句：《文子·自然》作：“美丑不好憎，赏罚不喜怒。”

〔13〕冕（miǎn）：王者之冠。高诱注：天子玉县十二，公侯挂珠九，卿点珠六，伯子各应随其命数也。按，前旒（liú）：王冠前面的玉串。天子前后十二，公侯九。下垂自目，故曰“蔽明”。旒，北宋本原作“旅”。《道藏》本作“旒”。据正。

〔14〕黈纩（tǒukuànɡ）：即黄绵。古之冕制，用大如丸的黄绵，悬于冕之两旁，以示不听无益之言。黈，黄色。纩，絮。纩，北宋本原作“续”。《道藏》本作“纩”。据正。

〔15〕外屏：皇帝的门屏。屏是对着门的小墙，后称照壁。

〔16〕在：察。迩（ěr）：近。

〔17〕少：《群书治要》引此作“小”。

〔18〕妄：北宋本原作“安”。《道藏》本作“妄”。据正。下二“妄”字同。

〔19〕贼：败坏。按，“故古”至“贼之”，参见《晏子春秋》卷七《外篇》上等。

【译文】

国君统治天下的手段，用无为去处理事务，用不言去教化大众；清虚安静而不妄动，统一法度而不动摇；沿袭规则而任用臣下，督责臣下而自己不辛劳。因此国君知道谋划而要太师太傅劝谕教导，口中能够表达而要行人来陈说，腿脚能行动而却要赞礼之人引导，耳朵能够听清却要执政之人来进谏。所以天子思虑中没有失策的地方，谋划没有错误的地方；用言语表达就成为礼乐法度，行动表现就可以作为天下的表率；进退适应时代变化，动静依循一定的道理；不因为美丑而有好憎，也不因为赏罚而喜怒；事物名称各自符合自己的名分，分类各自符合自己的类别，各种事情就像来自天然一样，没有什么是从自己一方发出的。因此古代的帝王，头上戴冕前面有旒，它是用来掩蔽自己视觉的，表示不视邪行；用黄绵塞耳，是用来掩蔽自己听觉的，表示不听邪说；天子居处前有外屏，是用来阻隔自己的，表示不亲近奸佞。因此天子所治理的地方远，那么他所考察的就近；所治理的地方大，那么他所持守的地方就小。眼睛乱看就会淫乱，耳朵乱听就会迷惑，嘴巴乱说就会造成混乱。目、耳、口这三关，是不能够不谨慎把守的。如果要去规范三关，那么便是使它们离散；如果把三关装饰起来，那么则是伤害了它。

昔者神农之治天下也〔1〕，神不驰于胸中〔2〕，智不出于四域，怀其仁成之心〔3〕；甘雨时降〔4〕，五谷蕃植〔5〕；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月省时考〔6〕，岁终献功〔7〕；以时尝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盖而无四方；风雨不能袭，寒暑不能伤；迁延而入之〔8〕，养民以公。其民朴重端悫〔9〕，不忿争而财足，不劳形而功成〔10〕，因天地之资〔11〕，而与之和同〔12〕。是故威厉而不杀〔13〕，刑错而不用〔14〕，法省而不烦〔15〕，故其化如神〔16〕。其地南至交阯〔17〕，北至幽都〔18〕，东至汤谷〔19〕，西至三危〔20〕，莫不听从。当此之时，法宽刑缓，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21〕，莫怀奸心。

【注释】

〔1〕神农：上古部落领袖，主南方，又称炎帝。

〔2〕“神不”句：高诱注：言释神安静，不躁动也。

〔3〕成：通“诚”。刘绩《补注》本作“诚”。

〔4〕甘雨时降：《文子·精诚》作“甘雨以时”。甘雨，适宜农事的雨水。

〔5〕植：生长。

〔6〕月省时考：每月按时查看考察。省，视。

〔7〕献功：奉献收成。功，成。

〔8〕迁延：逍遥自在。

〔9〕朴重：敦厚，庄重。端悫（què）：端正，诚笃。悫，诚。

〔10〕功成：杨树达《淮南子证闻》：“功成”当作“成功”。“功”字与上文“公”，下文“同”字为韵，作“功成”则失其韵矣。

〔11〕资：资助，供给。

〔12〕和同：把光荣和尘浊同等看待。见于《老子》五十六章。

〔13〕不杀：王念孙《读书杂志》：“杀”本作“试”。不试犹不用也。《太平御览·皇王部》三引此，正作“不试”。

〔14〕刑错：指无人犯法，刑法搁置不用。错，通“措”，放置。

〔15〕烦：繁多。

〔16〕其化如神：《文子·精诚》作“教化如神”。

〔17〕交阯（zhǐ）：指两广以南和越南北部一带。《脩务训》作“交趾”。古人认为其民足趾相交，与中原不同，故名。

〔18〕幽都：指北方山名。

〔19〕汤谷：日出之处。

〔20〕三危：山名。在甘肃敦煌南。

〔21〕一俗：习俗一同。

【译文】

从前神农氏统治天下的时候，精神安静不在胸中躁动，智慧施行不离开四方疆界，怀抱着他的仁诚之心；于是甘雨按照时节降落，五谷旺盛生长；春天播种夏季生长，秋天收获冬天贮藏；每月按时考察下情，年终奉献收成；按时品尝新谷，在明堂上举行祭祀。明堂的建筑形制，有顶盖而没有四面墙壁；风雨不能侵袭，冷热不能伤害；逍遥自在地进入，以公心教育万民。他的百姓端正朴实，不去忿争而财物充足，不辛劳形体而大功告成，凭借着天地的资助，而与天地融为一体。因此虽然威严但是不去杀戮，刑法搁置而不去使用，法令条文简约而不烦琐，所以他的化育万民就像有神灵驱使一样。他的地域南边到达交阯，北方到达幽都，东方到达汤谷，西方到达三危，没有人不听从的。当这个时候，刑法宽松，牢狱空空，而天下习俗统一，没有人怀有奸诈之心。

蘧伯玉为相〔1〕，子贡往观之〔2〕，曰：“何以治国？”曰：“以弗治治之〔3〕。”简子欲伐卫〔4〕，使史黯往觌焉〔5〕。还反报曰：“蘧伯玉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险阻，何足以致之〔6〕？故皋陶喑而为大理〔7〕，天下无虐刑，有贵于言者也〔8〕；师旷瞽而为大宰，晋无乱政，有贵于见者〔9〕。故不言之令，不视之见，此伏牺、神农之所以为师也〔10〕。

【注释】

〔1〕蘧（qú）伯玉：名瑗，春秋卫国人，有贤相之名。

〔2〕子贡（前520—前456）：孔子弟子，春秋末卫人，以外交和经商著称。

〔3〕“以弗治”句：即无为而治。指顺应自然和社会规律而治理。

〔4〕简子：春秋末晋卿，亦称赵孟，战胜范氏、中行氏，为其子建立赵国奠定基础。事见于《吕览·召类》。卫：周初封国，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后迁楚丘（今河南滑县）、帝丘（今河南濮阳）。

〔5〕史黯（àn）：春秋末晋太史，姓蔡，名墨。觌（dí）：观看。

〔6〕致：达到。

〔7〕皋陶（ɡāoyáo）：传说中东夷族首领，曾为舜掌刑法，禹选为接班人，早死。喑（yīn）：哑。大理：掌管刑狱之官。

〔8〕“有贵”句：高诱注：虽喑，平狱理讼能得人之情，故贵于多言者也。

〔9〕“师旷”三句：高诱注：虽盲，而大治晋国，使无有乱政，故贵于有所见。按，大宰，西周置官，掌王家内外事务。于大成《主术校释》：“太宰”当作“大师”。今本《文子》亦作“太宰”，而《太平御览》七百四十引作“太师”。

〔10〕师：指师法。

【译文】

蘧伯玉担任卫相，孔子弟子子贡前往观察，问道：“先生用什么办法来治理国家？”回答说：“用弗治来治理。”赵简子准备讨伐卫国，派史黯先去察看情势。归来报告说：“蘧伯玉担任相国，不能够派兵伐卫。”牢固的关塞、险要的地形，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因此皋陶是哑巴而担任司法之官，天下没有出现暴虐的刑法，所以哑巴比多言有可贵之处；乐师师旷双目失明而担任太师之职，晋国没有出现乱政，所以瞎子比那些视力好的人有可贵之处。因此皋陶不用说话的命令，师旷不用眼看的见解，这就是伏栖、神农氏成为后世师法的原因。

汤、武圣主也，而不能与越人乘幹舟而浮于江湖〔1〕。伊尹贤相也〔2〕，而不能与胡人骑騵而服騊駼〔3〕。孔、墨博通，而不能与山居者入榛薄险阻也〔4〕。由此观之，则人知之于物也，浅矣；而欲以偏照海内〔5〕，存万方，不因道之数〔6〕，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7〕。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8〕，别觡伸钩〔9〕，索铁歙金〔10〕，椎移大牺〔11〕，水杀鼋鼍〔12〕，陆捕熊罴〔13〕。然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14〕，擒之焦门〔15〕。由此观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16〕。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17〕，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埳井之无鼋鼍〔18〕，隘也；园中之无脩木，小也。夫举重鼎者，少力而不能胜也〔19〕。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无绝梁〔20〕，万人之聚无废功。

【注释】

〔1〕“汤、武”二句：高诱注：幹（ɡàn）舟，小船也，危险，越人习水，自能乘之，故汤、武不能也。一曰：大舟也。按，《群书治要》引作“舼（qiónɡ）”。舼，小船。汤，商汤。商朝开国之君。武，周武王。周朝开国之君。姬姓，名发。谥号武王。在位19年。

〔2〕伊尹：商汤相。佐汤灭夏桀。《汉书·艺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

〔3〕騵（yuán）：《道藏》本有“马”字，当脱。黄马白腹曰騵。《群书治要》作“原马”。騊駼（táotú）：北方之野马。

〔4〕榛（zhēn）薄：聚木曰榛，深草为薄。险阻：王念孙《读书杂志》：“险阻”上脱“出”字。《群书治要》引此有“出”字。

〔5〕偏：通“徧”，即“遍”字。《道藏》本作“徧”。

〔6〕道之数：《群书治要》引此作“道理之数”，《文子·下德》同。

〔7〕达：王念孙《读书杂志》：“达”当为“远”，字之误也。其穷不远，谓其穷可立而待也。《文子·下德》正作“远”。

〔8〕桀：名癸、履癸，夏朝末代之君。商汤谥其为“桀”。在位52年。

〔9〕别：分解。《四库全书》本作“制”。觡（ɡé）：角。伸钩：使钩伸直。伸，北宋本原作“仲”。《道藏》本作“伸”。据正。

〔10〕索：绞。歙（xī）：合。

〔11〕椎移、大牺：《墨子·明鬼》：“禽推哆、大戏。”《吕览·简选》：“遂禽推移、大牺。”当是人名，不合本文之意。椎（chuí）：推。大牺：大的牺尊。古代类似牺牛的大型酒器。

〔12〕鼋鼍（yuántuó）：大鳖、鳄鱼。

〔13〕熊：哺乳类动物。罴（pí）：熊类中形体最大的动物。

〔14〕困：北宋本原作“因”。《道藏》本作“困”。据正。鸣条：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

〔15〕焦门：即巢门、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

〔16〕勇力：王念孙《读书杂志》：“力”字因“勇”字而衍。“勇不足以持天下”，与上文“智不足以治天下”相对为文。《太平御览》卷四百三十七《人事部》七十六引此皆无“力”字。

〔17〕庙堂：宗庙和明堂。代指朝廷。

〔18〕埳：北宋本原作“塪”。《道藏》本作“埳（kǎn）”。据正。《庄子·秋水》陆德明释文引司马云：“埳井，坏井也。”成玄英疏：“犹浅井也。”

〔19〕少力：《道藏》本作“力少”。

〔20〕绝梁：《吕览·用众》高诱注：《淮南记》曰：“万人之众无废功，千人之众无绝良”。而《文子·下德》作“千人之众无绝粮”。梁、良同音，古通用。

【译文】

商汤、周武王是英明的君主，但是却不能和越人一样乘着小船在长江湖泽中遨游。伊尹是商汤时著名的贤相，但是却不能和北方胡人比赛骑马及驯服野马。孔子、墨翟是一代博学通达之人，但不能够和山里人一样穿越草木树丛和高山险阻。从这里可以看出，人们对于万物的了解，是肤浅的；却想凭着这点肤浅的东西遍照海内，存恤万国，不按照道的规律，而专靠自己的才能，那么将会步入穷途而不能通达了。因此光凭着智慧是不能够治理天下的。夏桀的勇力，可以分解牛角、拉直铁钩，把生铁扭成绞索、歙合金属，推移大的牺尊，在水中能杀死鼋鼍，在陆上可以捕捉熊罴。然而商汤用兵车三百辆，把夏桀围困在鸣条，在南巢被活捉。从这里可以看出，凭借匹夫之勇是不能够完全用来掌握天下的。光凭个人的智慧不能够来治理国家，单靠个人的勇力不能够成为强人，那么依靠个人的才力不能完成重任，也是很明显的。而作为统治人民的国君，身不下庙堂之上，而能够知道天下的事情，是凭借外物而认识外物，依靠人而知道人。所以积聚众人的力量，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战胜；集中大众的智慧，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在浅井里生长不出鼋鼍来，是因为狭小的缘故；庭园中长不出参天大树，是因为环境狭隘的缘故。要举起重鼎，力气小了是不能够胜任的。等到把它平行移动位置，不需要大力之人就能办到。因此上千人聚集不会缺少优秀人才，上万人的力量汇聚就没有什么功劳不能建立。

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1〕。于是乃始陈其礼，建以为基〔2〕，是乘众势以为车，御众智以为马，虽幽野险涂则无由惑矣〔3〕。人主深居隐处，以避燥湿；闺门重袭〔4〕，以避奸贼〔5〕。内不知闾里之情，外不知山泽之形、惟幕之外〔6〕，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7〕，天下之物无不通者，其灌输之者大，而斟酌之者众也。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知天道〔8〕。乘众人之智，则天下之不足有也。专用其心，则独身不能保也。

【注释】

〔1〕“夫人主”六句：下文重见，疑衍。听，治理，处理。辐（fú）凑，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

〔2〕建：建立。基：基业。

〔3〕幽：幽深。

〔4〕闺门：指内室。闺，北宋本原作“闰”。《道藏》本作“闺”。据正。重袭：重叠掩袭。

〔5〕避：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作“备”。重门所以防贼，故言备。《文选·西京赋》注引此，正作“备”。

〔6〕惟：通“帷”。《道藏》本作“帷”。

〔7〕百步之外：于大成《主术校释》断作：“帷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百步之外”四字，衍文也。《吕览·任数》：“十里之间，而耳不能闻；帷墙之外，而目不能见。”正《淮南》所本。

〔8〕“是故”二句：见于《老子》四十七章。牖，窗户。

【译文】

国君治理国家，清静明朗而不昏暗，虚怀若谷而减少志趣，因此群臣像辐条聚集齐头并进，无论愚蠢智慧、贤德不肖，没有人不奉献出自己的才能。在这时便开始陈列它的礼制，立下它们作为建立基业的准则，这是凭借着众人的力量作为车子，驾驭大众的智慧作为马匹，即使是在幽暗的荒野、险恶的路途也不会迷惑。国君身居幽深隐蔽之处，以便用来避开干燥和潮湿；居室层层掩蔽，用来避开奸邪之人。对内不知道巷道、门闾之情，对外不知道山河之形、帷幕之外，眼睛不能见到十里之前的情景，耳朵不能听到百步之外的事情，但是天下的万物没有不能知道的，主要是他的灌输的渠道众多，而从事谋划的人多的缘故。因此不出房门而可以知道天下之事，不看窗外便知道天道的变化。依靠众人的智慧，那么天下也不够被占有。专门使用个人的心志，那么自己独身也不能够保全。

文王智而好问〔1〕，故圣；武王勇而好问〔2〕，故胜。夫乘众人之智，则无不任矣〔3〕；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千钧之重，乌获不能举也〔4〕；众人相一，则百人有余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则乌获不足恃；乘众人之制者〔5〕，则天下不足有也。

【注释】

〔1〕“文王”句：高诱注：好问，欲与人同其功。

〔2〕“武王”句：高诱注：胜殷。

〔3〕任：胜。北宋本原作“仕”。《道藏》本作“任”。据正。

〔4〕乌获：秦武王时大力士。

〔5〕制：《文子·自然》作“势”，刘绩《补注》本改从之。

【译文】

周文王富有智慧而勤学好问，所以无所不通；周武王勇敢而勤于学问，所以战无不胜。依靠众人的智慧，那么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利用大众的力量，那么没有什么不能战胜的。三万斤的重量，大力士乌获不能够举起来；众人帮助一个人，那么一百个人的力量都有剩余。因此任用一个人的力量，那么乌获也不能够依靠；凭借着大众的力量，那么天下也不能够被拥有。

禹决江疏河，以为天下兴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垦草〔1〕，以为百姓力农〔2〕，然不能使禾冬生。岂其人事不至哉？其势不可也〔3〕。夫推而不可为之势〔4〕，而不修道理之数〔5〕，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其功，而况当世之主乎？夫载重而马嬴〔6〕，虽造父不能以致远〔7〕；车轻马良，虽中工可使追速。是故圣人举事也，岂能拂道理之数，诡自然之性〔8〕，以曲为直，以屈为伸哉？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是以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而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聋者可令嗺筋〔9〕，而不可使有闻也；喑者可使守圉〔10〕，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也；能称其事〔11〕，则为之者不难也。毋小大脩短，各得其宜，则天下一齐，无以相过也。圣人兼而用之，故无弃才。

【注释】

〔1〕稷（jì）：周朝先祖，教民播种五谷。

〔2〕力农：致力农事。

〔3〕势：形势；规律。

〔4〕推：推行。《文子·自然》作“权”。

〔5〕修：《文子·自然》作“循”。

〔6〕嬴：《道藏》本作“羸”。二字上古同音，可通。羸，疲弱。

〔7〕造父：周穆王之善御者。

〔8〕诡：违背。

〔9〕嗺（zuī）筋：《易林》作“聋跛摧筋”。摧，疑通“椎”，击。即加以椎打，使之柔熟，以缠弓弩。

〔10〕守圉（yǔ）：守卫防御。圉，通“御”，防御。

〔11〕能称：向宗鲁《淮南校文》：《意林》引“能称”作“智能”。

【译文】

大禹疏通长江、黄河，而为天下人谋取利益，但是却不能使水向西流动；后稷开垦荒地，而为百姓致力农事，然而不能使禾苗冬季生长。难道只是人事的力量达不到这样吗？是因为它们的自然规律不能得到改变。只是推行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不去依循道德的法则，即使是神圣之人也不能成就功业，而何况是当今的人主呢？疲弱的老马拉着重车，即使是造父也不能使它到达远方；轻车快马，即使是普通驭手也可以使它快速奔走。因此圣人的行事，怎么能违背道理的准则，改变自然的特性，把弯曲变成径直，使倦屈伸展开去呢？圣人未尝不是按照自然的特性来使用它们的。因此积聚众力来举事，没有不能取胜的；而会合大众的智慧去干事，没有不能成功的。聋子可以使他们缠绕弓箭，而不能够使他们听见；哑巴可以让他们守城防御，而不能够使他们与人讲话。身体生理有不全备的地方，而才能也有不被容纳的时候。所以有特殊形体的人处于专门的位置，有特殊才能的人从事特别的事情。才能胜任他的工作，就是把重物举起来也不感到沉重；才能适合做与己相称的事情，那么把事情干好也不会感到困难。不管大小，长短，各自得到他们适宜发挥才能的地方，那么天下便可以整齐划一，没有用来相互责备的地方了。圣人兼用各自的才智，所以不会发生遗弃才能的现象。

人主贵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执正营事〔1〕，则谗佞奸邪无由进矣。譬犹方员之不相盖，而曲直之不相入。夫鸟兽之不可同群者〔2〕，其类异也；虎鹿之不同游者，力不敌也。是故圣人得志而在上位，谗佞奸邪而欲犯主者，譬犹雀之见鹯而鼠之遇狸也〔3〕，亦必无余命矣。是故人主之一举也，不可不慎也。所任者得其人，则国家治，上下和，群臣亲，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则国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乱。故一举而不当，终身伤〔4〕。得失之道，权要在主。是故绳正于上，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以修者然也〔5〕。

【注释】

〔1〕营：主管。高诱注：营，典也。

〔2〕群：北宋本原作“详”。《道藏》本作“群”。据正。

〔3〕鹯（zhān）：一种似鹞鹰的猛禽。

〔4〕伤：创伤，失败。

〔5〕修：刘绩《补注》本作“脩”。向宗鲁《淮南校文》：“修”疑“循”。

【译文】

国君珍视正直而崇尚忠诚，忠正之士在高位，执掌大政主管事务，那么谗佞奸邪之人便没有办法向上爬了。比如就像方、圆不能互相覆盖，而曲、直不能互相嵌入一样。飞鸟、走兽不能够合群的原因，是因为它们的种类是不同的；老虎、麋鹿不能够在一起游玩的原因，是因为麋鹿的力量抵挡不过。因此圣人得其心愿而执掌高位，谗佞奸邪之人要想冒犯主上，比如就像麻雀见到鹯、老鼠遇到狸猫，也必定没有小命了。所以国君的每一个举动，不能够不慎重。所任用的人是合适的，那么国家便得到治理，上下和洽，群臣亲近，百姓归附；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国家发生危险，上下相互背离，群臣互相怨恨，百姓造成混乱。所以国君一个举动不适当，将终身受到损害。得到和失去的途径，关键在于国君。因此在上面绳墨拉得正直，那么下面的木料也就能取直，不是有心去修整，只是依照绳墨整治造成了这个样子。

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则邪人得志，忠者隐蔽矣。夫人之所以莫㧓玉石而㧓瓜瓠者〔1〕，何也？无得于玉石弗犯也。使人主执正持平，如从绳准高下，则群臣以邪来者，犹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灵王好细腰〔2〕，而民有杀食自饥也〔3〕；越王好勇〔4〕，而民皆处危争死。由此观之，权势之柄，其以移风易俗矣〔5〕。尧为匹夫〔6〕，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为治，而势可以易俗明矣。《书》曰：“一人有庆，万民赖之〔7〕。”此之谓也。

【注释】

〔1〕㧓（ɡuā）：击。

〔2〕灵王：春秋楚君，在位12年。

〔3〕杀食：省食。见于《管子·七臣七主》等。

〔4〕越王：指春秋末越君勾践。在位32年。

〔5〕“其以”句：顾广圻《校淮南子》：衍“俗”字，“易”去声。按，“故灵王”至“易俗矣”，化自《管子·七臣七主》等。

〔6〕匹夫：平民。按，“尧为”至“明矣”，亦见于《慎子》、《韩非子·难势》。

〔7〕“一人”二句：见于《尚书·吕刑》。赖，利。

【译文】

因此国君诚实公正，那么正直的人担任要职，而奸邪之人便要躲藏起来了；国君不正派，那么奸邪小人便能得志，忠直之士就要隐藏起来了。人们没有去剖开坚硬的玉石而能打开瓜瓠，这是什么原因呢？对于玉石是不能够轻易冒犯的。假使人主执掌权力平正无邪，就像依循准绳高下一致，那么群臣中有用邪道来干扰的，就像用鸡蛋碰石头，把火投到水中。所以楚灵王钟爱细腰的美女，而宫廷中就有许多人省食饿饭的；越王勾践喜爱勇武之人，人民面临水火之难便不怕死。从这里可以看出，掌握了权势的把柄，用它来改变风气是很容易的。尧是一个普通的平民，不能够用仁爱感化一里；而夏桀当了天子，就能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从这里可以看出，光凭贤德是不能治理国家，而权势可以改变社会习俗是很明显的。《尚书》中说：“一个人干了好事，万民便会得到利益。”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君人之道，处静以修身，俭约以率下，静则下不扰矣，俭则民不怨矣。下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谋，德薄则勇者不为死。是故人主好鸷鸟猛兽，珍怪奇物，狡躁康荒〔1〕，不爱民力，驰骋田猎，出入不时，如此，则百官务乱〔2〕，事勤财匮〔3〕，万民愁苦，生业不修矣。人主好高台深池，雕琢刻镂，黼黻文章，絺绤绮绣〔4〕，宝玩珠玉，则赋敛无度，而万民力竭矣。

尧之有天下也，非贪万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为百姓力征〔5〕，强凌弱，众暴寡。于是尧乃身服节俭之行，而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6〕。是故茅茨不翦〔7〕，采椽不斫〔8〕，大路不画〔9〕，越席不缘〔10〕，大羹不和〔11〕，粢食不毇〔12〕，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周流五岳〔13〕，岂其奉养不足乐哉？举天下而以为社稷，非有利焉〔14〕。年衰志悯〔15〕，举天下而传之舜，犹却行而脱蹝也〔16〕。

【注释】

〔1〕狡躁：凶暴。康荒：淫乐，荒乱。康、荒古字通。

〔2〕务：通“骛”，乱驰。

〔3〕勤：劳。匮：缺乏。

〔4〕絺绤（chīxì）：指葛织品。精细的叫絺，粗疏的叫绤。

〔5〕力征：用武力征服。

〔6〕和辑：谐和。

〔7〕茅茨：用茅草盖的房子。

〔8〕采：木名，即今之栎（lì）木。椽：房梁上承屋顶的木头。

〔9〕大路：高诱注：上路，四马车也。天子驾六马。路，通“辂”。画：文饰。

〔10〕越席：结蒲草为席。越，通“括”，编织。

〔11〕大羹（ɡēnɡ）：不和五味的汁。

〔12〕粢（zī）食：用以祭神的黍稷。毇（huǐ）：舂细。

〔13〕五岳：指古代五大名山。《尚书·禹贡》孔颖达疏指嵩、岱、衡、华、恒五山。

〔14〕“举天下”二句：何宁《淮南子集释》：此“社稷”二字乃尊礼之义，犹言举天下而尊事之，尧不以为利也。俞樾《诸子平议》认为“举天下而”四字为衍文。

〔15〕悯（mǐn）：忧虑。

〔16〕却行：退却而行。蹝（xǐ）：草鞋。

【译文】

国君统治人民的方法，自己处于静虚状态来修养身心，勤俭节约来率领百官，静虚则臣下不受扰乱，节俭则百姓没有怨恨。臣下扰乱那么政治就会混乱，人民怨恨那么恩德就变得淡薄。政治混乱那么贤人就不为你出谋划策，恩德淡薄那么勇敢的人就不为国君去死。因此国君喜好凶鸟猛兽，珍宝怪异奇特之物，就会凶暴急躁政事混乱，不爱惜民力，奔驰打猎，出入不按照季节，像这样下去，那么百官务必混乱，事力辛劳而财力匮乏，万民愁苦不堪，产业得不到修治了。国君爱好高耸的亭台、深深的沟池，雕琢金玉刻镂柱石，白黑青赤色彩灿烂，衣饰华美五彩缤纷，搜罗珍宝珠玉玩好，那么就会赋敛无度，而百姓的财力就会枯竭了。

尧在执掌天下的时候，不是贪图天下的财富而安享国君之位，认为百姓常以武力相争，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伤害人少的。这时尧便亲自提倡节俭的办法，来表明爱民的仁慈之心，而使天下人民和睦相处。因此所住的茅草房不加修剪，栎树椽子不加砍削，大车不用文饰，蒲草席连边也不剪掉，汤汁不调五味，主食中的谷米也不舂，巡察天下推行教化，为天下辛勤劳作，踏遍了五岳，难道是奉养不能够供他享乐吗？让整个天下来敬奉他，那种做法是不利的。尧年老体衰心中忧虑，把整个天下禅让给了舜，就像退却行走、脱去鞋子一样轻松。

衰世则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1〕，处人主之势，则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在于宫室台榭、陂池苑囿、猛兽熊罴、玩好珍怪〔2〕。是故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罴厌刍豢〔3〕；百姓短褐不完〔4〕，而宫室衣锦绣。人主急兹无用之功，百姓黎民憔悴于天下〔5〕。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

【注释】

〔1〕富：北宋本原作“当”。刘绩《补注》本作“富”。《文子·上仁》同。据正。

〔2〕陂：池诏。

〔3〕刍豢（chúhuàn）：牛羊曰刍，犬豕曰豢。

〔4〕短褐（hè）：粗毛衣。褐，粗衣。

〔5〕黎民：大众。黎，众。憔悴（qiáocuì）：形容枯槁的样子。

【译文】

衰世就不是这样。一旦拥有了天下的财富，处于国君的地位，便竭尽百姓的力量，来供养自己耳目的贪欲，心思专门集中在宫室台榭、池塘苑囿、虎豹熊罴、珍奇玩好上面。因此贫苦百姓糟糠之食都吃不饱，而虎狼熊罴却吃厌了家畜之肉；老百姓粗衣烂衫，而宫室贵族穿的是锦衣华服。国君急于建立这些无益于国计民生的功劳，而导致天下的平民百姓面容憔悴不堪。因此让天下人民不能安享天性。

夫人主之情，莫不欲总海内之智，尽众人之力。然而群臣志达效忠者，希不困其身〔1〕。使言之而是，虽在褐夫刍荛〔2〕，犹不可弃也；使言之而非也，虽在卿相人君，榆策于庙堂之上〔3〕，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是明主之听于群臣，其计乃可用，不羞其位；其主言可行〔4〕，不责其辩。

暗主则不然。所爱习亲近者〔5〕，虽邪枉不正，不能见也；疏远则卑贱者〔6〕，竭力尽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内，存万方，是犹塞耳而听清浊〔7〕，掩目而视青黄也，其离聪明则亦远矣。

【注释】

〔1〕希：少。困：危困、困窘。

〔2〕褐（hè）夫：古者卑者衣褐，因称卑贱者为褐夫。刍荛（chúráo）：砍草、打柴的人。

〔3〕榆：通“揄”，拿出。策：谋划。

〔4〕主：刘绩《补注》本无“主”字。王念孙《读书杂志》：“主”字因上下文而衍。《文子·上仁》作“其言可行，不责其辩”。

〔5〕习：近习。指帝王的亲信。

〔6〕则：刘绩《补注》本无“则”字。疑“则”字在“竭”字之上。

〔7〕清浊：高诱注：商音清，宫音浊。按，《吕览·贵直》高诱注：《淮南记》曰：“塞其耳而欲闻五音，掩其目而欲詧青黄，不可得也。”可与此相参。

【译文】

国君的情性，没有不是想要总合海内人士的智慧，竭尽众人的力量。然而群臣中直抒胸臆奉献忠贞的，很少自身不受到危险的。假如他所说的是正确的，即使是割草打柴的山野之人，也不能抛弃他；假使他所说的不正确，即使是公卿、宰相、国君，在庙堂之上提出自己的妙策，也不一定被采用。决定是非的关键所在，不能够凭贵贱、尊卑来决定。这样英明的国君对于朝臣的意见，只要臣下的计策可以被使用，不因为他的地位卑贱而感到羞耻；他的言论可以施行，而不要求他能言善辩。

昏聩的国君则不是这样。所喜爱熟悉的亲近之人，即使是枉邪不正的人，也不能够被发现；疏远地位卑贱的人，即使是竭尽忠心，也不能够被了解。有进善言的人被驳得理屈辞穷，有劝谏的人则被以罪诛死。像这样而想遍照海内，存恤万方，就像塞起耳朵而倾听清浊之声，掩上眼睛而看青黄之色，他们距离耳聪目明也太遥远了。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县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1〕，鈌绳者诛〔2〕。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者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

古之置有司也〔3〕，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4〕；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5〕，使无专行〔6〕。法籍礼义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人莫得自恣〔7〕，则道胜；道胜而理达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8〕，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9〕，以其言莫从己出也〔10〕。

【注释】

〔1〕中（zhònɡ）：符合。程：法规。

〔2〕鈌（jué）：《道藏》本作“缺”。《玉篇》：“鈌，与缺通。”按，“法定”三句，出自《韩非子·难一》。

〔3〕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此指理官，主狱。

〔4〕恣：放纵。

〔5〕剬（duān）：义同“制”，制约，节制。

〔6〕专：擅自。

〔7〕人：陶鸿庆《读淮南子札记》：“人”下当有“主”字。

〔8〕无为：指顺应自然和社会规律。

〔9〕凝滞：凝结、停滞。

〔10〕其言：《文子·上义》作“言其”。

【译文】

法律是天下的度量标准，也是国君执政的准则。悬挂法律条文，是为了惩罚不守法的人；设置赏赐，是为了奖赏应该赏赐的人。法律确定之后，符合法规的给予赏赐，破坏法规的人要被杀死。尊贵的人，不使他们的处罚减轻；而地位卑贱的人，也不能加重他的刑罚。触犯法律的人，即使是贤德之人也必须加以惩处；符合法度的，即使是不肖之人也必定没有罪过。这样正道通达而邪道便被堵塞了。

古代设立有司之官，是用来制止老百姓的，使他们不能放任自流；拥立国君，是用来控制有司，使他们不能专断行事。法典和礼义，是用来禁止国君，使他们不能擅自决断。人君不能够放肆，那么正道便能胜利了；正道胜利那么公理便通达了，因此可以返回到无为的境界中去。无为，不是指凝固停滞而不动，而说的是那些法规不是从自己随意发出的。

人主租敛于民也，必先计岁收，量民积聚，知饶馑有余不足之数〔1〕，然后取车舆衣食供养其欲。高台层榭，接屋连阁，非不丽也，然民无掘穴狭庐所以托身者〔2〕，明主弗乐。肥醲甘脆〔3〕，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于口者，则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4〕，非不宁〔5〕，然民有处边城、犯危难、泽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惨怛于民也〔6〕，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岁登民丰，乃始县钟鼓，陈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乐之，国无哀人。

【注释】

〔1〕饶（ráo）：剩余。馑（jǐn）：饥馑。

〔2〕掘穴：土室。《群书治要》作“窟室”。《墨子·节用》有“堀穴”。掘，借为“堀”。

〔3〕醲：浓烈的酒。

〔4〕匡：安。蒻（ruò）：蒲草。引申有细软义。

〔5〕非不宁：刘绩《补注》本“宁”下有“也”字。

〔6〕惨怛（cǎndá）：忧伤，悲痛。

【译文】

国君从百姓那里收取赋税，必须首先考虑一年的收成，计量人民积蓄的多少，知道富裕饥饿、有余不足的数量，然后才收取车马、衣食的租税来供给他们的生活需求。高台亭榭，宫室相连，不是不壮丽，然而百姓连土洞草棚这样遮蔽身体的地方都没有，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快乐的。美酒佳肴香甜脆酥，不是不美好，然而人民中有连糟糠豆谷也吃不饱的，那么英明的君主吃饭是不甜的。平稳的床细软的席子，不是不安宁，然而百姓中有处在边鄙城邑、冒着危险死难、死于大泽暴尸原野的，英明的君主是不能安享平静生活的。因此古代的国君，他们对百姓十分忧虑，国家有饥饿的人他们的食物便不再增加花样，百姓中有人寒冷而他们冬天就不穿皮裘。年岁收成好而百姓丰足，于是才开始悬挂钟鼓，排列干戚，君臣上下，一国同庆丰收的喜悦，国中没有悲哀之人。

夫民之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1〕，不过十亩；中田之获，卒岁之收，不过亩四石〔2〕。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时有涔旱灾害之患〔3〕，有以给上之征赋车马兵革之费〔4〕。由此观之，则人之生闵矣〔5〕。夫天地之大计，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6〕，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积，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储。虽涔旱灾害之殃，民莫困穷流亡也。故国无九年之畜〔7〕，谓之不足；无六年之积，谓之闵急；无三年之畜，谓之穷乏。故有仁君明主，其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则得承受于天地，而不离饥寒之患矣〔8〕。若贪主暴君，桡于其下〔9〕，侵渔其民〔10〕，以适无穷之欲，则百姓无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11〕。

【注释】

〔1〕跖（zhí）：踩，踏。耒（lěi）：古代耕田的农具。

〔2〕石（shí）：百二十斤。

〔3〕涔（cén）：涝灾。

〔4〕有：通“又”。

〔5〕闵（mǐn）：忧愁。

〔6〕率：一般。按，“夫天地”至“之畜”，见于《礼记·王制》。

〔7〕畜：通“蓄”，积累。于大成《主术校释》：“畜”字当依“九年之储”作“储”。

〔8〕离：通“罹”，遭受。

〔9〕桡（ráo）：《道藏》本作“挠”，扰乱义。

〔10〕侵渔：侵吞夺没，像渔人捕鱼一样。

〔11〕天和：自然祥和之气。本书五见。

【译文】

老百姓所用来维持生活的，一个人踩着耒耕田，不超过十亩；中等田地一年的收获，不过一亩四石。妻子老弱，都要依赖它而生活。此外时常有水旱自然灾害，又要用来供给国君征收的车马兵革的费用。从这里可以看出，人民的生活真是值得怜悯的。从国家的土地收成来考虑，三年耕种必须剩下一年的粮食，大约九年耕种要有三年的积蓄，十八年要有六年的积蓄，二十七年要九年的储备。即使遇到水旱等自然灾害，百姓也没有人因困窘到外地流亡的。所以国家没有九年的积蓄，叫做不足；没有六年的积蓄，叫做闵急；没有三年的积蓄，叫做穷乏。因此有的爱民之君和英明的君王，他们向下征收赋税，有一定的节制，用来养活自己的，有一定的标准，那么这就能合理接受天地给予的财富，就不会遭受饥饿寒冷的祸患了。至于像贪婪的君主和残暴的国君，对人民大肆骚扰，侵吞人民的财富，用来适应无穷的贪欲，那么百姓便没有办法享受自然祥和之气并得到大地的恩赐了。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1〕，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植；教民养育六畜〔2〕，以时种树；务修田畴〔3〕，滋植桑麻，肥墝高下〔4〕，各因其宜；丘陵阪险不生五谷者〔5〕，以树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蓏〔6〕，秋畜疏食〔7〕，冬伐薪蒸〔8〕，以为民资〔9〕。是故生无乏用，死无转尸〔10〕。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11〕，不取麛夭〔12〕；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罦不得布于野〔13〕；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14〕；鹰隼未挚〔15〕，罗网不得张于溪谷；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烧田〔16〕；孕育不得杀，鷇卵不得探〔17〕；鱼不长尺不得取〔18〕，彘不期年不得食〔19〕。是故草木之发若烝气〔20〕，禽兽归之若流原，飞鸟归之若烟云，有所以致之也。

【注释】

〔1〕人君者：《群书治要》作“君人者”。

〔2〕畜：《说文》曰：田畜也。《淮南子》曰：玄田为畜。按，六畜，指马、牛、羊、鸡、犬、豕。

〔3〕田畴（chóu）：田地。

〔4〕墝（qiāo）：土地贫瘠。

〔5〕阪（bǎn）：山坡。

〔6〕果蓏（luǒ）：有核曰果，无核曰蓏。

〔7〕疏食：菜疏曰疏，谷食曰食。

〔8〕薪蒸：大木叫薪，小枝叫蒸。

〔9〕资：用度。

〔10〕转尸：尸体弃置转徙。即死无葬身之地。

〔11〕畋（tián）：打猎。掩：尽，遍及。

〔12〕麛（mí）夭：鹿子曰麛，麋子曰夭。

〔13〕“豺未”二句：高诱注：十月之时，豺杀兽，四面陈之，世谓之“祭兽”也。“未祭兽”，罝（jū）罦不得施也。按，罝，捕兽网。罦，一种装有机关的鸟网。

〔14〕“獭（tǎ）未”二句：高诱注：獭，獱也。《明堂月令》：“孟春之月，獭祭鱼。”獭取鲤，四面陈之水边，世谓之“祭鱼”。未祭不得捕也。按，“豺未”至“于水”，并见《淮南子·时则训》等。獭，水獭。罟（ɡǔ），捕鱼网。

〔15〕隼（sǔn）：凶鸟。又名“鹘（hú）”。挚：通“鸷”，搏杀鸟。

〔16〕烧田：《文子·上仁》作“不得以火田”。无“烧”字。

〔17〕鷇（kòu）：初生之雏鸟。

〔18〕长：疑作“脩”，字当避淮南王父讳。《文子·上仁》亦作“长”。

〔19〕彘（zhì）：猪。

〔20〕烝：通“蒸”，火气上行。《道藏》本作“蒸”，《文子·上仁》同。

【译文】

食粮是百姓的根本，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国君的根本。因此作为一个统治天下的国君，上要按照天时的情况，下要发挥土地的财力，中间要合理使用人力，因此各种生物才顺利生长，五谷繁殖；教导百姓养育六畜，按季节种植树木；务求整治好田地，种植好桑树、麻类，按照土地肥瘠、高下，各自种植适宜的植物；丘陵山陂不能生长五谷杂粮的地方，用来种植竹类树木。春季砍伐枯木，夏季收获瓜果，秋季积聚菜蔬谷物，冬季砍伐大木和小枝，用来作为民生的资用。因此人民活着的时候不缺乏用物，死了的时候也不会无葬身之地。所以先王的法规，打猎的时候不捕尽群兽，不捕杀小鹿、幼麋；不放干水泽来捕鱼，不允许烧毁山林去打猎；豺没有祭兽时，捕鸟兽之网不能安置在田野上；水獭没有杀鱼时，渔网不能放入水中；鹰隼没有捕杀鸟类的，鸟网不能张在溪谷之处；草木没有落叶之时，斧斤不能够进入山林；昆虫没有蛰伏之时，不能够用火来田猎；孕期的动物不能够杀死，幼鸟、鸟卵不能够掏取；鱼不满一尺不能捕食，猪不过一年不能够宰杀。这样草木就像蒸气一样蓬勃生长，禽兽就像涌泉一样来归往，飞鸟就像烟云一样来临，这是因为有用来招致它们的办法。

第十卷　缪称训

本训解题中说：“缪异之论，称物假类，同之神明，以知所贵。”缪，通“谬”。《广雅·释诂》：“谬，误也。”即称引物证，借助同类事物，来摈除谬误异说，而合同到神明的道德之中。

文中首先论述了道、儒两家的道、德、仁、义之关系：“道者，物之所导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见证也；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指出儒家思想核心的“仁义”只是“道德”衰落的产物。认为世界可知，天、地、人都有规律可循。“欲知天道察其数，欲知地道物其树，欲知人道从其欲”。文中特别强调把握事物之间如祸福、轻重、德怨等的相互转化关系，“福之萌也绵绵，祸之生也分分”。圣人治政，要“制其剟材，无所不用”。君子治国，要“举贤”，要抛弃偏见、私好，广选人才。本训亦为弘扬道旨的重要文献。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无‘因以题篇’字，乃许氏注本也。取旧辑许注与今注较之，说多同，其为许注无疑也。”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员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1〕，洞同覆载而无所碍〔2〕。是故体道者，不哀不乐，不怒不喜，其坐无虑，其寝无梦，物来而名，事来而应。

【注释】

〔1〕包：北宋本原作“句”。《道藏》本作“包”。据正。

〔2〕洞同：贯通。碍：限制。

【译文】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同水准一样平，和绳墨一样直，与规一样圆，同矩一样方，包裹了整个宇宙而没有内外，贯通覆盖运载万物而没有什么阻碍。因此体察到道的人，不悲哀也不快乐，不欢喜也不发怒，他们坐着的时候没有思虑，他们睡觉的时候不做梦，万物到来时给它命名，事情到来时而去应对。

凡人各贤其所说，而说其所快。世莫不举贤，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1〕，求同乎己者也。己未必得贤〔2〕，而求与己同者，而欲得贤，亦不几矣〔3〕。使尧度舜则可，使桀度尧，是犹以升量石也。今谓狐狸〔4〕，则必不知狐，又不知狸。非未尝见狐者，必未尝见狸也。狐、狸非异，同类也。而谓狐狸，则不知狐、狸。是故谓不肖者贤，则必不知贤；谓贤者不肖，则必不知不肖者矣。

【注释】

〔1〕遁：欺骗。

〔2〕己未必得贤：《群书治要》引此无“得”字。

〔3〕几：近。

〔4〕狐：哺乳动物，犬科，肉食类。性狡猾多疑。狸：俗称野猫。又称“豹猫”。哺乳类猫科动物。

【译文】

大凡人们都把他们所喜欢的人认为是贤人，而喜欢他们所认为快乐的事。世上没有国君不举用贤人的，有的能使国家得到治理，有的却使国家混乱，这样不是自我欺骗造成的，而是各自寻求同自己志趣相同的人造成的。自己不一定是个贤人，却寻求与自己相同的人，而这样想得到贤人，不也是和自己相近了吗？让尧度量舜是可以的，使桀度量尧，这就像用升来度量石一样。现在人说的狐狸，那么必定是不知道狐，又不知道狸。不是不曾见到狐，就一定不曾见到狸。狐、狸不是异类，而是同类。而合称狐狸，那么就是不知道狐和狸的区别而形成的。因此把不肖的人说成是贤人，那么就一定不知道贤人；说贤人是不肖的人，那么必定不知道不肖的人。

物莫无所不用〔1〕。天雄乌喙〔2〕，药之凶毒也，良医以活人。侏儒瞽师，人之困慰者也〔3〕，人主以备乐。是故圣人制其剟材〔4〕，无所不用矣。

【注释】

〔1〕“物莫”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云：当作“物无所不用”。

〔2〕天雄：中药名。主大风。乌喙（huì）：即乌头。

〔3〕困慰：困窘，怨恨。

〔4〕制：处理。剟（duō）：砍削，割取。

【译文】

万物中是没有什么不能被利用的。天雄、乌喙，是药物中毒性最大的，但是高明的医生却用它来治病救人。矮子、瞎子，是人类中困窘到极点的人，但是国君用他们来演奏音乐。因此圣人用人就像处理那些砍割剩下来的木材，没有什么用不上的。

积薄为厚，积卑为高，故君子日孳孳以成辉〔1〕，小人日快快以至辱〔2〕。其消息也〔3〕，离珠弗能见也〔4〕。文王闻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5〕。非为日不足也，其忧寻推之也。故《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6〕。”

【注释】

〔1〕孳孳（zī）：通“孜孜”，努力不懈的样子。

〔2〕快快：肆意。刘绩《补注》本作“怏怏（yànɡ）”。当为误改。

〔3〕消息：消长。

〔4〕离珠：古代明目之人。刘绩《补注》本作“朱”。

〔5〕宿：止留。

〔6〕“周虽”二句：见于《诗·大雅·文王》。旧邦，悠久的国家。命，天命。

【译文】

积累薄的多了就会变厚，积累低的多了就会变高，因此君子一天天勤勉努力而成就辉煌的业绩，小人一天天肆意放纵而逐步酿成耻辱。这些消长变化，就是离珠也不能够辨明。周文王听到好的行事自己就像赶不上一样着急，看到身上存有不善的行为就像遇到不祥一样。不是因为每天都做得不够，而是用自己的深忧来推断它的发展。因此《诗》中说：“周朝虽然是历史悠久的国家，但它接受天命却是新的。”

成国之道，工无伪事，农无遗力，士无隐行〔1〕，官无失法。譬若设网者，引其纲而万目开矣〔2〕。舜、禹不再受命〔3〕，尧、舜传大焉〔4〕，先形乎小也。刑于寡妻〔5〕，至于兄弟，禅于家国〔6〕，而天下从风。故戎兵以大知小〔7〕，人以小知大。

【注释】

〔1〕隐行：隐蔽的行为。

〔2〕纲：北宋本原作“网”。《道藏》本作“纲”。据正。

〔3〕不再受命：说尧传位于舜，舜传于禹，不再受“天命”。

〔4〕传：禅让。

〔5〕刑：通“型”，指铸器之模型。引申有仪法、示范义。寡妻：国君对正妻的谦称。

〔6〕禅（shàn）：传。按，引文出自《诗·大雅·思齐》。

〔7〕戎：北宋本原作“戒”。《道藏》本作“戎”。据正。

【译文】

实现治国的措施，使工匠没有巧诈的事情，农民没有废弃的力量，士人没有隐蔽的行为，官吏没有犯法的过错。比如就像撒网的人，牵引纲绳而上万个网眼一起都张开了。舜、禹受命于人而不再受命于天，尧、舜禅让帝位是重大的举动，首先表现在微小方面。先对自己的嫡妻做出示范，而后推行到自己的兄弟，再传给诸侯和大夫，而天下人民就像随风一样跟随。因此战争凭借大的可以知道小的，人可以从小的知道大的方面。

卫武侯谓其臣曰〔1〕：“小子无谓我老而羸我〔2〕，有过必谒之〔3〕。”是武侯如弗羸之〔4〕，必得羸，故老而弗舍，通乎存亡之论者也。

【注释】

〔1〕卫武侯：春秋卫君，前812—前757年在位。时年95岁。

〔2〕小子：长辈、老师对后辈或学生的称呼。羸（léi）：疲弱、衰老。

〔3〕谒（yè）：陈述，告诉。

〔4〕如：陶鸿庆《读淮南子札记》：“如”当为“知”，字之误也。

【译文】

春秋晚期卫武公对他的臣下说：“你们不要认为我年高而以为我衰老不堪了，有过错一定给我指出来。”这说明卫武公知道即使不说自己衰老，别人也一定认为他衰老了，因此虽然年老而不停止修身，可以说是通达存亡的变化道理了。

性者〔1〕，所受于天也；命者〔2〕，所遭于时也〔3〕。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4〕？比干何罪〔5〕？循性而行指〔6〕，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7〕。不忍为非，而未能必免其祸。

【注释】

〔1〕性：指人性，亦有天性、本性等义。

〔2〕命：指命运、天命。

〔3〕时：时机，时运。

〔4〕太公：周初吕尚的称号。姜姓，吕氏，名望，字尚父，一说字子牙。佐武王灭商，齐国始祖。

〔5〕比干：商纣王叔父，官少师。因劝谏纣王，被剖心而死。

〔6〕指：志向。刘绩《补注》本作“止”。王念孙《读书杂志》：循性而行指，谓率其性而行其志也。

〔7〕必其得福：《文子·符言》作“必得其福”。

【译文】

人的本性，是上天授予的；人的命运，是由遭到的天时决定的。有那样的才能而不遇到相应的时代，这是天时决定的。姜太公有什么能力？比干有什么罪过？都是顺着天性而表达志向罢了，有的招致患害、有的得到利益，寻求实现理想有一定的规律，得到它们就在于命运了。因此君子虽能推行善事，而不一定能得到福气。不忍心去干坏事，而未必一定能免除灾祸。

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枝叶茂者，未之闻也。〔1〕

【注释】

〔1〕“君”七句：于大成《缪称校释》：《意林》引《子思子》云：“君，本也。臣，枝叶也。本美而叶茂，木枯则叶凋。”

【译文】

国君，是国家的根本；臣下，则是国家的枝叶。根本不壮美，而枝叶却茂盛的，还没有听说过。

福之萌也绵绵〔1〕，祸之生也分分〔2〕。福祸之始萌微，故民嫚之〔3〕，唯圣人见其始而知其终。故《传》曰〔4〕：“鲁酒薄而邯郸围〔5〕，羊羹不斟而宋国危〔6〕。”

【注释】

〔1〕绵绵：细微的样子。

〔2〕分分：通“纷纷”，杂乱。

〔3〕嫚（màn）：轻慢。

〔4〕《传》：即《庄子·胠箧》。

〔5〕“鲁酒薄”句：许慎注：鲁与赵俱朝楚，献酒于楚，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不与，楚吏怒，以赵所献酒于楚王，易鲁薄酒，楚王以为赵酒薄而围邯郸。一曰：赵、鲁献酒于周也。按，事见《庄子·胠箧》。

〔6〕“羊羹”句：许慎注：宋将华元与郑战，杀羊食士，不及其御。及战，御驰马入郑军，华元以获也。按，并见《左传·宣公二年》、《吕览·察微》。斟，舀，倒。《左传》中为春秋宋人名羊斟。

【译文】

福气产生的时候是极其微小的，祸害产生的时候是很杂乱的。福气、灾祸开始的时候是那么细微，因此老百姓轻视它，只有圣人能够见到它的开始而知道它的终结。所以《传》中记载说：“鲁国的酒味淡而引起楚宣王包围赵都邯郸，因宋将华元所食羊肉汤不给御者品尝而使宋国危险。”

召公以桑蚕耕种之时〔1〕，弛狱出拘〔2〕，使百姓皆得反业修职；文王辞千里之地，而请去炮烙之刑〔3〕。故圣人之举事也，进退不失时，若夏就絺绤〔4〕，上车授緌之谓也〔5〕。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守柔矣〔6〕。列子学壶子，观景柱而知持后矣〔7〕。故圣人不为物先，而常制之其类。若积薪樵，后者在上。

【注释】

〔1〕召（shào）公：姬姓，名奭。又作邵公、召康公。因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称召公。周代燕国始祖。《史记》有《燕召公世家》。

〔2〕弛（chí）：放松。

〔3〕“文王”二句：许慎注：纣拘文王，文王献宝于纣，纣赏以千里之地，文王不受，愿去炮烙之刑。按，事见《吕览·顺民》等。炮烙之刑，王念孙《读书杂志·天文》云：“炮格，谓为铜格，布火其下，置人于其上也。”

〔4〕絺（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北宋本原作“纮”。刘绩《补注》本作“绤”。据正。

〔5〕緌（ruí）：《说文》：緌，系冠缨也。刘绩《补注》本作“绥”。绥（suí），登车时用以拉手的绳索。《尔雅·释诂上》郝懿行义疏：“緌，又通作绥。”

〔6〕“老子”二句：许慎注：商容，神人也。商容吐舌示老子，老子知舌柔齿刚。按，商容，老子之师。《说苑·敬慎》作“常枞”。

〔7〕“列子”二句：许慎注：先有形而后有影，形可亡而影不可伤。按，见《列子·说符》。列子，战国初期道家学者，郑国人。《汉书·艺文志》“道家”有《列子》八篇。今《庄子》有《列御寇》篇。壶子：列子之师，即壶丘子林。

【译文】

召康公在蚕桑和春播的大忙季节，放出监狱关押的罪犯，使百姓都能够返回修治本业；周文王请求纣王收回给自己的千里封地，来请求废除炮烙之刑。因此圣人的行事，进退不失去时机，就像夏天穿上絺绤，上车抓住拉手绳索一样。老子向商容求学，见到商容吐舌而知道持守柔弱的道理。列子向壶子学习，见到影柱而懂得后而不先的道理。因此圣人不在万物到来之前行事，但是能常常制服它的同类。这就像堆聚柴草一样，后放的常常堆在上面。

纣为象箸而箕子叽〔1〕，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2〕，见所始则知所终。故水出于山，入于海；稼生乎野，而藏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

【注释】

〔1〕“纣为”句：并见《说山训》，当出于《韩非子》之《喻老》、《说林上》。象箸（zhù），象牙制的筷子。箕子，纣王叔父，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谏纣不听，被囚禁。武王灭商，被释放。《尚书·洪范》即为其所作。叽，通“唏”，实为“欷”，悲叹。《说山训》作“唏”。

〔2〕“鲁以”句：许慎注：偶人，桐人也。叹其象人而用之也。按，事载《孟子·梁惠王上》。桐人，即木偶人。

【译文】

纣王命人制造了象牙筷子而箕子悲哀，鲁国用土木偶人殉葬而孔子哀叹，看见开始就知道它的终结。因此水从山涧流出，向东注入东海；庄稼生在野外，而果实贮藏在粮仓。圣人看到它的发生的地方，就知道它的最后归向了。

第十一卷　齐俗训

本训题解中说：“齐，一也。四宇之风，世之众理，皆混其俗，令为一道也。故曰《齐俗》。”

“俗”是不同时代、社会、制度遗留下来的礼俗制度。古今、南北、华夷各不相同，而成为“一世之迹”。本训首先对道、德给予了合理的解释，“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接着指出，万物各有长短，要承认事物的多样性，要“各便其性”、“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最终以道齐“俗”。

文中认为人性至善，要注重教化。“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对民族、民俗问题，要承认差别，以不齐为齐，统而包之。

作者主张适应社会发展变化，反对拘泥僵化。“是故世异即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

文中强调指出，真理是有客观性、具体性和针对性的，“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此真是非也”。反对以“我”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

本训发挥了《庄子·齐物论》的思想，用以处理人世间各种复杂的社会问题，充分显示了汉初黄老道家开放、发展、变化、包容而博大的精神境界。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率性而行谓之道〔1〕，得其天性谓之德〔2〕。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3〕，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昡矣〔4〕，珠玉尊则天下争矣〔5〕。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注释】

〔1〕率性：依据本性。《礼记·中庸》：“率性之谓道。”

〔2〕天性：天然的品质或属性。

〔3〕迁：离散。

〔4〕昡（xuàn）：日光。《道藏》本作“眩”。《楚辞·离骚》王逸章句：“昡，一作眩。”眩，迷乱。

〔5〕尊：《文子·上礼》作“贵”。

【译文】

依循本性而行事叫做道，得到它的天性叫做德。天性丧失而后珍视仁，道丧失然后重视义。因此仁义建立而道德离散了，修饰礼乐那么淳朴天真就消失了，是非形成那么百姓更加迷乱了，重视珠玉那么天下便开始争夺了。大凡仁义、礼乐、珠玉、是非这四种东西，都是衰败之世制造出来的，而用在末世。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亲亲〔1〕。”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2〕。”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3〕。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4〕。故《易》曰：“履霜，坚冰至〔5〕。”圣人之见，终始微言〔6〕。故糟丘生乎象zz15，炮烙生乎热升〔7〕。

【注释】

〔1〕尊尊：尊敬尊贵者。亲亲：亲其所当亲。指周朝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宗法制度。

〔2〕“举贤”句：许慎注：举贤上功，则民竞，故劫杀。按，上功，崇尚功勋。

〔3〕二十四世：从齐太公姜尚到战国齐康公，共二十四代。田氏代之：许慎注：齐臣田氏夺其君位而代之。按，田氏，指田成子，春秋齐国贵族，齐简公四年（前481），杀简公，任相国，从此由陈氏专政。

〔4〕三十二：鲁伯禽到鲁顷公，共三十二世，《氾论训》作“三十六”，应作“三十四”。《吕览·长见》高诱注作“三十四”。

〔5〕“履霜”二句：见于《周易·坤卦》。

〔6〕言：孙诒让《札迻》：“言”当作“矣”。按，“昔太公望”以下，见于《吕览·长见》。

〔7〕“糟丘”二句：许慎注：纣为长夜之饮，积糟成丘者，起于象zz15。按，糟丘，酿酒所余的糟滓堆积如丘。zz15，即“箸（zhù）”，筷子。热升，《北堂书钞·服饰部》四引作“热斗”，即熨斗。

【译文】

从前太公望、周公旦受封在宫廷相见，太公问周公说：“用什么办法治理鲁国？”周公说：“尊敬尊者而亲敬亲者。”太公说：“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下去了。”周公问太公说：“怎样治理齐国？”太公说：“举用贤才而崇尚功德。”周公说：“后代必定有弑君夺权的人出现。”以后齐国一天天强大，一直到称霸诸侯，但是二十四代后田常弑君而代之。鲁国一天天削弱，到了三十二代终于灭亡。因此《周易》中说：“踏着寒霜，冰雪时节就要到来。”圣人的观察，由开始的微小变化而知道最后的终结。因此纣王饮酒积糟成丘产生于象牙筷子，酷刑炮烙产生于热斗。

故愚者有所修，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樀齿〔1〕，筐不可以持屋〔2〕，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箪〔3〕；牺牛粹毛〔4〕，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蜧〔5〕。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也〔6〕。

夫玉璞不厌厚，角䚩不厌薄〔7〕，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此代为常者也〔8〕。譬若舟、车、楯、肆、穷庐〔9〕，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者〔10〕。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11〕。

【注释】

〔1〕樀（dí）：剔。刘绩《补注》本作“摘”。王念孙《读书杂志》：“摘”读若“剔”。

〔2〕筐：许慎注：小簪（zān）也。按，王念孙《读书杂志》：“筐”皆“筳”字之误也。《玉篇》：筳（tínɡ），小簪也。持：支撑。

〔3〕函：包容，盛。箪（dān）：古代盛饭食的圆形竹器。王念孙《读书杂志》：“函食不如箪”，本作“承食不如竹箅”。今本“承”误为“函”，“箅”误为“箪”，又脱去“竹”字耳。按，箅（bì），蒸锅中的竹屉。

〔4〕牺牛：用作祭祀的毛色纯一的牛。粹：纯粹。《文选·张景阳〈杂诗〉》注作“骍毛”。而《时则训》高诱注：“粹，毛色纯也。”“全粹”为仲秋选牺牲的重要标准，知“粹”字不误。

〔5〕黑蜧（lì）：许慎注：神蛇也。潜于神渊，盖能兴云雨。

〔6〕“由此观之”六句：化自《庄子·秋水》。

〔7〕角䚩（jiǎo）：覆盖刀剑外表的角饰。杨树达《淮南子证闻》：疑“䚩”当读为“䚫（xí）”。《说文》：“䚫，杖耑（duān）角也。”按，指装饰在杖头的角制品。厌：嫌。

〔8〕常：陈昌齐《淮南子正误》：“常”当为“帝”，字之误也。代为帝，谓裘与蓑迭为主也。按，疑北宋本误。

〔9〕楯：通“輴（chún）”。许慎注：泥地宜楯。《广韵》谆韵：輴，载柩车也。肆：沙中乘行的一种运输工具。刘绩《补注》本作“䦊（niǎo）”。《文子·自然》同。“四载”之说，载于《吕览·慎势》等。穷庐：古代游牧民族居徙用的毡帐。穷，通“穹”。许慎注：草野宜穷庐。

〔10〕“不上贤”三字：见于《老子》三章。

〔11〕木：北宋本原作“水”。《道藏》本作“木”。据正。

【译文】

因此愚笨的人有他擅长的地方，聪明的人有他所不足的地方。木柱不能够剔牙齿，小簪子不能够支撑大屋，马儿不能够负载重物，牛儿不能够奔驰，铅不可以制成刀，铜不可以制成弩，铁不可以做船，木头不能够制成锅，各自使用在适合自己特性的地方，施用在适合发挥作用的环境中，那么万物的功用便可以整齐划一，而不存在相互指责的地方。明镜是便于照形的，用它来蒸食物就不如竹箅；毛色纯一的牛，对于宗庙祭祀是适宜的，用它来求雨，就不如黑蜧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万物中没有贵贱之分，按照它的长处而珍视它，万物中没有不是可贵的；依据它的短处而认为它下贱，万物中没有不是低贱的。

对于玉石人们是不嫌它厚的，对于角䚩不会嫌它薄，漆不嫌它黑，铅粉不嫌它白，这四种东西用处是相反的。但所急需都是相同的，它们的作用是一样的。现在使用的皮裘和蓑衣哪一个更急切？看到天下雨那么皮裘就用不上了，登入殿堂那么蓑衣就不能侍奉国君了。这就是互相更替担任主宰者。比如舟、车、楯、肆、穷庐，因此各种环境都有适宜的交通工具。所以《老子》中说：“不崇尚有贤才的人。”说的是不把鱼送到木头上去，不把飞鸟沉到深渊中去。

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1〕，契为司马〔2〕，禹为司空〔3〕，后稷为大田师〔4〕，奚仲为工〔5〕。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6〕，陵阪耕田〔7〕，得以所有易所无〔8〕，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9〕，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过箫也〔10〕，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11〕。

【注释】

〔1〕司徒：官名，西周始置，掌管土地和人民。

〔2〕契（xiè）：传说中商的始祖，其母简狄，吞燕卵而生契。司马：掌军政、军赋的官员。

〔3〕司空：掌管工程的官员。

〔4〕后稷：周朝始祖，其母姜嫄，踏巨人迹而生后稷。大田师：王念孙《读书杂志》：“师”字当在“工”字下。大田，田官之长也。

〔5〕奚仲：古代传说中车的发明者，黄帝之后，曾为夏代车正。工：《文子·自然》作“工师”。掌管百工和官营手工业。

〔6〕皋（ɡāo）：沼泽。网：北宋本原作“冈”。刘绩《补注》本作“网”。据正。

〔7〕阪（bǎn）：山坡。

〔8〕“得以所有”句：《文子·自然》作：“如是则民得以所有易所无。”

〔9〕播：散。棋丸：即棋子。

〔10〕箫：排箫。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有排箫。

〔11〕清浊：指高音、低音。

【译文】

所以尧治理天下的时候，任命舜担任掌管土地之官，契担任军政主管之官，禹掌管工程建设，后稷为农业主管，奚仲为百工之长。他们引导万民的方法，让居住在水边的人以打渔为主，生活在山林中的人以采木为主，活动在山谷地区的人以牧业为主，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以农业为生。土地上要种植适宜的作物，不同的农作物要用适宜的器械，不同的器械要有合适的用途，使用器械要有适宜的人。河泽地区要织网捕捞，山陵坡地可以用来耕田，人民能够用他们所有的交换所没有的，用他们制作精巧的产品交换他们不善制作的产品。因此离叛的人少，而听从王命的人多。比如就像把棋子撒在地上，圆的滚向洼处，方者停留高处，各自随所处而安身，又有什么上下之别呢？就像风声遇到排箫的孔窍，忽然受到感触，风声、箫声凭着清浊之声相应和。

义者循理而行宜也〔1〕，礼者体情制文者也〔2〕。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3〕；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4〕。有虞氏之祀〔5〕，其社用土〔6〕，祀中霤〔7〕，葬成亩〔8〕；其乐《咸池》、《承云》、《九韶》〔9〕；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10〕，祀户，葬墙置翣〔11〕；其乐《夏籥》九成〔12〕，《六佾》、《六列》、《六英》〔13〕；其服尚青。殷人之礼，其社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護》、《晨露》〔14〕；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15〕，祀灶，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16〕；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胶柱而调琴也〔17〕。

【注释】

〔1〕义：《释名·释言语》：义者，宜也。循理：按照道理。

〔2〕体情：体察情理。制文：节制文饰。

〔3〕“昔有扈（hù）氏”二句：许慎注：有扈，夏启之庶兄也，以尧、舜举贤，禹独与子，故伐启，启亡之。

〔4〕体：事体，主体。

〔5〕祀：于鬯《校淮南子》：“祀”盖“礼”字形近而误。以下为“五德转移”说。舜（土、黄）→夏（木、青）→殷（金、白）→周（火、赤）。

〔6〕社：即土地神。

〔7〕中霤（liù）：室中央。古代五祀之一，也叫宅神。

〔8〕葬成亩：许慎注：田亩而葬。

〔9〕《咸池》：黄帝乐名。一说尧乐。一说黄帝、颛顼乐。《承云》：黄帝乐，或云颛顼乐。《九韶》：舜乐。

〔10〕夏后氏：古部落名，禹为其领袖，并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朝代。

〔11〕墙：古代柩车四周的帷幔。翣（shà）：许慎注：棺衣饰也。按，棺饰，形似扇，在路以障车，入椁以障柩。

〔12〕《夏籥》：又叫大夏。相传是歌颂大禹治水功绩的乐舞。乐曲共九段。九成：九变，即九段。《吕览·古乐》：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

〔13〕《六佾》：古代乐舞行列，一行八人叫一佾，六佾为四十八人。《六列》：三十六人排列的一种乐舞。《六英》：颛顼之乐，禹用之。

〔14〕《大護》：刘绩《补注》本作“大濩”。商代著名乐舞。《晨露》：汤时乐舞，伊尹所作。

〔15〕栗：北宋本原作“粟”。《道藏》本作“栗”。据正。

〔16〕《大武》：西周建国初年乐舞，歌颂武王伐纣。《三象》：周初乐舞。《棘下》：周代之乐。

〔17〕琴：刘绩《补注》本作“瑟”。胶柱调瑟，鼓瑟时转动弦柱，以调节音调高低。如胶其柱，则无法调节音的高下。比喻拘泥不知变通。

【译文】

义是按照道理而实行合宜的事情，礼是体察情理节制文饰。义，就是合宜的意思；礼，就是得体的意思。从前有扈氏为了道义而灭亡，他知道义而不知道合时宜；鲁国修治礼义而土地被削弱，只懂得礼节而不知道得体。有虞氏的礼节，祭祀土神，采用封土（指“土”）的办法，祭祀的地方在室中央，埋葬在田亩之中；他的音乐用《咸池》、《承云》、《九韶》；他的服饰崇尚黄色。夏后氏的礼节，祭祀土神采用种植松树（指“木”）的办法，祭祀的地方在户内，安葬在墙角放置棺衣；他的音乐用《夏籥》九成，《六佾》、《六列》、《六英》；他的服饰崇尚青色。殷朝人的礼节，祭祀土神用石头（指“金”），祭祀的地方在门内，安葬时种植松树；他的音乐用《大護》、《晨露》；他的服饰崇尚白色。周朝人的礼节，祭祀土神用栗树（指“火”），祭祀的地方在灶间，安葬时种植柏树；他的音乐用《大武》、《三象》、《棘下》；他的服饰崇尚红色。历代的礼节音乐相背离，服饰制度相反，虽然如此但是仍不失去亲疏之间的恩惠、君臣之间的道德关系。现在仅仅掌握了一代国君的制度，而指责历代相传的习俗，就像胶住弦柱而调节音调高低一样。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1〕，而未始有非也。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2〕，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无是〔3〕，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也。此一是非，隅曲也〔4〕；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5〕，不知孰是孰非？

【注释】

〔1〕忤（wǔ）：违反，抵触。

〔2〕批：排除。施：通“迤（yǐ）”，斜行。

〔3〕至非之非：北宋本原作“之非至非”。刘绩《补注》本“之”、“至”倒。据正。

〔4〕隅（yú）曲：角落，局部。此文可与《庄子·齐物论》相参。

〔5〕不知：王念孙《读书杂志》：《群书治要》引此，无“不知”二字。

【译文】

天下的是非没有办法确定，世上的人各自认为他们的“是”才是正确的，而认为别人的“非”是不正确的。他们所说的是和非各不相同，都是自以为是而以别人为非。从这里可以看出，事情有合乎自己心意的，而不一定是正确的；有背离自己心意的，但不一定有错误。因此寻求“是”的人，不是寻求正确的道理，是寻求符合自己心意的东西；抛弃“非”的人，不是排除不正之术，而是抛弃背离自己心愿的东西。同自己相背离的，不一定不合乎别人的要求；符合我的心意，不一定不被世俗所非议。最高的“是”没有不正确的东西存在的；最高的“非”没有正确的东西存在的，这才是真正的是非观。至于认为这里是正确的而认为那里是不正确的，认为这里是不正确的而认为那里是正确的，这叫做一是一非。这里的一种是非观，只能适用于一个角落；而那里的一种是非观，可以适用于整个宇宙。现在我要选择正确的而处在其中，选择不正确的并抛弃它，不知道世上人所说的是与非，哪个正确、哪个不正确呢？

第十二卷　道应训

“道”是万物的本原，又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发生、发展的总规律。这个规律，普遍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道应训》就是研究这个规律在各个方面的具体运用。文中通过五十余则生动而富有哲理性的小故事，清楚地说明了“道之所行，物动而应”的问题。在每则故事之后，引用《老子》、《庄子》和《慎子》著述中的观点，进行了理论阐述。可以说，这是对“道”进行解说的十分巧妙的形式。把道家思想中深邃而抽象的哲理，赋予了形象而又具体的内容。

本文除了采摘《老》、《庄》来进行解说外，尚采用《吕览》、《韩非子》、《荀子》、《列子》等内容来验证道家学说。其撰述形式，与《韩非子·喻老》相近。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太清问于无穷曰〔1〕：“子知道乎〔2〕？”无穷曰〔3〕：“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曰〔4〕：“子知道乎？”无为曰：“吾知道。”“子之知道，亦有数乎〔5〕？”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太清又问于无始曰〔6〕：“乡者吾问道于无穷，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7〕，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8〕，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

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9〕？”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10〕。”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11〕。

【注释】

〔1〕太清：许慎注：太清，元气之清者也。

〔2〕道：指自然规律。

〔3〕无穷：许慎注：无形也。

〔4〕无为：许慎注：有形而不为也。

〔5〕数（shù）：道理，规律。《吕览·壅塞》高诱注：数，道数也。

〔6〕无始：许慎注：未始有之气也。

〔7〕窈：俞樾《诸子平议》：“窈”读为“幽”，故与“明”相对。

〔8〕无为知：据《庄子·知北游》，“无为”下有“之”字。

〔9〕形之不形：《庄子·知北游》作“形形之不形”。

〔10〕“天下”二句：见于《老子》二章。

〔11〕“知者”二句：见于《老子》五十六章。

【译文】

太清问无穷说：“你了解道吗？”无穷说：“我不了解道。”又向无为问道：“你了解道吗？”无为说：“我了解道。”“你了解的道，它有道理吗？”无为说：“我了解的道有道理。”太清说：“它的道理是怎样的呢？”无为说：“我了解的道，可以变得弱小，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柔软，可以变得刚强；可以成为阴，可以成为阳；可以幽暗，可以光明；可以包容整个天地，可以应对没有极限的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

太清又向无始询问说：“从前我向无穷问道，无穷说：‘我不了解道。’又向无为询问，无为说：‘我了解道。’我说：‘你了解的道，它也有道理吗？’无为说：‘我了解的道有道理。’我问：‘它的道理是怎样的？’无为说：‘我所了解的道，它可以变得弱小，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柔软，可以变得刚强；可以成为阴，可以成为阳；可以变得幽暗，可以变得光明；可以包容整个天地，可以应对没有极限的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像这样，那么无为的了解和无穷的不了解，哪个正确、哪个错误呢？”无始回答说：“说不了解它的是深刻的，而认为了解的是肤浅的；说不了解的是处于道之内，而说了解的是处于道的外部；说不了解的是掌握了道的精华，而说了解它的只是掌握了道的皮毛。”

太清仰天叹息说：“这样说不了解道的才是了解了道吗？说了解道的才是不了解道吗？谁知道自称了解道的是不了解，说不了解道的却是了解的呢？”无始回答说：“道是不能够被听到的，听到的并不是道；道是不能被见到的，见到的并不是道；道是不能够被言传的，言传的并不是道。谁知道有形的形体是从无形的形体中产生的呢？”因此《老子》中说：“天下的人都知道善是善的，那么不善就显露出来了。”所以“懂得道的人不说道，说道的人并不懂得道”。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1〕，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2〕。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3〕，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4〕？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5〕。”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6〕。”此之谓也。

【注释】

〔1〕惠子：即惠施。战国宋人，曾为魏惠王相。庄子好友。名家代表人物。《汉书·艺文志》“名家”有《惠子》一篇。惠王：即魏惠王，名䓨，在位51年。

〔2〕翟煎：魏臣。

〔3〕邪许：打号子的声音。

〔4〕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流行于郑、卫二国的俗乐。《激楚》：古代歌舞曲名。见《楚辞·招魂》。又指一种高亢凄清的音调。《吕览·淫辞》无《激楚》二字。《文子·微明》作“虽郑卫胡楚之音”，知“激”字有误。

〔5〕文辩：美丽的辞藻。

〔6〕“法令”二句：见于《老子》五十七章。

【译文】

惠施为相给魏惠王制定国法，方案完成后交给先生们议论，诸位先生都认为很好。把它报告给了魏惠王，魏惠王也很高兴，把它交给大臣翟煎。翟煎也说：“好！”魏王说：“既然不错，在国中颁行怎样？”翟煎说：“不行！”惠王说：“既然认为不错而又不能实行，这是为什么？”翟煎回答说：“现在工人搬运大木头，前面领头喊起邪许的号子，后面就会齐声响应。这是举起重物勉励用力的歌子，难道就没有流行的郑、卫民歌和高亢的《激楚》之乐吗？但是他们却不去采用它，这是因为不如劳动号子更适合表达情趣。治理国家有礼法，而不在于美丽的词句。”因此《老子》中说：“法令越分明，盗贼反倒越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昔尧之佐九人〔1〕，舜之佐七人〔2〕，武王之佐五人〔3〕。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4〕，善乘人之资也〔5〕。故人与骥逐走〔6〕，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蹷〔7〕，鼠前而菟后〔8〕，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9〕，蹷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10〕。”

【注释】

〔1〕尧之佐九人：许慎注：谓禹、皋陶（ɡāoyáo）、稷（jì）、契（xiè）、伯夷、倕（chuí）、益、夔（kuí）、龙也。

〔2〕舜之佐七人：指禹、皋陶、稷、契、益、夔、龙。

〔3〕武王之佐五人：许慎注：谓周公、召公、太公、毕公、毛公也。

〔4〕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无所事事，不费力气。

〔5〕资：助。

〔6〕骥（jì）：骏马。逐走：赛跑。

〔7〕蹷（jué）：兽名。也叫蹷鼠。前足短，后腿长。按，“北方有兽”条，见于《吕览·不广》。

〔8〕菟（tù）：《别雅》卷四：菟，兔也。

〔9〕蛩（qiónɡ）蛩駏驉（jùxū）：许慎注：前足长，后足短，故能乘虚而走，不能上也。按，亦称涿鹿。一说为两种动物。《说文》：蛩蛩，兽也。《玉篇》：駏驉，兽，似骡。又说为一物。《广韵》钟韵：蛩蛩巨虚，兽也。与本文同。

〔10〕“夫代”二句：见于《老子》七十四章。

【译文】

从前尧的辅佐有九个贤臣，舜的辅佐有七人，周武王的辅佐有五人。尧、舜、周武王，同辅臣九、七、五相比，并不能具有他们一样的本事。虽然这样却能垂衣拱手地得到成功，都是善于依靠他人的帮助。因此人和骏马赛跑，那么不能胜过骏马；把人托付在车子上，那么千里马也不能胜过人。北方有一种野兽，它的名字叫蹷鼠，前腿像老鼠前腿，而后腿像兔子后腿，快走就会头触地，奔跑就要跌倒，常常给前腿长后腿短的涿鹿送来甜美的青草，蹷鼠有了灾难危险，涿鹿便背起它逃命。这两种动物各自利用自己长处，而把自己的短处寄托在对方身上。所以《老子》中说：“代替木匠砍木头，很少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1〕：“吴之所以亡者〔2〕，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3〕。”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罢〔4〕，数胜则主憍〔5〕，以憍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憍则恣，恣则极虑〔6〕，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此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7〕。”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8〕。”

【注释】

〔1〕魏武侯：战国魏君，名击，文侯子，在位26年。《韩诗外传》卷十作“文侯”。《吕览·适威》作“武侯”，误。李克：又作里克，战国法家，曾为魏相十多年。

〔2〕吴：指吴王夫差统治之时。

〔3〕数战而数胜：指前494年，吴王夫差败越，越王求和。前489年，攻陈。前487年，攻鲁。前484年，败齐于艾陵。前482年，夫差会盟诸侯于黄池。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夫差求和不成，自杀。

〔4〕罢：通“疲”，疲惫。

〔5〕憍（jiāo）：通作“骄”。

〔6〕恣则极虑：刘绩《补注》本有“极物，罢则怨，怨则”七字。

〔7〕干遂：春秋吴邑，在今江苏苏州市境内西北。按，本节出自《吕览·适威》。

〔8〕“功成”二句：见于《老子》九章。遂，成。

【译文】

魏武侯问李克说：“强大的吴国遭到灭亡，是什么原因呢？”李克回答说：“每次打仗都打了胜仗，所以要灭亡。”魏武侯说：“每次打仗都打了胜仗，这是国家的福气，他们的国家却独独灭亡，这是什么缘故呢？”李克回答说：“经常打仗百姓就疲惫不堪，经常取得胜利国君必然骄横，用骄横的国君驱使疲惫的百姓，而国家不灭亡的，天下是很少见的。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极尽外物之欲，百姓疲困就会怨恨，怨恨就会极尽巧诈的心机，国君和百姓都达到了极限，吴国的灭亡还算晚的。这就是吴王夫差在姑苏自杀的原因。”因此《老子》中说：“功成名就自身退隐，这是天道的规律。”

宁戚欲干齐桓公〔1〕，困穷无以自达〔2〕。于是为商旅〔3〕，将任车〔4〕，以商于齐〔5〕，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6〕，辟任车〔7〕，爝火甚盛〔8〕，从者甚众。宁越饭牛车下〔9〕，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10〕。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11〕，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12〕，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13〕。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14〕，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15〕。”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注释】

〔1〕宁戚：北宋本原作“宁越”。刘绩《补注》本作“宁戚”。据正。其为卫国贤人，家贫无资，饭牛至齐，干桓公，任大田、相国之职。《吕览·举难》及《氾论训》高诱注皆作“戚”，为春秋时代人。而宁越为战国时代人，曾为周威烈王之师。两人相距约二百六十年。

〔2〕达：接近，上达。

〔3〕商旅：商贩。

〔4〕将：依持。任：装戴。

〔5〕商：于大成《道应校释》：“商”疑本作“适”。《新序》作“适”，《吕览》作“至”。

〔6〕开：北宋本原作“问”。刘绩《补注》本作“开”。据正。

〔7〕辟：通“避”，避开。

〔8〕爝（jué）：火把，火炬。

〔9〕饭：喂养。

〔10〕疾：急速。商歌：商调的歌，低沉而悲壮。

〔11〕及：王念孙《读书杂志》：“及”当为“反”，字之误也。《吕览·举难》作“反”。按，疑北宋本误。

〔12〕赣（ɡàn）：赐给。

〔13〕小恶：小过失。

〔14〕合：王念孙《读书杂志》：“合”当为“全”，言用人不可求全也。《吕览·举难》作“全”。

〔15〕“天大”三句：见于《老子》二十五章。

【译文】

宁戚想要干求齐桓公，因为困穷没有办法得志。于是他依托商贩的载物之车，而到齐国做买卖，晚上借宿在郭门之外。齐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开了郭门，让货车避开，路上火炬照得通红，随从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看到齐桓公而心中悲伤，敲打着牛角唱起悲凉凄楚的商歌。齐桓公听了，抚摸着他的仆人的手说：“奇异啊！唱歌的是个不寻常的人！”于是命令让他坐上后车。齐桓公迎客回宫，随从的人请求安置宁戚。齐桓公赏赐他衣冠而宁戚拜见桓公，陈说治理天下的道理。桓公非常高兴，准备授他官职。众臣劝谏说：“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开齐国不远，君主不如派人查问他。查问之后如果是卫国贤者，任用他也不晚。”齐桓公说：“不能这样。查问他是担心他有一些小的缺陷。因为别人的小缺陷而忘记别人的大美德，这就是人君失去天下贤人的原因。”大凡听到别人所说必定要验证，听到一次而不再仔细询问，便往往和他们所想的结果相合。况且人本来就不是十全十美的，衡量后而使用别人的长处罢了。这是举荐人才的得当做法，桓公做到了。所以《老子》中说：“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国中有四大，而国君处于其一。”用它来说明国君能够包容天下的贤德之人。

楚庄王问詹何曰〔1〕：“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2〕，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3〕，不敢对以末〔4〕。”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5〕。

【注释】

〔1〕楚庄王：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考《庄子·让王篇》及本书《审为篇》载詹何与中山公子牟答问，则詹何当是楚顷襄王时人，则此文“楚王”盖指顷襄王，而《列子·说符》“庄”乃“襄”音近之误。

〔2〕立：有“主”、“奉”、“涖”诸说。《列子·说符》作“奉”。《大戴礼记·诰志》王聘珍解诂：立，涖也。

〔3〕任：王念孙《读书杂志》：“任”当为“在”，字之误也。《吕览·执一》作“在”。

〔4〕末：北宋本原作“未”。《道藏》本作“末”。据正。

〔5〕“修之身”二句：见于《老子》五十四章。

【译文】

楚顷襄王向詹何询问说：“怎么样才能把国家治理好呢？”詹何回答说：“我对于修身是懂得的，对于治理国家不大清楚。”楚王说：“寡人得以莅临宗庙和社稷之神，希望学习用来守护它的办法。”詹何回答说：“我还不曾听说过国君自身正直而国家混乱的，也不曾听说过自身堕落而国家得到治理的。因此根本在于自身，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因此《老子》中说：“修治自身，他的德性才能真诚。”

秦穆公请伯乐曰〔1〕：“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2〕？”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3〕。相天下之马者〔4〕，若灭若失，若亡其一〔5〕。若此马者，绝尘弭徹〔6〕。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九方堙〔7〕，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8〕。”穆公问：“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9〕。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10〕，毛物牝牡弗能知〔11〕，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12〕：“一至此乎〔13〕！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14〕。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15〕，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16〕。”

【注释】

〔1〕秦穆公：春秋秦君，名任好，在位39年，为春秋五霸之一。请：刘绩《补注》本作“谓”。伯乐：古代善相马者。

〔2〕子姓：同姓子孙。

〔3〕形容：形体容貌。

〔4〕天下之马：指天下的名马。

〔5〕“若灭”二句：许慎注：若灭，其相不可见也。若失，乍入乍出也。若亡，仿佛不及也。按，若灭若失，忽隐忽现、恍惚迷离的样子。指外部气质很难把握。若亡其一，似有似无的样子。

〔6〕绝尘：像离开尘世一样。弭徹：不见痕迹。喻奔跑极为神速。徹，通“辙”。刘绩《补注》本作“辙”。弭（mǐ）：消除。

〔7〕儋（dān）：俗作“担”。缠：即绳索。采薪者：《列子·说符》作“薪菜者”。九方堙（yīn）：春秋时善相马者。《列子·说符》作“九方皋”，《庄子·徐无鬼》作“九方歅（yīn）”。

〔8〕沙丘：地名。在今河北邢台市广宗县境内。

〔9〕牝（pìn）：母马。骊（lí）：马深黑色。

〔10〕求者：王念孙《读书杂志》：“求”下脱“马”字。《郤正传》注及《白帖》引此，并有“马”字，《列子》同。

〔11〕毛物：即毛色。牝：北宋本原作“牡”。《道藏》本作“牝”。据正。

〔12〕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13〕一：乃，竟。

〔14〕天机：天然的特性。

〔15〕在：考察。按，本则出自《列子·说符》。

〔16〕“大直”二句：见于《老子》四十五章。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年纪已经很大了，你的家族中有能继承你的事业、善于相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说：“一般的好马，可以从形体外貌骨骼上看出来。但是天下绝伦的千里马，它的特点忽隐忽现，就像丧失形体一样。像这样的马，飞驰得像要离开尘世寻不到一点形迹。我的儿子都是平庸之辈，可以告诉他们选择一般的好马，而不能够告诉他们千里马的特征。我有一个和我同样担柴伐薪的人叫九方堙，他对于相马之术，并不在我之下，请求国君接见他。”秦穆公接见了九方堙，派他到外地寻求千里马。去了三个月后回来说：“已经寻到了一匹千里马，在沙丘那个地方。”秦穆公问道：“是什么样的马呢？”回答说：“是一匹黄色公马。”穆公派人取回来，是一匹黑色的母马。穆公很不高兴，便把伯乐招来并责问他说：“太差劲了！您所引荐的那个求马的人，连马的毛色雌雄都分不清，又怎能知道什么好马呢！”伯乐听了长叹一声说：“九方堙的相马技术竟达到这样神妙程度呵！这就是他超过我千万倍而无法估量的地方。像九方堙所看到的，是马的天然特性。得到它的精髓而忘掉它的粗疏，看到内在特质而丢掉了表象，看到他应该见到的东西而不去注视他所不需要的东西，考察了他应该考察的东西而放弃了他所不必要考察的东西。像他这样的相马经验，比起那千里马要超过千万倍呵！”马带回来后果然是一匹千里马。因此《老子》中说：“最正直好似枉曲，最灵巧好似笨拙。”

子发攻蔡〔1〕，逾之〔2〕。宣王郊迎〔3〕，列田百顷〔4〕，而封之执圭〔5〕。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6〕，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7〕：“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注释】

〔1〕子发：楚宣王、威王时将军。蔡：指下蔡。即今安徽凤台一带。

〔2〕逾：越过。即战胜之义。

〔3〕宣王：战国楚君，叫熊良夫，在位30年。这里的史实记载有误。蔡已于楚惠王四十二年被灭绝祀，不当再有七十余年后攻蔡之事。这里当指公子弃疾和楚灵王攻蔡之事。

〔4〕列：通“裂”，封给。

〔5〕执圭：许慎注：楚爵功臣赐以圭，谓之执圭，比附庸之君也。按，战国楚国设立的最高爵位，也称上执圭。

〔6〕爵禄：《道藏》本“禄”后有“者”字。按，本则内容尚见于《荀子·强国》。

〔7〕“故《老子》曰”句：见于《老子》二章。

【译文】

楚将子发攻打蔡国，旗开得胜。楚宣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并割给他土地百亩，而封他为楚国执圭。子发坚辞不受，说：“治理国家制定政策，诸侯朝拜，这是国君的大德所致；指挥部队号令三军，双方军队没有交锋而敌人逃跑，这是将军们的威力所致；出兵上阵而战胜敌军，这是成千上万士兵的功劳。凭借他人的力量建立一点功劳，便要取得爵号俸禄，这不符合仁义之道的要求。”因此坚决辞去而不接受。所以《老子》中说：“大功告成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因此就不会丢掉功劳。”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1〕，一国献鱼，公仪子不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无私？故能成其私〔2〕。”一曰：“知足不辱〔3〕。”

【注释】

〔1〕公仪休：鲁博士，为鲁相。《史记·循吏列传》有记载。此条见于《韩非子·外储说右下》等。

〔2〕“后其身”四句：见于《老子》七章。“非以”句，《道藏》本作“非以其无私邪？”

〔3〕“知足”句：见于《老子》四十四章。

【译文】

公仪休担任鲁相而特别喜欢吃鱼，鲁国的人都争着把鲜鱼献给他，公仪休拒绝接受。他的弟子劝谏说：“老先生特别爱吃鱼，但是送鱼你不接受这是为什么？”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因此才不能够接受。接受了别人的鱼而被免去相位，即使再喜欢吃鱼，也不能够吃到自己供给的鱼了。不接受别人的鱼就不会免相，那么就能够长期靠俸禄买到鱼吃。”公仪休为官对人对己的标准是十分明确的。所以《老子》中说：“把自己放在最后自己反而占先，把自己置之度外自身反而得到保存，不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吗？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又说：“知道满足不会遭到困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1〕：“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故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2〕。”

【注释】

〔1〕狐丘：地名。《荀子·尧问》作“缯（zēnɡ）丘”。在河南方城北。丈人：年长者之称。《荀子·尧问》作“封人”。孙叔敖（前630？—前593）：春秋楚庄王令尹。蔿（wěi）氏，名敖，字孙叔，一字艾猎。楚国期思（今河南淮滨）人。辅佐庄王称霸。按，本则见于《列子·说符》等。

〔2〕“故贵”二句：见于《老子》三十九章。

【译文】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你由布衣擢为令尹，别人有三件事埋怨你，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丈人回答说：“爵位高了大夫嫉妒你，权势大了国君厌恶你，俸禄高了百姓埋怨你。”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欲望更小；我的官位越大，我的心欲越小；我的俸禄多了，我广施于人，用这三条免除对我的怨气，可以吗？”因此《老子》中说：“尊贵必须以卑贱作为根本，高大必须以低下为根基。”

大司马捶钩者〔1〕，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2〕。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3〕，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不用者乎〔4〕，物孰不济焉〔5〕？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6〕。”

【注释】

〔1〕大司马：官名。《周礼·夏官》中有大司马，掌邦政。捶（chuí）：打，锻。钩：许慎注中指“钓钩”。按，又指一种兵器。

〔2〕芒：指锋芒。

〔3〕假：借助。

〔4〕而况持不用者乎：刘绩《补注》本“持”下有“无”字。当据《庄子》补。

〔5〕济：资助。按，本则见于《庄子·知北游》。

〔6〕“从事”二句：见于《老子》二十三章。

【译文】

大司马有个锻打兵器钩的工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而打出的钩锋芒一点也没减弱。大司马问道：“你的技艺真巧妙呀！有道术吗？”捶钩者说：“我守持着理念。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爱好打制兵器，对于其他的东西什么也不看，不是钩我是不关心的。”因此用心在捶钩方面，必定借助于不被使用的那部分精力，因而才能够长期得以用来捶钩，而何况持守的是无所不用的道呢，万物中哪个不受它资助呢？因此《老子》中说：“从事于道的人，就与道相合。”

孚子治亶父三年〔1〕，而巫马期絻衣短褐〔2〕，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夜鱼释之〔3〕。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孚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孚子之德至矣〔4〕。使人暗行〔5〕，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孚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6〕’，孚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7〕。”

【注释】

〔1〕孚子：北宋本原作“季子”。王念孙《读书杂志》：“季”当为“孚”，字之误也。《群书治要》引此“季子”作“宓子”，《吕览·具备》同。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为单父宰，有治政才能。“季”字误。当正。下四“季”字误同。亶（dǎn）父：又作单父，在今山东单县。

〔2〕巫马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絻（wèn）衣：古代的一种丧服。脱帽，用布包发髻。

〔3〕“见夜鱼”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鳞介部》七引作“见夜鱼者释之”，《群书治要》引作“见夜渔者得鱼则释之”。

〔4〕至：指达到很高的境界。

〔5〕暗行：黑暗中行事。指独自行事。

〔6〕诫：告诫。王念孙《读书杂志》：各本及庄本“诚”字皆误作“诫”。《群书治要》引此，正作“诚”。刑：通“形”，形成。按，本则化自《吕览·具备》。

〔7〕去彼取此：见于《老子》十二、三十八、七十二章。

【译文】

孚子治理亶父三年之后，巫马期头戴絻巾身着粗衣，改变容貌，去观察他的治政变化。看到夜里打鱼的人把捕到的鱼扔到水里。巫马期便问：“你捕鱼为的是得到鱼，现在把捕到的鱼又放回水里，这是为什么？”打鱼的人回答说：“孚子不希望人捕取小鱼，所得到的是小鱼，因此又放回水中。”巫马期回去后，把此事报告孔子说：“孚子的道德教化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了。即使人在黑夜里行事，就好像有严刑在自己身边一样。孚子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孔子说：“我曾经询问他如何治理国家，他说：‘在这些地方真诚行事，在那些地方就形成了规范。’孚子必定实行的是这种方法。”因此《老子》中说：“抛弃浮华取其厚实。”

孔子观桓公之庙〔1〕，有器焉，谓之宥卮〔2〕。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3〕。”颇顾曰〔4〕：“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5〕，其盈则覆〔6〕。孔子造然革容曰〔7〕：“善哉！持盈者乎〔8〕！”子贡在侧曰〔9〕：“请问持盈？”曰：“揖而损之〔10〕。”曰：“何谓揖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知〔11〕，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俭；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陋；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弊而不新成〔12〕。”

【注释】

〔1〕桓公：鲁桓公，春秋鲁君，名子允，在位18年。

〔2〕宥卮（yòuzhī）：古代的一种盛水器。西安半坡出土盛水陶罐，尖底、口小、腹大，重心居中，即古老宥卮之原形。此物又叫宥坐、右坐，后代称欹器。取“持中”之意。宥，通“右”。杜预、刘徽、祖冲之等曾加以仿造。

〔3〕予：北宋本原作“乎”。刘绩《补注》本作“予”。据正。

〔4〕颇顾曰：《道藏》本作“顾曰”。《荀子·宥坐》作“顾谓弟子曰”。颇，头偏。顾，回头看。二字义近。疑“颇”为衍文。

〔5〕其中则正：许慎注：中，水半卮中也。按，指水装适中就会端正。

〔6〕其盈则覆：装满了就会倾覆。

〔7〕造然：突然。革：改变。

〔8〕持盈：持满。

〔9〕子贡：孔子弟子。春秋末卫国人。姓端木，名赐，字子贡，也作子赣。善于经商和游说。

〔10〕揖：通“抑”，损。刘绩《补注》本作“益”。

〔11〕睿知：明智，智慧。按，此则出自《荀子·宥坐》等。

〔12〕“服此道”三句：见于《老子》十五章。服，保持。“是以”句，《文子·九守》作“是以弊不新成”。

【译文】

孔子参观鲁桓公的宗庙，那里有一种巧器，名叫宥卮。孔子说：“好啊！我得以能够见到这个宝物。”回头对弟子说：“你们取水来。”水送到后，灌至容器中。装得正适中就会端正，满了就会倾覆。孔子突然改变面容说：“好啊！这才是持盈之道啊！”弟子子贡在旁边问道：“请问如何保持满而不倾呢？”孔子说：“抑制而减少它。”子贡问：“什么叫抑制而减少它呢？”孔子说：“万物极盛就要走向灭亡，快乐到极点就要走向悲哀，太阳过正午就要移动，月亮满了就要变亏缺。因此聪明智慧的人，要用无知来持守；见闻广博的人，要用浅陋来持守；勇武刚强的人，要用畏惧来持守；富足尊贵的人，要用节俭来持守；德泽施予天下的人，要用谦让来操守。这五个方面，是先王用来持守天下而不失去的原则。违反这五个原则，没有不曾遭到危险的。”因此《老子》中说：“保持这种处世之道的人不肯自满。正因为不自满，所以在失败之后而又能得到更新成功。”

第十三卷　氾论训

本篇的宗旨是“博说世间、古今得失，以道为化，大归于一”。涉猎广泛，内容丰富，而都归结到“道”这个核心之中。

本训首先用大量篇幅阐明了作者的历史观，指出物质文明和科学技术的发展，是战胜自然、随着时代发展而产生的。

对于法制和礼乐制度，“不宜则废之”。法与时变，礼与俗化，反对崇旧循古。“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体现了作者进步的历史观。圣人治政，不能凝滞不化，“论事而为之治”。

对于任人，要看主流。认为“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不能以“人之小过揜其大美”。

对社会流行的鬼神崇拜，作者认为是社会需要，而不是真有效验。这种无神论思想是值得肯定的。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有“因以题篇”字，高注本也。

鲁昭公有慈母而爱之〔1〕，死，为之练冠〔2〕，故有慈母之服。阳侯杀蓼侯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3〕。先王之制，不宜则废之；末世之事，善则著之〔4〕。是故礼乐未始有常也。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5〕。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6〕。

【注释】

〔1〕鲁昭公：春秋末鲁君，在位32年。慈母：指抚养自己成长的庶母、保姆。

〔2〕练冠：古代丧服，服一年之丧。《仪礼·丧服》规定服丧三月。按以上化自《礼记·曾子问》。

〔3〕“阳侯”二句：高诱注：阳侯，阳陵国侯也。蓼（liǎo）侯，皋陶之后，偃姓之国侯也，今在庐江。古者大飨饮酒，君执爵，夫人执豆。阳侯见蓼侯夫人美艳，因杀蓼侯而娶夫人。由是废致夫人之礼。记所由废也。按，古蓼国在今安徽寿县、霍邱及河南固始一带。

〔4〕著：使之显著。

〔5〕“治国”四句：见于《战国策·赵二》。

〔6〕“苟利于民”四句：见于《商君书·更法》。《说苑·善谋》亦载之。

【译文】

鲁昭公对抚养自己的慈母十分爱戴，她死了以后，替她服丧一年，所以就有了为慈母服丧的规定。阳侯看中了蓼侯夫人的美貌，在宴飨时杀了蓼侯而夺了他的夫人，因此就有了大飨时废除夫人执豆之礼。先王的制度，不适宜就要废除它；末世出色的政绩，也要让它显明。可见礼乐的规定是没有常规的。因此圣人制订礼乐，而不被礼乐所制约。治国有常则，而以有利于人民为根本；刑赏教化有法规，而政令通行才是最大的要求。只要有利于百姓，就不必遵循古制；只要符合大事，不必依循旧章。

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1〕，不相袭而王〔2〕。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3〕。

【注释】

〔1〕三代：指夏禹、商汤、周武王。

〔2〕袭：因袭。

〔3〕“故变古”二句：化自《商君书·更法》。

【译文】

夏、商的衰败，是因为不变法而灭亡的；禹、汤、武王三代的兴起，是不互相因袭而称王的。因此圣人执政法律和时代一起变动，礼制与习俗一起变化。衣服器械，各自方便他们的使用；法令制度，各自依照他们的适宜情况而制订。因此改变古制无可非议，而依循旧俗不值得太多称誉啊。

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1〕，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藉与时变〔2〕，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员凿也〔3〕，欲得宜适致固焉〔4〕，则难矣。

【注释】

〔1〕循：遵循。

〔2〕藉：通“籍”。《道藏》本作“籍”。

〔3〕枘（ruì）：榫子，榫头。

〔4〕致：精致，细密。

【译文】

殷朝取代夏朝，周朝改变商朝，春秋改变周朝，三代的礼节是不同的，遵从什么古代呢？不过是长辈制订法律弟子遵循罢了。知道法律所产生的原因，可以适应时势变化；不知道法律所产生的根源，即使遵循古代最终也要造成混乱。现实社会的法令条文与时代一起变化，礼仪和习俗一起转移，从事学问的人却遵循先人沿袭旧业，根据法籍守旧教，认为不是这样不能治理，这就像拿着方形的榫头而要和圆形的榫眼相合，要想达到适宜和牢固，那是很困难的。

天地之气，莫大于和〔1〕。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2〕。春分而生〔3〕，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4〕。故圣人之道，宽而栗〔5〕，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6〕。

【注释】

〔1〕和：和谐之气。

〔2〕“和者”二句：《文子·上仁》：“和者，阴阳调，日夜分。”无“而生物”三字。

〔3〕“春分”句：《文子·上仁》：“故万物春分而生……”，有“故万物”三字。

〔4〕精：指和气中的精微之气。

〔5〕栗：坚硬。按，以上数句化自《尚书·舜典》及《皋陶谟》。

〔6〕“积阴”四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积阴”四句疑当在“和之精”下。飞，飞扬，上扬。

【译文】

天地之间的气体，没有什么比和气更大的了。有了和气阴阳可以协调，日夜分明而万物滋长。万物春分时候开始生长，秋分开始成熟，生长和成熟，必然得到和气中的精微之气。因此圣人的治政方法，宽松而坚定，严厉而温和，柔软而正直，威猛而仁惠。过分刚强就会折断，过分柔软就会卷曲，圣人正好处在刚柔之间，才能得到道的根本。阴气积聚了就会沉溺，阳气积累了就会上扬，阴气阳气相互交接，才能成为和气。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1〕，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2〕。兼爱、上贤、右鬼、非命〔3〕，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4〕。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5〕，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6〕。趋舍人异，各有晓心〔7〕。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之民〔8〕，是非各异，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自以相使也〔9〕。此之是〔10〕，非彼之是也〔11〕；此之非，非彼之非也。譬若斤斧椎凿之各有所施也〔12〕。

【注释】

〔1〕盘旋：回旋周转。揖让：拱手谦让。

〔2〕而墨子非之：《墨子》中有《节用》、《节葬》、《非乐》等，反对贵族奢侈享乐、厚葬久丧的习俗。

〔3〕兼爱、上贤、右鬼、非命：俱为《墨子》篇名。

〔4〕杨子：战国初期道家，魏人。主张“贵生”、“重己”等，曾一度盛行。《列子》有《杨朱》篇。

〔5〕“全性保真”二句：《韩非子·显学》中记载：“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jìnɡ）之一毛。”这是对杨朱学术思想的准确阐释。

〔6〕而孟子非之：高诱注：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成唐、虞、三代之德，叙《诗》、《书》、孔子之意，塞杨、墨淫辞，故“非之”也。

〔7〕晓心：明了于心。

〔8〕“丹穴”句：高诱注：丹穴，南方当日下之地。太蒙，西方日所入处也。反踵（zhǒnɡ），国名，其人南行，武迹北向。空同，戴胜极下之地。大夏，在西方。北户，在南方。奇（jī）肱、修股之民，在西南方。凡此八者，皆九州之外，八寅之域者也。

〔9〕自：《道藏》本作“有”。

〔10〕此：指华夏。

〔11〕彼：指八寅之地。

〔12〕施：适宜。

【译文】

用琴瑟伴奏唱歌击鼓跳舞来作乐，回旋进退反复谦让来学习礼义，丰厚的葬品长时间服丧来送别死者，这是孔子所提倡的，而墨子对此有非议。兼受、上贤、右鬼、非命，是墨子所创立的，但是杨朱对此有非议。保全天性，不因为外物而拖累形体，这是杨子创立的学说，而孟子却非议它。采纳和舍弃因人而异，各自对自己的学说都很明了。因此是与非各自都有一定的环境，得到它的环境则没有“非”，失去它的环境就没有“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脩股这些九州之外的人民，他们是非观各不相同，风俗习惯相反，但是君臣上下，夫妇父子之间，有用来互相支使的规则。这里的是，不是那个地方的是；这里的非，也不是那个地方的非。比如就像斤斧椎凿各自都有适宜的用处。

禹之时〔1〕，以五音听治〔2〕，悬钟鼓磬铎〔3〕，置鞀〔4〕，以待四方之士。为号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寡人以义者击钟，告寡人以事者振铎，语寡人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5〕。”当此之时，一馈而十起〔6〕，一沐而三捉发，以劳天下之民〔7〕。此而不能达善效忠者〔8〕，则才不足也。

【注释】

〔1〕禹：高诱注：颛顼（zhuānxū）后五世鲧（ɡǔn）之子也，名文命。受禅（shàn）成功曰禹。

〔2〕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

〔3〕磬（qìnɡ）：石制敲击乐器。铎（duó）：大铃。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或战争时使用。

〔4〕鞀（táo）：有柄的小鼓。

〔5〕狱讼：指官司案件。

〔6〕馈（kuì）：吃饭。按，此则化自《鬻子·禹政》。

〔7〕劳：忧。

〔8〕达善：指通达善道。效忠：指献出忠心。

【译文】

夏禹执政的时候，用五音来处理政事，悬挂钟鼓磬铎，设置鞀，用来接待四方来归的人士。并发出号令说：“用道理来教诲我的就打鼓，用大义劝谕我的就敲钟，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就摇起铎，要把心事告诉我的就击磬，有官司诉讼要使我判决的摆动鞀。”在这个时候，吃一顿饭要起来十几次，洗一次头要多次挽住头发，就是这样来忧劳天下的民事。像这样而不能通达善道献出忠心的人，是才能不够罢了。

国之所以存者，道德也〔1〕；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尧无百户之郭，舜无植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人之众，汤无七里之分，以王诸侯。文王处歧周之间也〔2〕，地方不过百里，而立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纣之盛也，人迹所至，舟车所通，莫不为郡县，然而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3〕。德有昌衰，风先萌焉〔4〕。故得王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形者，虽成必败。夫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5〕，三年而桀乃亡；殷之将败也，太史令向艺先归文王，期年而纣乃亡〔6〕。故圣人之见存亡之迹、成败之际也，非乃鸣条之野、甲子之日也〔7〕。今谓疆者胜〔8〕，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若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者，而万乘之国无不破亡者矣〔9〕。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惷妇〔10〕，皆能论之〔11〕。

【注释】

〔1〕“国之”二句：高诱注：道德施行，民悦其化，故国存也。按，《文子·上仁》作“得道也”。

〔2〕歧：《道藏》本作“岐”。岐周，在今陕西岐山东北，周族古公亶（dǎn）父从豳（bīn）迁来此地。

〔3〕征：形迹。

〔4〕“德有”二句：高诱注：风，气也。萌，见也。言有盛德者，谓文王也。伯夷、太公先见之。有衰德者，谓桀［纣也］。太史令终古及向艺先去之也。

〔5〕终古：传说为夏桀内史。桀凿池为夜宫，男女杂处，三旬不朝，终古泣谏，不听，遂奔商。

〔6〕“殷之”三句：见于《吕览·先识》。向艺，殷纣时史官。又作“向挚（zhì）”。期（jī）年，一年。

〔7〕“非乃”句：高诱注：汤伐桀，禽于鸣条。武王诛纣，以甲子克之。按，鸣条，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甲子，《史记·殷本纪》：甲子日，纣兵败。

〔8〕疆：本又作壃（jiānɡ），亦作强。

〔9〕“则千乘”二句：无不霸王、无不破亡，王念孙《读书杂志》：两“不”字皆后人所加。于大成《氾论校释》：《鹖冠子·武灵王》：“今世之言兵也，皆强大者必胜，弱小者必灭，是则小国之君无霸王者，而万乘之主无破亡也。”王说是也。

〔10〕夫：北宋本原作“夬”。《道藏》本作“夫”。据正。

〔11〕论：辨别。

【译文】

诸侯国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是施行道德的缘故；大夫之家之所以灭亡的原因，是因为道德堵塞的缘故。尧没有百户人家的范围，舜没有立锥之地，而却能拥有整个天下；禹没有十人之众，汤没有七里的封地，而却能成为诸侯之王。文王处在岐周之地，土地方圆不过百里，而能被立为天子，因为施行仁义之道。夏桀、商纣王强盛的时候，人迹所到达的地方，舟车所能通行之处，没有不建成郡县的，虽然如此但是自己却死在别人手中，而被天下人所耻笑，这是因为事先就有了灭亡的征兆。因此圣人看到变化而能观察它的迹象。德性有兴盛衰落的时候，而从民风中首先会反映出来。因此能够得到为王正道的，即使处于极小范围之内，也一定能强大；有了灭亡的征兆，即使一时成功将终究要失败。夏朝将要灭亡的时候，太史令终古首先逃到了商，三年夏桀便正式灭亡；殷朝将要失败的时候，太史令向艺首先归向文王，一年后商纣王就灭亡了。因此圣人见到存亡的迹象、成败交替的时候，不一定始于在鸣条汤伐桀、甲子之日武王伐纣。现在说强大的必定胜利，那么就想到度量土地计算人口；说到富贵的必定有利益，那么就想到计量谷子称量金子。如果这样想，那么千乘的国君没有能够称王称霸的，而万乘之君没有破国亡家的。存亡的迹象，如果像这样容易知道，那么愚蠢的男女，也都能够辨说清楚了。

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1〕，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难〔2〕，不可谓勇；束缚桎梏〔3〕，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于束缚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躯〔4〕，不顾后图〔5〕，岂有此霸功哉？

【注释】

〔1〕公子纠：齐襄公之弟。襄公死后，在争夺齐国政权过程中失败，被其弟公子小白（齐桓公）逼死。遂：成功。

〔2〕“遁逃”二句：高诱注：不死子纠之难也。

〔3〕桎梏（zhìɡù）：木制的脚镣、手铐之类的刑具。指鲍叔牙迎管仲，脱其桎梏，桓公任以相国之职。

〔4〕出死：殉义而死。捐躯：为国家、正义而死，称捐躯。

〔5〕后图：后来的计划。

【译文】

管仲辅佐公子纠回国夺权而不能成功，不能算是有智谋；逃跑奔走，没有死于公子纠之难中，不能算是勇敢；被捆绑囚禁，不忌讳自己的耻辱，不能说是贞节。面对着这三种品行，平民不会和他交朋友，国君不用他作臣下。但是管仲从囚禁中免于一死，管理齐国的政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假使管仲抛弃身体殉义而死，不考虑以后的打算，难道会成就这样的霸王之业吗？

今人君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1〕，而求小善，则失贤之数也〔2〕。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牛蹄之涔〔3〕，不能生鳣鲔〔4〕；而蜂房不容鹄卵〔5〕，小形不足以包大体也。

【注释】

〔1〕略行：重要的品行。略，要。

〔2〕数：指统治方法。

〔3〕涔（cén）：雨水。

〔4〕鳣（zhān）：高诱注：大鱼，长丈余，细鳞，黄首，白身，短头，口在腹下。按，即鳇鱼。鲔（wěi）：高诱注：大鱼，亦长丈余，仲春二月从河西上，得过龙门，便为龙。按，指鲟（xún）鱼。

〔5〕鹄（hú）：即天鹅。

【译文】

假如国君评论他的臣下，不去考虑他的大功，集中考量他的主要品德，而只求小的好处，就会失去求贤之道。所以人有大的美德，不去过问他的小节；人有大的荣誉，不要挑剔小的毛病。牛蹄大的小坑，不能生长出大鱼；而蜂房里不能容纳天鹅的蛋，小的形状不能够包容大的形体。

夫尧、舜、汤、武，世主之隆也〔1〕；齐桓、晋文，五霸之豪英也〔2〕。然尧有不慈之名〔3〕，舜有卑父之谤〔4〕，汤、武有放弑之事〔5〕，伍伯有暴乱之谋〔6〕，是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正而不以割〔7〕，廉直而不以切〔8〕，博通而不以訾〔9〕，文武而不以责。求于一人〔10〕，则任以人力，自脩则以道德。责人以人力，易偿也；自脩以道德，难为也。难为则行高矣，易偿则求澹矣。夫夏后氏之璜〔11〕，不能无考〔12〕；明月之珠，不能无颣〔13〕。然而天下宝之者，何也？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脩，而求得其贤乎天下〔14〕，则难矣。

【注释】

〔1〕隆：盛。

〔2〕五霸：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穆公。

〔3〕“然尧有”句：高诱注：谓不以天下予子丹朱也。按，此事尚见于《庄子·盗跖》等。

〔4〕“舜有”句：高诱注：谓瞽（ɡǔ）叟降在庶人也。按，亦见于《吕览·当务》。

〔5〕“汤、武”句：高诱注：殷汤放桀南巢，周武杀纣宣室。

〔6〕“伍伯”句：出自《吕览·当务》。

〔7〕割：分割，切割。

〔8〕切：苛刻。

〔9〕博通：广博精通。訾（zǐ）：诋毁。

〔10〕求于一人：王念孙《读书杂志》：刘本无“一”字，是也。《文子·上义》作“于人以力，自脩以道”。

〔11〕璜（huánɡ）：半璧曰璜。

〔12〕考：璧有瑕疵。《文子·上义》作“瑕”。

〔13〕颣（lèi）：斑点，瑕疵。

〔14〕其：王念孙《读书杂志》：衍“其”字。《艺文类聚·宝部》上引此无“其”字。按，《文子·上义》亦无“其”字。

【译文】

尧、舜、商汤、周武，是君王中事业最为隆盛的；齐桓、晋文，是五霸中的英豪。然而尧有不爱儿子的坏名声，舜有使父卑贱的非议，商汤、周武有流放、杀死桀、纣的举动，五霸有刀兵侵伐的计谋，因此君子对任何一个人都不应求全责备。对端正公平的人不要专门摘取他的缺点，对廉洁正直的人不要过分苛刻，对广博精通的人不要加以诋毁，对文武具备的人而不要加以责备。寻求贤人，就要用他的才能，自我修养就要用道德。寻求贤人任以才能，是容易实现的；用道德自我修养，是难于办到的。难于办到的就必待高行之人，容易实现的是需求淡薄的人。夏禹时的玉璜，不能没有污点；明月之珠，不能没有瑕疵。然而天下的人都把它作为宝物，这是为什么？它的小毛病不能妨碍它大的美德。现在光记住别人的短处，而忘记别人的长处，想在天下寻求到贤人，那么就很难了。

夫百里奚之饭牛〔1〕，伊尹之负鼎〔2〕，太公之鼓刀〔3〕，宁戚之商歌〔4〕，其美有存焉者矣。众人见其位之卑贱，事之洿辱〔5〕，而不知其大略，以为不肖。及其为天子三公，而立为诸侯贤相，乃始信于异众也。

【注释】

〔1〕“夫百里奚”句：春秋秦大夫。原为奴隶，曾为人喂牛。作为陪嫁送往秦，逃到楚，秦穆公以五张牡黑羊皮赎回，后帮助穆公成就霸业。见于《孟子·万章》等。

〔2〕“伊尹”句：伊尹曾为厨师，负鼎俎，调五味，以求汤，汤后为贤相。见于《吕览·本味》，并载于《韩诗外传》卷七等。

〔3〕“太公”句：高诱注：河内汲人。有屠、钓之困，卒为文王佐，翼武王伐纣也。按，汲，即今河南卫辉。其地有太公庙、太公祠、姜太公墓等。其事见于《楚辞·离骚》等。

〔4〕“宁戚”句：高诱注：宁戚，卫人也，商旅于齐，宿郭门外，疾世商歌，以干桓公。桓公夜出迎客，闻之，举以为大田。其歌曲在《道应》说也。

〔5〕洿（wū）辱：污浊，耻辱。

【译文】

百里奚饲养牲口，伊尹做厨师烹调，姜太公敲击屠刀，宁戚商歌车下，他们的美德存在于其中。平常的人看到他们地位卑贱，从事的行业污浊屈辱，而不知道他们的雄才大略，便认为他们不贤德。等到他们担任天子三公，成为诸侯贤相，才开始相信他们确实与常人不同。

第十四卷　诠言训

诠言，就是阐明精微之言的意思。用“至理之文”（即道）去解释人事、治乱中的诸多具体问题。

本文认为，天地万物都产生于混沌不分、充满质朴元气的“太一”，并且形成五光十色的物质世界。“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方以类别，物以群分”。道生成天地万物之后，就不再独立存在，消融于万物之中。“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

文中强调怡养天性的重要。“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憎，适情性，则治道通矣”；“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而邪气不生”。

把道用在政治上，就是要“无为而治”，这是治国、安民、成就霸业的根本。什么叫“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无为矣”。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无“因以题篇”字，许注本也。

王子庆忌死于剑〔1〕，羿死于桃棓〔2〕，子路葅于卫，苏秦死于口〔3〕。

人莫不贵其所有，而贱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贵〔4〕，而极其所贱。所贵者有形，所贱者无朕也〔5〕。故虎豹之强来射〔6〕，猿貁之捷来措〔7〕。人能贵其所贱，贱其所贵，可与言至论矣。

【注释】

〔1〕“王子庆忌”句：许慎注：王子庆忌者，吴王僚（liáo）之弟子。阖闾（hélǘ）弑僚，庆忌勇健，亡在郑。阖闾畏之，使要离刺庆忌也。按，庆忌，吴王僚之子。其事载于《战国策·魏策》等。

〔2〕“羿死于”句：许慎注：棓（bànɡ），大杖，以桃木为之，以击杀羿。犹是已来，鬼畏桃也。

〔3〕“苏秦”句：许慎注：苏秦好说，为齐所杀。按，秦，北宋本原作“奉”。《道藏》本作“秦”。据正。口，北宋本原作“日”。《道藏》本作“口”。据正。

〔4〕溺：沉溺。

〔5〕朕：形迹。

〔6〕来：招来。

〔7〕措：通“簎（cè）”，刺。

【译文】

王子庆忌勇捷而死于剑下，羿善射而死于桃棒，子路忠直在卫国被剁成肉酱，苏秦雄辩死在嘴上。

没有人不珍视他的长处，而轻视他的短处，但是又都沉溺在他的长处之中，而把他的短处看得极小。所珍视的长处是有形的，而所轻视的短处是无形的。因此虎豹的强暴却招来弓箭射击，猿貁的敏捷却遭到刺杀。人们能够珍重他所轻视的，轻视他所珍重的，便可以和他谈论最高的道理了。

原天命，治心术〔1〕，理好憎，适情性，则治道通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治心术，则不忘喜怒〔2〕；理好憎，则不贪无用；适情性，则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则动静循理；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则不以欲用害性〔3〕；欲不过节，则养性知足。凡此四者，弗求于外，弗假于人，反己而得矣。

【注释】

〔1〕心术：指“心”认识事物的方法和途径，与“思想”相似。

〔2〕忘：《道藏》本作“妄”。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忘者，妄也。

〔3〕欲用：刘绩《补注》本、《文子·符言》无“用”字。按，“原天命”至“欲不过节”，亦载于《韩诗外传》卷二，《文子·符言》略同。

【译文】

理清天命的根源，治理好思想，理顺好憎关系，调整适宜的情性，那么治世之道就畅通了。搞清天性的根源，就不会受灾祸幸福的迷惑；治理好思想，就不会妄生欢喜愤怒之情；理顺好憎关系，就不会贪得无用之物；协调适宜的情性，那么欲望就不会超过限度。不受灾祸福祥的迷惑，那么行动静止都能依循道理；不妄生欢喜愤怒之情，那么实行赏罚便不会偏袒；不贪得无用之物，就不会因为欲望妨碍天性；欲望不超过限度，那么就能保养天性知道满足。这四个方面，不需要向外部寻求，不必要向他人求借，返身自求即可得到。

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反性之本，在于去载〔1〕。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2〕，虚者道之舍也〔3〕。

【注释】

〔1〕去载：抛弃外面的文饰。按，“为治”至“去载”，亦载于《齐民要术·种谷第三》，其引文“务在安民”，无“于”字。

〔2〕素：本色。

〔3〕“虚者”句：《韩非子·扬权》：虚心以为道舍。按，道舍，藏道之处所。

【译文】

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满足他们的用度；满足用度的根本，在于不要耽误生产时节；不耽误生产时节的根本，在于节省官事；节省官事的根本，在于节制贪欲；节制贪欲的根本，在于返回天性；返回天性的根本，在于抛弃外表的粉饰。抛弃外表的粉饰就能达到虚静，虚静就能平定。平定是道的本色，虚静是道的归宿。

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1〕；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也〔2〕。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3〕；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释】

〔1〕人心也：《文子·符言》“心”下有“者”字。

〔2〕也：《文子·符言》作“者”。

〔3〕“强胜”二句：许慎注：言人力能与己力同也，己以强加之，则战格也。按，格，格斗。

【译文】

能够成就霸王之业的，必然是得胜的人；能够战胜敌人的，必然是强大的人；能够强大的人，必定是运用人民力量的人；能够用人民力量的人，必然得到了人心；能够得到人心的人，必定是得到道旨的人；能够自己掌握道旨的人，必定是柔弱的人。强者能胜过不如自己的人，至于同自己力量相同的就要格斗；以柔弱战胜比自己力量强大的，他的力量是不可度量的。因此能够用众人不可战胜的力量而能成就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1〕，为义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2〕，故立君以壹民。君执一则治，无常则乱。君道者，非所以为也，所以无为也。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3〕，可谓无为矣。夫无为则得于一也〔4〕。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敌之道也。

【注释】

〔1〕“民有道”二句：许慎注：民凡所道行者同道，而法度有所共守也。

〔2〕必：效果。

〔3〕惠：北宋本原作“患”。刘绩《补注》本作“惠”。据正。

〔4〕一：指万物的普遍本质。

【译文】

百姓所行之道与国君同道，那么百姓与国君同守法度，因为大义不能使上下坚持同道，威力不能一定达到惩戒的效果，所以要设立国君来统一人民。国君掌握了道就能得到治理，没有法规就会引起混乱。国君治国之道，不是要使其有所作为，而要使他无为。什么叫无为？聪明的人不凭借自己的职位行事，勇敢的人不利用职务施行暴虐，仁爱之人不拿官位推行恩惠，可以说做到无为了。实行无为就能得到一。一，就是万物的本质，它是无敌的根本道路。

凡治身养性，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使在己者得，而邪气因而不生〔1〕。岂若忧瘕疵之与痤疽之发〔2〕，而豫备之哉〔3〕？夫函牛之鼎沸〔4〕，而蝇蚋弗敢入〔5〕。昆山之玉瑱〔6〕，而尘垢弗能污也。

【注释】

〔1〕“凡治身”七句：亦见于《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使，《道藏》本作“内”。《文子·符言》同。

〔2〕瘕（jiǎ）：妇女腹中鼓胀病。疵（cī）：《说文》：病也。按，疑作“疝（shàn）”，男子疝气。

〔3〕豫：通“预”，预备。

〔4〕函牛之鼎：许慎：受一牛之鼎也。按，函，包容。之，北宋本原作“也”。《道藏》本作“之”。据正。

〔5〕蚋（ruì）：蚊子。秦谓之蚋，楚谓之蚊。

〔6〕瑱（zhèn）：杨树达《淮南子证闻》：“瑱”当读为“缜（zhěn）”。《礼记·聘义》郑注：“缜，致也。”缜，细密。

【译文】

凡是修治身心保养天性，节制寝居，饮食适当，喜怒平和，动静适宜，在自我方面掌握养生之道，那么邪气因此而不会产生。难道还要像忧虑瘕疝痤疽的发生，而事先预备吗？能够容纳一条牛的大鼎，水在里面沸腾，而苍蝇蚊子之类是不敢进入的。昆仑山的美玉纹理细密，而尘土污垢是不能够玷污它的。

三代之所道者，因也〔1〕。故禹决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汤、武平暴乱，因时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在智〔2〕，则人与之讼〔3〕；在力，则人与之争。未有使人无智者〔4〕，有使人不能用其智于己者也〔5〕；未有使人无力者，有使人不能施其力于己者也〔6〕。此两者，常在久见〔7〕。故君贤不见，诸侯不备；不肖不见，则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则民用可得。诸侯弗备，则天下之时可承〔8〕。事所与众同也，功所与时成也，圣人无焉。故《老子》曰：“虎无所措其爪，兕无所措其角〔9〕。”盖谓此也。

【注释】

〔1〕因：按照规律。《吕览》有《贵因》。按，“三代”至“因时也”，即本《贵因》。

〔2〕在：王念孙《读书杂志》：“在”皆当为“任”，字之误也。按，疑北宋本误。

〔3〕讼：争讼。

〔4〕“未有”句：许慎注：言己不能使敌国遇而无智也。按，《道藏》本注“遇”作“愚”。

〔5〕“有使人”句：许慎注：使人之智不能于己。

〔6〕“未有”二句：许慎注：言己不能使人无智力，但能使人不以智力加于己。

〔7〕常：长久。

〔8〕承：通“乘”，趁着。许慎注：若汤、武承桀、纣而起。

〔9〕“虎无”二句：见于《老子》五十章。兕（sì），似野牛的动物，青色，有角。

【译文】

三代之所以成功的办法，是按照规律行事。因此禹疏通长江黄河，是按水的流向规律行事的；后稷播种五谷，是按土地规律行事的；汤、武平暴除乱，是按时势的要求行事的。因此天下能够得到而不可强取，霸王可以接受而不可以强求。任用智术，就将会有人和他争讼；使用强力，就会有人和他争高低。自己不能使别人没有智力，但是能使人不能用他的智力强加于己；自己不能使别人没有力量，但是能使人不能施展他的力量强加于己。这两个方面，是长久存在而被人看到的道理。因此国君贤德不显现出来，诸侯便不加防备；国君的不肖不显现出来，那么百姓便不去埋怨；百姓不埋怨，那么民众的力量便可以得到了。诸侯不加防备，那么天下贤人可以乘机而起。事业与众人的期待相同，功劳是随时势而成就的，圣人没有参与其事。因此《老子》中说：“猛虎用不上它的爪，兕牛用不上它的角。”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事。

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简不可以合众〔1〕；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故能天，简故能地；大乐无怨，大礼不责；四海之内，莫不系统〔2〕，故能帝也。

【注释】

〔1〕简：简约。

〔2〕系统：联属而统率。系，联。统，总。

【译文】

不是平易的不能治理大众，不是简约的不可以集合众人；大的音乐必定简易，大的礼节一定简单；因为简易才能像天一样广博，因为简单才能像地一样辽阔；大的音乐没有哀怨，大的礼节没有责备；四海之内，没有不能统率在一起的，所以才能够成为帝王。

凡人之性，乐恬而憎悯〔1〕，乐佚而憎劳。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游心于恬，舍形放佚〔2〕，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概〔3〕；日月廋而无溉于志〔4〕。故虽贱如贵，虽贫如富。

【注释】

〔1〕悯（mǐn）：忧愁。

〔2〕舍：休息。放：刘绩《补注》本作“於”。佚：通“逸”，安逸。

〔3〕一概：喻极少。概，古代刮平斗斛用的木板。

〔4〕“日月”句：许慎注：己自隐藏，不以他欲灌其志也。廋（sōu），隐藏、藏匿。溉，灌。

【译文】

大凡人的天性，喜欢恬静而憎恶忧虑，喜欢安逸而憎恶劳苦。心里常常没有欲望，可以说是恬静的了；自身常常没有事情，可以说是安逸的了。心思游动在恬静之间，形体休息在安逸之中，以用来等待天命。自己在内心得到快乐，不要在外部急切寻求。即使用天地这样大的地方，也不能换取他的一概之量；即使日月隐藏起来，也不能够平息自己的志向。因此虽然地位低贱却很尊贵，虽然贫困却很富裕。

大道无形，大仁无亲，大辩无声，大廉不嗛〔1〕，大勇不矜。五者无弃，而几乡方矣〔2〕。

【注释】

〔1〕嗛（xián）：贪食。按，此节化自《庄子·齐物论》。

〔2〕方：指道。

【译文】

大道没有形体，大的仁惠没有偏爱，大的辩说没有声音，大的廉洁不贪食物，大的勇敢不骄傲。五个方面都不抛弃，可以接近于道了。

第十五卷　兵略训

本篇是研究军事问题的重要文献。本训认为，战争的产生是由于人类的生存斗争，战争胜败的根本在于政治，取决于民心的向背。“兵之胜败，本在于政”。

用兵要掌握三策、三势和二权。用兵要依道而行，就是要掌握天、地、人这些军事活动的规律。指挥作战要懂得三隧、四义、五行、十守的原则，根据客观条件指挥战争。

此训是研究汉代战争思想和理论的完整的传世文献，是对《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等先秦军事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其中的军事辩证法，具有一定的借鉴作用。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兵之所由来者远矣。黄帝尝与炎帝战矣〔1〕，颛顼尝与共工争矣〔2〕。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3〕，尧战于丹水之浦〔4〕，舜伐有苗〔5〕，启攻有扈〔6〕，自五帝而弗能偃也〔7〕，又况衰世乎？

【注释】

〔1〕“黄帝”句：许慎注：炎帝，神农之末世也。与黄帝战于阪泉，黄帝灭之。按，事亦载于《吕览·荡兵》、《列子·黄帝》、《大戴礼记·五帝德》等。

〔2〕“颛顼（zhuānxū）”句：许慎注：共工与颛顼争为帝，触不周山。

〔3〕“故黄帝”句：许慎注：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涿（zhuō）鹿，在上谷。按，即今河北涿鹿。亦即上文阪泉。事见《庄子·盗跖》。

〔4〕“尧战”句：许慎注：尧以楚伯受命，灭不义于丹水。丹水，在南阳。按，载于《吕览·召类》。丹水源于陕西商洛西北部。

〔5〕“舜伐”句：许慎注：有苗，三苗。按，载于《荀子·议兵》。

〔6〕“启攻”句：许慎注：禹之子启伐有扈（hù）于甘，甘在右扶风郡。按，载于《尚书·甘誓》等。甘，在今陕西户县一带。

〔7〕偃：停息。

【译文】

战争的由来已经是很遥远的了。黄帝曾经和炎帝发生战争，颛顼曾经和共工发生争夺。因此黄帝在涿鹿原野上战胜炎帝，尧与南蛮战于丹水岸边，舜讨伐有苗，启攻打有扈氏，从五帝以来就不曾停止，又何况衰败之世呢？

刑，兵之极也；至于无刑，可谓极之矣。

是故大兵无创，与鬼神通〔1〕；五兵不厉〔2〕，天下莫之敢当；建鼓不出库〔3〕，诸侯莫不慴㥄沮胆其处〔4〕。故庙战者帝〔5〕，神化者王〔6〕。所谓庙战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时也〔7〕。修政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内政治也。

【注释】

〔1〕“是故”二句：与《六韬·武韬·发启》相同。大兵，大的战争。

〔2〕五兵：五种兵器。《庄子·天道》成玄英疏：五兵者，一弓，二殳（shū），三矛，四戈，五戟也。厉：磨砺。

〔3〕建鼓：古代召集军队或发号施令用的鼓。

〔4〕慴㥄（shèlínɡ）：恐怖。慴，恐惧。㥄，恐怖。沮（jǔ）：丧。

〔5〕庙战：指谋于庙堂而胜敌。也称庙算、庙胜。

〔6〕神化：神妙的变化。

〔7〕法：古钞卷子本作“则”，效法。

【译文】

刑杀是战争达到的顶点；由此而达到没有刑杀，可谓是战争达到的最高境界了。

因此大的战争却没有创伤，因为它与鬼神相通；各种兵器不加磨砺，天下却没有人敢于阻挡；建鼓没有从府库里拿出来，诸侯在其所居之处没有不恐惧而丧胆的。因此庙战胜利的则可以称帝，具有神妙变化的可以称王。所说的庙战，就是效法天道的规律；所说的神化，是取法四季的变化。在境内修明政治，而远方人民仰慕他的德行；在没有进行战争之前能制服对方取得胜利，而诸侯信服他的威力，这是因为内政得到了治理。

兵有三诋〔1〕。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2〕；群臣亲附，百姓和辑〔3〕；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修政庙堂之上〔4〕，而折冲千里之外〔5〕；拱揖指撝〔6〕，而天下响应，此用兵之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忠，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7〕，未至兵交接刃〔8〕，而敌人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奇政之变〔9〕，察行陈解赎之数〔10〕，维抱绾而鼓之〔11〕，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属肠〔12〕，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场，乃以决胜，此用兵之下也。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务脩其本，释其根而树其枝也。

【注释】

〔1〕诋：根本，策略。

〔2〕隧（suì）：指地道、墓道。引申指邪道。

〔3〕和辑：和睦融洽。

〔4〕庙堂：宗庙和明堂。这里指朝廷。

〔5〕折冲：使敌人战车后撤。冲，古代战车的一种。按，“修政”至“之外”，化自《吕览·召类》。

〔6〕拱揖指撝（huī）：从容安舒，指挥若定。指撝，又作“指麾”、“指挥”。

〔7〕錞（chún）：许慎注：錞，大钟也。按，古代军用乐器。

〔8〕兵交：《文子·上义》作“交兵”。

〔9〕奇政：指一般、特殊的变化。《孙子兵法·势篇》：“奇正是也。”

〔10〕解赎：往来通达。刘绩《补注》本作“解续”。

〔11〕“维抱绾（wǎn）”句：许慎注：绾，贯。枹系于臂，以击鼓也。王叔岷《淮南子斠证》：古钞卷子本作“绾枹而鼓之”。抱：刘绩《补注》本作“炮”。《说文》：“枹，击鼓杖也。”即鼓槌。

〔12〕属：王叔岷《淮南子斠证续补》：“属”字无义，古钞卷子本作“屦（jù）”，是也。“屦”谓践履也。《吕览·期贤》有“履肠涉血”之文。

【译文】

用兵有三个策略。治理国家，整治境内；推行仁义，布施德惠；建立正确的法规，堵塞奸邪之道；使群臣亲近归附，百姓和洽；上下一心，君臣同心协力；诸侯信服他的威力，而四方之民感怀他的德泽；在庙堂修治政事，而御敌于千里之外；从容安舒指挥若定，而天下响应，这是用兵的上策。土地宽广人民众多，国君贤明将帅忠诚，国家富饶军队强大，守约诚信，号令分明，两军力量相当，军鼓大钟之声相闻，还没有等到双方士兵开始交手，而敌人奔走逃亡，这是用兵的中策。知道土地的适宜用途，熟悉险阻关隘的便利，明了一般特殊的变化，明察布阵往来通行的情况，绾起枹而鼓之，白刃相交，流矢相接，蹚着鲜血踩着肚肠，车子装着死的人们扶着伤的，流血千里，尸骨遍野，才能够决胜，这是用兵的下策。现在天下的人都知道治理末节，而不知道修治根本，就像抛弃树根而树立起它的枝叶一样。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民胜其政，下畔其上〔1〕，则兵弱矣。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2〕，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

【注释】

〔1〕畔：通“叛”，叛离。

〔2〕选举：选择举荐贤才。

【译文】

战争的胜败，根本在于政治。政治能够胜过他的百姓，臣下能够归附他的国君，那么军队就会强大；百姓胜过他们的政治，臣下背叛他们的国君，那么兵力就会减弱。因此施行德泽奉行大义完全能够感化天下的百姓，事业成就完全可以应对天下的危急之事，举荐贤才完全能够得到贤人的心愿，计谋思虑完全能够知道强弱的形势，这是取得胜利的根本。

二世皇帝〔1〕，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2〕，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3〕，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4〕。兴万乘之驾〔5〕，而作阿房之宫〔6〕，发闾左之戍〔7〕，收太半之赋〔8〕，百姓之随逮肆刑〔9〕，挽辂首路死者〔10〕，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11〕，倾然若苦烈〔12〕，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13〕。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14〕。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矝〔15〕，周锥凿而为刃〔16〕，剡摲筡〔17〕，奋儋䦆〔18〕，以当修戟强弩〔19〕，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糜沸蚁动〔20〕，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21〕，积怨在于民也。

【注释】

〔1〕二世皇帝：二世，秦始皇第十八子胡亥（前230—前207）。在位4年。被赵高杀死。

〔2〕楫（jí）：船桨。

〔3〕侈靡（chǐmí）：奢侈糜烂。

〔4〕穷匮（kuì）：穷尽。匮，空。

〔5〕兴：兴起。

〔6〕宫：阿房宫，在今陕西西安阿房村。

〔7〕“发闾（lǘ）左”句：许慎注：秦皆发闾左民，未及发而秦亡也。闾左，里巷门之左。秦时居于此者为贫民。

〔8〕太半之赋：指三分之二的赋税。

〔9〕随逮：许慎注：应召也。按，有相从被捕义。肆刑：许慎注：极刑。

〔10〕挽：古钞卷子本作“枕”。辂（lù）：车辕上供人牵挽的横木。首路：头朝路。首，向。

〔11〕敖然：忧虑的样子。敖，通“熬”。

〔12〕倾然：悲伤的样子。倾，伤。

〔13〕憀：通“赖”，依赖。

〔14〕“戍卒”五句：许慎注：陈胜，字涉。汝阴人也。大泽，沛蕲县。袒右，脱右臂衣也。按，汝阴，即今安徽阜阳境。古钞卷子本“汝阴”作“汝南”。大泽，大泽乡，在今安徽宿州西南刘村集。袒右，脱去右边衣袖。大楚，亦称“张楚”。陈胜建立的政权。

〔15〕棘（jí）枣：许慎注：酸枣也。王叔岷《淮南子斠证》：古钞卷子本作“橪（rǎn）枣”。王念孙《读书杂志》：“棘枣”本作“橪枣”。《史记·司马相如传》索隐：《淮南子》云：“伐橪枣以为矜。”《说文》：“橪，酸小枣也。”矝（qín）：许慎注：矛柄。按，《说文》段玉裁注同。今作“矜（qín）”。

〔16〕“周锥凿”句：许慎注：周，内也。然矝以内钻凿也。按，锥凿，即矛头。

〔17〕剡（yǎn）：锐利。摲（chàn）：削尖。筡（tú）：李哲明《淮南义训疏补》：“筡”借为“梌（chá）”。《玉篇》：“梌，刺木也。”《文选·〈长杨赋〉》注：“摲，举手拟也。”依文义当作“摲剡筡”，举锐利之刺木也。于义至明。按，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摲筡，犹揭竿也。”

〔18〕儋：古“担”字。钁（jué）：即大锄之类。

〔19〕强弩：劲矢。

〔20〕糜沸：混乱的样子。

〔21〕唱：倡导。

【译文】

秦二世皇帝，据有天子的权势，占有天下的财富。凡是人迹到达的地方，舟船通航之处，没有不建立郡县的。然而放纵耳目的奢欲，穷尽奢侈糜烂生活的变化，完全不顾百姓的饥寒和财物的匮乏。发起万乘车辆，而修建阿房之宫，征发闾左的贫民，收取天下大半的赋税，百姓随从被捕遭到极刑，挽着车辂头朝大路死去的，一个早晨就有成千上万。天下人民像焦烤灼热一样饱受煎熬，悲痛就像服用苦药一样猛烈，上下不得安宁，官吏百姓相互失去依靠。前往戍守渔阳的士卒陈胜，从大泽乡兴起，挽起胳膊露出右臂，号称大楚，而天下像回声一样响应。在这个时候，没有坚固的铠甲尖利的兵器，坚硬的弓弩和强大的冲车，他们砍伐酸枣作为矛柄，纳入矛头作为锋刃，举起锐利的木棍，拿起扁担锄头，用来作为长戟强弩，攻打城池占领土地，没有敌人不投降土地不被攻下的。天下因此像蚂蚁出洞一样混乱，风起云涌席卷天下，方圆达数千里。义兵势力地位都是最低贱的，而兵器也是最为不利的。然而一人倡导而天下响应，是因为在人民中积聚了怨恨。

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1〕，至汜而水〔2〕，至共头而坠〔3〕，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4〕。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5〕，风雨击于中〔6〕，然而前无蹈难之赏，而后无遁北之刑〔7〕，白刃不毕拔，而天下得矣〔8〕。是故善守者无与御，而善战者无与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

【注释】

〔1〕岁：许慎注：太岁在寅。按，太岁，即岁星。古人认为岁星在寅是吉兆。

〔2〕汜：疑作“氾”。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南。

〔3〕共头：山名。在今河南济源境内。坠：即崩落。

〔4〕“彗星出”句：许慎注：时有彗星，柄在东方，可以扫西人也。按，中国天文学家张钰哲（1902—1986）认为，根据哈雷彗星回归理论，“武王伐纣”时“彗星出”，应在前1057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定在前1046年1月20日。

〔5〕十日：已见《本经训》。疑指气象学上的“假日”现象。

〔6〕中：古钞卷子本作“下”。

〔7〕遁（dùn）北：败逃。遁，逃走。

〔8〕得：北宋本原作“传”。刘绩《补注》本作“得”。据正。

【译文】

周武王讨伐商纣王的时候，正对着东方出现的岁星，到达汜地的时候发生大水，来到了共头山大山崩坠，这时彗星出现在东方而把彗柄交给殷人。当战斗开始之时，十个太阳在天空出现，狂风暴雨夹杂而下，但是周武王的军队对首先冲向危险的没有赏赐，而对后面败逃的没去处罚，利刃没有全部拔出来，而天下就获得了。因此善于防守的没有人和他相抵御，而善于战斗的没有人和他相交战，明了进退开塞的道理，乘着有利的时势、按照百姓的欲望，而去夺取天下。

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1〕，故运筹于庙堂之上〔2〕，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注释】

〔1〕“主孰贤”八句：化自《孙子·计篇》。

〔2〕运筹：策划。

【译文】

大凡用兵，必定首先在天子庙堂制订作战计划。诸侯国君哪些贤明，将军哪个有才能，百姓哪些人归附，国家哪个治理得好，积蓄哪个国家多，士兵哪个精悍，武器哪些锋利，器械哪些轻便，因此虽然谋划在天子的宫室之内，而却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

兵有三势〔1〕，有二权〔2〕。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踰而威加敌人〔3〕，此谓气势；硖路津关〔4〕，大山名塞，龙蛇蟠〔5〕，却笠居〔6〕，羊肠道〔7〕，发笱门〔8〕，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过也，此谓地势；因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暍〔9〕，推其摿摿〔10〕，挤其揭揭〔11〕，此谓因势。善用间谍〔12〕，审错规虑，设蔚施伏〔13〕，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之兵，无所适备，此谓知权；陈卒正，前行选〔14〕，进退俱，什伍抟〔15〕，前后不相撚〔16〕，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伤敌者众，此谓事权。权势必形，吏卒专精，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错得失〔17〕，莫不振惊。故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拔〔18〕，战不至交兵接刃而敌破，明于必胜之攻也〔19〕。

【注释】

〔1〕三势：气势，指军队的斗志。地势，指选取有利的地形。因势，指善于抓住战机。

〔2〕二权：知权，指懂得灵活掌握战机。事权，指行事的权宜或权能。

〔3〕踰（yú）：古钞卷子本“踰”上有“精”字。踰，胜。

〔4〕硖：通“狭（xiá）”。津：渡口。

〔5〕蟠（pán）：弯曲。

〔6〕却笠居：许慎注：却，偃覆也。笠，登。按，《后汉书·文苑列传》李贤等注引《淮南子》作“簦（dēnɡ）笠居”。簦笠，指山形高低起伏如竹笠。

〔7〕羊肠道：许慎注：羊肠，一屈一伸。

〔8〕发笱（ɡǒu）门：许慎注：发笱，竹笱，所以捕鱼。其门可入而不可出。按，笱，竹制捕鱼器，可进不可出。《后汉书·文苑列传》李贤等注引《淮南子》作“鱼笱门”。古钞卷子本作“菆（zōu）笱”。

〔9〕暍（yē）：中暑。

〔10〕摿摿（yáo）：许慎注：欲卧也。按，字当作“㨱（yáo）”。㨱，古“摇”字。古钞卷子本作“摇摇”。

〔11〕挤：排挤使坠下之义。揭揭：动摇不定的样子。

〔12〕间谍：许慎注：人，军之反间也。按，古钞卷子本“人”作“谍”。

〔13〕蔚：草木茂盛。

〔14〕选（xuàn）：整齐。

〔15〕抟（tuán）：聚集。

〔16〕撚（niǎn）：践踏。

〔17〕失：古钞卷子本作“时”。

〔18〕云梯：许慎注：可依云而立，所以瞰（kàn）敌之城中。

〔19〕攻：古钞卷子本作“数”。

【译文】

用兵有三势，有二权。三势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将帅充满勇气而轻蔑敌人，士卒果决勇敢而乐于战斗，三军的士卒，百万的军队，斗志激昂气冲青云，怒气若狂风，吼声如雷霆，精诚积聚斗志旺盛可以征服威慑敌人，这就叫气势；狭窄山路大河险关，名山大塞，像龙蛇一样盘曲，像竹笠一样起伏，像羊肠一样屈伸，像鱼笱一样险峻，一个人把守要隘而千人不能通过，这就是所说的地势；根据对方士卒的疲劳困倦、松懈混乱、饥饿干渴、寒冷暑热的情况，推动敌军中动摇不定的情绪，乘着他们人心动荡的时机，这就是所说的因势。善于使用间谍刺探情报，审慎地安排作战计划，设置埋伏，隐藏起他们的形迹，出于敌人的意料之外，敌人的军队，没有办法适应准备，这就是懂得灵活掌握战机的知权；队列整齐，前进一致，进退划一，士兵团结一致，前后不要相互践踏，左右不能互相干涉，这样受伤的人少，而杀伤敌人众多，这就是掌握行事权变的事权。权变形势一经形成，官吏士卒要专一精诚，选拔有才能的人，任官要有适当的人选，计策谋划确定，明确了生死之别，举止措施得利于时势，这样敌人没有不震动心惊的。因此攻打敌人不需要凭借冲隆云梯而可以攻破城池，战斗不达到兵刃相接而敌人被击溃，这是明确了取得胜利的方法。

兵之所以强者，民也〔1〕；民之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能行者，威也。是故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2〕；威仪并行〔3〕，是谓至强。夫人之所乐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高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广泽，白刃交接，而卒争先合者，彼非轻死而乐伤也，为其赏信而罚明也〔4〕。

【注释】

〔1〕民也：《文子·上义》作“必死也”。

〔2〕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化自《孙子·行军》。

〔3〕仪：《文子·上义》作“义”。

〔4〕“然而”数句：化自《六韬·龙韬·励军》。卒，《意林》“卒”上有“士”字。《文子·上义》有“士”字，无“卒”字。

【译文】

军队之所以强大的原因，是因为有了百姓的支持；百姓之所以不怕牺牲，就是为了大义；而大义所以能够推行的原因，是威力所致。因此要用文德来聚合他们，要用军法来统一他们，这就是所说的必定能取得胜利；威严和道义一起得到推行，这就是所说的达到了最强大的要求。人们所喜欢的，是生存；而所憎恨的，是死亡。然而修筑起高高的城墙，挖起深深的护城河，利箭礌石像雨点，在广阔的原野上，手执利刃相拼搏，而士兵争着抢先交锋，他们不是轻视死亡而喜欢负伤，而是因为对他们赏罚有信而处罚严明的结果。

故古之善将者，必以其身先之。暑不张盖，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1〕；险隘不乘，士陵必下〔2〕，所以齐劳佚也；军食熟然后敢食，军井通然后敢饮，所以同饥渴也；合战必立矢射之所及〔3〕，［所］以共安危也〔4〕。故良将之用兵也，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何故而不胜？

【注释】

〔1〕程：估量、衡量。《刘子》卷八《兵术》第四十作“均”。“暑不”至“同饥渴也”，亦载于《六韬·龙韬·励军》等。

〔2〕士：《道藏》本作“上”。王叔岷《淮南子斠证》：“上”当为“丘”。“丘陵”与“险隘”相对为文。刘子《新论·兵术篇》正作“丘陵必下”。

〔3〕矢射：《意林》引作“矢石”。《吕览·贵直》同。

〔4〕以共：王念孙《读书杂志》：“以共安危”上，当有“所”字。《意林》引作“所以同安危也”，“以”上尚未脱“所”字。

【译文】

因此古代善于担任将领的人，必定亲自走在士卒的前面。暑天不张起车盖，冬天不披上皮裘，以便用来估量寒暑的变化；险要狭隘之处不乘车，丘陵地带必定下车，以便用来和士卒等同劳逸；全军的饭食熟了然后自己才敢吃饭，军队的水井打通了然后才敢取水喝，以便同士卒同受饥渴；双方军队交锋时必定站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以便和士卒同安危。因此良将的用兵，常常用积累恩德的军队，打击聚积怨恨的敌国，用积累仁爱的队伍，打击积聚憎恨的敌军，还有什么原因不能取胜呢？

第十六卷　说山训

本训题解中说：“山为道本，仁者所处。说道之旨，委积若山，故曰《说山》，因以题篇。”本篇以寓言、箴言等形式解说大道之旨以及自然和人世间诸多事理，其多如山，因以名篇。

《说山训》中强调要防患于未然：“良医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文中强调要掌握事物的特性：“磁石能引铁，及其于铜则不行矣。”做事要讲究先后次序：“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文中指出看问题不要绝对化：“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亡国之法，有可随者；治国之俗，有可非者。”万事万物都是相反相成的：“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擏不正，而可以正弓。”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江、河所以能长百谷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

天下莫相憎于胶漆〔1〕，而莫相爱于冰炭〔2〕，胶漆相贼，冰炭相息也。

墙之坏，愈其立也〔3〕；冰之泮，愈其凝也，以其反宗〔4〕。

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5〕，远之故也。

秋毫之末，沦于不测。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为外矣〔6〕。

【注释】

〔1〕“天下”句：高诱注：胶漆相持不解，故曰“相憎”。一说：胶入漆中则败，漆入胶亦败，以多少推之，故曰“相憎”也。

〔2〕“而莫”句：高诱注：冰得炭则解归水，复其性，炭得冰则保其炭，故曰“相爱”。

〔3〕“墙之坏”二句：高诱注：坏，反本还为土。故曰愈其立也。按，愈，通“踰”，超过、胜过。

〔4〕“冰之泮（pàn）”三句：高诱注：泮，释，反水也。宗，本也。按，泮，通“判”，分散。

〔5〕埵堁（duǒkè）：土块。按，此条亦见于《论衡·说日》。

〔6〕“是故”二句：高诱注：小不可为内，复小于秋豪之末，谓无有也，无有无形者至大，不可为外也。

【译文】

长江、黄河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长，是因为比百谷低下。正是因为江、河比百谷低下，所以才能大于百川。

天下万物中没有什么比胶漆那样互相憎恨的了，也没有什么比冰炭更相爱的了。胶漆互相残害，冰炭互相消灭。

土墙的倒塌，回归本土，胜过它的直立；冰冻消释，复为流水，胜过它的凝结，因为它们都回到了根本。

泰山的雄姿，巍然高耸，距离它千里，看到它不会有一个土块大，这是因为距离远的原因。

秋毫那样细小的东西，可以沦没到无法测量之地。因此小的东西不能够作为内，大的东西也不可以成为外。

兰生幽宫，不为莫服而不芳〔1〕；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夫玉润泽而有光，其声舒扬〔2〕，涣乎其有似也〔3〕；无内无外，不匿瑕秽〔4〕；近之而濡〔5〕，望之而隧〔6〕。

夫照镜见眸子，微察秋毫，明照晦冥。故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出于山渊之精。君子服之〔7〕，顺祥以安宁；侯王宝之，为天下正。

【注释】

〔1〕“不为”句：《文子·上德》作“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

〔2〕舒扬：和缓。

〔3〕涣乎：鲜明的样子。有似：指有似君子之风。

〔4〕匿：藏匿。瑕：玉斑。秽（huì）：污秽。

〔5〕濡（rú）：柔顺。

〔6〕隧（suì）：深远，精深。

〔7〕服：佩带。

【译文】

兰草生长在幽深的宫殿中，不因为没有人佩带而没有芳香；大船航行在江海之上，不因为没有人乘坐而不漂浮；君子推行大义，不因为没有人了解而停止。

美玉润泽而有光彩，它的声音舒缓而上扬，色彩鲜明好像有君子的风度；不分内外表里如一，没有一点瑕疵污秽；接近它有柔顺之感，远望它又感到十分幽深。

照镜子可以见到眸子，秋毫之末都可以明察，光辉可以照耀昏暗。因此和氏之璧、随侯之珠，由高山深渊的精华所产生。君子佩带它，和顺吉祥而安静；侯王重视它，用来作为天下平正的标准。

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也。

【译文】

高明的医生，常常治疗没有疾病的人，因此才能不使病症发生；圣德之人，常常治理没有发生患祸的问题，因此不会发生祸患。

求美则不得，不求美则美矣〔1〕。求丑则不得丑，求不丑则有丑矣。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矣，是谓玄同〔2〕。

【注释】

〔1〕“求美”二句：高诱注：己自求美名，则不得美名也；而自损，则有美名矣。不得：刘绩《补注》本“得”下有“美”字。

〔2〕玄同：指与“道”混同为一。

【译文】

心里自求美名那么就不会得到美名，自己不寻求美名就会得到美名。心里自求丑名那么就不会得到丑名，寻求不丑就会得到丑名。不寻求美又不寻求丑的，那么就会无美无丑了，这就和道相统一了。

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受光于户，照室中无遗物，况受光于宇宙乎〔1〕？天下莫不藉明于其前矣。由此观之，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

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颍出少室，汉出嶓冢，分流舛驰〔2〕，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

通于学者若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若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3〕，背而不得，不知凡要〔4〕。

寒不能生寒，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能生寒热。故有形出于无形，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至深微广大矣。

【注释】

〔1〕宇宙：高诱注：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谓四极之内，天地之间。按，亦见于《齐俗训》。

〔2〕舛（chuǎn）：相背。

〔3〕聆（línɡ）聆：明了的样子。

〔4〕凡要：大要，纲要。

【译文】

从空隙处接受光照，可以照到一个角落；从南窗户里受光，可以照耀北面墙壁；从门户里接受光照，可以照见室中不会遗留任何物体，何况从宇宙中接受光照呢？天下没有什么物体不在它面前借助它的光明。从这里可以看出，所受光的地方小，那么所见到的就肤浅；所受光的地方大，那么所照耀的地方就广阔。

长江出自岷山，黄河发源于昆仑，济水源于王屋，颍水出自少室山，汉水出自嶓冢，各个水流虽背道而驰，但最后都流注到东海之中。所行的路线各自不同，但是最后的归向是一致的。

通晓学问的人就像车轴，车毂围绕着他旋转，不朝自己方向运行，可以到达千里，终而复始，转行在无穷无尽的天地之中。不能通晓学问之道的人像迷惑不清似的，告诉他东南西北，好像明白了，但背离这个地方又弄不清方向，因为他没有得到要领。

寒冷不能生出寒冷，酷热也不能产生酷热，不寒冷也不酷热，才能生出寒热来。因此有形的物体产生于无形的本源之中，没有天地能够生出天地来，真是极其精微奥妙而又广博啊。

鲁人身善制冠，妻善织履，往徙于越而大困穷〔1〕。以其所修而游不用之乡，譬若树荷山上，而畜火井中〔2〕。操钩上山〔3〕，揭斧入渊，欲得所求，难也。方车而蹠越〔4〕，乘桴而入胡〔5〕，欲无穷，不可得也。

【注释】

〔1〕“鲁人”三句：载于《韩非子·说林上》等。履，《说林上》作“屦”。

〔2〕畜火：储蓄火苗。古人钻燧取火，每季颁新火于国中，火种相传，务使不尽。

〔3〕钩：钓钩。

〔4〕方：并。蹠（zhí）：到达。

〔5〕桴（fú）：竹木筏子。

【译文】

鲁国某人善于做帽子，妻子善于织鞋子，如果迁徙到东南的越国就会陷入大的困境之中。凭他们所擅长的技艺而来到不需要的地方，就像把荷花栽到山上，而把火种收藏在水井之中。拿着钓钩上山，举着斧头来到深渊，想要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就非常困难了。驾着车子到越国去，乘着木筏到北方胡地，想要不穷困，是不可能的。

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说；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1〕。

【注释】

〔1〕“君形”句：高诱注：生气者，人形之君，规画人形，无有生气，故曰“君形亡”。按，君形，主宰形体的东西，即“神”。

【译文】

打扮西施的面庞，美丽而不能使人喜欢；描画孟贲的眼睛，硕大而不能使人害怕，这是支配形体生命的生机已经不存在了。

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

欲为邪者，必相明正；欲为曲者，必达直。公道不立，私欲得容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此以善托其丑〔1〕。

众议成林，无翼而飞〔2〕；三人成市虎〔3〕，一里挠推〔4〕。

夫游没者，不求沐浴，已自足其中矣。故食草之兽，不疾易薮；水居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常〔5〕。

【注释】

〔1〕“此以善”句：高诱注：托，寄。若丽姬欲杀太子申生，先称之于献公，然后得行其害，此其类也。按，“丽姬”事，见《左传·僖公四年》及九年等。

〔2〕“众议”二句：高诱注：众人皆议，平地生林，无翼之禽能飞，凡人信之，以为实然。按，载于《战国策·秦三》。

〔3〕“三人”句：高诱注：三人从市中来，皆言市中有虎。市非虎处，而人信以为有虎，故曰“三人成市虎”。按，载于《战国策·秦三》等。

〔4〕“一里”句：高诱注：一（人）［里］之人皆言能屈椎者，人则信之也。按，挠，通“桡（ráo）”，弯曲。推，《道藏》本作“椎”。《释名·释用器》：“椎，推也。”推，通“椎”。

〔5〕“故草食”五句：载于《庄子·田子方》。薮（sǒu），湖泽。

【译文】

歪曲多了不允许正直存在，偏邪多了而不允许公正容身。因此人多可以吃掉狼，狼多了那么就会吃掉人。

想走邪路的人，必定相互表明自己是正派的；想干不正当事情的人，必定相互表示自己的正直。公正之道没有树立起来，而私欲能得到限制的，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这就是丽姬之类用自己的美好面孔却寄托了害人的丑行。

众多的议论就像平地能生出树林，不用长翅膀也能散布到四方；三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一里之人说椎子能弯曲，其他人便会信以为真。

游泳的人，不要求沐浴，自己在水中遨游已足够了。因此吃草的野兽，不担心更换湖泽；水中的动物，不担心改换水域，实行小的变动不会改变固有的习惯。

桀有得事〔1〕，尧有遗道〔2〕，嫫母有所美〔3〕，西施有所丑〔4〕。故亡国之法，有可随者；治国之俗，有可非者。

琬琰之玉〔5〕，在洿泥之中〔6〕，虽廉者弗释〔7〕；弊箄甑瓾〔8〕，在袇茵之上〔9〕，虽贪者不搏〔10〕。美之所在，虽污辱，世不能贱；恶之所在，虽高隆，世不能贵〔11〕。

春贷秋赋，民皆欣；春赋秋贷，众皆怨。得失同，喜怒为别，其时异也。

为鱼德者，非挈而入渊；为猿赐者，非负而缘木，纵之其所而已〔12〕。

【注释】

〔1〕“桀有”句：高诱注：谓知作瓦以盖屋，遗后世也。

〔2〕“尧有”句：高诱注：遗，失。谓不能放四凶，用十六相是也。一说：不传丹朱而禅舜天下，有不慈之名，故曰“有遗道”也。按，四凶，《书·舜典》指共工、驩兜、三苗、鲧。十六相，指十六个有才能的大臣。见《左传·文公十八年》。

〔3〕嫫（mó）母：古代丑女，但品行端正，故曰“有所美”。一说为黄帝妻。

〔4〕西施：古越国美女。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虽容仪光艳，未必贞正，故曰“有所丑”。

〔5〕琬琰（wǎnyǎn）：美玉。

〔6〕洿泥：污泥。

〔7〕释：舍弃。

〔8〕箄：当作“箅（bì）”，覆盖甑底的竹席。甑（zènɡ）：古代做饭用的陶器。瓾（wā）：高诱注：甑带。按，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是“zz16（wā）”的讹字。

〔9〕袇：当作“旃（zhān）”，通“毡”，旃茵，毡褥。

〔10〕搏：取。

〔11〕“美之”六句：高诱注：“世不能贱”者，喻贤者在下位卑污之处；“世不能贵”者，喻小人在上位高显之处。

〔12〕“纵之”句：高诱注：喻为政，官方定物，能文者居文官，能武者居武官，故曰“纵之其利而已”也。按，《文子·上德》作“纵之所利而已”。

【译文】

夏桀作瓦这是值得肯定的，尧有欠缺的地方，嫫母有美好的德行，西施也有丑陋的地方。因此亡国的法律中，有能够照着实行的；治理得好的国家的习俗，也有不能推行的。

琬琰这样的美玉，放在污泥之中，即使是清廉的人也不会放弃；破烂的盖席和陶甑甑带，放到毡褥之上，即使是贪财的人也不会拾取。贤者所处的地方，即使是在污秽屈辱之处，世人也不能认为他卑贱；小人所在的地方，即使是处于高显之处，世人也不能认为他高贵。

春天饥荒时借出粮食，秋天丰收时收取赋税，老百姓都非常高兴；如果在春天饥荒时收赋税，秋季丰收时借出粮食，众人都会怨恨。得失相同，喜怒却根本不同，这是由于它的时机不同而造成的。

对鱼施加恩德，不是携带它进入深渊；对猿猴赐恩，不是背着它攀援树枝，放开它们而让它回到所生活的地方就行了。

蘧伯玉以德化〔1〕，公孙鞅以刑罪〔2〕，所极一也〔3〕。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4〕，巫之用糈藉〔5〕，所救钧也。

狸头愈鼠〔6〕，鸡头已瘘〔7〕，虻散积血〔8〕，斫木愈龋〔9〕，此类之推者也〔10〕。膏之杀鳖〔11〕，鹊矢中蝟〔12〕，烂灰生蝇〔13〕，漆见蟹而不干，此类之不推者也。推与不推，若非而是，若是而非，孰能通其微？

天下无粹白狐〔14〕，而有粹白之裘，掇之众白也〔15〕。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必食其蹠数十而后足〔16〕。

【注释】

〔1〕“蘧（qú）伯玉”句：高诱注：伯玉，卫大夫蘧瑗。赵简子将伐卫，使史默往视之，曰“蘧伯玉为政，未可以加兵”。故曰“德化”也。按，亦见《主术训》。

〔2〕“公孙鞅”句：高诱注：卫公子叔痤（cuó）之子，自魏奔秦，相孝公，制相坐法，故曰“以刑罪”。秦封为商君，因曰商鞅。

〔3〕极：达到。

〔4〕针石：针，指古代治病用的骨针、竹针、石针等。石，指砭（biān）石，以石刺病。

〔5〕糈（xǔ）：祭神用的精米。藉（jiè）：指菅、茅之类的野草。

〔6〕狸头：指狸猫之头。鼠：指鼠瘘（lòu），也叫瘰疠（luǒlì）。

〔7〕鸡头：一年生水生植物的果实，又叫芡实、鸡头米。瘘：恶疮。

〔8〕虻：牛虻、木虻之类。积血：淤血。

〔9〕斫木：即啄木鸟。龋（qǔ）：即蛀齿。

〔10〕类：物类。

〔11〕膏：液体状油脂。

〔12〕矢：粪便。中（zhònɡ）：杀。

〔13〕蝇：北宋本原作“绳”。《道藏》本作“蝇”。据正。

〔14〕粹白狐：《吕览·用众》作“粹白之狐”。

〔15〕掇（duō）：拾取。

〔16〕蹠（zhí）：鸡足踵。喻学取道众多。按，“天下”至“而后足”，化自《吕览·用众》。“十”，《用众》作“千”。

【译文】

蘧伯玉用大德感化了邻国，公孙鞅因滥施刑罚而获罪，他们达到极点都是一致的。病人躺在席子上，医生用针石去扎，女巫用糈藉去求神，用来救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狸猫的头可以治疗鼠瘘，鸡头米能治愈恶瘘，牛虻可以消散积血，啄木鸟可以治疗龋齿，这是物类之间互相推度的例子。油膏能杀死鳖，鹊粪能杀死刺猬，腐烂的木灰能生出苍蝇，清漆遇到蟹而不能干燥，这是物类之间不能推度的例子。能够推度与不能够推度，像不是而是，像是而不是，谁能通晓它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呢？

天下没有纯白之狐，但是却有纯白狐裘，它是取自众狐之身。善于学习的人，就像齐王吃鸡一样，必定吃下鸡足踵几十个才能满足。

尝一脔肉〔1〕，知一镬之味〔2〕；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3〕，以小明大〔4〕。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5〕。

三人比肩，不能外出户；一人相随，可以通天下。

足蹍地而为迹〔6〕，暴行而为影〔7〕，此易而难。

庄王诛里史，孙叔敖制冠浣衣〔8〕；文公弃荏席后霉黑，咎犯辞归〔9〕。故桑叶洛而长年悲也〔10〕。

【注释】

〔1〕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2〕镬（huò）：古代无足的大锅。

〔3〕“悬羽”二句：高诱注：燥，故炭轻；湿，故炭重。按，此为古代测量湿度的方法。类似今天平的原理。

〔4〕明：北宋本原作“朋”。《道藏》本作“明”。据正。

〔5〕“睹瓶中”三句：亦载于《兵略训》。论，知。

〔6〕“足蹍（niǎn）地”三句：高诱注：蹍，履（lǚ）。履地迹自成，行日中影自生，是其易。使迹正影直，是其难也。按，蹍，踩。

〔7〕暴（pù）：日照。

〔8〕“庄王”二句：高诱注：里史，佞臣。恶人死，叔敖自知当见用，故制冠浣（huàn）衣。按，庄王，楚庄王。里史，楚佞臣。孙叔敖，楚令尹。浣，洗。

〔9〕“文公”二句：高诱注：晋文弃其卧席之下霉黑者，咎犯感其捐旧物，因曰：“臣从君周旋，臣之罪多矣，臣犹自知之，况君乎？请从此亡。”故曰“辞归”。按，荏（rěn）席，荏草做的席子。咎（jiù）犯，晋文公重耳之舅。曾随文公流亡19年。后辅佐晋文公称霸。载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等。

〔10〕洛：《道藏》本作“落”。长（zhǎnɡ）：年长。

【译文】

品尝一小块肉，可以知道一锅菜肴的味道；在平衡物两边悬挂羽毛和木炭，可以测定天气湿度变化情况，这是用小的事物来说明大的内容。看见一片落叶，就知道一年内的时间将要到头了；看见瓶子中的结冰情况，就知道天下的寒冷变化，这是用近处推知远处发生的变化。

三个人并着肩膀，不能从门户出去；一个个人鱼贯相随，可以通达天下。

想脚踩到地下使足迹平正，在日光下行走而使影子正直，这是看起来容易做到而实际很难的事。

楚庄王杀了佞臣里史，于是孙叔敖裁制帽子洗好衣服，准备去任令尹；晋文公抛弃破旧的荏席，让面目霉黑的流亡者随后返国，于是咎犯要求辞归乡里。因此见到桑树落叶而年长的人心里悲伤。

第十七卷　说林训

本训题解中说：“木丛生曰林，说万物承阜，若林之聚矣，故曰说林。”本训认为天下万物之理众多，若林木之聚。而其理论的核心，则是道家的思辨精神。其名当源于《韩非子·说林》。

文中强调法随时变，不能凝滞僵化，那种“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就像刻舟求剑一样可笑。文中指出事物之间是互相依存和转化的，“水火相憎，䵻在其间，五味以和”。要透过表面现象，分清事物的类别。“蔐苗类絮，而不可为絮；黂不类布，而可以为布”。强调坚持不懈的重要：“故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积累不辍，可成丘阜。”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1〕，譬犹客之乘舟，中流遗其剑，遽契其舟㧪〔2〕，暮薄而求之。其不知物类亦甚矣。

【注释】

〔1〕世：北宋本原作“出”。《道藏》本作“世”。据正。

〔2〕㧪（wěi）：高诱注指“船弦板”。

【译文】

凭借着一个朝代的制度来治理天下，就像客人乘船，到达中流剑落入水中，于是急忙在船舷边刻上记号，天晚的时候再到船舷边求剑。这样的人不知道事物类别的变化，也太厉害了。

至味不慊〔1〕，至言不文，至乐不笑，至音不叫〔2〕，大匠不斫，大豆不具〔3〕，大勇不斗，得道而德从之矣。譬若黄钟之比宫〔4〕，大簇之比商，无更调焉〔5〕。

以瓦鉒者全〔6〕，以金鉒者跋〔7〕，以玉跓者发〔8〕，是故所重者在外，则内为之掘〔9〕。

逐兽者目不见太山，嗜欲在外，则明所蔽矣。

听有音之音者聋，听无音之音者聪〔10〕；不聋不聪，与神明通〔11〕。

【注释】

〔1〕慊（qiè）：快意。

〔2〕叫：喧哗、呼叫。

〔3〕豆：古代食器，形似高脚盘。

〔4〕比：并随。

〔5〕更：更改。

〔6〕鉒（zhù）：通“注”，赌注。全：高诱注：全者，全步徐。按，即步伐徐缓义。

〔7〕跋（bá）：急速奔跑。

〔8〕跓（zhù）：《道藏》本作“鉒”。发：高诱注：发者，疾迅。

〔9〕掘：通“拙”，笨拙。

〔10〕聪：北宋本原作“听”。《道藏》本作“聪”。据正。下“聪”字同。

〔11〕神明：指自然之道。

【译文】

最好的味道人吃了没有快意，最好的言语是不加文饰，最好的乐曲人听了不会发笑，最动听的音乐人听了不会呼叫，最高明的工匠不用斧斫，最大的食器不盛食物，最大的勇敢不去争斗，得道之人德便跟从它。比如十二律中黄钟和五音中宫音相并随，太蔟和商音相并随，不需要更换其他的调式。用瓦来做赌注的步伐徐缓，用黄金做赌注的人急速奔跑，用美玉做赌注的神色不安，因此所重视的东西在金玉这些外物，那么内心必然笨拙。

追逐野兽的人眼睛不会见到太山，嗜欲用在外物上，那么光明便被蒙蔽了。

听有声音的音乐的人耳朵会变聋，听没有声音的音乐的人耳朵会听得清楚；耳朵不聋也听不清楚的人，和神明相通达。

水火相憎，䵻在其间〔1〕，五味以和；骨肉相爱，谗贼间之，而父子相危〔2〕。

夫所以养而害所养，譬犹削足而适履，杀头而便冠〔3〕。

昌羊去蚤虱而来蛉穷〔4〕，除小害而致大贼，故小快害大利。

墙之坏也，不若无也，然逾屋之覆〔5〕。

【注释】

〔1〕䵻（huì）：小鼎。高诱注：鏏（huì），小鼎。一曰：鼎无耳为鏏。

〔2〕“骨肉”三句：高诱注：楚平王、晋献公是也。按，指楚平王听信谄言杀太子建，晋献公杀太子申生，重耳、夷吾逃难。

〔3〕“夫所以养”三句：高诱注：“所以养”，喻谗贼。“害所养”，喻骨肉。杀，亦削也。头大冠小，不相宜，削杀其头以便冠，愚之至。

〔4〕昌羊：即菖蒲。蛉（línɡ）穷：虫名，即蚰蜒（yóuyán）。多生在墙屋烂草中，好闻脂香。

〔5〕“墙之坏”三句：高诱注：不若其无为墙。屋之覆为败屋，墙之坏，更为土，归于本。故曰逾屋之覆。按，逾，超过。

【译文】

水、火互不相容，中间隔着小鼎，五味就得到了调和；骨肉之间相亲相爱，而谗贼之人处在中间，那么父子之间也会相互发生危害。

用所养的谗佞之人而来危害被养活的骨肉，比如就像削去脚来适应鞋子大小，把脑袋削小来适应帽子的方便一样愚蠢。

菖蒲可以除去跳蚤、虱子而反招来蛉穷，除去小害而招来大害，因此只想到小的痛快那么就会妨害大的利益。

围墙毁坏成为土，不如没有墙，但比房屋的倾覆要好得多。

璧瑗成器〔1〕，礛诸之功〔2〕；镆邪断割，砥厉之力。

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3〕。

虻与骥致千里而不飞，无糗粮之资而不饥〔4〕。

失火而遇雨，失火则不幸，遇雨则幸也。故祸中有福也。

【注释】

〔1〕瑗（yuàn）：一种孔大边小的玉。

〔2〕礛（jiān）诸：治玉之石。

〔3〕“狡兔”二句：载于黄石公《三略》、《韩非子·内储说下》，亦见于《史记·越王句践世家》、《淮阴侯列传》等。

〔4〕糗（qiǔ）：干粮。

【译文】

璧瑗成为器物，是礛诸的功劳；镆邪能够断割，是砥砺的力量。

得到狡兔而烹杀猎犬，射尽高鸟而收起强弩。

虻虫依附骐骥可以到达千里而不必飞翔，没有食粮也不会饥饿。

失火而遇到大雨，失火是不幸的，但是遇到雨水是幸运的。因此祸中有福。

金胜木者，非以一刀残林也；土胜水者，非以一璞塞江也〔1〕。

【注释】

〔1〕璞：《道藏》本作“墣（pú）”，土块。

【译文】

金属能够克木，不是说用一把刀就能伤害森林；土可以战胜水，不能说用一块土就能堵塞长江。

蹠越者〔1〕，或以舟，或以车，虽异路，所极一也〔2〕。

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说于目；梨、橘、枣、栗不同味，而皆调于口〔3〕。

【注释】

〔1〕蹠（zhí）：至。

〔2〕极：到达。

〔3〕口：北宋本原作“已”。《道藏》本、《庄子·天运》作“口”。据正。

【译文】

到越国去的人，有的乘船，有的乘车，即使路途不同，所到的地方是一致的。

佳人的形体各不相同，美人的面貌不一样，而都能使人欢悦；梨、橘、枣、栗各不同味，而都适合于食用。

海内其所出，故能大〔1〕；轮复其所过，故能远。

羊肉不慕蚁，蚁慕于羊肉，羊肉羶也；醯酸不慕蚋，蚋慕于醯酸〔2〕。

尝一脔肉〔3〕，而知一镬之味〔4〕；悬羽与炭，知燥湿之气，以小见大，以近喻远。

十顷之陂〔5〕，可以灌四十顷；而一顷之陂，可以灌四顷〔6〕，大小之衰然〔7〕。

【注释】

〔1〕“海内（nà）”二句：高诱注：雷雨出于海，复随沟渎还入，故曰“内其所出”。按，内，同“纳”，容纳。

〔2〕“醯（xī）酸”二句：《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五《虫豸部》二作：“醯酸不慕蚋，而蚋慕于醯，酸也。”可与此相参。醯酸，古代指醋。蚋（ruì），蚊子一类的昆虫。

〔3〕脔（luán）：肉块。

〔4〕镬（huò）：古代的大锅。

〔5〕陂（bēi）：池泽，陂塘。

〔6〕可以：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作“不可以”。

〔7〕衰（cuī）：差别。

【译文】

大海能够容纳它所付出的一切，所以才能成为大海；轮子能够周而复始地转动，所以才能到达远方。

羊肉不喜爱蚂蚁，但是蚂蚁却喜爱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醋酸不喜爱蚋虫，蚋虫却喜爱醋酸，因为醋酸有酸味。

品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食物的滋味；在平衡物两边悬挂羽毛和木炭，就能测出湿度的变化，从小的差别而看到大的变化，从近处可以知道远方的事情。

十顷大的陂塘，可以灌溉四十顷的田地；而一顷的水塘，却不能灌溉四顷，这是大小差别的原因。

榛巢者处林茂〔1〕，安也；窟穴者托埵防者〔2〕，便也。

王子庆忌足蹑麋鹿〔3〕，手搏兕虎；置之冥室之中，不能搏龟鳖，势不便也。

汤放其主而有荣名〔4〕，崔杼弑其君而被大谤〔5〕，所以为之则同，其所以为之则异。

吕望使老者奋〔6〕，项托使婴儿矜〔7〕，以类相慕。

【注释】

〔1〕榛（zhēn）：草木聚集之处。

〔2〕埵防（duǒfánɡ）：高处堤防。

〔3〕蹑（niè）：踩、踏。

〔4〕“汤放”句：高诱注：汤，契（xiè）后十二世主癸之子履。“放其主”，谓伐桀，为民除害，故有“荣名”也。

〔5〕“崔杼（zhù）”句：高诱注：崔杼，齐大夫崔野之子。弑君齐庄公也。谤，北宋本原作“zz17”。《道藏》本作“谤”。据正。

〔6〕“吕望”句：高诱注：吕望鼓刀钓鱼，年七十始学读书，九十为文王作师，佐武王伐纣，成王封之于齐。故老者慕之而自奋厉。

〔7〕“项托”句：高诱注：项托年七岁，穷难孔子而为之作师，故使小儿之畴（chóu）自矜（jīn）大也。按，矜，骄傲。事载《列子·汤问》等。

【译文】

丛生草木中筑巢的鸟儿处于茂林之中，是很安宁的；挖掘窟穴的动物依托在高堤岸旁，是很方便的。

王子庆忌脚可以踩麋鹿，手能够同兕牛老虎搏斗；但把他放到暗室之中，却不能捉住龟和鳖，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能给他造成方便。

商汤流放夏桀而有美名，崔杼杀掉他的国君而受到谴责，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则是不同的。

吕望九十为军师出征纣王使老年人奋激不已，项托七岁难住孔子使婴儿感到骄傲，这是按照不同的年龄类型而互相敬慕。

尝被甲而免射者，被而入水；尝抱壶而度水者〔1〕，抱而蒙火，可谓不知类矣〔2〕。

【注释】

〔1〕壶：通“瓠”，葫芦。

〔2〕知类：即懂得事物间的相似或相同关系，依此类推。

【译文】

曾经穿上铠甲而免于被射的人，而却穿着它进入水中；曾经抱着瓠渡过水流的人，而却抱着它冲向烈火，可以说是不懂得物类之间的变化了。

临河而羡鱼〔1〕，不如归家织网。

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

易道良马〔2〕，使人欲驰；饮酒而乐，使人欲歌。

是而行之，固谓之断〔3〕；非而行之，必谓之乱。

【注释】

〔1〕羡：贪欲。

〔2〕易道：平坦大道。

〔3〕固：通“故”。《道藏》本作“故”。断：决断。

【译文】

对着河流而想得到鱼儿，不如回家织网。

明月之珠，是蚌蛤的疾病却成为人类的宝贝；虎爪象牙，是兽类的利器却是人类的祸害。

坦道骏马，使人想去奔驰；饮酒而快乐，使人想放歌。

正确的去推行它，所以称呼它叫治理；不正确的却实行它，必定称它为混乱。

蝮蛇螫人〔1〕，傅以和堇则愈〔2〕，物固有重而害反为利者〔3〕。

圣人之处乱世，若夏暴而待暮〔4〕；桑榆之间，逾易忍也〔5〕。

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6〕。

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不能正曲直。用规矩准绳者，亦有规矩准绳焉〔7〕。

【注释】

〔1〕螫（shì）：刺人。

〔2〕傅（fū）：敷。和堇（jǐn）：高诱注：野葛，毒药。按，疑即断肠草。

〔3〕重而害：《道藏辑要》本作“重害而”。

〔4〕“圣人”二句：高诱注：夏，日中甚热。暮，凉时。言圣人居乱世，忍以待凉。按，暴（pù），日晒。

〔5〕“桑榆”二句：高诱注：言乱世将尽，如日在西方桑榆间，将夕，故曰“易忍”。按，逾（yú），更加。

〔6〕诡（ɡuǐ）：差别。

〔7〕“用规矩”二句：高诱注：准平绳直之人，能平直耳。故曰“亦有规矩准绳”。

【译文】

蝮蛇螫人，用和堇敷上就会痊愈，万物中有为害很大而反成为大利的。

圣人处在乱世之中，就像遇到夏天的酷热而等待日落一样；等到太阳处在桑榆之间，就更容易忍受了。

水面即使很平，必定有波澜；秤杆即使平正，必定有差错；尺寸即使很一致，必有不同。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没有准绳不能正曲直。使用准绳规矩，也是有规矩准绳的。

山生金，反自刻；木生蠹，反自食；人生事，反自贼〔1〕。

巧冶不能铸木〔2〕，工匠不能斫金者，形性然也。

白玉不雕，美珠不文，质有余也。

故跬步不休〔3〕，跛鳖千里；累积不辍〔4〕，可成丘阜。城成于土，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使然〔5〕。

【注释】

〔1〕“山生金”六句：亦载于《说苑·辨物》。刻，《荀子·礼论》杨倞注：“减损。”指开掘。贼，败，害。

〔2〕冶：北宋本原作“治”。《道藏》本作“冶”。据正。语载《公孙尼子》。

〔3〕跬（kuǐ）：半步。

〔4〕辍（chuò）：停止。按，语载《荀子·修身》。

〔5〕缘：依循。

【译文】

山里生出黄金，反而使自己受到开凿；木头生出蠹虫，反而让自己被吃掉；人生出事端，反而使自己受害。

巧妙的冶工不能铸造木头，高明的木匠不能砍斫金属，这是由于不同事物形体的特性决定的。

白玉不要雕琢，美珠不要文采，天然的质朴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不停地小步走，跛腿鳖也可以到达千里；堆积不停，可以形成高丘。城墙耸立由于土，木头挺拔由于根，不是有人规定它，所依循的自然规律使它形成这个样子。

凡用人之道，若以燧取火，疏之则弗得〔1〕，数之则弗中〔2〕，正在疏数之间。

【注释】

〔1〕疏：远。

〔2〕数（shuò）：近。高诱注“疏，犹迟也。数，犹疾也”有误。此言阳燧聚焦取火，与快、慢无关。

【译文】

大凡用人的方法，就像用燧取火一样，距离它远了就得不到火，距离它近了就不能得中，正好在远近适中（即焦点）的时候才能燃着。

第十八卷　人间训

本训以无比丰富的内容，论述了如何处理人世间的各种相互关系，其中有祸福、得失、益损、利害、功罪、取予、远近、誉毁、徐疾、赏罚、成败等内容，“使人知祸之为福，亡之为得，成之为败，利之为害也”。既生动有趣而又充满了深邃的哲理。

诚如解题中所说：“人间之事，吉凶之中，征得失之端，反存亡之几也。”黄老道家学派认为，具有整体和宏观思维的“心”，处理各种复杂问题的“术”，把握和运用体现自然及社会规律的“道”，三者全备，才是处理好人世间各种复杂矛盾的关键。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下无‘因以题篇’字，许注本也。取旧辑许注本与今本校之，说多同。”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1〕。尧戒曰：“战战栗栗〔2〕，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3〕，而蹪于垤〔4〕。是故人者轻小害〔5〕，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6〕，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7〕，犹不能生也。

【注释】

〔1〕“千里”四句：语出《韩非子·喻老》。突隙之烟焚，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太平御览·虫豸部》四引此，作“突隙之熛（biāo）”。突，烟囱。

〔2〕战战：恐惧的样子。栗栗：畏惧的样子。

〔3〕蹪（tuí）：跌倒。古楚语。

〔4〕垤（dié）：小土堆。按，语出《韩非子·六反》等。

〔5〕者：刘绩《补注》本作“皆”。《群书治要》有“者、皆”二字。

〔6〕惓（juàn）：同“倦”。《说文》：“倦，罢也。”引申为病重义。

〔7〕扁鹊：春秋战国时名医，名秦越人。《汉书·艺文志》“方技略”有《扁鹊内经》九卷、《泰始黄帝扁鹊俞跗方》二十三卷。《史记》有《扁鹊仓公列传》。俞跗（fū）：黄帝时医家。亦载于《韩诗外传》卷十。

【译文】

事业是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的，名誉是难以树立而容易毁弃的。千里长堤，常常因为蝼蛄蚂蚁的洞穴渗漏而崩塌；百寻高的大厦，常常因为烟囱缝隙的火苗而被焚毁。尧自我警告说：“恐惧戒慎，一天比一天小心。”人们没有被大山绊倒的，而却被蚁穴的小土堆绊倒。因此人们都是轻视小害，把小事看得容易，而多有后悔。祸患来到才去忧虑，就像生病的人已经病重，而再寻求高明的医生，即使有扁鹊、俞跗这样的名医高手，也不能使他存活。

天下有三危〔1〕：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有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2〕，归而封孙叔敖，而辞不受。病疽将死〔3〕，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饶之地，而受沙石之间〔4〕。有寝丘者，其地确石之名丑〔5〕。荆人鬼〔6〕，越人禨〔7〕，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饶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寝之丘〔8〕。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9〕，唯孙叔敖独存〔10〕。此所谓损之而益也。

【注释】

〔1〕“天下”七句：语似出《国语·鲁语》。亦与《道应训》“狐丘丈人谓孙叔敖”语相近。

〔2〕“昔者”句：许慎注：庄王败晋荀林父之师于邲（bì）。邲，河雍地也。按，事在楚庄王十七年夏六月（前597）。载于《左传·宣公十二年》等。河雍，黄河和雍州。雍，这里指邲，春秋属郑，在今河南荥阳北。

〔3〕疽（jū）：痈。《列子·说符》作“孙叔敖疾，将死”。《史记·滑稽列传》作“孙叔敖病且死”。无“疽”字。

〔4〕沙石之间：《韩非子·喻老》作“沙石之处”。又《吕览·异宝》作“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列子·说符》作“楚、越之间有寝丘者”。知此有脱误。

〔5〕“有寝丘”二句：许慎注：寝丘，今汝南固始也。前有垢谷，后有（庄）［㽵］（zhuānɡ）丘，名丑。按，《楚文化考古大事记》：“寝丘故城址在今固始县城郊北山口。楚庄王封孙叔敖之子侨”于此，建成寝丘邑。（文物出版社，1984年）确，石头坚硬。之，刘绩《补注》本作“而”。

〔6〕荆人鬼：许慎注：人事鬼也。

〔7〕禨：许慎注：祥也。按，即福祥。《说文》：“𩴪zz18，鬼俗也。淮南传曰：吴人鬼，越人zz18。”指迷信鬼神的活动。

〔8〕请：北宋本原作“谓”。《道藏》本作“请”。据正。

〔9〕“功臣”句：郑良树《淮南子斠理》：“爵禄”上疑夺“收”字。《韩非子·和氏》中载：“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

〔10〕“唯孙叔敖”句：《史记·滑稽列传》中载：“封之寝丘四百户。后十世不绝。”

【译文】

天下有三件危险的事情：缺少德性而多宠爱，一危；才能低下而官位高，二危；身无大功而俸禄丰厚，三危。因此事物中有的损减了却反而使它增加，有的增加了却反而使它减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从前楚庄王已经在邲地战胜了晋国，回国以后准备封赏孙叔敖，他推辞而不愿接受。孙叔敖得了恶疮将要死去，对他的儿子说：“我就要死了，国君必然要封你，你必须让出肥美之地，而接受沙丘乱石那样的荒地。楚、越之间有个叫寝丘的，那里石硬地瘠而且名声不好。楚国人信鬼，越国人信吉祥，两国没有人认为这个地方对他们有利。”孙叔敖死后，国君果然把肥饶之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坚辞不受，请求允许赐给他寝丘之地。楚国的习俗，功臣两代之后便要收回爵禄，只有孙叔敖的封地独存。这就是所说的减损了而反使它增加。

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1〕，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2〕。虞公或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3〕：“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4〕，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5〕。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6〕，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注释】

〔1〕假：借。虞（yú）：今山西平陆东北。虢（ɡuó）：在今河南陕县东南。灭于前655年。

〔2〕垂棘：在今山西潞城北。屈产：在今山西吉县北。一说屈地所产。

〔3〕宫之奇：虞臣。

〔4〕轮：《韩非子·十过》作“辅”。辅，指车两旁之板。

〔5〕而：《韩非子·十过》作“之”。

〔6〕荀息：晋大夫。此则见于《左传》僖公二年、五年等。

【译文】

什么叫给予他反而夺取它呢？晋献公想向虞借道来讨伐虢国，献公把垂棘产的璧玉和屈地产出的良马赠送给虞君。虞公被美玉良马所迷惑，而想借道给晋国。虞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行！虞国和虢国，像车子有了轮子，轮子依托于车，车子也依靠轮子。虞国和虢国，相互依靠而形成威势。如果借道给他们，虢国早晨灭亡而虞国晚上便要跟从它灭亡了。”虞君不听，于是就借道给晋国。晋大夫荀息讨伐虢国，便攻克了它。回师返回侵伐虞国，又夺得了虞地。这就是所说的给予他而反夺取了它。

近塞上之人〔1〕，有善术者〔2〕，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3〕：“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4〕，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5〕。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注释】

〔1〕塞上：指长城一带。

〔2〕术：术数。古代指星相、占卜、医药等技艺。

〔3〕其：此，是。父：指长者。《尚书·酒诰》孔颖达疏：父者，尊之辞。

〔4〕髀（bì）：大腿。

〔5〕引：开弓。

【译文】

靠近长城一带的居民，有一个擅长术数的人，他家的马无故跑到了匈奴的一边，人们都去慰问他。这位长者却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领了一匹胡地的骏马归来，人们都去祝贺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坏事吗？”他家里很富有，又得了良马，他的儿子爱好骑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而折断了大腿，人们都去安慰他。这位长者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一年，匈奴人大举入侵边塞地区，青壮年都拉起弓箭和敌人作战。边塞上的人，十分之九都战死了，他的儿子独独因为腿跛的原因没有参战，父子俩保全了性命。因此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它们的变化是不能穷尽的，深奥的道理是难以测度的。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1〕，廪无积粟〔2〕，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3〕，子能道〔4〕，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君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5〕，一鼓，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6〕，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7〕。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八城〔8〕，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9〕。此有罪而可赏者也。

【注释】

〔1〕西［门］豹：北宋本原无“门”字。《道藏》本有“门”字。据补。复姓西门，名豹。战国魏文侯时任邺令，治政极为成功。邺：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2〕廪（lǐn）：仓库。

〔3〕翟（zhái）璜：魏大夫。

〔4〕子能道：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治道部》八引，作“子能变道”，是也。变道，谓易其道也。

〔5〕升：登。

〔6〕括：捆束。

〔7〕负：通“服”，驾牛车。辇（niǎn）：人拉车叫辇。

〔8〕常：通“尝”，曾经。

〔9〕反：北宋本原作“皮”。《道藏》本作“反”。据正。按，此则载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译文】

有的有罪而能够受到赏赐，有的有功反而要加罪。西门豹担任邺令时，仓库里没有积粮，府库里没有储钱，兵库里没有武器，官衙里没有账目，人们多次向魏文侯告状。文侯亲自到这个县察看，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文侯说：“翟璜任用你治理邺县，而现在一片混乱，你能改变这种局面，那么就算了；如果不能改变，我将对你施加刑罚。”西门豹说：“我听说打算称王的君主使百姓富裕，称霸的君主使武备强盛，亡国的君主使仓库堆满。现在君主要想成就霸业，我因此积蓄财力在百姓之中。君主如果不相信，我请求允许登城击鼓，武器粮食，能够立即准备好。”于是就登上城楼击起战鼓。一鼓声落，百姓身披铠甲捆束箭杆，手握兵弩而奔来；第二次击鼓，百姓拉车背粮前来待命。文侯见状说：“让他们回去吧！”西门豹说：“和老百姓立下的誓约，不是一天积累成的。一次击鼓欺骗了他们，以后就不能再听从指挥了。燕国曾经侵略魏国占领八城，我请求攻打他们，夺回被侵领土。”于是举兵讨伐燕国，夺回侵地后才返回邺地。这是有罪而能够受赏的例子。

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辨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1〕，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辨且讷〔2〕，勇且怯〔3〕。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4〕。

【注释】

〔1〕役：指弟子。

〔2〕讷（nè）：即语言迟钝。

〔3〕怯：退让。

〔4〕施：指施行教化。按，本则化自《列子·仲尼》等。

【译文】

有人向孔子询问道：“颜回是怎样一个人？”孔子说：“是个品行高尚的人，我不如他。”“子贡是怎样的人？”孔子说：“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我不如他。”“子路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个勇敢刚强的人，我不如他。”宾客说：“三个人都超过了你，而却为你的弟子，这是为什么？”孔子说：“我情操高尚而能忍耐，能说会道而言语适度，勇敢坚定而能退让。用他们三个人的才能，交换我一个人的道术，我不能够做到。”孔子知道他所施教的地方。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1〕。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2〕，见其传曰〔3〕：“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4〕，筑修城〔5〕。西属流沙〔6〕，北击辽水〔7〕，东结朝鲜〔8〕，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9〕。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10〕，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11〕，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12〕，一军守九嶷之塞〔13〕，一军处番禺之都〔14〕，一军守南野之界〔15〕，一军结馀干之水〔16〕，三年不解甲弛弩〔17〕。使监禄无以转饷〔18〕，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19〕，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20〕。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適戍以备之〔21〕。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22〕，羸弱服格于道〔23〕，大夫箕会于衢〔24〕。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25〕，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26〕。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脩城以备亡，而不知筑脩城之所以亡也。发适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

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27〕，去高木而巢扶枝〔28〕，大人过之则探鷇〔29〕，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乌鹊之智也。

【注释】

〔1〕致：招致。

〔2〕秦皇：秦始皇（前259—前210），即嬴政，一称赵政。秦王朝建立者，前246—前210年在位。按，关于此事，许慎注：挟（xié），铺也。秦博士卢生使入海，还奏《录图书》于始皇帝。吴承仕《淮南旧注校理》：“挟”当为“披”。按，披，张开。铺，铺陈。

〔3〕传（zhuàn）：解说的文字。

〔4〕蒙公：即蒙恬。秦初名将，被秦二世逼迫而自杀。杨翁子：秦将。

〔5〕修城：即长城。

〔6〕西属流沙：许慎注：起陇西临洮县。按，即甘肃临洮，地近大沙漠。

〔7〕击：通“系”，连结。辽水：指辽河，今辽宁淩河以东。

〔8〕朝鲜：许慎注：乐浪。按，指今朝鲜平安南道、平安北道等地。

〔9〕挽：拉，牵。

〔10〕越：指今中国南方岭南一带。翡翠：许慎注：翡，赤雀；翠，青雀。珠玑：圆者为珠，不圆者为玑。

〔11〕尉屠睢：许慎注：秦将。按，《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中载：“又使尉（佗）屠睢（suī）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史记》索隐：“尉，官也。他，赵他也。屠睢，人姓名。”依《史记》所载，当为赵他、屠睢两人。

〔12〕镡（xín）城：许慎注：在武陵西南，接郁林。按，古县名，治所在今湖南靖州市西南。

〔13〕九嶷：许慎注：在零陵。按，在湖南宁远南。

〔14〕番禺（pānyú）：许慎注：在南海。按，今广东广州市南。

〔15〕南野：许慎注：在豫章。按，今江西南康西南章水南岸。

〔16〕馀干：许慎注：在豫章。按，在今江西东北部，信江下游，西滨鄱阳湖。

〔17〕弛（chí）：放松。

〔18〕监禄：秦将。《史记·平津侯主父偃列传》：“使监禄凿渠运粮。”《史记》集解韦昭注：“监御史名禄也。”无以：王念孙《读书杂志》：“无以”二字，后人所加。《困学纪闻》引此，无“无以”二字。

〔19〕凿渠：许慎注：凿通湘水、离水之渠也。按，即今广西兴安境内之灵渠。沟通湘江和漓水，联系珠江和长江水系，长34公里。为古代著名水利、航运工程。

〔20〕西呕（ōu）：古越人的一支，秦汉时分布在岭南广大地区。译吁宋：西呕君主。

〔21〕適（zhé）戍：被谪贬获罪戍边的人。

〔22〕剡麻：用麻编织。剡，通“zz19（yǎn）”，接续。考：成。

〔23〕格：通“辂”，挽车之横木。

〔24〕箕会：许慎注：以箕于衢会敛。按，即苛敛民财义。衢（qú）：四通八达之路。

〔25〕陈胜：字涉。许慎《兵略训》注谓“汝阴”人。《史记·陈涉世家》：“陈胜者，阳城人也。”明李贤等撰《明一统志》卷七：凤阳府。阳城，在宿州南，秦县，陈胜生于此。汉属汝南郡。大泽：今安徽宿州西南。

〔26〕戏：许慎注：地名，在新丰。按，在今陕西临潼东北。

〔27〕鹊：王念孙《读书杂志》：“鹊”上脱“乌”字。《初学记·天部上》引此，皆有“乌”字。

〔28〕扶：旁。

〔29〕鷇（kòu）：幼鸟。

【译文】

事情有的想干成它，却恰好能够使它失败；有的想防备它，却能够招致它到来。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秦始皇展现方士送来的《录图书》，看到上面记载说：“灭亡秦朝的是‘胡’。”因此征发士卒五十万，派蒙恬、杨翁子为将，率兵修筑长城。西部连接流沙，北面连缀辽水，东部连接朝鲜，中国各地拉着车子转运粮饷。又想得到越地的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之类，于是派尉屠睢率兵五十万，分为五路大军，一军占领镡城的峻岭，一军把守九嶷的险塞，一军镇守番禺的都城，一军守卫南野的边界，一军结集在馀干洞庭之畔，三年不解下兵甲放松弓弩。因派监禄无法转运粮饷，又发动士卒开凿渠道，沟通湘江、漓水，使粮道畅通，来和越人作战，杀死西呕君主译吁宋。而越人都潜入深山密林之中，和禽兽相处，没有人肯当秦人的俘虏。越人互相设置勇武之人作为首领，在夜间袭击秦兵，大败秦军。杀死尉屠睢，秦军伏尸流血数十万，于是又征发戍卒来防备越人。在这个时候，男子不能够整治农田，妇女不能够续麻纺线，老弱都在道上拉车，大夫在道路上公开苛敛民财。生病的人无法奉养，死亡的人不能得到安葬。在这种情况下陈胜在大泽乡起兵反秦，奋臂大呼，天下席卷响应，并且一直打到秦都附近。刘邦、项羽兴起义兵，天下随着而平定，就像折断槁木摇落枯叶一样，秦二世便失去了天下政权。祸患在于防备“胡”人而贪图越地的奇珍。想筑起长城来防备胡人，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导致灭亡的原因。发动戍卒来防备越人，而不知道灾难正是从中产生的。

喜鹊预先知道年内会多刮大风，离开高的树枝而在近地面的枝上筑巢，但是大人经过就会伸手抓取小鸟，婴儿经过也会拨动鸟卵，知道防备远方的灾难，而忘记近处的患祸。因此秦国的设置防备，不过是乌鹊的智慧罢了。

第十九卷　脩务训

脩务，就是勉励人们要致力事业，及时奋进，为济救万民而立功。本篇是《淮南子》的重要内容之一。

本训对先秦道家的“无为”学说，进行了新的阐释，提出了适应汉初治国需要的黄老道家“无为”论。本文首先对“无为”、“有为”的内涵进行了准确的界定。无为，就是按自然和社会规律办事；有为，就是背离自然。它第一次对《老》、《庄》中的消极无为的思想，进行了彻底的改造，赋予了崭新的内容。

本训特别强调学习、教育和自强。认为“学亦人之砥锡”，“学不可以已”；“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要达到学习、自强的要求，不要随波逐流，要有自己的独立见解，持之以恒，“不为古今易志”，方能成就事业。同时对世俗社会中“贵古贱今”、“重名轻实”的现象进行了批判。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高注本也。”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1〕。”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2〕：

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3〕。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

古者民茹草饮水〔4〕，采树木之实，食蠃蛖之肉〔5〕，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6〕，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高下〔7〕；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8〕，东至黑齿〔9〕，北抚幽都〔10〕，南道交趾〔11〕。放讙兜于崇山〔12〕，窜三苗于三危〔13〕，流共工于幽州〔14〕，殛鲧于羽山〔15〕。

舜作室，筑墙茨屋，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梧〔16〕。

禹沐浴霪雨，栉扶风〔17〕，决江疏河，凿龙门，辟伊阙〔18〕；修彭蠡之防〔19〕，乘四载〔20〕，随山栞木〔21〕，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

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宽民氓〔22〕；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23〕；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鸣条〔24〕，困夏南巢〔25〕，谯以其过〔26〕，放之历山〔27〕。

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奉一爵酒，不知于色〔28〕；挈一石之尊〔29〕，则白汗交流。又况赢天下之忧〔30〕，而海内之事者乎〔31〕？其重于尊亦远矣。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眄之河〔32〕；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33〕。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34〕？

【注释】

〔1〕“无为者”六句：高诱注：或人以为先为术如此，乃可谓为得道之法也。像，法。

〔2〕“吾以为”二句：高诱注：以为不如或人之言。尝问之于圣人矣。按，然，这样。

〔3〕“有论”句：高诱注：言五人可谓圣人耶？有论者何能废其道也。按，废，否认。

〔4〕茹：吞咽。

〔5〕蠃（luó）：同“蜾”。蛖（bànɡ）：蚌属。

〔6〕五谷：菽、麦、黍、稷、稻。

〔7〕相：省视。土地宜：《太平御览》卷七十八《皇王部》三引作“相土地之宜”。墝（qiāo）：土壤坚硬贫瘠。

〔8〕沃民：西方之国。

〔9〕黑齿：东方之国。

〔10〕幽都：高诱注：阴气所聚，故曰幽都，今雁门以北是。

〔11〕交趾：南方之国。指五岭以南。

〔12〕放：放逐。讙（huān）兜：尧时佞臣。据《山海经·海外南经》及郭璞注，亦为南方国名。崇山：南极之山。按，“放讙兜”四句，见于《尚书·尧典》等。

〔13〕三苗：古代生活在鄱阳湖、洞庭湖一带的少数民族。三危：西极之山名。在今甘肃敦煌东南。

〔14〕共工：尧时有共工官。

〔15〕殛（jí）：杀死。鲧（ɡǔn）：禹之父。治水不成，尧殛之。羽山：东极之山。

〔16〕苍梧：高诱注：时舜死苍梧，葬于九嶷之山，在苍梧冯乘县东北，零陵之南千里也。按，在今湖南宁远南。

〔17〕浴霪雨，栉扶风：见于《庄子·天下》。扶风，疾风。

〔18〕“决江疏河”三句：高诱注：决巫山，令江水得东过，故曰“决”。疏道东注于海，故言“疏”。龙门本有水门，zz20（dié）鱼游其中，上行得上过者，便为龙，故曰“龙门”。禹辟而大之，故言“凿”。伊阙，山名，禹开截山体，令伊水得北过，入雒（luò）水，故言“阙”也。按，龙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zz20，一本作“鯆”。吴承仕《淮南旧注校理》认为作“鲔”。伊阙，在今河南洛阳南部。伊水流经两山之间。

〔19〕彭蠡（lí）：即今洞庭湖。

〔20〕四载：高诱注：山行用蔂（léi），水行用舟，陆行为车，泽行用蕝（jué）。按，蔂，通“樏（léi）”，登山用具。蕝，古代泥路的行走用具。

〔21〕栞（kān）：斩除。载《尚书·咎繇谟》、《禹贡》。栞木，即表木。刊木立为表记。

〔22〕氓（ménɡ）：高诱注：野民曰氓也。按，指流动之民。

〔23〕“以养”句：高诱注：幼无父曰孤。孀，寡妇。雒家谓寡妇为孀妇。

〔24〕鸣条：地名。在今山西运城夏县西。

〔25〕南巢：高诱注：今庐江居巢是。按，在今安徽巢湖西南。

〔26〕谯（qiáo）：责备。

〔27〕历山：在今安徽和县境。即历阳之山。

〔28〕知：见。

〔29〕挈（qiè）：提起。

〔30〕赢（yínɡ）：担负。

〔31〕海内：王念孙《读书杂志》：“海内”上脱“任”字。《艺文类聚·人部》四、《杂器物部》引，皆有“任”字。

〔32〕解（jiě）：高诱注：祷（dǎo），以身为质。按，指祈祷以身为人质。阳眄（miàn）之河：高诱注：在秦地。按，《地形训》作“阳纡”，《吕览·有始》作“阳华”。眄，当为“zz21”之误。zz21，同盱（xū）。

〔33〕桑山之林：商汤祭祀求雨之地。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一带。

〔34〕悖（bèi）：荒谬。

【译文】

有的人说：“无为，就是静寂地没有声音，淡漠地没有行动，招引它不来，推动它不去，像这样才是掌握了道的法则。”我认为不是这样。试试说一说我的考察结果：

如果说到神农、尧、舜、禹、汤，可以说是圣人了吧？提出论题的人必定都不能否认他们的观点。从五圣来看，那么他们都没有做到无为这是很明显的。

古时候人们吃野草喝生水，采集树木的果实，吃蚌蛤的肉，当时人民经常发生疾病毒伤的灾害。在这个时候神农便开始教导百姓播种五谷，察看土地的适宜情况，根据干旱燥湿肥沃贫瘠高丘平原因地制宜；品尝百草的滋味，以及水泉的甘苦，指导百姓避开有害的而接近有益的。在这个时候，神农一天遇到有毒的植物和水源七十次。

尧建立孝慈仁爱的道德规范，役使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弟一样。在西部教导沃民，东方到达黑齿，北边安抚幽都，南方到达交趾，亲自以仁义教导他们。把讙兜流放到崇山，将三苗驱逐到三危，把共工流放到幽都，把鲧处死在羽山。

舜教民造屋，筑起墙壁用茅草盖房，开辟土地种植五谷，使百姓都知道离开岩洞，而各自建立家室。到遥远的南方去征服三苗，死在经过苍梧山的路途之中。

禹冒着淫雨，顶着疾风，劳苦奔波，疏通长江、黄河，凿通龙门，劈开伊阙；修筑彭蠡的堤防，乘着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削大木作标志，整治水土，安定了天下一千八百多个诸侯国。

商汤起早睡晚忧心国事，极尽自己的聪明智慧，轻纳赋税少征财物，以便使百姓富裕；广布德泽施予恩惠，用来赈救困穷之人；慰问死者亲属恤问患病之人，抚养孤儿寡妇；百姓亲近归附，政教法令通行天下。于是在鸣条整治军队，把夏桀围困在南巢，为了责罚他的罪过，并把他流放到历山。

这五位圣君，是天下最具盛德的天子，疲劳形体竭尽思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而不松懈。捧起轻轻的一爵酒，脸上不见有难色；提起重一石的酒樽，那么就会汗流浃背。又何况担负起天下人的忧虑，胜任海内的大事呢？它比一樽的重量已超出很远了。况且对于圣人，不以自身低贱为耻辱，而以大道没有推行为羞愧；不担心生命的短暂，而忧虑百姓的穷困。

因此大禹为了治水，亲自到阳盱之水作祈祷；汤时面临七年大旱，他亲自到桑林向天神祈求降雨。圣人忧虑百姓像这样清楚明白，而用无为来称说他们，难道不是十分荒谬的吗？

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1〕；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2〕，故五谷得遂长〔3〕。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4〕，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耆欲不得枉正术〔5〕；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6〕；权自然之势〔7〕，而曲故不得容者〔8〕；政事而身弗伐〔9〕，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10〕。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11〕。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肆〔12〕，泥之用輴〔13〕，山之用蔂〔14〕；夏渎而冬陂；因高为田，因下为池，此非吾所谓为之〔15〕。

【注释】

〔1〕“夫地势”三句：高诱注：水势虽东流，人必事而通之，使得循谷而行也。潦（lǎo），雨水大。

〔2〕加功：耕耘。

〔3〕遂：成。

〔4〕鲧、禹：王叔岷《淮南子斠证》：《齐民要术·种谷》第三引此作“大禹”。

〔5〕耆：通“嗜（shì）”。《道藏》本、《文子·自然》作“嗜”。

〔6〕立：王念孙《读书杂志》：“因资而立”下脱一字，当依《文子·自然》作“因资而立功”。《氾论训》、《说林训》皆作“因资而立功”。

〔7〕权：王念孙《读书杂志》：当依《文子》作“推自然之势”，字之误也。于大成《脩务校释》云：日本宝历本《文子》江忠囿序引此文，字正作“推”。

〔8〕曲故：巧诈。

〔9〕政：刘绩《补注》本作“事成而身弗伐”。无“政”字，有“成”字。王念孙《读书杂志》：“政”当作“故”，字之误也。伐：自我夸耀。

〔10〕攻：王念孙《读书杂志》王引之曰：“攻”当为“敀（pò）”。敀，今“迫”字也。故《文子》作“迫而不动”。

〔11〕“若夫”四句：高诱注：火不可以熯（hàn）井，淮不可以灌山，而以用之，非其道，故谓之“有为”也。按，熯，烤干。有为，指违背自然规律，肆行妄为。

〔12〕肆：沙行用具。疑误。《文子·自然》作“䦊（niǎo）”。《吕览》作“鸠”。

〔13〕輴：古代用于泥路的交通工具。

〔14〕蔂：通“樏（léi）”，登山的用具。

〔15〕“因高”三句：高诱注：此皆因其宜用之，故曰“非吾所谓为”，言无为。按，《文子·自然》作“因高为山”。

【译文】

按照地势水是向东流的，人们必须根据地势来治理它，然后流水才能沿着低洼山谷穿行；禾苗春天生长，人们就要按照这个特点耕耘除草，因此五谷才能得以生长。听凭它自然流动，等待它自然生长，那么鲧、禹之功不会建立，而后稷的才智也不会被使用。像我所说的无为，指的是偏私的念头不能够进入公道之中，嗜欲爱好不能使正道歪曲；根据道理而行事，按照资用而建立功劳；推究自然的规律，那么巧诈便没有容身之地了；事业成功而自己不夸耀，功名建立而不称说有功。而不是所说的感动而不响应，压迫而不活动的情形。至于像用火来烤干井水，把淮水引上八公山，这只是凭主观想象而违背自然规律，因此称它叫有为。像水行用舟船，沙地用䦊，泥地用輴，山地用蔂；夏天形成川流而冬天蓄为陂塘；按照高低而建成梯田，沿着低洼之地而修建池塘，这不是我所说的有为。

圣人之从事也〔1〕，殊体而合于理〔2〕，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3〕，志不忘于欲利人。何以明之？

昔者楚欲攻宋〔4〕，墨子闻而悼之〔5〕。自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6〕。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7〕？忘其苦众劳民〔8〕，顿兵剉锐〔9〕，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为云梯之械，设以攻宋〔10〕，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11〕，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城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12〕。

【注释】

〔1〕从事：行事，处理事务。

〔2〕体：事体。

〔3〕定倾：扶助倾危，使之安定。

〔4〕楚：指楚惠王，名熊章，战国初期楚君，在位57年。宋：周初微子启的封地，都商丘（今河南商丘）。

〔5〕悼：悲伤。按，此条见于《墨子·公输》等。

〔6〕郢（yǐnɡ）：高诱注：楚都也，今南郡江陵北［十］里郢是也。按，在今湖北江陵西北，遗址称纪南城。

〔7〕计：谋划。

〔8〕忘其：还是。忘，通“亡”。《吕览·爱类》作“亡”。

〔9〕剉（cuò）：辱折，折伤。

〔10〕“公输”四句：高诱注：公输，鲁班号，时在楚。云梯，攻城具，高长，上与云齐，故曰“云梯”。巧士，《吕览·爱类》作“巧工”。

〔11〕令：北宋本原作“今”。《道藏》本作“令”。据正。

〔12〕辍（chuò）：停止。

【译文】

圣人处理事务，事体不同而都能符合道理，他们所经过的道路不同而归向一致，使危亡得到保存、使倾覆变成安定的目的一致，心中不忘让天下之人得到利益。怎么能说明这个问题？

从前楚惠王准备攻打北方弱小的宋国，墨子听了非常悲伤，决定亲自去制止战争。他从鲁国急行十天十夜，脚下磨出层层老茧却不愿意休息，撕裂衣裳包裹磨烂的双脚，一直到达郢都。谒见楚王说：“我听说大王准备发兵攻打宋国，你盘算一定能够得到宋国才攻打它呢？还是使他的民众痛苦万民疲惫，军队劳顿精锐挫伤，在天下背负不义的名声，而得不到一尺土地，这样还将要攻打它呢？”楚王说：“如果一定不能够攻下宋，又将是不义的举动，那还攻打它做什么？”墨子说：“我预见大王必定损伤大义而又不能够得到宋国。”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著名的巧匠，制造了攻城用的云梯，安排用来攻打宋国，为什么不能取胜呢？”墨子说：“让公输般设置攻城的器械，请允许我来守卫它。”在这个时候公输般设置了攻打宋城的器械，墨子布置了守卫宋城的设施，公输般攻打九次，而墨子九次都使他退却下来，根本无法进入宋城。在这时双方才停止了交兵，楚王也停下来不再攻打宋国。

段干木辞禄而处家〔1〕，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2〕。其仆曰：“君何为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3〕，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4〕，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5〕。吾日悠悠惭于影〔6〕，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7〕：“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注释】

〔1〕段干木：复姓段干，战国魏人。师事子夏，文侯请以为相，辞不受。文侯以师事之。

〔2〕闾：里闾。轼：凭轼致敬。

〔3〕施：行。

〔4〕光：光耀显明。

〔5〕“干木”二句：高诱注：使干木之己贤，易寡人之尊，不肯为之矣。干木，何宁《淮南子集释》：“干木”上应有“段”字。段干复姓。

〔6〕悠悠：忧思的样子。

〔7〕司马庾（yǔ）：战国秦大夫。《吕览·期贤》作司马唐。《史记·魏世家》亦载其事。

【译文】

段干木辞去高官厚禄避居家中，魏文侯每次经过段干木的门闾，总是凭轼致敬。他的仆人说：“您为什么要凭轼致敬呢？”魏文侯说：“段干木住在那里，因此要凭轼致敬。”他的仆人说：“段干木是个普通百姓，国君对他的门闾凭轼致敬，不是太过分了吗？”魏文侯说：“段干木不趋炎附势，具有君子的高尚德性，隐居在陋巷的茅草房内，名声传遍千里之外，我怎么能够不尊重他呢？段干木在道德上光耀显明，我在权势上光耀显明；段干木最富于大义，我对财物占有最多。而权势不如道德尊宠，财富不如大义高贵。段干木即使来和我交换位置，他也是不干的。我对待自己的形象还整天忧思羞愧，你怎么能轻视他呢？”在这以后秦军准备起兵侵略魏国，秦大夫司马庾劝谏道：“魏国段干木是天下有名的贤人，他的国君对他十分尊敬，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的，诸侯国也没有不清楚的，举兵侵伐这样的国家，恐怕对推行大义有妨碍吧？”这样秦君便停止了起兵的念头，不再攻打魏国。

第二十卷　泰族训

曾国藩《淮南子读书录》：“族，聚也。群道众妙之所聚萃也。泰族者，聚而又聚者也。”泰，通“大”。“泰族”是对全书理论体系的总结。本训是体现黄老道家天道自然观和治国理论的重要篇章。

本训集中讨论自然规律和人类之间的天人关系，并把它们归纳到道这个总规律之中。自然规律是客观存在的，是不可抗拒的。它不但“化生万物”，同时，“天之与人，有以相通也”，违背自然规律，就要受到惩罚。因此，“能因，则无敌于天下”。“因”，就是要按照规律办事。

人类社会的礼乐、伦理、法律制度等，都是以自然规律为指导的。

圣人治政要懂得物极必反的辩证关系。“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要“顺万物之宜”，“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才能避免失败。

圣人治政要注意掌握根本，不能舍本求末。国家大治，“得贤”与“得人心”，是根本要求。圣主要能“举贤而立功”，“得天下之心”。得贤与失贤，得人心与失人心，结果截然相反。

本训提出了黄老道家“养身”和“治国”的关系：“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非常明确地提出，要把“养神”和“养化”放在首位。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序目无‘因以题篇’字，许注本也。取旧辑许注与今本较之，说多同。”

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风以干之，雨露以濡之〔1〕。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2〕。圣人象之〔3〕。故其起福也，不见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远之则迩〔4〕，延之则疏〔5〕；稽之弗得〔6〕，察之不虚；日计无筭，岁计有余〔7〕。

【注释】

〔1〕濡（rú）：浸渍。

〔2〕神明：指自然界有规律的运动及化生万物的作用。《经法·明理》：“道者，神明之原也。”“其生物也”至“而祸除”，当化自《尸子·贵言》。

〔3〕象：依循、效法。

〔4〕迩（ěr）：近。

〔5〕延：接近。

〔6〕稽：考核。

〔7〕“日计”二句：化自《庄子·庚桑楚》。《文子·精诚》作“日计不足”。筭（suàn），《说文》：“长六寸，计历数者。”按，计数用的筹码。

【译文】

上天设置了日月，摆列了星辰，协调阴阳变化，设立了一年四季；用阳光来照射万物，用黑夜来使万物休息，用风使它们干燥，用雨露来使它们滋润。上天在使万物生长的时候，没有见到它在抚育而万物自然生长；上天在消灭万物的时候，没有见到它在杀害而万物灭亡，这就叫“神明”。圣人依循这个规律。因此他在兴起福祉的时候，没有见到他起步而幸福便得到了；他在消除祸害的时候，没有见到他的行动而祸患解除了。远远离开它反而距离很近，伸手接近它又很疏远；考察它又不能得到，观察它又不是虚幻；每天计算它又无法算出来，以一年来计算又感到有余。

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昼，阴阳化，列星期〔1〕，非有道而物自然〔2〕。故阴阳四时，非生万物也；雨露时降，非养草木也。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为虎豹也；大木茂枝，非为飞鸟也；流源千里，渊深百仞〔3〕，非为蛟龙也。致其高崇，成其广大，山居木栖，巢枝穴藏，冰潜陆行〔4〕，各得其所宁焉。

【注释】

〔1〕期：会合。如五星连珠。刘绩《补注》本作“朗”。

〔2〕“非有道”句：刘绩《补注》本作“正其道而物自然”，《文子·精诚》作“非有为焉，正其道而物自然”。道，引导、主导。

〔3〕“流源”二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鳞介部》二引此，“流源”作“源流”，“渊深”作“深渊”。

〔4〕冰：刘绩《补注》本作“水”。

【译文】

上天极尽它的高远，大地极尽它的深厚，明月照亮黑夜，太阳照耀白昼，阴阳相互变化，星辰按期交会，并非有什么主宰而万物都是自然形成的。因此阴阳变化和四时交替，不是为了产生万物；甘雨清露按时降落，不是为了养育草木。天道规律的不停变化，阴阳之气的互相融合，那么万物便自然产生了。所以高山深林，不是专为虎豹设置的；乔木茂叶，不是专给飞鸟安排的；泉流千里，深渊百丈，不是专门为蛟龙准备的。大山极尽它的高崇，江河极尽它的广大，有的栖息山上，有的居住在木枝，有的筑巢，有的造穴，有的潜入水中，有的陆上爬行，这是各自得到它们适宜的生存环境罢了。

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筦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1〕。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2〕。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3〕，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4〕，飨饮习射以明长幼〔5〕，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6〕，入学庠序以修人伦〔7〕。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8〕。故无其性，不可教训；有其性无其养，不能遵道。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工女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9〕。卵之化为雏，非慈雌呕暖覆伏〔10〕，累日积久，则不能为雏。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王为之法度而教导之，则不可使乡方〔11〕。

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劝善，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约省，而化耀如神。故因其性，则天下听从；拂其性〔12〕，则法县而不用。

【注释】

〔1〕“民有好色”八句：亦载于《汉书·礼乐志》。谊，通“仪”，礼仪。衰绖（dié），丧服。披在胸前和戴在头上的布条。衰，通“缞（cuī）”。古时用粗麻布制成的丧衣。哭踊，丧礼的仪节。顿足、捶胸以表哀痛。

〔2〕节文：节制修饰。

〔3〕顺：《群书治要》作“孝”。

〔4〕朝聘：古代诸侯定期朝见天子。

〔5〕飨（xiǎnɡ）饮：即乡饮酒之礼。《礼记》有《乡饮酒礼》。

〔6〕“时搜振旅”句：许慎注：搜，简车马也。出曰治兵，入曰振旅也。按，搜，通“蒐”，检阅车马。振旅，整顿部队。

〔7〕庠（xiánɡ）序：古代地方所开设的学校。《说文》：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

〔8〕匠成：培养造成。

〔9〕“茧之”四句：亦载于《韩诗外传》卷五。统纪，指头绪。

〔10〕呕（xū）暖：生育抚养。

〔11〕乡：通“向”，向着。

〔12〕拂（fú）：背离。

【译文】

人类有爱好异性美色的本性，因此就制定了婚娶的礼节；有喜欢饮食的爱好，因此就规定了大飨的礼仪；有爱好音乐的特性，因此就制造了钟鼓管弦来演奏；有悲哀的感情，因此就有了衰绖哭踊等丧礼的规定。所以先王制定法规，是按照百姓的喜好，而为他们进行节制修饰。按照他们爱好异性美色的本性而制定了婚姻的礼节，因此男女之间才有了区别；依照他们喜爱音乐的特性，而有了纯正的《雅》、《颂》之声，所以风气习俗不致趋于下流；根据他们需要家室安宁、妻儿快乐的要求，用和顺来教导他们，因此父子之间讲究孝道；依照他们喜爱结交朋友，而用弟从兄来教诲他们，所以长幼之间讲究“悌”。然后便制定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来明确贵贱的等级，用乡饮和教习射术来表明长幼关系，按时检阅车马整顿军队来熟习用兵，进入学校学习来修治人伦道德。这些都是人性之中本来就具有的，而圣人把它们完备化了。因此人如果没有这种本性，便不能够加以教训；有这种本性而不加以修养，便不能够遵循大道。就像茧的特性可以织成丝，但是如果没有女工用热水漂煮，来抽出它的头绪，便不能够成丝。蛋可以化为雏禽，但是如果没有慈禽用温暖的身体进行孵化，积累很长的时间，便不能成为幼禽。人的天性中有仁爱的资质，但是如果不是圣人替他们建立法度而教导他们，便不可能使他们通向正道。

因此先王的教化，是按照百姓所喜爱的来勉励他们推行善事，根据他们所厌恶的来禁止奸邪。所以刑罚虽不使用，而威严像流水一样畅通；政令简约明了，而感化照耀像神灵一样迅速。所以按照百姓的天性，那么天下人民就会听从；违背他们的天性，那么就是悬挂法律也不会被使用。

昔者五帝、三王之莅政施教〔1〕，必用参五〔2〕。何谓参五？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3〕，行明堂之令〔4〕，以调阴阳之气，而和四时之节，以辟疾病之菑〔5〕。俯视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陆水泽肥墽高下之宜〔6〕，立事生财〔7〕，以除饥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礼乐；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而除暴乱之祸。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8〕，故立父子之亲而成家〔9〕；别清浊五音六律相生之数，以立君臣之义而成国；察四时季孟之序，以立长幼之礼而成官。此之谓参〔10〕。制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辨〔11〕，长幼之序，朋友之际。此之谓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12〕，筑城而居之，割宅而异之，分财而衣食之，立大学而教诲之〔13〕，夙兴夜寐而劳力之〔14〕，此治之纪纲已〔15〕。然得其人则举，失其人则废。

【注释】

〔1〕莅（lì）政：处理政事。莅，临。

〔2〕参五：错综比较，以为验证。出自《周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3〕“乃立”句：蒋礼鸿《淮南子校记》：“乃立”上脱“仰□天□”一句。

〔4〕行明堂之令：许慎注：明堂，布政之宫，有十二月之政令也。

〔5〕菑（zāi）：同“灾”，祸害。

〔6〕墽（qiāo）：指土地坚硬贫瘠。

〔7〕生财：指开发财源。

〔8〕澄：清楚。

〔9〕“故立父子”句：《文子·上礼》作“以立”。

〔10〕参：即列五行，成家；别五音，成国；察四时，成官。

〔11〕辨：别。按，“非君臣”至“之辨”，可与《孟子·滕文公上》相参。

〔12〕职：《文子·上礼》作“国”。

〔13〕大学：即太学。古代教国子之学。

〔14〕力：勤力。

〔15〕已：刘绩《补注》本作“也”。

【译文】

从前五帝、三王统治天下施行教化，必定采用参五之法。什么叫参五呢？向上取法于天的形象，向下取法于大地的法度，中间取法于人的法规。仰观天象，于是建立明堂朝廷，颁行十二个月的政令，用来调节阴阳之气，协调四季的节令变化，从而避开疾病带来的灾祸。向下俯视地理，用来制定度量的标准，考察丘陵陆地水流沼泽的肥沃贫瘠高低适宜的情况，确定从事的内容，创造生活财富，来解除饥饿带来的祸患。在中间考察人的道德，来制定出礼乐制度；实行仁义之道，来治理人伦的道德关系而消除暴乱产生的祸害。于是清楚地摆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特性，来确立父子之间的亲缘关系并建立家室；分别清浊五音六律相互产生的数量关系，来建立君臣之间的道义关系并成立国家；考察四季及孟仲季之间的变化次序，来确立长幼之间的礼节并建立官职制度。这些就叫做“参”。规定君臣之间的大义，明确父子间的亲缘关系，分清夫妇之间的区别，建立长幼之间的次序，讲究交友之间的信任，这就叫“五”。于是帝王分割土地而建立州国，分清职守而加以治理，修筑城市而使人民居住，划分田宅而相互区别，分配财物而使他们得到衣食，建立大学而教诲他们，起早睡晚而使他们辛勤劳作，这些就是治理国家的大纲要领。但是这样的纲领得到贤人就能举兴，失去贤人就会废弃。

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阴阳调，四时化，万物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1〕。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绪业不得不多端〔2〕，趋行不得不殊方。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3〕。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庬敦厚者〔4〕，《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5〕，《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6〕，《春秋》之靡也〔7〕。故《易》之失鬼〔8〕，《乐》之失淫〔9〕，《诗》之失愚〔10〕，《书》之失拘〔11〕，《礼》之失忮〔12〕，《春秋》之失訾〔13〕。六者圣人兼用而财制之〔14〕。

【注释】

〔1〕法天：以天道为法则。化自《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2〕绪业：事业，遗业。

〔3〕“五行”四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学部》二引作“五行异气而皆和，六艺异科而皆道”。按，六艺，《汉书·艺文志》指《易》、《书》、《诗》、《礼》、《乐》、《春秋》六经。

〔4〕淳庬（mánɡ）：淳朴宽大。庬，厚。敦厚：诚朴宽厚。

〔5〕尊让：揖让，谦让。

〔6〕刺几：指责，讽刺。几，通“讥”。

〔7〕靡（mǐ）：美。

〔8〕“故《易》”句：许慎注：《易》以气定吉凶，故鬼也。按，鬼，指敬畏鬼神。

〔9〕“《乐》之”句：许慎注：乐变之于郑声，淫也。按，淫，指淫乱。

〔10〕“《诗》之”句：许慎注：诗人怒，怒近愚也。

〔11〕“《书》之”句：许慎注：《书》有典谟（mó）之制，拘以法也。

〔12〕“《礼》之”句：许慎注：《礼》尊尊卑卑，尊不下卑，故忮（zhì）也。按，忮，嫉恨。

〔13〕“《春秋》之”句：许慎注：《春秋》贬绝不避王人，书人之过，相訾（zǐ）也。按，訾，非议，诋毁。“温良”至“之失訾”，当化自《礼记·经解》，亦见《孔子家语·问玉》。

〔14〕财：通“裁”，制定。

【译文】

圣人之德像上天覆盖一切，如大地运载万物，像日月照耀，阴阳和调，四时变化，对待不同的万事万物，没有旧的没有新的，没有亲近的没有疏远的，因此能够效法天道。上天不会只有一个季节，大地不会只有一种利益，人也不能从事一样的事情，因此事业不能够不是多方面的，奔驰行走也不得不是不同的方向。五行具有不同的气色，而都能适宜协调；六艺具有不同的科目，而都符合大道。温柔仁惠，是《诗》的风格；质朴宽厚，是《书》的教义；清新畅达，是《易》的大义；恭敬谦让，是《礼》的要求；宽容简易，是《乐》的感化主旨；讽刺弊政辩明要义，是《春秋》的美义。因此《易》义的丧失注重鬼神，《乐》旨的失去成为淫乱，《诗》义的丧失使人愚蠢，《书》旨的失去使人拘泥，《礼》仪的丧失使人嫉恨，《春秋》失去大要使人相互非议。六种经典圣人同时采用而加以裁定。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1〕，其次正法〔2〕。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3〕；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4〕。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与兴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万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岁不一会也〔5〕。

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擪息脉血，知疾之所从生也〔6〕；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脩其风俗，而纵之淫辟〔7〕，乃随之以刑，绳之法〔8〕，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禹以夏王，桀以夏亡〔9〕；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

【注释】

〔1〕养化：即施行教化。

〔2〕正法：建立正常法制。

〔3〕性：通“生”。《文子·下德》正作“生”。

〔4〕治之上：《文子·下德》作“治之本”。

〔5〕“夫欲治”四句：《吕览·观世》高诱注：《淮南记》曰：“欲治之君不世出，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万一待不世出，何由遇哉？”《文子·下德》二句作：“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世出求不万一。”知“与兴治”无“兴”字，“万一”作“不万一”。会，时机。

〔6〕“贵其”二句：许慎注：言人之喘息，脉之，病可知。按，擪（yè）息，按脉，也叫切脉。擪，一指按。脉血，指脉搏。《汉书·艺文志》“方技略”“医经”有《扁鹊内经》九卷。《隋书·经籍志》收有《扁鹊偃侧针灸图》三卷等。

〔7〕淫辟：放纵与邪恶。

〔8〕绳之法：刘绩《补注》本作“绳之以法”。

〔9〕亡：北宋本原作“止”。《道藏》本作“亡”。据正。

【译文】

治理自身，最上等的是保养精神，其次是保养形体。治理国家，最上等的是施行教化，其次是建立正常法制。神志如果清平，百节就会安宁，这是养生的根本；肌肤肥胖，腹肠充满，满足自己的嗜欲，这是养生的末节。百姓交互谦让争处卑位，舍弃厚利争得较少的利益，从事劳作争干辛苦的事儿，每天都在变化逐渐走上善道，而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这是达到治国的最高要求。赏赐好处而劝人行善，畏惧刑罚而不干非法之事，上面颁布正确的法令，而下面百姓服从，这是治国的下等方法。上古之时注重保养根本，而末世只是从事末节，这是太平盛世不能出现的原因。那些想要把国家治理好的君王，不是每个时代都能出现的，而能和君王一起振兴国家的贤臣万中无一，用万中无一的贤臣去求得不是每个时代都出现的明君，这就是一千年也难得有一次明君贤臣配合造成治世的原因。

因此尊重扁鹊的原因，不是看重他按照疾病而配药，而是尊重他能够按脉问病，知道疾病产生的根源；所以尊重圣人的原因，不是尊重他根据罪行而定刑，而是尊重他知道祸乱产生的原因。如果不整治社会风俗，而放纵淫乱邪恶，却接着使用刑法，并用法律标准来处罚，法令虽然能在天下诛杀邪恶，却不能禁止邪恶不发生。禹建立夏朝而称王，桀为夏天子而灭亡；汤凭着殷而称王，纣王因为殷朝而灭亡。不是法令制度不存在了，而是法纪不能够伸张，风俗已经败坏了。

欲成霸王之业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1〕，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国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宁民；宁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2〕；节用之本，在于反性。未有能摇其本而静其末，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

【注释】

〔1〕能得胜：黄锡禧本“胜”下有“者”字。

〔2〕节用：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一：“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止；欲，贪）；节欲之本，在于反性。”

【译文】

想要成就霸王之业的，必定是取得胜利的人；能够得到胜利的，必定是强大的人；能够强大的，必定是能够善于任人的人；能够善于用人的人，必定是得人心的人；能得人心的，必定是自得善性的人。因此心是身体的根本，身体是国家的根本。没有得到自己的天性而失去贤人的，也没有失去自己天性而能得到贤人的。因此作为治国的根本，在于务求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有足够的用度；满足用度的根本，在于不要占用农时；不要耽误农时的根本，在于减少事务；减少事务的根本，在于节约用度；节约用度的根本，在于返回本性。没有能够动摇根本而安定末节的，也没有使水的源头混浊而水流仍然清澈见底的。

人莫不知学之有益于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戏害人也〔1〕。人皆多以无用害有用，故知不博而日不足。以凿观池之力耕，则田野必辟矣；以积土山之高脩堤防，则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马鸿雁之费养士，则名誉必荣矣；以弋猎博弈之日诵《诗》读《书》〔2〕，闻识必博矣。故不学之与学也，犹喑聋之比于人也。

【注释】

〔1〕“嬉戏”句：《群书治要》引作“嬉戏害之也”。“人”作“之”。

〔2〕博弈（yì）：指六博和围棋。

【译文】

没有人不知道学习是有益于自己的，然而却不能够做到它，其原因就是嬉戏危害了他。人们大多都用无用的外物来妨害有用的学习，因此智慧不广博而每天都感到不够用。拿挖凿水池的力量来耕作，那么田野必定能开辟了；用堆积高高的土山的力量来修筑堤防，那么水用必定充足了；用喂养狗马鸿雁的食粮来奉养士人，他的名誉就必定显耀了；拿打猎下棋的时间诵读《诗》《书》，他的见识就必定是十分广博的了。因此不学习和学习之间的差别，就像聋哑人和正常人一样。

第二十一卷　要略

许慎解题中说：“凡鸿烈之书二十篇，略数其要，明其所指，序其微妙，论其大体。”这是一篇作者的自序，也是全书的纲要。

作者的写作目的是“纪纲道德，经纬人事”，“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为治国安邦提供理论依据。

本书写作原则是“道”、“事”结合。“道”指的是自然规律，“事”指的是社会的典章制度、伦理道德、风俗习惯以及人们的活动。因此作者对二十篇的主要内容及其辩证关系，进行了全面的论述；最后作者对先秦儒家、墨家、纵横家、刑名家以及管晏学说的产生背景、历史条件进行了分析，认为是救时弊而生。

这部书的创作要求是“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也就是要自成一家之言，走学术创新之路，而立于诸子之林。看来，这个目的是达到了。

陶方琦《淮南许注异同诂》：“（此）许注本也。”

夫作为书论者〔1〕，所以纪纲道德〔2〕，经纬人事〔3〕，上考之天，下揆之地〔4〕，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5〕，繁然足以观终始矣〔6〕。总要举凡〔7〕，而语不剖判纯朴〔8〕，靡散大宗〔9〕，则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10〕，故多为之辞，博为之说。又恐人之离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11〕；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12〕。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地形》，有《时则》，有《冥览》〔13〕，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氾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脩务》，有《泰族》也。

【注释】

〔1〕书论：指论说的文章。

〔2〕纪纲：治理。

〔3〕经纬：规划、治理。

〔4〕揆（kuí）：度量，考察。按，“夫作为”至“诸理”六句，与《吕览·序意》相似。

〔5〕抽引：抽绎（yì）、提出。玄妙：深奥，玄秘。才：通“哉”，古作“才”。

〔6〕繁然：繁盛的样子。

〔7〕总要：总其要领。举凡：举其大要。凡，要。

〔8〕剖判：辨析，分析。纯朴：许慎注：太素也。按，指未经雕琢的材料。

〔9〕靡散：散碎，消散。大宗：许慎注：事本也。按，即事物的本源。

〔10〕则：刘绩《补注》本改作“惧”。惽惽（hūn）然：糊涂的样子。

〔11〕浮沉：盛衰，得失。

〔12〕化：造化。游息：流动，停息。

〔13〕冥览：刘绩《补注》本改作“览冥”。

【译文】

著书立说的目的，是用来整治道德，规划人事，向上考察天道的变化规律，向下研究大地上的万事万物，在中间能够贯通各种事理。即使这部书不能把深奥玄妙的道理提炼出来，但涉猎广泛也完全能够观察事物的终始变化了。如果只是提纲挈领地说明大概的意思，而文章中不去剖析最基本的材料，分清事物的本来面貌，担心别人会对基本理论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因此较多地增加了一些文字，广泛地加以阐述说明。又害怕别人脱离根本而去追求末节，所以如果只谈论大道而不谈人事，那么便没有办法和社会一起共处；光谈论人事而不谈大道，那么便不能和自然变化一起行止。因此著作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地形》，有《时则》，有《冥览》，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氾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脩务》，有《泰族》。

文王之时，纣为天子，赋敛无度，戮杀无止，康梁沉湎〔1〕，宫中成市〔2〕，作为炮烙之刑，刳谏者，剔孕妇，天下同心而苦之；文王四世累善〔3〕，修德行义，处歧周之间，地方不过百里，天下二垂归之〔4〕。文王欲以卑弱制强暴，以为天下去残余贼而成王道〔5〕，故太公之谋生矣〔6〕。

文王业之而不卒〔7〕，武王继文王之业，用太公之谋，悉索薄赋〔8〕，躬擐甲胄〔9〕，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誓师牧野〔10〕，以践天子之位。天下未定，海内未辑〔11〕，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12〕。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文王于两楹之间〔13〕，以俟远方〔14〕。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襁之中〔15〕，未能用事。蔡叔、管叔，辅公子禄父〔16〕，而欲为乱。周公继文王之业，持天子之政，以股肱周室，辅翼成王。惧争道之不塞，臣下之危上也，故纵马华山，放牛桃林〔17〕，败鼓折抱〔18〕，搢笏而朝〔19〕，以宁静王室，镇抚诸侯。成王既壮，能从政事，周公受封于鲁，以此移风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20〕，述周公之训，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藉，故儒者之学生焉〔21〕。

【注释】

〔1〕康梁：沉溺于淫乐。康，淫乐怠政。梁，通“良”，过分。沉湎：耽于酒。

〔2〕成市：许慎注：言集者多。按，市，指众聚之处。

〔3〕四世：指大王、王季、文王、武王，凡四世。

〔4〕二垂：天下西、北之境。垂，边境。

〔5〕余：《道藏》本作“除”。余，本作“除”。余、除上古同音通假。王道：儒家主张要用“仁政”来进行统治，称为“王道”。

〔6〕太公之谋：许慎注：太公为周陈《阴符》兵谋也。按，《汉书·艺文志》“道家”有《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儒家”有《周史六弢》六篇。颜师古注：即今之《六韬》也。《隋书·经籍志》有《太公阴符钤录》一卷。

〔7〕业：开始。卒：终。

〔8〕悉索薄赋：指倾注全国兵力。薄，少量。赋，古代按田地出兵车、甲士，故称“赋”。

〔9〕躬：亲身。擐（huàn）：穿。

〔10〕誓师：出兵时告诫将士。

〔11〕辑：安定。

〔12〕贿：即财币。

〔13〕“殡（bìn）文王”句：许慎注：殡，大敛也。两楹，堂柱之间。宾主夹之。按，殡，停柩。楹（yínɡ），指厅堂东西两根楹柱。

〔14〕俟（sì）：等待。

〔15〕褓襁：婴儿布带和布兜。

〔16〕公子禄父：许慎注：纣之兄子，周封之以为殷后，使管、蔡监之。按，《史记·周本纪》作“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

〔17〕“故纵马”二句：见于《尚书·武成》。华山，即今西岳华山。桃林，在今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18〕抱：刘绩《补注》本作“枹（fú）”，鼓槌。

〔19〕搢（jìn）：插。笏（hù）：古代朝会时所执手板。

〔20〕成、康：即周成王、周康王父子。

〔21〕“故儒者”句：指孔子开创的学派。《汉书·艺文志》：“儒家者流，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

【译文】

周文王的时候，商纣王是天子，搜刮民财没有限度，杀戮不止，沉溺于淫乐美酒之中，宫廷之中就像集市一样，制造了炮烙之刑，挖掉劝谏的贤人之心，剖开孕妇的肚子，天下人一心痛恨他；周文王四代积累善事，修治德行推行大义，处在岐周之地，土地方圆不过百里，但是天下西、北二地的诸侯归向了他。周文王打算以卑下弱小的地位战胜强暴的纣王，为天下人民除去凶残之君而成就王道，因此姜太公的兵谋便产生了。

周文王从事讨伐的事业刚开始便去世了，周武王继承文王的大业，采用太公的谋略，倾注全国很少的兵力，亲自穿上甲胄，来讨伐无道之君声讨不义之事，在牧野誓师伐纣，终于登上了天子之位。这时天下没有平定，海内没有安宁，武王打算使文王的美德昭明天下，使夷狄各自带着他们的财物前来进献。道路遥远的地方不能按时到达，于是便规定三年之丧，把文王的尸体殓在大堂两个楹柱之间，用来等待远方之人。周武王立国三年而驾崩，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不能执政。蔡叔、管叔，辅助纣公子禄父，而要发动叛乱。周公旦继承文王的事业，摄行了天子的权力，用来安定周王室，辅佐成王，平定天下叛乱。周公担心争斗不停止，臣下危及天子，因此便把军马释放到华山，把牛散放到桃林，打破战鼓、折断鼓槌，身插笏板而朝见，以便安定周王室，镇压安抚天下诸侯。成王已经长大，能够处理政事，周公便到鲁国受封，用这个办法转移风气改变习俗。孔子修治成、康的治国理念，祖述周公的教训，用来教导七十个学生。使他们穿戴起周王朝的衣冠，研究遗留下来的典籍，于是儒学便产生了。

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1〕，厚葬靡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2〕。故背周道而用夏政。禹之时，天下大水，禹身执虆臿〔3〕，以为民先，剔河而道九歧〔4〕，凿江而通九路〔5〕，辟五湖而定东海〔6〕。当此之时，烧不暇撌〔7〕，濡不给扢〔8〕，死陵者葬陵，死泽者葬泽，故节财、薄葬、间服生焉〔9〕。

【注释】

〔1〕悦：许慎注：易也。王念孙《读书杂志》：“悦”当为“侻（tuò）”。《本经篇》彼注云：“侻，简易也。”义与此注同。

〔2〕服：王念孙《读书杂志》：“服”上当有“久”字，厚葬、久服相对为文。

〔3〕虆（léi）：同“蔂”，盛土笼。臿（chā）：锹。

〔4〕剔：疏通。九歧：许慎注：河水播歧为九，以入海也。

〔5〕九路：许慎注：江水通别为九。

〔6〕辟五湖：此指开通五湖。

〔7〕撌（ɡuì）：清除。

〔8〕给（jǐ）：及。扢（ɡǔ）：擦拭。

〔9〕间（jiǎn）服：《文选·潘岳〈夏侯常侍诔〉》李善注：《淮南子》曰：“节财薄葬，简服生焉。”即简易之服丧制度。间，与“简”同。

【译文】

墨子学习儒家的学说，接受孔子的思想，但是认为他的礼节烦琐而不简易，丰厚的葬礼耗费了资财而使百姓贫困，长久的服丧伤害生命而妨碍政事。因此不用周朝的法规而使用夏朝的法令。夏禹的时候，天下发了大水，禹亲自拿着畚箕和木锹，来给百姓作出表率，疏通黄河并分成九个支流，凿通长江而沟通众多的河流，开通五湖而注入东海。在这个时候，烧火的余烬来不及排除，衣服沾湿了来不及擦拭，死在山陵葬在山陵，死在湖泽葬在湖泽，因此节省财物、简单的葬礼、简易的服丧制度便产生了。

齐桓公之时，天子卑弱，诸侯力征，南夷北狄，交伐中国，中国之不绝如线〔1〕。齐国之地，东负海而北障河〔2〕，地狭田少，而民多智巧。桓公忧中国之患，苦夷狄之乱，欲以存亡继绝，崇天子之位，广文、武之业，故管子之书生焉〔3〕。

【注释】

〔1〕线：细丝。

〔2〕障：阻隔。

〔3〕“故管子”句：《汉书·艺文志》“道家”列《筦子》八十六篇。

【译文】

齐桓公的时候，周天子的地位卑下势力弱小，诸侯用武力互相征伐，南夷北狄，交互侵伐中原，中原各国没有断绝，仅像细丝一样。齐国之地，东边背靠大海而北面有黄河作阻塞，土地狭小，田地很少，而百姓多有智术和巧诈。桓公忧虑中国的祸患，苦于夷狄的战乱，想来保存灭亡的国家，继续绝嗣的宗族，使天子的地位尊崇起来，增广文、武的事业，因此管子的著作便产生了。

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忘归，好色无辨〔1〕，作为路寝之台〔2〕，族铸大钟〔3〕，撞之庭下，郊雉皆呴〔4〕，一朝用三千钟赣〔5〕，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6〕，故晏子之谏生焉〔7〕。

【注释】

〔1〕好色：刘家立《淮南内篇集证》：疑“好色”乃“好贤”之误。谓景公知好贤而不能辨别其人，如梁丘据、子家哙与晏子并用，贤愚不分也。作“好色”则义不可通也。辨：辨别。

〔2〕路寝之台：天子、诸侯所居的正室。

〔3〕族：聚集。

〔4〕郊雉皆呴：许慎注：大钟声似雷震，雉应而呴（ɡòu）鸣也。按，雉，野鸡。呴，鸟鸣声。

〔5〕“一朝用”句：许慎注：钟，十斛也。赣（ɡàn），赐也。一朝赐群臣之费三万斛也。按，许注“斛”当为“釜”。《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钟。”

〔6〕梁丘据、子家哙：许慎注：二人，景公臣也。导：导引，诱引。

〔7〕“故晏子”句：《汉书·艺文志》“儒家”载《晏子》八篇。

【译文】

齐景公在宫廷内贪恋音乐美色，在外爱好走狗跑马，射箭打猎时常忘记归来，虽然喜欢贤人但是常常不能辨别真伪，建立起豪华的路寝之台，聚集铜铁铸起了大钟，在庭下撞击之后，引起远郊的野鸡鸣叫，一个早上便赐给群臣三千钟粮食，梁丘据、子家哙等佞臣在左右引诱齐景公，因此晏子的讽谏便产生了。

晚世之时，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1〕，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2〕，约重致，剖信符，结远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3〕。

【注释】

〔1〕方伯：一方诸侯之长。

〔2〕恃（shì）连与国：许慎注：恃性连与之国。按，恃，依仗。连与，联合。

〔3〕“故纵横”句：《汉书·艺文志》“纵横家”有《苏子》三十一篇，《张子》十篇。收纵横十二家，百七篇。修短，指纵横家的言论和著作。《汉书·艺文志》“春秋”类列《战国策》三十三篇。

【译文】

战国的时候，六国诸侯，地域各不相同，大水阻断，高山隔绝，各自治理自己的境内，守卫着各自分割的土地，掌握着他们的大权，擅自发布政令，下面没有诸侯之长，上面没有天子统治，用武力争夺权力，胜利者为尊，依仗联合之国，约定能够招致的重兵，剖开符契，连接远方的援兵，用来防守他们的国家，护卫他们的社稷，因此纵横长短之术便产生了。

申子者〔1〕，韩昭釐之左〔2〕。韩〔3〕，晋别国也。地墽民险〔4〕，而介于大国之间。晋国之故礼未灭，韩国之新法重出；先君之令未收，后君之令又下〔5〕。新故相反，前后相缪〔6〕，百官背乱，不知所用，故刑名之书生焉〔7〕。

【注释】

〔1〕申子：即申不害（前385？—前337），战国中期法家。韩昭侯八年（前355）被任为相，直至卒年，使韩国“国治兵强”。

〔2〕韩昭釐（xī）：战国韩昭侯，在位30年。昭釐，谥号。其事并见《吕览·任数》等。

〔3〕韩：战国七雄之一。开国君主韩景候，为春秋晋大夫韩武子之后。与赵、魏瓜分晋国，前403年周王室承认其为诸侯。前230年被秦所灭。

〔4〕墽（qiāo）：贫瘠。

〔5〕令：北宋本原作“今”。《道藏》本作“令”。据正。

〔6〕缪：通“谬（miù）”，抵触。

〔7〕“故刑名”句：刑名，法家一派，强调循名责实，以强化上下关系。《汉书·艺文志》“法家”有《申子》六篇。章学诚《校雠通义》“内篇”三：刘向《别录》：申子学号刑名，以名责实，尊君卑臣，崇上抑下。

【译文】

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原是由晋分割而建立的。其国土地贫瘠，民风险恶，而又介于大国之间。晋国原来的礼仪没有废止，韩国的新法又重新出现；先君的命令没有收回，后君的命令又接着而下。新旧相反，前后抵触，百官相背而混乱，不知如何使用，因此刑名之学便产生了。

秦国之俗，贪狼强力〔1〕，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2〕。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3〕；地利形便，畜积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4〕，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5〕。

【注释】

〔1〕狼：通“狠”，凶狠。

〔2〕厉：通“励”，劝勉。

〔3〕四塞：四面关塞。

〔4〕孝公：秦孝公（前381—前338），战国秦君，在位23年。任用商鞅，实行变法，使秦国走向富强。

〔5〕“故商鞅”句：《汉书·艺文志》“法家”载《商君》二十九篇。

【译文】

秦国的习俗，贪狠如狼竭尽武力，缺少大义而追逐利益；可以用刑法来施行威严，而不能够用教化让他们行善；可以用奖励来勉励他们，而不能用名誉来劝勉他们。覆盖险阻而以黄河为带，四周有险关堵塞；地理形势极为有利方便，积蓄充足。秦孝公想以虎狼般的优势，来吞并天下诸侯，因此商鞅的法家思想就产生了。

若刘氏之书〔1〕，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论〔2〕，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3〕，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冶〔4〕。玄眇之中，精摇靡览〔5〕，弃其畛挈〔6〕，斟其淑静〔7〕，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于物〔8〕，而不与世推移也。故置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9〕。

【注释】

〔1〕若刘氏之书：许慎注：淮南王自谓也。

〔2〕论：《道藏》本作“事”。

〔3〕原道：顾广圻《校淮南子》云：“道”下疑当有“德”字，与下句对文也。《精神训》“深原道德之意”亦可证。

〔4〕以储（chǔ）与扈（hù）冶：许慎注：储与，犹摄业。扈冶，广大也。按，《俶真训》高诱注：储与扈冶，褒（bāo）大意也。

〔5〕精摇：许慎注：楚人谓精进为精摇。按，即精心进取之义。靡（mǐ）览：览，通“监”。监、览上古同音。《脩务训》：“君子有能精摇摩监。”靡、摩相通。即磨炼义。

〔6〕畛挈（zhěnqiè）：许慎注：楚人谓泽浊为畛挈。按，即垢（ɡòu）浊义。

〔7〕淑静：清澈，明净。

〔8〕拘系：拘泥，束缚。牵连：牵绊。

〔9〕“故置之”二句：亦见于《大戴礼记·王言》。许慎注：窕（tiǎo），缓也。布之天下，虽大不窕。按，布，北宋本原作“市”。《道藏》本作“布”。据正。窕，空隙。

【译文】

至于像刘氏的著述，观察天地的形象，通达古今的学说，权衡事理而建立法规，度量形势而施行合宜的措施，探索人们的道德规范，使之符合三王的风气，以便扩大道旨。在幽深微妙之中，探索精妙美好的政教，抛弃了它的混浊，斟取它的精髓，而用来统一天下，治理万物，适应变化，来沟通不同的物类。不是依循一个车轨形成的路子，恪守一个角落的偏见，拘泥牵制于具体的事物，不知随世道的变迁而转移。因此放置到狭小之地而不会有阻塞，布散到天下而不会有空隙。

中华经典藏书

吕氏春秋

张双棣　张万彬　殷国光　陈涛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纪

孟春纪·本生

孟春纪·去私

仲春纪·功名

季春纪·尽数

季春纪·论人

孟夏纪·诬徒

孟夏纪·用众

仲夏纪·大乐

仲夏纪·适音

季夏纪·音初

孟秋纪·荡兵

仲秋纪·决胜

季秋纪·精通

孟冬纪·异宝

仲冬纪·长见

览

有始览·去尤

孝行览·本味

慎大览·慎大

慎大览·贵因

慎大览·察今

先识览·察微

先识览·去宥

审应览·精谕

审应览·离谓

审应览·具备

离俗览·贵信

离俗览·举难

恃君览·骄恣

恃君览·观表

论

慎行论·疑似

慎行论·察传

贵直论·知化

贵直论·壅塞

不苟论·自知

不苟论·博志

似顺论·似顺

似顺论·别类

似顺论·慎小

士容论·上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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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

《吕氏春秋》是秦相吕不韦召集诸门客集体编纂的一部著作，吕不韦作为主持人，这部著作基本体现了他的思想。

吕不韦，濮阳人，阳翟的富商，家累千金。他曾在赵国的首都邯郸经商。当时秦王的庶孙异人正在邯郸做人质。因为他在秦国的地位低下，赵国对他很不礼貌，他的处境十分窘迫。吕不韦看到这种情况，认为时机到了，他说：“此奇货也，不可失。”当时秦昭襄王立安国君为太子，而安国君最宠幸的华阳夫人没有子嗣。吕不韦抓住这点，便游说异人，说可以帮助他回国登上王位。异人十分感激，说：“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吕不韦通过各种手段，首先博得华阳夫人的信任，使子楚（华阳夫人是楚国人，异人改名子楚）成为安国君的太子。安国君继承王位不到一年便去世，子楚顺利成为秦国的国君，即庄襄王。庄襄王即位后，拜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吕不韦一跃成为秦国最有权势的人。

吕不韦在庄襄王、秦王政时期为相十三年。庄襄王在位三年而死，秦王政即位时仅十三岁，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此时秦国的大政方针，都由吕不韦掌控。吕不韦主政时期，为秦国完成统一大业，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吕不韦主张并致力于对六国的战争，亲自率军消灭东周，使作为号召力的形式上的周天子不复存在，这是对东方诸侯的一次沉重打击。吕不韦主政时期，对六国发动一连串的战争，取得重大胜利，大大扩展了秦国的疆域，为秦国统一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内政方面，吕不韦一反秦国传统的独尊法家的政策，广收天下之士，尤其是引进大量儒士。在经济上，吕不韦在主张尚农的同时，也鼓励工商，他曾说：“凡民自七尺以上者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当时秦国的工商业者“礼抗万乘，名显天下”，都是吕不韦鼓励工商的政策的结果。秦国经济的全面发展，为它消灭六国统一天下奠定了丰厚的物质基础。然而吕不韦内政方面的诸多政策，与秦王政是格格不入的。所以秦王政在亲政后的第二年，便以吕不韦牵连嫪毐与太后的事件为借口，免去了吕不韦的丞相之职，使他回河南封邑。两年以后，又怕他作乱，将他徙居蜀地。吕不韦见大势已去，便饮鸩自杀。

二

吕不韦在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39年），即秦王政亲政前两年，召集天下名士，共同编纂了《吕氏春秋》。吕不韦是这部书的主持人，这部书体现了吕不韦的思想。吕不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样一部书呢？要弄清这个问题，还是要从当时的政治形势入手来分析。当时，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势已定，六国诸侯已无力阻挡这一历史潮流。吕不韦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形势，并且凭着他政治家的敏感，感到秦国统一天下已经不是很困难的事了，而保持住天下才是真正困难的事。他说：“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作为相国的吕不韦，他必须考虑统一后的秦国如何治理，实行什么政策才能使秦国长治久安。吕不韦不同意用自秦孝公以来几乎处于独尊地位的法家思想作为治国的基本国策，他必须提出自己的理论，作为统一的秦帝国的治国纲领。这一部《吕氏春秋》就是他为秦帝国维持长治久安所提出的治国方略。他曾公开宣示自己的主张，将《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吕不韦企图以相国之位，仲父之尊，迫使秦王政完全依照自己的主张行事，使自己的主张定于一尊，从而维持秦国的长治久安，也维持他自己的权势地位。如果说战国时期百家并起是与诸侯纷争的政治形势相适应的，那么，《吕氏春秋》的出现，也正是适应秦国统一天下的需要的。

《吕氏春秋》是一部结构体系十分完备的著作，这在先秦著作中是绝无仅有的。它的结构体系是经过精心安排、精心设计的，自成一个系统。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纪、览、论。“纪”按春夏秋冬十二个月份为十二纪，如春分三纪，孟春、仲春、季春。每纪包括五篇文章，总共60篇。“览”按照内容分为八览，每览八篇，八八六十四篇（第一览有始览缺一篇，现有63篇）。“论”也是按内容分为六论，每论六篇，六六三十六篇。还有一篇序意，即全书的序言（今本已残缺），放在十二纪后边。总括起来《吕氏春秋》全书共160篇，结构完整，自成体系。

现在所能见到的《吕氏春秋》最早的版本是元代至正年间的刻本。明代出现一批刻本。通行的本子是清代毕沅的校本。现在又有许维遹的《吕氏春秋集释》、陈奇猷的《吕氏春秋校释》，今注今译本有北京大学出版社的《吕氏春秋译注（修订本）》。

三

《吕氏春秋》的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的性质。它明显地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而又对道家思想进行了较大的改造，摒弃了道家思想中某些唯心的成分。

关于宇宙本源的认识，是战国时期各家学派争论的焦点。《吕氏春秋》继承并发挥了唯物主义的精气说，认为宇宙的本源是一种极其精微的物质即精气，这种精气又叫做太一，又称作道。正是由于这种精气或太一或道的运动和结合而产生千姿百态、性质迥异的天地万物。《吕氏春秋》在二千多年前，能够认识到宇宙是由物质的精气构成，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由于《吕氏春秋》对宇宙本源的认识，它对天道的认识也具有唯物的性质。他认为天是由精气构成的自然的天，并不是什么有意志的万物的主宰。他认为“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自然界中同类事物之间都有一种客观的联系，不是什么超物质的意识在起作用。《吕氏春秋》不相信鬼神，不承认天命。它认为人的生死不是什么命中注定，而是一种客观的必然性。他说：“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吕氏春秋》认为宇宙万物是不断运动的，而且没有终极。《吕氏春秋》还流露了对事物的辩证的认识。它认为事物是互相依存的，他说：“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小大贵贱，交相为恃。”而且可以互相转化，这种转化是有一定的条件为前提的。没有适当的条件，转化就无法产生。

《吕氏春秋》的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性质，也有一定的辩证色彩，值得深入研究，赋予它恰当的历史地位。

四

《吕氏春秋》作为治国纲领，提出了一整套政治主张。它的政治主张的基础是“法天地”。它认为只有顺应天地自然的本性，才能达到清平盛世。因此，虚君实臣、民本德治成为《吕氏春秋》政治思想的核心。

《吕氏春秋》主张君道虚，臣道实。它认为人类应该按照天地的关系来建立君臣的关系。天无形而万物以成，君主就要如同天一样，没有具体的形象，是空灵无为的。君主要养性保真，以达到无为而治。君主为什么一定要无为呢？它认为，君主与众人一样，受到外界环境的制约而有局限性。要克服这种局限性，就必须充分发挥臣下的聪明才智，让臣下去各司其职。否则，君主有所为，就会使臣下阿主之为，有过则无以责之。所以他说：“君道无知无为而贤于有知有为。”君主的无为就是有为，就是无不为。怎样才能做到无为而无不为呢？《吕氏春秋》认为最主要的是君主加强自身的修养，治其身，反诸己。治身是治天下的根本。他说：“为国之本，在于为身。”其次是必须求贤用贤。他说：“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官事，得其经也。”又说：“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第三是要正名审分设立官职，使百官各司其职，尽其力。“百官各处其职、治其事，以待主，主无不安矣；以此治国，国无不利矣”。

《吕氏春秋》除了提出虚君实臣的思想之外，还提出一整套以民本思想为基础、以仁政德治为核心的治国方略。

民本思想是儒家思想尤其是孟子思想中的重要组成。《吕氏春秋》吸收了儒家这种思想的精华，使之成为自己政治理论的重要方面。它认为，民众是国家存亡安危的关键，它说：“人主有能以民为务者，则天下归之矣。”治理天下首先要得民心，要得民心，就要切实地为民众禳除灾祸，创造福祉。它说：“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在民本思想的基础上，《吕氏春秋》提出了以德治为主以赏罚为辅的方针。他认为用德政治国，民众就会亲近其上，就会为君主效死力。它说：“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民亲其上，则皆乐为其君死矣。”用德政治国，就会通达无阻，无往而不胜。同时，它认为在施行德政的前提下，赏罚可以作为一种辅助手段，但只是一种辅助手段而已。不可没有，也不可专恃。它反对以赏罚替代德政，它说：“严刑厚赏，此衰世之政也。”在《吕氏春秋》的德政思想中，教育和音乐占有特别突出的地位。三夏纪中集中阐述了教育和音乐对治国的重要作用。《吕氏春秋》有《劝学》篇，鼓励人们加强学习。它认为学习可以使人们知晓理义，做到忠孝。它说：“不知理义，生于不学。”同时有《尊师》篇，专门论述老师的重要作用以及为师的原则与方法。《吕氏春秋》也十分重视音乐，它认为音乐有潜移默化移风易俗的功效。它说：“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又说：“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正因为音乐对政治有这么大的作用，所以在《吕氏春秋》的德治中，音乐占有十分突出的位置。

作为德政的补充，《吕氏春秋》主张顺应民心的义兵，诛暴君以振苦民。这种思想是与秦国要用战争兼并六国统一天下相一致的。

总之，《吕氏春秋》的政治思想是以儒家思想为主导，以经过改造的道家思想为基础，兼采各家对它有用的成分融合而成的吕氏独特的政治思想。这种思想的产生适应了时代发展的需要。

五

《吕氏春秋》的价值，除了它的哲学思想和政治思想之外，还在于它保存了大量的先秦史料和科学文化方面的珍贵资料。研究战国史的著作，已多所利用《吕氏春秋》所保存的史料。这里不详述，仅就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内容作些简单的介绍。

《吕氏春秋》保存了很多古代卫生医学方面的知识。他认为人体有“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各个器官有各自的生理要求，能够满足它们的要求，疾病就不会发生。因此它要求人们在饮食、情欲、运动等各方面都要多所注意。比如在饮食方面，它要求饮食要按时，要无饥无饱，这样才能保养五脏，没有病灾。在情欲方面，它要求有所节制，不得擅行。在运动方面，强调精气的流通，身体要运动，否则精气就会郁结而生病。它说：“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蹷之机。”

《吕氏春秋》记述了音乐的起源及原始音乐。它详细论述了音乐起源的过程，说明了音乐与生活的直接关系。同时，它第一次比较全面地记载了我国乐律的六律六吕及其计算法的三分损益法，是研究古代音乐史的宝贵资料。

《吕氏春秋》还有不少天文历法方面的记载，它第一次完整地记载了九野及二十八宿的名称，并且记载了每月太阳、月亮所在的位次，以及与之相应的物候特征、节气的原始形态等。这些对研究古代天文物候都是十分可贵的。

特别需要说到的是，《吕氏春秋》有四篇关于农业的文章，它保留了我国最早的农业生产技术，是研究战国及其以前的农业发展情况的极其珍贵的资料。

我们这里只就《吕氏春秋》的情况作了简单的介绍，要想真正了解《吕氏春秋》，还是要认真读《吕氏春秋》原文。本书只是节选了其中部分有代表性的章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吕氏春秋》的全本。

作者　　　　

2015年12月　　

纪

孟春纪·本生

“本生”就是把保全生命作为根本。文章认为外物既可以养生，又可以伤生，而保全生命的方法在于正确地处理人与外物的关系。圣人重生轻物，“以物养性（生命）”，对于外物“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因而能够“全其天（生命）”。富贵之人多为外物所惑，重物轻生，“以性养物”，对物质享受贪求不已，这样做的结果必然导致伤生亡国。作者的这些议论，是为规劝骄奢淫逸的君主而发的，其思想主要源于杨朱一派的“贵己”学说。

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1〕。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2〕。此官之所自立也〔3〕。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4〕。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

【注释】

〔1〕撄（yīnɡ）：触犯。

〔2〕天：指天所生育的生命。故：事。

〔3〕此官之所自立也：这是职官设立的来由。官，职官。自，从。

〔4〕所为（wèi）立之：指设立职官的目的。

【译文】

最初创造出生命的是天，养育生命并使它成长的是人。能够保养上天创造的生命而不摧残它，这样的人称作天子。天子一举一动都是把保全生命作为要务的。这是职官设立的来由。设立职官，正是用以保全生命啊。如今世上糊涂的君主，大量设立官职却反而因此妨害生命，这就失去了设立职官的本来意义了。譬如训练军队，是用以防备敌寇的。可是如今训练军队却反而用以攻杀自己，那就失去了训练军队的本来意义了。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1〕，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抇之，故不得寿。物也者，所以养性也〔2〕，非所以性养也〔3〕。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4〕。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5〕。

【注释】

〔1〕抇（ɡǔ）：搅浑，搅乱。

〔2〕性：生命。

〔3〕以性养：用生命供养外物。指损耗生命去追求外物。

〔4〕轻：喻物。重：喻身。

〔5〕无幸必亡：无可幸免，必定灭亡。

【译文】

水本来是清澈的，泥土使它浑浊，所以水无法保持清澈。人本来是可以长寿的，外物使他迷乱，所以人无法达到长寿。外物本来是供养生命的，不该损耗生命去追求它。可是如今世上糊涂的人多损耗生命去追求外物，这样做是不知轻重。不知轻重，就会把重的当做轻的，把轻的当做重的了。像这样，无论做什么，没有不失败的。持这种态度做君主，就会惑乱糊涂；做臣子，就会败乱纲纪；做儿子，就会狂放无礼。这三种情况，国家只要有其中一种，就无可幸免，必定灭亡。

今有声于此，耳听之必慊已〔1〕，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于此，目规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喑〔2〕，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舍之〔3〕，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4〕。遁焉，性恶得不伤〔5〕？

【注释】

〔1〕慊（qiè）：满足，惬意。已：表示确定语气。

〔2〕喑（yīn）：哑。

〔3〕害于性则舍之：本书《贵生》篇：“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止。”

〔4〕遁：这里的意思是放纵不能自禁。

〔5〕恶（wū）：何，怎么。

【译文】

假如有这样一种声音，耳朵听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听了就会使人耳聋，人们一定不会去听。假如有这样一种颜色，眼睛看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看了就会使人眼瞎，人们一定不会去看。假如有这样一种食物，嘴巴吃到它肯定感到惬意，但吃了就会使人声哑，人们一定不会去吃。因此，圣人对于声音、颜色、滋味的态度是，有利于生命的就取用，有害于生命的就舍弃，这是保全生命的方法。世上富贵的人对于声色滋味的态度大多是糊涂的。他们日日夜夜地追求这些东西，幸运地得到了，就放纵自己不能自禁。放纵自己不能自禁，生命怎么能不受伤害？

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1〕，招无不中。万物章章〔2〕，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生无不长。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3〕，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4〕。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于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若天地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5〕。此之谓全德之人。

【注释】

〔1〕招：射的目标，箭靶。

〔2〕章章：繁盛的样子。

〔3〕臭（xiù）：这里指嗅觉灵敏。

〔4〕三百六十节：指人的周身所有关节。《素问·六节藏象论》：“计人亦有三百六十五节。”这里是取其整数。以人的关节总数为三百六十五，是为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相配，这是阴阳五行学说“天人相应”的观点。利：通畅。

〔5〕惛（mèn）：通“闷”，忧闷。

【译文】

一万人拿着弓箭，共同射向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没有不被射中的。万物繁盛茂美，如果用以伤害一个生命，那么这个生命没有不被伤害的；如果用以养育一个生命，那么这个生命没有不长寿的。所以圣人制约万物，是用以保全自己生命的。生命全然无损，精神就和谐了，眼睛就明亮了，耳朵就灵敏了，嗅觉就敏锐了，口齿就伶俐了，全身的筋骨就通畅舒展了。像这样的人，不用说话就有信义，不用谋划就会得当，不用思考就有所得；他们的精神通达天地，覆盖宇宙；对于外物，他们无不承受，无不包容，就像天地一样；他们上做天子而不骄傲，下做百姓而不忧闷。像这样的人，称得上是德行完全的人。

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1〕？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2〕，命之曰“招蹷之机”〔3〕。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4〕，郑卫之音〔5〕，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注释】

〔1〕奚：何。

〔2〕佚（yì）：安逸，逸乐。

〔3〕招蹷（jué）之机：导致人脚生病的器械。蹷，病名。这里指脚不能行走。

〔4〕靡曼皓齿：指美色。靡曼，皮肤细腻。皓，洁白。

〔5〕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从孔子“放郑声”、“郑声淫”起，古人历来都视之为淫靡之音、乱世之音。

【译文】

富贵而不懂得养生之道，正足以成为祸患，与其这样，还不如贫贱。贫贱的人获得东西很难，即使想要过度地沉湎于物质享受之中，又从哪儿去弄到呢？出门乘车，进门坐辇，务求安逸舒适，这种车辇应该叫做“招致脚病的器械”。吃肥肉，喝醇酒，极力勉强自己吃喝，这种酒肉应该叫做“腐烂肠子的食物”。迷恋女色，陶醉于淫靡之音，极尽享乐，这种美色、音乐应该叫做“砍伐生命的利斧”。这三种祸患都是富贵所招致的。所以古代就有不肯富贵的人了，这是由于重视生命的缘故；并不是用轻视富贵钓取虚名来夸耀自己，而是为保全生命。既然这样，那么以上这些道理是不可不明察的。

孟春纪·去私

本篇以尧舜禅让、祁奚荐贤、腹䵍诛子几个事例，从不同角度说明何谓去私；指出君主只有“诛暴而不私”，才能成就王霸之业。文中记述的几则故事，今天仍可作为借鉴。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1〕，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2〕。

【注释】

〔1〕烛：动词，照明。

〔2〕遂：成。

【译文】

天覆盖万物，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没有偏私；日月普照万物，没有偏私；春夏秋冬更迭交替，没有偏私。天地、日月、四季施其恩德，于是万物得以成长。

黄帝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1〕。”

【注释】

〔1〕“声禁重”六句：大意是，音乐、色彩、衣服、香料、饮食、宫室都要适当，禁止过度。重，过甚。按：这段意思与上下文无关，通篇也无此意，疑为后人转写错误而混入本篇。

【译文】

黄帝说过：“音乐禁止淫靡，色彩禁止眩目，衣服禁止厚热，香料禁止浓烈，饮食禁止丰美，宫室禁止高大。”

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1〕：至公也。

【注释】

〔1〕尧、舜、禹：都是传说中上古时代的圣王。

【译文】

尧有十个儿子，但他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了舜；舜有九个儿子，但他不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了禹：他们是最公正无私的了。

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1〕：“南阳无令〔2〕，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可〔3〕。”平公曰；“解狐非子之雠邪〔4〕？”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雠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5〕。居有间〔6〕，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7〕，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8〕。”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晋国国君，名彪，公元前557—前532年在位。祁黄羊：晋大夫，名奚，字黄羊。据《左传·襄公三年》的记载，祁奚荐贤的事发生在晋悼公之时。

〔2〕南阳：古地名，在今河南济源一带。令：县官。

〔3〕解（xiè）狐：晋大夫。

〔4〕雠（chóu）：仇敌。

〔5〕国人：居住在国都的自由民。焉：指示代词兼语气词。这里相当于“于彼”、“于此”。

〔6〕居有间（jiàn）：过了一段时间。

〔7〕尉：军尉，平时管理军政，战时兼任主将的御者。

〔8〕午：指祁午，祁黄羊之子。

【译文】

晋平公问祁黄羊说：“南阳缺个县令，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祁黄羊回答说：“解狐可以。”平公说：“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祁黄羊回答说：“您问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不是问谁是我的仇人。”平公称赞说：“好！”就任用了解狐。国人对此都说好。过了一段时间，平公又问祁黄羊说：“国家缺个军尉，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祁黄羊回答说：“祁午可以。”平公说：“祁午不是你的儿子吗？”回答说：“您问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不是问谁是我的儿子。”平公称赞说：“好！”就又任用了祁午。国人对此又都说好。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祁黄羊的这些话太好了！推举外人不回避仇敌，推举家人不回避儿子。”祁黄羊可称得上公正无私了。

墨者有钜子腹䵍〔1〕，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曰〔2〕：“先生之年长矣，非有他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3〕。”腹䵍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4〕，而令吏弗诛，腹䵍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5〕。忍所私以行大义〔6〕，钜子可谓公矣。

【注释】

〔1〕墨者：指战国时的墨家学派，创始人为墨翟。钜子：等于说“大师”。战国时墨家对本学派有重大成就的人的称呼。他书或作“巨子”。腹䵍（tūn）：人名。腹，姓。䵍，名。

〔2〕秦惠王：战国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3〕“先生”句：本书《不屈》篇这句话作“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之，介词，这里的作用是把主谓句转化为偏正词组。以，相当“于”。

〔4〕为之赐：赐给我恩惠。之，代腹䵍自己。

〔5〕私：偏爱。

〔6〕忍：忍心。这里是忍心杀掉的意思。

【译文】

墨家有个大师腹䵍住在秦国，他的儿子杀了人。秦惠王对腹䵍说：“先生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又没有别的儿子，我已经下令给司法官不杀他了，希望先生您在这件事上听从我的话吧。”腹䵍回答说：“墨家的法律规定：‘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样做为的是严禁杀人、伤人。严禁杀人、伤人，这是天下的大理。大王您虽然赐给我恩惠，命令司法官不杀我的儿子，但是我腹䵍却不可不执行墨家的法律。”腹䵍没有应允惠王，最终杀了自己的儿子。儿子，是人们所偏爱的。墨家大师腹䵍忍心杀掉自己心爱的儿子去遵行天下大理，可算得上公正无私了。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1〕，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亦然〔2〕。诛暴而不私〔3〕，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

【注释】

〔1〕调和：指调和五味。

〔2〕王伯之君：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王、伯，用如动词。

〔3〕私：占为己有。

【译文】

厨师调和五味而不敢私自食用，所以可以做厨师。假使厨师调和五味而私自把它吃掉，那么这样的人就不可以做厨师了。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也是如此。诛杀暴君，自己却不占有他的土地，而是把它分封给有德之人，所以能够成就王霸之业。假使他们诛杀暴君而把他的土地占为己有，那么这样的君主就不能成就王霸之业了。

仲春纪·功名

本篇旨在论述为君之道。文章以大量生动的比喻说明：要达到目的，必“由其道”。条件具备了，方法对头了，自然水到渠成，否则徒劳无益。本篇劝诫君主要重视人心的向背，指出“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所以示民，不可不异”，反映了作者的民本思想。

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1〕，若呼之与响〔2〕。善钓者，出鱼乎十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3〕，德厚也。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4〕，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故圣王不务归之者〔5〕，而务其所以归〔6〕。

【注释】

〔1〕表：古代测日影、定时刻所立的标竿。

〔2〕响：回声。

〔3〕蛮夷：古代南方民族称蛮，东方民族称夷。这里泛指华夏之外的四方各族。反舌：指四方各族语音与华夏不同。

〔4〕庶草：众草，百草。

〔5〕务：勉力从事。

〔6〕所以归：使……归附的条件。

【译文】

遵循一定的途径猎取功名，功名就无法逃脱，正像日影无法摆脱测日影用的标竿，回声必然伴随呼声一样。善于钓鱼的人能把鱼从十仞深的水下钓出来，这是由于钓饵香美的缘故；善于射猎的人能把鸟从百仞高的空中射下来，这是由于弓好的缘故；善于做君主的人能够使四方各族归顺他，这是由于恩德崇厚的缘故。水泉很深，鱼鳖就会游向那里；树木繁盛，飞鸟就会飞向那里；百草茂密，禽兽就会奔向那里；君主贤明，豪杰就会归依他。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勉强使人们归依，而是尽力创造使人们归依的条件。

强令之笑不乐〔1〕；强令之哭不悲；强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2〕，而不可以成大。

【注释】

〔1〕强（qiǎnɡ）令：硬性命令。

〔2〕小：这里指虚名。

【译文】

强制出来的笑不快乐；强制出来的哭不悲哀；强制命令这种做法只可以成就虚名，而不能成就大业。

缶醯黄〔1〕，蜹聚之〔2〕，有酸；徒水则必不可。以狸致鼠〔3〕，以冰致蝇，虽工〔4〕，不能。以茹鱼去蝇〔5〕，蝇愈至，不可禁，以致之之道去之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罚虽重，刑虽严，何益？

【注释】

〔1〕缶（fǒu）：瓦器。圆腹，小口，有盖，用以汲水或盛流质。醯（xī）：醋。

〔2〕蜹（ruì）：同“蚋”，蚊类。

〔3〕狸（lí）：这里指猫。

〔4〕工：精巧。

〔5〕茹（rú）：腐臭。

【译文】

瓦器中的醋黄了，蚊子之类就聚在那里了，那是因为有酸味的缘故；如果只是水，就一定招不来它们。用猫招引老鼠，用冰招引苍蝇，纵然做法再巧妙，也达不到目的。用臭鱼驱除苍蝇，苍蝇会越来越多，不可禁止，这是由于用招引它们的方法去驱除它们的缘故。桀纣企图用破坏太平安定的暴政求得太平安定的局面，惩罚即使再重，刑法即使再严，又有什么益处？

大寒既至，民暖是利〔1〕；大热在上，民凊是走〔2〕。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3〕，无之去〔4〕。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5〕。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行不异乱，虽信令〔6〕，民犹无走。民无走，则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绝望矣。故当今之世，有仁人在焉，不可而不此务；有贤主，不可而不此事。

【注释】

〔1〕民暖是利：等于说“民利暖”。下句“民凊是走”即“民走凊”的意思。

〔2〕凊（qìnɡ）：凉爽。走：奔向。

〔3〕见利之聚：聚于见利之处。

〔4〕无之去：等于说“无利之去”。

〔5〕钧：通“均”。

〔6〕信：通“伸”。

【译文】

严寒到了，人民就追求温暖；酷暑临头，人民就奔向清凉之地。因此，人民没有固定的居处，他们总是聚集在可以看到利益的地方，离开那些没有利益的地方。想要做天子的，对于人民奔走的原因不可不仔细察辨。如今的人世，寒冷到极点了，炎热到极点了，而人民之所以不奔向谁，是由于天下君主所作所为都是同样的坏啊！所以，想做天子的人，他显示给人民的不可不与此有区别。如果君主的言行与暴乱之君没有什么不同，那么即使下命令，人民也不会趋附他。如果人民不趋附谁，那么，成就王业的人就不会出现了，暴君就庆幸了，人民就绝望了。所以，在今天的世上如果有仁义之人在，不可不勉力从事这件事；如果有贤明的君主在，不可不致力于这件事。

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1〕，若命之不可易，若美恶之不可移。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2〕。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3〕，而不能与之贤名。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

【注释】

〔1〕不相分：“不”字误衍。分，分给。

〔2〕不能得贤名之：指获“桀”、“纣”恶名。贼人多杀曰桀，残义损善曰纣。

〔3〕关龙逢：夏桀之臣，传说夏桀暴虐无道，关龙逢极力劝谏，被桀所杀。王子比干：殷纣的叔伯父（一说纣的庶兄）。传说纣荒淫暴虐，比干犯颜强谏，被纣剖心而死。要：古“腰”字。领：脖子。争（zhènɡ）：诤谏。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诤”。

【译文】

贤明的名声与不肖的名声全由自己的言行而定，不能由别人给予，这就像命运不可更改，美恶不可移易一样。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遍害天下的人，但是却不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死谏诤其君的过错，却不能给他们争得好名声。名声本来就不能由别人给予，它只能遵循一定的途径获得。

季春纪·尽数

本篇旨在论述养生之道。“尽数”就是终其寿数、终其天年的意思。文章指出，终其天年的关键在于“去害”，在于“知本”。“去害”即避害。作者认为五味、五情以及寒、热、燥、湿等自然环境，只要超过正常限度就会对生命造成危害。“知本”就是要了解生命的本源。作者认为，“精气”是宇宙万物之本。正是由于精气的作用，构成了千姿百态、性质迥异的万物。这种朴素的唯物的“精气说”发生在二千多年以前，应该说是很可贵的。文中说，精气“集于圣人，与为夐明”，这种说法混淆了物质与精神的界限，这自然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作者还从物质运动的角度看待疾病的发生，指出，“精气”在人体内的郁结是疾病产生的根源。这种说法从现代自然科学的观点看来，尚缺乏科学根据，但仍不失为一种朴素的唯物的观点。本篇的名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蝼”，至今脍炙人口，仍然富于教益。

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1〕，故精神安乎形〔2〕，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3〕。毕数之务〔4〕，在乎去害〔5〕。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6〕，五者充形则生害矣〔7〕。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生害矣〔8〕。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9〕，七者动精则生害矣〔10〕。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注释】

〔1〕便生：给生命带来益处。便，利。

〔2〕安：止，守。

〔3〕毕：尽。数：指寿数，人的自然的寿命。

〔4〕务：要务。

〔5〕乎：于。去：避开。

〔6〕大：指过分、超过正常限度。辛：辣。

〔7〕充：塞。形：形体，与文中“精”、“神”相对。

〔8〕接神：与精神接合。

〔9〕霖：霖雨，连下几天的大雨。

〔10〕动：摇动。精：指人体内的精气。

【译文】

天生出阴阳、寒暑、燥湿，以及四时的更替、万物的变化，没有一样不给人带来益处，也没有一样不对人产生危害。圣人能洞察阴阳变化的合宜之处，能辨析万物的有利一面，以利于生命，因此，精、神安守在形体之中，寿命能够长久。所谓长久，不是说寿命本来短而使它延长，而是使寿命终其天年。终其天年的关键在于避开危害。什么叫避开危害？过甜、过酸、过苦、过辣、过咸，这五种东西充满形体，那么生命就受到危害了。过喜、过怒、过忧、过恐、过哀，这五种东西和精神交接，那么生命就受到危害了。过冷、过热、过燥、过湿、过多的风、过多的雨、过多的雾，这七种东西摇动人的精气，那么生命就受到危害了。所以，凡是养生，没有比懂得这个根本再重要的了，懂得了根本，疾病就无从产生了。

精气之集也〔1〕，必有入也〔2〕。集于羽鸟，与为飞扬〔3〕；集于走兽，与为流行〔4〕；集于珠玉，与为精朗〔5〕；集于树木，与为茂长；集于圣人，与为夐明〔6〕。精气之来也，因轻而扬之〔7〕，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长而养之〔8〕，因智而明之。

【注释】

〔1〕精气：指形成万物的阴阳元气。中国古代朴素的唯物者认为，精气是一种原始物质，它可以变化生成万物，而万物的生长变化是精气的表现和作用。

〔2〕入：这里指所入之形。

〔3〕与：等于说“因”，凭借。

〔4〕流：流动。这里引申为行走。

〔5〕精朗：据下文当作“精良”。

〔6〕敻（xiònɡ）明：聪明睿智。敻，远。

〔7〕因：依。轻：指轻盈的形体，即上文的“羽鸟”之类。扬：使……飞翔。下文四句，句例与此相同。

〔8〕长：指具有生长特性的形体，即上文的“树木”之类。

【译文】

精气聚集在一起，一定要有所寄托。聚集在飞禽上，便表现为飞翔；聚集在走兽上，便表现为行走；聚集在珠玉上，便表现为精美；聚集在树木上，便表现为繁茂；聚集在圣人身上，便表现为聪明睿智。精气到来，依附在轻盈的形体上就使它飞翔，依附在可以跑动的形体上就使它行走，依附在具有美好特性的形体上就使它精美，依附在具有生长特性的形体上就使它繁茂，依附在具有智慧的形体上就使它聪明。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1〕，动也。形气亦然〔2〕。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3〕。郁处头则为肿、为风〔4〕，处耳则为挶、为聋〔5〕，处目则为䁾、为盲〔6〕，处鼻则为鼽、为窒〔7〕，处腹则为张、为疛〔8〕，处足则为痿、为蹷〔9〕。

【注释】

〔1〕户枢（shū）：门上的转轴。蝼（lóu）：蝼蛄，天蝼。秦、晋之间谓之“蠹（dù）”（见扬雄《方言》、戴震《方言疏证》）。这里指生虫蛀蚀。

〔2〕气：我国古医家把人体生理上的新陈代谢、内部机能活动的原动力称作“气”。

〔3〕郁：郁结，滞积。

〔4〕处：在。肿、风：都是头部疾病。肿，指头肿。风，指面肿。

〔5〕挶（jū）：耳病。

〔6〕䁾（miè）：眼眶红肿。

〔7〕鼽（qiú）、窒：都指鼻道堵塞不通。

〔8〕张（zhànɡ）：腹部胀满。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胀”。疛（zhǒu）：小腹疼痛。

〔9〕痿、蹷：都是脚病。

【译文】

流动的水不会腐恶发臭，转动的门轴不会生虫朽烂，这是由于不断运动的缘故。人的形体、精气也是这样。形体不活动，体内的精气就不运行；精气不运行，气就滞积。滞积在头部就造成肿疾、风疾，滞积在耳部就造成挶疾、聋疾，滞积在眼部就造成䁾疾、盲疾，滞积在鼻部就造成鼽疾、窒疾，滞积在腹部就造成胀疾、疛疾，滞积在脚部就造成痿疾、蹷疾。

轻水所〔1〕，多秃与瘿人〔2〕；重水所〔3〕，多尰与躄人〔4〕；甘水所，多好与美人〔5〕；辛水所〔6〕，多疽与痤人〔7〕；苦水所，多尪与伛人〔8〕。

【注释】

〔1〕轻水：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少的水。所：处所，地方。

〔2〕瘿（yǐnɡ）：颈部生囊状瘤。

〔3〕重水：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多的水。

〔4〕尰（zhǒnɡ）：脚肿。躄（bì）：不能行走。

〔5〕好、美：这里都指身体健美。

〔6〕辛水：水味辛辣。

〔7〕疽（jū）：结成块状的毒疮。浮浅者为痈（yōnɡ），深厚者为疽。痤（cuó）：痈。

〔8〕尪（wānɡ）：骨骼弯曲症。胫、背、胸骨骼弯曲都称“尪”。伛（yǔ）:脊背弯曲。

【译文】

水中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少的地方，多有头上无发和颈上生瘤的人；水中含盐分及其他矿物质过多的地方，多有脚肿和痿躄不能行走的人；水味甜美的地方，多有美丽和健康的人；水味辛辣的地方，多有生长疽疮和痈疮的人；水味苦涩的地方，多有患鸡胸和驼背的人。

凡食，无强厚味〔1〕，无以烈味重酒〔2〕，是以谓之疾首〔3〕。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4〕。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将之以神气〔5〕，百节虞欢〔6〕，咸进受气〔7〕。饮必小咽，端直无戾〔8〕。

【注释】

〔1〕强厚：指具有浓烈厚味的食物，即下文的“烈味”、“重酒”。味：涉下句而衍。

〔2〕烈、重：都是浓烈的意思。

〔3〕疾首：导致疾病的开端。

〔4〕五藏（zànɡ）：即五脏，指脾、肺、肾、肝、心。葆（bǎo）：安。古医家以“胃为五藏之本”，认为“五藏皆禀气于胃”（《素问·玉机真藏论》），所以这里说“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意思是要使胃得到调和，胃调和，五脏就安适了。

〔5〕将：养。神气：即精气、精神。

〔6〕百节：指周身关节。本书《达郁》篇说：“凡人三百六十节”，说“百节”，称其全数。虞：娱，舒适。

〔7〕咸：都。受气：受到精气的滋养。

〔8〕戾：乖戾。这里是扭转的意思。

【译文】

凡饮食，不要滋味过浓，不吃厚味，不饮烈酒，它是招致疾病的开端。饮食能有节制，身体必然没灾没病。饮食的原则，要保持不饥不饱的状态，这样五脏就能得到安适。一定要吃可口的食物；进食的时候，要精神和谐，仪容端正，用精气将养，这样，周身就舒适愉快，都受到了精气的滋养。饮食一定小口下咽，坐要端正，不要歪斜。

今世上卜筮祷祠〔1〕，故疾病愈来。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2〕，何益于中？夫以汤止沸〔3〕，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故巫医毒药〔4〕，逐除治之，故古之人贱之也，为其末也。

【注释】

〔1〕上：尚，崇尚。卜筮（shì）：卜用龟甲，筮用蓍（shī）草。祷祠：祈神求福叫祷，得福后祭神报谢叫祠。

〔2〕招：箭靶。

〔3〕汤：滚开的水。也指热水。

〔4〕毒药：这里指治病的药物，其味多苦辛，故称毒药。

【译文】

如今社会上崇尚占卜祈祷，所以疾病反而愈增。这就像射箭的人，射箭没有射中箭靶，不纠正自己的毛病，反而去修正箭靶的位置，这对射中箭靶能有什么帮助？用滚开的水阻止水的沸腾，沸腾越发不能阻止，撤去下面的火，沸腾自然就止住了。巫医、药物其作用只能驱鬼治病，所以古人轻视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对于养生来说只是细枝末节啊！

季春纪·论人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论人”的方法。“论人”就是衡量、识别人。文章指出，君主“论人”，最好的方法是“反诸己”，其次是“求诸人”。所谓“反诸己”就是向自身求得，就是让自己顺乎自然，处于“无为”的境界。这样就能知道事物的精微，事理的玄妙，就能“得一”，无往不胜。所谓“求诸人”，是说向别人寻求。文章指出，“论人”要听言观行，要在不同的环境中加以考察识别。对外要用“八观六验”，对内要用“六戚四隐”，这样“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

主道约〔1〕，君守近〔2〕。太上反诸己〔3〕，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远者〔4〕，其推之弥疏〔5〕；其求之弥强者〔6〕，失之弥远。

【注释】

〔1〕约：简约，简单。

〔2〕守：指所遵守、奉行的原则。

〔3〕太：最。

〔4〕索：寻求。之：代上文“主道”、“君守”。弥：益，更加。

〔5〕疏：远。

〔6〕强：用力。

【译文】

做君主的方法很简单，君主要奉行的原则就在近旁。最高的是向自身求得，其次是向别人寻求。越向远处寻求的，离开它就越远；寻求它越花力气的，失掉它就越远。

何谓反诸己也？适耳目，节嗜欲，释智谋〔1〕，去巧故〔2〕，而游意乎无穷之次〔3〕，事心乎自然之涂〔4〕。若此则无以害其天矣〔5〕。无以害其天则知精〔6〕，知精则知神〔7〕，知神之谓得一〔8〕。

【注释】

〔1〕释：舍弃。

〔2〕巧故：伪诈。

〔3〕无穷之次：指无限的空间，即道家所推崇的虚无境界。次，泛指所在之处。

〔4〕事：等于说“立”。自然之涂：指无为的境界。自然，天然。涂，同“途”，路。

〔5〕天：指身心。

〔6〕精：精微。

〔7〕神：指事理的玄妙。

〔8〕一：指道。道家把“一”看作是数之始，物之极，故称“一”为道。

【译文】

什么叫向自身求得呢？使耳目适度，节制嗜好欲望，放弃智巧计谋，摒除虚浮伪诈，让自己的意识在无限的空间中遨游，让自己的思想立于无为的境界。像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危害自己的身心了。没有什么危害自己的身心，就能够知道事物的精微；知道事物的精微，就能够懂得事理的玄妙；懂得事理的玄妙，就叫作得道。

凡彼万形，得一后成。故知一〔1〕，则应物变化，阔大渊深，不可测也；德行昭美〔2〕，比于日月〔3〕，不可息也〔4〕；豪士时之〔5〕，远方来宾，不可塞也〔6〕；意气宣通〔7〕，无所束缚，不可收也〔8〕。故知知一，则复归于朴〔9〕，嗜欲易足，取养节薄〔10〕，不可得也〔11〕；离世自乐，中情洁白，不可量也〔12〕；威不能惧，严不能恐，不可服也。故知知一，则可动作当务〔13〕，与时周旋，不可极也〔14〕；举错以数〔15〕，取与遵理，不可惑也；言无遗者，集肌肤〔16〕，不可革也〔17〕；谗人困穷，贤者遂兴，不可匿也。故知知一，则若天地然，则何事之不胜〔18〕？何物之不应？譬之若御者，反诸己，则车轻马利〔19〕，致远复食而不倦。

【注释】

〔1〕故知一：当重“知”字，作“故知知一”。知一，等于说“得一”。

〔2〕昭：彰明。

〔3〕比：并列。

〔4〕息：灭。

〔5〕时：随时。之：至。

〔6〕塞：遏止。

〔7〕意气：指精神、元气。宣：疏通。

〔8〕收：守，束缚。

〔9〕朴：指本性。

〔10〕养：指养身之物。节：节制。薄：少。

〔11〕得：这里指被人占有、支配。

〔12〕量：疑为“墨”字之误。墨，染黑。

〔13〕当（dànɡ）务：与事合宜。

〔14〕极：穷，困窘。

〔15〕错：通“措”，安放。数：礼数，礼仪。

〔16〕集肌肤：与肌肤相接为人所感知。集，通“接”。

〔17〕革：改变。

〔18〕胜：任。

〔19〕利：疾，快。

【译文】

那万物，得道而后才能生成。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适应事物的变化，博大精深，不可测度；德行就会彰明美好，与日月并列，不可熄灭；豪杰贤士就会随时到来，从远方来归，不可遏止；精神、元气就会畅通，无所束缚，不可拘守。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重新返朴归真，嗜欲容易满足，所取养身之物少而有节制，不可支配；就会超脱世俗，怡然自乐，内心洁白，不可污染；就会威武不能使他恐惧，严厉不能使他害怕，不可屈服。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举动与事合宜，随着时势应酬交际，不可困窘；就会举止依照礼数，取与遵循事理，不可迷乱；就会言无过失，感于肌肤，不可改变；就会奸人窘困，贤者显达，不可隐匿。所以懂得得道的道理，就会像天地一样，那么，什么事情不能胜任？什么事情不能得当？这就像驾驭马车的人，反躬自求，就会车轻马快，即使跑很远的路再吃饭，中途也不会疲倦。

昔上世之亡主，以罪为在人，故日杀僇而不止〔1〕，以至于亡而不悟。三代之兴王，以罪为在己，故日功而不衰〔2〕，以至于王。

【注释】

〔1〕僇（lù）：通“戮”，杀戮。

〔2〕功：建立功业。

【译文】

过去，古代亡国的君主认为罪在别人，所以每天杀戮不停，以至于亡国仍不醒悟。夏、商、周三代兴旺发达的君王，认为罪在自己，所以每天勤于功业，从不松懈，以至于成就了王者大业。

何谓求诸人？人同类而智殊，贤不肖异，皆巧言辩辞，以自防御，此不肖主之所以乱也。

【译文】

什么叫向别人寻求？人同类而智慧不同，贤与不肖相异，人们都用花言巧语来替自己防范，这是昏君惑乱的缘故。

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1〕，贵则观其所进〔2〕，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3〕，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4〕，哀之以验其人〔5〕，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6〕。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7〕。内则用六戚四隐，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污，无之而非是〔8〕。此先圣王之所以知人也。

【注释】

〔1〕通：显达，处境顺利。与下文“穷”相对。

〔2〕进：举荐。

〔3〕喜：使……高兴。下文“乐”、“怒”、“惧”、“哀”、“苦”都是“使……”的意思。

〔4〕特：出众，卓异。这里指卓异的品行。

〔5〕人：通“仁”。

〔6〕四隐：指四种亲近的人。隐，私。

〔7〕邑里：乡亲，邻居。门郭：当作门郎，指左右亲近的人。

〔8〕“譬之”二句：大意是，就像是避雨，所往之处无一处没有雨水，无所逃避。之，往。是，指代“雨污”。

【译文】

大凡衡量、评定人：如果他显达，就考察他礼遇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尊贵，就考察他举荐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富有，就观察他赡养的都是什么人；如果他听言，就观察他采纳的都是什么；如果他闲居在家，就观察他喜好的都是什么；如果他学习，就观察他说的都是什么；如果他困窘，就观察他不接受的都是什么；如果他贫贱，就观察他不做的都是什么。使他高兴，借以检验他的节操；使他快乐，借以检验他的邪念；使他发怒，借以检验他的气度；使他恐惧，借以检验他卓异的品行；使他悲哀，借以检验他的仁爱之心；使他困苦，借以检验他的意志。以上八种观察和六项检验，就是贤明的君主用以衡量、评定人的方法。衡量、评定别人又一定用六戚、四隐。什么叫六戚？即父、母、兄、弟、妻、子六种亲属。什么叫四隐？即朋友、熟人、乡邻、亲信四种亲近的人。在内凭着六戚、四隐，在外凭着八观、六验，这样人们的真伪、贪鄙、美恶就能完全知晓、没有遗漏了。就像是避雨一样，所往之处无一处没有雨水，无所逃避。这就是先代圣王用以识别人的方法。

孟夏纪·诬徒

所谓“诬徒”就是欺骗弟子的意思。

本篇旨在论述教学的道理。文章提出，理想的教学效果应该是“使弟子安焉、乐焉、休焉、游焉、肃焉、严焉”，而要达到理想的教学效果，必须讲求教学方法。作者根据“人之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于其所不乐”，提出了“视徒如己，反己以教”、“师徒同体”等教学基本原则，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文章以大量篇幅批评了不善于教学的老师“志气不和”、“喜怒无处”、“言谈日易”、“愎过自用”、趋炎附势，嫉妒成性的错误；批评了不善于求学的人“用心则不专”、“就业则不疾”、“辩论则不审”、“羁神于世”、“矜势好尤”的错误治学态度；从反面论证了教育与治学所应采取的正确的态度与方法。

达师之教也〔1〕，使弟子安焉、乐焉、休焉、游焉、肃焉、严焉〔2〕。此六者得于学，则邪辟之道塞矣，理义之术胜矣〔3〕；此六者不得于学，则君不能令于臣，父不能令于子，师不能令于徒。

【注释】

〔1〕达师：通达事理的老师。

〔2〕安：安心。休：安闲。游：优游，悠闲自得。

〔3〕术：道。胜：等于说“行”。

【译文】

通达事理的老师施行教育，能使学生安心、快乐、安闲、从容、庄重、严肃。这六方面在教学中实现了，那么邪僻的路就堵死了，正义之道就通行了；这六方面在教学中不能实现，那么君主就不能支使臣下，父亲就不能支使儿子，老师就不能支使学生。

人之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于其所不乐。为之而乐矣，奚待贤者？虽不肖者犹若劝之〔1〕。为之而苦矣，奚待不肖者？虽贤者犹不能久。反诸人情，则得所以劝学矣。

【注释】

〔1〕犹若：犹然，仍然。劝：努力从事。

【译文】

人之常情，不能喜欢自己所不安心的事物，不能从自己所不喜欢的事物中有所得。一件事如果做起来就感到快乐，不用说贤人，即使不肖的人仍然会努力去做。一件事如果做起来就感到苦恼，不用说不肖的人，即使贤人同样不能持久。从人之常情出发，就会得到勉励人们学习的道理了。

子华子曰〔1〕：“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亦乐其所以亡，故烹兽不足以尽兽〔2〕，嗜其脯则几矣〔3〕。”然则王者有嗜乎理义也〔4〕，亡者亦有嗜乎暴慢也〔5〕。所嗜不同，故其祸福亦不同。

【注释】

〔1〕子华子：古代道家人物。

〔2〕烹：煮。尽兽：尽食所煮的野兽。

〔3〕嗜（shì）：喜好。脯（fǔ）：干肉。几：近，差不多。

〔4〕有：这里有“专”的意思。

〔5〕暴慢：残暴较慢。

【译文】

子华子说：“成就王业的人乐意做那些使自己成就王业的事，国破家亡的人也乐意做那些使自己灭亡的事，所以煮食禽兽不可能把所煮的禽兽吃尽，人们专吃自己爱吃的肉就够了。”如此说来，成就王业的人专喜好理义，国破家亡的人专喜好暴慢。他们的喜好不同，因此他们所得到的祸福也不同。

不能教者：志气不和，取舍数变，固无恒心〔1〕，若晏阴喜怒无处〔2〕；言谈日易，以恣自行〔3〕；失之在己，不肯自非，愎过自用〔4〕，不可证移〔5〕；见权亲势及有富厚者〔6〕，不论其材，不察其行，敺而教之〔7〕，阿而谄之〔8〕，若恐弗及；弟子居处修洁〔9〕，身状出伦〔10〕，闻识疏达〔11〕，就学敏疾〔12〕，本业几终者〔13〕，则从而抑之，难而悬之〔14〕，妒而恶之；弟子去则冀终〔15〕，居则不安〔16〕，归则愧于父母兄弟，出则惭于知友邑里，此学者之所悲也，此师徒相与异心也。人之情，恶异于己者，此师徒相与造怨尤也〔17〕。人之情，不能亲其所怨，不能誉其所恶，学业之败也，道术之废也，从此生矣。

【注释】

〔1〕固：本来。

〔2〕晏：晴朗无云。处：常。

〔3〕恣（zì）：放纵。

〔4〕愎（bì）过：坚持错误。愎，任性，执拗。

〔5〕证：谏。移：改变。

〔6〕权亲势：当作“亲权势”。

〔7〕敺：同“驱”，驰。

〔8〕阿（ē）：曲从，迎合。谄（chǎn）：谄媚，巴结奉承。

〔9〕居处：指平时、日常。修洁：指操守清白美善。

〔10〕身状：即身貌。出伦：出众。伦，同辈，同类。

〔11〕疏达：等于说“通达”。这里是广博的意思。

〔12〕就学：学生去向老师请教。敏：疾速。

〔13〕本业：指主要的学业。

〔14〕难：诘难。悬：这里有疏远的意思。

〔15〕冀：希望。终：卒业。

〔16〕居：止，留下。

〔17〕怨尤：怨恨不满。“怨”、“尤”义同。

【译文】

不善于教育人的老师：心志不和谐，取舍一再变化，根本没有恒心，就像天气的晴阴一样喜怒无常；言谈一天一变，放纵自己的行为；过失在于自己，却不肯自我批评，坚持错误，自以为是，不能接受意见而有所改变；亲近有权有势的人和富有的人，不衡量他们的才能，不考察他们的品行，急忙跑去教他们，迎合奉承他们，唯恐不及；对于学生中平时操守清白美善、品貌出众、见识广博、勤于向老师请教、接近完成学业的人，却由此压制他们，诘难疏远他们，妒嫉厌恶他们；学生想要离去却又希望完成学业，而留下来又不安心，回家愧见父母兄弟，出门愧见挚友乡亲，这是求学的人所悲伤的，这是由于老师和学生彼此心志不同的缘故。人之常情，憎恶跟自己心志不合的人，这是老师和学生彼此结下怨恨的原因。人之常情，不能爱自己所怨恨的人，不能称颂自己所憎恶的人，学业的败坏，道术的废弃，就由此产生了。

善教者则不然。视徒如己，反己以教，则得教之情矣。所加于人，必可行于己，若此则师徒同体。人之情，爱同于己者，誉同于己者，助同于己者，学业之章明也〔1〕，道术之大行也，从此生矣。

【注释】

〔1〕章：彰明。

【译文】

善于教育人的老师就不是这样。他们看待学生如同自己一样，设身处地施行教育，这样就掌握教育的真谛了。凡施加给别人的，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像这样，就做到师生一体了。人之常情，喜爱跟自己心志相同的人，称颂跟自己心志相同的人，帮助跟自己心志相同的人，学业的彰明，道术的普遍推行，就由此产生了。

不能学者，从师苦而欲学之功也〔1〕，从师浅而欲学之深也。草木、鸡狗、牛马，不可谯诟遇之〔2〕，谯诟遇之，则亦谯诟报人〔3〕，又况乎达师与道术之言乎？故不能学者：遇师则不中〔4〕，用心则不专，好之则不深，就业则不疾，辩论则不审〔5〕，教人则不精〔6〕；于师愠〔7〕，怀于俗，羁神于世，矜势好尤〔8〕，故湛于巧智〔9〕，昏于小利，惑于嗜欲；问事则前后相悖，以章则有异心〔10〕，以简则有相反；离则不能合〔11〕，合则弗能离，事至则不能受〔12〕。此不能学者之患也。

【注释】

〔1〕苦（ɡǔ）：通“盬”，粗劣。功：精良。

〔2〕谯诟：疑即“zz01诟（xǐɡòu）”，粗暴、过分的意思。

〔3〕“谯诟”二句：草木无知，其“谯诟报人”之义正如《庄子·则阳》中所说：“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为禾，种谷。卤莽，草率，粗糙。实，果实，指生穗结谷。芸，除草。灭裂，苟且，胡乱从事。）

〔4〕中：通“忠”。

〔5〕不审：指是非不明。

〔6〕教：效法。

〔7〕于师愠（yùn）：当作“愠于师”。愠，恼怒。

〔8〕矜（jīn）势：自恃权势。尤：罪过，过失。

〔9〕湛（chén）：同“沉”，没，沉溺。

〔10〕章：明。这里指言辞详明。有：通“又”。

〔11〕离则不能合：大意是，分散的事情不会综合。

〔12〕事：从事，努力。至：极。受：这里有成的意思。

【译文】

不善于学习的人，跟随老师学习粗心大意，却想学得精通；跟随老师学习浅尝辄止，却想学得深入。草木、鸡狗、牛马，不可粗暴地对待它们，如果粗暴地对待它们，那它们也会粗暴地报复人；草木、鸡狗、牛马尚且如此，又何况对待通达事理的老师和道术的传授呢？所以，不善于学习的人：对待老师不忠诚，用心不专一，爱好不深入，求学不努力，辩论不明是非，效法别人不精心；怨恨老师，安于凡庸，精神被时务所束缚，自恃权势，好犯过失，所以沉溺于巧诈，迷恋于小利，惑乱于嗜欲；问事则前后矛盾，言辞详明则又与心相异，言辞简约则又与意相反；分散的事不会综合，复杂的事不会分析，即使再费力气也不能有所成就。这是不善于学习的人的害处啊！

孟夏纪·用众

本篇旨在论述为学的道理。文章开始以齐王食鸡为喻，指出：“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因此，“无丑不能，无恶不知”，要善于“假人之长以补其短”。这些看法很有见地。作者把善学同君道联系起来，指出善于博采众长是立君之本，是三皇五帝之所以大建功名的原因。文章强调了众人的作用，指出：“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这反映了新兴地主阶级对民心民力的重视。

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1〕；虽不足，犹若有跖。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2〕。故假人者遂有天下。无丑不能〔3〕，无恶不知〔4〕。丑不能，恶不知，病矣〔5〕。不丑不能，不恶不知，尚矣〔6〕。虽桀、纣犹有可畏可取者，而况于贤者乎？

【注释】

〔1〕跖（zhí）：指鸡爪掌。

〔2〕假：凭借，利用。

〔3〕无：通“毋”，不可。丑：以……为耻。

〔4〕恶（è）：与“丑”义同。

〔5〕病：困窘。

〔6〕尚：上。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像齐王吃鸡一样，一定要吃上几千鸡跖而后才满足；即使不够，仍然有鸡跖可供取食。事物本来无不有长处，无不有短处。人也是这样。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能取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因此，善于吸取众人长处的人便能占有天下。不要把不能看作羞耻，不要把不知看作耻辱。把不能看作羞耻，把不知看作耻辱，就会陷入困境。不把不能看作羞耻，不把不知看作耻辱，这是最高的。即使桀、纣那样的暴君尚且有令人敬畏、可取之处，更何况贤人呢？

故学士曰〔1〕：辩议不可不为〔2〕。辩议而苟可为〔3〕，是教也〔4〕。教，大议也。辩议而不可为，是被褐而出〔5〕，衣锦而入〔6〕。

【注释】

〔1〕学士：本指在学的贵族子弟。这里指有学问的人。

〔2〕不可不为：当作“不可为”。

〔3〕苟：如果。

〔4〕是教也：意思是，这是指施教者而言。

〔5〕被（pī）褐：被，披。褐，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贫贱之人所穿。这里比喻没有学问，愚昧无知。

〔6〕衣锦：锦，锦衣，华美的丝织衣裳，古时富贵之人所穿。这里比喻学业已成，贤明通达。

【译文】

所以有学问的人说：求学者不可使用辩议。如果说辩议可以使用的话，这是指施教者而言。施教才需要大议。求学者不使用辩议，就可以由无知变为贤达，这就像穿着破衣服出门，穿着华丽的衣服归来一样。

戎人生乎戎、长乎戎而戎言〔1〕，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长乎楚而楚言，不知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长乎戎，戎人长乎楚，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观之，吾未知亡国之主不可以为贤主也，其所生长者不可耳。故所生长不可不察也。

【注释】

〔1〕戎：古代泛指我国西部的少数民族。

【译文】

戎人生在戎地，长在戎地，而说戎人的语言，自己却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楚人生在楚地，长在楚地，而说楚人的语言，自己却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假如让楚人在戎地生长，让戎人在楚地生长，那么楚人就说戎人的语言，戎人就说楚人的语言了。由此看来，我不相信亡国的君主不可能成为贤明的君主，只不过是他们所生长的环境不允许罢了。因此，对于人们所生长的环境不可不注意考察啊！

天下无粹白之狐〔1〕，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舍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2〕，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3〕，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4〕，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

【注释】

〔1〕粹（cuì）：纯粹。

〔2〕孟贲：战国时卫国的勇士，据说可以“生拔牛角”。

〔3〕乌获：战国时秦国的大力士。

〔4〕离娄：传说为黄帝时视力最好的人，“能见针末于百步之外”。一名“离朱”。

【译文】

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这是从许多白狐狸的皮中取来制成的。善于从众人中吸取长处，这正是三皇五帝大建功名的原因。大凡君主的确立，都是凭借着众人的力量。君位一经确立就舍弃众人，这是得到细枝末节而丧失了根本。凡是得到细枝末节而丧失了根本的君主，从未听说过他的统治会安定稳固。所以，依靠众人的勇敢就不惧怕孟贲了，依靠众人的力气就不惧怕乌获了，依靠众人的眼力就不惧怕离娄了，依靠众人的智慧就不惧怕赶不上尧、舜了。依靠众人，这是统治人民的根本大法。

田骈谓齐王曰〔1〕：“孟贲庶乎患术〔2〕，而边境弗患。”楚、魏之王辞言不说，而境内已修备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众也。

【注释】

〔1〕田骈（pián）：战国时齐人，道家。

〔2〕庶乎患术：几乎苦于无法。庶，庶几，几乎。术，策略，办法。

【译文】

田骈对齐王说：“即使孟贲对于众人的力量也感到忧虑，无可奈何，因而齐国的边境无须担忧。”楚国、魏国的君主不贵言辞，而国内备战的各种设施已经修整完备了，兵士已经训练有素可以打仗了，这都是得力于众人的力量啊！

仲夏纪·大乐

本篇反映了儒家的音乐思想。文中提出，“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安由出哉”，显然是针对墨家“非乐”说而发的，是对墨家“非乐”思想的否定。

本篇的天道观在《吕氏春秋》中是比较完整的。文章说：“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认为宇宙间的一切东西，包括天地，都是由“太一”派生出来的，“太一”是天地万物之本。那么什么是“太一”呢？文章说：“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道”就是“太一”。《圜道》中说：“一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可见，在《吕氏春秋》一书中，作为万物本原的“太一”、“道”、“一”，三者内涵是相同的。这与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着根本不同。在老子学说中，“道”是“无”，是超乎“一”的虚构的观念。而在《吕氏春秋》中，“道”是“有”，是“太一”、“一”。因此，《吕氏春秋》中的自然观与宇宙起源说同《淮南子》中的“道始于一”是一致的，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的性质。

关于宇宙变化的规律，本篇描述为“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陷入了简单的循环论。这种循环论，尽管在现在看来是十分浅陋的，但在当时，比之于那些认为万物永恒不变的观点来说，却已经是进步的了。

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1〕，本于太一〔2〕。太一出两仪〔3〕，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4〕。浑浑沌沌〔5〕，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6〕。天地车轮〔7〕，终则复始，极则复反〔8〕，莫不咸当〔9〕。日月星辰，或疾或徐〔10〕，日月不同，以尽其行〔11〕。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12〕。万物所出，造于太一〔13〕，化于阴阳。萌芽始震，凝zz02以形〔14〕。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于和，和出于适〔15〕。和适先王定乐〔16〕，由此而生。

【注释】

〔1〕度量：指律管的长度、容积等。

〔2〕太一：“道”的别称。天地万物的本原。

〔3〕出：生。两仪：天地。

〔4〕章：等于说“形”。

〔5〕浑浑沌沌：古人想象中世界生成以前的元气状态。

〔6〕天常：自然的永恒规律。

〔7〕轮：转动。

〔8〕极：终极。

〔9〕当：合宜。

〔10〕或：有的。

〔11〕行：行度。指运行的轨道。

〔12〕柔：柔和。这里指万物生发的春夏二季。刚：刚厉。这里指万物肃杀的秋冬二季。

〔13〕造：开始。

〔14〕zz02（hán）：凝冻。

〔15〕适：合度。

〔16〕和适：二字疑衍。先王：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

【译文】

音乐的由来相当久远了。它产生于度量，本源于太一。太一生天地，天地生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会合而成形体。浑浑沌沌地，分离了又会合，会合了又分离，这就叫做自然的永恒规律。天地像车轮一样转动，到尽头又重新开始，到终极又返回，无不恰到好处。日月星辰的运行，有的快，有的慢，日月轨道不同，都周而复始地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春夏秋冬更迭出现，有的季节炎热，有的季节寒冷；有的季节白天短，有的季节白天长；有的季节属柔，有的季节属刚。万物的产生，从太一开始，由阴阳生成。因阳而萌芽活动，因阴而凝炼成形。万物的形体各占一定的空间，无不发出声音。声音产生于和谐，和谐来源于合度。先王制定音乐，正是从这个原则出发。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皆化其上〔1〕，乐乃可成。成乐有具〔2〕，必节嗜欲。嗜欲不辟〔3〕，乐乃可务〔4〕。务乐有术〔5〕，必由平出。平出于公，公出于道。故惟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

【注释】

〔1〕上：当作“正”。

〔2〕具：准备。这里是条件的意思。

〔3〕辟：放纵。

〔4〕务：专力从事。

〔5〕术：方法。

【译文】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一切都顺应正道，音乐才可以制成。制成音乐有条件，必须节制嗜欲。只有嗜欲不放纵，才可以专力从事音乐。从事音乐有方法，必须从平和出发。平和产生于公正，公正产生于道。所以只有得道的人，大概才可以跟他谈论音乐吧！

亡国戮民〔1〕，非无乐也，其乐不乐。溺者非不笑也〔2〕，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武也〔3〕，乱世之乐有似于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4〕，夫妇失宜，民人呻吟，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

【注释】

〔1〕戮（lù）民：遭受屠戮的人民。

〔2〕溺者非不笑也：《左传·哀公二十年》有“溺人必笑”句，这大概是当时的谚语。

〔3〕武：当作“舞”。这里是手足舞动的意思。

〔4〕失处：与“失位”义近，指丧失各自的本分，即父不行父道，子不行子道。

【译文】

被灭亡的国家，遭受屠戮的人民，不是没有音乐，只是他们的音乐并不表达欢乐。即将淹死的人不是不笑，即将处死的罪人不是不唱，精神狂乱的人不是不手舞足蹈，但是他们的笑、他们的唱、他们的舞蹈没有丝毫的欢乐，乱世的音乐与此相似。君臣地位颠倒，父子本分沦丧，夫妇关系失当，人民痛苦呻吟，以此制乐，又会怎样呢？

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1〕。欲与恶，所受于天也，人不得与焉，不可变，不可易〔2〕。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3〕，安由出哉？

【注释】

〔1〕辟：避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2〕易：改变。

〔3〕非乐者：指墨家学派，《墨子》中有《非乐》篇。非，否定。

【译文】

凡音乐都是天地和谐、阴阳调和的产物。最初生成人的是天，人不得参与其事。天使人有了欲望，人不得不追求；天使人有了憎恶，人不得不躲避。人的欲望和憎恶是从天那里禀承下来的，人不能自己做主，不可改变，不能移易。世上的学者有反对音乐的，他们的主张是根据什么产生的呢？

大乐〔1〕，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欢欣而说也〔2〕。欢欣生于平，平生于道。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3〕。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4〕，则几于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名，谓之太一。

【注释】

〔1〕大乐：盛乐。指完美的音乐。

〔2〕说（yuè）：同“悦”，喜悦。

〔3〕为状：描绘出形状。

〔4〕不见之见：不见中包含着见。

【译文】

大乐是君臣、父子、老少欢欣、喜悦的产物。欢欣从平和中产生，平和的境界从道中产生。所谓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也无法描绘出形状。有谁能够懂得在不见中包含着见，在不闻中包含着闻，在无形中包含着形，那他就差不多懂得道了。道这个东西是最精妙的，无法描绘出它的形状，无法给它命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就叫它“太一”。

故一也者制令〔1〕，两也者从听〔2〕。先圣择两法一〔3〕，是以知万物之情〔4〕。故能以一听政者，乐君臣，知远近，说黔首〔5〕，合宗亲〔6〕；能以一治其身者，免于灾，终其寿，全其天〔7〕；能以一治其国者，奸邪去，贤者至，成大化〔8〕；能以一治天下者，寒暑适，风雨时，为圣人。故知一则明，明两则狂〔9〕。

【注释】

〔1〕一：即“太一”、“道”。

〔2〕两：指由“一”派生出的、非本原的东西。

〔3〕择：弃。法：用。

〔4〕情：实情。

〔5〕黔首：战国及秦代对人民的称谓。

〔6〕宗亲：指同母兄弟。后世也指同宗亲属。

〔7〕天：指天性。

〔8〕大化：广远深入的教化。

〔9〕明两：等于说“用两”。明，显扬。狂：惑乱。

【译文】

所以“一”处于制约、支配的地位，“两”处于服从、听命的地位。先代圣人弃“两”用“一”，因此知道万物生成的真谛。所以，能够用“一”处理政事的，可以使君臣快乐，远近和睦，人民欢悦，兄弟和谐；能够用“一”修养身心的，可以免于灾害，终其天年，保全天性；能够用“一”治理国家的，可以使奸邪远离，贤人来归，实现大治；能够用“一”治理天下的，可以使寒暑适宜，风雨适时，成为圣人。所以懂得用“一”就聪明，持“两”就惑乱。

仲夏纪·适音

本篇旨在论述儒家“和乐”的思想。文章指出，“和乐”必须具备两个前提，一是“心适”，一是“音适”。怎样才算“心适”？文章认为“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怎样才算“音适”？文章认为，要做到“衷”，即声音大小、清浊要适中。这样，“以适听适”，即以畅快的心情听适中的乐音，就达到“和”的境界了。文章强调了音乐的作用，指出：“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之欲也，将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这反映了儒家对于音乐的特殊重视。本篇指出了“欲”与“乐”的区别，这可以说是我国最早提出的美学上的主客观关系的理论。

耳之情欲声，心不乐，五音在前弗听〔1〕；目之情欲色，心弗乐，五色在前弗视〔2〕；鼻之情欲芬香，心弗乐，芬香在前弗嗅；口之情欲滋味，心弗乐，五味在前弗食〔3〕。欲之者，耳目鼻口也；乐之弗乐者〔4〕，心也。心必和平然后乐。心必乐，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5〕。

【注释】

〔1〕五音：宫、商、角、徵（zhǐ）、羽。这里泛指音乐。

〔2〕五色：青、黄、赤、白、黑。这里泛指各种色彩。

〔3〕五味：酸、苦、甘、辛、咸。这里泛指美味。

〔4〕之：相当于“与”。

〔5〕行适：行为合宜适中。

【译文】

耳朵的本能想要听声音，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音乐在耳边也不听；眼睛的本能想要看彩色，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色彩在眼前也不看；鼻子的本能想要嗅芳香，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香气在身边也不嗅；口的本能想要尝滋味，如果心情不愉快，即使美味在嘴边也不吃。有各种欲望的是耳、眼、鼻、口；而决定愉快或不愉快的是心情。心情必须平和，然后才能愉快。心情必须愉快，然后耳、眼、鼻、口才有各种欲望。所以，愉快的关键在于使心情平和，使心情平和的关键在于行为合宜适中。

夫乐有适，心亦有适。人之情：欲寿而恶夭〔1〕，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于胜理〔2〕。胜理以治身，则生全以〔3〕；生全则寿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法立则天下服矣。故适心之务在于胜理。

【注释】

〔1〕夭：少壮而死。

〔2〕胜理：依循事物的规律。胜，等于说“任”。

〔3〕以：通“矣”。

【译文】

愉快有个适中问题，心情也有个适中问题。人的本性希望长寿而厌恶短命，希望安全而厌恶危险，希望荣誉而厌恶耻辱，希望安逸而厌恶烦劳。以上四种愿望得到满足，四种厌恶得以免除，心情就适中了。四种愿望能够获得满足，在于依循事物的情理。依循事物的情理来修身养性，生命就保全了；生命得以保全，寿命就长久了。依循事物的情理来治理国家，法度就建立了；法度建立起来，天下就服从了。所以，使心情适中的关键在于依循事物的情理。

夫音亦有适：太巨则志荡〔1〕，以荡听巨则耳不容，不容则横塞〔2〕，横塞则振；太小则志嫌〔3〕，以嫌听小则耳不充，不充则不詹〔4〕，不詹则窕〔5〕；太清则志危〔6〕，以危听清则耳谿极〔7〕，谿极则不鉴〔8〕，不鉴则竭；太浊则志下，志下听浊则耳不收，不收则不抟〔9〕，不抟则怒。故太巨、太小、太清、太浊，皆非适也。何谓适？衷〔10〕，音之适也。何谓衷？大不出钧〔11〕，重不过石〔12〕，小大轻重之衷也。黄钟之宫，音之本也〔13〕，清浊之衷也。衷也者，适也。以适听适则和矣。乐无太〔14〕，平和者是也。

【注释】

〔1〕太巨：过分巨大。荡：摇动。

〔2〕横塞：充溢阻塞。

〔3〕嫌：通“慊”（qiǎn），不满足。

〔4〕詹（dàn）：足。

〔5〕窕（tiǎo）：细而不满。

〔6〕危：高。

〔7〕谿（xī）极：空虚疲困。

〔8〕鉴：察，鉴别。

〔9〕抟（zhuān）：专一。

〔10〕衷：指声音大小清浊适中。

〔11〕大不出钧：指钟音律度最大不得超过钧所发之音。钧，通“均”，古代度量钟音律度的器具。

〔12〕重不过石：指钟的重量最重不得超过一石。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13〕黄钟之宫，音之本也：古乐中的十二律以黄钟之宫为本，用“三分损益法”以次相生，所以说“黄钟之宫，音之本也”。黄钟之宫，古乐以律确定五音音高，用黄钟律所定的宫音，叫做黄钟之宫，又称黄钟宫。这是古乐中最基本的乐调之一。

〔14〕无：通“毋”。太：指上文“太巨”、“太小”、“太清、“太浊”。

【译文】

音乐也有个适中问题：声音过大就会使人心志摇荡，以摇荡之心听巨大的声音，耳朵就容纳不了，容纳不了就会充溢阻塞，充溢阻塞，心志就会摇荡；声音过小就会使人心志得不到满足，以不满足之心听微小的声音，耳朵就充不满，充不满就感到不够，不够，心志就会不满足；声音过清就会使人心志高扬，以高扬之心听轻清之音，耳朵就会空虚疲困，空虚疲困就听不清，听不清，心志就会衰竭；声音过浊就会使人心志低下，以低下之心听重浊之音，耳朵就拢不住音，拢不住音就专一不了，专一不了就会动气。所以，音乐的声音过大、过小、过清、过浊都不合宜。什么叫合宜？声音大小清浊适中就叫合宜。什么叫大小清浊适中？钟音律度最大不超过均的声音，钟的重量最重不超过一石，这就是小大轻重适中。黄钟律的宫音是乐音的根本，是清浊的基准。合乎基准就是合宜。以适中的心情听适中的声音就和谐了。音乐各方面都不要过分，平正和谐才合宜。

故治世之音安以乐〔1〕，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2〕；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俗定而音乐化之矣。故有道之世，观其音而知其俗矣，观其政而知其主矣〔3〕。故先王必托于音乐以论其教。清庙之瑟〔4〕，朱弦而疏越〔5〕，一唱而三叹〔6〕，有进乎音者矣〔7〕。大飨之礼〔8〕，上玄尊而俎生鱼〔9〕，大羹不和〔10〕，有进乎味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11〕，极口腹之欲也，将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12〕。

【注释】

〔1〕以：相当于“而”。

〔2〕乖：乖谬。

〔3〕观其政而知其主矣：此句前脱“观其俗而知其政矣”。

〔4〕清庙：宗庙。宗庙肃然清静，所以称为清庙。瑟：古代一种拨弦乐器，形似古琴。

〔5〕疏越（huó）：镂刻的小孔。疏，镂刻。越，穴，瑟底的小孔。

〔6〕一唱而三叹：宗庙奏乐，一人唱歌，三人应和。唱，领唱，也作“倡”。叹，继声和唱。这里是说，宗庙祭祀，奏乐演唱规模很小。

〔7〕进：这里是超出的意思。

〔8〕大飨（xiǎnɡ）：古代一种祭祀。集合远近祖先神主于太庙会祭。

〔9〕上：献上。玄尊：盛玄酒的酒器。玄酒，指上古行祭礼时所用的水。水本无色，古人习以为黑色，故称“玄酒”。俎（zǔ）：古代祭祀时用的礼器。这里用如动词，把……盛在俎中。

〔10〕大（tài）羹：古代祭祀时所用的带汁的肉。和：指调和五味。古代大飨祭祀“上玄尊而俎生鱼，大羹不和”，这是表明先王崇尚饮食之本。

〔11〕特：只，仅仅。

〔12〕平：端正。

【译文】

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安宁而快乐，是由于它的政治安定；动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是由于它的政治乖谬；濒临灭亡的国家的音乐悲痛而哀愁，是由于它的政治险恶。大凡音乐，与政治相通，并起着移风易俗的作用。风俗的形成是音乐潜移默化的结果。所以，政治清明的时代，考察它的音乐就可以知道它的风俗了，考察它的风俗就可以知道它的政治了，考察它的政治就可以知道它的君主了。因此，先王一定要通过音乐来宣扬他们的教化。宗庙里演奏的瑟，安着朱红色的弦，底部刻有小孔；宗庙之乐，只由一人领唱，三人应和，其意义已经超出音乐本身了。举行大飨祭礼时，只献上盛水的酒器，俎中盛着生鱼，大羹不调和五味，其意义已经超出滋味本身了。所以，先王制定礼乐的目的，不仅仅是用来使耳目欢愉、尽力满足口腹的欲望，而是要教导人们端正好恶、实施理义啊。

季夏纪·音初

本篇旨在论述我国古代音乐东西南北诸音调的始创，所以题为“音初”。本篇保留了许多古代传说，有的富于神话色彩，这些对于研究我国古代音乐的发生发展很有参考价值。当然，由于作者的时代与阶级的局限，把音乐的产生归结为个人（主要是帝王）的行为，这种历史唯心主义的观点是难免的。文章提出“凡音者，产乎人心者也”，并攻击作为新声的“郑卫之声”、“桑间之音”，这些都反映了儒家的音乐思想。

夏后氏孔甲田于东阳萯山〔1〕。天大风，晦盲〔2〕，孔甲迷惑〔3〕，入于民室。主人方乳〔4〕，或曰：“后来〔5〕，是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6〕。”或曰：“不胜也〔7〕，之子是必有殃。”后乃取其子以归，曰：“以为余子〔8〕，谁敢殃之〔9〕？”子长成人，幕动坼橑〔10〕，斧斫斩其足〔11〕，遂为守门者〔12〕。孔甲曰：“呜呼！有疾，命矣夫！”乃作为“破斧”之歌，实始为东音〔13〕。

【注释】

〔1〕夏后氏孔甲：夏君，禹的第十四代孙，桀的曾祖。孔甲，名。田：打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畋”。东阳萯（fù）山：古地名。

〔2〕盲：暝，昏暗。

〔3〕迷惑：这里指迷失方向。

〔4〕乳：生子。

〔5〕后：君，指孔甲。

〔6〕之：这。是：通“实”。

〔7〕不胜也：意思是，享受不了这个福分。不胜，经受不住。

〔8〕余：我。

〔9〕殃：害。

〔10〕幕：帐幕。坼（chè）：裂。橑（liáo）：屋椽。

〔11〕斩：绝，断。

〔12〕遂为守门者：古代多用断足者担任守门之职。

〔13〕东音：东方的音乐。

【译文】

夏君孔甲在东阳萯山打猎。天刮起大风，天色昏暗，孔甲迷失了方向，走进一家老百姓的屋子。这家人家正生孩子，有人说：“君主到来，这是好日子啊，这个孩子一定大吉大利。”有人说：“怕享受不了这个福分啊，这个孩子一定会遭受灾难。”夏君就把这个孩子带了回去，说：“让他做我的儿子，谁敢害他？”孩子长大成人了，一次帐幕掀动，屋椽裂开，斧子掉下来砍断了他的脚，于是只好做守门之官。孔甲叹息道；“哎！发生了这种灾难，是命里注定吧！”于是创作出“破斧”之歌。这是最早的东方音乐。

禹行功〔1〕，见涂山之女〔2〕。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3〕。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4〕。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5〕，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6〕，以为“周南”、“召南”〔7〕。

【注释】

〔1〕行功：巡视治水之事。行，这里是巡视的意思。功，事。

〔2〕涂山：相传为夏禹娶涂山氏之女及会合诸侯处。其地说法不一：一说在“会稽”（今浙江绍兴西北四十五里）；一说在“寿春东北”（今安徽怀远的当涂山）。

〔3〕未之遇：大意是，没有来得及与她举行结婚典礼。遇，这里有以礼相待的意思。据传说，禹娶涂山氏之女，婚后三四天就受命治水去了。

〔4〕妾：女奴隶，侍女。

〔5〕猗（yī）：等于说“兮”。

〔6〕取风：即采风。古代称民间歌谣为风，于是把搜集民间歌谣称为“采风”。

〔7〕周南、召南：《诗经·国风》中的第一、二两部分。

【译文】

禹巡视治水之事，途中娶涂山氏之女。禹没有来得及与她举行结婚典礼，就到南方巡视去了。涂山氏之女就叫她的侍女在涂山南面迎候禹。她自己于是作了一首歌，歌中唱道“候望人啊”，这是最早的南方音乐。周公和召公后来在那里采风，就把它叫作“周南”、“召南”。

周昭王亲将征荆〔1〕。辛馀靡长且多力〔2〕，为王右〔3〕。还反涉汉〔4〕，梁败〔5〕，王及蔡公抎于汉中〔6〕。辛馀靡振王北济〔7〕，又反振蔡公。周公乃侯之于西翟〔8〕，实为长公〔9〕。殷整甲徙宅西河〔10〕，犹思故处，实始作为西音。长公继是音以处西山〔11〕，秦缪公取风焉，实始作为秦音。

【注释】

〔1〕周昭王：西周第四代国君，名瑕。将：率领军队。荆：楚国的别称。

〔2〕辛馀靡：周昭王之臣。

〔3〕右：车右，又称骖乘。车右都由勇士担任，任务是执干戈以御敌，并负责战争中的力役之事。

〔4〕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汉：汉水。

〔5〕梁：桥。败：坏。

〔6〕抎（yǔn）：坠落。

〔7〕振：救。济：渡。按：《史记·周本纪》记载：“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左传·僖公四年》记载：“昭王南征而不复。”均与本篇所记不同，当属传闻异辞。

〔8〕侯：封为诸侯。之：代辛馀靡。西翟（dí）：西方。

〔9〕长（zhǎnɡ）公：一方诸侯之长。

〔10〕殷整甲：商王河亶甲，名整。西河：古地名，在今河南内黄东南。《史记·殷本纪》记载：“河亶甲居相”，“相”与“西河”当是一地。

〔11〕西山：西翟之山。

【译文】

周昭王亲自率领军队征伐荆国。辛馀靡身高力大，做昭王的车右。军队返回，渡汉水，这时桥坏了，昭王和蔡公坠落到汉水中。辛馀靡把昭王救到北岸，又返回救了蔡公。周公于是封他在西方为诸侯，做一方诸侯之长。当初，殷整甲迁徙到西河居住，但还思念故土，于是最早创作了西方音乐。辛馀靡封侯后住在西翟之山，继承了这一音乐，秦穆公时曾在那里采风，开始把它作为秦国的音乐。

有娀氏有二佚女〔1〕，为之九成之台〔2〕，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3〕。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4〕，发而视之〔5〕，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6〕：“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

【注释】

〔1〕有娀（sōnɡ）氏：远古氏族名。传说有娀氏有女简狄，是帝喾的次妃，生契（殷的祖先）。佚（yì）女：美女。

〔2〕九成：九重，九层。

〔3〕谥隘：象声词，燕子鸣叫之声。

〔4〕少选：隔一会儿。

〔5〕发：打开。

〔6〕一终：古乐章以奏诗一篇为一终，也叫“一竟”、“一成”。

【译文】

有娀氏有两位美貌的女子，给她们造起了九层高台，饮食一定用鼓乐陪伴。天帝让燕子去看看她们，燕子去了，叫声谥隘。那两位女子很喜爱燕子，争着扑住它，用玉筐罩住。过了一会儿，揭开筐看它，燕子留下两个蛋，向北飞去，不再回来。那两位女子作了一首歌，歌中唱道：“燕子燕子展翅飞”，这是最早的北方音乐。

凡音者，产乎人心者也。感于心则荡乎音，音成于外而化乎内〔1〕。是故闻其声而知其风〔2〕，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盛衰、贤不肖、君子小人皆形于乐〔3〕，不可隐匿。故曰：乐之为观也，深矣〔4〕。

【注释】

〔1〕化：化育。内：指内心。

〔2〕风：风俗，风气。

〔3〕形：表现，表露。

〔4〕乐之为观也，深矣：大意是，音乐作为一种观察的对象，是很深刻的。

【译文】

大凡音乐，是从人的内心产生出来的。心中有所感受，就会在音乐中表现出来，音乐表现于外而化育于内。因此，听到某一地区的音乐就可以了解它的风俗，考察它的风俗就可以知道它的志趣，观察它的志趣就可以知道它的德行。兴盛与衰亡、贤明与不肖、君子与小人都会在音乐中表现出来，不可隐藏。所以说：音乐作为一种观察的对象，它所反映的是相当深刻的了。

土弊则草木不长〔1〕，水烦则鱼鳖不大〔2〕，世浊则礼烦而乐淫。郑卫之声、桑间之音〔3〕，此乱国之所好，衰德之所说〔4〕。流辟、誂越、慆滥之音出〔5〕，则滔荡之气、邪慢之心感矣〔6〕；感则百奸众辟从此产矣。故君子反道以修德，正德以出乐，和乐以成顺。乐和而民乡方矣〔7〕。

【注释】

〔1〕土弊：土质恶劣。

〔2〕烦：搅扰。这里指水浑。

〔3〕郑卫之声：即郑卫之音。桑间之音：又作“桑间濮上之音”，桑间在濮水之上。传说殷纣亡国，殷纣的乐官延在桑间投濮水自杀，后春秋时晋国乐官涓经过此地，听到水面上飘扬着音乐声，便记载下来，这就是桑间之音。后人用它代表亡国之音、靡靡之音。

〔4〕说：同“悦”，喜悦。

〔5〕流辟：淫邪放纵。誂（tiǎo）越：声音飞荡。慆（tāo）滥：等于说“涤滥”，放荡过分。

〔6〕滔荡：放荡无羁。感：熏染。

〔7〕乡：通“向”，向往。方：道义。

【译文】

土质恶劣，草木就不能生长；水流浑浊，鱼鳖就不能长大；社会黑暗，礼仪就会烦乱，音乐就会淫邪。郑卫之声、桑间之音，这是淫乱的国家所喜好的，是道德衰败的君主所高兴的。只要淫邪、轻佻、放纵的音乐产生出来，放荡无羁的风气、邪恶轻慢的思想感情就要熏染人了；人们受到这种熏染，各种各样的邪恶就由此产生了。所以，君子以道为根本，进行品德修养，端正品德而后创作音乐，音乐和谐而后通达理义。音乐和谐了，人民就向往道义了。

孟秋纪·荡兵

“荡”是动的意思。本篇旨在阐述战争的缘起，属兵家言论。

文章批判了宋尹学派的“偃兵”之说，主张用“义兵”拯救天下。这在当时仍是具有进步意义的。首先，对“偃兵”说的批判打破了在阶级社会中“偃兵”的幻想；其次，用“义兵”代替“偃兵”是符合时代的潮流和人民的愿望的。孟子也提出过“仁义之师”，说过“仁者无敌”，但他始终幻想着仅用政治影响—“王道”就可以统一中国。在这一点上，《吕氏春秋》的“义兵”说可以说比孟子的“王道”说高了一筹。

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1〕。兵之所自来者上矣〔2〕，与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3〕，而工者不能移〔4〕。

【注释】

〔1〕偃（yǎn）：止息。

〔2〕上：久。

〔3〕革：改变。

〔4〕工者：有才能的人。

【译文】

古代的圣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它是和人类一起产生的。大凡战争，靠的是威势；而威势是力量的体现。具有威势和力量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从天那里禀承下来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勇武的人不能使它改变，机巧的人不能使它移易。

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1〕，共工氏固次作难矣〔2〕，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3〕，胜者用事〔4〕。人曰“蚩尤作兵”〔5〕，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6〕，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于君，君之立也出于长，长之立也出于争。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黄、炎：指黄帝、炎帝。炎帝，传说中的古帝，姜姓，因以火德称王，故称炎帝，号神农氏。故：已经。用水火：传说炎帝与黄帝争战，炎帝燃起大火，黄帝用水灭之。

〔2〕共（ɡōnɡ）工氏：传说中古代的部族首领，与颛顼争为帝，失败被杀。固：已经。次：通“恣”，恣意。作难（nàn）：发难。

〔3〕递：更迭，替代。

〔4〕用事：指治理天下。

〔5〕蚩尤：传说中东方九黎族的首领。作兵：制造兵器。

〔6〕剥：砍削。

【译文】

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黄帝、炎帝已经用水火争战了，共工氏已经恣意发难了，五帝之间已经互相争斗了。他们一个接替一个地兴起、灭亡，胜利者治理天下。人们说“蚩尤制造了兵器”，其实，兵器并非蚩尤创造的，他只不过是把兵器改造得更锋利罢了。在蚩尤之前，人类已经砍削林木作为武器进行战争了，胜利者做首领。只有首领还不足以治理好百姓，所以设置君主。君主仍不足以治理好百姓，所以设置天子。天子的设置是在有君主的基础上产生的，君主的设置是在有首领的基础上产生的，首领的设置是在有争斗的基础上产生的。争斗的由来相当久远了，不可禁止，不可平息。所以，古代的贤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

家无怒笞〔1〕，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2〕；国无刑罚，则百姓之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3〕。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怒：斥责。笞（chī）：用鞭、杖、竹板抽打。

〔2〕竖子：僮仆。婴儿：儿童。见（xiàn）：出现。

〔3〕暴：侵侮。

【译文】

家中如果没有责打，僮仆、小儿犯过错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国中如果没有刑罚，百姓互相侵夺的事就会立刻出现；天下如果没有征伐，诸侯互相侵犯的事就会立刻出现。所以，家中责打不可废止，国中刑罚不可废止，天下征伐不可废止，只不过在使用上有的高明、有的笨拙罢了。所以，古代的圣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

夫有以饐死者〔1〕，欲禁天下之食，悖〔2〕；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热，善用之则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

【注释】

〔1〕饐（yē）：通“噎”。

〔2〕悖：惑，荒谬。

【译文】

如果因为发生了吃饭噎死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食物，这是荒谬的；如果因为发生了乘船淹死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船只，这是荒谬的；如果因为发生了进行战争而亡国的事，就要废止天下的一切战争，这同样是荒谬的。战争是不可废止的，战争就像水和火一样，善于利用它就会造福于人，不善于利用它就会造成灾祸；还像用药给人治病一样，用良药就能把人救活，用毒药就能把人杀死。正义的战争正是治理天下的一副良药啊！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1〕。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2〕：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3〕，兵也；作色〔4〕，兵也；傲言〔5〕，兵也；援推〔6〕，兵也；连反〔7〕，兵也；侈斗〔8〕，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9〕。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10〕。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强，谈虽辨〔11〕，文学虽博〔12〕，犹不见听〔13〕。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注释】

〔1〕少选：须臾，一会儿。

〔2〕兵：战争。这里是个含义很广的概念，既指争斗之心，又指争斗行为，也指狭义的战争。

〔3〕疾视：怒目而视。

〔4〕作色：指因生气而脸变颜色。

〔5〕傲言：言辞傲慢。

〔6〕援推：推挽。这里指以手相搏。援，拉。

〔7〕连反：当是以足相搏之义。

〔8〕侈斗：这里是群斗的意思。侈，恣意放纵。

〔9〕争：等于说“差”，差异。

〔10〕疾说（shuì）：极力游说。

〔11〕辨：通“辩”。

〔12〕文学：指文献经典。

〔13〕见：表示被动。

【译文】

再说，战争的由来相当久远了，没有一刻不用。人们无论贵贱、长少、贤与不肖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只是在使用上有大有小罢了。考察战争的细微之处：争斗之意隐藏在心中，尚未表露出来，这就是战争；怒目相视是战争；面有怒色是战争；言辞傲慢是战争；推拉相搏是战争；踢踹相斗是战争；聚众殴斗是战争；三军攻战是战争。以上这八种情况都是战争，只不过是规模有小大之差罢了。如今世上极力鼓吹废止战争的人，他们终身用兵，却不知道自己言行相背，因此，他们的游说虽然有力，言谈虽然雄辩，引用文献典籍虽然广博，仍然不被人听取采用。所以，古代的圣王主张正义的战争，从未有废止战争的。

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1〕，民之说也〔2〕，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3〕，若强弩之射于深谿也〔4〕，若积大水而失其壅堤也〔5〕。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6〕，而况于暴君乎？

【注释】

〔1〕振：拯救。

〔2〕说：同“悦”，喜悦。

〔3〕走：奔向。

〔4〕谿：山谷。

〔5〕壅（yōnɡ）：堵塞。这里指堤坝。

〔6〕中主：一般的君主。犹若：犹然，尚且。

【译文】

如果战争确实符合正义，用以诛杀暴君，拯救苦难的人民，那么人民对它的喜悦，就像孝子见到了慈爱的父母，像饥饿的人见到了甘美的食物；人民呼喊着奔向它，像强弩射向深谷，像蓄积的大水冲垮堤坝。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君主尚且不能保有他的人民，更何况暴君呢？

仲秋纪·决胜

本篇旨在论述战争决胜之道。文章认为，“义”是战争之“本”，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智”、“勇”是战争之“干”，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义”、“智”、“勇”构成了用兵之道的主体，三者缺一不可。文章指出，“勇”和“怯”是可以变化的，即“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勇，无“气”则怯。“气”从何来，文章没有直说，综观全篇，显然是出于“义”。这些观点都是很有见地的。本篇提出了一些宝贵的战略战术原则，如：兵“贵其因”，“不可胜在己，可胜在彼”，“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搏”等等。

夫兵有本干〔1〕：必义，必智，必勇。义则敌孤独，敌孤独则上下虚〔2〕，民解落〔3〕；孤独则父兄怨，贤者诽〔4〕，乱内作〔5〕。智则知时化〔6〕，知时化则知虚实盛衰之变，知先后远近纵舍之数〔7〕。勇则能决断，能决断则能若雷电飘风暴雨〔8〕，能若崩山破溃、别辨霣坠〔9〕；若鸷鸟之击也〔10〕，搏攫则殪〔11〕，中木则碎〔12〕。此以智得也〔13〕。

【注释】

〔1〕本干：植物的根和干，喻事物的主体。

〔2〕虚：指气虚，缺乏斗志。

〔3〕解落：离散。

〔4〕诽：非议。

〔5〕作：起。

〔6〕时化：指时势的变化。

〔7〕纵：发，放。舍：止，息。数：方法，策略。

〔8〕飘风：旋风。

〔9〕破溃：指水冲破堤坝。别辨：等于说“异变”。辨，通“变”。霣坠：指陨星坠落。

〔10〕鸷（zhì）鸟：猛禽，鹰、雕之类。

〔11〕搏：击。攫（jué）：用爪抓取。殪（yì）：死。

〔12〕中（zhònɡ）：击中。

〔13〕智：据上下文意当作“勇”。

【译文】

用兵之道有它的根本：一定要符合正义，一定要善用智谋，一定要勇猛果敢。符合正义，敌人就孤独无援，敌人孤独无援，上上下下就缺乏斗志，人民就会瓦解离散；孤独无援，父兄就怨恨，贤人就非议，叛乱就会从内部发生。善用智谋就能知道时势的发展趋势，知道时势的发展趋势，就会知道虚实盛衰的变化，就会知道关于先后、远近、行止的策略。勇猛果敢就能临事果断，能临事果断，行动起来就能像雷电、旋风、暴雨，就能像山崩、溃决、异变、星坠，势不可当；就像猛禽奋击，搏击禽兽，禽兽就会毙命，击中树木，树木就会碎裂。这是靠勇猛果敢达到的。

夫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怯勇虚实，其由甚微〔1〕，不可不知。勇则战，怯则北〔2〕。战而胜者，战其勇者也〔3〕；战而北者，战其怯者也〔4〕。怯勇无常，倏忽往来〔5〕，而莫知其方〔6〕，惟圣人独见其所由然。故商、周以兴，桀、纣以亡。巧拙之所以相过〔7〕，以益民气与夺民气，以能斗众与不能斗众。军虽大，卒虽多，无益于胜。军大卒多而不能斗，众不若其寡也。夫众之为福也大，其为祸也亦大。譬之若渔深渊〔8〕，其得鱼也大，其为害也亦大。善用兵者，诸边之内莫不与斗，虽厮舆白徒〔9〕，方数百里皆来会战，势使之然也。幸也者〔10〕，审于战期而有以羁诱之也〔11〕。

【注释】

〔1〕由：缘由。

〔2〕北：败，败逃。

〔3〕战其勇者也：凭恃自己的勇气而战。

〔4〕战其怯者也：心怀胆怯而战。

〔5〕倏（shū）忽：疾速的样子。

〔6〕方：道理。

〔7〕相过：这里指彼此绝然不同。

〔8〕渔：捕鱼。

〔9〕厮（sī）：古代干粗杂活的奴隶或仆役。舆（yú）：众。白徒：指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10〕幸：当作“势”，由于字划残缺而误。势，态势。

〔11〕羁（jī）诱：辖制引导。

【译文】

人民的勇敢不是永恒不变的，人民的怯弱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士气饱满就充实，充实就会勇敢；士气丧失就空虚，空虚就会怯弱。怯弱与勇敢、空虚与充实，它们产生的缘由十分微妙，不可不知晓。勇敢就能奋力作战，怯弱就会临阵逃跑。打仗获胜的，是凭恃自己的勇气而战；打仗败逃的，是心怀胆怯而战。怯弱与勇敢变化不定，变动疾速，没有谁知道其中的道理，惟独圣人知道它之所以这样的缘由。所以，商、周由此而兴盛，桀、纣由此而灭亡。用兵巧妙与笨拙的结局之所以彼此截然不同，是因为有的提高人民的士气，有的削弱人民的士气，有的善于使用民众作战，有的不会使用民众作战的缘故。后者军队虽然庞大，士兵虽然众多，但对于取胜没有什么益处。军队庞大，士兵众多，如果不能战斗，人多还不如人少。人数众多造福大，但如果带来灾祸，为害也大。这就好像在深渊中捕鱼一样，虽然可能捕到大鱼，但如果遇难，灾害也大。善于用兵的人，四境之内无不参战，即使是方圆几百里之内的奴仆以及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都来参战，这是态势使他们这样的。态势的取得在于审慎地选择战争时机，并且有办法辖制引导他们。

凡兵，贵其因也〔1〕。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2〕，胜则不可穷矣〔3〕。胜不可穷之谓神〔4〕，神则能不可胜也。夫兵，贵不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彼〔5〕。圣人必在己者，不必在彼者，故执不可胜之术以遇不胜之敌〔6〕，若此，则兵无失矣。凡兵之胜，敌之失也。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抟〔7〕。隐则胜阐矣〔8〕，微则胜显矣，积则胜散矣，抟则胜离矣。诸搏攫柢噬之兽〔9〕，其用齿角爪牙也，必托于卑微隐蔽，此所以成胜。

【注释】

〔1〕因：这里是善于凭借的意思。

〔2〕加：指加兵于敌。

〔3〕胜则不可穷矣：当作“则胜不可穷矣”。

〔4〕神：指用兵神妙。

〔5〕可胜在彼：能够战胜敌人，在于敌人虚怯谋失。

〔6〕不胜：当作“可胜”。

〔7〕抟（zhuān）：古“专”字。专一，集中。

〔8〕阐：明。这里指显露在外。

〔9〕柢：当作“抵”。抵，通“牴”，用角顶撞。

【译文】

凡用兵，贵在善于凭借。所谓凭借是指利用敌人的险阻作为自己坚固的要塞，利用敌人的谋划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够明察所凭借的条件再采取行动，那胜利就不可穷尽了。胜利不可穷尽叫作“神”，达到“神”的境界就能不可战胜了。用兵贵在不可被敌战胜。不可被敌战胜的主动权操在自己手中，能不能战胜敌人在于敌人是否虚怯谋失。圣人一定把握自己的主动权，一定不依赖敌人的过失，所以，掌握着不可被战胜的策略，以此同可以战胜的敌人交锋，像这样，用兵就万无一失了。凡用兵获胜都是敌人犯有过失的缘故。战胜犯有过失的军队，一定要隐蔽，一定要潜藏，一定要蓄积力量，一定要集中兵力。做到隐蔽就能战胜公开的敌人了，做到潜藏就能战胜暴露的敌人了，做到蓄积就能战胜力量零散的敌人了，做到集中就能战胜兵力分散的敌人了。各种依靠齿角爪牙抓取、顶撞、撕咬猎物的野兽，在它们使用齿角爪牙的时候，一定先要隐身缩形，这是它们成功取胜的原因。

季秋纪·精通

所谓“精通”是指人的精气相通，即文中所说的“精或往来”的意思。本篇旨在谈君道。文章认为君主与民精气相通，因此，君主只要做到“以爱利民为心”、“行德乎己”，虽然“号令未出”，也必然会达到“天下皆延颈举踵”、“四荒咸饬乎仁”的大治局面。本篇力图以“精气说”解释某些精神、心理现象，这种探索是值得肯定的。

人或谓兔丝无根〔1〕。兔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2〕，伏苓是〔3〕。慈石召铁〔4〕，或引之也〔5〕。树相近而靡〔6〕，或軵之也〔7〕。圣人南面而立〔8〕，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9〕，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于人，人亦然。

【注释】

〔1〕兔丝：即菟丝，一种寄生的蔓草。

〔2〕属（zhǔ）：接连。

〔3〕伏苓：即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一种块状菌。古人认为菟丝并非无根，只是它的根不与菟丝相连，茯苓就是它的根。所以《淮南子·说林》中说：“茯苓掘，兔丝死。”

〔4〕慈石：即磁石。古人认为，这种石可以吸铁，就像慈母吸引子女一样，故名“慈石”。

〔5〕或：指一种力。

〔6〕靡（mó）：通“摩”，摩擦。

〔7〕軵（rǒnɡ）：推。

〔8〕南面而立：指做君主。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皆面南而坐。南面，面向南。

〔9〕延颈举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殷切盼望。

【译文】

有人说菟丝这种植物没有根。其实菟丝不是没有根，只是它的根与菟丝不相连，茯苓就是它的根。磁石吸引铁，是有一种力在吸引它。树木彼此生得近了，就要互相摩擦，是有一种力在推它。圣人面南为君，胸怀爱民利民之心，号令还没有发出，天下人就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殷切盼望了。这是圣人与人民精气相通的缘故。贼寇伤害他人，他人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今夫攻者，砥厉五兵〔1〕，侈衣美食〔2〕，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3〕，非或闻之也，神者先告也〔4〕。身在乎秦，所亲爱在于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

【注释】

〔1〕砥（dǐ）厉：磨石。细者为砥，粗者为厉。这里指磨砺。五兵：五种兵器。其说不一，通常指矛、戟、弓、剑、戈。

〔2〕侈衣美食：穿华丽之服，吃精美之食。古代打仗，将士出征前，往往赏赐丰厚，故有“侈衣美食”之举。

〔3〕被：遭受。

〔4〕神者先告也：按文义“神”下不当有“者”字。

【译文】

假如有国家准备进攻他国，正在磨砺兵器，犒赏军队，距离出征没几天了，这时即将遭受进攻的国家肯定不会快乐，并不是他们有人听到了风声，而是精神先感知到了。一个人身在秦国，他所亲爱的人在齐国，如果在齐国的人死了，在秦国的人就会心神不安，这是精气互相往来的缘故啊！

德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群阴之本也〔1〕。月望则蚌蛤实〔2〕，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3〕，群阴亏。夫月形乎天〔4〕，而群阴化乎渊；圣人行德乎己，而四荒咸饬乎仁〔5〕。

【注释】

〔1〕群阴：各种属阴之物，如蚌蛤之类。

〔2〕月望：月满。《释名·释天》说：“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实：指蚌蛤之肉随月圆而满盈。

〔3〕月晦：月光尽敛。时在农历的每月最后一日。

〔4〕形：显露，表现。乎：于。

〔5〕四荒：指四方荒远之地的人民。咸：都。饬（chì）：整治。

【译文】

德是万民的主宰，月亮是各种属阴之物的根本。月满的时候，蚌蛤的肉就充实，各种属阴之物也都满盈；月光尽敛的时候，蚌蛤的肉就空虚，各种属阴之物也都亏损。月相变化显现于天空，各种属阴之物都随着变化于深水之中；圣人修养自己的品德，四方荒远之地的人民都随着整饬自己，归向仁义。

养由基射zz04〔1〕，中石，矢乃饮羽〔2〕，诚乎zz04也。伯乐学相马〔3〕，所见无非马者，诚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4〕，所见无非死牛 者〔5〕，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zz03研〔6〕，顺其理，诚乎牛也。

【注释】

〔1〕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大夫，以善射著称。zz04（sì）：同“兕”，兽名，属犀牛类。一说即雌犀。

〔2〕饮羽：箭射入石中，尾部羽毛隐没不见。饮，没（mò）。

〔3〕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以善相马著称。

〔4〕庖丁：名叫丁的厨师。解牛：分卸牛的肢体。“庖丁解牛”可参见《庄子·养生主》。

〔5〕死：疑是衍文。

〔6〕zz03：通“磨”。

【译文】

养由基射兕，射中石头，箭羽没入石中，这是由于他把石头当成兕，精神集中于兕的缘故。伯乐学相马，眼睛看到的除了马以外没有别的东西，这是由于他精神集中于马的缘故。宋国的庖丁喜好分解牛的肢体，眼睛看到的除了牛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整整三年眼前不见活牛；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刀刃仍然锋利得像刚刚磨过，这是由于他分解牛的肢体时顺着牛的肌理，精神集中于牛的缘故。

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1〕，使人召而问之曰：“子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舍氏睹臣之母〔2〕，量所以赎之则无有〔3〕，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钟子期叹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4〕。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谕乎彼，感乎己而发乎人，岂必强说乎哉〔5〕？

【注释】

〔1〕钟子期：春秋时楚人。

〔2〕昔：夜。这里指昨天夜晚。舍氏：未详。《新序·四》记载此事与本文略有不同，“舍氏”，《新序》作“舍市”。

〔3〕量：审度，思量。

〔4〕椎（chuí）：击磬工具，木制。石：指磬。

〔5〕强（qiǎnɡ）：极力。

【译文】

钟子期夜间听到有人击磬，发出悲哀之声，就派人把击磬的人叫来，问他说：“你击磬击出的声音怎么这样悲哀啊？”回答说：“我的父亲不幸杀了人，无法活命；我的母亲虽得以活命，却没入官府替公家造酒；我自身虽得以活命，却替公家击磬。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了。昨天晚上在舍氏见到了我的母亲，想要赎她可是没有钱，而且连自身也本是公家的财产，因此心中悲哀。”钟子期叹息说：“可悲呀，可悲！心并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椎，不是磬，但悲哀存于心中，而椎磬却能与它应和。”所以君子心中有所感，就会在外面表现出来，自己心中有所感，就可以影响到他人，哪里用得着一定要用言辞表述呢？

周有申喜者〔1〕，亡其母〔2〕，闻乞人歌于门下而悲之，动于颜色〔3〕。谓门者内乞人之歌者〔4〕，自觉而问焉〔5〕，曰：“何故而乞？”与之语，盖其母也。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6〕，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于忠而应乎心，两精相得，岂待言哉？

【注释】

〔1〕申喜：周人。

〔2〕亡：这里是失散的意思。

〔3〕动于颜色：变了脸色。

〔4〕内（nà）：让……进来。这个意义后来写作“纳”。

〔5〕自觉：疑是“自见”之误。

〔6〕隐志：潜藏于心的志向。

【译文】

周朝有个叫申喜的人，他的母亲失散了。有一天，他听到有个乞丐在门前唱歌，自己感到悲哀，脸色都变了。他告诉守门的人让唱歌的乞丐进来，亲自见她，并询问说：“什么原因使你落到求乞的地步？”跟她交谈才知道，那乞丐原来正是他的母亲。所以，无论父母对于子女来说，还是子女对于父母来说，实际都是一个身体而分为两处，精气相同而呼吸各异，就像草莽有花有果，树木有根有心一样。虽在异处却可彼此相通，心中志向互相连系，有病痛互相救护，有忧思互相感动，对方活着心里就高兴，对方死了心里就悲哀，这就叫作骨肉之亲。这种天性出于至诚，而彼此心中互相应和，两方精气相通，难道还要靠言语吗？

孟冬纪·异宝

本篇摒弃了世俗关于“宝”的概念，主张以道德为宝。文章一开始就提出：“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接着列举了三个例子加以论证：其一是孙叔敖“知不以利为利”，告诫其子“必无受利地”；其二是江上之丈人拒不接受伍员赠与的千金之剑；其三是宋子罕“以不受为宝”，拒不接受“野人”献上的宝玉。这三位古人“所宝者”与世人“异”，其原因何在？文章认为这是由于他们的智慧“异乎俗”的缘故。人的智力高低决定了人们对宝物价值的认识，正如本篇结尾所说：“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

【译文】

古代的人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们看作宝物的东西与今人不同。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1〕：“王数封我矣〔2〕，吾不受也。为我死〔3〕，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4〕。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5〕，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6〕。荆人畏鬼，而越人信zz05〔7〕。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叔敖之知〔8〕，知不以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注释】

〔1〕戒：告诫。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诫”。

〔2〕数（shuò）：多次。

〔3〕为：等于说“如”。

〔4〕利地：肥沃富饶的土地。

〔5〕寝之丘：春秋楚邑，在今河南固始、沈丘之间。

〔6〕名：指地名。恶：凶险。“寝丘”含有陵墓之意，所以说“名甚恶”。

〔7〕zz05（jī）：迷信鬼神和灾祥。

〔8〕知：智慧。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智”。

【译文】

孙叔敖病了，临死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多次赐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大王就会踢给你土地，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富饶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寝丘，这个地方土地贫瘠，而且地名十分凶险。楚人畏惧鬼，而越人迷信鬼神和灾祥。所以，能够长久占有的封地，恐怕只有这块土地了。”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美的土地赐给他的儿子，但是孙叔敖的儿子谢绝了，请求赐给寝丘，所以这块土地至今没有被他人占有。孙叔敖的智慧在于懂得不把世俗心目中的利益看作利益。懂得把别人所厌恶的东西当作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这就是有道之人之所以不同于世俗的原因。

五员亡〔1〕，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2〕：“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3〕，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4〕。五员载拜受赐〔5〕，曰：“知所之矣。”因如吴〔6〕。过于荆，至江上〔7〕，欲涉，见一丈人〔8〕，刺小船〔9〕，方将渔，从而请焉〔10〕。丈人度之，绝江〔11〕。问其名族〔12〕，则不肯告，解其剑以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13〕，禄万檐〔14〕，金千镒〔15〕。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16〕，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剑为乎？”五员过于吴〔17〕，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众矣，将奚不有为也〔18〕？而无以为〔19〕。为矣，而无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注释】

〔1〕五员（yún）：即伍员。

〔2〕太行：即今之太行山。伍员自楚出亡，历经宋、郑、晋、许四国，然后入吴，故有“登太行”之举。

〔3〕之：往。许：春秋时的小国，后被楚所灭。

〔4〕“许公”二句：许公想让伍员投奔吴国，但又不敢得罪楚国这个强大的近邻，所以“不应”，而以向吴国所在的东南方而唾示意。

〔5〕载：通“再”。

〔6〕因：于是。如：往。

〔7〕江上：长江岸边。

〔8〕丈人：老者。

〔9〕刺：撑。

〔10〕从：就，走近。

〔11〕绝：横渡，渡过。

〔12〕族：姓。

〔13〕爵：用如动词，赐予爵位。执圭（ɡuī）：春秋时诸侯国爵位名称。圭，玉制礼器，上尖下方。也作“珪”。形制大小因爵位及用途不同而异。天子（或诸侯）把圭赐给功臣，让他们执圭朝见，故名“执圭”。

〔14〕檐（dàn）：容积为一石。今作“担”。

〔15〕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16〕“昔者”二句：子胥，伍员的字。老人揣度渡江人是伍员，故这样说作为拒绝接受赠剑的托词，并非一定真有此事。

〔17〕过：等于说“至”。

〔18〕奚不有为：大意是无不为。奚，何。

〔19〕无以为：等于说“无所以为”，即无所求的意思。

【译文】

伍员逃亡，楚国紧急追捕他，他登上太行山，遥望郑国说：“这个国家，地势险要而人民多有智慧；但是它的国君是个凡庸的君主，不足以跟他谋举大事。”伍员离开郑国，到了许国，拜见许公并询问自己宜去的国家。许公不回答，向东南方吐了一口唾沫。伍员再拜接受赐教说：“我知道该去的国家了。”于是往吴国进发。路过楚国，到了长江岸边，想要渡江，他看到一位老人，撑着小船，正要打鱼，于是走过去请求老人送他过江。老人把他送过江去。伍员问老人的姓名，老人却不肯告诉，他解下自己的宝剑送给老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宝剑，我愿意把它奉献给您。”老人不肯接受，说：“按照楚国的法令，捉到伍员的，授予执圭爵位，享受万石俸禄，赐给黄金千镒。从前伍子胥从这里经过，我尚且不捉他去领赏，如今我接受你的价值千金的宝剑做什么呢？”伍员到了吴国，派人到江边去寻找老人，却无法找到了。伍员每次吃饭一定要祭祀那位老人，祝告说：“江上的老人！”天地之德大到极点了，养育万物多到极点了，天地何所不为？却毫无所求。人世间，做了有利于别人的事，却毫无所求，名字无法得知，身影无法得见，达到这种境界的恐怕只有江边的老人吧！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1〕，献之司城子罕〔2〕，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注释】

〔1〕野人：指农夫。

〔2〕司城子罕：春秋时宋国的执政大臣。司城，官名，即司空，相当于相国，执掌国政，为春秋时宋国所设置。

【译文】

宋国一个农夫耕地得到了一块玉，把它献给司城子罕，子罕不接受。农夫请求说：“这是我的宝物，希望相国赏小人脸而把它收下。”子罕说：“你把玉当作宝物，我把不接受别人的赠物当作宝物。”所以宋国德高望重的人说：“子罕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当作宝物的东西与别人不同啊！”

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1〕，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2〕，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3〕，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注释】

〔1〕抟（tuán）黍：捏成团的黄米饭。儿子：小儿。

〔2〕和氏之璧：春秋时楚人和氏（卞和）所得的宝玉。鄙人：鄙陋无知的人。

〔3〕弥：更加，越。

【译文】

假如现在把百金和黄米饭团摆在小孩的面前，小孩一定去抓黄米饭团了；把和氏之璧和百金摆在鄙陋无知的人面前，鄙陋无知的人一定拿走百金了；把和氏之璧和关于道德的至理名言摆在贤人面前，贤人一定取至理名言了。他们的智慧越精深，所取的东西就越珍贵；他们的智慧越低下，所取的东西就越粗陋。

仲冬纪·长见

“长见”即远见。文章说：“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这一段揭示了“长见”的理论根据。作者认为，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今”是“古”的发展，而未来的“后”又是“今”的继续。这种把历史看作是有规律的、连续的、发展的认识，在二千多年以前是很可贵的。本篇列举的五位具有远见的圣贤的事例都是为证明上述观点服务的。

智所以相过〔1〕，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注释】

〔1〕过：超过。这里是有差异的意思。

【译文】

人们的智力之所以彼此有差异，是由于有的人具有远见，有的人目光短浅。今天跟古代的关系，就像是古代跟将来的关系一样；今天跟将来的关系，也就像是今天跟古代的关系一样。所以，清楚地了解今天，就可以知道古代，知道古代就可以知道将来，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圣人能上知千年，下知千年。

荆文王曰〔1〕：“苋譆数犯我以义〔2〕，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穀得焉〔3〕。不以吾身爵之〔4〕，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爵之五大夫〔5〕。“申侯伯善持养吾意〔6〕，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穀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7〕，阿郑君之心〔8〕，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9〕，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也〔10〕。

【注释】

〔1〕荆文王：即楚文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名赀（zī），公元前689—前676年在位。

〔2〕苋譆（xiànxī）：楚文王之臣。数（shuò）：多次。犯：冒犯。

〔3〕旷：久。不穀：不善之人。这是春秋时诸侯的谦称。穀，善。

〔4〕以：从，由。动词，授予爵位。

〔5〕五大夫：爵位名。

〔6〕申侯伯：楚文王之臣。他书或作“申侯”。申，春秋时小国，为楚所灭。申侯伯之事可参阅《左传·隐公七年》，内容与本篇所载有异。持：把握。养：长养，助长。

〔7〕如：往。

〔8〕阿（ē）：曲从，迎合。

〔9〕知：主持，执掌。

〔10〕上世：前世。这句话大意是，楚文王之所以为善，是顾虑到后世圣人的毁誉，所以说“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

【译文】

楚文王说：“苋譆多次据义冒犯我，据礼拂逆我的心意，跟他在一起就感到不安，但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得。如果我不亲自授予他爵位，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授予他五大夫爵位。文王又说：“申侯伯善于把握并迎合我的心意，我想要什么，他就在我之前准备好什么，跟他在一起就感到安逸，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失。如果我不疏远他，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送走了他。申侯伯到了郑国，曲从郑君的心意，事先准备好郑君想要的一切，经过三年就执掌了郑国的国政，但仅仅五个月郑人就把他杀了。这是后代的圣人使文王在前世做了好事。

晋平公铸为大钟〔1〕，使工听之〔2〕，皆以为调矣〔3〕。师旷曰〔4〕：“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5〕，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6〕。”至于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7〕。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名彪，公元前557—前531年在位。

〔2〕工：指乐工。

〔3〕调（tiáo）：和谐。

〔4〕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名旷，相传他精通审音辨律，因为是瞎子，史书又称“瞽旷”。

〔5〕知音：指精通音律。

〔6〕窃：谦词，私下。

〔7〕师涓：春秋时卫灵公的乐官，善音律。据《韩非子·十过》记载，师旷与师涓同时，与本篇不同。

【译文】

晋平公铸成大钟，让乐工审听钟的声音，乐工都认为钟声很和谐了。师旷说：“钟声还不和谐，请重新铸造它。”平公说：“乐工都认为很和谐了。”师旷说：“后代如有精通音律的人，将会知道钟声是不和谐的。我私下为您因此而感到羞耻。”到了后来，师涓果然指出钟声不和谐。由此看来，师旷想要使钟声更为和谐，是考虑到后代有精通音律的人啊！

吕太公望封于齐〔1〕，周公旦封于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2〕。”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3〕。鲁公以削〔4〕，至于觐存〔5〕，三十四世而亡。

【注释】

〔1〕吕太公望：即太公望吕尚。吕，氏。太公望，号。

〔2〕上：尚，崇尚。

〔3〕田成子：即田恒（又名田常）。齐简公四年，田恒杀简公，拥立平公，自任齐相，齐国之政尽归田氏。

〔4〕公：当是“日”字之误。

〔5〕觐（jǐn）：通“仅”。

【译文】

太公望封在齐国，周公旦封在鲁国，这两位君主十分友好。他们在一起互相议论说：“靠什么治理国家？”太公望说：“尊敬贤人，崇尚功绩。”周公旦说：“亲近亲人，崇尚恩爱。”太公望说：“照这样，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了。”周公旦说：“鲁国虽然会削弱，但后世占有齐国的，也肯定不是吕氏了。”后来，齐国日益强大，以至于称霸诸侯，但传到二十四代就被田成子占据了。鲁国也日益削弱，以至于仅能勉强维持生存，传到三十四代也灭亡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4〕：“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躧〔5〕。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6〕：“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指今山西、陕西界上黄河南北流向最南端的一段。也指战国时地处黄河西岸的魏地。

〔2〕王错：魏大夫，魏武侯死后二年出奔韩。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86—前371年在位。公元前376年与韩、赵共灭晋。

〔3〕岸门：魏邑，在今山西河津南。

〔4〕仆：指驾御车马的人。

〔5〕释：舍弃。躧（xǐ）：鞋。

〔6〕抿：抹拭，擦。泣：指泪。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王错在魏武侯面前诋毁他，武侯派人把吴起召回。吴起走到岸门，停下车，回头遥望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心志，把舍弃天下看得就像扔掉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您却流了泪，这是什么缘故啊？”吴起擦去眼泪回答说：“你不知道。如果君主了解信任我，使我尽自己所能，那么我凭着西河就可以帮助君主成就王业。如今君主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而不信任我，西河被秦国攻取的日子不会久了，魏国从此要削弱了。”吴起最后离开魏国，去了楚国。不久，西河完全被秦国吞并了，秦国日益强大。这正是吴起所预见到并为之流泪的事。

魏公叔座疾〔1〕，惠王往问之〔2〕，曰：“公叔之疾，嗟！疾甚矣！将奈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3〕，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4〕！”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5〕，魏果用弱。非公叔座之悖也，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注释】

〔1〕公叔座：战国时魏惠王相。一作“公叔痤”。

〔2〕惠王：魏惠王，魏武侯之子，名䓨，公元前370—前335年在位。

〔3〕御庶子鞅：即公孙鞅，卫国人，又名卫鞅。初为魏相公叔座的家臣，后入秦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封之于商（今陕西商县东南），号商君，又称商鞅。今存《商君书》二十四篇。御庶子，官名。

〔4〕悖：悖理，荒谬。

〔5〕用：以，因。

【译文】

魏相公叔座病了，惠王去探望他，说：“公叔您的病，唉！病得很沉重了！国家该怎么办呢？”公叔回答说：“我的家臣御庶子公孙鞅很有才能，希望大王您能把国政交给他治理。如果不能任用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惠王没有回答，出来对左右侍从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这样的贤明，而今竟叫我一定要把国政交给公孙鞅治理，太荒谬了！”公叔死后，公孙鞅向西游说秦国，秦孝公听从了他的意见。秦国果然因此强盛起来，魏国果然因此削弱下去。由此看来，并不是公叔座荒谬，而是惠王自己荒谬啊！大凡行事荒谬的人的弊病，必是把不荒谬当成荒谬。

览

有始览·去尤

本篇旨在阐明认识事物要去掉思想上的局限，做到兼听并观。文章认为，人们之所以不能正确认识事物，主要是因为囿于个人爱憎。文中列举的几个事例，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文章引用《庄子·达生》的一段论述，进一步指出“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把造成认识主观片面的根源归结为存私欲、重外物，这与本书反复倡导通晓“性命之情”是一致的。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1〕。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2〕。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3〕，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4〕，意有所在也。

【注释】

〔1〕尤：通“囿”，蔽囿，蒙蔽，局限。

〔2〕悖：谬误。

〔3〕要：关键。

〔4〕乡：通“向”。

【译文】

世上凭着听闻下结论的人，往往有所局限。往往有所局限，那么凭听闻下的结论必定是谬误的了。受局限的原因很多，其关键必定在于人的有所喜爱和有所憎恶。面向东望的人，看不见西面的墙；朝南看的人，望不见北方，这是因为心意专于一方啊。

人有亡鈇者〔1〕，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抇其谷而得其鈇〔2〕。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注释】

〔1〕鈇（fū）：斧子。

〔2〕抇（hū）：掘。谷：坑。

【译文】

有一个丢了斧子的人，猜疑是他邻居的儿子偷的。看他走路的样子，像偷斧子的；看他的脸色，像偷斧子的；听他说话，像偷斧子的；看他的举止神态，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子的。这个人挖坑的时候，找到了他的斧子。过了几天，又看见他邻居的儿子，举止神态，没有一样像偷了斧子的。他邻居的儿子没有改变，他自己却改变了。他改变的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原来有所局限。

邾之故法〔1〕，为甲裳以帛〔2〕。公息忌谓邾君曰〔3〕：“不若以组〔4〕。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5〕。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6〕，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7〕：“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于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为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8〕。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注释】

〔1〕邾（zhū）：古国名，亦称“邾娄”，后改称“邹”。周武王封颛顼之后于邾，后为楚所灭。故城在今山东邹县东南。

〔2〕为甲裳以帛：用帛来联缀战衣。甲，战衣。裳，下衣。帛，丝织品。

〔3〕公息忌：人名。

〔4〕组：用丝编织的绳带。

〔5〕窍：孔。

〔6〕且：然而。

〔7〕伤：诋毁。

〔8〕累：这里是损害的意思。

【译文】

邾国的旧法，制作甲裳用帛来连缀。公息忌对邾君说：“不如用丝绳来连缀。大凡甲裳之所以牢固，是因为甲裳连缀的缝隙都塞满了。现在甲裳连缀的缝隙虽然塞满了，可是只能承受应该承受的力的一半。然而用丝绳来连缀就不是这样，只要连缀的缝隙塞满了，就能承受全部应该承受的力了。”邾君以为他说得对，说：“将从哪里得到丝绳呢？”公息忌回答说：“君主使用它，那么人民就会制造它了。”邾君说：“好！”于是下命令，命令有关官吏制作甲裳一定要用丝绳连缀。公息忌知道自己的主张得到实行了，于是就让他家里人都制造丝绳。有诋毁他的人说：“公息忌之所以想用丝绳，是因为他家制造了很多丝绳。”邾君听了很不高兴，于是又下达命令，命令有关官吏制甲裳不要用丝绳连缀。这是邾君有所局限啊！制甲裳用丝绳连缀如果有好处，公息忌即使大量制造丝绳，有什么害处呢？如果用丝绳连缀没有好处，公息忌即使没有制造丝绳，又有什么益处呢？公息忌制造丝绳或不制造丝绳，都不足以损害公息忌的主张。使用丝绳的本意，不可以不考察清楚啊！

鲁有恶者〔1〕，其父出而见商咄〔2〕，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3〕：“以瓦殶者翔〔4〕，以钩殶者战〔5〕，以黄金殶者殆〔6〕。其祥一也〔7〕，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8〕，盖内掘〔9〕。”鲁人可谓外有重矣。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10〕，皆有所乎尤也。

【注释】

〔1〕恶：丑陋。

〔2〕商咄：人名，以貌美著称。章炳麟认为即春秋时宋公子商咄。

〔3〕《庄子》曰：引文见《庄子·达生》篇，文字略有出入。

〔4〕瓦：古代纺绩用的纺砖。殶：当为“zz06”之误。zz06，古文“投”字，这里是下赌注的意思。翔：这里是安详、坦然的意思。

〔5〕钩：衣带钩。战：惧，担心。

〔6〕殆：迷惑。

〔7〕祥：善。这里指赌技精巧。

〔8〕泄：狎，亲近。

〔9〕内掘：内心不安。掘，不安详。

〔10〕“解在乎”两句：两事详见《去宥》篇。前事言齐人欲得金而夺人之金，徒见金不见人，后者言秦墨者相妒致使秦惠王偏听偏信。两事都是“有所尤”造成的。

【译文】

鲁国有个丑陋的人，他的父亲出门看见商咄，回来以后告诉他的邻居说：“商咄不如我儿子。”然而他儿子是极丑陋的，商咄是极漂亮的。他却认为极漂亮的不如极丑陋的，这是被自己的偏爱所局限。所以，知道了漂亮可以被认为是丑陋，丑陋可以被认为是漂亮，然后就能知道什么是漂亮，什么是丑陋了。《庄子》说：“用纺锤作赌注的内心坦然，用衣带钩作赌注的心里发慌，用黄金作赌注的内心感到迷惑。他们的赌技是一样的，然而所以感到迷惑，必然是因为对外物有看重的东西。对外物有看重的东西，就会对它亲近，因而内心就会不安详。”那个鲁国人可以说是对外物有看重的东西了。这道理体现在齐国人想得到金子，以及秦国的墨者互相嫉妒上，这些都是因为有所局限啊。

老聃则得之矣〔1〕，若植木而立乎独〔2〕，必不合于俗，则何可扩矣〔3〕。

【注释】

〔1〕老聃（dān）：即老子。

〔2〕植木：直立的木头。

〔3〕扩：扩充。这里指由于受到外物的干扰而心神不安。

【译文】

老聃就懂得这个道理，他像直立的木头一样自行其事，这样必然与世俗不合，那么还能有什么能使他内心不安呢？

孝行览·本味

本篇从得贤的角度论治国必须务本的思想。文章首先说明君主立功名的根本在于得贤，而后指出得贤必须知贤、礼贤，由此引出伊尹以至味说汤的故事。文辞恢宏诡谲，而其用意不过是说明调和五味必须有术，君主要备享天下至味必须“知道”、“成己”，仍旧归结到务本上来。篇名题为“本味”，就是在追求至味时应该务本的意思。

《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著录有《伊尹说》，后亡佚。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吕氏春秋·本味》篇述伊尹以至味说汤……说极详尽，然文丰赡而意浅薄，盖亦本《伊尹书》。伊尹以割烹要汤，孟子尝所详辩，则此殆战国之士之所为矣。”

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得贤之化也〔1〕。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

【注释】

〔1〕得贤之化：得到贤人的教化。

【译文】

做事情从根本做起，经过短时间必定有收获；从枝节做起，就会劳而无功。功名的建立，是由于抓住了事物的根本，得到了贤人教化。不是贤人，谁懂得事情的教化呢？所以说，建立功名的根本在于得到贤人。

有侁氏女子采桑〔1〕，得婴儿于空桑之中〔2〕，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3〕，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4〕，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5〕，毋顾〔6〕！’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7〕。故命之曰伊尹〔8〕。”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长而贤。汤闻伊尹，使人请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归汤，汤于是请取妇为婚〔9〕。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10〕。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11〕；有道之士求贤主，无不行也〔12〕。相得然后乐〔13〕。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14〕，犯危行苦，志欢乐之。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独〔15〕，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奋而好独者〔16〕，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故黄帝立四面〔17〕，尧、舜得伯阳、续耳然后成〔18〕。

【注释】

〔1〕有侁（shēn）氏：即有莘氏，古部族名。

〔2〕空桑：中空的桑树。

〔3〕烰（fú）人：庖人，厨师。

〔4〕伊水：水名，即伊河，源出河南卢氏，东北流入洛河。

〔5〕臼：舂米的器具。

〔6〕毋：不要。顾：回头看。

〔7〕身因化为空桑：指伊尹之母变成了中空的桑树。

〔8〕命：取名。伊尹：名挚，商汤臣。

〔9〕取：娶妻。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娶”。婚：结为婚姻。

〔10〕媵（yìnɡ）女：指做有侁氏之女的陪嫁臣仆。媵，随嫁，这里用如动词。

〔11〕以：用。

〔12〕行：做。

〔13〕相得：指贤主得有道之士、有道之士得贤主。

〔14〕殚（dān）、竭：尽。这里指用尽。

〔15〕固：本来，必定。

〔16〕奋：矜，自负。

〔17〕黄帝立四面：黄帝任用从四方寻得的贤人为辅佐。

〔18〕伯阳、续耳：相传都是尧时的贤人。

【译文】

有侁氏的女子采摘桑叶，在中空的桑树里捡到一个婴儿，把他献给了自己的君主。君主命厨师哺育这个婴儿，并让他去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儿。厨师向君主报告说：“婴儿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了孕，梦见天神告诉她说：‘臼里如果出了水就向东跑，不要回头看！’第二天，她看到臼里出了水，就把情况告诉了她的邻居，向东跑了十里，回头一看，她的村子已是一片汪洋。于是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棵中空的桑树。因此给这个婴儿起名叫伊尹。”这就是伊尹出生在空桑之中的缘由。伊尹长大了很贤德。商汤听说伊尹贤德，就派人向有侁氏请求要伊尹，有侁氏不答应。伊尹也想归附汤，汤于是就请求娶有侁氏女为妻，结为婚姻。有侁氏很高兴，就把伊尹作为女子陪嫁的奴仆给了汤。所以，贤明的君主为求得有道之士，没有什么办法不可使用；有道之士为求得贤明的君主，没有什么事不能做。贤明的君主和有道之士各如其愿，然后彼此都很快乐。他们事先不谋划就能亲密无间，不约定就能恪守信用，共同尽心竭力，承担危难和劳苦，内心却以此为乐。这就是功名取得极大成就的原因。贤明的君主、有道之士本来不会孤独，士如果孤独傲慢，君主如果骄傲而且喜好孤独，那么名声必定被毁灭，国家必定遭危险。所以黄帝派人去四方寻求贤人立为辅佐，尧、舜得到伯阳、续耳，然后成就了帝业。

凡贤人之德，有以知之也。伯牙鼓琴〔1〕，钟子期听之〔2〕。方鼓琴而志在太山〔3〕，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4〕。”少选之间〔5〕，而志在流水〔6〕，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7〕。”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非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8〕。

【注释】

〔1〕伯牙：春秋时楚国人，善弹琴，相传《高山流水》就是他的作品。鼓：弹奏。

〔2〕钟子期：姓钟，名期，子是古代男子的通称。春秋时楚国人。

〔3〕方：刚刚。志在太山：志向在登大山。太山即“大山”。

〔4〕巍巍乎：高大的样子。

〔5〕少选：须臾，一会儿。

〔6〕志在流水：志向在随流水常进不懈。

〔7〕汤汤（shānɡ）：水大流急的样子。

〔8〕自：跟随。

【译文】

大凡贤德之人的品德，是有办法了解的。伯牙弹琴，钟子期听。刚开始弹琴时表现出攀登高山的志向，钟子期说：“弹琴弹得太好了！就像高山一样巍峨！”过了一会儿，琴声表现出随流水奔流的志向，钟子期又说：“弹琴弹得太好了！就像流水一样激荡！”钟子期死了以后，伯牙摔坏了琴，折断了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为之弹琴的人。不仅弹琴是这样，寻求贤德的人也是这样。即便是有贤德的人，如果不以礼相待，贤德的人如何尽忠呢？这就如同御手不好，良马也不能跟随他跑千里远一样。

汤得伊尹，祓之于庙〔1〕，爝以爟火〔2〕，衅以牺豭〔3〕。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4〕，汤曰：“可对而为乎〔5〕？”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可具。夫三群之虫〔6〕，水居者腥，肉zz08者臊〔7〕，草食者膻。臭恶犹美〔8〕，皆有所以〔9〕。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10〕，九沸九变，火为之纪〔11〕。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12〕。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13〕，皆有自起。鼎中之变〔14〕，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15〕，阴阳之化〔16〕，四时之数〔17〕。故久而不弊〔18〕，熟而不烂〔19〕，甘而不哝〔20〕，酸而不酷〔21〕，咸而不减〔22〕，辛而不烈，澹而不薄〔23〕，肥而不zz09〔24〕。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25〕，隽觾之翠〔26〕，述荡之zz07〔27〕，旄象之约〔28〕，流沙之西〔29〕，丹山之南〔30〕，有凤之丸〔31〕，沃民所食〔32〕。鱼之美者，洞庭之鱄〔33〕，东海之鲕〔34〕，醴水之鱼〔35〕，名曰朱鳖，六足、有珠、百碧〔36〕，雚水之鱼〔37〕，名曰鳐〔38〕，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菜之美者，昆仑之蘋〔39〕，寿木之华〔40〕，指姑之东〔41〕，中容之国〔42〕，有赤木玄木之叶焉〔43〕，馀瞀之南〔44〕，南极之崖〔45〕，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46〕，云梦之芹〔47〕，具区之菁〔48〕，浸渊之草〔49〕，名曰土英。和之美者〔50〕，阳朴之姜〔51〕，招摇之桂〔52〕，越骆之菌〔53〕，鳣鲔之醢〔54〕，大夏之盐〔55〕，宰揭之露〔56〕，其色如玉，长泽之卵〔57〕。饭之美者，玄山之禾〔58〕，不周之粟〔59〕，阳山之穄〔60〕，南海之秬〔61〕。水之美者，三危之露〔62〕，昆仑之井〔63〕，沮江之丘〔64〕，名曰摇水〔65〕，曰山之水〔66〕，高泉之山〔67〕，其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68〕。果之美者，沙棠之实〔69〕，常山之北〔70〕，投渊之上〔71〕，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东〔72〕，青鸟之所〔73〕，有甘栌焉〔74〕，江浦之橘〔75〕，云梦之柚，汉上石耳〔76〕。所以致之，马之美者〔77〕，青龙之匹〔78〕，遗风之乘。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79〕。道者止彼在己〔80〕，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人之道要矣〔81〕，岂越越多业哉〔82〕！”

【注释】

〔1〕祓（fú）：古代为除邪而举行仪式。

〔2〕爝（jué）：束苇为炬，燃炬以祓除不祥。爟（ɡuàn）火：祓除不祥的火。

〔3〕衅（xìn）：指以牲血涂祭器。牺豭（jiā）：祭祀用的纯色雄猪。牺，祭祀用的纯色牲畜。

〔4〕至味：美味。

〔5〕可对而为乎：当作“可得而为乎”。

〔6〕三群之虫：指下文的水居者（鱼鳖之属）、肉獾者（鹰雕之属）、草食者（獐鹿之属）。群，群居。虫，泛指各种动物。

〔7〕zz08：通“攫”（jué），用爪抓取。

〔8〕臭（xiù）：气味。

〔9〕皆有所以：都各有它们的缘故。指下文烹调方法而言。

〔10〕五味：咸、苦、酸、辛、甘。三材：指水、木、火。

〔11〕纪：纲纪。这里是调节、节制的意思。

〔12〕理：指火候适中。

〔13〕齐（jì）：剂量，调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剂”。

〔14〕鼎：古代煮肉的器具。

〔15〕射御之微：指射技御技之精妙，可以中的致远。

〔16〕阴阳之化：指阴阳和而成万物。

〔17〕四时之数：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功效。

〔18〕弊：败，坏。

〔19〕烂：指烹饪过了火候。

〔20〕哝：当作“噮”（yuàn）。噮，足，厚。这里是过厚的意思。

〔21〕酷：甚，过分。

〔22〕减：减损。这里指减损食物原来的味道。

〔23〕澹：清淡。

〔24〕肥而不zz09：大意是说肥而不腻。zz09，字书无考。《集韵》引伊尹曰“肥而不zz10”，《酉阳杂俎》作“肥而不腴”。

〔25〕獾獾：鸟名。《山海经·南山经》作“灌灌”。炙：通“跖”，指鸟的脚掌。

〔26〕隽觾：当作“嶲燕”，鸟名。翠：鸟尾肉。

〔27〕述荡：兽名。《山海经·大荒南经》作“䟣踢”。zz07：通“腕”。这里指兽的小腿。

〔28〕旄：旄牛。约：指短尾。

〔29〕流沙：古地名，在敦煌西。

〔30〕丹山：古地名，在南方。

〔31〕丸：卵。

〔32〕沃民：沃民国，在西方。

〔33〕鱄（zhuān）：鱼名。

〔34〕鲕（ér）：鱼名。

〔35〕醴水：水名，在湖南西北部。

〔36〕有珠：指能吐珠。百碧：疑为“青碧”之误。碧，青玉。

〔37〕雚（ɡuàn）水：古水名，在西方。《山海经·西山经》作“观水”。

〔38〕鳐（yáo）：鱼名。

〔39〕蘋：一种水生野菜。

〔40〕寿木：指昆仑山之树，传说吃了这种树的果实可以不死，所以叫“寿木”。华：古“花”字。这里指果实。

〔41〕指姑：即姑余，山名，在东南方。《齐民要术》引作“括姑”。

〔42〕中容之国：古代方国名。

〔43〕赤木玄木之叶：传说赤木玄木之叶可食，食而能成仙。

〔44〕馀瞀（mào）：古山名，传说在南方。

〔45〕崖：边。

〔46〕芸：菜名。

〔47〕芹：一种水生野菜。

〔48〕菁：菜名。

〔49〕浸渊：古池泽名，其地不详。

〔50〕和：调和。这里指调和五味的调料。

〔51〕阳朴：地名，传说在蜀郡。

〔52〕招摇：山名，传说在桂阳。

〔53〕越骆：当作“骆越”。骆，越的别名。菌：通“箘”（jùn），竹笋。

〔54〕鳣（zhān）：即鲟鳇鱼。鲔（wěi）：即鲟鱼。鳣和鲔都是大鱼。醢（hǎi）：肉酱。

〔55〕大夏：古泽名，或说是山名，传说在西方。

〔56〕宰揭：古山名，其处不详。

〔57〕长泽：古泽名，传说在西方。

〔58〕玄山：古山名，其处不详。

〔59〕不周：即不周山，古传说中的山名，在昆仑西北。

〔60〕阳山：指昆仑山之南，山南曰阳，故称“阳山”。穄（jì）：也叫糜子，即黍之不粘者。

〔61〕秬（jù）：黑黍。

〔62〕三危：古山名，传说在西方。

〔63〕井：泉。

〔64〕沮江之丘：沮江边的山丘。沮江，水名。

〔65〕摇水：古水名。

〔66〕曰山：当为“白山”之误。白山，即天山，因其终年积雪而得名。

〔67〕高泉：古山名，传说在西方。

〔68〕原：水源。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源”。

〔69〕沙棠：树木名，生于昆仑山。

〔70〕常山：即恒山。汉避文帝刘恒讳、宋避真宗赵恒讳改名常山。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71〕投渊：水名。

〔72〕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登封东南。传说中尧时的许由隐居于此山。

〔73〕青鸟之所：青鸟所居之地。青鸟，鸟名，居西方，神话传说常为西王母所使。

〔74〕甘栌：当为“甘楂”（栌的繁体“櫨”与楂的异体字“zz11”形近）之误。

〔75〕江浦：长江之滨。浦，滨。

〔76〕汉：汉水。石耳：菜名。

〔77〕马之美：此三字当为衍文，下“者”字应连上读。

〔78〕青龙：骏马名。下文的“遗风”也是骏马名。

〔79〕知道：指懂得仁义之道。

〔80〕止：当为“亡”字之误。彼：别人。亡彼在己，意思是，不在别人而在于自己。

〔81〕要：约，简约。

〔82〕越越：用力的样子。业：事。

【译文】

汤得到伊尹之后，在宗庙里举行祓除灾邪的仪式，点燃苇把消除不祥，用纯色雄猪的血涂祭器。第二天上朝，汤以礼接见伊尹。伊尹为汤讲述美味，汤说：“可以得到并制作这些美味吗？”伊尹回答说：“您的国家小，不足以具备这些东西，当了天子，然后才可以具备。三类动物，生活在水里的腥，吃肉的臊，吃草的膻。气味不好的仍然可以使之变好，这些都各有它们内在的原因。调和味道的根本，在于首先用水。五种味道，三样材料，多次煮沸，多次变化，火是关键。火时而炽热，时而微弱，一定要用火除去腥味、臊味、膻味，但火候要适中。调和味道，必定要用甜酸苦辣咸，先放后放，放多放少，调料的剂量很小，这些都有一定的规定。鼎中味道的变化，精妙微细，既不能言传，又不能意会，就如同射技御技的精微、阴阳二气的交合、四季的变化一样。所以，时间长，但不毁坏；做得熟，但不超过火候；甜，但不过度；酸，但不过分；咸，但不减损原味；辣，但不浓烈；清淡，但不过薄；肥，但不腻。肉中的美味，有猩猩的嘴唇，獾獾的脚掌，巂燕的尾肉，述荡的小腿，旄牛大象的短尾，以及流沙西边、丹山南边出产的沃国人所食用的凤凰卵。鱼中的美味，有洞庭湖的鱄鱼，东海的鲕鱼，醴水中长着六只脚、能吐珠子、青翠色的名叫朱鳖的鱼，雚水中形状像鲤鱼可是却有翅膀、经常夜里从西海飞到东海的名叫鳐的鱼。菜中的美味，有昆仑山的蘋菜，寿木的花果，指姑东边、中容国里的红树黑树的树叶，馀瞀南边、南极边上颜色像碧玉一样的名叫嘉树的菜，阳华池的芸菜，云梦泽的水芹，具区泽的菁菜，浸渊的名叫土英的草。调料中的美味，有阳朴的姜，招摇的桂，骆越的笋，鳣鱼鲔鱼做的肉酱，大夏的盐，宰揭的洁白如玉的露，大泽的鸟卵。粮食中的美味，有玄山的禾谷，不周山的小米，阳山的糜子，南海的黑黍。水中的美味，有三危山的露水，昆仑山的泉水，沮江边山丘上名叫摇水的泉水，白山的水，高泉山上作为冀州之水源头的涌泉。水果中的美味，有沙棠树的果实，常山北边、投渊上面先帝们享用的各种果实，箕山东边、青鸟居住之处的甜山楂，长江边的橘子，云梦畔的柚子，汉水旁的石耳。运来这些水果，要用青龙马和遗风马。不先当天子，就不可能具备这些美味。天子不可以勉强去当，必须先懂得仁义之道。仁义之道不在别人，而在于自己。自己具备了仁义之道，因而就能成为天子。能成为天子，那么美味就齐备了。所以，审察近的就可以了解远的，自己具备了仁义之道就可以教化别人。圣人的办法很简约，哪里用得着费力去做许多事情呢？”

慎大览·慎大

本篇旨在告诫君主在强大之时和胜利面前应该谨慎。作者认为，强大和胜利是“小邻国”、“胜其敌”的结果，因此必然“多患多怨”。贤明的君主看到强大之中潜伏着败亡的危险，所以“愈大愈惧，愈强愈恐”，“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商汤、周武王、赵襄子这些“贤主”都是如此。文章最后进一步指出：“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持胜之道在乎时时忧惧。从本篇的论述中，可以看到老子“福祸相倚”、“知雄守雌”的辩证法思想对作者的影响。

文章关于强大必然“多患多怨”的论断，只是就争战双方关系而言，并不能包括正义战争顺应民心的一面。但是，文章所阐发的“于安思危”、以忧持胜的思想，则是历史经验的正确总结，即使在今天，也是应该重视的。

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故贤主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1〕。《周书》曰〔2〕：“若临深渊，若履薄冰〔3〕。”以言慎事也。

【注释】

〔1〕丧：失。

〔2〕周书：古逸书。

〔3〕履：踩，踏。这两句《诗·小雅·小旻》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贤明的君主，土地越广大越感到恐惧，力量越强盛越感到害怕。凡土地广大的，都是侵削邻国的结果；力量强盛的，都是战胜敌国的结果。战胜敌国，就会招致很多怨恨；侵削邻国，就会招致很多憎恶。怨恨你的多了，憎恶你的多了，国家虽然强大，怎么能不恐惧？怎么能不害怕？所以贤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就想到危险，在显赫的时候就想到困窘，在有所得的时候就想到有所失。《周书》上说：“就像面临深渊一样，就像脚踩薄冰一样。”这是说做事情要小心谨慎。

桀为无道，暴戾顽贪〔1〕，天下颤恐而患之〔2〕。言者不同，纷纷分分〔3〕，其情难得。干辛任威〔4〕，凌轹诸侯〔5〕，以及兆民〔6〕。贤良郁怨，杀彼龙逢，以服群凶〔7〕。众庶泯泯〔8〕，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9〕。大臣同患，弗周而畔〔10〕。桀愈自贤，矜过善非〔11〕，主道重塞，国人大崩。汤乃惕惧〔12〕，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13〕，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14〕。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15〕，曰：“桀迷惑于末嬉〔16〕，好彼琬琰〔17〕，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18〕，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19〕。’”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20〕。”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21〕，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22〕，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23〕。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24〕。身体离散，为天下戮〔25〕。不可正谏〔26〕，虽后悔之，将可奈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27〕，商不变肆〔28〕，亲zz12如夏〔29〕。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30〕。

【注释】

〔1〕顽：贪婪。

〔2〕颤恐：惊恐。颤，惊。

〔3〕分分：当作“介介”，怨恨的意思。

〔4〕干辛：桀之谀臣。任：放纵。

〔5〕凌轹（lì）：欺压，干犯。轹，车轮辗过。这里指欺压。

〔6〕兆民：天子所治之民为兆民。

〔7〕凶：通“讻”，争吵不止。这里指群臣的诤谏。

〔8〕泯泯（mǐn）：纷乱的样子。

〔9〕惊：当作“梦”，乱。

〔10〕弗周：不亲附。周，亲和。畔，通“叛”。

〔11〕矜：自夸。

〔12〕惕（tì）惧：恐惧。

〔13〕旷夏：大国夏。旷，大。

〔14〕汤由亲自射伊尹：这句意思是，汤为使夏信任伊尹，所以扬言亲自射伊尹，伊尹获罪而出亡。

〔15〕亳（bó）：古邑名，商汤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师。

〔16〕末嬉：有施氏之女，嫁给桀，很得桀的宠信。它书或作“妹喜”。

〔17〕琬琰：桀的宠妾。

〔18〕疾：怨恨。

〔19〕卒：尽，完结。

〔20〕若：你。诗：指有韵之文，即上文“上天弗恤，夏命其卒”而言。

〔21〕昔：夜。

〔22〕涸旱：干旱。指遇到旱灾。

〔23〕“故令师”句：大意是，为了应验“西方日胜”之梦，汤从亳发兵到桀国都之西，然后从西方向桀进攻。东方，指汤所居之地亳。亳在夏桀东方，所以这样称呼。国西，指夏桀国都（今河南洛阳）之西。

〔24〕大沙：地名，即南巢，位于当时华夏各族所居地区的南方。《尚书·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在今安徽巢县西南。

〔25〕戮：耻笑。

〔26〕正：谏。

〔27〕畴：田亩。

〔28〕肆：商人聚集经商的地方。

〔29〕亲zz12（yī）如夏：夏民得以安居乐业，所以亲近殷商如同亲近自己的民族一样。zz12，汤为天子之前的封国。

〔30〕祖：对始建功德者的尊称。享：指受祭祀。因伊尹对商建有大功，所以世代在商享受祭祀。

【译文】

夏桀不行德政，暴虐贪婪，天下人无不惊恐、忧虑。人们议论纷纷，混乱不堪，满腹怨恨，天子却很难知道人们的真情。干辛肆意逞威风，欺凌诸侯，连及百姓。贤良之人心中忧郁怨恨，夏桀于是杀死了敢谏的关龙逢，想以此来压服群臣诤谏。人们动乱起来，都有远走的打算，没有谁再敢直言，都不得安生。大臣们怀有共同的忧患，不亲附桀都想离叛。夏桀以为得计，越发自以为是，炫耀自己的错误，夸饰自己的缺点，为君之道被重重阻塞，国人分崩离析。面对这种情况，汤感到很恐惧，忧虑天下的不安宁，想让伊尹到夏国去观察动静，担心夏国不相信伊尹，于是扬言自己亲自射杀伊尹。伊尹逃亡到夏国，过了三年，回到亳，禀报说：“桀被末嬉迷惑住了，又喜欢爱妾琬琰，不怜悯大众。大家都不堪忍受了，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互相痛恨，人民心里充满了怨气，都说：‘上天不保佑夏国，夏国的命运就要完了。’”汤对伊尹说：“你告诉我的夏国的情况都像诗里唱的一样。”汤与伊尹订立了盟约，用以表明一定灭夏的决心。伊尹又去观察夏国的动静，很受末嬉信任。末嬉说道：“昨天夜里天子梦见西方有个太阳，东方有个太阳，两个太阳互相争斗，西方的太阳胜利了，东方的太阳没有胜利。”伊尹把这话报告了汤。这时正值商遭遇旱灾，汤没有顾及，还是发兵攻夏，以便信守和伊尹订立的盟约。他命令军队从亳绕到桀的国都之西，然后发起进攻。还没有交战，桀就逃跑了，汤追赶他追到大沙。桀身首离散，被天下人耻笑。当初不听劝谏，即使后来懊悔了，又将怎么样呢？汤做了天子，夏的百姓非常高兴，就像得到慈父一般。朝廷不更换官位，农民不离开田亩，商贾不改变商肆，人民亲近殷就如同亲近夏一样。这就叫极其公正，这就叫极其安定，这就叫极守信用。汤完全依照和伊尹订立的盟约去做了，不躲避旱灾，获得了成功，因此让伊尹世世代代在商享受祭祀。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轝〔1〕，命封黄帝之后于铸〔2〕，封帝尧之后于黎〔3〕，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轝，命封夏后之后于杞〔4〕，立成汤之后于宋，以奉桑林〔5〕。武王乃恐惧，太息流涕〔6〕，命周公旦进殷之遗老，而问殷之亡故，又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7〕。”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8〕，赋鹿台之钱〔9〕，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10〕，以振穷困〔11〕。封比干之墓〔12〕，靖箕子之宫〔13〕，表商容之闾〔14〕，士过者趋〔15〕，车过者下。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诸大夫赏以书社〔16〕，庶士施政去赋〔17〕。然后济于河，西归报于庙〔18〕。乃税马于华山〔19〕，税牛于桃林〔20〕，马弗复乘，牛弗复服〔21〕。衅鼓旗甲兵〔22〕，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户不闭〔23〕，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24〕。

【注释】

〔1〕轝（yú）：同“舆”，车。

〔2〕铸：古国名。《史记》作“祝”。《礼记·乐记》：“封帝尧之后于祝。”盖传说不同。

〔3〕黎：古国名。《史记》作“蓟”。《礼记·乐记》：“封黄帝之后于蓟。”也属传闻不同。

〔4〕夏后：夏君。后：君主。《史记·夏本纪》此夏后指大禹。杞：古国名。

〔5〕桑林：汤祈祷的地方。

〔6〕涕：眼泪。

〔7〕盘庚：商汤的第九代孙，是商的中兴君主。

〔8〕巨桥：粮仓名，纣储粮于此。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

〔9〕赋：布施。鹿台：钱库名，纣藏钱财于此。

〔10〕责（zhài）：债务。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债”。

〔11〕振：救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赈”。

〔12〕封：堆土使高大。比干忠心谏纣而被杀，武王为表彰他的忠诚，所以把他的坟墓修得很高。

〔13〕靖：通“旌”，彰明。宫：室。

〔14〕表：标记。这里用作动词。商容：商代贤人，相传被纣废黜。

〔15〕士：当作“徒”，徒步。

〔16〕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在册籍上书写社人姓名，称为“书社”。这里借指一定数量的土地（包括附于土地的人口）。

〔17〕施政：当作“弛征”，减轻赋税。

〔18〕西归：指归于丰镐。庙：指文王庙。

〔19〕税：释，放。华山：阳华山，在今陕西商洛南。

〔20〕桃林：古地域名，其地约相当于今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21〕服：役使。

〔22〕衅（xìn）：古代的一种祭礼，杀牲并用它的血涂抹钟鼓等器物。

〔23〕明堂：天子理政之处。

〔24〕至藏：指至德，最完美的品德。

【译文】

周武王战胜了商，进入殷都，还没有下车，就命令把黄帝的后代封到铸，把帝尧的后代封到黎，把帝舜的后代封到陈。下了车，命令把大禹的后代封到杞，立汤的后代为宋的国君，以便承续桑林的祭祀。此时，武王仍然很恐惧，长叹一声，流下了眼泪，命令周公旦领来殷商的遗老，问他们商灭亡的原因，又问民众喜欢什么，希望什么。商的遗老回答说：“人民希望恢复盘庚的政治。”武王于是就恢复了盘庚的政治，散发巨桥的米粟，施舍鹿台的钱财，以此向人民表示自己没有私心。释放被拘禁的人，挽救犯了罪的人。分发钱财，免除债务，以此来救济贫困。又把比干的坟墓修葺高大，使箕子的住宅显赫彰明，在商容的闾里竖起标志，行人要加快脚步，乘车的人要下车致敬。三天之内，参与谋划伐商的贤士都封为诸侯，那些大夫们，都赏给了土地，普通的士人也都减免了赋税。然后武王才渡过黄河，回到丰镐，到祖庙内报功。于是把马放到阳华山，把牛放到桃林，不再让马牛驾车服役，又把战鼓、军旗、铠甲、兵器涂上牲血，藏进府库，终身不再使用。这就是武王的仁德。周天子明堂的大门不关闭，向天下人表明没有私藏。只有没有私藏，才能保持最高尚的品德。

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1〕，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2〕，终吉。”

【注释】

〔1〕雨（yù）：降落。血：指像血一样红色的雨。

〔2〕愬愬：恐惧的样子。引这两句是告诫君主行事应小心谨慎。今本《周易·履》作“履虎尾愬愬，终吉。”

【译文】

武王战胜殷商后，捉到两个俘虏，问他们说：“你们国家有怪异的事吗？”一个俘虏回答说：“我们国家有怪异的事，白天出现星星，天上降下血雨，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怪异之事。”另一个俘虏回答说：“这诚然是怪异之事，虽说如此，但还算不上大的怪异。我们国家特大的怪异是儿子不顺从父亲，弟弟不服从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实行，这才算最大的怪异之事呢！”武王急忙离开座席，向他行再拜之礼。这不是认为俘虏尊贵，而是认为他的言论可贵。所以《周易》上说：“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最终必定吉祥。”

赵襄子攻翟〔1〕，胜老人、中人〔2〕，使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抟饭〔3〕，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4〕？”襄子曰：“江河之大也〔5〕，不过三日。飘风暴雨〔6〕，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

【注释】

〔1〕翟：国名。《国语·晋语九》作“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2〕老人：当作“左人”。左人、中人，都邑名。

〔3〕抟（tuán）饭：弄成团的饭。

〔4〕何：下脱一“也”字。

〔5〕大：这里指涨水。

〔6〕飘风：旋风。这句是本老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之义，用以说明强大之物不易持久。

【译文】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攻下了左人城、中人城，新稚穆子派使者回来报告襄子，襄子正在吃抟成团的饭，听了以后，脸上现出忧愁的神色。身边的人说：“一下子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感到高兴的事，现在您却忧愁，这是为什么呢？”襄子说：“长江黄河涨水，不超过三天就会退落。疾风不能整天刮暴雨不能整天下。现在我们赵氏的品行，没有丰厚的蓄积，一下子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要让我赶上了！”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说：“赵氏大概要昌盛了吧！”

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1〕。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荆吴越，皆尝胜矣，而卒取亡，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之劲〔2〕，举国门之关〔3〕，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4〕，而不肯以兵加。善持胜者，以术强弱。

【注释】

〔1〕持：守，保持。

〔2〕劲：坚强有力。

〔3〕关：门闩。

〔4〕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公输般为楚国造云梯，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去劝阻。公输般九次攻城，墨子九次打退他；公输般守城，墨子九次攻下。事见《墨子·公输》。公输般，古代巧匠。

【译文】

忧虑是昌盛的基础，喜悦是灭亡的起点。取得胜利不是困难的事，保持住胜利才是困难的事。贤明的君主依照这种认识，保持住胜利，所以他的福分能传到子孙后代。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曾经胜利过，可是最终都遭到了灭亡，这是因为它们不懂得如何保持胜利啊！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孔子力气那样大，能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大闻名天下。墨子善于攻城守城，使公输般折服，却不肯以善于用兵被人知晓。善于保持胜利的人，能有办法使弱小变成强大。

慎大览·贵因

“贵因”是重视凭借、利用外物，顺应客观情势的意思。本篇列举大量事例，旨在论述“因则功”、“因则无敌”的思想。禹“因水之力”平治洪水，尧“因人之心”禅让帝位，汤、武“因民之欲”取代夏、商等事例，着重说明要善于凭借、利用外物；禹往裸国、墨子见荆王、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等事例，着重强调要顺应客观情势。这种“贵因”的思想在今天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三代所宝莫如因〔1〕，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2〕，沟回陆〔3〕，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4〕，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5〕，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6〕，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7〕，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8〕，有舟也。秦、越，远涂也〔9〕，竫立安坐而至者〔10〕，因其械也。

【注释】

〔1〕因：凭借，顺应。

〔2〕伊阙：山名，又名“塞阙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阙，伊水流经其间，故名“伊阙”。

〔3〕沟回陆：当作“迵（tónɡ）为陆”，指疏通沟道。迵，通达。陆，道。

〔4〕邑：与下文的“都”都指古代的区域单位，邑小都大。这几句意思是，舜受到人民拥戴，人民都归附他。

〔5〕禅（shàn）：把帝王之位传让给他人。

〔6〕千乘：即千乘之国，代称诸侯国。

〔7〕立而至：古代乘车立乘，所以说“立而至”。

〔8〕适：往，到……去。

〔9〕涂：同“途”，路途。

〔10〕竫（jìnɡ）：安静。

【译文】

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上顺应、依凭外物了，顺应、依凭外物就能所向无敌。禹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使水道畅通，让水流入东海，是顺应了水的力量。舜迁移了一次形成城邑，迁移了两次形成都城，迁移了三次形成国家，因而尧把帝位让给了他，是顺应了人心。汤、武王凭着诸侯国的地位制服了夏、商，是顺应了人民的愿望。到秦国去的人站在车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车；到越国去的人坐在船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船。到秦国、越国去，路途遥远，安静地站着、坐着就能到达，是因为凭借着车船等交通工具。

武王使人候殷〔1〕，反报岐周曰〔2〕：“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3〕？”对曰：“谗慝胜良〔4〕。”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5〕：“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6〕。”武王曰：“嘻！”遽告太公〔7〕，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8〕；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9〕。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10〕。”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11〕，朝要甲子之期〔12〕，而纣为禽〔13〕。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注释】

〔1〕候：刺探。

〔2〕岐周：城邑名。周武王的曾祖父古公亶父自豳迁于岐山下周原，筑城郭，因名岐周。故址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3〕焉至：何至，达到什么程度。

〔4〕谗慝（tè）：邪恶。此指邪恶之人。良：贤良。此指贤良之人。

〔5〕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6〕诽：责备。

〔7〕遽：速。

〔8〕戮：暴乱。

〔9〕刑胜：刑法太过。

〔10〕驾：增加。

〔11〕虎贲：勇士。

〔12〕朝：朝会。要：约定。甲子之期：甲子日。武王伐纣，于甲子日兵至牧野。

〔13〕禽：擒获。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擒”。

【译文】

周武王派人刺探殷商的动静，那人回到岐周禀报说：“殷商大概要出现混乱了！”武王说：“它的混乱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程度加重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贤德的人都出逃了。”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很厉害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老百姓都不敢讲怨恨不满的话了。”武王说：“啊！”赶快把这种情况告诉太公望，太公望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叫做暴乱；贤德的人出逃，叫做崩溃；老百姓不敢讲怨恨不满的话，叫做刑法太苛刻。它的混乱达到极点了，已经无以复加了。”因此挑选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名，朝会诸侯时以甲子日为期兵至牧野，而擒获了纣王。这样看来，武王本来就知道纣王无法与自己为敌。善于利用敌方的力量，还有什么敌手呢？

武王至鲔水〔1〕，殷使胶鬲候周师〔2〕，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3〕？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4〕，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5〕？”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6〕。军师皆谏曰：“卒病〔7〕，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8〕。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9〕，己为人之所恶〔10〕，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11〕。

【注释】

〔1〕鲔（wěi）水：水名，在河南巩县北。武王伐纣时经过此处。

〔2〕胶鬲（ɡé）：原隐居为商，后经文王推举而为纣臣。

〔3〕西伯：本指周文王。文王在殷商时为西伯。《史记·殷本纪》：“纣赐昌弓矢斧钺，得征伐，为西伯。”殷代州之长官曰“伯”，文王为雍州（在西方）之伯，故称“西伯”。这里的“西伯”指周武王。

〔4〕不子欺：不欺骗你。

〔5〕朅：通“曷”，何。

〔6〕辍（chuò）：停止。

〔7〕病：疲困。

〔8〕陈：摆开阵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阵”。

〔9〕人为人之所欲：指武王做人们想要做的事（伐纣）。前“人”指武王。

〔10〕己为人之所恶：指纣王自己做人们所厌恶的事。己，指纣王。

〔11〕适：恰好，正好。不耕而获：指不战而获胜。《史记·周本纪》：“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

【译文】

武王伐纣到了鲔水，殷商派胶鬲刺探周国军队的情况，武王会见了他。胶鬲说：“您将要到哪里去？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我将要到殷去。”胶鬲说：“哪一天到达？”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你拿这话去禀报吧！”胶鬲走了。天下起雨来，日夜不停。武王加速行军，不停止前进。军官们都劝谏说：“士兵们很疲惫，请让他们休息休息。”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把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的事禀报给他的君主了，如果甲子日不能到达，这就是让胶鬲没有信用。胶鬲没有信用，他的君主一定会杀死他。我加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的命啊。”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了殷都的郊外，殷商已经先摆好阵势了。武王到达以后，就开始交战，结果把殷商打得大败。这就是武王的仁义。武王做的是人们所希望的事情，纣王自己做的却是人们所厌恶的事情，事先摆好阵势又有什么用处？正好让武王不战而获胜。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1〕，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2〕，有以其恶告王〔3〕，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注释】

〔1〕要期：约定的时间。

〔2〕取：选取，采取。能：亲近，亲善。

〔3〕有：通“又”。

【译文】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武王就去会见他，问他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个德高望重的人回答说：“您如果想要知道，那就请定于明天日中之时。”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提前去了，却没有见到那个人。武王感到很奇怪，周公说：“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这是个君子啊。他本来就采取不亲近自己君主的态度，现在又要把自己君主的坏处告诉您，他不忍心这样做。至于约定了时间却不如期赴约，说了话却不守信用，这是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他已经用这种方式把殷商灭亡的原因告诉您了。”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1〕，视月行而知晦朔〔2〕，因也；禹之裸国〔3〕，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4〕，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5〕，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6〕，专则拙〔7〕。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注释】

〔1〕历：历法。

〔2〕晦：夏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夏历每月的第一天。

〔3〕裸国：指不知穿衣服的部族。

〔4〕锦衣：当作“衣锦”，指穿上华丽衣服。墨子好俭非乐，这里说他“衣锦吹笙”，是为了顺应荆王的嗜好。

〔5〕道：由。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釐夫人：当指卫灵公夫人南子。

〔6〕因则功：顺应、依凭外物就会成功。

〔7〕专则拙：单凭个人力量就会失败。拙，这里是失败的意思。

【译文】

观测天象的人，观察众星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四季，是因为有所凭借；推算历法的人，观看月亮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晦日、朔日，是因为有所凭借；禹到裸体国去，裸体进去，出来以后再穿衣服，是为了顺应那里的习俗；墨子见楚王，穿上华丽衣服，吹起笙，是为了迎合楚王的爱好；孔子通过弥子瑕去见釐夫人，是为了借此实行自己的主张；汤、武王遇上混乱的世道，面对贫苦的人民，发扬自己的道义，成就了自己的功业，是因为顺应、依凭外物的缘故。所以善于顺应、依凭外物，就能成功；专凭个人的力量，就会失败。善于顺应、依凭外物的人所向无敌。在这样的人面前，国土即使广大，人民即使众多，又有什么益处？

慎大览·察今

本篇旨在阐发因时变法的思想。题为“察今”，即是对“法先王”主张的否定。文章指出，先王之法“不可得而法”，并非先王之法不贤，而是由于产生它的时势变化了，因此，法度也应随之变化。文章列举了荆人欲袭宋、楚人有涉江者、有过于江上者等三则寓言故事，说明如果因循守旧，不知变化，那是非常荒谬的，其结果必然失败。

本篇“世变时移，变法宜矣”的主张，符合当时取代了奴隶主阶级登上统治地位的新兴地主阶级的政治需要，在历史上是有一定进步意义的。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1〕？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2〕。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3〕，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4〕。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异。口惛之命不愉〔5〕，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6〕。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注释】

〔1〕上：指君主。前“法”是动词，取法、效法的意思。后“法”是名词，法令，法度。

〔2〕不可得：不可能。

〔3〕东：指东夷，东方少数民族。夏：指华夏，中原各国。命：名，指事物的名称。

〔4〕典：典章制度。

〔5〕口惛之命：指方言。惛，通“吻”。愉：通“渝”，改变。这句是说，各地方言的差别是存在的。

〔6〕故：事。

【译文】

当今的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并不是古代帝王的法度不好，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是经过前代流传下来的，有的人增补过它，有的人删削过它，怎么可能被效法？即使人们没有增补、删削过，还是不可能被效法。东夷和华夏对事物的名称，言词不同；古代和现代的法度，典制不一样。所以古代的名称与现在的叫法大多不相通，现在的法度与古代的法度大多不相合。不同习俗的人民，与这种情况相似。他们所要实现的愿望相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同。各地的方言不能改变，如同船、车、衣、帽、滋味、音乐、色彩的不同一样。可是人们却自以为是，反过来又互相责难。天下有学识的人大都善辩，言谈锋利，是非颠倒，不求符合实际，致力于互相诋毁，以争胜为能事。古代君主的法度，怎么可能被效法呢？即使可能，还是不可以效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1〕。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2〕，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3〕。故审堂下之阴〔4〕，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5〕，而知一镬之味〔6〕，一鼎之调〔7〕。

【注释】

〔1〕要于时：与时代相合。要，合。

〔2〕择：一作“释”。释，放弃，丢开。

〔3〕益：当为衍字。

〔4〕阴：指日影、月影。

〔5〕一脟（luán）肉：一块肉。脟，切成的块状肉。

〔6〕镬（huò）：无足的鼎。与下文的“鼎”，都是古代煮肉器具。

〔7〕调：调和。这里指调味。

【译文】

凡是古代帝王的法度，都是与当时的时势相符合的。时势不能与法度一起流传下来，法度虽然流传到现在，还是不可以效法。所以要放弃古代帝王的现成法度，而取法他们制定法度的依据。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什么呢？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人，而自己也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知道别人，考察现在就可以知道古代。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别人与自己是相同的。有道之人，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由近的可以推知远的，由现在的可以推知古代的，由见到的可以推知见不到的。所以，观察堂屋下面的阴影，就可以知道日月运行的情况，阴阳变化的情况；看到瓶里的水结了冰，就知道天下已经寒冷，鱼鳖已经潜藏了；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味道，就可以知道一鼎肉味道调和的情况。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1〕。澭水暴益〔2〕，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3〕。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4〕，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5〕，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

【注释】

〔1〕表：做标记。下文“循表”之“表”指标记。澭水：古水名，也作“灉水”。其故道为黄河所淤塞，已无遗迹可寻，当在河南境内。

〔2〕暴：突然。益：水满外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溢”。

〔3〕而：如。都舍：都市里的房子。

〔4〕向：从前。可导：指可以顺着标记渡过去。

〔5〕亏：通“诡”，异。

【译文】

楚国人想攻打宋国，派人先在澭水中设置渡河的标志。澭水突然上涨，楚国人不知道，按照标志夜里渡河，淹死的有一千多人，军队惊乱的状况就像城市里的房屋倒坍一样。当初他们事先设置标志的时候，是可以顺着标志渡河的，现在河水已经发生变化上涨了，楚国人还按照标志渡河，这就是他们所以失败的原因。现在的君主要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与这种情况相似。他所处的时代已经与古代帝王的法度不适应了，却还说，这是古代帝王的法度，应该效法它。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1〕，今为殇子矣〔2〕。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3〕。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4〕；以死守者〔5〕，有司也〔6〕；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7〕，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8〕；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9〕。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注释】

〔1〕寿民：长寿的人。

〔2〕殇（shānɡ）子：未成年而死的孩子。

〔3〕无过务：无错事。务，事。

〔4〕众庶：众人。指百姓。庶，众。

〔5〕守：下脱一“法”字。

〔6〕有司：指各种官吏。

〔7〕七十一圣：指古代的圣贤君主。

〔8〕镆铘（mòyé）：宝剑名。

〔9〕骥骜（ji’ào）：都是千里马名。

【译文】

所以，治理国家没有法度就会出现混乱，死守法度不加改变就会发生谬误，出现谬误和混乱，是不能保守住国家的。社会变化了，时代发展了，变法是应该的了。这就像高明的医生一样，病万变，药也应该万变。病变了药却不变，原来可以长寿的人，如今就会成为短命的人了。所以凡是做事情一定要依照法度去行动，变法的人要随着时代而变化，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就没有错误的事了。那些不敢议论法度的，是一般的百姓；死守法度的，是各种官吏；顺应时代变法的，是贤明的君主。因此，古代享有天下的七十一位圣贤君主，他们的法度都不相同。并不是他们有意要彼此相反，而是因为时代和形势不同。所以说，好剑期求它能砍断东西，不一定期求它有镆铘那样的美名；好马期求它能行千里远，不一定期求它有骥骜那样的美称。成就功名，这正是古代帝王所希望达到的“千里”啊。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1〕，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注释】

〔1〕遽（jù）：速。契：刻。

【译文】

楚国人有个渡江的，他的剑从船上掉到水里，他急忙在船边刻上记号，说：“这里是我的剑掉下去的地方。”等船停了，就从他刻记号的地方下水去找剑。船已经移动了，可是剑却没有移动，像这样寻找剑，不是太糊涂了吗？用旧法来治理自己的国家，与这个人相同。时代已经改变了，可是法度却不随着改变，想用这种办法治理好国家，难道不是很难吗？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1〕？此任物〔2〕，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注释】

〔1〕岂遽：等于说“岂”。

〔2〕此：上当脱“以”字。任：这里是“对待”的意思。

【译文】

有个从江边经过的人，看见一个人正拉着小孩想把他扔到江中，小孩哭起来。人们问这人为什么，他说：“这个小孩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儿子难道就善于游泳吗？用这种方法来处理事物，也一定是荒谬的了。楚国处理政事的情况，与此相似。

先识览·察微

本篇阐发了察微的道理。文章指出：“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全文就是围绕这一观点从正反两方面举例加以论证的。文章举例赞扬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指出智士贤者应该处心积虑，考察事物的端倪，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文章还列举了吴楚卑梁之争、宋华元飨士而忘其御、鲁昭公听伤而不辨其义三则事例，说明小处不察，必酿成大患，以历史教训为借鉴，从反面强调了察微的重要。

使治乱存亡若高山之与深谿〔1〕，若白垩之与黑漆〔2〕，则无所用智，虽愚犹可矣。且治乱存亡则不然〔3〕。如可知，如可不知〔4〕；如可见，如可不见。故智士贤者相与积心愁虑以求之〔5〕，犹尚有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6〕。故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7〕。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

【注释】

〔1〕使：假使。

〔2〕白垩（è）：白色的土。

〔3〕且：等于说“而”。

〔4〕可不：当作“不可”。下句同。

〔5〕愁虑：等于说“积虑”。愁，通“揫”，聚的意思。

〔6〕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管叔、蔡叔为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分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和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武王死，成王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不服，和武庚（纣王之子）一起叛乱，东夷八国附从，不听王命。

〔7〕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用以比喻极微小的东西。

【译文】

假设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像高山和深谷，像白土和黑漆那样分明，那就没有必要运用智慧，即使蠢人也可以知道了。然而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并不是这样。好像可知，又好像不可知；好像可见，又好像不可见。所以有才智的人、贤明的人都在千思百虑、用尽心思去探求治乱存亡的征兆，尽管如此，尚且有管叔、蔡叔的叛乱事件和东夷八国不听王命的阴谋。所以治乱存亡，它们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像秋毫那样，能够明察秋毫，大事就不会出现过失了。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1〕，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2〕。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3〕。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4〕，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5〕。

【注释】

〔1〕臣：男奴仆。妾：女奴仆。

〔2〕府：收藏钱财的地方。这里指公家府库。

〔3〕赐：孔子弟子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

〔4〕拜：谢。

〔5〕观化远：指对事情的发展变化有远见。

【译文】

鲁国的法令规定，鲁国人在其他诸侯国给人当奴仆，有能赎出他们的，可以从国库中支取金钱。子贡从其他诸侯国赎出了做奴仆的鲁国人，回来却推辞，不支取金钱。孔子说：“端木赐做错了。从今以后，鲁国人不会再赎人了。”支取金钱，对品行并没有损害；不支取金钱，就不会有人再赎人了。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用牛来酬谢他，子路收下了牛。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溺水的人了。”孔子能从细小处看到结果，这是由于他对事物的发展变化观察得远啊。

楚之边邑曰卑梁〔1〕，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于境上〔2〕，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3〕，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4〕，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之〔5〕，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6〕。吴、楚以此大隆〔7〕。吴公子光又率师与楚人战于鸡父〔8〕，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啮〔9〕。又反伐郢〔10〕，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11〕，实为鸡父之战。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12〕：“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注释】

〔1〕卑梁：《史记》称是吴边邑，与本文记载不同。

〔2〕桑：用如动词，采桑。

〔3〕子：指上文“处女”。古代男孩女孩都可称“子”。让：责备。

〔4〕卑梁公：卑梁邑的守邑大夫。楚僭称王，故守邑大夫都称公。

〔5〕夷昧：他书或作“馀昧”、“馀眜”。春秋时吴国国君，吴王寿梦之子，公元前530—前527年在位。

〔6〕夷：平。

〔7〕隆：通“哄”（hònɡ），相斗。

〔8〕公子光：吴王诸樊之子（据《史记》、《吴越春秋》）。鸡父：古地名，在今河南固始东南。

〔9〕潘子臣、小帷子：都是楚国大夫。陈夏啮（niè）：陈国大夫夏啮。鸡父之战，陈助楚，故其大夫为吴所擒。按，据《左传》记载，鸡父之战，吴获陈夏啮在鲁昭公二十三年；吴太子终累获潘子臣、小惟（又作“帷”）子在鲁定公六年。与本文所记不同。

〔10〕反：复。郢：楚国国都。

〔11〕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本文言“伐郢”，“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与《左传》所载不同。《左传·昭公二十三年》：“楚太子建之母（按：即荆平王之夫人）在zz13，召吴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太子诸樊入zz13，取楚夫人与其宝器以归。”

〔12〕《孝经》曰：下引文见今《孝经·诸侯章》。

【译文】

楚国有个边境城邑叫卑梁，那里的姑娘与吴国边境城邑的姑娘一起在边境上采桑叶，嬉戏时，吴国的姑娘伤了卑梁的姑娘。卑梁人带着受伤的姑娘去责备吴国人，吴国人应答很不恭敬，卑梁人很恼怒，杀死了那个吴国人就走了。吴国人去报复，把那个楚国人全家都杀死了。卑梁的守邑大夫大怒，说：“吴国人怎么竟敢攻打我的城邑？”发兵去攻打吴国人，连老弱全都杀死了。吴王夷昧听到这事以后大怒，派人率兵侵犯楚国的边境城邑，攻克楚国边邑，把它夷为平地，然后才离开。吴国、楚国因此展开大战。吴公子光又率领军队在鸡父跟楚国军队交战，把楚军打得大败，俘虏了楚军的主帅潘子臣、小帷子以及陈国的夏啮。又接着攻打郢，得到了楚平王的夫人，把她带回吴国，这实际上还是鸡父之战的继续。凡是要守住国家，最上等的是洞察事情的开端，其次是预见到事情的结局，再次是随着事情的发展了解它。这三样都做不到，国家一定危险，自身一定困窘。《孝经》上说：“高却不倾危，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尊贵；满却不外溢，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富足。富贵不离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使人民和谐。”楚国恰恰不能做到这些。

郑公子归生率师伐宋〔1〕。宋华元率师应之大棘〔2〕，羊斟御〔3〕。明日将战，华元杀羊飨士，羊斟不与焉〔4〕。明日战，怒谓华元曰：“昨日之事，子为制〔5〕；今日之事，我为制。”遂驱入于郑师。宋师败绩〔6〕，华元虏。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7〕。战，大机也。飨士而忘其御也，将以此败而为虏，岂不宜哉！故凡战必悉熟偏备〔8〕，知彼知己，然后可也。

【注释】

〔1〕归生：春秋时郑国大夫，字子家。

〔2〕华元：春秋时宋国大夫，历事文公、共公、平公三君。大棘：宋邑。故址在今河南柘城西北。

〔3〕羊斟：宋人，华元的驭手，后奔鲁。御：驾车。

〔4〕与（yù）：参与，在其中。

〔5〕制：这里是控制、掌握的意思。

〔6〕败绩：大败。

〔7〕弩机：弩牙，弩上发箭的装置。弩，古代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射箭的弓。米：指一个米粒的长度。

〔8〕悉：全，都。偏：通“遍”。

【译文】

郑公子归生率领军队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率领军队在大棘迎敌，羊斟给他做驭手。第二天将要作战，华元杀了羊宴享甲士，羊斟却不在宴享的人中。第二天作战的时候，羊斟愤怒地对华元说：“昨天宴享的事由你掌握，今天驾车的事该由我掌握了。”于是把车一直赶进郑国军队里。宋国军队大败，华元被俘。弩牙相差一个米粒就不能发射。战争正像一个大的弩牙。宴享甲士却忘了自己的驭手，将帅因此战败被俘，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以，凡作战一定要熟悉全部情况，作好全面准备，知己知彼，然后才可以作战。

鲁季氏与郈氏斗鸡〔1〕，郈氏介其鸡〔2〕，季氏为之金距〔3〕。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归郈氏之宫〔4〕，而益其宅〔5〕。郈昭伯怒，伤之于昭公〔6〕，曰：“禘于襄公之庙也〔7〕，舞者二人而已〔8〕，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舞道〔9〕，无上久矣〔10〕。弗诛，必危社稷。”公怒，不审〔11〕，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宫。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12〕：“无季氏，则吾族也死亡无日矣。”遂起甲以往〔13〕，陷西北隅以入之〔14〕，三家为一，郈昭伯不胜而死。昭公惧，遂出奔齐，卒于乾侯〔15〕。鲁昭公听伤而不辩其义〔16〕，惧以鲁国不胜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与季氏同患也。是不达乎人心也。不达乎人心，位虽尊，何益于安也？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于三季〔17〕？同恶固相助〔18〕。权物若此其过也〔19〕，非独仲、叔氏也，鲁国皆恐。鲁国皆恐，则是与一国为敌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犹远〔20〕。

【注释】

〔1〕季氏：季孙氏，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指季平子。郈（hòu）氏：鲁国公室。此指郈昭伯。

〔2〕介：甲，给……披上甲。

〔3〕为之金距：给鸡套上金属爪。之，代鸡。距，鸡爪。

〔4〕归：当是“侵”字之误。宫：室。

〔5〕益其宅：扩大自己的住宅。

〔6〕伤：诋毁。

〔7〕禘（dì）：古代祭名。襄公：昭公之父。

〔8〕二人：当为“二八”之误。古代舞制，天子八佾（舞蹈时八人一行，谓之一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鲁本诸侯，礼当用六佾，今只用二佾，其余四佾为季氏占有。故《论语·八佾》说季氏“八佾舞于庭”。

〔9〕舞道：舞蹈的规矩。

〔10〕无上：目无君主。

〔11〕审：详察。

〔12〕仲孙氏、叔孙氏：都是鲁国的贵族，与季孙氏同族。

〔13〕起甲：发兵。甲，甲士。

〔14〕隅：墙角。

〔15〕乾侯：晋邑，在今河北成安东南。

〔16〕辩：通“辨”，分辨。

〔17〕三季：三个季氏。指季孙氏、仲孙氏、叔孙氏。

〔18〕同恶（wù）：所厌恶的相同。这里指仲孙氏、叔孙氏、季孙氏都厌恶昭公。

〔19〕权：衡量。

〔20〕其得至乾侯而卒犹远：大意是，昭公与一国为敌，在国内就该被杀，今得以死在乾侯，还算是有幸死得远了呢。

【译文】

鲁国的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他的鸡披上甲，季氏给鸡套上金属爪。季氏的鸡没有斗胜，季平子很生气，于是侵占郈氏的房屋，扩大自己的住宅。郈昭伯非常恼怒，就在昭公面前诋毁季氏说：“在襄公之庙举行大祭的时候，舞蹈的人仅有十六人而已，其余的人都到季氏家去跳舞了。季氏家舞蹈人数超过规格，他目无君主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杀掉他，一定会危害国家。”昭公大怒，不加详察，就派郈昭伯率领军队去攻打季氏，攻入了他的庭院。仲孙氏、叔孙氏彼此商量说：“如果没有了季氏，那我们家族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于是发兵前往救助，攻破了院墙的西北角进入庭院，三家合兵一处，郈昭伯不能取胜而被杀死。昭公害怕了，于是逃亡到齐国，后来死在乾侯。鲁昭公听信诋毁季氏的话，却不分辨是否合乎道理，他只害怕凭着鲁国不能胜过季氏，却不知道仲孙氏、叔孙氏也很恐惧，他们与季孙氏是患难与共的。这是由于不了解人心啊。不了解人心，地位即便尊贵，对安全又有什么益处呢？凭借鲁国尚且害怕不能胜过一个季氏，更何况三个季氏呢？他们都厌恶昭公，本来就会互相救助。昭公权衡事情错误到如此地步，不只是仲孙氏、叔孙氏，整个鲁国都会感到恐惧。整个鲁国都感到恐惧，这就是与整个国家为敌了。昭公与整个国家为敌，在国内就该被杀，今得以死在乾侯，还算有幸死得远了呢！

先识览·去宥

本篇旨在论述认识问题的方法。所谓“去宥”，是说要正确认识事物，必须去掉主观偏见。文章列举了秦惠王问唐姑果、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邻父有与人邻者、齐人有欲得金者四例，说明：“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论证了“凡人必别宥然后知”这一中心论点。

东方之墨者谢子〔1〕，将西见秦惠王〔2〕。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3〕。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也〔4〕。”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5〕，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于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6〕，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7〕。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8〕，犹不得所谓也〔9〕。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10〕，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注释】

〔1〕谢子：姓谢，子是古代对人的尊称。

〔2〕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前311年在位。

〔3〕唐姑果：秦国的墨家人物。

〔4〕取少主：取得少主的欢心。少主，指惠王的太子。

〔5〕说：喜悦。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6〕为之悫（què）：认为他忠厚老实。为，通“谓”。下句“为”与此同。悫，诚实，忠厚。

〔7〕所以为听：指听言的目的。

〔8〕弊：疲弊。

〔9〕所谓：指宾客言谈的宗旨。

〔10〕史定：秦史官，名定。行其邪：即指下文的“饰鬼以人，罪杀不辜”。

【译文】

东方墨家学派的谢子，将要到西方去见秦惠王。惠王向秦国墨家学派的唐姑果打听谢子的情况。唐姑果担心秦王亲近谢子超过自己，就回答说：“谢子是东方能言善辩的人。他为人很狡诈，他这次来，将竭力游说，以取得太子的欢心。”秦王于是心怀愤怒等待谢子的到来。谢子来了，劝说秦王，秦王不听从他的意见。谢子很不高兴，于是就告辞走了。凡听人议论是为了听取好的意见，所说的意见如果好，即便是竭力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损害？所说的意见如果不好，即便不是要竭力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益处？不因为他的意见好认为他诚实，而只是因为他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就认为他悖逆，惠王丧失了所以要听取意见的目的了。像这样动用心思，会见宾客即使很劳苦，耳朵眼睛即使非常疲惫，还是得不到宾客言谈的要旨。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够干邪僻之事的原因，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用人装扮成鬼、加罪杀戮无辜之人，以致群臣骚乱、国家几乎危亡的原因。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衰弱，可是智慧越来越旺盛。现在惠王已到了老年，难道身体和智慧都衰竭了吗？

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1〕，昭釐恶之〔2〕。威王好制〔3〕，有中谢佐制者〔4〕，为昭釐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5〕，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6〕，文学之士不得进〔7〕，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8〕；奸路已除，而恶壅却〔9〕，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10〕，激水则旱〔11〕，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注释】

〔1〕荆威王：即楚威王，名熊商。书：指古代文献典籍。沈尹华：威王之臣。

〔2〕昭釐（xī）：当是威王之臣。

〔3〕制：成法，法制。

〔4〕中谢：官职名，侍奉帝王的近臣。

〔5〕细人：小人，指地位卑贱的人。

〔6〕术：道术，方法。

〔7〕文学之士：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

〔8〕除路：扫清仕进之路。除，修治。

〔9〕壅却：指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

〔10〕激矢：这里指奋力向后引箭。

〔11〕激水则旱：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旱，通“悍”，猛。

【译文】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文献典籍，昭釐对此很忌恨。威王喜好法制，有个帮助制定法令的中谢官替昭釐对威王说；“国人都说：王是沈尹华的弟子。”威王很不高兴，于是就疏远了沈尹华。中谢官是地位卑贱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就让威王不能听到先王治国之道，使那些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不得重用，让昭釐得以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对地位卑贱的人所说的话不可不明察啊。他们多次激怒人主，借此替奸人扫清仕进之路；奸人的仕进之路扫清了，却又厌恶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奋力向后引箭，箭就射得远；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激怒君主，君主就会悖谬，君主悖谬就没有君子辅佐了。不可激怒的，大概只有心中早有准则的君主吧。

邻父有与人邻者〔1〕，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2〕，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3〕。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

【注释】

〔1〕邻父：当涉下文而衍。

〔2〕父（fǔ）：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3〕宥：通“囿”，局限，闭塞。

【译文】

有个人与别人为邻，家中有棵干枯的梧桐树，与他为邻的一位老者说这棵梧桐不好，他立刻就把它伐了。那位老者于是要那棵梧桐树，想拿去当柴烧。他不高兴地说：“这个邻居竟这样地险诈啊，怎么可以跟他做邻居呢？”这是有所蔽塞啊。要那棵梧桐把它作柴烧，或是不要，这些都不能作为怀疑梧桐树好还是不好的依据。

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1〕，往鬻金者之所〔2〕，见人操金，攫而夺之〔3〕。吏搏而束缚之〔4〕，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5〕：“殊不见人〔6〕，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注释】

〔1〕被（pī）：这里是穿戴的意思。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披”。

〔2〕鬻（yù）：卖。

〔3〕攫：本指鸟用爪疾取，引申为抓取。

〔4〕搏：抓住。

〔5〕吏：执法的官吏。

〔6〕殊：极，很。这里有根本的意思。

【译文】

齐国有个一心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晨，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看见人拿着金子，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吏役把他抓住捆了起来，问他说：“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真是蔽塞到极点了。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1〕。

【注释】

〔1〕天：指身。

【译文】

有所蔽塞的人，本来就把白天当成黑夜，把白当成黑，把尧当成桀。蔽塞的害处真也太大了。亡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蔽塞到极点了吧？所以，凡是人一定要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然后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就能保全自身了。

审应览·精谕

所谓“精谕”，是说人们的思想可以通过精神表现出来。文章一开始所举的一则寓言—海上之人有好蜻者，就是要表明“精谕”的。文章列举了胜书说周公、孔子见温伯雪子、白公问孔子三例，说明“圣人相谕不待言”，主张“至言去言，至为无为”，这显然是受了道家思想的影响。最后，文章以齐桓公谋伐卫、晋襄公使人于周为例，说明人的思想还可以通过“容貌音声”、“行步气志”表现出来，圣贤之人对此能够体察，因而能作出正确的决断。

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1〕。

【注释】

〔1〕有先言言者：思想可以先于言语表达出来。第一个“言”是名词，第二个“言”是动词。

【译文】

圣人相互晓谕不须言语，有先于言语表达思想的东西。

海上之人有好蜻者，每居海上，从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后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1〕。其父告之曰：“闻蜻皆从女居，取而来，吾将玩之。”明日之海上，而蜻无至者矣。

【注释】

〔1〕去：离开。

【译文】

海上有个喜欢蜻蜓的人，每当他停留在海上，总跟蜻蜓在一起嬉戏，来的蜻蜓数以百计都不止，前后左右尽是蜻蜓，整天玩赏它们，它们都不离开。他的父亲告诉他说：“听说蜻蜓都跟你在一起，你把它们带来，我也要玩赏它们。”第二天到了海上，蜻蜓没有一个来的了。

胜书说周公旦曰〔1〕：“廷小人众，徐言则不闻，疾言则人知之。徐言乎，疾言乎？”周公旦曰：“徐言。”胜书曰：“有事于此，而精言之而不明〔2〕，勿言之而不成。精言乎，勿言乎？”周公旦曰：“勿言。”故胜书能以不言说，而周公旦能以不言听。此之谓不言之听。不言之谋，不闻之事，殷虽恶周，不能疵矣〔3〕。口㖧不言〔4〕，以精相告，纣虽多心，弗能知矣。目视于无形，耳听于无声，商闻虽众，弗能窥矣。同恶同好，志皆有欲，虽为天子，弗能离矣。

【注释】

〔1〕胜书：人名。

〔2〕精：微。

〔3〕疵：毁谤，责难。

〔4〕㖧（wěn）：同“吻”。

【译文】

胜书劝说周公旦道：“廷堂小而人很多，轻声说您不能听到，大声说别人就会知道。是轻声说呢，还是大声说呢？”周公旦说：“轻声说。”胜书说：“假如有件事情，隐微地说不能说明白，不说就不能办成。是隐微地说呢，还是不说呢？”周公旦说：“不说。”所以胜书能凭着不言劝说周公，而周公旦也能凭着对方的不言听懂他的意思。这就叫做不用别人说话就能听懂。不说出来的计谋，听不到的事情，商虽然厌恶周，也不能挑毛病。嘴巴不讲话，通过神情告诉对方，纣虽然多心，也不能知道周的计谋。眼睛看到的都是无形的东西，耳朵听到的都是无声的东西，商探听消息的人虽然很多，也不能窥见周的秘密。听者与说者好恶相同，志欲一样，虽然是天子，也不能把他们隔断。

孔子见温伯雪子〔1〕，不言而出。子贡曰：“夫子之欲见温伯雪子好矣〔2〕，今也见之而不言，其故何也？”孔子曰：“若夫人者〔3〕，目击而道存矣，不可以容声矣〔4〕。”故未见其人而知其志，见其人而心与志皆见，天符同也〔5〕。圣人之相知，岂待言哉？

【注释】

〔1〕温伯雪子：当时的贤者。

〔2〕好：义未详。《庄子·田子方》作“久”，译文姑依《庄子》。

〔3〕夫人：那个人。夫，彼，那。

〔4〕不可以容声矣：用不着再讲话了。

〔5〕天符：天道。同：相合。

【译文】

孔子去见温伯雪子，不说话就出来了。子贡说：“先生您希望见到温伯雪子已经很久了，现在见到了却不说话，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像他那样的人，用眼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道之人，用不着再讲话了。”所以，还没有见到那个人就能知道他的志向，见到那个人以后他的内心与志向都能看清楚，这是因为彼此都与天道相合。圣人相互了解，哪里要等待言语呢？

白公问于孔子曰〔1〕：“人可与微言乎〔2〕？”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3〕，奚若〔4〕？”孔子曰：“没人能取之〔5〕。”白公曰：“若以水投水，奚若？”孔子曰：“淄、渑之合者〔6〕，易牙尝而知之〔7〕。”白公曰：“然则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胡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为可耳〔8〕。”白公弗得也。知谓则不以言矣〔9〕，言者谓之属也。求鱼者濡〔10〕，争兽者趋〔11〕，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浅智者之所争则末矣〔12〕。此白公之所以死于法室〔13〕。

【注释】

〔1〕白公：楚大夫，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太子建因受陷害而出奔郑，后被郑人杀死。为报父仇，白胜谋划杀死楚国领兵救郑的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下文的问“微言”即指此。

〔2〕微言：不明言，以暗喻示意。

〔3〕若以石投水：比喻微言像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无人知晓。

〔4〕奚若：何如，怎么样。

〔5〕没人：在水中潜行的人。

〔6〕淄、渑：齐国境内二水名。合：汇合。

〔7〕易牙：齐桓公近臣，善别滋味。

〔8〕谓：意思，思想。

〔9〕言：此字当叠。

〔10〕濡：沾湿。

〔11〕趋：快步走，奔跑。

〔12〕末：微小，渺小。

〔13〕法室：刑室，监狱。一说为浴室。按，据《左传》，白公于楚惠王十年（前479年）起兵杀死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控制楚都，后被叶公子高打败，“白公奔山而缢”。这里的说法与《左传》异。

【译文】

白公向孔子问道：“人可以跟他讲隐秘的话吗？”孔子不回答。白公说：“讲的隐秘的话就如同把石头投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孔子说：“在水中潜行的人能得到它。”白公说：“就如同把水倒入水中一样不为人所知，怎么样？”孔子说：“淄水、渑水汇合在一起，易牙尝尝就能区分它们。”白公说：“这样说来，那么人不可以跟他讲隐秘的话了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有懂得说的话的意思的人才可以啊。”白公不懂得说的话的意思。懂得意思就可以不用言语了，因为言语是表达思想的。捕鱼的要沾湿衣服，争抢野兽的要奔跑，并不是他们愿意沾湿衣服或奔跑。所以，最高境界的言语是抛弃言语，最高境界的作为是无所作为。才智短浅的人他们所争的已是很渺小了。这就是白公后来死在监狱里的原因。

齐桓公合诸侯，卫人后至。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1〕，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曰：“吾于卫无故〔2〕，子曷为请？”对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见妾而有动色，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君曰：“善。仲父治外，夫人治内，寡人知终不为诸侯笑矣。”桓公之所以匿者不言也，今管子乃以容貌音声，夫人乃以行步气志。桓公虽不言，若暗夜而烛燎也。

【注释】

〔1〕卫姬：齐桓公夫人，娶于卫，故称“卫姬”。

〔2〕故：事。指战争之事。

【译文】

齐桓公盟会诸侯，卫国人来晚了。桓公上朝时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退朝以后进入内室，卫姬望见君主，下堂拜了两拜，为卫国君主请罪。桓公说：“我对卫国没有事，你为什么要请罪？”卫姬回答说：“我望见您进来的时候，迈着大步，怒气冲冲，有攻打别国的意思。见到我就变了脸色，这表明是要攻打卫国啊。”第二天桓公上朝，向管仲作揖请他进来。管仲说：“您不攻打卫国了吧？”桓公说：“仲父您怎么知道的？”管仲说：“您升朝时作揖很恭敬，说话慢，见到我面有愧色，我因此知道的。”桓公说：“好。仲父治理宫外的事情，夫人治理宫内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终究不会被诸侯们耻笑了。”桓公用以掩盖自己意图的办法是不说话，现在管子却凭着容貌声音、夫人却凭着走路气质察觉到了。桓公虽然不说话，他的意图就像黑夜点燃烛火一样看得清楚明白。

晋襄公使人于周曰〔1〕：“弊邑寡君寝疾〔2〕，卜以守龟〔3〕，曰：‘三涂为祟〔4〕。’弊邑寡君使下臣愿藉途而祈福焉〔5〕。”天子许之，朝，礼使者事毕，客出。苌弘谓刘康公曰〔6〕：“夫祈福于三涂，而受礼于天子，此柔嘉之事也〔7〕，而客武色，殆有他事，愿公备之也。”刘康公乃儆戎车卒士以待之〔8〕。晋果使祭事先，因令杨子将兵十二万而随之〔9〕，涉于棘津〔10〕，袭聊、阮、梁蛮氏〔11〕，灭三国焉。此形名不相当，圣人之所察也，苌弘则审矣。故言不足以断小事，唯知言之谓者可为。

【注释】

〔1〕晋襄公：晋文公之子，公元前627—前621年在位。

〔2〕弊邑：谦称自己的国家。弊，通“敝”。寡君：臣子对别国谦称自己的国君。寝疾：卧病。

〔3〕守龟：占卜用的龟甲。

〔4〕三涂：古山名，在今河南嵩县西南、伊河北岸。这里的“三涂”指三涂山山神。祟：神祸。

〔5〕藉途：借道。

〔6〕苌弘：周景王、敬王大臣刘文公所属大夫。刘康公：周定王之子（一说为周国王之子），食邑在“刘”，谥“康公”。刘在今河南偃师南。

〔7〕柔嘉：温和而美善。

〔8〕儆（jǐnɡ）：使人警惕。戎车：兵车，战车。

〔9〕杨子：晋国的将帅。按《左传·昭公十七年》：“晋荀吴帅师涉自棘津。”与此不同。

〔10〕棘津：此处当指孟津，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孟县南。

〔11〕聊、阮、梁：都是蛮族的小国名。

【译文】

晋襄公派人去周朝说：“我国君主卧病不起。用龟甲占卜，卜兆说：‘是三涂山山神降下灾祸。’我国君主派我来，希望借条路去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周天子答应了他，于是升朝，按礼节接待完使者，宾客出去了。苌弘对刘康公说：“向三涂山山神求福，在天子这里受礼遇，这是温和美善的事情，可是宾客却表现出勇武之色，恐怕有别的事情，希望您加以防备。”刘康公就让战车士卒作好戒备等待着。晋国果然先做祭祀的事，趁机派杨子率领十二万士兵跟随着，渡过棘津，袭击聊、阮、梁等蛮人居住的城邑，灭掉了这三国。这就是实际和名称不相符，这种情况是圣人所能明察的，苌弘对此就审察清楚了。所以单凭说的话不足以决断事情，只有懂得说的话的意思才可以决断事情。

审应览·离谓

所谓“离谓”，指的是言辞与思想相违背。本篇旨在论述“言意相离”的危害。文章指出，言辞是表达思想的，如果“言意相离”，必定凶险。流言泛滥，随意毁誉，贤与不肖不分，这正是乱国之俗。文章以邓析为例，说明“辨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只有杀掉像邓析那样的诈伪之人，国家才能治理好。文章最后以齐人不死于其君长为例说明，在“言意相离”的情况下，只凭言辞不足以决断，听其言而舍其意是糊涂的。只有“以言观意”，“得其意则舍其言”，才是正确的做法。

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冥冥之中有昭焉〔1〕。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2〕。然有亡者国〔3〕，无二道矣〔4〕。

【注释】

〔1〕冥冥：昏暗。

〔2〕皆：偕同，相同。

〔3〕者：通“诸”，之。

〔4〕无二道矣：没有另外的途径了。意思是，被灭亡的国家，都是由于“不自以为惑”。

【译文】

说的话是为了表达意思的。说的话和意思相违背，是凶险的。造成国家混乱的习俗是，流言很多，却不顾事实如何，一些人极力互相诋毁，一些人极力互相吹捧，诋毁的、吹捧的分别结成朋党，众口喧嚣，气势冲天，贤与不肖不能分辨。靠着这些来治理国家，贤明的君主尚且会感到疑惑，更何况不贤明的君主呢？疑惑之人的祸患是，自己不感到疑惑，所以得道之人能在疑惑之中悟出事物的道理，能在昏暗之中看到光明的境界。亡国的君主，自己不感到疑惑，所以就与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一样了。这样看来，那些遭到灭亡的国家，都是沿着这条路走的了。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1〕，子产令无县书〔2〕，邓析致之〔3〕。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4〕。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辨也。可不可无辨，而以赏罚，其罚愈疾〔5〕，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辨而不当理则伪〔6〕，知而不当理则诈〔7〕。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8〕。

【注释】

〔1〕相县以书：指把法令悬挂出来以示人。县，悬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悬”。书，当指《竹刑》而言。按，据《左传》，鲁昭公六年，子产曾铸刑书于鼎；鲁定公九年，“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竹刑》后出，较子产所铸刑书为优，故人多悬之。《左传》杜注：“邓析，郑大夫，欲改郑所铸旧刑，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故言《竹刑》。”

〔2〕子产：公孙侨，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执政大臣，实行过一系列政治改革。

〔3〕邓析：春秋末期郑国人，做过大夫，曾作《竹刑》，宣传法制。他“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是名家的代表人物。《汉书·艺文志》著录《邓析》二篇，已亡佚。今本《邓析子》系后人伪托。致：细密。这里有修饰之意。

〔4〕倚：偏颇，邪曲。这里用如动词。

〔5〕疾：猛烈。

〔6〕辨：通“辩”，善辩。

〔7〕知：聪明。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智”。

〔8〕宗：根本。

【译文】

郑国很多人把新法令悬挂起来，子产命令不要悬挂法令，邓析就对新法加以修饰。子产命令不要修饰新法，邓析就把新法弄得很偏颇。子产的命令无穷无尽，邓析对付的办法也就无穷无尽。这样一来，可以的与不可以的就无法辨别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无法辨别，却用以施加赏罚，那么赏罚越厉害，混乱就会越厉害。这是治理国家的禁忌。所以，如果善辩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奸巧，如果聪明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狡诈。狡诈奸巧的人，是先王所惩处的人。事理，是判断是非的根本啊。

洧水甚大〔1〕，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2〕。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3〕。”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于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4〕，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5〕，箕子、商容以此穷〔6〕，周公、召公以此疑〔7〕，范蠡、子胥以此流〔8〕，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注释】

〔1〕洧（wěi）水：水名，即今双洎河，在河南境内。

〔2〕死：尸，尸体。

〔3〕莫之卖：无处去卖尸体。

〔4〕度：法度，准则。

〔5〕以此死：因君主不辨忠奸而死。

〔6〕箕子：纣之诸父，因劝谏纣而被囚禁。商容：商代贵族，相传被纣废黜。穷：困窘。

〔7〕周公：即周公旦。召（shào）公：指召公奭（shì）。周公旦和召公奭都是周初大臣。武王死后，他们辅佐成王，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他们因此而被怀疑。

〔8〕范蠡、子胥以此流：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所以这里说“流”。伍子胥因劝谏吴王夫差拒越求和，被赐死，死后其尸被装在口袋内流于江，所以这里也说“流”。

【译文】

洧水很大，郑国有个富人淹死了，有个人得到了这人的尸体。富人家里请求赎买尸体，得到尸体的那个人要的钱很多。富人家里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说：“你安心等待。那个人一定无处去卖尸体了。”得到尸体的人对此很担忧，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又回答说：“你安心等待。这人一定无处再去买尸体了。”那些诋毁忠臣的人，与此很相似。忠臣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就拿他们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忠臣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就又拿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君主中没有原则的，就无法了解这种情祝；无法了解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可悲吗？比干、苌弘就是因此而被杀死的，箕子、商容就是因此受到猜疑的，范蠡、伍子胥就是因此而泛舟五湖、流尸于江的。生死、存亡、安危，都由此产生出来了。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1〕：大狱一衣，小狱襦袴〔2〕。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讙哗。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戮之〔3〕，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4〕，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注释】

〔1〕狱：狱讼。

〔2〕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来的裤子。“袴”的这一意义后来为“裤”所代替。

〔3〕戮：陈尸示众。这里说子产杀邓析，与《左传》异。

〔4〕莫之诛：即莫诛之。之，代词。

【译文】

子产治理郑国，邓析极力刁难他，跟有狱讼的人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件上衣，学习小的狱讼要送上短衣下衣。献上上衣短衣下衣以便学习狱讼的人不可胜数。把错的当成对的，把对的当成错的，对的错的没有标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每天都在改变。想让人诉讼胜了就能让人诉讼胜了，想让人获罪就能让人获罪。郑国大乱，人民吵吵嚷嚷。子产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杀死了邓析并且陈尸示众，民心才顺服了，是非才确定了，法律才实行了。如今世上的人，大都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可是却不杀掉邓析之类的人，这就是想把国家治理好而国家却更加混乱的原因啊。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于涂，故人曰：“固不死乎〔1〕？”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2〕？”是者数传〔3〕。不死于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4〕。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5〕。

【注释】

〔1〕固：果真，诚然。

〔2〕顾：反，反而。

〔3〕是者数传：这样的话多次传述。是，此。传，传述。

〔4〕悖：惑，糊涂。

〔5〕桥：乖戾。择：区别。

【译文】

齐国有个侍奉人的人，所侍奉的人遇难他却不殉死。这个人在路上遇到熟人，熟人说：“你果真不殉死吗？”这个人回答说：“是的。凡是侍奉人，都是为了谋利。殉死不利，所以不殉死。”熟人说：“你这样还可以见人吗？”这个人回答说：“你认为殉死以后倒可以见人吗？”这样的话他多次传达。不为自己的君主上司殉死，是非常不义的，可是这个人还振振有词。凭言辞不足以决断事情，是很清楚的了。言辞是思想的外在表现，欣赏外在表现却抛弃思想，这是糊涂的。所以古人懂得了人的思想就用不着听他的言语了。听别人讲话是要通过其言语观察其思想，听别人讲话却不了解他的思想，那样的言语就与乖戾之言没有区别了。

齐人有淳于髡者〔1〕，以从说魏王〔2〕。魏王辩之〔3〕，约车十乘〔4〕，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5〕，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6〕，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7〕。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时期齐国人，以博学著称，曾被齐威王任为大夫。

〔2〕从：同“纵”，即合纵（六国联合拒秦）。魏王：指魏惠王。

〔3〕辩之：以之为辩，认为他说得好。

〔4〕约车：套车。约，束。

〔5〕有：通“又”。横：即连横（六国分别事秦）。

〔6〕倕（chuí）：相传为尧时的巧匠。龁（hé）：咬。

〔7〕见（xiàn）：显示，显现。

【译文】

齐国人有个叫淳于髡的，他用合纵之术劝说魏王。魏王认为他说得好，就套好十辆车，要派他到楚国去。他告辞要走的时候，又用连横之术劝说魏王，魏王于是就不让他去了。既让合纵的主张落空，又让连横的事落空，那么他才能多就不如才能少，他有辩才就不如没有辩才。周鼎刻铸上倕的图像却让他咬断自己的手指，先王以此表明大巧是不可取的。

审应览·具备

本篇旨在论述建立功名必须具备条件。文章一开始以善射之人有良弓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为喻，引出了“立功名亦有具”的论点。然后，以古代圣贤在条件不具备时处于困境的事实为例，证明“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可成”的道理。文中以大量篇幅叙述了宓子贱治亶父的事迹，说明宓子贱的成功在于：（一）创造条件，“先有其备”，（二）怀有至诚之心。由此，文章结尾指出，“故诚有诚乃合于情，精有精乃通于天”，“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强调了建立功名的根本条件在于自身。

今有羿、蠭蒙、繁弱于此〔1〕，而无弦，则必不能中也。中非独弦也，而弦为弓中之具也〔2〕。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贤虽过汤、武，则劳而无功矣。汤尝约于zz12、薄矣〔3〕，武王尝穷于毕、裎矣〔4〕，伊尹尝居于庖厨矣〔5〕，太公尝隐于钓鱼矣〔6〕。贤非衰也，智非愚也，皆无其具也。故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可成。

【注释】

〔1〕羿：即后羿，传说中夏代东夷族的首领，以善射箭著称。蠭（pánɡ）蒙：也作“蠭门”、“逢蒙”，传说中夏代善于射箭的人，曾学射于羿。繁弱：他书或作“蕃弱”，古代良弓名。

〔2〕弓：当为衍文。具：器具。这里指条件。

〔3〕约：穷困。zz12（yī）：殷的封国名。薄：通“亳”，汤时的都城，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北。

〔4〕毕、裎：当作“毕、郢”。毕，即毕原，在今陕西咸阳北。郢，也作“程”，古邑名，周文王曾迁居于此。故址在今陕西咸阳东。

〔5〕居于庖厨：指曾为庖厨之臣。

〔6〕太公：指太公望。

【译文】

假如有羿、蠭蒙这样的善射之人和繁弱这样的良弓，却没有弓弦，那么必定不能射中。射中不仅仅是靠了弓弦，可弓弦是射中的条件。建立功名也要有条件，不具备条件，即使贤德超过了汤、武王，那也会劳而无功。汤曾经在zz12、亳受贫困，武王曾经在毕、郢受困窘，伊尹曾经在厨房里当仆隶，太公望曾经隐居钓鱼。他们的贤德并不是衰微了，他们的才智并不是愚蠢了，都是因为没有具备条件。所以凡是建立功名，即使贤德，也必定要具备条件，然后才可以成功。

宓子贱治亶父〔1〕，恐鲁君之听谗人，而令己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二人于鲁君与之俱。至于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吏方将书，宓子贱从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吏甚患之，辞而请归。宓子贱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归矣〔2〕！”二吏归报于君，曰：“宓子不可为书。”君曰：“何故？”吏对曰：“宓子使臣书，而时掣摇臣之肘，书恶而有甚怒〔3〕，吏皆笑宓子。此臣所以辞而去也。”鲁君太息而叹曰：“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寡人之乱子〔4〕，而令宓子不得行其术，必数有之矣〔5〕。微二人〔6〕，寡人几过。”遂发所爱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来，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于亶父者，子决为之矣。五岁而言其要〔7〕。”宓子敬诺，乃得行其术于亶父。三年，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于亶父〔8〕，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旗问焉〔9〕，曰：“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舍者小鱼也。”巫马旗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10〕。’宓子必行此术于亶父也。”夫宓子之得行此术也，鲁君后得之也。鲁君后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备也。先有其备，岂遽必哉〔11〕？此鲁君之贤也。

【注释】

〔1〕宓（mì）子贱：孔子弟子宓不齐，字子贱。亶父（dǎnfǔ）：即单父（shànfǔ），春秋时鲁邑，在今山东单县。

〔2〕勉：尽力。这里是赶快的意思。

〔3〕有：通“又”。

〔4〕乱子：当作“乱宓子”，“宓”字误脱。

〔5〕数（shuò）：屡次，多次。

〔6〕微：假如没有。

〔7〕言其要：报告施政的主要情况。要，要点。

〔8〕巫马旗：通作“巫马期”，孔子的弟子。短褐：古代平民所穿的粗陋衣服。短，通“䄈”（shù），僮仆所穿的衣服。褐，粗毛编织的衣服。衣（yì）：穿。弊裘：破旧的皮衣。弊，通“敝”。

〔9〕焉：之。

〔10〕诚乎此者刑乎彼：即诚于心而形于外之意。刑，通“形”。

〔11〕岂遽：义同“岂”，难道。

【译文】

宓子贱去治理亶父，担心鲁国君主听信谗人的坏话，从而使自己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将要告辞走的时候，向鲁国君主请求他身边的两个官吏跟自己一起去。到了亶父，亶父的官吏都来朝见。宓子贱让那两个官吏书写。官吏刚要书写，宓子贱从旁边不时地摇动他们的胳膊肘，官吏写得很不好，宓子贱就为此而发怒。官吏对此厌恨，就告辞请求回去。宓子贱说：“你们写得很不好，你们赶快回去吧！”两个官吏回去以后向鲁国君主禀报说：“宓子这个人不可以给他书写。”鲁国君主说：“为什么？”官吏回答说：“宓子让我们书写，却不时地摇动我们的胳膊肘，写得不好又大发脾气，亶父的官吏都因宓子这样做而发笑。这就是我们所以要告辞离开的原因。”鲁国君主长叹道：“宓子是用这种方式对我的缺点进行劝谏啊。我扰乱宓子，使宓子不能实行自己的主张，这样的事一定多次发生过了。假如没有这两个人，我几乎要犯错误。”于是就派所喜欢的人让他去亶父，告诉宓子说：“从今以后，亶父不归我所有，归你所有。有对亶父有利的事情，你自己决断去做吧。五年以后报告施政的要点。”宓子恭敬地答应了，这才得以在亶父实行自己的主张。过了三年，巫马旗穿着粗劣的衣服和破旧的皮衣，到亶父去观察施行教化的情况，看到夜里捕鱼的人，得到鱼以后就扔回水里。巫马旗问他说：“捕鱼是为了得到鱼，现在你得到鱼却把它扔回水里，这是为什么呢？”那人回答说：“宓子不想让人们捕取小鱼。我扔回水里的都是小鱼。”巫马旗回去以后，告诉孔子说：“宓子的德政达到极点了，他能让人们在黑夜中独自做事，就像有严刑在身旁一样不敢为非作歹。请问宓子是用什么办法达到这种境地的？”孔子说：“我曾经跟他说过：‘自己心诚的，就能在外实行。’宓子一定是在亶父实行这个主张了。”宓子得以实行这个主张，是因为鲁国君主后来领悟到这一点。鲁国君主之所以后来能领悟到这一点，是因为宓子事先有了准备。事先有了准备，难道就一定能让君主领悟到吗？这就是鲁国君主的贤明之处啊。

三月婴儿，轩冕在前〔1〕，弗知欲也；斧钺在后〔2〕，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诚也。故诚有诚乃合于情，精有精乃通于天。乃通于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动也，又况于有血气者乎？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听言哀者，不若见其哭也；听言怒者，不若见其斗也。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

【注释】

〔1〕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车服。轩，古代大夫以上的人乘坐的车子。冕，古代大夫以上的人穿的礼服。

〔2〕钺（yuè）：古代兵器，形似斧，比斧大。

【译文】

三个月的婴儿，轩冕在前不知道羡慕，斧钺在后边也不知道厌恶，对慈母的爱却能懂得。这是因为婴儿的心赤诚啊。所以诚而又诚才合乎真情，精而又精才与天性相通。与天性相通，水、木、石的本性都可以改变，更何况有血气的人呢？所以凡是劝说别人治理政事，要做的事没有比赤诚更重要的了。听别人说的话很悲哀，不如看到他哭泣；听别人说的话很愤怒，不如看到他搏斗。劝说别人与治理政事不赤诚，那就不能感化人心。

离俗览·贵信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必须诚信的道理。文章从正反两方面加以论述。首先，文章指出，“信之为功大矣”，只要君主做到“信而又信”，人民就会亲附，万物就会为己所用，膏雨甘露就会普降，寒暑四时就会得当，就能称王于天下。然后，文章由天地四时不信尚且失调推及人事，强调指出了丧失诚信的危害：“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丹漆染色不贞。”从反面论证了君主必须诚信的道理。文章后半部分叙述了管仲劝说齐桓公对仇敌信守盟誓，因而最终成就霸业的事例，再次强调了诚信的可贵。

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1〕：“允哉〔2〕！允哉！”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3〕。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4〕。虚言可以赏，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5〕。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6〕。人主有见此论者〔7〕，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

【注释】

〔1〕周书：古逸书，记载周代训诰誓命之书。

〔2〕允：诚信，真诚。

〔3〕满：完，成。

〔4〕赏：鉴别。

〔5〕府：府库。这里是比喻说法。

〔6〕毕：尽，都。

〔7〕见：知道。

【译文】

凡是君主一定要诚信，诚信了再诚信，谁能不亲附呢？所以《周书》上说：“诚信啊！诚信啊！”这是说如果不诚信，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成功。因此诚信所产生的功效太大了。诚信树立了，那么虚假的话就可以鉴别了。虚假的话可以鉴别，那么整个天下就都成为自己的了。诚信所达到的地方，就都能够控制了。能够控制却不加以利用，仍然会为他人所有；能够控制而又加以利用，才会为自己所有。为自己所有，那么天地间的事物就全都为自己所用了。君主如有知道这个道理的，那他很快就能称王了；臣子如有知道这个道理的，就可以当帝王的辅佐了。

天行不信〔1〕，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2〕，风不信，其华不盛〔3〕，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4〕。秋之德雨，雨不信，其谷不坚〔5〕，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6〕。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

【注释】

〔1〕天行不信：天的运行不遵循规律，指节气失调等。

〔2〕德：事物的属性。这里有表征、象征的意思。

〔3〕华：古“花”字。

〔4〕遂：成。

〔5〕坚：坚实，指谷粒成熟，坚实饱满。

〔6〕冻闭不开：指地冻得不能裂开。按，本书《仲冬纪》有“冰益壮，地始坼”之语，“地始坼”即地冻得开始裂开缝隙。此处“冻闭不开”其意正与“地始坼”相反，乃是“寒不信”“地不刚”所致。

【译文】

天的运行不遵循规律，就不能形成岁时；地的运行不遵循规律，草木就不能长大。春天的特征是风，风不能按时到来，花就不能盛开，花不能盛开，那么果实就不能生长。夏天的特征是炎热，炎热不能按时到来，土地就不肥沃，土地不肥沃，那么植物生长成熟的情况就不好。秋天的特征是雨，雨不能按时降下，谷粒就不坚实饱满，谷粒不坚实饱满，那么五谷就不能成熟。冬天的特征是寒冷，寒冷不能按时到来，地冻得就不坚固，地冻得不坚固，那么就不能冻开裂缝。天地如此之大，四时如此变化，尚且不能以不遵循规律生成万物，更何况人事呢？

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1〕，社稷不宁。处官不信〔2〕，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3〕，丹漆染色不贞〔4〕。夫可与为始〔5〕，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于身〔6〕，乃通于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7〕，寒暑四时当矣。

【注释】

〔1〕诽谤：批评议论，指责。

〔2〕处官：居官。

〔3〕苦（ɡǔ）：通“盬”，粗劣。伪：作假。

〔4〕丹漆：二者均为颜料。丹，红色。漆，黑色。贞：纯正。

〔5〕可与为始：即“可与之为始”，意思是，可以跟它一块开始。下文三句结构与此同。

〔6〕重袭：重叠。

〔7〕膏雨：肥沃大地的雨水。甘露：甜美的露水。

【译文】

君臣不诚信，那么百姓就会批评指责，国家就不得安宁。当官不诚信，那么年轻的就不敬畏年长的，地位尊贵的和地位低下的就会互相轻视。赏罚不诚信，那么百姓就会轻易地犯法，不可以役使。结交朋友不诚信，那么就会离散怨恨，不能互相亲近。各种工匠不诚信，那么制造器物就会粗劣作假，丹和漆等颜料就不纯正。可以跟它一块开始，可以跟它一块终止，可以跟它一块尊贵显达，可以跟它一块卑微穷困的，大概只有诚信吧！诚信了再诚信，诚信重叠于身，就能与天意相通。靠这个来治理人，那么滋润大地的雨水和甜美的露水就会降下来，寒暑四季就会得当了。

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1〕。鲁请比关内侯以听〔2〕，桓公许之。曹翙谓鲁庄公曰〔3〕：“君宁死而又死乎〔4〕，其宁生而又生乎〔5〕？”庄公曰：“何谓也？”曹翙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于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翙皆怀剑至于坛上〔6〕。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7〕，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8〕，戮于君前〔9〕。”管仲、鲍叔进，曹翙按剑当两陛之间曰〔10〕：“且二君将改图〔11〕，毋或进者〔12〕！”庄公曰：“封于汶则可〔13〕，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于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劫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谓智〔14〕；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庄公，仇也〔15〕；曹翙，贼也〔16〕。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17〕，壹匡之而听〔18〕，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后得之矣。物固不可全也〔19〕。

【注释】

〔1〕去：距离，离。国：都城。封：封土为界。

〔2〕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意思是，鲁国请求像齐国封邑大臣一样服从齐国，意即做齐的附属国。比，比照。关，国家的关隘。侯，指国内有食邑的大官。

〔3〕曹翙（huì）：他书或作“曹刿”、“曹沫”。鲁庄公：春秋时鲁国君主，公元前693—前662年在位。

〔4〕死而又死：指身危国亡。

〔5〕生而又生：指身安国存。“宁……宁……”是表示选择的习惯句式。

〔6〕坛：指土坛，古代盟誓时要积土为坛。

〔7〕自承：指把剑冲着自己。庄公这样做是表示自己决心同齐桓公拼命。按他书载此事皆言曹沫劫桓公，与此异。

〔8〕钧：通“均”，同。

〔9〕戮于君前：死在您面前。意思是和您同归于尽。

〔10〕陛：殿或坛的台阶。

〔11〕改图：另作商量。

〔12〕毋或进者：谁也不要上去。毋，不要。

〔13〕汶：水名，泰山一带水皆名汶，靠近齐国。

〔14〕“人特劫君”三句：这几句意为，别人只是想劫持您，并不想跟您订立盟约，可是您对此并不了解，这不能算作聪明。特，仅，只是。不盟，指不订立“去鲁国五十里”为界的盟约。

〔15〕庄公，仇也：意思是，庄公乃是桓公的仇敌。

〔16〕贼：与“仇”义近，指外敌。

〔17〕九合：指齐桓公多次盟会诸侯。按，齐桓公合诸侯不只九次，这里说九次只是言其次数之多。

〔18〕壹匡：指齐桓公“一匡天下”。壹，一切，全部。听：听从。

〔19〕物固不可全也：事情本来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译文】

齐桓公攻打鲁国。鲁国人不敢轻率作战，离鲁国都城五十里封土为界。鲁国请求像齐国的封邑大臣一样服从齐国，桓公答应了。曹翙对鲁庄公说：“您是愿意死而又死呢，还是愿意生而又生？”庄公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曹翙说：“您听从我的话，国土必定广大，您自身必定安乐，这就是生而又生；您不听从我的话，国家必定灭亡，您自身必定遭到危险耻辱，这就是死而又死。”庄公说：“我愿意听从你的话。”于是第二天将要盟会时，庄公与曹翙都怀揣着剑到了盟会的土坛上。庄公左手抓住桓公，右手抽出剑来指向自己，说：“鲁国都城本来离边境几百里。如今离边境只有五十里，反正也无法生存了。削减领土不能生存与跟你拼命同样是死，让我死在您面前。”管仲、鲍叔要上去，曹翙手按着剑站在两阶之间说：“两位君主将另作商量，谁都不许上去！”庄公说：“在汶水封土为界就可以，不然的话就请求一死。”管仲对桓公说：“是用领土保卫君主，不是用君主保卫领土。您还是答应了吧！”于是终于在汶水之南封土为界，跟鲁国订立了盟约。桓公回国以后想不还给鲁国土地，管仲说：“不可以。人家只是要劫持您，并不想跟您订立盟约，可是您却不知道，这不能说是聪明；面对危难却不能不受人家胁迫，这不能说是勇敢；答应了人家却不还给人家土地，这不能算作诚信。不聪明、不勇敢、不诚信，有这三种行为的，不可以建立功名。还给它土地，这样虽说失去了土地，也还能得到诚信的名声。用四百里土地就在天下人面前显示出诚信来，您还是合算的。”庄公是仇人，曹翙是敌人，对仇人敌人都讲诚信，更何况对不是仇人敌人的人呢？桓公多次盟会诸侯而能成功，使天下一切都得到匡正而天下能听从，就由此产生出来了。管仲可以说是能因势利导了。他把耻辱变成光荣，把困窘变成通达。虽说前边有所失，不过可以说后来有所得了。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啊。

离俗览·举难

本篇旨在论述选拔、任用人不能求全责备的道理。文章以古代圣贤尚有受人诋毁之处为例，说明“以全举人固难”乃是“物之情”。通过文中所举的孔子受养于季氏、白圭论魏文侯置相、齐桓公任用宁戚等事例，可以看出，文章主张在选拔任用人上应该责人宽，责己严；对于一心建立功名的人，不能要求他们一举一动都符合原则；应该从众人中广泛地选取人才，贵在取其所长；不应该“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文章所反映的人无完人、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以及不以小恶掩大德的思想，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人伤尧以不慈之名〔1〕，舜以卑父之号〔2〕，禹以贪位之意〔3〕，汤、武以放弑之谋〔4〕，五伯以侵夺之事〔5〕。由此观之，物岂可全哉？故君子责人则以人〔6〕，自责则以义。责人以人则易足，易足则得人；自责以义则难为非，难为非则行饰〔7〕。故任天地而有余。不肖者则不然。责人则以义，自责则以人。责人以义则难瞻〔8〕，难瞻则失亲；自责以人则易为，易为则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也，身取危，国取亡焉。此桀、纣、幽、厉之行也。尺之木必有节目〔9〕，寸之玉必有瑕瓋〔10〕。先王知物之不可全也，故择物而贵取一也〔11〕。

【注释】

〔1〕人伤尧以不慈之名：即“人以不慈之名伤尧”。尧传位与舜而不与子，所以有人以“不慈”之名诋毁他。伤，诋毁。

〔2〕舜以卑父之号：即“伤舜以卑父之号”，“伤”字承上文而省略。下三句与此同。按，《庄子·盗跖》谓“尧不慈，舜不孝”。又《韩非子·忠孝》谓“瞽叟为舜父而舜放之”。所以这里说有人以“卑父”之号诋毁舜。

〔3〕禹以贪位之意：舜推荐禹为继承人，舜死后，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而天下百姓却跟从禹，禹这才继承了帝位。所以有人诋毁他“贪位”。位，指帝位。

〔4〕汤、武以放弑之谋：汤打败桀，桀出奔南方。武王伐商，纣兵败自焚而死。所以有人诋毁他们放、弑其君。放，逐。弑，下杀上。

〔5〕五伯：即“五霸”。

〔6〕以人：指按一般人的标准。

〔7〕饰：通“饬”，灭，严整。

〔8〕难瞻：疑当作“难赡”，难以满足要求。赡，供之使足。

〔9〕节目：树木枝干交接之处为节，文理纠结不顺的部分为目。

〔10〕瑕瓋（tì）：玉上的斑点。

〔11〕取一：指取其长处。

【译文】

用十全十美的标准举荐人必然很难，这是事物的实情。有人用不爱儿子的名声诋毁尧，用不孝顺父亲的称号诋毁舜，用内心贪图帝位来诋毁禹，用谋划放逐、杀死君主来诋毁汤、武王，用侵吞掠夺别国来诋毁五霸。由此看来，事物怎么能十全十美呢？所以，君子要求别人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义的标准。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别人就容易得到满足，容易得到满足就能受到人民拥护；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就难以做错事，难以做错事行为就严正。所以他们承担天地间的重任还游刃有余。不贤德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要求别人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一般的标准。按照义的标准要求别人就难以满足，难以满足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会失去；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就容易做到，容易做到行为就苟且。所以天下如此之大他们却不能容身，自己招致危险，国家招致灭亡。这就是桀、纣、周幽王、周厉王的所作所为啊。一尺长的树木必定有节结，一寸大的玉石必定有瑕疵。先王知道事物不可能十全十美，所以对事物的选择只看重其长处。

季孙氏劫公家〔1〕，孔子欲谕术则见外〔2〕，于是受养而便说〔3〕。鲁国以訾〔4〕。孔子曰：“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5〕，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下不若鱼，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岂得中绳哉〔6〕？救溺者濡〔7〕，追逃者趋。

【注释】

〔1〕季孙氏：春秋时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当指季平子。《史记·孔子世家》：“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故下文言孔子“受养而便说”。劫公家：把持鲁国公室政权。

〔2〕谕术：即“谕以术”，以道理使之晓谕。见外：被疏远。

〔3〕便说：便于劝说。

〔4〕訾（zǐ）：毁谤非议。

〔5〕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龙之属。

〔6〕中绳：指符合规则、原则。

〔7〕濡（rú）：沾湿。

【译文】

季孙氏把持公室政权，孔子想晓之以理，但这样就会被疏远，于是就去接受他的衣食，以便向他进言。鲁国人因此都责备孔子。孔子说：“龙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清澈的水里游动；螭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鱼在浑浊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现在我往上赶不上龙，往下不像鱼那样，我大概像螭一样吧！”那些想建立功业的人，哪能处处都合乎规则呢？援救溺水之人的人要沾湿衣服，追赶逃跑之人的人要奔跑。

魏文侯弟曰季成〔1〕，友曰翟璜〔2〕。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3〕，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4〕。”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于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不知，理无自然〔5〕。自然而断相〔6〕，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与木，金虽柔，犹坚于木〔7〕。

【注释】

〔1〕季成：魏文侯弟。

〔2〕翟璜：又作“翟黄”。

〔3〕李克：战国初期人，子夏的学生，仕于魏。

〔4〕乐腾与王孙苟端：都是魏文侯之臣。

〔5〕理无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道理。无自，无从。然，这样。

〔6〕自然：上当脱“理无”二字。

〔7〕金虽柔，犹坚于木：这是比喻说法，喻李克之过较文侯之过为轻。

【译文】

魏文侯的弟弟名叫季成，朋友名叫翟璜。文侯想让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当相，可是不能决断，就询问李克，李克回答说：“您想立相，那么看看乐腾与王孙苟端哪一个贤能。”文侯说：“好。”文侯认为王孙苟端不好，而他是翟璜举荐的；认为乐腾好，而他是季成举荐的。所以就让季成当了相。凡是言论被君主听从的人，谈论别人不可不慎重。季成是弟弟，翟璜是朋友，而文侯尚且不能了解，又怎么能够了解乐腾与王孙苟端呢？对疏远低贱的人却了解，对亲近熟悉的人却不了解，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却要以此决断相位，这就错了。李克回答文侯的话也错了。他们虽然都错了，但是就如同金和木一样，金虽然软，但还是比木硬。

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1〕，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2〕。且师友也者〔3〕，公可也；戚爱也者〔4〕，私安也〔5〕。以私胜公，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6〕。”

【注释】

〔1〕卜：选择。孰：哪一个。

〔2〕用其雠（chóu）：指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管仲初辅佐公子纠，曾箭射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即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所以这里说“用其雠”。雠，仇敌，仇人。

〔3〕师友：指任用师友为相。师友指上文提到的子夏、田子方。

〔4〕戚爱：指任用弟弟与所宠爱之人为相。戚，近亲，此指弟弟，即上文的季成。爱，所宠爱之人，此指上文的翟璜。

〔5〕私安：私利。

〔6〕羽翼：用如动词，辅佐的意思。

【译文】

孟尝君向白圭问道：“魏文侯名声越过了齐桓公，可是功业却赶不上五霸，这是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文侯以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敬重段干木，这就是他的名声越过桓公的原因。选择相的时候说‘季成与翟璜哪一个可以’，这就是他的功业赶不上五霸的原因。相是百官之长。选择时要从众人中挑选。现在选择相却离不开那两个人，这跟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管仲为相相差太远了。况且以师友为相，是为了公利；以亲属宠爱的人为相，是为了私利。把私利放在公利之上，这是衰微国家的政治。然而他的名声却显赫荣耀，这是因为有三位贤士辅佐他。”

宁戚欲干齐桓公〔1〕，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2〕，暮宿于郭门之外〔3〕。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4〕，爝火甚盛〔5〕，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6〕，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7〕。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8〕：“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凡听必有以矣，今听而不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注释】

〔1〕宁戚：即宁速。干：谋求官职。

〔2〕任车：装载货物的车子。任，装载。

〔3〕郭：外城。

〔4〕辟：躲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这里是使躲避的意思。

〔5〕爝（jué）火：小火把。

〔6〕饭牛：喂牛。

〔7〕后车：副车，侍从之车。

〔8〕争：劝谏。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诤”。

【译文】

宁戚想向齐桓公谋求官职，但处境穷困，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举荐，于是就给商人赶着装载货物的车子到了齐国，傍晚住在城门外。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打开城门，让装载货物的车子躲开，火把很明亮，跟随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望见桓公，心里很悲伤，就敲着牛角大声唱起歌来。桓公听到歌声，抚摸着自己车夫的手说：“真是与众不同啊！这个唱歌的不是一般人！”就命令副车载着他。桓公回去，到了朝廷里，跟随的人请示桓公如何安置宁戚。桓公赐给他衣服帽子，准备召见他。宁戚见到桓公，用如何治理国家的话劝说桓公。第二天又谒见桓公，用如何治理天下的话劝说桓公。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用他。臣子们劝谏说：“这个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齐国不远，您不如去询问一下。如果确实是贤德的人，再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是这样。去询问，担心他有小毛病。因为人家的小毛病，丢掉人家的大优点，这是君主失掉天下杰出人才的原因。”凡是听取别人的主张一定是有根据的了，现在听从了他的主张而不再去追究他的为人如何，这是因为其主张符合听者心目中的标准。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衡量以后用其所长，这是举荐人才的恰当做法。桓公算是掌握住这个原则了。

恃君览·骄恣

本篇劝说君主要防止骄傲恣肆。文章开始就指出了君主骄恣的三种危害：傲视贤士，独断专行，无所积蓄，其结果必然是听闻闭塞，地位危殆，招致祸患。文章认为，要想防止上述灾祸，必须礼贤下士，必须获得民众，必须积蓄完备，这三方面是君道的核心。文章列举了周厉王、魏武侯、齐宣王、赵简子的事例，说明必须重视、采纳贤士的意见，对待谗人必须予以严厉惩罚，这样就可以避免骄恣的危害了。

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骄则简士〔1〕，自智则专独，轻物则无备。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壅塞〔2〕。欲无壅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3〕。

【注释】

〔1〕简：怠慢。

〔2〕壅塞：指听闻闭塞。

〔3〕经：道，常道。

【译文】

亡国的君主，必然骄傲自满，必然自以为聪明，必然轻视外物。骄傲自满就会傲视贤士，自以为聪明就会独断专行，看轻外物就会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会招致祸患，独断专行君位就会危险，傲视贤士听闻就会闭塞。要想不闭塞，必须礼贤下士；要想君位不危险，必须得到众人辅佐；要想不招致祸患，必须准备齐全。这三条，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最大原则。

晋厉公侈淫〔1〕，好听谗人，欲尽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谓厉公曰〔2〕：“必先杀三郄〔3〕。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4〕。”公曰：“诺。”乃使长鱼矫杀郄犨、郄锜、郄至于朝〔5〕，而陈其尸〔6〕。于是厉公游于匠丽氏〔7〕，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8〕。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杀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当而反自及也〔9〕。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则不知化，不知化者举自危〔10〕。

【注释】

〔1〕晋厉公：春秋时期晋国君主，公元前580—前573年在位。

〔2〕胥童：他书或作“胥之昧”，晋大夫，厉公用为卿，后被栾书、中行偃杀死。

〔3〕三郄（xì）：即下文所说的郄犨、郄锜、郄至。郄氏是晋国的大族。

〔4〕不逼：指不逼迫公室，即不威胁公室。

〔5〕长鱼矫：晋厉公嬖臣。

〔6〕陈其尸：陈列其尸示众。

〔7〕匠丽氏：《史记·晋世家》作“匠骊氏”，裴骃《集解》引贾逵曰：“匠骊氏，晋外嬖大夫在翼者。”（翼，晋旧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8〕栾书：即栾武子，晋大夫。中行偃：即荀偃，字伯游。幽：囚禁。

〔9〕自及：自己赶上祸害。

〔10〕举：动，行动。

【译文】

晋厉公奢侈放纵，喜欢听信谗人之言，他想把他的大臣们都除掉，提拔他身边的人为官。胥童对厉公说：“一定要先杀掉三个姓郄的。他们家族大，对公室有很多怨恨，除掉大家族，就不会威逼公室了。”厉公说：“好吧。”于是就派长鱼矫在朝廷上杀死了郄犨、郄锜、郄至，陈列他们的尸体示众。接着厉公到匠丽氏那里游乐，栾书、中行偃劫持并囚禁了他。诸侯们没有人援救他，百姓们没有人哀怜他。过了三个月，就把他杀死了。君主的弊病，在于只知道自己能危害别人，却不知道如果所害的人是不该害的反而会让自己遭殃。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智谋短浅啊。智谋短浅就不知道事物的变化，不知道事物变化的人一举一动都会危害自己。

魏武侯谋事而当，攘臂疾言于庭曰〔1〕：“大夫之虑，莫如寡人矣！”立有间〔2〕，再三言。李悝趋进曰〔3〕：“昔者楚庄王谋事而当，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忧色，敢问其说？’王曰：‘仲虺有言〔4〕，不穀说之〔5〕。曰：“诸侯之德，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也，群臣之谋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6〕：“此霸王之所忧也，而君独伐之〔7〕，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于自少，而在于自多。自多则辞受〔8〕，辞受则原竭〔9〕。李悝可谓能谏其君矣，壹称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注释】

〔1〕攘臂：捋袖伸臂，振奋的样子。疾言：大声说话。

〔2〕有间（jiàn）：片刻，一会儿。

〔3〕李悝（kuī）：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曾为魏文侯相。

〔4〕仲虺（huī）；相传为汤的左相，奚仲的后代。

〔5〕不穀：不善，诸侯的谦称。说：喜欢。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6〕“曰”下的话仍是李悝所说。前面是转述别人的话，下面是直接对武侯所说的话，故这里用一“曰”字作转。

〔7〕伐：自夸，夸耀。

〔8〕辞受：对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推辞。辞，推辞。

〔9〕原竭：源泉枯竭。这里指进言之路堵塞。原，水源。

【译文】

魏武侯谋划事情总是很得当，有一次他在朝廷中捋袖伸臂大声说：“大夫们的谋虑，没有人赶得上我了！”只站了一会儿，这句话就说了好几遍。李悝快步走上前说：“从前楚庄王谋划事情很得当，成就了很大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身边的人说：‘大王您成就了很大的功业，退朝以后却面有忧色，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庄王说：‘仲虺有话，我很喜欢。他说：“诸侯的品德，能为自己选取老师的，就会称王天下；能为自己选取朋友的，就会保存自身；所选取的人不如自己的，就会遭到灭亡。”如今凭着我这样不贤德，臣子们的谋划，又都赶不上我，我大概要灭亡了吧！’”李悝接着又说道：“这就是成就霸王立业的人所忧虑的，可是您却偏偏自夸，那怎么可以呢！”武侯说：“你说得好。”君主的弊病，不在于自己看轻自己，而在于自己看重自己。自己看重自己，那么该接受的意见就会加以拒绝。该接受的意见加以拒绝，那么进谏之路就堵塞了。李悝可以说是善于劝谏自己的君主了，他一劝谏，就让武侯更加懂得了当君主的原则。

齐宣王为大室〔1〕，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2〕。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3〕。群臣莫敢谏王。春居问于宣王曰〔4〕：“荆王释先王之礼乐〔5〕，而乐为轻〔6〕，敢问荆国为有主乎〔7〕？”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8〕?”王曰：“为无臣。”“今王为大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臣请辟矣〔9〕！”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10〕！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11〕：“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谏不可不熟。莫敢谏若〔12〕，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与人同，其所以入之与人异〔13〕。宣王微春居，几为天下笑矣。由是论之，失国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无春居。故忠臣之谏者，亦从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注释】

〔1〕齐宣王：战国时期齐国君主，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

〔2〕户：门。

〔3〕具：备办，修建。

〔4〕春居：齐宣王臣。

〔5〕释：放弃，抛弃。

〔6〕为轻：为之轻，因此而轻浮。

〔7〕主：指贤主。

〔8〕臣：指真正的贤臣，敢于直言劝谏之臣。

〔9〕辟：躲避，离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10〕反：返回。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11〕遽：立刻。掌书：主管书写记事的人。

〔12〕若：当为“者”字之误。

〔13〕所以入之：指用来劝阻的方法。

【译文】

齐宣王修建大宫室，规模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还没能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齐王。春居向宣王说：“楚王抛弃了先王的礼乐，音乐因此变得轻浮了，请问楚国算是有贤明君主吗？”宣王说：“没有贤明君主。”春居说：“所谓的贤臣数以千计，却没有人敢劝谏，请问楚国算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如今您修建大宫室，宫室之大超过了一百亩，堂上设置三百座门。凭着齐国这样的大国，修建了三年仍不能够修建成。臣子们没有人敢劝阻，请问您算是有贤臣吗？”宣王说：“没有贤臣。”春居说：“我请您允许我离开吧！”说完就快步走出去。宣王说：“春子！春子！回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劝阻我呢？我现在停止修建宫室。”赶紧召来记事的官员说：“写上！我不贤德，喜欢修建大宫室。春子阻止了我。”对于劝谏，不可不认真考虑。不敢劝谏的人，并不是不想劝谏。春居想要做的跟别人相同，而他采用的劝谏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宣王如果没有春居，几乎要被天下人耻笑了。由此说来，亡国的君主，大都像宣王一样，然而他们的祸患在于没有春居那样的臣子。所以那些敢于劝谏的忠臣，也应顺势加以劝谏，这是不可不慎重对待的。这是成败的根本啊。

赵简子沉鸾徼于河〔1〕，曰：“吾尝好声色矣，而鸾徼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鸾徼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鸾徼来之〔2〕。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鸾徼未尝进一人也。是长吾过而绌善也〔3〕。”故若简子者，能厚以礼督责于其臣矣。以礼督责于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之盛教。

【注释】

〔1〕鸾徼：他书或作“栾激”，赵简子臣。

〔2〕来（lài）之：使之来。

〔3〕绌（chù）善：当作“绌吾善”。绌，减损。

【译文】

赵简子把鸾徼沉没到黄河里，说：“我曾经爱好音乐女色，鸾徼就给我弄来；我曾经爱好宫室台榭，鸾徼就给我修建；我曾经爱好良马好驭手，鸾徼就给我找来。如今我爱好贤士六年了，可鸾徼不曾举荐过一个人。这是助长我的过错、磨灭我的长处啊。”所以像赵简子这样的人，是能严格地依照原则审察责求自己的臣子的。对自己的臣子依照原则审察责求，那么就可以跟他一起为善，而不可以跟他一起为非；可以跟他一起做正直的事，而不可以跟他一起做邪曲的事。这是夏商周三代的美好教化。

恃君览·观表

本篇告诫君主应该善于通过观察人和事物的征兆表象看到其实质。文章以相马为例，指出不同的人和事物有不同的表象，对其征兆表象应加以深入细致的观察。文章认为，圣人之所以先知先觉，就在于他们善于透过表象洞察实质。作者的这种观点是符合唯物主义认识论的。

凡论人心，观事传〔1〕，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也〔2〕；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麟未尝息也〔3〕。凡居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者〔4〕，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渊深难测。故圣人于事志焉〔5〕。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征表〔6〕。无征表而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征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7〕。众人则无道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之矣〔8〕。

【注释】

〔1〕事传：事迹，事情。

〔2〕休：止。

〔3〕毛：指虎狼之类有毛皮的动物。羽：指飞禽。裸：指麋鹿牛羊之类裸蹄动物。鳞：指龙鱼之类。以上两句意思是说，天地之间的事物都有可以察见的征兆。

〔4〕六合：天、地、四方谓之“六合”。

〔5〕志焉：观其志。志，用如动词。

〔6〕征：这里指与内心相一致的征兆。表：这里指与内心不同的虚假的表象。

〔7〕飘：迅疾。

〔8〕郈成子：鲁国大夫。

【译文】

凡是衡量人心，观察事物，不可不精审，不可不深入。天算是很高了，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却不曾休止过；地算是很大了，而水泉草木飞禽走兽却不曾灭绝过。凡是处于天地之间四方之内的，本来都应该尽力做到互安互利，可是它们之间互相危害的，却数不胜数。人和事情也都是如此。事情取决于人心，人心取决于欲望。欲望没有限度的，人心也没有限度。人心没有限度的，那么他的所作所为就不可以被了解了。人的心思隐藏着，难以窥见，就像深渊难以测量一样。所以圣人考察事情必先观察行事之人的志向。圣人之所以超过一般人，是因为能先知先觉，要先知先觉必须审察征兆和表象。没有征兆表象却想先知先觉，就是尧、舜也和一般人一样不可能做到。虽然真象易于观察，假象难于考查，圣人不论对哪种情况都不可以匆忙下结论。一般人不能审察征兆和表象，所以就无法达到先知先觉了。无法达到先知先觉，就认为先知者是靠神力，是靠侥幸。其实先知并不是靠神力，并不是靠侥幸，而是圣人根据征兆表象看到事理不得不如此。郈成子、吴起就接近于先知先觉了。

郈成子为鲁聘于晋〔1〕，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2〕。陈乐而不乐〔3〕，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4〕，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5〕，今侯渫过而弗辞〔6〕？”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7〕，闻宁喜之难作〔8〕，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9〕，三举而归〔10〕。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11〕，分禄而食之〔12〕。其子长而反其璧〔13〕。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可谓能观人矣。

【注释】

〔1〕聘：出使，国与国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2〕右宰谷臣：卫大夫。《左传·襄公十三年》作“右宰谷”。右宰本是官名，此以官为姓。

〔3〕前“乐”（yuè），指乐器。后“乐”（lè），是快乐的意思。

〔4〕顾反：返回。

〔5〕向：先前。

〔6〕侯：何。渫（xiè）过：重过。

〔7〕倍：通“背”，相背，离开。

〔8〕宁喜：即宁悼子，卫大夫宁惠子之子。卫献公被逐，他杀死卫侯剽而纳献公。这里的“宁喜之难”即指杀卫侯剽而言。按，据《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载，宁喜与右宰谷臣皆为公孙免余所攻杀，与高注异。

〔9〕临（lìn）：哭悼死者。

〔10〕三举：举哀三次，即哭了三次。

〔11〕异之：使之异，让他们与自己分开住。异，分开。这里用如使动。

〔12〕食（sì）：用如使动，让……吃。

〔13〕反：归还。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返”。

【译文】

郈成子为鲁国聘问晋国，路过卫国，卫国的右宰谷臣留下并宴请他。右宰谷臣陈列上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喝酒喝到正畅快之际，把璧玉送给了郈成子。郈成子从晋国回来，经过卫国，却不向右宰谷臣告别。他的车夫说：“先前右宰谷臣宴请您，感情很欢洽，如今为什么重新经过这里却不向他告别？”郈成子说：“他留下我并宴请我，是要跟我欢乐一番。可陈列上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这是向我表示他的忧愁啊。喝酒喝得正畅快之际，他把璧玉送给了我，这是把璧玉托付给我啊。如果从这些迹象来看，卫国大概有祸乱吧！”郈成子离开卫国三十里，听到宁喜作乱杀死卫君，右宰谷臣为卫君殉难，就掉转车子回去哭悼右宰谷臣，哭了三次然后才回国。到了鲁国，派人去接右宰谷臣的妻子孩子，把住宅隔开让他们与自己分开居住，分出自己的俸禄来养活他们。右宰谷臣的孩子长大了，郈成子把璧玉还给了他。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论智慧可以通过隐微的方式跟他进行谋划，论仁德可以托付给他财物的，大概就是郈成子吧！”郈成子观察右宰谷臣，真是深入精妙了。不观察他做的事情，而观察他的思想，可以说是能观察人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4〕。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5〕：“子弗识也〔6〕。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7〕，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8〕。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魏郡名，吴起曾为西河守，辖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谮（zèn）：诬陷。按，《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谮吴起者为公叔及其仆，与此异。

〔3〕岸门：地名，在今山西河津南。

〔4〕屣（xǐ）：鞋子。这里喻贱物。

〔5〕雪：擦拭。

〔6〕识：知。

〔7〕毕：尽，用完。

〔8〕西河可以王：指魏可以凭借西河成就王业。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郡，王错向魏武侯诬陷他，武侯派人召他回来。吴起到了岸门，停下车子休息，望着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您把抛弃天下看得像抛弃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却哭泣，这是为什么呢？”吴起擦掉眼泪回答他说：“你不知道啊。国君如果真的了解我，让我把自己的才能都发挥出来，一定可以灭掉秦国，凭着西河就可以成就王业。现在国君听信谗人之言，不了解我，西河不久就会成为秦国的了，魏国从此就要削弱了。”结果吴起离开魏国到了楚国，西河全部归入秦国。魏国一天天削弱，秦国一天比一天强大。这就是吴起事先预见到这种情况因而哭泣的原因啊。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1〕，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尻〔2〕，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膹肳〔3〕，陈悲相股脚〔4〕，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征也，而知节之高卑〔5〕，足之滑易〔6〕，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7〕，盖有自云也〔8〕。绿图幡薄〔9〕，从此生矣。

【注释】

〔1〕寒风是：即“韩风氏”，与下文的“麻朝”、“子女厉”、“卫忌”、“许鄙”、“投伐褐”、“管青”、“陈悲”、“秦牙”、“赞君”都是古代善相马者。

〔2〕尻（kāo）：臀部。

〔3〕膹：当为“唇”字之误。肳：同“吻”。

〔4〕股：大腿。脚：小腿。

〔5〕节：指骨节。

〔6〕滑易：义未详。据文意，疑指快慢。

〔7〕意：猜想，测度。

〔8〕有自：有原因。

〔9〕绿图幡薄：说法不一，难以详考。按，绿图，似指“河图”。据古代传说，江河所出图篆皆为绿色，故别称“绿图”（《墨子·非攻下》有“河出绿图”语）。幡薄，当即簿册。“幡”与“薄”义同，“薄”通“簿”。河山绿图幡簿，古人以为帝王圣者受命之瑞。

【译文】

古代善于相马的人，寒风是观察品评马的口齿，麻朝观察品评马的面颊，子女厉观察品评马的眼睛，卫忌观察品评马的须髭，许鄙观察品评马的臀部，投伐褐观察品评马的胸肋，管青观察品评马的嘴唇，陈悲观察品评马腿，秦牙观察品评马的前部，赞君观察品评马的后部。所有这十个人，都是天下的良工巧匠。他们用来相马的方法不同，但他们看到马的一处征象，就能知道马骨节的高低，腿脚的快慢，体质的强弱，才能的高下。不仅相马是这样，人也有征兆，事情和国家都有征兆。圣人往上知道千年以前的事，往下知道千年以后的事，并不是靠猜想，而是有根据的。绿图幡簿这些吉祥征兆，就从此产生了。

论

慎行论·疑似

本篇强调对相似之物要认真辨察。文章指出，相似之物往往使人迷惑，不注意辨察就会造成严重后果。周幽王无寇击鼓而“失真寇”，黎丘丈人惑于奇鬼而“杀其真子”，都说明了辨察疑似之迹的重要。关于辨察疑似之迹的方法，作者提出“察之必于其人”，即向了解情况的人请教。文章明确指出，即使是尧、舜、禹这样的圣贤，进入水泽也要问于牧童、渔师。作者这种重视劳动人民的直接经验的思想，在当时是很可贵的。

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剑者之所患，患剑之似吴干者〔1〕；贤主之所患，患人之博闻辩言而似通者〔2〕。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相似之物，此愚者之所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故墨子见歧道而哭之〔3〕。

【注释】

〔1〕吴干：宝剑名，传为春秋时吴人干将所铸，故称“吴干”，又名“干将”。

〔2〕辩言：能说会道。通：指通达事理。

〔3〕见歧道而哭之：因为歧路使人捉摸不定，所以为之哭泣。《淮南子·说林训》说哭歧路的是杨朱。

【译文】

让人深感迷惑的，一定是相似的事物。玉工所忧虑的，是像玉一样的石头；相剑的人所忧虑的，是像吴干一样的剑；贤明的君主所忧虑的，是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像是通达事理的人。亡国的君主好像很聪明，亡国的臣子好像很忠诚。相似的事物，是愚昧的人深感迷惑、圣人也要用心思索的，所以墨子才看见歧路为之哭泣。

周宅鄷、镐〔1〕，近戎人。与诸侯约：为高葆祷于王路〔2〕，置鼓其上，远近相闻。即戎寇至〔3〕，传鼓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戎寇当至〔4〕，幽王击鼓，诸侯之兵皆至，褒姒大说〔5〕，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寇。至于后戎寇真至，幽王击鼓，诸侯兵不至，幽王之身乃死于丽山之下〔6〕，为天下笑。此夫以无寇失真寇者也。贤者有小恶以致大恶，褒姒之败，乃令幽王好小说以致大灭。故形骸相离，三公九卿出走。此褒姒之所用死〔7〕，而平王所以东徙也〔8〕，秦襄、晋文之所以劳王劳而赐地也〔9〕。

【注释】

〔1〕宅：居。鄷（fēnɡ）：周文王时周的国都，在今陕西户县东。字又作“丰”。镐（hào）：周武王的国都，又名镐京、宗周，在今陕西西安西南，沣水东岸。

〔2〕葆：通“堡”，小城。祷：当为衍文。王路：大路。

〔3〕即：如果。

〔4〕当：通“尝”。

〔5〕褒姒（bāosì）；周幽王宠妃，本为褒国女子，姒姓，周幽王伐褒时所得。

〔6〕丽（lí）山：在陕西临潼东南，又作“骊山”。

〔7〕所用：所以。

〔8〕平王：周平王，名宜臼，幽王子，公元前770—前720年在位。幽王死，平王为避戎人，迁都于洛邑（今洛阳），是为东周。

〔9〕秦襄：秦襄公，公元前777—前766年在位。晋文：晋文侯，名仇，公元前780—前746年在位。劳王劳：下一“劳”字当为衍文。劳王，即勤王的意思，为天子辛劳尽力。秦襄公、晋文侯都曾护卫平王东迁，有功于周王朝。

【译文】

周建都于鄷、镐，靠近戎人。和诸侯约定：在大路上修筑高大的土堡，上面设置大鼓，使远近都能听到鼓声。如果戎兵入侵，就由近及远击鼓传告，诸侯的军队就都来援救天子。戎兵曾经入侵，周幽王击鼓，诸侯军队都如约而至，褒姒看了非常高兴，很喜欢幽王这种做法。幽王希望看到褒姒的笑靥，于是屡屡击鼓，诸侯的军队多次到来，却没有敌兵。到后来戎兵真的来了，幽王击鼓，但诸侯的军队不再到来，幽王于是被杀死在骊山之下，为天下人耻笑。这是因为没有敌寇乱击鼓而误了真的敌寇啊！贤明的人有小的过失尚且会招致大的灾祸，又何况不肖的人呢？褒姒败坏国事，是让幽王喜好无足轻重的欢乐而导致杀身亡国。所以幽王身首分离，三公九卿出逃。这也是褒姒所以身死、平王所以东迁的原因，是秦襄公、晋文侯所以起兵勤王、被赐以土地的原因。

梁北有黎丘部〔1〕，有奇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2〕。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3〕，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4〕。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5〕：“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6〕？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泣而触地曰〔7〕：“孽矣〔8〕！无此事也。昔也往责于东邑〔9〕，人可问也。”其父信之，曰：“嘻！是必夫奇鬼也！我固尝闻之矣。”明日端复饮于市〔10〕，欲遇而刺杀之。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逝迎之〔11〕。丈人望其真子，拔剑而刺之。丈人智惑于似其子者，而杀于真子。夫惑于似士者而失于真士，此黎丘丈人之智也。

【注释】

〔1〕梁：周时诸侯国，后为秦所灭。部：《后汉书·张衡传》李贤注引作“乡”。

〔2〕喜：当作“善”。子侄：当作“子姓”，子孙。昆弟：兄弟。

〔3〕丈人：对老者的尊称。

〔4〕苦之：折磨他。

〔5〕诮（qiào）：责备。

〔6〕谓：为，称作。

〔7〕触地：指叩头。

〔8〕孽：妖孽，怪异。

〔9〕责：讨债。此义后来写作“债”。

〔10〕端：故意。

〔11〕逝：往。

【译文】

梁国北部有个黎丘乡，那里有个奇鬼，善于模仿人的子孙兄弟的样子。乡中有个老者到市上去，喝醉了酒往家走，黎丘奇鬼模仿他儿子的样子，搀扶他回家，在路上苦苦折磨他。老者回到家里，酒醒以后责问他的儿子说：“我作为你的父亲，难道能说不慈爱吗？我喝醉了，你在路上苦苦折磨我，这是为什么？”他的儿子哭着以头碰地说：“您遇到鬼怪了！没有这回事呀！昨天我去东乡讨债，这是可以问别人的。”父亲相信了儿子的话，说：“噢，这一定是那个奇鬼作怪了！我本来就听人说起过它。”第二天老者特意又到市上饮酒，希望再次遇见奇鬼，把它杀死。天刚亮就到市上去，又喝醉了，他的儿子怕父亲回不了家，就去接他。老者望见儿子，拔剑就刺。老者的思想被像他儿子的奇鬼所迷惑，而杀死了自己的真儿子。那些被像是贤士的人所迷惑的人，错过了真正的贤士，这种思想正像黎丘老者一样啊！

疑似之迹，不可不察，察之必于其人也〔1〕。舜为御〔2〕，尧为左〔3〕，禹为右〔4〕，入于泽而问牧童，入于水而问渔师〔5〕，奚故也？其知之审也。夫孪子之相似者，其母常识之，知之审也。

【注释】

〔1〕其人：适当的人。指熟悉了解这方面情况的人。

〔2〕御：御者，驾车的人。

〔3〕左：古时乘车，尊者居左。这里指居于车的左边的尊者。

〔4〕右：车右，职责是保卫尊者。

〔5〕渔师：有经验的渔夫。

【译文】

对于令人疑惑的相似的现象，不能不审察清楚。审察这种现象，一定要找适当的人。即使舜做车夫，尧做主人，禹做车右，进入草泽也要问牧童，到了水边也要问渔夫，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对情况了解得清楚。孪生子长得很相像，但他们的母亲总是能够辨认，这是因为母亲对他们了解得清楚。

慎行论·察传

本篇指出对传言必须加以辨察，以定其是非。作者认为这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文章意在向君主建白治国方策，而又善于以日常生活中的习见现象为例加以论证，所以读来非常亲切、生动，有很强的说服力。这些充分显示了作者的论说技巧。

关于察传的方法，作者只是提出“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即根据情理加以判断。这与我们今天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的方法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反映了作者认识上的局限性。

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1〕，玃似母猴〔2〕，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

【注释】

〔1〕玃（jué）：兽名，似猕猴而形体较大。

〔2〕母猴：兽名，又称猕猴、沐猴。

【译文】

听到传闻不可不审察清楚。多次辗转相传，白的就成了黑的，黑的就成了白的。狗像玃，玃像母猴，母猴像人，但是人和狗就差远了。这是愚蠢的人造成大误的原因。

闻而审〔1〕，则为福矣；闻而不审，不若无闻矣。齐桓公闻管子于鲍叔，楚庄闻孙叔敖于沈尹筮，审之也，故国霸诸侯也。吴王闻越王勾践于太宰嚭〔2〕，智伯闻赵襄子于张武〔3〕，不审也，故国亡身死也。

【注释】

〔1〕而：如果。审：审察。

〔2〕太宰嚭（pǐ）：伯嚭，春秋楚人，为吴王夫差太宰，所以称为“太宰嚭”。夫差败越之后，伯嚭接受越人贿赂，极力劝说夫差允许越国求和，使吴国终为越王勾践所灭。

〔3〕智伯：名瑶，春秋晋哀公卿。赵襄子：名无恤，晋卿。张武：智伯的家臣。张武劝智伯纠合韩康子、魏桓子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后韩、赵、魏三家暗中联合，反灭了智伯。

【译文】

听到传闻如果加以审察，就会带来好处；听到传闻如果不加审察，就不如没有听到。齐桓公从鲍叔那里听到关于管仲的情况，楚庄王从沈尹筮那里听到关于孙叔敖的情况，听到以后加以审察，所以称霸诸侯。吴王夫差从太宰嚭那里听到关于越王勾践的议论，智伯从张武那里听到关于赵襄子的议论，听到以后不加审察，所以国破身亡。

凡闻言必熟论〔1〕，其于人必验之以理。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乐正夔一足〔2〕，信乎？”孔子曰：“昔者舜欲以乐传教于天下〔3〕，乃令重黎举夔于草莽之中而进之〔4〕，舜以为乐正。夔于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5〕，而天下大服。重黎又欲益求人，舜曰：‘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6〕，故唯圣人为能和，乐之本也〔7〕。夔能和之，以平天下〔8〕，若夔者一而足矣。’故曰‘夔一足’，非‘一足’也。”宋之丁氏，家无井而出溉汲〔9〕，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闻而传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国人道之，闻之于宋君。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求能之若此〔10〕，不若无闻也。子夏之晋，过卫，有读史记者曰〔11〕：“晋师三豕涉河〔12〕。”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13〕。夫‘己’与‘三’相近〔14〕，‘豕’与‘亥’相似〔15〕。”至于晋而问之，则曰“晋师己亥涉河”也。

【注释】

〔1〕熟论：深入研究、考察。

〔2〕乐正：乐官之长。夔（kuí）：人名，善音律，舜时为乐正。

〔3〕传教：传布教化。古人认为音乐与推行教化关系极大，把音乐看作移风易俗的工具。

〔4〕重（chónɡ）黎：相传尧时掌管时令，后为舜臣。草莽：草野，指民间。

〔5〕通：调和。八风：八方之风。

〔6〕节：关键。

〔7〕乐之本也：这句话当作“和，乐之本也”，脱一“和”字。

〔8〕平：安定。

〔9〕溉：灌注。汲：打水。这里“溉”“汲”连用，就是打水的意思。

〔10〕能：疑为“闻”字之误。

〔11〕史记：记载历史的书。

〔12〕豕：猪。涉河：渡黄河。

〔13〕己亥：干支纪日。

〔14〕“己”与“三”相近：“己”古文作“已”，与“三”形近。

〔15〕“豕”与“亥”相似：“豕”古文作“zz14”，“亥”古文作“zz15”，二者形体相似。

【译文】

凡是听到传闻一定要深入考察，关于人的传闻一定要用事理加以验证。鲁哀公问孔子说：“听说舜的乐正夔只有一只脚，是真的吗？”孔子说：“从前舜想利用音乐把教化传布到天下，于是让重黎把夔从民间选拔出来，进荐给君主，舜任用他为乐正。于是夔正定六律，和谐五声，以调和八风，因而天下完全归服。重黎还想多找些像夔这样的人，舜说：‘音乐是天地之气的精华，政治得失的关键，所以只有圣人才能使音乐和谐，而和谐是音乐的根本。夔能使音乐和谐，以此安定天下。像夔这样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所以说‘夔一足’，并不是说‘夔只有一只脚’啊！”宋国的丁氏，家里没有井，要外出打水，经常有一个专人在外。等到他家挖了井，就告诉别人说：“我挖井得到一个人。”有人听到了，传言说：“丁氏挖井挖得一个人。”国人谈论这件事，让宋国国君听到了。宋君派人去问丁氏，丁氏说：“我是说得到一个人使唤，并不是从井里挖到一个人。”对传闻如果这样不得法地寻根究底，就不如没有听到。子夏到晋国去，路过卫国，听到有人读史书，说：“晋国军队三豕渡过黄河。”子夏说：“这是不对的。‘三豕’应是‘己亥’。‘己’和‘三’形体相近，‘豕’和‘亥’写法类似。”到了晋国一问，果然回答说“晋国军队己亥这天渡过了黄河”。

辞多类非而是，多类是而非。是非之经〔1〕，不可不分。此圣人之所慎也。然则何以慎？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2〕，则得之矣。

【注释】

〔1〕经：界限。

〔2〕缘：顺着。为：动词，这里指审察。

【译文】

言辞有很多似乎错误其实是正确的，也有很多似乎正确其实是错误的。正确和错误的界限，不能不分清。这是连圣人都要慎重对待的。那么怎样慎重对待呢？就是要顺着自然和人事的情理来考察听到的传闻，这样就可以得到真实的情况了。

贵直论·知化

本篇以吴王夫差国灭身亡的历史教训为例，说明君主贵在知化。所谓知化，就是要预见到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而及早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文章强调：“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于不先知化也。”糊涂的君主，“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

吴王夫差所以不能“知化”，除了好大喜功、贪图眼前利益之外，主要是因为师心自用、顽固拒谏，作者所着意告诫君主的可能正是这一点。

夫以勇事人者，以死也。未死而言死，不论〔1〕；以虽知之〔2〕，与勿知同〔3〕。凡智之贵也，贵知化也〔4〕。人主之惑者则不然。化未至则不知；化已至，虽知之，与勿知一贯也〔5〕。

【注释】

〔1〕论：察，知。

〔2〕以：通“已”，指已死之后。

〔3〕与勿知同：人死以后，尽管别人了解了他，但再也不能用其勇，所以说“与勿知同”。

〔4〕化：变化。指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趋势。

〔5〕一贯：一样。

【译文】

以勇力侍奉别人的人，也就是以死侍奉别人。勇士没有死的时候谈论以死侍奉别人，人们不会了解；等到勇士真的死了以后，人们虽然已经了解了他，但为时已晚，和不了解是一样的。大凡智慧的可贵，就贵在能事先察知事物的变化上。君主中的糊涂人却不是这样；变化没有到来时懵然无知；变化出现后，虽然知道了却又为时已晚，和不知道是一样的。

事有可以过者〔1〕，有不可以过者。而身死国亡〔2〕，则胡可以过？此贤主之所重，惑主之所轻也。所轻，国恶得不危？身恶得不困？危困之道，身死国亡，在于不先知化也。吴王夫差是也。子胥非不先知化也，谏而不听，故吴为丘墟，祸及阖庐〔3〕。

【注释】

〔1〕过：错，失误。

〔2〕身死国亡：指关系到身死国亡的大事。

〔3〕阖庐：春秋吴国君，夫差之父。夫差国破身死，阖庐不得享受祭祀，所以说“祸及阖庐”。

【译文】

事情有些是可以失误的，有些是不可以失误的。对于会导致身死国亡的大事，怎么能够失误呢？这是贤明的君主所重视的，糊涂的君主所轻忽的。轻忽这一点，国家怎么能不危险，自身怎么能不困厄？行于危险困厄之道，遭致身死国亡，在于不能事先察知事物的发展变化。吴王夫差就是这样。伍子胥并不是事先没有察知事物的变化，但他劝谏夫差而夫差不听，所以吴国成为废墟，殃及先君阖庐。

吴王夫差将伐齐，子胥曰：“不可。夫齐之与吴也，习俗不同，言语不通，我得其地不能处，得其民不得使。夫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1〕，习俗同，言语通，我得其地能处之，得其民能使之。越于我亦然。夫吴越之势不两立。越之于吴也，譬若心腹之症也，虽无作，其伤深而在内也。夫齐之于吴也，疥癣之病也，不苦其已也〔2〕，且其无伤也。今释越而伐齐，譬之犹惧虎而刺猏〔3〕，虽胜之，其后患未央〔4〕。”太宰嚭曰：“不可。君王之令所以不行于上国者〔5〕，齐、晋也。君王若伐齐而胜之，徙其兵以临晋，晋必听命矣。是君王一举而服两国也，君王之令必行于上国。”夫差以为然，不听子胥之言，而用太宰嚭之谋。子胥曰：“天将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胜；天将不亡吴矣，则使君王战而不胜。”夫差不听。子胥两袪高蹶而出于廷〔6〕，曰：“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夫差兴师伐齐，战于艾陵〔7〕，大败齐师，反而诛子胥。子胥将死，曰：“吾安得一目以视越人之入吴也？”乃自杀。夫差乃取其身而流之江〔8〕，抉其目〔9〕，著之东门〔10〕，曰：“女胡视越人之入我也？”居数年，越报吴，残其国，绝其世〔11〕，灭其社稷，夷其宗庙〔12〕，夫差身为禽。夫差将死，曰：“死者如有知也，吾何面以见子胥于地下？”乃为幎以冒面死〔13〕。夫患未至，则不可告也；患既至，虽知之无及矣。故夫差之知惭于子胥也，不若勿知。

【注释】

〔1〕通：当为“道”字之误。属（zhǔ）：连。

〔2〕已：治愈。

〔3〕惧虎：担心虎患。猏（jiān）：同“豜”，三岁的猪。

〔4〕央：尽。

〔5〕上国：指中原地区各国，因地势高于吴越等南方国家，所以称“上国”。

〔6〕袪（qū）：举。这里指提起衣服。高蹶：高蹈，把脚抬得高高地走路。“两袪高蹶”是形容很生气的样子。

〔7〕艾陵：春秋齐地，在今山东东。

〔8〕身：指尸体。

〔9〕抉（jué）：挖。

〔10〕著（zhuó）：附着。这里是挂的意思。

〔11〕世：世系，世代相承的系统。

〔12〕夷：平。

〔13〕幎（mì）：这里指幎目，覆盖死者面部的巾。《仪礼·士丧礼》：“幎目用缁（zī，黑布），方尺二寸。”冒：覆盖。

【译文】

吴王夫差要伐齐国，伍子胥说：“不行。齐国和吴国习俗不同，言语不同，即使我们得到齐国的土地也不能居住，得到齐国的百姓也不能役使。而吴国和越国疆土毗邻，田地交错，道路相连，习俗一样，言语相通。我们得到越国的土地能够居住，得到越国的百姓能够役使。越国对于我国也是如此。吴越两国从情势上看不能并存。越国对于吴国如同心腹之症，即使一时没有发作，但它造成的伤害严重而且处于体内。而齐国对于吴国只是癣疥之疾，不愁治不好，再说治不好也没什么妨害。现在舍弃越国去进攻齐国，这就像担心虎患却去猎杀野猪一样，虽然可能获胜，但后患无穷。”太宰嚭说：“伍子胥的话不可听信。君王您的命令所以不能推行到中原各国，就是由于齐、晋的缘故。君王如果进攻齐国并战胜它，然后移兵，以大军压晋国国境，晋国一定会俯首听命。这是君王一举降服两个国家啊！这样，君王的命令一定可以在中原各国推行。”夫差认为太宰嚭说得对，不听从伍子胥的意见，而采用了太宰嚭的计谋。伍子胥说：“上天如果想要灭亡吴国的话，就会让君王打胜仗；上天如果不想灭亡吴国的话，就会让君王打不了胜仗。”夫差不听。伍子胥提起衣服，迈着大步从朝廷中走了出去，说：“唉！吴国的朝廷一定要生荆棘了！”夫差兴兵伐齐，和齐军在艾陵交战，把齐军打得大败，回来以后就杀伍子胥。伍子胥临死的时候说：“我怎么才能留下一只眼睛看着越军入吴呢？”说完就自杀了。夫差把他的尸体投到江中冲走，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国都的东门，说：“你怎么能看到越军侵入我的吴国？”过了几年，越人报复吴国，攻破了吴国的国都，灭绝了吴国的世系，毁灭了吴国的社稷，夷平了吴国的宗庙，夫差本人也被活捉。夫差临死时说：“死人如果有知的话，我在地下有什么脸面见子胥呢？”于是用巾盖上脸自杀了。糊涂的君主，祸患还没有到来时无法使他明白；祸患到来以后，他们虽然明白过来也来不及了。所以夫差死到临头才知道愧对伍子胥，这种知道就还不如不知道。

贵直论·壅塞

本篇重点阐述了君主不听直言就会造成耳目心志的闭塞不通，甚至导致亡国。文章第一句“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就点明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文章列举了四位“壅塞”的君主，他们所以不能听取直言的原因各不相同。戎王沉湎于享乐，宋王拒不正视现实，齐王狂妄自大，宣王好人恭维。这种情形正像《有始览·去尤》所说：“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文章最后慨叹：“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既含寓着对君主的规劝，也反映了封建社会直道难行的现实。

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1〕。无自至则壅〔2〕。

【注释】

〔1〕善：指善人、贤者。自：从，由。

〔2〕壅：阻塞。指思想闭塞不通。

【译文】

亡国的君主，不可直言相谏。君主不可直言相谏，过失就无法听到，贤人就无从到来。贤人无从到来，君主的思想就会壅塞不通。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1〕。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扜弓而射之〔2〕。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3〕，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4〕，已擒则又不知〔5〕。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6〕？

【注释】

〔1〕女乐（yuè）：女子歌舞队。二八：古代歌舞，八人为一行，叫一佾（yì），“二八”即二佾，二列。宰：宰夫，厨师。

〔2〕扜（yū）：把弓拉满。

〔3〕樽（zūn）：盛酒的容器。

〔4〕不可知：不能使他知道将被擒捉。

〔5〕已擒则又不知：因为喝醉了酒睡觉，所以不知自己被擒。

〔6〕此：指戎王这种人。

【译文】

秦穆公时，戎人势力强大。秦穆公就送给他们两队女子歌舞队和一些高明的厨师。戎王十分高兴。因为这个缘故，不管白天黑夜，不停地大吃大喝。身边有谁说秦军将会到来，戎王就开弓射他。后来秦军果然到了，这时戎王正喝得大醉躺在酒樽下面睡觉，结果被秦军活活地捆起来捉住了。戎王被捉以前，不可能使他知道将会被捉；就是被捉以后，自己还睡在梦中，仍然不知道已经被捉。对于这种人，即使是善于劝谏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齐攻宋〔1〕，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2〕。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3〕。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4〕。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5〕：“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6〕，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7〕，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8〕，先夫亡者亡。”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9〕，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10〕，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11〕。牛之性不若羊〔12〕，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13〕。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14〕。

【注释】

〔1〕齐攻宋：此为战国时齐湣王灭宋之役。据《史记·六国年表》，事在齐湣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86年）。

〔2〕宋王：指宋康王。候：伺探，侦察。

〔3〕肉自生虫：比喻无事自扰。

〔4〕诎（qū）：屈。

〔5〕曰：主语是“其兄”。

〔6〕乡（xiànɡ）：从前，先前。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向”。

〔7〕情：实情。

〔8〕有（yòu）：通“又”。且：将。先夫死者死：与下文的“先夫亡者亡”，意思是比别人先遭受灾难。夫，那。死者、亡者，指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

〔9〕殊：极，非常。

〔10〕投：奔向。

〔11〕豚（tún）：小猪。

〔12〕性：实情，实质。

〔13〕所自视之势：所从视的地势。自，从，由。

〔14〕戴氏：指宋国。宋本为子姓国，后政权为其国内贵族戴氏所篡夺，所以称宋国为戴氏。

【译文】

齐国进攻宋国，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派去的人回来说：“齐寇已经临近了，国人已经恐慌了。”左右近臣都对宋王说：“这完全是俗话说的‘肉自己生出蛆虫’啊！凭着宋国的强大，齐兵的虚弱，怎么可能这样？”于是宋王大怒，把派去的人屈杀了。接着又派人去察看，派去的人的回报仍像前一个人一样，宋王又大怒，把他屈杀了。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三次，之后又派人去察看。其实，那时齐军确实已经临近了，国人确实已经恐慌了。派去的人路上遇见了他的哥哥，他的哥哥说：“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你还要到哪儿去？”弟弟说：“去替君王察看齐寇。没想到齐寇已经离得这么近，国人已经这么恐慌。现在我担心的是，先前察看齐军动静的人，都是因为回报齐军迫近被屈杀了；如今我回报真情是死，不回报真情恐怕也是一死。这该怎么办呢？”他的哥哥说：“如果回报真情，你又将比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先遭受灾难。”于是派去的人回报宋王说：“根本没看到齐寇在哪里，国人也非常安定。”宋王十分高兴。左右近臣都说：“可见先前被杀的人是该杀的了！”宋王就赏赐给这个人大量钱财。齐军一到，宋王自己奔到车上，赶着车飞跑，急急忙忙逃命去了，这个人得以徙居他国，生活非常富足。登上高山往下看，就会觉得牛像羊一样，羊像小猪一样。牛实际上不像羊那样小，羊实际上不像小猪那样小，之所以觉得它们像羊或小猪一样，是因为观察它们时站的地势不对。如果因此对牛羊这样小而发怒，这种人可算是头等的狂夫。在狂乱状态下施行赏罚，这是宋国所以灭绝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1〕，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2〕？寡人固生而有之也〔3〕。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4〕？”凡说之行也〔5〕，道不智听智〔6〕，从自非受是也〔7〕。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8〕？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齐人，姓淳于，名髡，博学善辩，滑稽多智，齐威王、宣王时游于稷下，被待以大夫之礼。

〔2〕责：要求。

〔3〕生而有之：表示自己的才能不是后天努力所能赶上的。

〔4〕其：表示选择，还是。

〔5〕说：指臣下的议论和主张。行：实行。

〔6〕道：由，从。

〔7〕自非：自以为非。是：指正确的意见。

〔8〕开：陈说。

【译文】

齐王想用淳于髡为太子的老师，淳于髡推辞说：“我才德低下，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您不如挑选国中德高望重的人予以委派。”齐王说：“你不要推辞了。我哪能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呢？我的贤德本来是天生就具备的。你替我把太子教得像尧那样，或者像舜那样就行了。”凡是臣下的主张得以实行，都是因为君主能够从自以为愚的认识出发去听从别人高明的见解，能够从自以为非的认识出发去接受别人正确的意见。现在齐王自以为贤明超过了尧、舜，这还怎么让人对他陈说劝谏呢？对臣下的劝谏如果一点也听不进去，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还能享有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1〕，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2〕。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3〕。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注释】

〔1〕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2〕中：半。关（wān）：把弓拉满。

〔3〕数：定数，常理。

【译文】

齐宣王爱好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硬弓。他平时所使用的弓力量不过三石，拿给左右侍从看，侍从们试着拉这张弓，都只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说：“这张弓的弓力不低于九石，除了您，谁还能用这样的弓！”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但一辈子都自认为用的弓是九石，这岂不可悲吗！除了正直之士，还有谁能不奉迎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寡不敌众，这是情势注定的。所以给国家造成祸乱的君主，他们的弊病就在于用的弓实有三石而自以为用九石啊！

不苟论·自知

本篇规劝君主要听取直言，做到自知。自知就是自己了解自己的过失。文章认为，人要做到自知很难，君主尤其如此。而自知又是存亡安危的关键，“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在自知”。文章以掩耳椎钟的比喻，批评了君主恶闻其过的自欺欺人的行为。同时指出，“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认为直士就如规矩准绳那样，可以矫正君主的过失。最后，通过翟黄“上顺乎主心以显贤者”的做法，说明向君主进谏时宜讲求方法。

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故天子立辅弼〔1〕，设师保〔2〕，所以举过也。夫人故不能自知〔3〕，人主犹其〔4〕。存亡安危，勿求于外，务在自知。尧有欲谏之鼓〔5〕，舜有诽谤之木〔6〕，汤有司过之士〔7〕，武王有戒慎之鞀〔8〕，犹恐不能自知。今贤非尧舜汤武也，而有掩蔽之道，奚繇自知哉！荆成、齐庄不自知而杀〔9〕，吴王、智伯不自知而亡〔10〕，宋、中山不自知而灭〔11〕，晋惠公、赵括不自知而虏〔12〕，钻荼、庞涓、太子申不自知而死〔13〕，败莫大于不自知。

【注释】

〔1〕辅弼：辅政大臣，古代有天子“左辅右弼”之说。弼，辅佐。

〔2〕师保：负责教养、辅导帝王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3〕故：本来。

〔4〕犹其：当作“独甚”。

〔5〕欲谏之鼓：供想进谏的人敲击的鼓。

〔6〕诽谤之木：供书写批评意见所立的木柱。诽谤，批评指责。

〔7〕司过之士：当作“司直之士”，主管匡正错误的吏官。司，主管。直，匡正。

〔8〕戒慎之鞀（táo）：供想告诫君主使之谨慎的人摇的鼓。鞀，长柄的摇鼓。

〔9〕荆成、齐庄不自知而杀：楚成王不听令尹子上的劝谏，立商臣为太子，后又欲废黜商臣，结果被商臣率兵包围，逼其自杀。齐庄公与其臣崔杼妻私通，后为崔杼所杀。

〔10〕吴王、智伯不自知而亡：吴王夫差伐越后头脑膨胀，伍子胥多次劝谏不听，终为越所灭。智伯瑶刚愎自用，与韩、魏围赵襄子于晋阳，后赵与韩、魏暗中联合，灭了智伯。

〔11〕宋、中山不自知而灭：宋康王狂乱暴虐，为齐所灭。中山国君荒淫无道，为魏文侯所灭。

〔12〕晋惠公、赵括不自知而虏：晋惠公背信弃义，在韩之战中被秦俘虏。赵括，战国赵人，名将赵奢之子，性高傲，尚空谈，赵孝成王时代廉颇为将，与秦战于长平，全军覆没。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括战败被杀，与这里被俘的记述不同。

〔13〕钻荼、庞涓、太子申不自知而死：钻荼、庞涓都是魏惠王将。太子申，魏惠王太子。据《史记·魏世家》，魏惠王三十年（公元前340年），魏伐赵，齐救赵击魏，太子申等与齐战于马陵，大败，太子申被俘，庞涓被杀。

【译文】

要知道平直，一定要依靠水准墨线；要知道方圆，一定要依靠圆规矩尺；君主要想了解自己的过失，一定要依靠正直之士。所以天子设立辅弼，设置师保，这是用来举发天子过错的。人本来就不能了解自己的过失，天子尤为严重。国存身安不用到外部寻求，关键在于了解自己的过失。尧有供想进谏的人敲击的鼓，舜有供书写批评意见的木柱，汤有主管纠正过失的官吏，武王有供告诫君主的人所用的摇鼓。即使这样，他们仍担心不能了解自己的过失。而当今的君主，贤能比不上尧、舜、汤、武，却采取掩蔽视听的做法，这还靠什么了解自己的过失！楚成王、齐庄公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被杀，吴王、智伯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灭亡，宋、中山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绝国，晋惠公、赵括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被俘，钻荼、庞涓、太子申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过失而兵败身死，所以没有比不了解自己的过失更坏事的了。

范氏之亡也〔1〕，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2〕，钟况然有音〔3〕。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恶人闻之可也，恶己自闻之，悖矣。为人主而恶闻其过，非犹此也？恶人闻其过尚犹可。

【注释】

〔1〕范氏：指范昭子，名吉射（yì），春秋末年晋六卿之一。亡：出亡，逃亡。范吉射于晋定公二十二年（公元前490年）为赵简子所伐，出亡齐国。一说亡为灭亡，晋出公十七年（公元前458年），智伯与韩、赵、魏共分范氏地，范氏于是灭亡。

〔2〕椎（chuí）：木槌。

〔3〕况然：形容钟声很响。况，击钟的声音。

【译文】

范氏出亡的时候，有个百姓得到了他的一口钟。这个人想背着钟快点跑开，可是钟太大，没法背，于是就想把钟打碎弄走。拿木槌一敲，钟轰然作响。他怕别人听见钟声来同自己争夺，就急忙把耳朵捂了起来。不愿别人听到钟声是可以的，不愿自己听到就是糊涂了。做君主却不愿听到自己的过失，不正像这种情况一样吗？不愿别人听到自己的过失倒还可以。

魏文侯燕饮〔1〕，皆令诸大夫论己。或言君之智也〔2〕。至于任座〔3〕，任座曰：“君不肖君也。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之不肖也。”文侯不说，知于颜色〔4〕。任座趋而出。次及翟黄，翟黄曰：“君贤君也。臣闻其主贤者，其臣之言直。今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君之贤也。”文侯喜曰：“可反欤？”翟黄对曰：“奚为不可？臣闻忠臣毕其忠，而不敢远其死。座殆尚在于门。”翟黄往视之，任座在于门，以君令召之。任座入，文侯下阶而迎之，终座以为上客〔5〕。文侯微翟黄〔6〕，则几失忠臣矣。上顺乎主心以显贤者，其唯翟黄乎？

【注释】

〔1〕燕：通“宴”。

〔2〕或言君之智也：此处疑有脱文。《太平御览》六百二十二引作“或言君仁，或言君义，或言君智”。

〔3〕任座：魏文侯臣。

〔4〕知：表现，显露。

〔5〕终座：终座之身，直到任座死。

〔6〕微：如果没有。

【译文】

魏文侯宴饮，让大夫们评论自己。有的人说君主很仁义，有的人说君主很英明。轮到任座，任座说：“您是个不肖的君主。得到中山国，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把它封给您的儿子，因此知道您不肖。”文侯听了很不高兴，脸色上表现了出来。任座快步走了出去。按次序轮到翟黄，翟黄说：“您是个贤君。我听说君主贤明的，他的臣子言语就直率。现在任座的言语直率，因此我知道您贤明。”文侯很高兴，说：“还能让他回来吗？”翟黄回答说：“怎么不能？我听说忠臣竭尽自己的忠心，即使因此获得死罪也不敢躲避。任座恐怕还在门口。”翟黄出去一看，任座当真还在门口。翟黄就以君主的命令叫他进去。任座进来了，文侯走下台阶来迎接他，此后终生都把任座待为上宾。文侯如果没有翟黄，就差点儿失掉了忠臣。对上能够顺应君主心意来尊显贤者的，大概说的正是翟黄吧！

不苟论·博志

博志，当是“抟志”传写之讹。“抟”通“专”，抟志就是专一其志的意思。本篇主张，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应“去其害之者”，即排除各种干扰，“精而熟之”，专心致志，锲而不舍，这样才能获得成功，使技艺达到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这个道理，今天看来仍是正确的。篇中关于“物不能两大”即对立着的矛盾双方不能同时得以发展的看法，关于“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的看法，反映了作者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思想，也是很可宝贵的。

《荀子·解蔽》说：“物不可两也，故知者择一而壹焉。”本文主旨与荀子这一思想是相承的。

先王有大务〔1〕，去其害之者，故所欲以必得，所恶以必除，此功名之所以立也。俗主则不然，有大务而不能去其害之者，此所以无能成也。夫去害务与不能去害务，此贤不肖之所以分也。

【注释】

〔1〕务：事。

【译文】

先王有了大事，就要消除妨害它的因素，所以他所要求的一定能得到，他所憎恶的一定能除掉，这是功成名立的原因。平庸的君主却不是这样，有了大事却不能消除妨害它的因素，这是他不能成功的原因。能不能消除妨害事务的因素，这是贤和不肖判然不同的原因。

使獐疾走，马弗及至〔1〕，已而得者，其时顾也〔2〕。骥一日千里，车轻也；以重载则不能数里，任重也〔3〕。贤者之举事也，不闻无功，然而名不大立、利不及世者，愚不肖为之任也〔4〕。

【注释】

〔1〕及：赶上。

〔2〕顾：回头看。獐性多疑善顾，所以拿来作比喻。

〔3〕任：负担。

〔4〕为之任：成为他的负担。这两句意思是说，贤者本来可以像骐骥一日千里那样大立功名，但是由于不能“去害务”，为愚不肖所拖累，所以名不大立，就像骐骥以重载不能数里一样。

【译文】

假使獐飞快地奔逃，马是追不上它的，但是不久就被捕获，这是因为它时时回头张望。骥日行千里，是因为车轻；拉重载就一天走不了几里，是因为负担重。贤明的人做事，决不是没有成效，但是名声不能显赫、福泽不能传及后世，是因为有愚昧不肖的人做了他的拖累。

冬与夏不能两刑〔1〕，草与稼不能两成，新谷熟而陈谷亏，凡有角者无上齿〔2〕，果实繁者木必庳〔3〕，用智褊者无遂功〔4〕，天之数也。故天子不处全〔5〕，不处极，不处盈。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先王知物之不可两大〔6〕，故择务，当而处之〔7〕。

【注释】

〔1〕刑：通“形”，成。

〔2〕凡有角者无上齿：指有些长角的动物如牛、羊等上颚缺门齿及犬齿。

〔3〕庳（bì）：低矮。果实繁多，树枝必然被坠下垂。

〔4〕用智褊（biǎn）者：指思想偏狭的人。褊，狭窄。无遂功：当作“功无遂”，与上文“亏”、“齿”、“庳”押韵。遂，成。

〔5〕处（chǔ）：做。

〔6〕两大：两方面同时得以发展壮大。

〔7〕当（dànɡ）：适宜。

【译文】

冬夏两季不能同时形成，野草与庄稼不能一起长大，新粮成熟陈粮就必已亏缺，凡是长角的动物就没有上齿，果实繁多的树木一定长得低矮，思想偏狭的人做事就不会成功，这些都是自然的定则。所以天子做事情，不做得很完美，不做得很极端，不做得很圆满。完美就会转向缺损，极端就会转向反面，满盈就会转向亏失。先王知道事物不能两方面同时发展壮大，所以对于事务要加以选择，适宜做的才做。

孔、墨、宁越〔1〕，皆布衣之士也。虑于天下，以为无若先王之术者，故日夜学之。有便于学者，无不为也；有不便于学者，无肯为也。盖闻孔丘、墨翟，昼日讽诵习业〔2〕，夜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用志如此其精也〔3〕，何事而不达〔4〕？何为而不成？故曰：“精而熟之，鬼将告之〔5〕。”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今有宝剑良马于此，玩之不厌，视之无倦；宝行良道〔6〕，一而弗复〔7〕。欲身之安也，名之章也〔8〕，不亦难乎！

【注释】

〔1〕宁越：战国时赵人，曾为周威王师。

〔2〕讽、诵：都是背诵的意思。

〔3〕用志：用心。精：纯粹，专一。

〔4〕达：实现，成功。

〔5〕精而熟之，鬼将告之：这两句应是当时谚语。

〔6〕宝行：可宝贵的行为。良道：善道，好的学说。“宝行良道”是承上文“宝剑良马”而言。

〔7〕一：做一次。复：再次。

〔8〕章：显扬。

【译文】

孔丘、墨翟、宁越，都是没有地位的读书人。他们就天下所有事务考虑，认为没有比先王道术再重要的，所以就日夜学习。有利于学的，都去做；不利于学的，就不肯去做了。据说孔丘、墨翟白天背诵经典研习学业，夜里就亲眼见到了文王和周公，当面向他们请教。他们用心如此精深，还有什么做不到？还有什么办不成？所以说：“精心习熟，鬼将告知。”并不是真的有鬼神告知，是因为精心习熟啊！假如有宝剑良马，人们一定会把玩起来不知满足，观赏起来不觉疲倦。而对于嘉言懿行，却稍加尝试就不再钻研实行。这样做，还想使自身平安，名声显扬，不是太困难了吗！

宁越，中牟之鄙人也〔1〕。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以达矣。”宁越曰：“请以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岁而周威公师之〔2〕。矢之速也，而不过二里，止也；步之迟也，而百舍〔3〕，不止也。今以宁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宜哉？

【注释】

〔1〕中牟：战国赵地，在今河南汤阴西。

〔2〕周威公：战国西周国君。

〔3〕舍：古代度量单位，三十里为一舍。

【译文】

宁越是中牟的草野之民，苦于耕作的辛劳，对他的友人说：“怎样做才能免除这种痛苦呢？”他的友人说：“做什么也比不上学习。学习三十年就可以显达了。”宁越说：“让我用十五年来实现。别人休息，我不敢休息；别人睡觉，我不敢睡觉。”学了十五年，周威公拜他做了老师。箭的速度很快，射程却不超过二里，因为它飞一段就停了下来；步行速度很慢，却可以走到几百里之外，因为脚步不停。如今凭宁越的才干，又长久不停地努力，他成为诸侯的老师，难道不应该吗？

养由基、尹儒〔1〕，皆文艺之人也〔2〕。荆廷尝有神白猿，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3〕，未之射而括中之矣〔4〕，发之则猿应矢而下〔5〕，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6〕。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焉，苦痛之〔7〕。夜梦受秋驾于其师〔8〕。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9〕：“吾非爱道也〔10〕，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昔臣梦受之〔11〕。”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固秋驾矣。上二士者，可谓能学矣，可谓无害之矣，此其所以观后世已〔12〕。

【注释】

〔1〕养由基：春秋楚人，以善射著称。尹儒：人名，善御。

〔2〕文艺：指高超的技艺。文，美，善。艺，技艺。

〔3〕矫：举。

〔4〕未之射而括中之矣：意思是，箭还没射出去，实际上就已经把白猿射中了。括，箭末端扣弦处。这里指箭。

〔5〕发：把箭射出去。

〔6〕有先中中之者：大意是，具有在射中目标之前就从精神上把它射中的技艺，极言其用心精深，技艺纯熟。

〔7〕痛：忧伤。

〔8〕秋驾：一种驾驭车马的高超技术。

〔9〕望而谓之曰：这句主语是“其师”。

〔10〕道：技艺。

〔11〕今昔：指昨夜。

〔12〕观：显示。

【译文】

养由基和尹儒都是精通技艺的人。楚国朝廷中曾有一个白色的神猿，楚国善射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射中，楚王就请养由基来射它。养由基拿着弓箭去了，还没开弓，实际上就把白猿射中了；箭一射出去，白猿就应声坠落，由此看来，养由基具有在射中目标以前就能从精神上把它射中的技艺。尹儒学习驾车，学了三年仍无所得，为此很苦恼。夜里做梦，梦见从老师那里学习秋驾的技艺。第二天去拜见老师。老师看见他，就说：“我从前并不是吝惜技艺舍不得教你，是怕你还不可教授。今天我将教给你秋驾的方法。”尹儒转身后退几步，向北再拜说：“这种技艺我昨天夜里在梦中已经学了。”他先向老师叙述自己所梦到的，梦到的正是秋驾的技艺。以上这两位士人，可算是能学习了，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妨害他们了，这正是他们扬名后世的原因啊！

似顺论·似顺

本篇旨在强调正确认识事物的本质。文章指出：“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这说明作者已经感觉到现象与本质之间的矛盾，意识到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重要。庄王伐陈、完子败军、尹铎增垒三个故事，使我们看到只有从事物的联系、发展、转化入手，深入地进行分析，才能获得符合实际的认识。文章包含了较为深刻的辩证法思想，今天读来仍可受到一定启发。

事多似倒而顺〔1〕，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2〕。至长反短〔3〕，至短反长〔4〕，天之道也。

【注释】

〔1〕倒：逆。指违背事理。顺：一致。指合于事理。

〔2〕化：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

〔3〕至长反短：指夏至白天最长，过了夏至反要逐渐缩短。至，极，最。

〔4〕至短反长：指冬至白天最短，过了冬至反要逐渐变长。

【译文】

事情有很多似乎悖理其实是合理的，有很多似乎合理其实是悖理的。如果有人知道表面合理其实悖理，表面悖理其实合理的道理，就可以跟他谈论事物的发展变化了。白天到了最长的时候就要反过来变短，到了最短的时候就要反过来变长，这是自然的规律。

荆庄王砍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城郭高〔1〕，沟洫深〔2〕，蓄积多也。”宁国曰〔3〕：“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

【注释】

〔1〕城郭：泛指城墙。郭，外城。

〔2〕沟洫（xù）：指护城河。洫，沟渠。

〔3〕宁国：楚臣。

【译文】

楚庄王打算进攻陈国，派人去察看陈国的情况。派去的人回来说：“陈国不能进攻。”庄王说：“什么缘故？”回答说：“陈国城墙很高，护城河很深，蓄积的粮食财物很多。”宁国说：“照这样说，陈国是可以进攻的。陈国是个小国，蓄积的粮食财物却很多，说明它的赋税繁重，那么人民就怨恨君主了。城墙高，护城河深，那么民力就凋敝了。起兵进攻它，陈国是可以攻取的。”庄王听从了宁国的意见，于是攻取了陈国。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1〕，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2〕，曰：“奚故杀君而取国〔3〕？”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矣〔4〕。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于国。君与诸孤处于国〔5〕，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遣之。夫死败，人之所恶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6〕？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

【注释】

〔1〕田成子：春秋末齐国大夫，名田恒（陈恒），又称田常（陈常），谥成子。为齐简公、平公相，独揽齐国大权，注意争取民心，其后取代姜姓做了齐国国君。

〔2〕诛：讨伐。

〔3〕君：指齐简公，为田成子所杀。

〔4〕惧：值得忧惧。

〔5〕孤：指战死者的后代。

〔6〕道：指做事的方法。

【译文】

田成子所以能够享有齐国直至今天，原因是这样的。他有个哥哥叫完子，仁爱而且勇敢。越国起兵讨伐田成子，说：“为什么杀死国君而夺取他的国家？”田成子对此很忧虑。完子请求率领士大夫迎击越军，并且要求准许自己一定同越军交战，交战还要一定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田成子说：“一定同越国交战是可以的，交战一定要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这我就不明白了。”完子说：“您据有齐国，百姓怨恨您，贤良之中又有敢死之臣认为蒙受了耻辱。据我看来，国家已经令人忧惧了。如今越国起兵，我去同他们交战，如果交战失败，随我去的贤良之人就会全部死掉，即使不死的人也不敢回到齐国来。您和他们的遗孤居于齐国，据我看来，国家一定会安定了。”完子出发，田成子哭着为他送别。死亡和失败，这是人们所厌恶的，而完子反使齐国借此得以安定，做事情岂止有一种方法呢！所以听取意见的君主和学习道术的士人，所听所学不可不广博。

尹铎为晋阳〔1〕，下〔2〕，有请于赵简子。简子曰：“往而夷夫垒〔3〕。我将往，往而见垒，是见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往而增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嘻！铎也欺我！”于是乃舍于郊〔4〕。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5〕：“以臣私之〔6〕，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7〕：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8〕，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于主，虽兼于罪〔9〕，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10〕，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微子之言，寡人几过。”于是乃以免难之赏赏尹铎〔11〕。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12〕，其次不循理，必数更〔13〕，虽未至大贤，犹足以盖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14〕，好愎过而恶听谏〔15〕，以至于危。耻无大乎危者。

【注释】

〔1〕尹铎：赵简子的家臣。为：治。晋阳：春秋晋邑，赵简子的封地，在今山西太原。

〔2〕下：指由晋阳来到晋国国都新绛（今山西曲沃）。晋阳地势高，新绛地势低，分别处于汾水上、下游，所以从晋阳到新绛称“下”。当时赵简子为晋国执政大臣，居于国都。

〔3〕夷：平。夫：指示代词，那。垒：军营的墙壁。晋卿中行（hánɡ）寅（荀寅）与范吉射曾率军围赵简子于晋阳，这些营垒即中行氏与范氏所筑。

〔4〕舍：驻扎。

〔5〕孙明：赵简子家臣。

〔6〕私：私下考虑。

〔7〕固：本来。以下是孙明揣度尹铎的想法。

〔8〕诤：争，竞相。

〔9〕兼：加倍。

〔10〕取容：取悦于人。

〔11〕免难之赏：使君主免于患难的重赏。尹铎增高营垒，使简子警惧戒备，这样就可以免于患难。

〔12〕太上：指德行最高的。

〔13〕更：改变。这里指改变喜怒不循理的做法。

〔14〕矜：骄傲自负。自用：自以为是，依己意而行。

〔15〕愎（bì）过：坚持错误。愎，执拗，固执。

【译文】

尹铎治理晋阳，到新绛向简子请示事情。简子说：“去把那些营垒拆平。我将到晋阳去，如果去了看见营垒，这就像看见中行寅和范吉射似的。”尹铎回去以后，反倒把营垒增高了。简子上行到晋阳，望见营垒，生气地说：“哼！尹铎欺骗了我！”于是住在郊外，要派人把尹铎杀掉。孙明进谏说：“据我私下考虑，尹铎是该奖赏的。尹铎的意思本来是说：遇见享乐之事就会恣意放纵，遇见忧患之事就会励精图治，这是人之常理。如今君主见到营垒就想到了忧患，又何况群臣和百姓呢？有利于国家和君主的事，即使加倍获罪，尹铎也宁愿去做。顺从命令以取悦于君主，一般人都能做到，又何况尹铎呢？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简子说：“如果没有你这一番话，我几乎犯了错误。”于是就按使君主免于患难的赏赐赏了尹铎。德行最高的君主，喜怒一定依理而行；次一等的，虽然有时不依理而行，但一定经常改正。这样的君主虽然还没有达到大贤的境地，仍足以超过乱世的君主了。简子跟这类人相当。当今君主的弊病，在于把不知当作羞耻，把自行其事当作荣耀，喜欢坚持错误而厌恶听取规谏之言，以至于陷入危险的境地。耻辱当中没有比使自己陷入危险再大的。

似顺论·别类

本篇重点阐述“类固不必”的思想。文章以莘藟金锡等物为例，说明事物都有其特殊性，而且都处在发展变化之中。文章批评了不知别类、对事物笼统类推的错误做法，并指出，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是不可穷尽的，对于一时尚未知其所以然的事物，首先要顺应其自然，而不要凭主观进行猜测。

本文反映了作者对“类”的概念的重视，这在认识论上是很有价值的。特别是其中蕴涵的事物在一定条件下发生转化、对具体事物要进行具体分析的思想，尤其可贵。

知不知，上矣〔1〕。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2〕，故亡国僇民无已〔3〕。夫草有莘有藟〔4〕，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5〕。漆淖水淖〔6〕，合两淖则为蹇〔7〕，湿之则为干〔8〕。金柔锡柔〔9〕，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10〕。或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11〕，可推知也？

【注释】

〔1〕上：高明。

〔2〕类：类似。

〔3〕僇：通“戮”，被杀戮。

〔4〕莘（xīn）、藟（lěi）：都是有毒的药草。

〔5〕万：“虿”（chài）的古字。虿，蝎子，可以作为药物使用。堇（jǐn）：紫堇，药草名，有毒。

〔6〕淖（nào）：本为烂泥。这里指流体。

〔7〕蹇（jiǎn）：凝固，干硬。漆遇到水气容易干燥。

〔8〕之：指漆。

〔9〕金：铜。

〔10〕燔（fán）：烧。

〔11〕必：一定。这里指固定不变。

【译文】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就可说是高明了。犯错误人的弊病，正在于不知却自以为知。很多事物都是好像如此其实并不如此，很多人也是似乎很聪明其实并不聪明，所以国家被灭亡、百姓被杀戮的事情才接连不断地发生。药草有莘有藟，单独服用会致死，合在一起服用却会益寿。蝎子和紫堇都是毒药，配在一起反倒毒不死人。漆是流体，水也是流体，漆与水相遇却会凝固，越是潮湿就干得越快。铜很柔软，锡也很柔软，二者熔合起来却会变硬，而用火焚烧又会变成流体。有的东西弄湿反倒变得干燥，有的东西焚烧反倒变成流体，物类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怎么能够推知呢？

小方〔1〕，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也；小智〔2〕，非大智之类也。

【注释】

〔1〕方：方形。

〔2〕小智：指孤立地、片面地看问题的思想方法，如下文公孙绰、高阳应之类。小智“好小察而不通乎大理”，所以和“通乎大理”的“大智”不同类。

【译文】

小的方形跟大的方形是同类的；小马跟大马是同类的；小聪明跟大聪明却不是同类的。

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1〕。”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偏枯〔2〕，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3〕，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

【注释】

〔1〕起：治活。

〔2〕偏枯：偏瘫，半身不遂。

〔3〕倍：加倍。为：治。

【译文】

鲁国有个叫公孙绰的人，告诉别人说：“我能使死人复活。”别人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我本来就能治疗偏瘫，现在我把治疗偏瘫的药加倍，就可以使死人复活了。”公孙绰并不懂得，有的事物本来就只能在小处起作用，却不能在大处起作用，只能对局部起作用，却不能对全局起作用。

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1〕，黄所以为牣也〔2〕，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难者曰〔3〕：“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又柔则锩〔4〕，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5〕，而或以为良，或以为恶〔6〕，说使之也〔7〕。故有以聪明听说，则妄说者止；无以聪明听说，则尧、桀无别矣。此忠臣之所患也，贤者之所以废也〔8〕。

【注释】

〔1〕白：锡所表现出的颜色。铜中加锡可增加合金硬度。

〔2〕黄：铜所表现出的颜色。牣：通“韧”。

〔3〕难（nàn）：诘责，反驳。

〔4〕锩（juǎn）：刀剑的刃卷曲。

〔5〕情：实情，实质。革：改变。

〔6〕恶：坏，不好。

〔7〕说：解释。

〔8〕废：废弃，不被任用。

【译文】

相剑的人说：“白色是表示剑坚硬的，黄色是表示剑柔韧的，黄白相杂，就表示既坚硬又柔韧，就是好剑。”反驳的人说：“白色是表示剑不柔韧的，黄色是表示剑不坚硬的，黄白相杂，就表示既不坚硬又不柔韧。而且柔韧就会卷刃，坚硬就会折断。剑既易折又卷刃，怎么能算利剑？”剑的实质没有变化，而有的认为好，有的认为不好，这是人为的议论造成的。所以，如果能凭耳聪目明来听取议论，那么胡乱议论的人就得住口；不能凭耳聪目明听取议论，就会连议论的人是尧是桀也分辨不清了。这正是忠臣对君主感到忧虑的地方，也是贤人被废弃不用的原因。

义，小为之则小有福，大为之则大有福。于祸则不然，小有之不若其亡也〔1〕。射招者欲其中小也〔2〕，射兽者欲其中大也。物固不必，安可推也？

【注释】

〔1〕亡（wú）：无。

〔2〕招：射箭的目标，箭靶。射箭时射中的目标越小越能显示技艺高超，所以“欲其中小”。

【译文】

符合道义的事，小做就得小福，大做就得大福。灾祸则不是这样，稍有灾祸也不如没有好。射靶子的人希望射中的目标越小越好，射野兽的人则希望射中的野兽越大越好。事物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怎么能够推知呢？

高阳应将为室家〔1〕，匠对曰〔2〕：“未可也。木尚生〔3〕，加涂其上〔4〕，必将挠。以生为室，今虽善，后将必败〔5〕。”高阳应曰：“缘子之言〔6〕，则室不败也。木益枯则劲〔7〕，涂益干则轻，以益劲任益轻〔8〕，则不败。”匠人无辞而对，受令而为之。室之始成也善，其后果败。高阳应好小察〔9〕，而不通乎大理也。

【注释】

〔1〕高阳应：宋人，姓高阳，名应。

〔2〕匠：木匠。

〔3〕生：指木材湿。

〔4〕涂：泥。

〔5〕败：坏。这里指倒坍。

〔6〕缘：顺着，按照。

〔7〕劲：坚强有力。

〔8〕任：承担。

〔9〕小察：在小处明察。

【译文】

高阳应打算建造房舍，木匠答复说：“现在还不行。木料还湿，上面再加上泥，一定会被压弯。用湿木料盖房子，现在虽然很好，以后一定要倒坍。”高阳应说：“照你所说，房子恰恰不会倒坍。木料越干就会越结实有力，泥越干就会越轻，用越来越结实的东西承担越来越轻的东西，肯定不会倒坍。”木匠无言以对，只好奉命而行。房子刚落成时很好，后来果然倒坍了。高阳应是喜欢在小处明察，却不懂得大道理啊！

骥、骜、绿耳背日而西走〔1〕，至乎夕则日在其前矣。目固有不见也，智固有不知也，数固有不及也〔2〕。不知其说所以然而然〔3〕，圣人因而兴制〔4〕，不事心焉〔5〕。

【注释】

〔1〕骥、骜（ào）：千里马。绿耳：良马名，传为周穆王八骏之一。

〔2〕数：术，道术。

〔3〕不知其说所以然而然：意思是，人们不能解释那些事理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它确实就是这样。

〔4〕兴制：创订制度。

〔5〕事心：用心，指凭主观进行判断。

【译文】

骥、骜、绿耳等良马背朝太阳向西奔跑，到了傍晚，太阳仍在它们的前方。眼睛本来就有看不到的东西，智慧本来就有弄不明白的道理，道术本来就有解释不了的地方。人们不知道一些事物的所以然，但它们确实就是这样，圣人就顺应自然创制制度，不在一时不懂的地方主观臆断。

似顺论·慎小

本篇旨在告诫君主要慎于小事，防微杜渐。慎于小事，就会取信于民，取贤名于天下。对小事不慎，就可能酿成杀身失国的大祸。文中说：“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熛，而焚宫烧积。”这个道理今天仍是不可忘记的。

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尊则恣，恣则轻小物，轻小物则上无道知下，下无道知上。上下不相知，则上非下，下怨上矣。人臣之情，不能为所怨；人主之情，不能爱所非。此上下大相失道也。故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1〕。

【注释】

〔1〕论：明，表明。好恶（hàowù）：爱憎。

【译文】

主上地位尊贵，臣下地位低贱。地位低贱就不能通过小事观察了解主上。地位尊贵就会骄恣，骄恣就会忽视小事，忽视小事，主上就没有途径了解臣下，臣下也没有途径了解主上。上下互相不了解，主上就会责怪臣下，臣下就会怨恨主上了。就人臣的常情来说，不能为自己所怨恨的君主尽忠竭力；就君主的常情来说，也不能喜爱自己所责怪的臣下。这是造成上下严重隔膜的原因。所以贤明的君主慎重对待小事，以表明自己的爱憎。

巨防容蝼〔1〕，而漂邑杀人〔2〕。突泄一熛〔3〕，而焚宫烧积〔4〕。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主过一言〔5〕，而国残名辱，为后世笑。

【注释】

〔1〕防：堤。

〔2〕漂：浮起。

〔3〕突：烟囱。熛（biāo）：迸飞的火花。

〔4〕宫：房屋。积：积聚。指粮食财物。

〔5〕一言：一句话。

【译文】

大堤中伏藏一只蝼蛄，就会引起水灾，冲毁城邑，淹死民众。烟囱里漏出一个火星，就会引起大火，焚毁宫室，烧掉积聚。将领下错一道命令，就会招致兵败身死。君主说错一句话，就会导致国破名辱，被后世讥笑。

卫献公戒孙林父、宁殖食〔1〕。鸿集于囿〔2〕，虞人以告〔3〕，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日晏〔4〕，公不来至。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5〕。二子不说，逐献公，立公子黚〔6〕。

【注释】

〔1〕卫献公：春秋卫国君，名衎（kàn），公元前576年即位，前559年被逐出亡，前547年又返国复位，前544年卒。戒：告诫，叮嘱。这里是约的意思。孙林父（fǔ）、宁殖：都是卫大夫，又称孙文子、宁惠子。

〔2〕鸿：大雁。囿：天子诸侯畜养禽兽以供打猎的地方。

〔3〕虞人：管理苑囿的官吏。

〔4〕晏：晚。

〔5〕皮冠：田猎时戴的用白鹿皮制成的帽子。按照礼节，国君见臣属应脱去皮冠，“不释皮冠”是一种不礼貌的举动。

〔6〕公子黚（qián）：据《左传》，二人所立为献公之弟公孙剽，即卫殇公，《史记·卫世家》则谓“立定公弟秋为卫君”。

【译文】

卫献公约孙林父、宁殖吃饭。正巧有雁群落在苑囿，虞人把它报告给献公，献公就去苑囿射雁。孙林父、宁殖两个人等待国君，天色已晚，献公还不回来。回来以后，又连皮冠也不摘就与二人见礼。孙林父和宁殖很不高兴，就驱逐了献公，立公子黚为君。

卫庄公立〔1〕，欲逐石圃〔2〕。登台以望，见戎州〔3〕，而问之曰：“是何为者也？”侍者曰：“戎州也。”庄公曰：“我姬姓也〔4〕，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适攻卫，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5〕。此小物不审也。人之情，不蹶于山而蹶于垤〔6〕。

【注释】

〔1〕卫庄公：春秋末卫国君，卫灵公之子，名蒯聩（kuǎikuì），公元前534—前493年在位。

〔2〕石圃：卫大夫。

〔3〕戎州：戎人聚居的城邑。

〔4〕姬姓：周王室之姓。卫国祖先卫康叔为周武王之弟，卫为姬姓国。这里庄公是说自己为周宗室，地位尊贵。

〔5〕公子起：卫灵公之子，卫庄公弟，名起。

〔6〕蹶：跌倒。垤（dié）：蚁封，蚂蚁做窝时堆在穴口的小土堆。

【译文】

卫庄公立为国君，打算驱逐石圃。有一次，他登上高台远望，看到了戎州，就问道：“这是做什么的？”侍从说：“这是戎州。”庄公说：“我和周天子同为姬姓，戎人怎么敢住在我的国家！”派人抢夺戎人的住宅，毁坏他们的州邑。这时恰好晋国攻卫，戎州人乘机跟石圃一起攻杀庄公，立公子起为君。这是由于对小事不谨慎造成的。人之常情都是如此，谁也不会被高山绊倒，却往往会被蚁封绊倒。

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群臣皆说。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罝之网〔1〕。

【注释】

〔1〕罝（jū）：捕兽的网。

【译文】

齐桓公做了国君，三年只说了三句话，天下就称颂他的贤德，群臣也都很高兴。这三句话是：去掉苑囿中吃肉的野兽，去掉宫廷中吃粮食的鸟雀，去掉用丝编织的兽网。

吴起治西河〔1〕，欲谕其信于民〔2〕，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3〕，令于邑中曰：“明日有人偾南门之外表者〔4〕，仕长大夫〔5〕。”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民相谓曰：“此必不信〔6〕。”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往偾表，来谒吴起〔7〕。吴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于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加植〔8〕，不得所赏。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罚。赏罚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兵乎？

【注释】

〔1〕西河：战国魏地，地在黄河以西。在今陕西大荔。

〔2〕谕：告诉，使知道。

〔3〕夜日：前一天。表：木柱。

〔4〕偾（fèn）：仆倒。这里是使仆倒的意思。

〔5〕长（zhǎnɡ）大夫：上大夫，古官名。

〔6〕信：真实。

〔7〕谒：告。

〔8〕植：树立。

【译文】

吴起治理西河，想向百姓表明自己的信用，就派人前一天在南门外树起一根木柱，对全城百姓下令说：“明天如果有人能把南门外的木柱扳倒，就让他做长大夫。”第二天直到天黑，也没有人去扳倒木柱。人们一起议论说：“这些话一定不是真的。”有一个人说：“我去把木柱扳倒试试，最多得不到赏赐罢了，有什么妨害？”这个人去扳倒了木柱，来禀告吴起。吴起亲自接见他，把他送出来，任他为长大夫。而后又在前一天立起木柱，像前一次一样又对全城百姓下了命令。全城人都围在南门争相去扳木柱，木柱埋得很深，谁也没有得到赏赐。从此以后，百姓相信了吴起的赏罚。赏罚取信于百姓，做什么做不成？岂止是用兵呢！

士容论·上农

上农的意思是尊尚农业，也就是重农。本篇旨在阐述农业生产的重要性和农业政策。作者认为，重农不只是为了获得土地生产之利，更重要的是可以使农民淳朴易用，安居死处。因此，重农实为消除动乱、富国强兵的根本，是一种重要的治国方略。作者正是从这一认识出发，提出了关于农业生产的各种政令，中心思想是要强本抑末，不违农时，以利于发展农业生产。

据《汉书·艺文志》，战国时农家学派的著作有《神农》、《野老》等，但后来都已失传。《上农》等篇可能采自古代农书并经过作者的加工改造，是现存最早的关于古代农业生产的文字材料，对于研究吕不韦的重农思想，研究古代农业生产发展史和农学史，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民农非徒为地利也〔1〕，贵其志也〔2〕。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3〕，重则少私义〔4〕，少私义则公法立〔5〕，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6〕，其产复则重徙〔7〕，重徙则死其处而无二虑。民舍本而事末则不令〔8〕，不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9〕。民舍本而事末则其产约〔10〕，其产约则轻迁徙〔11〕，轻迁徙则国家有患皆有远志，无有居心。民舍本而事末则好智，好智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12〕，以是为非，以非为是。

【注释】

〔1〕农：用如动词，从事农业。地利：土地生产之利。

〔2〕贵：用如使动。

〔3〕重：稳重，持重。

〔4〕义：通“议”。

〔5〕立：建立，确立。

〔6〕产：家产。指土地、农具等。复：繁多。

〔7〕重：以……为重，觉得难办。

〔8〕本：根本，指农业。末：末业，指工商。不令：不受令，不听从命令。

〔9〕战：指进攻。

〔10〕约：简易。商人家产主要是金钱货物，较农民的土地农具易于搬迁。

〔11〕轻：看轻，不在乎。

〔12〕巧法令：在法令上耍机巧。

【译文】

古代圣王引导他的百姓的方略，首先是致力于农业。使百姓从事农业，不仅是为了土地生产之利，而且是为了陶冶他们的心志。百姓从事农业思想就会淳朴，淳朴就容易役使，容易役使边境就会安全，君主的地位就会尊崇。百姓从事农业作风就会持重，持重就会很少私下发表议论，很少私下发表议论国家的法制就能确立，民力就能专一。百姓从事农业家产就繁多，家产繁多就会不愿迁徙，不愿迁徙就会老死故乡而没有别的考虑。百姓舍弃农业而从事工商就会不听从命令，不听从命令就不能依靠他们防守，不能依靠他们攻战。百姓舍弃农业从事工商家产就简单，家产简单就会随意迁徙，随意迁徙，国家遭遇患难就都想远走高飞，没有安居之心。百姓舍弃农业从事工商，就会喜好耍弄智谋，喜好耍弄智谋行为就诡诈多端，行为诡诈多端就会在法令上耍机巧，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

后稷曰〔1〕：“所以务耕织者，以为本教也〔2〕。”是故天子亲率诸侯耕帝籍田〔3〕，大夫士皆有功业〔4〕。是故当时之务〔5〕，农不见于国〔6〕，以教民尊地产也〔7〕。后妃率九嫔蚕于郊〔8〕，桑于公田〔9〕，是以春秋冬夏皆有麻枲丝茧之功〔10〕，以力妇教也〔11〕。是故丈夫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以长生〔12〕，此圣人之制也。

【注释】

〔1〕后稷曰：下面所引后稷之言当是古农书上的话，出自古农家的假托。

〔2〕本教：根本的教化。

〔3〕籍田：古代供帝王举行亲耕仪式的田地，其出产用于宗庙祭祀。

〔4〕功业：职事。这里指在举行籍田之礼时需要完成的劳动。《孟春纪》载籍田之礼，“天子三推，三公正推，卿诸侯大夫九推”。

〔5〕时：农时。务：急务。

〔6〕见（xiàn）：出现。国：这里指都邑。

〔7〕地产：土地的生产。

〔8〕蚕：用如动词，养蚕。

〔9〕桑：用如动词，采桑。

〔10〕枲（xǐ）：麻的雄株。功：事。

〔11〕力：致力，尽力。妇教：对妇女的教化。

〔12〕贸：交换。功：功效，指劳动所得。长（zhǎnɡ）生：延续生命，生存。

【译文】

后稷说：“所以要致力于耕织，是因为这是教化的根本。”因此天子亲自率领诸侯耕种籍田，大夫、士也都有各自的职事。正当农事大忙的时候，农民不得在都邑出现，以此教育他们重视田地里的生产。后妃率领九嫔到郊外养蚕，到公田采桑，因而一年四季都有绩麻缫丝等事情要做，以此来致力于对妇女的教化。所以男子不织布却有衣穿，妇女不种田却有饭吃，男女交换劳动所得以维持生活，这是圣人的法度。

故敬时爱日〔1〕，非老不休，非疾不息，非死不舍。上田夫食九人〔2〕，下田夫食五人，可以益，不可以损。一人治之，十人食之〔3〕，六畜皆在其中矣〔4〕。此大任地之道也〔5〕。

【注释】

〔1〕敬：慎。爱：爱惜。

〔2〕上田：上等田地。夫：成年男子。这里指一夫所耕之田。《司马法》：“亩百为夫。”食（sì）：供养。

〔3〕一人治之，十人食之：一个人种田，供十个人消费。上文说“上田夫食九人”，加上农夫自己，共为十人。

〔4〕六畜皆在其中：指把饲养的六畜也包括在内统一计算。古代耕牧结合，每个农夫配给的耕地数量相同，但上等田地配给的牧地少，下等田地配给的牧地多，以期每个农夫总的生产量（包括粮食、牲畜）相当。上句规定每个农夫生产的粮食要供十人消费，但下等田地的粮食产量不可能这样多，所以这里加以申说，指出“十人食之”是总的规定，下田的农夫把牲畜折合起来计算，也应达到这个标准。

〔5〕任地：使用土地。

【译文】

所以，要慎守农时，爱惜光阴，不是年老不得停止劳作，不是患病不得休息，不到死日不得弃舍农事。种上等田地，每个农夫要供养九个人，种下等田地，每个农夫要供养五个人，供养的人数只能增加，不能减少。总之，一个人种田，要供十个人消费，饲养的各种家畜都包括在这一要求之内，可以折合计算。这是充分利用土地的方法。

故当时之务，不兴土功，不作师徒〔1〕。庶人不冠弁、娶妻、嫁女、享祀〔2〕，不酒醴聚众〔3〕；农不上闻〔4〕，不敢私籍于庸〔5〕。为害于时也。然后制野禁〔6〕。苟非同姓，农不出御〔7〕，女不外嫁〔8〕，以安农也。野禁有五：地未辟易〔9〕，不操麻〔10〕，不出粪〔11〕；齿年未长〔12〕，不敢为园囿〔13〕；量力不足，不敢渠地而耕〔14〕；农不敢行贾；不敢为异事。为害于时也。然后制四时之禁〔15〕：山不敢伐材下木，泽人不敢灰僇〔16〕，缳网罝罦不敢出于门〔17〕，罛罟不敢入于渊〔18〕，泽非舟虞不敢缘名〔19〕。为害其时也。若民不力田，墨乃家畜〔20〕。国家难治，三疑乃极〔21〕。是谓背本反则，失毁其国。

【注释】

〔1〕作：兴。师徒：军队。

〔2〕冠弁（ɡuànbiàn）：用如动词，举行冠礼。弁，皮冠。古代男子二十岁时要举行冠礼，以示进入成年。享祀：祭祀。享，进献。

〔3〕酒醴：用如动词，置酒。醴，甜酒。

〔4〕上闻：赐爵的一种，得此爵则名字可通于官府。

〔5〕籍：通“藉”（jiè），借。庸：雇工。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傭”。“农不上闻，不敢私籍于庸”是为了使富裕农民也不脱离劳动。

〔6〕然后制野禁：此句疑为错简，当在下文“以安农也”句下，与“野禁有五”句相连。野禁，关于乡野的禁令。野，郊野，田间，对都邑而言。

〔7〕农：指从事农耕的男子。出御：从外地娶妻。御，娶妻。

〔8〕女：未婚女子。古代男女同姓不婚，以上三句是规定男女嫁娶要在本地异姓中择偶，但如本地皆为同姓，则可不受此规定限制。

〔9〕辟易：整治。辟，耕垦。易，治。

〔10〕操麻：操作麻事，即从事绩麻等劳动。

〔11〕出粪：清除污秽，指打扫房舍等。粪，秽物。对农民来说，整治土地是农作中最先要做好的工作，这个工作没完成，不能去做绩麻等工作。

〔12〕齿年：年龄。长（zhǎnɡ）：上年纪。

〔13〕园：栽种果树的地方。囿：饲养禽兽的地方。园囿的劳动较轻，所以禁止青壮年去做。

〔14〕渠：大，使……大，扩大。这句是禁止农民在力所不及的情况下扩大耕地，因为这样一来会在农忙时顾此失彼。

〔15〕四时之禁：在各个季节所应遵守的禁令。以下所说，都是在规定季节外禁止去做的，因为这些事如不在一定季节去做，就会影响草木禽兽的滋长繁殖，而且会耽搁农时。

〔16〕灰：用如动词，烧草木成灰。僇：通“戮”。这里指割草。

〔17〕缳（huán）：罗网。罝（jū）：捕兽网。罦（fú）：捕鸟网。

〔18〕罛（ɡū）、罟（ɡǔ）：都是捕鱼的网。

〔19〕舟虞：官名，负责管理舟船。缘名：未详。译文姑参照李宝洤、夏纬英说。

〔20〕墨：通“没”，没收。乃：略同“其”。畜：积蓄，财产。

〔21〕三：指农、工、商三类人。疑：通“拟”，仿效。

【译文】

所以，正当农事大忙的时候，不要大兴土木，不要进行战争。平民如果不是加冠、娶妻、嫁女、祭祀，就不得摆酒聚会；农民如果不是名字通于官府，就不得私自雇人代耕。因为这些事都妨害农时。如果不是因为同姓不婚的缘故，男子就不得从外地娶妻，女子也不得出嫁到外地，以便使农民安居一地。然后要规定关于乡野的禁令。乡野的禁令有五条：土地尚未整治，不得绩麻，不得扫除污秽；未上年纪，不得从事园囿中的劳动；估计力量不足，不得扩大耕地；农民不得经商；不得去做其他的事情。因为这些事都妨害农时。还要规定各个季节的禁令：不到适当季节，山中不得伐木取材，水泽地区不得烧灰割草，捕取鸟兽的罗网不得带出门外，鱼网不得下水，不是主管舟船的官员不得借口行船。因为这些事都妨害农时。如果百姓不尽力于农耕，就没收他们的家产。因为不这样做，农、工、商就会互相仿效，国家难于治理就会达到极点。这就叫做背离根本，违反法则，就会导致国家的丧亡毁灭。

凡民自七尺以上〔1〕，属诸三官〔2〕：农攻粟〔3〕，工攻器，贾攻货。时事不共〔4〕，是谓大凶。夺之以土功，是谓稽〔5〕，不绝忧唯〔6〕，必丧其秕〔7〕；夺之以水事〔8〕，是谓籥〔9〕，丧以继乐〔10〕，四邻来虚〔11〕；夺之以兵事，是谓厉〔12〕，祸因胥岁〔13〕，不举铚艾〔14〕。数夺民时，大饥乃来〔15〕。野有寝耒〔16〕，或谈或歌，旦则有昏〔17〕，丧粟甚多。皆知其末〔18〕，莫知其本真〔19〕。

【注释】

〔1〕七尺：指成年。古代尺小，七尺为成人身高。

〔2〕属：使归属。三官：指农、工、商三种职业。官，这里指职业、职事。

〔3〕攻：治，进行、从事某种工作。

〔4〕时：农时。事：农事。共：同，一致。

〔5〕稽：迟延。指延误农时。

〔6〕唯：通“惟”，思虑。

〔7〕必丧其秕（bǐ）：意思是，一定连秕谷也收获不到。秕，空的不饱满的谷粒。

〔8〕水事：治水之事。

〔9〕籥（yuè）：通“瀹”，浸渍。这是一种比喻说法，意思是“夺之以水事”就像把农民浸泡在水里一样。

〔10〕丧以继乐：即以丧继乐，意思是，治水本是好事（“乐”），但由于时间不对，结果使农民丧失收成（“丧”）。

〔11〕虚：当作“虐”。虐，残害。

〔12〕厉：虐害。

〔13〕胥岁：全年。这里是整年连续不断的意思。胥，皆，尽。

〔14〕不举铚（zhì）艾（yì）：用不着开镰收割，意思是地里毫无收成。铚，收割用的短镰。艾，收割。

〔15〕饥：饥荒。

〔16〕寝耒（lěi）：闲置不用的农具。耒，泛指农具。

〔17〕有：通“又”。

〔18〕末：末节。

〔19〕本真：根本。这里指重农。

【译文】

凡是百姓，自成年以上，就分别归属于农、工、商三种职业。农民生产粮食，工匠制作器物，商人经营货物。举措与农时不相适应，这叫做不祥之至。以大兴土木侵夺农时，叫做“延误”，百姓就会忧思不断，田里一定连秕谷也收不到；以治理水患侵夺农时，叫做“浸泡”，悲丧就会继欢乐之后来到，四方邻国就会来侵害；用进行战争侵夺农时，叫做“虐害”，灾祸就会终年不断，根本不用开镰收割。连续侵夺百姓农时，严重的饥荒就会发生。田中到处是闲置的农具，农民有的闲谈，有的唱歌，早上看是如此，到傍晚仍照旧。农民人人无心劳动，损失的粮食必定很多。人们看到了这种现象，却没有谁知道重农这个根本。

中华经典藏书

颜氏家训

檀作文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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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颜氏家训》在传统中国广为人知，享有“古今家训，以此为祖”（王三聘《古今事物考》）的美誉。

《颜氏家训》的作者是南北朝至隋朝时期的著名学者颜之推。颜之推（531—约595），字介，原籍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世居建康（今江苏南京），生于士族官僚家庭，世传儒业。颜之推自幼好学，博览群书，辞采华茂，深为梁湘东王赏识，19岁就被任为湘东王国左常侍。梁亡，仕于北齐，历二十年，累官至黄门侍郎。公元577年，北齐为北周所灭，他被征为御史上士。公元581年，隋灭北周，他又于隋文帝开皇年间，被召为学士。颜之推自叹“三为亡国之人”，身仕于四朝，可谓屡经世变。

《颜氏家训》一书通行本，多题署“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撰”，但这本书里写到隋朝开皇二年（582）的事情（见《书证》篇），另据王利器考证，书中多次提到《广雅》而不避隋炀帝杨广的名讳，可以断定《颜氏家训》成书于隋文帝平陈以后，隋炀帝即位之前，是颜之推晚年之作。

《颜氏家训》通行本分七卷，共二十篇：

卷第一：《序致》、《教子》、《兄弟》、《后娶》、《治家》；卷第二：《风操》、《慕贤》；卷第三：《勉学》；卷第四：《文章》、《名实》、《涉务》；卷第五：《省事》、《止足》、《诫兵》、《养生》、《归心》；卷第六：《书证》；卷第七：《音辞》、《杂艺》、《终制》。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序致》篇里阐明了自己写这本《家训》的目的，即将自己一生的经验和心得系统地整理出来，传给后世子孙，希望可以整顿门风，并对后人有所帮助。《颜氏家训》是一部系统完整的家庭教育教科书，是作者关于立身、治家、处事、为学的经验总结，在传统中国的家庭教育史上影响巨大，被誉为“家教规范”。清人王钺在《读书丛残》中说：“北齐黄门颜之推《家训》二十篇，篇篇药石，言言龟鉴，凡为人子弟者，当家置一册，奉为明训，不独颜氏。”宋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也说《颜氏家训》“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以训世人”。

颜之推三经世变，身仕四朝，以一介儒生，保持家业不坠，诚然不易。因此他关于立身处世的经验之谈，对后人有一定的借鉴意义。这是《颜氏家训》受后人追捧的一个重要原因。《颜氏家训》反复劝人要好好读书，自求上进，并强调为学贵在真知，不可自欺欺人。这在今日社会，仍有教育意义。

颜之推为人确有乡愿的一面，《颜氏家训·勉学》篇将以嵇康为代表的魏晋名士全盘否定，《文章》篇又将以屈原、司马迁为代表的古今文人数落个遍，《省事》篇竟然质疑向君王进谏。这都是颜之推明哲保身庸人哲学的表现。颜之推不敢走极致，与名士、文人的价值取向迥异，这是他不能成为一流文学家的原因所在。

虽然颜之推的人生哲学中有一些庸人思想，但《颜氏家训》一书仍有相当的文化价值。诚如王利器所言：“此书涉及范围，比较广泛。那时，河北、江南，风俗各别，豪门庶族，好尚不同。颜氏对佛教之流行，玄风之复扇，鲜卑语之传播，俗文字之兴盛，都作了较为翔实的记录。”

王利器高度肯定了《颜氏家训》一书的历史文献价值，指出该书对研究南北诸史、《汉书》、《经典释文》、《文心雕龙》等专门学问，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并专门指出《颜氏家训·音辞》一篇，“尤为治音韵学者多当措意”。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修订本）第二编之第六章《黄河流域各族大融化时期—北朝》之第三节《北朝的文化》，也高度评价颜之推的学术成就和《颜氏家训》的学术价值，说：“他是当时南北两朝最通博最有思想的学者，经历南北两朝，深知南北政治、俗尚的弊病，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当时所有大小知识，他几乎都钻研过，并且提出自己的见解。《颜氏家训》二十篇就是这些见解的记录。《颜氏家训》的佳处在于立论平实。平而不流于凡庸，实而多异于世俗，在南方浮华北方粗疏的气氛中，《颜氏家训》保持平实的作风，自成一家言，所以被看作处世的良轨，广泛地流传在士人群中。”

颜之推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颜氏家训》涉及范围也极广泛，可补正史之不足，向我们展示了一幅幅南北朝社会的生活画卷。研读《颜氏家训》一书，有助于我们对中国历史尤其是南北朝社会生活史的了解。

《颜氏家训》里还有一些很有趣的知识，譬如《归心》篇本是论证佛理的，里头却有一段讲到对宇宙星球的认识，反映了1500多年前中国人的天文学知识水平，是既有趣又难得的资料。

我们的这个《颜氏家训》读本底本采用王利器的《颜氏家训集解》本，注释和译文力求简明晓畅，广泛参考前哲时贤相关著作，而断以己意。写作过程中，友人尤君若帮我做了大量工作，特致谢忱。

檀作文　　　

2015年12月　　

目录

卷 一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

卷 二

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

卷 三

勉学第八

卷 四

文章第九

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

卷 五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诫兵第十四

养生第十五

归心第十六

卷 六

书证第十七

卷 七

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

终制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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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同原版纸书

卷 一

序致第一

这一篇相当于本书的自序，作者先阐明了写这本《家训》的目的，即将自己一生的经验和心得系统地整理出来，传给后世子孙，希望可以整顿门风，并对子孙后代有所帮助。接下来又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例证来强调早期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交代了自己写这本书的原因。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1〕，慎言检迹〔2〕，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3〕，理重事复，递相模效〔4〕，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5〕，业以整齐门内〔6〕，提撕子孙〔7〕。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8〕，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9〕；止凡人之斗阋〔10〕，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11〕。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注释】

〔1〕诚孝：即忠孝，隋朝人为了避隋文帝父杨忠之讳而将“忠”改为“诚”。

〔2〕检迹：检点行为。这是六朝时的习用语，意思是行为自持，不放纵。

〔3〕诸子：本指先秦诸子。这里指魏晋以来的学者阐述儒家学说的著述。

〔4〕模效：模仿，效法。

〔5〕轨物：作为事物的规范。

〔6〕门内：指家庭内部。

〔7〕提撕：扯拉，提引；引申为提醒、教导。

〔8〕暴谑（xuè）：过分的笑闹。

〔9〕傅婢：保姆，侍婢。

〔10〕斗阋（xì）：指家庭内兄弟之间的争执。

〔11〕寡妻：嫡妻，正妻。

【译文】

古代圣贤的著述，教诲人们要忠诚孝顺，说话谨慎，行为庄重，要建立高尚的人格并且宣扬美好的名声，这些道理，他们已经说得很完备了。魏、晋以来，阐述古代圣贤思想的著作，道理重复，内容雷同，前后模仿，就好比屋里再建屋子、床上再放床一样，都是无谓的重复。现在我又来写这种书，并不敢以它做世人行为的规范，只是为了整顿自家门风，警醒后辈罢了。同样一句话，有的人会信服，是因为说话者是他们所亲近的人；同样一个命令，有的人会执行，是因为下命令者是他们所敬服的人。要禁止孩子的过分淘气，师友的劝诫比不上保姆的命令；要制止兄弟间的争斗，尧、舜的教导还不如他们自家妻子的诱导规劝。我希望这本书能被你们信服，希望它能胜过保姆对孩童、妻子对丈夫所起的作用。

吾家风教〔1〕，素为整密。昔在龆龀〔2〕，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3〕，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4〕，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5〕，家涂离散〔6〕，百口索然〔7〕。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8〕，颇为凡人之所陶染〔9〕，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10〕，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11〕，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12〕。

【注释】

〔1〕风教：家风家教。

〔2〕龆龀（tiáochèn）：儿童垂髫换齿时，指童年。龆，通“髫”，指儿童下垂的头发。

〔3〕温凊（qìnɡ）：即冬温夏凊。温，温被使暖。凊，扇席使凉。这是古代子女奉养父母之举。《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

〔4〕锵锵翼翼：行走时恭敬有礼，行为举止小心翼翼。

〔5〕丁：遭遇。古时称遭逢父母死丧为丁忧。荼蓼（tú liǎo）：荼的味道很苦，蓼的味道辛辣，因此用来比喻艰难困苦。

〔6〕家涂：家道。

〔7〕百口：全家。索然：离散零落的样子。

〔8〕属（zhǔ）文：写文章。

〔9〕陶染：熏陶渐染。

〔10〕少：稍，略。砥砺：磨炼。

〔11〕指：通“旨”，意旨，意向。

〔12〕后车：后继之车，引申为借鉴。《汉书·贾谊传》：“前车覆，后车戒。”

【译文】

我家的门风家教，一向严整缜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了这方面的启蒙和教诲；跟着我两位兄长，早晚侍奉双亲，冬天暖被，夏天扇凉，做事循规蹈矩，神色安详，言语平和，走路小心恭敬，就如在给父母大人请安时一样。长辈经常勉励我，关心我的喜好，鼓励我克服自己的短处，发扬自己的长处，态度都十分恳切深厚。我刚满九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家道中衰，人口凋敝。慈爱的兄长抚养我长大，历尽了千辛万苦；但他只有慈爱而没有威严，对我的督导不够严厉。我虽然读了《礼传》，喜欢写点文章，但因为与世俗之人交往，受到他们的熏染，所以轻狂放纵，信口开河，而且不修边幅，不注重容貌的整洁庄重。到了十八九岁时，才渐渐懂得要磨砺自己的操行，但习惯已成自然，最终还是难以彻底改掉不良习惯。二十岁以后，大的过失很少犯了，常常是在信口开河时，心里就警觉起来而加以控制，理智与感情往往处于矛盾状态，夜晚能够觉察到白天的错误，今日追悔昨日的过失，我自伤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好的教育，以致到这种地步。追想平素所立的志向，这种感受真是铭心刻骨，决不仅仅是把古书上的告诫读读看看就能体会到的。所以，我留下这二十篇《家训》，以此作为你们的后车之鉴。

教子第二

在这一篇当中，作者主要阐述了有关子女教育的问题。他重视儿童的早期教育，认为“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强调在对子女的教育过程中要处理好严教和慈爱的关系，并举例说明父母对孩子过分溺爱的害处；认为对孩子要一视同仁，不可有所偏爱；重视子女的品德教育，告诫子孙不能为了求官而谄事权贵。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1〕，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2〕。生子咳提〔3〕，师保固明孝仁礼义〔4〕，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5〕，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6〕，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注释】

〔1〕中庸之人：智力平常的人。

〔2〕金匮：铜制的柜，古时用以收藏文献或文物。引文语出汉代贾谊《新书·胎教》：“胎教之道，书之玉版，藏之金匮，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匮，同“柜”。

〔3〕咳提：指小儿啼哭、笑闹。

〔4〕师保：古代担任教导皇室贵族子弟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5〕凡庶：平民百姓。

〔6〕运为：行为。

【译文】

智力超群的人，不用教导也能成材；智力低下的人，虽受教导也于事无补；智力中等的人，不教导就不会懂得事理。古时候，圣贤的君王就有胎教的方法：妃嫔怀孕三个月时，就要住在专门的房间，眼睛不看不该看的东西，耳朵不听胡言乱语，她所听的音乐，日常的饮食，都要受到礼仪的节制。这种胎教的方法记录在玉片上，收藏在金柜里。孩子出生后，尚未懂事时，就确定了太师、太保，开始对他进行孝、仁、礼、义等方面的教育，并引导他练习。平民百姓虽然不能做到这样，也该在孩子已成幼儿，能看懂大人的脸色、知道大人的喜怒时，对他进行教育，做到大人允许他做才做，不允许他做就立刻停止。这样等孩子长到几岁大时，就不必对他使用笞杖的惩罚了。父母威严而又慈爱，子女就会敬畏谨慎，从而产生孝心。我见世上有些父母，对子女不加教育，只是一味溺爱，往往做不到这样；他们对子女的饮食言行，总是任其为所欲为，该告诫阻止的反而夸奖鼓励，该斥责的反而和颜悦色。孩子长大懂事以后，就会认为理应如此。孩子骄横傲慢的习性已经养成，才想到要去管束制约，就算把他们鞭抽棍打至死，也难以再树立父母的威信，父母的愤怒导致子女的怨恨之情日益加深，等到孩子长大成人，终究会成为道德败坏之人。孔子所谓“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讲的正是这个道理。俗谚说：“教导媳妇要趁新到，教育儿子要及早。”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1〕，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2〕。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3〕？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注释】

〔1〕重：难。

〔2〕楚挞（tà）：杖打。楚，打人用的荆条。挞，打。

〔3〕艾：草本植物，叶制成艾绒，可供针灸用。

【译文】

一般人不教育子女，并不是想让子女作恶犯罪；只是不愿看到子女因受责骂而脸色沮丧，不忍用荆条抽打子女，使其皮肉受苦。这应该用治病来打比方，一个人生了病，哪有不用汤药、针灸就能治好病的呢？也应该想一想那些勤于督促训导子女的父母，他们难道愿意虐侍自已的亲骨肉吗？确实是不得已啊。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1〕，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2〕，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3〕，冀其自改。年登婚宦〔4〕，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5〕。

【注释】

〔1〕湓（pén）城：也称盆口、湓浦，是湓水汇入长江之处，即今江西九江。

〔2〕行路：路上的行人，汉、魏、南北朝人习用语，犹言陌生人。

〔3〕掩：遮蔽，掩盖。

〔4〕婚宦：结婚和为官。这里指成年。

〔5〕衅：以血涂抹器物进行祭祀。

【译文】

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夫人，品性非常严谨方正。王僧辩在湓城时，已经是一位统率三千士卒的将领，年纪也超过四十了，但稍有让母亲不如意的言行，老夫人仍用棍棒教训他。因此，王僧辩才能成就功业。梁元帝的时候，有一位学士，聪明有才气，从小被父亲宠爱，管教失当。他若一句话说得漂亮，父亲就到处宣扬，巴不得过往行人都晓得，一年到头地挂在嘴上；他若一件事做错了，父亲为他百般遮掩粉饰，希望他能够自己改正。这位学士成年以后，粗暴傲慢的习气日益滋长，终究因为说话不检点，触犯了周逖，被周逖抽出肠子，用他的血来祭战鼓。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1〕；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2〕，父子异宫〔3〕，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4〕，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注释】

〔1〕狎（xiá）：亲近而不庄重。

〔2〕命士：指受朝廷爵命的士。

〔3〕宫：房屋，住宅。

〔4〕悬衾箧（qiè）枕：把被子捆好悬挂起来，把枕头放进箱子里。

【译文】

父子之间的关系要严肃，不可以过分亲昵；骨肉之间的亲情之爱，不可以简慢不拘礼节。不拘礼节就不能做到父慈子孝，过分亲昵就会产生放肆不敬之心。从有地位的读书人往上，父子都不同室居住，这就是使父子之间不过分亲昵的方法。至于长辈身体不适时，晚辈为他们按摩抓搔；长辈每天起床后，晚辈为他们整理卧具，这些都是讲究礼节的教育。有人要问：“孔子的弟子陈亢听到孔子疏远自己的儿子，感到高兴，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是：“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君子不亲自教授他的孩子。《诗经》里有讽刺君主的言辞，《礼记》中有自避嫌疑的告诫，《尚书》里有违礼作乱的事，《春秋》中有对淫乱行为的指责，《易经》里有备物致用的卦象，这些都不是父亲可以直接向子女讲解的，所以君子不亲自教自己的孩子。”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1〕。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2〕，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3〕，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4〕；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5〕，钩盾献早李〔6〕，还索不得，遂大怒，訽曰〔7〕：“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8〕，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9〕。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10〕。

【注释】

〔1〕东宫：太子所居之处，代指太子。准：比照。

〔2〕黠（xiá）：聪明。

〔3〕礼数：古代按名位而分的礼仪等级制度。

〔4〕乘舆：皇帝的车子，后用以代指皇帝。

〔5〕典御：古代主管帝王饮食的官员。

〔6〕钩盾：古代官署名，主管皇家园林等事项。

〔7〕訽（ɡòu）：詈骂。

〔8〕分齐（jì）：本分定限的意思。

〔9〕叔段：春秋时期郑庄公的弟弟，因为从小受到母亲的溺爱，行事不守礼制，起兵谋反，被击败，逃亡至共地，因此称为共叔段。州吁：春秋时期卫庄公的儿子，受到庄公的宠爱。庄公的另一个儿子桓公即位后，州吁作乱，自立为君，被大臣除掉。

〔10〕坐：获罪。薨（hōnɡ）：古代称侯王死为“薨”。

【译文】

齐武成帝高湛的三儿子琅邪王高俨，是太子高纬的同母弟弟，他天生聪慧，武成帝和皇后都非常喜爱他，不论穿的吃的都可以和太子相比照。武成帝经常当面称赞他说：“这孩子聪明过人，将来应当有所成就。”等太子即位之后，琅邪王搬到别宫居住，他的待遇仍然十分优厚，超过其他诸侯王。即便如此，太后还认为不够，常为此向皇帝进言。琅邪王才十多岁，就骄横放肆得毫无节制，他在吃穿用住等方面都要与皇帝相比。他曾经去南殿朝拜，见到典御官向皇帝进献新从地窖里取出的冰块，钩盾令进献早熟的李子，他回府后就派人去索取，没有得到，他就大发脾气，骂道：“皇帝已经有了的东西，我为什么没有？”他的言行不知分寸，在其他事情上也大都这样。有识之士大多指责他是古代的共叔段、州吁一类人。后来，琅邪王假传圣旨，把和他发生摩擦的宰相杀了，担心有人来救，竟然命令手下的军士守住皇帝所在的宫殿大门。他虽然本无反叛之心，受到安抚后也撤了兵，但最终还是因为这件事被皇帝密令处死。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1〕，母实为之；赵王之戮〔2〕，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3〕。

【注释】

〔1〕共（ɡōnɡ）叔：即共叔段。

〔2〕赵王：指汉高祖与戚夫人的儿子赵隐王如意。汉高祖曾经想立他为太子，后因大臣阻止而作罢。高祖死后，吕后将戚夫人囚禁，制成“人彘”，并将如意毒害致死。

〔3〕灵龟明鉴：古人以龟壳占卜，以铜镜照形，故以此二物比喻可资借鉴的事。

【译文】

人们都喜爱自己的孩子，却少有能够一视同仁的。从古到今，因此造成的弊病太多了。聪慧俊秀的孩子，当然值得赏识喜爱，愚蠢迟钝的孩子，也应该喜爱怜惜才是。那些偏宠孩子的人，虽然本意是想以自己的爱厚待孩子，反而因此害了他。共叔段的死，实际上是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杀，实际上是他父亲造成的。其他像刘表的宗族倾覆，袁绍的兵败地失，这些事例都像灵龟显示的卦象和明镜照出的影子一样可供人借鉴啊。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1〕，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2〕，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3〕。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注释】

〔1〕书疏：指文书信函等的书写工作。

〔2〕伏事：即服侍。伏，通“服”。

〔3〕俛（fǔ）：同“俯”，低头。

【译文】

齐朝有位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个孩子，已经十七岁了，通晓公文的书写，教他说鲜卑语、弹奏琵琶，他渐渐地也快掌握了，他用这些本领来侍奉王公贵族，没有不宠爱他的，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啊。”我当时低头不语，未作回答。这个人教育孩子的方法，真让人诧异啊！如果凭这些本领去取媚于人，即使能够官至宰相，我也不希望你们这样做。

兄弟第三

这一篇主要论述兄弟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共同经历的，兄弟之间的感情是除了夫妻、父子之外最深厚的一种感情。父母健在的时候，兄弟要相亲相爱，父母去世之后，兄弟之间更应该相互友爱。兄弟之间的相亲相爱对于治家来说十分重要，如果兄弟之间不友爱的话，那么子侄之间的关系就会疏远，甚至会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作者还论述了一些影响兄弟关系的因素，他认为兄弟之间之所以会日渐疏远，主要是由于妻子及仆婢的挑拨，要是弟弟能像侍奉父亲那样对待兄长，兄长对弟弟就像是父亲对儿子那样爱护，兄弟之间就不会不友爱了。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1〕，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2〕。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3〕，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4〕，学则连业〔5〕，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6〕，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7〕，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注释】

〔1〕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也有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的。

〔2〕分形连气：形体各别，气息相通。

〔3〕挈（qiè）：领，扶持。

〔4〕传服：指大孩子用过的衣服留给小孩子穿。

〔5〕连业：哥哥用过的经籍，弟弟又接着使用。业，古代书写经籍的大版。

〔6〕娣姒（dìsì）：兄弟之妻互称，即“妯娌”。娣，弟妹。姒，嫂。《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7〕友：兄弟相亲。悌：敬爱兄长。

【译文】

有了人类以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以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以后才有兄弟：一个家庭中的亲人，就这三者而已。由此三种关系发展出去，可以产生“九族”，九族都是来源于这三种亲属关系的，所以三亲是人伦关系中最为重要的部分，不可不加以重视。兄弟，是一母所生，外表不同，而气息相通的人。他们小的时候，父母左手拉一个，右手牵一个；这个拽着父母的前襟，那个抓住父母的后摆；吃饭时用一个几案；穿衣服是哥哥穿过的传给弟弟；学习时，哥哥用过的课本，弟弟接着用；就连游学，也是兄弟同去一个地方。兄弟之中，即使有悖礼胡来的人，但也不能不相亲相爱。等到他们长大成人，各自娶了妻子，各自有了孩子，即便是忠诚厚道的人，兄弟间的感情却渐渐减弱。妯娌比起兄弟来，关系就更加疏远淡薄了；如今让感情疏远淡薄的妯娌来节制度量亲密深厚的兄弟感情，就好像给方形的底座配上圆形的盖子，必定不会适合的。只有相亲相爱、感情至深、不会受别人影响而改变的兄弟，才可避免上述情况。

二亲既殁〔1〕，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2〕，惜己身之分气〔3〕，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4〕，地亲则易弭〔5〕。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6〕，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注释】

〔1〕殁（mò）：死。

〔2〕先人：指已死亡的父母。遗体：古人认为自己的身子为父母死后而遗留下来的，故称“遗体”。

〔3〕分气：分得的父母的血气。

〔4〕望：期望，责望。

〔5〕地亲：地近情亲。弭（mǐ）：止息。

〔6〕楹：厅堂前的柱子。沦：没落，塌陷。这里指摧折。

【译文】

父母去世后，兄弟之间应当相互照顾，要如同形体与它的影子、声音与它的回声一样亲密。互相爱护先辈所给予的躯体，互相珍惜从父母那里分得的血气，不是兄弟的话，谁会这样互相爱怜呢？兄弟之间的关系是不同于旁人的，相互期望过高就容易产生不满，而彼此关系亲密的话，不满也就容易消除了。这就好比居住的房子，破了一个洞就立刻堵上，裂了一条缝就马上封住，那么这房子就没有倒塌的危险；如果对麻雀、老鼠的侵害不放在心上，对风雨的侵蚀不加防范，那么等到墙壁倒塌、屋柱摧折时，就无法补救了。奴仆、婢妾比起麻雀、老鼠，妻儿比起风雨，他们的威力是更加厉害呀！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1〕；群从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2〕，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

【注释】

〔1〕群从：与“子侄”同辈的族中子弟。

〔2〕踖（jí）：践踏。蹈：踩。

【译文】

兄弟之间不和睦，那么子侄之间就不会互相爱护；子侄不互相爱护，整个家族中的子弟都会互相疏远，感情淡薄；族中子弟关系疏远，感情淡薄，则僮仆之间就会相互仇视敌对了。如果这样，那么陌生人都可以任意践踏、欺侮他们，谁还会来救他们呢！有些人能够结交天下之士，并且相处融洽，却不知敬爱自己的兄长，为什么他能和那么多人相处融洽，却不能善待自己仅有的一两个兄长呢！有的人能统率数万人的军队，使部下为他拼死效力，却不能善待自己的弟弟，为什么对关系疏远的人能广施恩惠，对关系亲密的人却薄情寡恩呢？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1〕。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2〕，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注释】

〔1〕伫（zhù）：久立。

〔2〕恕己：用宽恕自己的态度去对待别人。

【译文】

妯娌之间，非常容易产生争执，就好比是非之地，即使是同胞姐妹，与其让她们成为妯娌而住在一起，也不如让她们远嫁各方，这样，她们长久分离之后，才会因感叹霜露降临而互相思念，久立观望日月的运行而期待相聚。更何况妯娌本来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处于容易产生争执的环境里，能够互相不隔阂的实在是很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在处理大家庭中的事务时大家都各怀私心，肩负重大责任时，心底却挂念着个人的恩怨；假如妯娌都能以宽恕仁爱的心处理事情，能用对待自己子女的态度去对待子侄，那么妯娌不和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未着衣帽故也〔1〕。”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注释】

〔1〕向来：刚才，刚刚。

【译文】

人们不肯以对待父亲的态度敬事兄长，那何必埋怨兄长对弟弟不如对自家孩子疼爱呢？这是因为人们缺乏对自身的观照啊。沛国的刘琎住处与哥哥刘瓛的房子连在一起，两家的住房只隔一层墙壁。一次，刘瓛呼叫刘琎，连叫几声都没有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刘琎答应；刘瓛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那么久才回答，他说：“因为刚才还没有穿戴好衣帽。”以这样的态度敬事兄长，可以不必担心哥哥对弟弟不如对自家的孩子了。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1〕，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2〕，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尔〔3〕。

【注释】

〔1〕甘旨：美味的食物。

〔2〕孜孜：勤勉的样子。

〔3〕并命：为汉、魏、南北朝人习用语，即相从而死。

【译文】

江陵的王玄绍与他弟弟孝英、子敏一共兄弟三人，特别友爱，谁要得到美味新奇的食品，除非是三人在一起共享，否则决不会有人先去品尝，兄弟间热诚的态度溢于言表，每次相见，总觉得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到了江陵陷没的时候，玄绍因为体形魁梧，被敌兵围困，两个弟弟争着抱住他，请求替哥哥去死，但终于未能解除厄运，三人一同被杀害。

后娶第四

这一篇主要讨论妻子死后，丈夫续弦再娶的事。作者引用大量事例说明后娶的妻子往往会与前妻的子女产生矛盾，从而导致骨肉分离、家庭破碎，因此对待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并分析了后夫和后妻对待前人子女的不同态度：“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以及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本篇还记叙了当时南北地区后娶的不同习俗。

吉甫〔1〕，贤父也，伯奇〔2〕，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3〕，合得终于天性〔4〕，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曾参妇死〔5〕，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骏丧妻〔6〕，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7〕。”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8〕，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

【注释】

〔1〕吉甫：尹吉甫，周宣王时大臣。

〔2〕伯奇：尹吉甫的长子。伯奇的生母早死，后母想立自己的儿子伯封为继承人，便诬陷伯奇非礼她，尹吉甫一怒之下，放逐伯奇。伯奇将冤屈寄托于琴曲《履霜操》。尹吉甫后来知道真相，射杀后妻，并召回伯奇。

〔3〕御：驾驭，控制。此处指约束、管教。

〔4〕天性：天然的品质或特性。这里指父子之间相互关心爱护的天性。

〔5〕曾参：曾子，名参，字子舆，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6〕王骏：西汉成帝时的大臣，效仿曾子，妻死而不续娶。

〔7〕华、元：曾华、曾元，曾子之子。

〔8〕假继：继母。

【译文】

尹吉甫是位贤明的父亲，伯奇是个孝顺的儿子。以贤明的父亲来教诲孝顺的儿子，应当是可以做到父慈子孝、安享天伦之乐的。但由于尹吉甫的后妻从中挑拨离间，伯奇竟被父亲放逐。曾参的妻子死了，他对自己的儿子说：“我没有尹吉甫那样贤明，你们也不如伯奇那样孝顺。因为怕父子之间的关系受到影响，所以我不愿再娶。”王骏在妻子死后，也对劝他再娶的人说：“我不及曾参，我的儿子也赶不上曾华、曾元，所以我更不敢再娶。”曾参、王骏两人都终身不再娶妻，这些事都足以让人引以为戒。在他们二人之外，继母残酷虐待前妻的孩子，离间父子骨肉的关系，让人伤心断肠的事，实在是不可胜数。所以，对于再娶这件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江左不讳庶孽〔1〕，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2〕；疥癣蚊虻〔3〕，或未能免，限以大分〔4〕，故稀斗阋之耻〔5〕。河北鄙于侧出〔6〕，不预人流〔7〕，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8〕，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9〕，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10〕，播扬先人之辞迹〔11〕，暴露祖考之长短〔12〕，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注释】

〔1〕江左：即江东，长江下游以南地区。庶孽（niè）：古代称妾所生子女为庶孽，如《史记·商君列传》：“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子也。”

〔2〕妾媵（yìnɡ）：古代诸侯贵族女子出嫁，从嫁的妹妹或侄女称媵，后来通称侍妾为妾媵。终：结束。这里是继续管下去的意思。

〔3〕疥癣蚊虻（ménɡ）：这里指家庭内部的一些小的矛盾纠纷。

〔4〕大分：名分。

〔5〕斗阋（xì）：兄弟相争，相斗。

〔6〕河北：黄河以北地区。侧出：妾所生的子女。

〔7〕人流：有身份者的行列。

〔8〕士庶：士族和庶族。

〔9〕讼：诉讼，打官司。

〔10〕黜：贬低。

〔11〕辞迹：言语，行迹。此句指传扬先辈隐私。

〔12〕祖考：指祖先。考，指已去世的父亲。

【译文】

江东一带的人不避忌婢妾所生的孩子，正妻死后，大多以妾来主管家事；家庭内小的纠纷或许不能避免，但限于婢妾的地位名分，因此很少发生兄弟争斗这种有辱家门的事情。黄河以北地区的人鄙视婢妾所生的孩子，把他们当下等人看待，不给他们平等的社会地位，因此正妻死后，就必须再娶，有的人甚至娶过三四次，后妻年龄比前妻儿子的年纪还小。后妻生的儿子与前妻所生的儿子，从衣服饮食的待遇，以至婚配、做官，都有着士人与庶人、贵族与下等人一样的差别，而当地人对此也习以为常。父亲去世之后，家庭成员因闹纠纷而诉讼至官府，诽谤辱骂之声连路人都能听到，前妻之子诬蔑后母是婢妾，后妻之子把前妻之子贬斥为佣仆，他们大肆宣扬亡父的生前言行，争相暴露先人的是非短长，想以此证明自己有道理，这种事在那些再娶的家庭经常发生。可悲啊！自古以来，奸臣佞妾以一句话就置人于死地的事太多了！何况后母借助夫妻间的关系和情义，日夜在丈夫面前说他人的坏话，奴婢为了求取主人的欢心，也在一旁帮着劝说引诱，这样长年累月下去，哪里还会有孝子呢？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可怕啊。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1〕，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2〕，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3〕，继亲虐则兄弟为仇〔4〕，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

【注释】

〔1〕沉惑：沉迷、迷惑之意。僻：不良嗜好。

〔2〕宦学：做官和进学。

〔3〕异姓：前夫之子，因为子女跟从父姓，和继父不同姓，所以称“异姓”。

〔4〕继亲：后母。

【译文】

按照一般人的秉性，后夫大多宠爱前夫的孩子，后妻则必定会虐待前妻的子女；这不只是因为妇人天生嫉妒性情强，男子本性容易沉迷于诱惑，实际上这也是环境和事物发展的形势使得他们如此。前夫的子女，不敢与自己的子女争夺家产，在这种情况下，后父从小照顾抚养他，日子一长自然就会产生爱心，所以后父会宠爱他；前妻的孩子，年龄地位一般都在自己的子女之上，无论做官、读书还是娶妻、出嫁，没有一样不要提防的，所以后母大多会虐待他们。父母宠爱异姓孩子则会招致自己孩子的怨恨，继母虐待前妻的孩子则会使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凡是家里存在这种问题的，都是家庭的灾祸啊。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1〕，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2〕，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注释】

〔1〕思鲁：字孔归，颜之推的长子。从舅：母亲的叔伯兄弟称从舅。

〔2〕感慕：感动思慕。

【译文】

思鲁等孩子的堂舅殷外臣，是一位博学通达的人。他的两个儿子殷基、殷谌，都已经长大成人，而他在妻子死后又娶了王氏。殷基每次去拜见后母，都因思念生母而失声痛哭，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家人都不忍心抬头看他。王氏见了也感到凄苦悲伤，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因此结婚不到半个月就请求退婚，殷外臣只好按照礼节将她送回娘家。这也是一件让人后悔的事啊。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1〕，旦入而洒扫〔2〕。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3〕，昏晨不废〔4〕。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5〕。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6〕。’田庐取其荒顿者〔7〕，曰：‘吾少时所理〔8〕，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9〕，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还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10〕，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

【注释】

〔1〕庐：指搭建草棚。舍：房子。

〔2〕洒扫：洒水扫除污垢。《诗经·大雅·抑》：“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

〔3〕里门：乡里之门。古人聚族列里而居，里有里门。

〔4〕昏晨不废：坚持早晚给父母请安，从不废止。

〔5〕丧过乎哀：守丧超过哀礼的限制。古代，父母死，子女服丧三年，薛包行六年服，所以说“丧过乎哀”。

〔6〕若：你。

〔7〕荒顿：荒芜废弃。

〔8〕理：整治。

〔9〕服：用。

〔10〕公车：汉代官署名。卫尉的下属机构，设公车令，掌管宫殿中司马门的警卫工作。臣民上书和征召，都由公车接待。

【译文】

《后汉书》记载：“安帝时，汝南有位姓薛名包字孟尝的人，他勤奋好学，品行正直，母亲已经去世，他因特别孝顺而闻名乡里。他的父亲再娶之后，就开始憎恶薛包，将他逐出家门。薛包日夜号啕痛哭，不愿离开，以致被父亲用棍棒殴打。薛包迫不得已，只好在屋门外搭了间草棚住着，每天早上都回家清扫房屋。他的父亲十分恼怒，又把他赶走，于是薛包就只得在里巷外搭间小屋住着，但每天早晚仍不间断地向父母请安。这样过了一年多，他的父母也感到很惭愧，就让他搬回家了。当父母逝世后，薛包守孝六年，超过一般守孝三年的礼法惯例。不久，弟弟要求分割家产另外居住，薛包不能劝止他，只好将家产平分；奴婢，他主动分取年老体弱的，并且说：‘这些人与我共事的时间很长，你使唤不了他们。’田地房屋，他把荒芜破败的分给自己，说：‘这些是我小时候整治过的，我对它们十分依恋。’器物，他取的是快要腐朽的，说：‘这都是我平时使用的，已经习惯了。’分家后，他的弟弟几次把自己的家产破败了，薛包便一次又一次资助他。建光年间，政府特意征聘他，并且任用他为侍中。薛包生性恬淡，称病不起，乞求回家终老。朝廷就下诏令允许他告病带职归家。”

治家第五

作者在这一篇中主要阐述了治理家庭的理论和观点：家庭之中的关系是上行下效的，父母想要子女孝顺自己，就要对子女慈爱；兄长想要弟弟敬爱自己，就要爱护他们；丈夫想要妻子顺从自己，就要对妻子重义。作者认为治家也同治国一样，要赏罚分明，这样才会事事井井有条；强调要勤俭持家，宽严有度，要有仁厚之风；在对待子女的婚嫁问题上必须要端正态度，认为婚配注重的是配偶的“清白”，反对“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还比较了南北地区的妇女在家庭地位上的差异，描述了重男轻女和虐待儿媳的现象；强调治家要从小事抓起，丝毫不容懈怠。

夫风化者〔1〕，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2〕，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3〕，非训导之所移也。

【注释】

〔1〕风化：风俗，教化。

〔2〕陵：侵侮，欺侮。

〔3〕摄：通“慑”，使人畏惧。

【译文】

风化教育的事，是由上而下推行的，前人影响后人。因此，如果做父亲的不慈爱，子女就不会孝顺；做兄长的不友爱，弟弟就不会恭敬；丈夫不讲情义，妻子就不会温顺。假如父亲慈爱有加而子女忤逆不孝，兄长友爱备至而弟妹倨傲不恭，丈夫情谊深厚而妻子盛气凌人，那这些人就是天生的凶恶之徒，只能用刑罚杀戮去威慑他们，不是教育感化所能改变的。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1〕；刑罚不中〔2〕，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注释】

〔1〕竖子：未成年的人。

〔2〕中：适当，合适。

【译文】

如果在家庭内部取消鞭笞一类的体罚，那么孩子们的过失马上就会出现；如果国家的刑罚施用不当，那么老百姓就不知如何是好。治家的宽严标准也要像治国一样恰当合度。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1〕。”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2〕。”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注释】

〔1〕“奢则不孙”四句：见《论语·述而》。孙，通“逊”，恭顺。固，鄙陋。

〔2〕“如有周公”三句：见《论语·泰伯》。周公，姬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死后，辅佐成王。是西周初年著名政治家。吝，吝啬。

【译文】

孔子说：“奢侈了就会不恭顺，节俭了就会固陋。与其不恭顺，宁可固陋。”又说：“即使一个人像周公那样富有才华和美德，只要他骄傲又吝啬，也就不值一提。”这样说来，那就是可以节俭而不可以吝啬。节俭，是指合乎礼制的节省；吝啬，是指对穷困急难的人也不加救助。现在舍得施舍的人就奢侈无度，节俭的人又吝啬小气；假如能施舍于他人而自己又不奢侈，能做到勤俭节约又不吝啬，那就好了。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1〕，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2〕。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3〕，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注释】

〔1〕稼穑（sè）：泛指农业生产。

〔2〕埘（shí）：鸡窝。圈：猪圈，牛羊圈。

〔3〕樵苏：做燃料用的柴草。

【译文】

百姓生存的根本，是种植庄稼以解决吃饭的问题，种植桑麻以解决穿衣的问题。蔬菜瓜果的积储，来自于果园菜圃的生产；鸡肉、猪肉等美食，来自于鸡窝猪圈的畜养。至于房屋器械、柴草蜡烛等，无不来源于耕种养殖之物。那些善于经营家业的人，不用出门，生活所需的物品就足够用了，家里所缺的只是盐井罢了。如今北方的风俗，大部分家庭都能勤俭节约，以保障衣食所需；而江南地区的风俗较为奢侈，比不上北方人会持家。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1〕，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注释】

〔1〕中书舍人：官名，原称中书省通事舍人，为中书省属官，任起草诏令之职，参与机密，权力甚重。

【译文】

梁元帝年间，有一位中书舍人，治理家庭有失法度，处事过于严厉苛刻。结果，他的妻妾就共同买通刺客，趁他喝醉时把他杀了。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1〕，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2〕：此亦为家之巨蠹矣〔3〕。

【注释】

〔1〕然诺：应允诺言。

〔2〕乡党：泛指乡里。

〔3〕蠹（dù）：蛀虫。这里指为害家庭的人或事。

【译文】

如今世间的一些名士，治家时一味讲究宽厚仁慈，以至于日常饮食和用来馈赠亲友的东西，童仆都敢从中克扣，答应接济他人的钱物，被妻子儿女从中减少，甚至发生轻视侮弄宾客、鱼肉乡里百姓的事：这也是家庭的大害啊。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1〕，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2〕，奴婢彻屋为薪略尽〔3〕，闻之颦蹙〔4〕，卒无一言。

【注释】

〔1〕籴（dí）米：买米。

〔2〕寄人宅：以宅寄人，把房子借给别人居住。

〔3〕彻：拆毁。

〔4〕颦蹙（píncù）：皱眉蹙额，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齐朝的吏部侍郎房文烈，从未对人发怒，一次因家中久雨断粮，他派一个婢女外出买米，那个婢女竟借此机会逃走了，过了三四天左右，才将她捉回。房文烈语气和缓地说：“全家人都没吃的了，你跑到哪里了？”竟然没有责打她。房文烈曾将自己的住宅借给别人住，那家的奴婢们把房子拆了当柴烧，都几乎烧完了，他知道后只是眉头紧皱，始终没说一句别的什么话。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1〕，贪积已甚，家僮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2〕，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3〕，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数脔獐肉〔4〕；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俯仰命益〔5〕，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注释】

〔1〕领军：官名，东汉建安四年置此官，后改为中领军，掌管禁兵。

〔2〕率：规格，标准。

〔3〕奥博：富裕，积蓄丰厚。

〔4〕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5〕俯仰：周旋，应付。

【译文】

南朝的裴子野每当有远亲旧戚陷于饥寒而不能自救时，都尽力收养他们。裴子野家一向清贫，有时碰上水旱灾害，用二石米煮成稀薄的粥饭，也只能让大家都喝上一点而已，裴子野同大家一起喝粥，从没有厌烦的表情。邺下有一个将军，贪得无厌，积蓄已多，家里已经有八百多僮仆，他还发誓要达到一千人；每天每人的饮食开支，都以十五钱为标准，即使来了客人，也不增加。后来这位将军因犯罪被法办，没收他的家产时，发现光麻鞋就收藏了整整一屋子，破旧衣服堆满了数个仓库，其余财宝更是多得说不完。南阳有一个人生平积蓄十分丰厚，但生性极为吝啬，冬至后，女婿来拜见他，他只准备了一小铜瓯酒和几小片獐子肉来招待；女婿恨他过于简慢小气，就把酒肉一下子全吃了。主人惊呆了，只得应付着叫人添酒加菜，这样先后添加了两次。退席后他就斥责女儿说：“你丈夫爱喝酒，所以你才经常受穷。”等他死后，他的儿子争夺财产，哥哥竟然把弟弟给杀了。

妇主中馈〔1〕，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2〕。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3〕，以致祸也。

【注释】

〔1〕中馈：指妇女在家中主持饮食等事。

〔2〕干蛊（ɡǔ）：主事。

〔3〕无：勿，不要。牝（pìn）鸡晨鸣：比喻女子主事。牝鸡，母鸡。

【译文】

妇女主持家务，不过是操办有关酒食衣服等礼仪方面的事就行了。就国家而言，不可让妇人参与政事；就家庭而言，不可让她们主持家政。如果真有聪明才智，见识通达古今，也只应辅佐丈夫，弥补他的不足，一定不要像母鸡代替公鸡报晓一样凌驾于男子之上，以招致祸殃。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1〕，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2〕，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3〕，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4〕，多由内政〔5〕，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6〕，或尔汝之〔7〕。

【注释】

〔1〕信命赠遗（wèi）：派使者传达书信问候，赠送礼物。

〔2〕持门户：掌管家庭事务。

〔3〕府寺：官署，汉代郡国设置属官，亦如公府，故称郡国官署为府寺。

〔4〕人事：交际应酬。

〔5〕内政：家庭内部事务。这里借指主持家务的妻子。

〔6〕倡和：夫唱妇随。

〔7〕尔汝：指夫妻间互相轻贱的称谓。

【译文】

江东的妇女，没有一点交游，她们娘家与婆家双方，有的十几年间未曾见面，只是遣人问候、互赠礼品，来表示各自的情谊。邺下的风俗，是专以妇女当家，她们与外人争辩是非，应酬交际，所乘的车马挤满街道，她们穿着锦衣华服挤在官家的府衙，有的替儿子求官，有的为丈夫叫屈。这大约是恒州、代郡地区的鲜卑遗风吧？南方地区，即使是贫寒人家，都注意修饰外表，车马和衣服一定要整齐；而家中的妻子儿女，却难免挨饿受冻。黄河以北地区的交际应酬，也多由妻子出面，因此锦衣华服和金银珠翠都是不可缺少的，而家中瘦弱的马匹和憔悴的奴仆，不过是凑数罢了，至于夫妇之间一唱一和的礼节，恐怕已被彼此轻贱的称谓所代替了。

河北妇人，织纴组紃之事〔1〕，黼黻锦绣罗绮之工〔2〕，大优于江东也。

【注释】

〔1〕织纴（rèn）组紃（xún）：纴为缯帛，组和紃为丝带。这里借指妇女所从事的织作事务。

〔2〕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

【译文】

黄河以北地区的妇女，不论是编织纺绩的本领，还是织作刺绣的工艺，都大大胜过江南的妇女。

太公曰〔1〕：“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曰〔2〕：“盗不过五女之门〔3〕。”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4〕，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5〕。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6〕；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注释】

〔1〕太公：姜太公。西周开国名臣。

〔2〕陈蕃：东汉名臣，曾上书朝廷，以养女太多易致家贫的道理，劝告皇宫不可蓄养过多嫔妃。

〔3〕盗不过五女之门：养育五个女儿，五套嫁妆会把家庭弄得一贫如洗，连盗贼都不会光顾。

〔4〕蒸：众。

〔5〕阍（hūn）竖：守门的僮仆。

〔6〕辄：就。

【译文】

姜太公说：“女儿养得太多，实在是种耗费。”陈蕃说：“盗贼都不愿偷窃有五个女儿的家庭。”女儿带来的拖累，实在太深重了。但天生众民，都是先辈传下的骨肉，又能把她怎么样呢？一般人大都不愿抚养女儿，生下的亲骨肉也要加以残害，难道这样干，老天还会赐福给你吗？我有一个远亲，家中姬妾很多，有谁产期将到时，他就派人去监守。等到分娩的时候，僮仆从门窗往里窥视，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就立即抱走；产妇随之号啕大哭，真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1〕。”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注释】

〔1〕落索：当时俗语，冷落萧索。阿姑：婆婆。

【译文】

妇人的秉性，大都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宠爱女婿，则儿子的不满就由此产生；虐待儿媳，则女儿的谗言就随之而至。那么女儿不论是出嫁还是待嫁在家，都要得罪家人，这实在是当母亲的造成的。以至有谚语说：“婆婆吃饭好冷清。”这是对她的报应啊。这是家庭中经常出现的弊端，不能不警戒啊！

婚姻素对〔1〕，靖侯成规〔2〕。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3〕，责多还少，市井无异〔4〕。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注释】

〔1〕素对：清白的配偶。

〔2〕靖侯：即颜之推九世祖颜含，字宏都，谥曰靖侯。桓温曾经请求与颜家结成婚姻，颜含认为桓温势力过于强盛，故而没有答应。事见《晋书·孝友传》。

〔3〕锱铢（zīzhū）：均为古代很小的计量单位。比喻微小的事物。

〔4〕市井：指商贩。

【译文】

男女婚配要选择清白人家，这是先祖靖侯立下的规矩。近年来，竟然有人利用婚嫁卖女儿捞取钱财，用财礼买媳妇，为子女选配偶时，比量算计对方父辈祖辈的权势地位，斤斤计较对方财礼的多寡；都想多索取少付出，讨价还价，和小商贩没什么区别。结果，有的人因为这样招来了猥琐鄙贱的女婿，有的人娶到了凶悍专权的媳妇，因为贪荣求利，反而招来羞耻，对于这种事，不能不慎重啊！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1〕。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2〕，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3〕，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4〕。

【注释】

〔1〕百行：古代士大夫所订立身行己之道，共有百事，称之为百行。

〔2〕卷束：南北朝时，书籍是抄写在绢帛上，然后卷成一卷收藏，称之为书卷。卷束，即卷起束理。

〔3〕部：部分，类别。古代书籍多按内容分为部类收藏。帙（zhì）：古人用以装书卷的布套。

〔4〕秽用：用在不干净的地方。

【译文】

借别人的书籍，都应当爱护，借来时如有缺坏，就替别人修补好，这也是士大夫该做的善行之一啊。济阳的江禄，在读书未结束时，即使碰上急事，也一定先把书卷束整齐，然后才起身，所以他的书都没有损坏，别人也不讨厌他来借书。有的人把书乱七八糟地堆放在桌上，那些分散的书卷，大多被孩童、婢女、侍妾点画弄脏，或遭到风雨侵蚀、被虫鼠蛀咬而毁伤，这样做，实在有损道德。我每次读圣人的书，都严肃恭敬地对待它。废旧的纸张上如果有《五经》的文义以及圣贤的姓名，就决不敢拿来用在不干净的地方。

吾家巫觋祷请〔1〕，绝于言议；符书章醮〔2〕，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注释】

〔1〕巫觋（xí）：男女巫的合称。男为觋，女为巫。祷请：向鬼神祈祷请求。

〔2〕符书章醮（jiào）：旧时道士用来驱鬼招神或治病延年的神秘文书。

【译文】

我们家里从来不提请巫师向神鬼祈祷之事；也没有用符书设道场去祈求之举，这都是你们所见到的。切莫把钱花费在这些妖佞虚妄的事情上。

卷 二

风操第六

风操指的是士大夫的风度节操。在这一篇中，作者以传统经学对礼的规定为出发点，结合当时的社会情况，对孝、避讳、称谓等士大夫待人接物必须要注意的问题展开了论述。他认为士大夫讲究风度节操是必需的，但是片面讲究也是不可取的；他反对一味尊崇古制，主张因具体情况而定。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1〕，咳唾唯诺〔2〕，执烛沃盥〔3〕，皆有节文〔4〕，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5〕，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6〕。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注释】

〔1〕箕（jī）帚：畚箕和扫帚，指家内洒扫之事。匕箸（zhù）：汤匙和筷子。

〔2〕咳唾：比喻人的言论。

〔3〕沃盥（ɡuàn）：倒水洗手。

〔4〕节文：节制修饰。《礼记·坊记》：“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

〔5〕阡陌：途径。

〔6〕翰墨：笔墨。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怀疑此处或有阙文，或“翰墨”为“绳墨”之误。

【译文】

我看《礼经》，上面有圣人的教诲：为长辈清扫秽物时该怎样使用簸箕、扫帚，进餐时该怎样使用匙子、筷子，怎样应对得体，怎样持烛照明，怎样侍奉长辈盥洗，这些在《礼经》中都有一定的节制规范，说得也十分详细。但此书已经残缺，不再是全本；而且有些礼仪规范，书上没有记载，有些则随着世事的变化发生了改变，博学通达的君子，就自己斟酌制定了一些规范标准，世代传承，世人就把这些称为士大夫的风操。然而各个家庭的情况自有不同，对所见到的礼仪规范看法也各有不同；不过基本脉络还是可以知道的。过去我在江南地区的时候，对这些礼仪规范耳闻目睹，早已深受其熏染；就像蓬蒿生长在麻地之中，不用规范也长得很直一样。你们生长在战乱年代，对这些礼仪规范当然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所以我姑且把它们记录下来，以此传示子孙后代。

《礼》曰：“见似目瞿〔1〕，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2〕，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3〕。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4〕，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5〕，多废公事，物情怨骇〔6〕，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注释】

〔1〕瞿（jù）：恭谨的样子。

〔2〕消息：斟酌。

〔3〕颠沛：颠覆，仆倒。此处形容听到先人名讳后立即趋避的狼狈样。

〔4〕辐辏（còu）：车轴集中于轴心，此喻信函聚集于官署。

〔5〕省：检查，察看。

〔6〕物情：人情。

【译文】

《礼》书上说：“看见与过世父母相似的容貌，就要神情恭谨，听到过世父母的名字，心中就会惊惧不安。”这是因为有所感触，引发了内心的哀痛；若是在闲时平常的地方发生这类事，可以把这种感情宣泄出来。遇到实在无法回避的，也应该忍一忍。就比如自己的叔伯兄弟，若其相貌酷似过世的父亲，难道你能一见他就伤心痛苦，以至终身和他们断绝往来么？《礼》书上还说过：“写文章时不用避讳，在宗庙祭祀不用避讳，在国君面前不用避讳。”这就让我们进一步明白：听到先父母的名字时，应该先斟酌一下自己应取的态度，不一定非得立刻窘迫不安地奔走趋避不可。梁朝的谢举，很有声誉，但他一听到别人称父母的名讳就会痛哭，因此令人讥笑。还有一位臧逢世，是臧严的儿子，刻苦好学，操行端正，不失仕宦人家门风。梁元帝任江州刺史时，派他到建昌督理政事，当地黎民百姓纷纷写信来函，信函集中到官署，几案都堆得满满的，臧逢世在处理公务时，看到信函中出现“严寒”一类字样，一定会对着它掉泪，以至忘记查看和回复，因此经常耽误公事，人们对此颇多抱怨，他最终因办事不力被召回。这些都是避讳不当的事啊。

近在扬都〔1〕，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2〕，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注释】

〔1〕扬都：扬州。

〔2〕周厚：关系亲密。

【译文】

最近在扬州，有一位读书人忌讳“审”字，他与一位姓沈的交情深厚，姓沈的人给他写信，只署名而不写姓，这就不合情理了。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1〕：桓公名白〔2〕，博有五皓之称〔3〕；厉王名长〔4〕，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5〕，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注释】

〔1〕同训：同义词。

〔2〕桓公：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名小白。

〔3〕博：博戏，古代的一种局戏。

〔4〕厉王：西汉淮南厉王，姓刘，名长。

〔5〕梁武：梁武帝。

【译文】

凡要避讳的字，都必须得用它的同义词来替换：齐桓公名叫小白，所以博戏中的“五白”就有了“五皓”这种称呼；淮南厉王名长，所以“琴有长短”就说成“琴有修短”。但还没有听说过把“布帛”称作“布皓”，把“肾肠”称作“肾修”的。梁武帝的小名叫阿练，所以他的子孙都把“练”称作“绢”；然而把“销炼”物品称为“销绢”物品，恐怕就有悖于事义了。还有那忌讳云字的人，把“纷纭”叫作“纷烟”；忌讳“桐”字的人把梧桐树称作白铁树，这简直是开玩笑了。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楚太子〔1〕，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2〕，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3〕，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注释】

〔1〕魏公子：应为韩公子。

〔2〕连及：联系涉及。

〔3〕妣（bǐ）：死去的母亲。

【译文】

周公给儿子取名为伯禽，孔子给儿子取名为鲤，这些名字只和接受名字的人本身相关，自然不必禁止。可是像卫侯、韩公子、楚太子等人以“虮虱”为名；司马长卿名叫“犬子”，王修名叫“狗子”，这就牵涉到他们的父辈，于理不通了。古人所做的这些事，到今天就成了笑柄。北方地区有很多人给儿子取名为驴驹、豚子之类的，如果让他们这样自称或让他兄弟这样称呼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前汉有人叫尹翁归，后汉有人叫郑翁归，梁朝又有人叫孔翁归，还有人叫顾翁宠；晋代有人叫许思妣、孟少孤，像这类名字，还是避开为好。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1〕。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2〕，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3〕。

【注释】

〔1〕为孙地：为孙辈留有余地。

〔2〕交疏：应为“疏交”，指相交之远者。

〔3〕无憀（liáo）赖：无所依从。

【译文】

现在的人避讳，比古人更严格。那些为儿子取名字的人，应当为他们的孙辈留点余地。我的亲属朋友中有讳“襄”字的、讳“友”字的、讳“同”字的、讳“清”字的、讳“和”字的、讳“禹”字的，大家在一起时，交往比较疏远的人一时仓猝，讲话时很容易触犯众人的忌讳，听到的人感到伤心，往往无所适从。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1〕，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注释】

〔1〕孙卿：即荀卿。

【译文】

从前，司马长卿因为钦慕蔺相如，所以就改名为相如，顾元叹很仰慕蔡邕，所以就取名为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朝有庾晏婴、祖孙登，这些人竟然把古人连名带姓作为自己的名字，也算是卑贱之事了。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1〕，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2〕。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

【注释】

〔1〕畜产：畜生，是骂人的话。

〔2〕豚（tún）：小猪。

【译文】

从前，刘文饶不忍心骂奴仆为畜生，而现在那些愚蠢的人，却拿这类字眼互相开玩笑，还有指名道姓称别人为猪仔牛犊的。有见识的旁观者，还都要把耳朵捂住，何况那当事人呢？

近在议曹〔1〕，共平章百官秩禄〔2〕，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3〕！”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注释】

〔1〕议曹：汉代郡守所辟属吏之称，掌言职。

〔2〕平章：商量处理。秩禄：俸禄。

〔3〕陶朱公：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的别称。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归隐陶称朱公，以经商致富。相传他的次子在楚国因杀人被抓，他的大儿子带着千金前往营救，因为舍不得花钱，弟弟最终被杀。

【译文】

最近我在议曹参加商讨百官的俸禄标准问题，有一位显贵，是当今名臣，认为大家商议的标准过于优厚了。有一两位原属齐朝士族的文学侍从便对这位显贵说：“现在天下统一了，我们应该给后世树立典范，哪能仍然沿袭关中旧规呢？您如此吝啬，一定是陶朱公的大儿子吧！”彼此你欢我笑，竟不感到厌恶。

昔侯霸之子孙〔1〕，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2〕，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3〕，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4〕，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5〕，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6〕：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7〕，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8〕，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注释】

〔1〕侯霸：字君房，东汉人，官至大司徒。

〔2〕陈思王：指曹植。

〔3〕田里：农村里。猥人：鄙俗之人。

〔4〕世父：大伯父，后为伯父的通称。《尔雅·释亲》：“父之昆弟，先生为世父，后生为叔父。”

〔5〕尊于父：伯父较父亲年长，故云。

〔6〕女子子：女子。

〔7〕在室：指女子未出嫁。

〔8〕礼成他族：指女子出嫁到婆家。

【译文】

从前，侯霸的子孙称他们的祖父为家公；陈思王曹植称他的父亲为家父，母亲为家母；潘尼称他的祖父为家祖：古代的人是这么称呼的，在今天的人看来就是笑柄了。如今南北各地的风俗，提到自己的祖辈及父母时，没有称“家”的；只有农村那些粗鄙的人，才这样称呼。凡是和别人谈话，提及自己的伯父，只按照父辈的排行顺序来称呼，不称“家”，是因为伯父比父亲年长，不敢称“家”。凡讲到姑姊妹等女子的时候：已经出嫁的就用她丈夫的姓来称呼；没有出嫁的则以长幼排行来称呼。这意味着女子一行婚礼就成为夫家的人了，不能再称“家”。子孙不能称“家”，以示对他们的轻略。蔡邕在文集里称呼他的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文集里也说家孙，如今都不流行了。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译文】

凡是与人言谈，提到对方的祖父母、伯父母、父母及长姑，都要在称呼前面加“尊”字，从叔父母以下，则在称呼前面加“贤”字，这是为了表示尊卑差别。王羲之在信中，称呼别人的母亲和称呼自己的母亲时都一样，前面不加“尊”字，现在人认为这是不可取的。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以申慰〔1〕。北人至岁之日〔2〕，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注释】

〔1〕束带：整饬衣冠，束紧衣带，表示恭敬。申慰：以示慰问。

〔2〕至岁：指冬至、岁首二节。

【译文】

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不到办丧事的人家去；如果不写信致哀，就等过了节再穿戴整齐亲往吊唁，以示慰问。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特别重视吊唁活动；这种做法在礼仪上没有明文记载，我是不赞同的。南方人在宾客到来时不出迎，见面时只是拱手而不欠身，送客也仅仅起身离席而已。北方人迎送客人都要到门口，相见时作揖为礼，这些都是古代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这种待客之礼。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穀，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1〕，各有谓号〔2〕，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注释】

〔1〕轻：地位低。重：地位高。

〔2〕谓号：特定称谓。

【译文】

过去，王公诸侯都自称孤、寡、不穀，自此以后，纵使是孔子那样的至圣先师，与门人谈话时也都自称名字。后世虽然有人自称臣、仆，但这样做的人不多。江南地区的人不论地位高低，都各有称谓，这都记载在《书仪》之中；北方地区的人大多自称名字，这是古人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自称名字的做法。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1〕，须言阀阅〔2〕，必以文翰〔3〕，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4〕，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5〕，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6〕，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7〕。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侃〔8〕，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侃委曲〔9〕，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10〕，非从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注释】

〔1〕不获已：犹不得已，没有办法。

〔2〕阀阅：本作伐阅，指世家门第。

〔3〕文翰：指信札、公文书。

〔4〕无何：无故，没有由来。

〔5〕没：去世。

〔6〕大门中：对别人称自己已故的祖父和父亲。

〔7〕安贴：妥帖，贴切。

〔8〕太山：即泰山。

〔9〕委曲：事情的始末经过。

〔10〕亲：汉魏至隋，习惯于亲戚称谓之上加“亲”字，以示其为直系的或最亲近的亲戚关系。

【译文】

提到先人的名字，理应产生哀念之情，这在古人是很容易的，而今天的人却感到困难。江南人除非事出不得已，否则，在与别人谈及家世的时候，一定是以书信往来，很少当面谈及的。北方人无缘无故想找人聊天，就会到家相访。那么，像当面谈及家世这样的事，就不可施加于别人。如果别人把这样的事施加于你，你就应该设法回避。名声地位不高的人，如果是被权贵所逼迫而必须言及家世，可以隐忍敷衍一下，尽快结束谈话；不要烦琐重复，以免有辱自家祖辈父辈。如果自己的祖父、父亲已经去世，谈话中必须提到他们时，就要表情严肃，端正坐姿，口称“大门中”，提及去世的伯父、叔父时则称“从兄弟门中”，对已过世的兄弟，则称兄弟的儿子“某某门中”，并且要依照他们身份地位的尊卑轻重，来确定自己表情上应掌握的分寸，与平时的表情都要有所不同。如果是同国君谈及自己已经去世的长辈，虽然表情上也有所改变，但还是可以说“亡祖、亡伯、亡叔”等称谓。我看见一些名士，与国君谈话时，也有称他的亡兄、亡弟为兄子“某某门中”或弟子“某某门中”的，这是不够妥帖的。北方的风俗，就完全不是这样。泰山的羊侃，在梁朝初年到了南方；我最近到邺城，他的侄儿羊肃来拜访我，并向我询问羊侃的具体情况，我回答说：“您的从门中在梁朝时，具体情况如何如何。”羊肃说：“他是我的亲第七亡叔，不是堂叔。”当时祖孝徵也在座，他早就知道江南的风俗，就对羊肃说：“就是指贤从弟门中，您怎么不理解呢？”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1〕，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按：《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注释】

〔1〕从父：伯父叔父的通称。

【译文】

古代人都称呼伯父、叔父，而现在的人大多只单称伯、叔。叔伯兄弟、姊妹丧父之后，在他们面前说话的时候，称他们的母亲为伯母、叔母，这是无法回避的。如果兄弟的儿子死了父亲，与别人谈话时，当着他们的面，称他们为兄之子或弟之子，叫人很不忍心；北方大多数称他们为“侄”。按：在《尔雅》、《丧服经》、《左传》等书中，“侄”这个称呼虽然男女都可用，但都是对姑姑来说的。晋代以来，才开始有“叔侄”的称呼；现在统称为侄，从情理上说是恰当的。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1〕，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2〕，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3〕，赧然而出〔4〕。坐此被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注释】

〔1〕王子侯：皇室所封列侯。《汉书》有王子侯表。

〔2〕分张：分别。

〔3〕密云：无泪，指强作悲凄之态而不掉泪。

〔4〕赧（nǎn）然：羞愧的样子。

【译文】

别时容易见时难，古人对离情特别重视；江南人在为人饯行时，谈到分离就掉眼泪。有一位王子侯，是梁武帝的弟弟，即将到东边的州郡任职，前来与武帝辞行，武帝对他说：“我已经年迈了，现在又与你分别，真叫人无比伤心。”说着话便泪流不止。王子侯勉强做出悲伤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只好含羞而去。他因这件事被人指责，坐船在江渚边飘荡徘徊了一百多天，最终还是不能离去。北方人的风俗，就不屑沉溺于离情别绪，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就各自说再见，然后欢笑着离去。当然，有的人天生就很少流泪，即使痛断肝肠，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像这样的人，就不能过分责备他。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1〕，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2〕，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注释】

〔1〕粉墨：白与黑。此处指需像黑白一样明确区分。

〔2〕世叔父：伯父和叔父。世父，即伯父。

【译文】

凡是亲属的名称，都必须分辨清楚，不可胡乱混用。没有教养的人，在祖父、祖母去世后，称呼外祖父、外祖母与称呼祖父、祖母一个样，叫人听了很不高兴。即使是当了外祖父、外祖母的面，也应该在称呼上加个“外”字以示区别；称呼父母亲的伯父、叔父，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他们的排行顺序以示区别；称呼父母亲的伯母、叔母，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她们的姓以示区别；称呼父母亲的堂伯父、堂伯母、堂叔父、堂叔母以及堂祖父、堂祖母，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他们的爵位或姓以示区别。黄河以北地区的士人，都称外祖父、外祖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的乡下偶尔也这样称呼。用“家”字代替了“外”字，这其中的原因我就不明白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1〕，有族祖〔2〕。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3〕，通呼为尊；同昭穆者〔4〕，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注释】

〔1〕从祖：父亲的堂伯叔。

〔2〕族祖：祖父的堂伯叔。

〔3〕秩：官吏的俸禄。引申为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4〕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的右方，称穆；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后亦泛指家族的辈份。《周礼·春官·小宗伯》：“辨庙祧之昭穆。”这里是同一祖宗之意。

【译文】

宗族亲属的世系辈份，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的风俗，由此而往，对官职高的，通称为尊；同一个祖宗辈份相同的人，虽然隔了一百代，仍然称为兄弟；如果对外人称呼自己宗族的人，则都称作族人。黄河以北地区的士人，虽然已隔二三十代，仍然称从伯、从叔。梁武帝曾经问一位中原人说：“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不知道有‘族’这种称呼呢？”他回答说：“骨肉的关系容易疏远，所以我不忍心用‘族’来称呼。”这在当时虽然是一种机敏的回答，但从礼制上却是讲不通的。

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1〕，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2〕。”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3〕，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注释】

〔1〕中外：中表亲。中指舅父子女，为内兄弟；外指姑母子女，为外兄弟。

〔2〕丈人：通称老人。这里是对亲戚长辈的通称。

〔3〕丈母：古称父辈的妻子为丈母，今指岳母。

【译文】

我曾经问周弘让说：“对父母亲中表姊妹该如何称呼？”周弘让回答说：“也把她们称作丈人。”自古以来没有见过把丈人的称呼用在女性身上的。我的表亲们所奉行的称呼是：如果是父亲的中表姊妹，就称她为某姓姑；如果是母亲的中表姊妹，就称她为某姓姨。中表长辈的妻子，俚俗称她们为丈母，士大夫则称她们作王母、谢母等等。而《陆机集》中有《与长沙顾母书》，顾母就是陆机的从叔母，现在不这样称呼了。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1〕，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注释】

〔1〕仆射（yè）：古代官名，置于秦朝，宋以后废。

【译文】

齐朝的士大夫们，都称仆射祖珽为“祖公”，完全不顾忌这样称呼会和自己祖父的称呼混为一谈，甚至还有当着祖珽的面用这种称呼开玩笑的。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1〕。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注释】

〔1〕氏：上古时期，人们不仅有姓，还有氏。姓是一种族号，氏是姓的分支。战国以前，男子只称氏，不称姓，战国以后，人们往往以氏为姓，姓氏渐渐合一。汉代时，通称为姓。古代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往往以其祖父的字为氏，所以文中说“字乃可以为孙氏”。

【译文】

古时候，名用来表明本身，字用来表示德行。人死后，后人要避讳他的名，而他的字则可以作为孙辈的氏。孔子的弟子在记录孔子言行时，都称孔子的字“仲尼”；吕后在作为百姓时，曾称呼汉高祖的字叫他“季”；汉人爰种，也直称他叔父的字“丝”；王丹和侯霸的儿子谈话，称呼侯霸的字“君房”。江南地区至今对称字仍不避讳。而黄河以北地区的士人对名和字则完全不加区别，名也叫做字，字自然也叫做字。尚书王元景兄弟，都号称名人，他们的父亲名云，字罗汉。他们对父亲的名和字都一概避讳，其他的人不能分辨其中差别，也就不足为怪了。

《礼·间传》云：“斩缞之哭〔1〕，若往而不反；齐缞之哭〔2〕，若往而反；大功之哭〔3〕，三曲而偯〔4〕；小功缌麻〔5〕，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偯。”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苍天，期功以下〔6〕，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注释】

〔1〕斩缞（cuī）：旧时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子、未嫁女对父母，媳妇对公婆，承重孙对祖父母，妻对夫都服斩缞。《礼记·丧服小记》：“斩缞括发以麻。”

〔2〕齐（zī）缞：丧服名，五服之一，次于斩缞。以粗麻布制成，因其缉边缝齐，故称齐缞。为继母、慈母服齐缞三年，为祖父母、妻、庶母服齐缞一年，为曾祖父母服齐缞五月，为高祖父母服齐缞三月。

〔3〕大功：丧服名，五服之一，服期九个月。其服用熟麻布制成，较齐缞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服大功。

〔4〕偯（yǐ）：哭的尾声。

〔5〕小功：丧服名，五服之一，用较粗的熟布制成，比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服期五个月。《仪礼·丧服》：“小功者，兄弟之服也。”缌（sī）麻：丧服名，五种丧服之最轻者，以熟布为之，比小功为细，服期为三月。凡疏远亲属、亲戚如高祖父母、曾伯叔祖父母、族伯叔祖父母、外祖父母、岳父母、中表兄弟、婿、外孙等都服缌麻。

〔6〕期（jī）功：古代丧服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指大功和小功。

【译文】

《礼记·间传》上说：“穿斩缞这种丧服居丧时，要痛哭至气竭，好像再也哭不出第二声一样；穿齐缞这种丧服居丧时，要哭得死去活来；穿大功这种丧服居丧时，哭时要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三折；穿小功、缌麻这两种丧服居丧时，只要表现出哀痛的神情就可以了，这是哀痛之情在声音上的表现。”《孝经》说：“孝子丧亲，哭声不拖尾音。”这些都是在论说哭在声音上的轻、重、直接、含蓄之分。礼制中把边哭边哀诉称为号，这样，哭时也可有言辞。江南地区的人在居丧痛哭时，经常会夹杂哀诉的语言；北方人在服重丧时，只是呼天抢地，在服一年以下的轻丧时则只呼悲痛深重，这就是哀号而不哭泣。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1〕，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2〕。北俗则不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3〕，则不于会所而吊〔4〕，他日修名诣其家〔5〕。

【注释】

〔1〕除丧：除去丧服。

〔2〕如之：如同那样，即如同对待“三日不吊”者一样。

〔3〕轻服：五服中较轻的几种，如大功、小功、缌麻之类，即与死者关系较远的人。

〔4〕会所：聚会的场所。这里指治丧的地方。

〔5〕名：名刺。相当于今天的名片。

【译文】

江南地区，凡遭逢重丧的人家，如果是与他家相认识的人，又同住在一个城邑里，三天之内不去吊丧，丧家就会与他断绝交往。丧家的人除掉丧服，与他在路上相遇，也要避开他，因为怨恨他不怜恤自己。如果是另有原因或道路遥远而未能前来吊丧的，也可以写信来表示慰问；不来信的，丧家也会一样对待他。北方的风俗则不是这样。江南地区凡来吊丧者，除了丧主之外，与不认识的人就不握手；如果只认识披戴较轻丧服的人而不认识主人，就不到灵堂去吊丧，改天准备好名刺再上他家去表示慰问。

阴阳家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则重丧〔1〕。”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2〕，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3〕，皆当有罪，天夺其算〔4〕。”丧家朔望〔5〕，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注释】

〔1〕重丧：再死人。

〔2〕清谧（mì）：清静。

〔3〕晦：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阴历每月初一。

〔4〕算：寿命。

〔5〕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译文】

阴阳家说：“辰日是水墓，又是土墓，所以辰日不得哭丧。”王充的《论衡》说：“辰日不能哭丧，哭的话会再死人。”而今那些没有教养的人，辰日遇到丧事，不问轻丧重丧，全家都静悄悄的，不敢发出哭声，并谢绝吊丧的宾客。道家的书说：“晦日唱歌，朔日哭泣，都是有罪的，老天要减损他的寿命。”丧家在朔日和望日，悲痛万分，难道为了爱惜寿命，就不哭泣了吗？真是莫名其妙。

偏傍之书〔1〕，死有归杀〔2〕。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3〕，作诸厌胜〔4〕；丧出之日，门前然火〔5〕，户外列灰〔6〕，祓送家鬼〔7〕，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8〕。

【注释】

〔1〕偏傍之书：指旁门左道的书。偏傍，不正。

〔2〕归杀：也作归煞、回煞。旧时迷信谓人死之后若干日灵魂回家一次叫“归杀”。

〔3〕画瓦：在瓦片上画图像以镇邪。

〔4〕厌胜：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压服人或物。

〔5〕然：点燃。

〔6〕户外列灰：在门外铺灰，以观死人魂魄之迹，为一种迷信活动。

〔7〕祓（fú）：古代除灾祈福的仪式。

〔8〕弹议：與论批评。

【译文】

旁门左道的书说：人死之后灵魂要返家一次。这一天，子孙们都逃避在外，没有人肯留在家中；又说：用画瓦和书符可以镇邪，念咒语可以驱鬼；还说：出殡那一天，门前要燃火，屋外要铺灰，要举行仪式送走家鬼，上章请求老天阻止死者祸及家人。诸如此类，都不近人情，是儒学雅道的罪人，與论应该对此进行批评。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1〕，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注释】

〔1〕履岁：一年之始，指元旦。长至：夏至的别称。《礼记·月令》：“是月也，日长至。”因为夏至后日渐短，冬至后，日又渐长，故冬至也称长至。此处当指冬至。

【译文】

父亲或母亲去世后，在元旦和冬至这两个节日里，如果是没了父亲，拜见母亲、祖父母、伯叔父母、姑母、兄长、姐姐时都要哭泣；如果没了母亲，拜见父亲、外祖父母、舅父、姨母、表兄、表姐时也一样要哭泣。这是人之常情。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1〕，朝见二宫〔2〕，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3〕，贬瘦枯槁〔4〕，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

【注释】

〔1〕释服：即出服，服丧期满，除去丧服。

〔2〕二宫：指皇帝与太子。

〔3〕问讯：僧尼等向人曲躬合掌致敬叫“问讯”。因为梁武帝信佛，所以裴政以僧礼拜见。

〔4〕贬瘦：枯槁消瘦。

【译文】

南朝的大臣亡故后，他们的子孙服丧期满，除去丧服时进宫朝见皇帝和太子，都要痛哭流涕，皇帝和太子也会为之动容。也有一些人在朝见时容光焕发，没有表现出哀痛的感情，梁武帝因为鄙薄他们的为人，大多会将他们贬退降谪。裴政服丧期满进宫时，以僧礼朝拜梁武帝，他面容消瘦憔悴，应答时涕泪横流。梁武帝目送他离去时说：“裴政之父裴之礼虽死犹生啊！”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1〕，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孝徵数人同集谈宴。孝徵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2〕，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3〕，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4〕。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注释】

〔1〕斋寝：斋戒时居住的旁屋。

〔2〕鹿尾：鹿之尾，为古代珍贵食品。

〔3〕反侧：惶恐不安。

〔4〕啖（dàn）：吃。炙（zhì）：烤肉。

【译文】

父母亲去世之后，他们生前斋戒时所居的旁屋，儿子和媳妇都不忍心进去。北朝顿丘郡的李构，他母亲刘氏夫人死后，她生前所居的屋子，李构将其锁闭，终身不忍心开门进去。李构的母亲，是宋广州刺史刘纂的孙女，所以李构在礼制上仍然受到江南风俗的熏陶。他的父亲李奖，曾是扬州刺史，镇守寿春时被人杀害。李构曾与王松年、祖孝徵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谈天。孝徵善于画画，见到纸笔，就画了一幅人物画。过了一会儿，他因为拿刀割取宴席上的鹿尾，就开玩笑地把人像斩断拿给李构看，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李构却悲痛得变了脸色，立刻起身乘马走了。在场的人都惊诧不已，却猜不出其中的原因。祖孝徵后来反复思考，才明白李构是因为他割画中人而想到了自己父亲被杀害的事，悲痛万分，祖孝徵为这件事深感不安，当时却很少有人能明白其中原委。吴郡的陆襄，他的父亲陆闲遭到刑戮，陆襄终身穿布衣吃素餐，即便是生姜，如果用刀割过，他都不忍心食用；做饭只用手掐摘蔬菜供厨房之需。江宁的姚子笃，因为母亲是被烧死的，所以他终身不忍心吃烤肉。豫章的熊康，父亲因酒醉后被奴仆杀害，所以他终身不再饮酒。然而礼是根据人的感情需要而设立的，感念父母之德也需要根据事理而断绝，假如父母亲因为吃饭噎死了，也不能因此绝食吧。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1〕，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讲习，雔校缮写〔2〕，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3〕，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4〕，惟当缄保〔5〕，以留后世耳。

【注释】

〔1〕杯圈：一种木制饮器。

〔2〕雔（chóu）校：校对文字。

〔3〕坟典：三坟五典。伏羲、神农、黄帝之书叫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叫五典。此指书籍。

〔4〕散逸：散失。

〔5〕缄：闭藏不发。

【译文】

《礼经》上讲：父亲遗留的书籍，母亲用过的口杯，感受到上面父母的气息，就不忍心阅读或使用。只因为这些书籍是父亲生前经常讲习，亲手校对缮写过的，或是特别常用的，上面留着他的遗迹可以引发儿女的哀思。如果是普通的书籍，以及各种日用品，哪能全部废弃不用呢？父母遗物既然不阅读和使用，就不要让它们散失，应当封存保护，以留传给后代。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1〕，精神伤怛〔2〕，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3〕，莫不悲叹。

【注释】

〔1〕荐席：垫席。

〔2〕伤怛（dá）：悲伤痛苦。

〔3〕中外：指中表亲属。

【译文】

思鲁等人的四舅母，是吴郡张建的女儿，她的五妹刚满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灵床上摆着的屏风，是她母亲生前使用的旧物。这屏风因屋漏被沾湿，而拿出去曝晒。那女孩一见到屏风，就伏在床上流泪。家里人见她一直不起来，感到奇怪，就过去抱她起身，只见垫席已被泪水浸湿，女孩伤心欲绝，不能饮食。家人带她去看病，医生诊脉后说：“她已经伤心断肠了！”女孩因此而吐血，没几天就去世了。亲属都怜惜她，无不悲伤叹息。

《礼》云：“忌日不乐〔1〕。”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宾，不理众务耳。必能悲惨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2〕，密戚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

【注释】

〔1〕忌日：父母去世的日子。

〔2〕卒（cù）：同“猝”，仓猝。

【译文】

《礼记》上说：“忌日不宴饮作乐。”正因为对亡故的父母有说不尽的感念思慕之情，悲伤哀痛，所以这天不接待宾客，不处理事务。但是若真能自觉做到悲伤怀念，又何必非得关在家里不出门呢？世间有些人虽然端坐在深室，可是却并不妨碍他们谈笑风生，他们依旧置办丰富的饮食，对亡者也供奉着丰厚的斋食；遇到十分紧迫的事情，或是至亲好友来访，他们却认为没有接见的道理：他们是不明白礼的本质啊！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1〕。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2〕，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余辰，不预饮宴、闻声乐及行游也。

【注释】

〔1〕社日：祭祀社神之日。

〔2〕伏腊：伏祭和腊祭之日。伏祭在夏季伏日，腊祭在农历十二月。分：春分、秋分。至：冬至、夏至。

【译文】

魏朝王修的母亲是在社日这天去世的。第二年的社日，王修因为思念母亲，十分哀痛，他的邻居们听说此事后，就为此而停止了社日的庆祝活动。假使父母亲去世的日子，正碰上伏祭、腊祭、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些节日，以及小月晦后的那一天，除了忌日这天感怀父母外，在上述的日子里，仍应对父母亲感怀思慕，与别的日子有所区别，应该不参加宴饮、不听音乐、不外出游玩。

刘縚、缓、绥，兄弟并为名器〔1〕，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文与正讳相犯〔2〕，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3〕。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注释】

〔1〕名器：著名人物。

〔2〕正讳：指人的正名。

〔3〕昭音：昭的读音。因为旧体刘字上从卯，下从钊，钊的读音正与昭同，是同音不同字，所以文中说“刘字之下，即有昭音”。

【译文】

刘縚、刘缓、刘绥三兄弟都是有名的人物，他们的父亲名叫昭，所以他们兄弟便一辈子都不写照字，只是依照《尔雅》用火字旁加召来代替。当然，凡是文字与人的正名相同的，都应该避讳；如果遇到同音不同形字，就不该全部避讳了。刘字的下半部分就有昭的读音。吕尚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上”字；赵壹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一”字：那便会一下笔就有妨碍，一写字就犯忌讳了。

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1〕，不可陷于轻脱〔2〕。

【注释】

〔1〕触类：接触这一类事情。

〔2〕轻脱：轻佻，不稳重。

【译文】

曾经有位甲君摆设宴席，请乙君前来做客；当他早上在朝堂遇见乙的儿子时，就问他：“令尊何时能够光顾舍下？”乙的儿子说他父亲已经去了，当时的人都把这事当笑话讲。遇上这类事情时，一定要谨慎对待，千万不可过于轻佻。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1〕，致宴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2〕，其日皆为供顿〔3〕，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4〕，常设斋讲〔5〕；自阮修容薨殁之后〔6〕，此事亦绝。

【注释】

〔1〕亲表：亲属中表。姑母的子女叫外表，舅父姨母的子女叫内表，互称中表。

〔2〕孤露：魏晋时人以父亡为孤露，亦称“偏露”，孤单无所荫庇的意思。

〔3〕供顿：设宴待客。

〔4〕载诞之辰：生日。

〔5〕斋讲：斋素讲经。

〔6〕修容：三国时魏宫内女官名，南朝宋改为昭容，至隋仍置修容，为九嫔之一。

【译文】

江南地区的风俗，孩子满周岁时，就要为他们缝制新衣裳，给他洗浴打扮，若是男孩就拿出弓、箭、纸、笔，若是女孩就拿出剪子、尺子、针线，再加上一些饮食，以及珍宝玩具等物，把它们放在孩子面前，由孩子任意抓取，以此来观察孩子今后是贪婪还是廉洁，是愚蠢还是聪明，这种风俗被称作试儿。这一天，亲戚们都聚集一堂，欢宴作乐。从此以后，父母亲如果在世，每到这个日子，就要置酒备饭，欢庆一番。有些没有教养的人，虽然父亲已经去世，这一天，仍然设宴待客，尽兴痛饮，纵情声乐，不知道还应该因怀念父亲而有所感伤。梁孝元帝年轻的时候，每到八月六日生日这天，经常是吃素讲经；自他母亲阮修容去世之后，也就不再这样做了。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1〕。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2〕。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倄”字〔3〕，《训诂》云〔4〕：“痛而謼也〔5〕，音羽罪反〔6〕。”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7〕，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注释】

〔1〕触途：各方面，处处。

〔2〕祢（nǐ）：亡父在宗庙中立主之称。

〔3〕《苍颉篇》：古代字书，李斯所作。倄：音yáo。

〔4〕《训诂》：书名，解释《苍颉篇》的。

〔5〕謼：同“呼”，号叫，大声喊叫。

〔6〕反：反切。我国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取反切上字的声母和反切下字的韵母以及声调合起来为另外一个字注音。

〔7〕《声类》：书名，魏人李登所作，音韵学著作。

【译文】

人有忧患疾病时，就会呼喊天地父母，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现在的人讲究避讳，处处比古人来得严格。江南地区无论士大夫还是普通百姓，悲痛时都呼喊“祢”。祢是已故父亲的庙号，父亲在世时不允许立庙，所以不能喊，父亲死后又怎能随便呼叫他的庙号呢？《苍颉篇》中有“倄”字，《训诂》解释说：“这是痛苦时发出的声音，其读音是羽罪反。”现在北方人悲痛时就这样叫。《声类》上又说这个字的音是于耒反，现在南方人悲痛时就这样喊。这两种读音，随乡俗的不同而不同，但都是可行的。

梁世被系劾者，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跣陈谢〔1〕；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屩粗衣〔2〕，蓬头垢面，周章道路〔3〕，要候执事〔4〕，叩头流血，申诉冤情。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5〕，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6〕，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仇，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其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注释】

〔1〕露：指露髻，即不戴帽子露出发髻。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

〔2〕草屩（jué）：草鞋。粗衣：粗布衣服。

〔3〕周章：惊恐不安。

〔4〕要（yāo）候：中途等候，迎候。

〔5〕宁宅：安居。

〔6〕宪司：魏晋以来，御史的别称。

【译文】

梁朝被拘囚的官员，他的子孙弟侄们，都要连续三天赶赴朝廷，免冠赤足，陈述请罪；如子孙中有做官的，就主动请求解除官职。他的儿子则穿上草鞋和粗布衣服，蓬头垢面，惊恐不安地守候在道路上，迎候主管官员，叩头流血，为父亲申诉冤枉。如果犯人被发配去服苦役，他的儿子们就要在官署门口搭个草棚栖身，不敢在家中安居，一住往往就是十多天，直到官府驱逐才离开。江南地区的诸位御史弹劾人事，有时案情虽不严重，但如果那人是因教义而受弹劾之辱，或者是被轻率拘囚而身死狱中，这些人家就会与御史结下怨仇，子孙三代都不相往来。到洽当御史中丞的时候，一开始想弹劾刘孝绰，到洽的哥哥到溉与刘孝绰关系友善，他苦苦规劝到洽不要弹劾刘孝绰，却未能如愿，于是他就前往刘孝绰处，流着泪与他告别。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1〕。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自居〔2〕，不宜奏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3〕。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4〕。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5〕，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注释】

〔1〕凶门：古代将军出征时，凿一扇向北的门，由此出发，如办丧事一样，以示必死的决心。

〔2〕贬损：损减，抑制。

〔3〕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

〔4〕临深履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缩语，形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样子。

〔5〕不豫：天子有病称不豫。

【译文】

兵器是凶险的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都不是安全之道。古时候打仗之前，天子要穿上丧服去视察军队，将军先凿开一扇向北的凶门，然后才率领军队由此出征。自己的父祖伯叔如果在军队里，那么日常生活就该自我约束，不应该奏乐以及参加宴会和婚礼冠礼等吉庆活动。如果他们身陷被围困在城邑之中，自己就要面容憔悴，除掉身上的饰物器玩，时时显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若父母病重，即使那医生年少位卑，也应该向医生哭泣跪拜，以此求得他的怜悯。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曾经生病，他的长子方等人就亲自拜求过他的下属中兵参军李猷。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1〕，令终如始者〔2〕，方可议之。一尔之后〔3〕，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4〕，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注释】

〔1〕敌：相当。

〔2〕令终如始：即始终如一。

〔3〕一尔：一旦如此。

〔4〕昆季：指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译文】

四海之内的异姓之人，结拜为兄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得是志同道合而又始终如一的人，才能商讨此事。一旦结为兄弟，就应该让自己的孩子向他伏地下拜，称他为“丈人”，以表示孩子对父亲朋友的尊敬；自己对结拜兄弟的父母亲，也应该待之以礼。近来见到一些北方人对此事很轻率，两个人陌路相逢，便结为兄弟，在排定长幼次序时，他们只从外貌看年龄的长幼而定，也不管对不对，以致有把父辈当成兄长，把子侄辈当成弟弟的。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1〕，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诮〔2〕。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3〕，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4〕，接于他人，折旋俯仰〔5〕，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注释】

〔1〕“周公”三句：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辅佐周成王，制礼作乐。相传他往往洗一次头会中断多次，吃一次饭也中断多次，忙于接待天下的贤人。白屋之士，指平民。古代平民住房不施彩，故称其所住之屋为白屋。

〔2〕“晋文公”两句：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姓姬，名重耳。《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竖头须求见晋文公，晋文公以正在洗头为由，拒绝见他。沐，洗头。竖头须说洗头时低头顺水，心亦朝下，怪不得思维颠倒。晋文公便接见了他。竖，小臣。图，考虑。诮，嘲笑，讥讽。

〔3〕黄门侍郎：秦官名，汉因之，因给事于黄门，故称黄门侍郎。

〔4〕门生：此指门下使役之人。

〔5〕折旋：曲行。古代行礼时的动作。

【译文】

从前，周公宁愿随时中断沐浴、用餐，以接待来访的贫寒之士，曾经在一天之内接见了七十多人。而晋文公以正在洗头为借口拒绝接见小臣头须，以致招来思维颠倒的嘲笑。不使宾客滞留在大门口，这是古人所看重的礼节。那些没有教养的人家，看门人也没有礼貌，他们有时以主人正在睡觉、吃饭或发脾气为借口，拒绝为客人通报，江南的人家深以此事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被称作士大夫的楷模，他如果发现家中的僮仆怠慢客人，就会当着客人的面杖打仆人。他的门子、僮仆在接待客人的时候，进退礼仪，言行举止，无不严肃恭敬，与对待主人没有区别。

慕贤第七

慕贤，即仰慕贤才之意。作者认为“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在日常生活中要多接触品德高尚的正人君子，相处久了，不知不觉中就会提高自己的品德修养；不能因为别人出身卑微，就心存蔑视；不仅要向身边的贤者学习，更要向古代的贤者学习。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也〔1〕。”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2〕。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3〕，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4〕，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5〕，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6〕，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之徒〔7〕，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注释】

〔1〕比髆（bó）：并肩，挨得近。髆，同“膊”，肩胛。

〔2〕疏阔：间隔久远。

〔3〕播越：离散，流亡。

〔4〕款狎：款洽狎昵，相互间关系亲密。

〔5〕操履：操守德行。

〔6〕鲍鱼之肆：卖盐渍鱼的店铺，气味腥臭。因以比喻坏人与小人聚集的地方。

〔7〕颜、闵：指孔子弟子颜回、闵损。

【译文】

古人说：“一千年出一位圣人，已经近得像从早到晚那么快了；五百年出一位贤人，已经密得像肩碰肩一样了。”这是说圣人贤人稀少难得，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假如遇上世间所少有的明达君子，怎能不攀附景仰呢？我出生在乱世，在兵荒马乱中长大，颠沛流离，所见所闻已经很多。遇上名流贤士，总是心醉魂迷地向往仰慕人家。人在年轻的时候，精神性情都还没有定型，和那些情投意合的朋友朝夕相处，受到他们的熏渍陶染，人家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虽然没有存心去学，但是潜移默化之中，自然跟他们相似。何况操守德行和本领技能，都是比较容易学到的东西呢？因此，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满是芝草兰花的屋子中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芬芳起来；与恶人相处，就像进入满是鲍鱼的店铺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腥臭起来。墨子因看见人们染丝而感叹，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君子与人交往一定要慎重。孔子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像颜回、闵损那样的贤人，我们一生都难遇到！只要比我强的人，也就足以让我敬重了。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1〕，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2〕，延颈企踵〔3〕，甚于饥渴。校其长短〔4〕，核其精粗，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5〕。昔虞国宫之奇〔6〕，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注释】

〔1〕少长：指从年少到长大成人。周旋：交往。

〔2〕藉：凭借，依靠。

〔3〕延颈企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殷切盼望。

〔4〕校：比较。

〔5〕东家丘：东边的邻居孔丘。当时鲁国人不知道孔子的价值，把他看作平常人，称之为“东家丘”。

〔6〕宫之奇：虞国大夫，年纪稍长于国君。虞君自幼与他相熟，因此不重视他劝阻不要借道给晋国的意见，最终亡国。事见《左传·僖公五年》。

【译文】

世间的人大多见识不明，对传闻的人和事很看重，对亲眼所见的东西则很轻视；对远方的事物很感兴趣，对近处的事物则不放在心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如果当中有谁成了贤达之士，人们也往往对他轻慢侮弄，缺乏应有的礼貌和敬重。而处在他乡异县的人，凭着那么点名声，就能使大家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如饥似渴地盼望一见。其实比较两人的长短，审察两人的优劣，很可能远处的还不如身边的。所以，鲁国人会称孔子为“东家丘”。从前虞国的宫之奇年龄稍长于国君，国君和他比较亲近，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以至亡了国，这个教训不可不多加注意啊。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1〕；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注释】

〔1〕刑辟（bì）：刑法，刑律。

【译文】

采用了别人的言论却嫌弃这个人，古人认为这种行为是可耻的。凡是一句话或一个举措，取自他人的，都应该公开赞扬人家，不能窃取他人成果，当成自己的功劳；即使是地位低下的人，也要肯定他的功劳。窃取别人的钱财，会遭到刑罚的处置；窃取别人的功绩，会遭到鬼神的谴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1〕，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2〕，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3〕，及写诗笔〔4〕，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5〕？”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6〕，末为晋安王侍读〔7〕，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8〕，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注释】

〔1〕军府：时萧绎都督六州军事，故称其治所为军府。

〔2〕典签：本为掌管文书的小官，后来权力甚大，称为签帅。

〔3〕比：近来。书翰：指书札。

〔4〕诗笔：六朝人以诗笔对言，笔指无韵之文。

〔5〕声问：声誉，名声。问，通“闻”。

〔6〕仪曹郎：古代官名。

〔7〕晋安王：指梁简文帝萧纲，他于梁天监五年被封为晋安王。侍读：诸王属官，职责是给诸王讲学。

〔8〕西台：指江陵。

【译文】

梁孝元帝过去在荆州时，他属下有一位叫丁觇的人，是洪亭人氏，很会写文章，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孝元帝的文书抄写，全部由他负责。军府中的人大都看不起他，耻于让自己的子弟去临习他的书法，当时流行的话是：“丁觇写上十张纸，也比不上王褒几个字。”我非常喜爱他的书法作品，常常把它们珍藏起来。孝元帝曾经派典签惠编送文章给祭酒萧子云看，萧子云就问惠编：“君王最近有书信给我，还有他的诗歌文章，书法都非常漂亮，那书写者实在是一个少有的高手，他姓甚名谁？怎么会一点名声都没有呢？”惠编据实回答了。萧子云感叹道：“没有哪个后生能和他相比，他竟然不为世人所称道，这也算是奇事一桩。”别人听了萧子云的评价之后才渐渐改变了对丁觇的看法。丁觇后来逐渐升官至尚书仪曹郎的位置，后来任晋安王侍读，随晋安王东下。等到江陵陷落的时候，那些文书信札都散失了，丁觇不久也在扬州去世。过去轻视他的人，后来再想要他的一纸墨迹，也得不到了。

侯景初入建业〔1〕，台门虽闭〔2〕，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略〔3〕，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4〕，让于天下；市道小人〔5〕，争一钱之利。”亦已悬矣。

【注释】

〔1〕侯景：南朝梁人，曾发动兵变，攻破梁都建康。建业：梁时称建康，即今江苏南京。

〔2〕台门：禁城之门。晋、宋时称朝廷禁地为台，台城即禁城。

〔3〕部分：部署安排。经略：策划处理。

〔4〕巢父、许由：俱为尧时人，尧以天下让此二人，皆不受。

〔5〕市道小人：即市井小人。

【译文】

侯景刚攻入建业城的时候，台门虽然紧闭，但城内的官吏和百姓都惊恐不安，人人自危。这时，太子左卫率羊侃坐镇东掖门，他部署策划抵抗事宜，一夜之间就全都安排好了，因此，才争取到一百多天的时间来抵抗凶恶的叛军。当时，台城内有四万多人，其中的王公大臣不下一百人，但就是凭着羊侃一人来安定了局面，他们之间的差距竟到了这种地步。古人说：“巢父、许由把天下都让给别人，而市井小人为了一个小钱也要争夺不休。”这两者的差距就更悬殊了。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沉湎纵恣，略无纲纪〔1〕；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晏如〔2〕，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3〕。遵彦后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朝折冲之臣〔4〕，无罪被诛，将士解体〔5〕，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而已哉〔6〕！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注释】

〔1〕纲纪：法度，法纪。

〔2〕晏如：安然的样子。

〔3〕天保：北齐文宣帝高洋的年号，起于年止于年，共年。

〔4〕折冲之臣：指军事栋梁，重要武臣。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军。冲，古代战车的一种。

〔5〕解体：人心离散。

〔6〕万夫之望：即众望所归的意思。

【译文】

齐文宣帝即位几年后，便沉湎酒色，放纵恣睢，目无法纪；但他尚能将政事交给尚书令杨遵彦处理，所以朝廷内外倒也清静安宁，各种事务都能得到妥善安排，大家都没有意见，这种局面一直保持到天保之朝结束。杨遵彦后来被孝昭帝杀害，国家的刑律政令从此也就废弛了。斛律明月是齐朝安邦却敌的重臣，却无罪被杀，军队将士因此而人心涣散，这才使北周萌生了吞并齐国的念头，关中一带人民至今仍对斛律明月称赞不已。这个人用兵，岂止是众望所归啊！他的生死简直可以说是关系着国家的存亡。

张延雋之为晋州行台左丞〔1〕，匡维主将，镇抚疆埸〔2〕，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3〕。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注释】

〔1〕行台：凡朝廷遣大臣督诸军于外，谓之行台。

〔2〕疆埸（yì）：国界，边界。

〔3〕隐：威重貌。敌国：相当于一国。

【译文】

张延雋任晋州行台左丞时，辅佐主将，镇守安抚边疆，储集物资，爱护救助百姓，使晋州城坚稳威重可与一国相匹敌。而那些卑鄙小人因为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就联合起来排挤他。张延雋的职位被小人取代之后，晋州上下一片混乱，周国军队一起兵，晋州城就先被扫平了。齐国的败亡历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卷 三

勉学第八

勉学，即劝学。作者针对梁朝贵族子弟不学无术，平时养尊处优，望若神仙，一旦社会动乱，立即陷于穷途末路的狼狈情状展开评论，认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不论哪个行业，学好了都可以安身立命；鼓励子弟要靠勤学自立于世，而不能依靠祖上的荫庇，认为“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本篇还讽刺了“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的迂腐俗儒；反复告诫子弟要珍惜光阴，博览群书，反对“闭门读书，师心自是”和“但能言之，不能行之”的空疏学风。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1〕，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2〕。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3〕，无履立者〔4〕，自兹堕慢〔5〕，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沉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6〕，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7〕，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8〕，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9〕。有识旁观，代其入地〔10〕。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注释】

〔1〕郑重：这里是频繁的意思。

〔2〕寤：使明白。

〔3〕素业：清素之业，即士族所从事的儒业。

〔4〕履立：操行。

〔5〕堕慢：散漫。

〔6〕札：铠甲上用皮革或金属制成的叶片。

〔7〕忽忽：恍惚。

〔8〕蒙然：无知的样子。

〔9〕欠伸：倦时打哈欠和伸懒腰。

〔10〕入地：羞愧入地。

【译文】

自古以来，那些圣明帝王尚且须要勤奋学习，何况普通百姓呢！这类事例在经书典籍中随处可见，我也不能一一列举，姑且捡近世紧要的事例说说，以启发点悟你们。士大夫的子弟，几岁以后，没有不受教育的，多的读到《礼记》、《左传》，少的起码也学完了《诗经》和《论语》。等到他们成年，体质性情都已逐渐成型；趁这个时候，就要对他们加倍进行训育教诲。那些有志气的人，就能经受磨炼，成就其清白正大的事业，而那些没有操守的人，从此懒散懈怠起来，就成了平庸之辈。人生在世，应该有所专业：当农民的就要算计耕作，当商贩的就要商谈买卖，当工匠的就要努力制作各种精巧的用品，技艺之士就要深入研习各种技艺，武士就要熟悉骑马射箭，而文人则要讲论儒家经书。我常见到一些士大夫耻于从事农业和商业，又缺乏手工艺方面的本事，射箭连一层铠甲也射不穿，提起笔仅仅能写出自己的姓名，整天酒足饭饱，无所事事，就这样消耗时日，来终了自己的一辈子。有的人因祖上的荫庇，得到一官半职，便自我满足，完全忘记学习；碰上有吉凶大事，议论起得失来，就张口结舌，茫然无知，如同堕入云雾中一般；在各种公私宴会的场合，别人谈古论今，赋诗言志，他却像塞住了嘴一般，低着头不吭声，只有打呵欠的份儿。有见识的旁观者，都替他害臊，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这些人为何不肯勤学几年，以致终生含愧受辱呢！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1〕，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2〕，体中何如则秘书〔3〕。”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4〕，跟高齿屐〔5〕，坐棋子方褥〔6〕，凭斑丝隐囊〔7〕，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8〕，则顾人答策〔9〕；三九公宴〔10〕，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11〕。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12〕，非复曩者之亲〔13〕；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14〕，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注释】

〔1〕贵游子弟：无官职的王公贵族叫贵游。这里泛称贵族子弟。

〔2〕著作：即著作郎，古代官名。

〔3〕体中何如：当时书信中的客套话。这里是指这些贵游子弟，无才无学，仅仅能写一般问候起居的书信而已。

〔4〕长檐车：一种用车幔覆盖整个车身的车子。

〔5〕跟：穿屐。高齿屐：一种装有高齿的木底鞋。

〔6〕棋子方褥：一种用方格图案的织品制成的方形坐褥。

〔7〕凭：倚。隐囊：靠枕。

〔8〕明经：通晓经术。

〔9〕顾：通“雇”。答策：即对策。

〔10〕三九：即三公九卿，封建王朝执掌中央政权的高级官员。

〔11〕快士：优秀人物。

〔12〕铨衡：衡量，品评。选举：选拔人才。

〔13〕曩（nǎnɡ）：过去。

〔14〕鹿独：颠沛流离的样子。

【译文】

梁朝全盛时期，那些贵族子弟大多不学无术，以至当时有谚语说：“登车不跌跤，可当著作郎；会说身体好，能做秘书长。”这些贵族子弟没有一个不以香料熏衣，修剃脸面，涂脂抹粉的，他们出入乘长檐车，走路穿高齿履，坐在织有方格图案的丝绸坐褥上，倚着五彩丝线织成的靠枕，身边摆的是各种古玩，进进出出，从容自若，看上去就像神仙一般。到明经答问求取功名的时候，就雇人顶替自己去应试；参加三公九卿的宴会时，他们就借别人之手来帮自己作诗。在那种时候，他们倒也像个人物。等到动乱来临，朝代更替之后，负责考察选拔官吏的，不再是过去的亲信；在朝中执掌大权的，再不见旧日的朋友。这时候，这些贵族子弟们想依靠自己，又一无所长，想在社会上发挥作用，又没有本事。他们只能身穿粗布衣服，卖掉家中的珠宝，失去华丽的外表，露出本来的真面目，就好像没有树叶的枯木，又像即将干涸的河流。他们在乱军中颠沛流离，辗转于荒沟野壑之中。在这种时候，这些贵族子弟就成了实实在在的蠢材。而那些有学问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里都可以安居。自从兵荒马乱以来，我见过不少俘虏，有些人虽然世代都是平民百姓，但由于懂得《论语》、《孝经》，还可以给别人当老师；有些人虽然是世代相传的世家子弟，但由于不会书写，最终沦为耕田养马的平民。由此看来，怎么能不努力学习呢？家中如果能保留几百卷书，就是再过一千年，后人也不会沦为贫贱之人。

夫明“六经”之指〔1〕，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2〕，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3〕。”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4〕，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5〕，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注释】

〔1〕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2〕敦厉：敦促劝励。

〔3〕伎：技艺，才能。

〔4〕馔（zhuàn）：食物。

〔5〕生民：百姓。

【译文】

通晓“六经”要旨，涉猎百家著述，即使不能增广个人的道德操行，劝勉世风习俗，也不失为一种才艺，可用以自谋生计。父亲兄长是不能长期依靠的，家乡邦国不能常保无事，一旦流离失所，没有人来庇护资助你时，就该自己设法了。俗话说：“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各种技艺中最容易学会而又值得推崇的本事，无过于读书。世人不管愚蠢还是聪明，都希望认识的人多，见识的事广，但却又不肯读书，这就好比想要吃饱却懒得做饭，想要身体暖和却又懒于裁衣一样。那些读书的人，从伏羲氏、神农氏以来，在这世界上，所见多少人，所识多少事，一般人的成败好恶，自然不用说，就是天地不能隐藏，鬼神的事也瞒不过他们。

有客难主人曰〔1〕：“吾见强弩长戟〔2〕，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3〕。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4〕；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5〕，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6〕；握素披黄〔7〕，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8〕，岂得同年而语矣〔9〕。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同术〔10〕，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11〕，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注释】

〔1〕难（nàn）：诘难。主人：作者自称。

〔2〕弩（nǔ）：一种用机械力量发射的弓。戟（jǐ）：古代的一种兵器。

〔3〕磨莹：磨冶。

〔4〕矿：未经冶炼的金属。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5〕咋笔：操笔。

〔6〕角立：像角一样挺立。芝草：即灵芝草。

〔7〕素：即绢素。黄：即黄卷。素、黄均代指书籍。

〔8〕荼：菅茅等植物的白花，因其秋天花开茂盛，故文中以秋荼比喻繁多。

〔9〕同年而语：即相提并论。

〔10〕孙武、吴起：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

〔11〕管仲、子产：春秋时著名政治家，管仲相齐，子产相郑。

【译文】

有客人诘难我说：“有些人手持强弓长戟，去诛灭罪恶之人，安抚黎民百姓，以此博取公侯爵位；有些人阐释礼仪法度，研习吏道，匡扶时世，富邦强国，以此博取卿相职位；而学贯古今，文武兼备，却身无俸禄官爵，妻子儿女挨饿受冻的人，却多得数不清，由此看来，学习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我回答说：“一个人的命运是困厄还是显达，就好比金玉与木石；研习学问，就好比琢磨金、玉，雕刻木、石。金、玉经过琢磨，就比未经冶炼的矿、璞更美；一段木头、一块石头，总是比经过雕刻的要丑陋。但怎么可以说经过雕刻的木、石，就胜过未经琢磨的金、玉呢？所以，不能以有学问的人的贫贱，去和没学问的人的富贵相比。况且，那些披挂铠甲去当兵，口含笔管充任小吏的人，身死名灭者多如牛毛，脱颖而出者少如灵芝仙草；勤奋读书，修养品性，含辛茹苦而没有获益的人就像日蚀那样少见，而闲适安乐、追名逐利的人却像秋天的荼花那样繁多，哪能够把二者相提并论呢？况且我又听说：生下来就明白事理的是天才，通过学习才明白事理的是次一等人。人之所以要学习，就是想使自己多明白些道理而已。如果说一定有天才存在的话，那就是出类拔萃的人，作为将领，他们天生具备了像孙武、吴起那样的军事谋略；作为执政者，他们先天就获得了管仲、子产的政教才干，即使他们没有读过书，我也要说他们是有学问的。您现在没有这种天分，再不去学习古人的做法，就好比蒙着被子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1〕，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矟强弓〔2〕，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3〕。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4〕，执辔如组〔5〕，反风灭火〔6〕，化鸱为凤之术也〔7〕。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8〕，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9〕，分剑追财〔10〕，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注释】

〔1〕佳快：优秀的意思。

〔2〕矟（shuò）：即槊，古代的兵器。

〔3〕至：周密。

〔4〕刑物：给人做出榜样。

〔5〕执辔（pèi）如组：本指马车驾得好，喻指御民有方。辔，马缰绳。组，用丝织成的宽带子。

〔6〕反：同“返”，回的意思。《后汉书·儒林传》载江陵令刘昆向火叩头，能降雨止风。

〔7〕鸱（chī）：即猫头鹰，食其母，古人视为恶鸟。《后汉书·循吏传》载仇览感化陈元孝母之事，时人有化鸱为凤之誉。

〔8〕早刑晚舍：用刑宁早，纵舍宁迟。

〔9〕同辕观罪：将犯人系在同一车辕上，使其明白自己所犯罪行。

〔10〕分剑追财：《风俗通》载沛郡富人临死之际，将家财全部交给女儿，并给女儿一把剑，说等她弟弟长到岁时，将剑还给弟弟。弟弟岁时，姐姐不肯还剑。于是打官司。太守何武将家财全部判给弟弟。说那个父亲是怕女儿害弟弟，所以等儿子岁时，让他索回剑。剑的寓意是决断。

【译文】

人们看到乡邻亲戚中有优秀的人物，就让自己的子弟钦慕他们，向他们学习，却不知道让自己的子弟向古人学习，这是多么糊涂啊？世人只知骑骏马，披铠甲，手持长矛强弓，就认为自己能当将军，却不知道了解天时，洞悉地理，铨衡形势优劣，审察把握兴盛衰亡的种种奥妙。一般人只知道当宰相的禀承旨意，统领百官，为国积财储粮，就说自己也能当宰相；却不知道侍奉鬼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贤举能的种种周密的工作。只知道地方官不能聚敛私财，公事尽快办理，就说自己能治理百姓；却不知道诚心待人，为人楷模，御民有术，止风灭火，变恶为善的种种方法。只知道依照法令条律，判刑宜早，赦免宜迟，就说自己能秉公办案；却不知道同辕观罪、分剑追财，用假言诱使奸诈者暴露，不用反复审问而弄清案情。推而广之，甚至那些农夫、商贾、工匠，厮役、僮仆，渔民、屠夫，喂牛的、放羊的，他们中间都有杰出之士，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广泛地向这些人学习，对事业是有好处的。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1〕，怡声下气〔2〕，不惮劬劳〔3〕，以致甘腝〔4〕，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5〕，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6〕，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7〕，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8〕，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9〕，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10〕。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11〕，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12〕；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13〕，良由是乎！

【注释】

〔1〕先意承颜：指孝子先父母之意而顺承其志。

〔2〕怡声下气：指声气和悦，形容恭顺的样子。

〔3〕劬（qú）劳：劳累。

〔4〕腝（ér）：肉烂熟。

〔5〕卑以自牧：以谦卑自守。

〔6〕瞿（jù）然：惊愕的样子。

〔7〕赒（zhōu）：周济，救济。

〔8〕苶（nié）然：疲劳的样子。

〔9〕达生：不受世务牵累。委命：听任命运支配。

〔10〕去泰去甚：去其过甚。

〔11〕千户县：指最小的县。

〔12〕楣：房屋的横梁。棁（zhuó）：梁上短柱。

〔13〕嗤（chī）诋：讥笑嘲骂。

【译文】

人之所以要读书学习，本来是为了开启心智，提高认识力，以利于自己的行动。对那些不知道如何奉养父母的人，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体察父母心意，按父母的愿望办事；如何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地与父母交谈；如何不怕劳苦，让父母吃到美味可口的食品；使他们感到惭愧，从而师法古人。对那些不知道如何侍奉国君的人，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坚守职责，在危急关头，不惜献出性命；如何不忘自己忠心劝谏的职责，以维护国家的利益，使他们痛心地对照自己，进而想去效仿古人。对那些平时骄横奢侈的人，要让他们看看古人的恭谨俭朴，节约克制；如何以谦卑自守，以礼让为教之根本，以恭敬为立身之根，使他们震惊变色，自觉自己行为有失，从而收敛骄横的态度，抑制骄奢的心性；对那些向来浅薄吝啬的人，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如何体恤救济穷人，使他们脸红，产生懊悔羞耻之心，从而做到既能积财又能散财；对那些平时暴虐凶悍的人，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小心恭谨自我约束，懂得齿亡舌存的道理；如何含垢藏疾，尊重贤士，容纳众人，使他们气焰顿消，显出谦恭退让的样子来。对那些平时胆小懦弱的人，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不受世事牵绊，听天由命，如何强毅正直，说话算数，如何祈求福运而不违祖道，使他们能奋发振作，无所畏惧：由此类推，各方面的品行都可采取以上方式来培养。即使不能使风气淳正，也可去掉那些过分的行为。从学习中所获取的知识，在哪里都可以运用。然而现在的读书人，只知空谈，不能行动，忠孝谈不上，仁义也欠缺，再加上他们审断一桩官司，不一定能了解其中道理；作为一个县官，不一定亲自管理过百姓；问他们怎样造房子，不一定知道楣是横着放的而棁是竖着放的；问他们怎样种田，不一定知道谷子要早下种而黄米要晚下种；整天只知道吟咏歌唱，谈笑戏谑，写诗作赋，悠闲自在，做些迂阔荒诞的事情之外，对治军治国则毫无用处，所以他们被那些武官嘲笑辱骂，确实是因为这些原因吧。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1〕，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注释】

〔1〕凌：侵犯，欺侮。

【译文】

人们学习是为了有所收获有所提高。我看见有的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起来，冒犯长者，轻慢同辈。人们憎恶这种人像对仇敌一般，厌恶他像对鸱枭一般。像这样用学习来损害自己，还不如不学。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1〕，秋实也。

【注释】

〔1〕修身利行：涵养德性，以利于事。

【译文】

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充实自己，以弥补自身的不足；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只能夸夸其谈。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推行自己的主张以造福社会；现在求学的人是为了自身需要，提高知识水平以谋求官职。学习就像种树一样，春天可以观赏它的花朵，秋天可以摘取它的果实；讲论文章，这就好比赏玩春花；修身利行，这就好比摘取秋果。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1〕，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2〕。然人有坎壈〔3〕，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4〕，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注释】

〔1〕专利：专注集中。

〔2〕荒芜：杂草丛生，田地荒废。此处指学业荒废。

〔3〕坎壈（lǎn）：困顿，不得志。

〔4〕因循：守旧法而不知变更。此处指不愿再重新学习。

【译文】

人在幼小的时候，精神专注敏锐，长大成人以后，思想容易分散，因此，对孩子要及早教育，不可坐失良机。我七岁的时候，背诵《灵光殿赋》，直到今天，每隔十年温习一次，仍然没有遗忘；到了二十岁以后，我所背诵的经书，要是一个月没有温习，便到了荒废的地步。当然，人总有困厄的时候，即使在青少年时失去了求学的机会，也应在晚年时抓紧时间学习，不可自暴自弃。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不犯大错误了。”曹操和袁遗，到老年时学习得更加专心，这些都是从小到老勤学不辍的例子。曾子七十岁时才开始学习，最后名闻天下；荀子五十岁才开始到齐国游学，仍然成为大学者；公孙弘四十多岁才开始读《春秋》，后来终于当了丞相；朱云也是四十岁才开始学《易经》、《论语》的，皇甫谧二十岁才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他们最后都成了大学者，这些都是早年没有用功而晚年醒悟且立志成才的例子。一般人到成年后还未开始学习，就说太晚了，于是一天天混下去就好像面壁而立的人，什么也看不见，这实在是愚蠢。从小就学习的人，就好像日出的光芒；到老年才开始学习的人，就好像手持蜡烛在夜间行走，但总比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强。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1〕，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2〕，空守章句〔3〕，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4〕，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5〕，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6〕，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7〕。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8〕，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9〕，或无要会〔10〕。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11〕，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焉〔12〕。

【注释】

〔1〕该：备具完备。

〔2〕末俗：末世的风俗。

〔3〕章句：古书的章节与句子。

〔4〕总丱（ɡuàn）之年：指童年时代。丱，儿童束发成两角的样子。

〔5〕出身：指出仕。

〔6〕冠冕：此处为仕宦的代称。

〔7〕讲说：讲论说解。

〔8〕蚩：无知的样子。

〔9〕指归：意旨，意向。

〔10〕要会：要旨的意思。

〔11〕燕寝：闲居之处。

〔12〕无间：无话可说。

【译文】

学习风气的兴盛或衰败，随社会风气变化而变化。汉朝的贤士俊才们，都靠精通一部经书来弘扬圣人之道，上可洞察天命，下可贯通人事，他们中凭着这个而做得高官的人很多。汉末风气改变以后就不复如此，读书人都空守章句之学，只知背诵老师讲过的，如果靠这些东西来处理实际事务，大概不会有任何用处。因此，后来的士大夫子弟都以广泛涉猎各种典籍为贵，不肯专攻一经。梁朝从皇孙以下，在儿童时就一定先让他们入学读书，观察他们的志向，到步入仕途的年龄后，就去参与文官的事务，没有一个是把学业坚持到底的。既当官又能坚持学业的，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人，这些人兼通文史，并不仅仅只会讲论经书而已。我也听说洛阳有崔浩、张伟、刘芳，邺下还有邢子才：这四位学者，虽然都喜好经术，但也以才识广博而闻名。以上的诸贤士，是为学者中的上品，除此之外就大都是些山野村夫，这些人语言鄙陋，没有操守，互相之间固执己见，什么事也不能胜任。你问他一句话，他会答出几百句，若要问他其中的意旨究竟是什么，他大都不得要领。邺下有谚语说：“博士去买驴，契约写了三大张，还不见写出个驴字。”如果让你以这种人为师，还不把人气死。孔子说：“学习吧，俸禄就在其中啊。”而今这些人却在那些毫无益处的事情上下功夫，这恐怕不是正道吧。圣人的书，是用来教育人的，只要能熟读经文，粗通注文之义，使之对自己的言行经常有所帮助，也就足以在世上为人了；何必对“仲尼居”三个字就要写两张纸的疏文来解释呢，你说指闲居之处，他说指讲习之所，现在还存在么？在这种问题上，争个你输我赢，有什么好处呢？光阴可惜，就像流水般一去不返，我们应当广泛阅读书中那些精要之处，以求对自己的事业有所助益；如果你们能把博览与专精结合起来，那我就十分满意，再无话可说了。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1〕，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2〕，悬见排蹙〔3〕，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注释】

〔1〕经纬：经书和纬书。经书指儒家经典著作，纬书是汉代混合神学附合儒家经义的书。

〔2〕发口：开口。

〔3〕排蹙（cù）：斥责。

【译文】

世间的读书人，不能博览群书，除了研读经书和纬书外，就是学学注疏而已。我初到邺城时，与博陵的崔文彦有交往，曾谈起《王粲集》中关于王粲诘问郑玄注解《尚书》的事。崔文彦转而给几位读书人谈起此事，才刚开口，就被他们斥责道：“文集中只有诗、赋、铭、诔之类文体，难道还会论及经书的问题吗？况且在先辈儒士之中，也没听说过王粲这人啊。”崔文彦笑了笑便走了，终究未把《王粲集》给他们看。魏收为议曹时，与各位博士论及有关宗庙的事情，并引《汉书》为据，众博士笑着说：“我们没有听说过《汉书》可以验证经学。”魏收很生气，一言不发，拿出《汉书·韦玄成传》，扔给他们就走了。博士们在一起用了一夜来研读此书，天亮时，于是前来向魏收道歉说：“想不到韦玄成还有这等学问啊。”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1〕，不肯以物累己也〔2〕。故藏名柱史〔3〕，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4〕，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5〕，皆以农、黄之化〔6〕，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7〕，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臃肿之鉴也〔8〕；荀奉倩丧妻〔9〕，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10〕；王夷甫悼子〔11〕，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12〕；嵇叔夜排俗取祸〔13〕，岂和光同尘之流也〔14〕，郭子玄以倾动专势〔15〕，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沉酒荒迷〔16〕，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17〕，违弃其余鱼之旨也〔18〕：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19〕，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注释】

〔1〕全真：保持本性。

〔2〕以物累己：因为外物而损伤自己。

〔3〕柱史：柱下史的省称，为周秦时官名，相当于汉代以后的御史。

〔4〕何晏：字平叔，魏代名士。王弼：字辅嗣，魏代名士。

〔5〕草靡：赞同，臣服。

〔6〕农、黄：神农氏和黄帝。

〔7〕山巨源：山涛名巨源，竹林七贤之一。

〔8〕支离：《庄子》书中寓言人物，形体怪异臃肿。

〔9〕荀奉倩：荀粲，字奉倩，魏名士。

〔10〕缶（fǒu）：瓦器。

〔11〕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西晋名士。

〔12〕东门：即东门吴，战国时期秦国人，为人达观乐命，儿子死后还表现得很乐观。后来成为达观者的通称。事见《战国策·秦策》。

〔13〕嵇叔夜：嵇康，字叔夜。

〔14〕和光同尘：把光荣和尘浊同样看待。《老子》：“和其光，同其尘。”

〔15〕郭子玄：郭象，字子玄。

〔16〕阮嗣宗：阮籍，字嗣宗。

〔17〕谢幼舆：谢鲲，字幼舆。

〔18〕余鱼：比喻多余的东西。《淮南子·齐俗篇》：“惠子从车百乘过孟诸，庄子见之，弃之余鱼。”

〔19〕大猷（yóu）：治国的大道。

【译文】

老子、庄子的书，讲的是如何保持本真、修养品性，不肯以身外之物来损伤自己。所以老子隐姓埋名做周柱下史，最后隐遁于沙漠之中；庄子隐居漆园为小吏，最终拒绝了楚威王召他为相的邀请，他们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啊。后来有何晏、王弼，宣讲道教的教义，当时的人如影子依附于形体、草木顺着风向一般，都以神农、黄帝的教化来装扮自身，而将周公、孔子的学业置之度外。然而何晏因为党附曹爽而被诛杀，这是死在贪欲的罗网上了；王弼以自己的所长去讥笑别人而遭来怨恨，掉进了争强好胜的陷阱；山涛因为贪吝积敛而遭到世人议论，这是违背了聚敛越多丧失越大的古训；夏侯玄因为自己的才能声望而遭到杀害，这是因为没有从庄子所说的支离和臃肿大树等无用之材得以自保的寓言中汲取教训；荀粲在丧妻之后，因伤心而死，这就不具有庄子在丧妻之后敲缶而歌的超脱情怀；王衍因哀悼儿子而悲不自胜，这就不同于东门吴面对丧子之痛所抱的那种达观态度了；嵇康因排斥俗流而招致杀身之祸，这哪能算是“和其光，同其尘”的人呢；郭象因声名显赫而最终走上权势之路，也没有达到甘于人后的境界；阮籍纵酒迷乱，违背了险途应该小心谨慎的古训；谢鲲因贪污而丢官，违背了节制物欲的宗旨。以上诸人，都是玄学中人心所向的领袖人物。至于其他那些在尘世污秽中身套名缰利锁，在名利场中摸爬滚打之辈，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人不过是选取老、庄书中的那些清谈雅论，剖析其中的玄妙细策之处，宾主之间相互问答，只求娱心悦耳，但这并不是有利于形成良好社会风气的事。到了梁朝，这种崇尚道教的风气又流行起来，当时，《庄子》、《老子》、《周易》被总称为“三玄”。梁武帝和简文帝都亲自加以讲论。周弘正奉君主之命讲述以道教治国的大道理，其风气影响到都城和大小城镇，门徒达到数千人，确实是盛况空前的事。后来元帝在江陵、荆州的时候，也十分爱好并熟悉此道，并召集了学生，亲自为他们讲解，达到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地步，甚至在他极度疲倦，或忧愁烦闷的时候，也靠玄学来自我排解。我当时偶尔也在末位就座，亲耳聆听元帝的教诲，然而我这人天资愚笨，对此又缺乏兴趣，并没有特别的收益。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太后山陵之事〔1〕。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注释】

〔1〕山陵：帝王或皇后的坟墓。此指孝昭帝母亲的丧事。

【译文】

北齐的孝昭帝侍奉病重的娄太后，因担忧而脸色憔悴，茶饭不思。徐之才为太后的两个穴位针灸，孝昭帝在一旁握拳代痛，指甲刺入掌心，以致血流满手。太后病愈后不久，孝昭帝却因病而亡，他在遗诏中说：最遗憾的事是不能亲自为太后操办后事，以尽孝心。他的天性是这样孝顺，却如此不知忌讳，这全都是不学习造成的。他如果从书中看过古人讽刺那些盼望母亲早死便提早痛哭的人的记载，就不会在遗诏中说出那样的话了。孝为百行之首，尚且须要通过学习去培养完善，何况其他的事呢！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1〕，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2〕，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注释】

〔1〕疥：疥疮，一种皮肤病。

〔2〕葛帏：用葛布制成的围帐。

【译文】

梁元帝曾经对我说：“我从前在会稽郡的时候，年龄才十二岁，就已经喜欢学习了。当时我身患疥疮，手不能握拳，膝不能弯曲。我在闲斋中挂上葛布制成的帐子以遮挡蚊蝇，自己独自坐在帐中，身边的小银盆内装着山阴产的甜酒，不时喝上几口，以此减轻疼痛。这时我就随意读一些史书，一天读二十卷。因为没有老师教我，有时候满纸读下来，竟一个字也不认识，一句话也不理解，可我就是喜欢看，从来不知厌倦。”元帝以帝王之子的尊贵，孩童的闲适，尚且能够如此用功，何况那些希望通过学习谋求腾达的读书人呢？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1〕，照雪聚萤〔2〕，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寀〔3〕，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4〕，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5〕，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6〕，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注释】

〔1〕握锥：指战国时苏秦以锥刺股之事，比喻用功刻苦。事见《战国策·秦策》。投斧：指文党投斧求学之事。文党和人一起到山中砍树，和人说：我想到远方求学。现在我来试一下，我把斧子扔出去，一定会挂在高高的树上。文党仰头扔斧子，果然挂在了树上，他就到长安求学去了。

〔2〕照雪：指晋人孙康映雪读书的事。聚萤：指晋人车胤借萤火虫之光读书的事。车胤读书十分用功，因为家里穷常常买不起灯油，夏天的时候他就把捉来的萤火虫装在白丝袋里照明。事见《晋书·列传第五十三》

〔3〕寮寀（liáocǎi）：官吏。

〔4〕记室：官名，掌管章表书记文檄。

〔5〕爨（cuàn）：烧火煮饭。

〔6〕客刺：名刺，名片。

【译文】

古代的人非常勤奋好学，有用锥子刺大腿防止瞌睡的苏秦；有投斧于高树下决心到长安求学的文党；有在夜间靠雪地反光勤读的孙康；有用袋子收聚萤火虫用来照读的车胤；汉代的倪宽、常林耕种时也不忘带上经书；还有路温舒，在放牛时就摘蒲草截成小简，用来写字，他们都是勤奋学习的人。梁朝彭城的刘绮，是交州刺史刘勃的孙子，从小死了父亲，家境贫寒，无钱购买灯烛，就买来荻草，把它的茎折成尺把长，点燃后照明夜读。梁元帝在任会稽太守时，精心选拔了一批官吏，刘绮以其才华当上了太子府中的国常侍兼记室，很受元帝的器重，最后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义阳的朱詹，祖居江陵，后来到了建业，勤学，但家中贫穷无钱，有时连续几天都不能生火煮饭，就经常吞食废纸充饥。天冷没有被盖，就抱着狗取暖睡觉，狗也饿得受不了，跑到外面去偷东西吃，朱詹大声呼唤也不见它回家，他哀痛的喊声惊动了邻里，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荒废学业，终于成为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元帝所尊重。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也是一个勤学的典型。东莞人臧逢世，二十岁时，想读班固的《汉书》，但苦于借来的书不能长久阅读，就向姐夫刘缓要来名片、书札的边幅纸头，亲手抄得一本。军府中的人都佩服他的志气，后来他终于以研究《汉书》而闻名于世。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1〕，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2〕，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役苦辛，时伺间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3〕，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沉吟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4〕：“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5〕，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注释】

〔1〕内参：太监。

〔2〕阍（hūn）寺：阍人、寺人，皆为宫门守门人。

〔3〕文林馆：官署名，北齐置，掌著作及校理典籍，兼训生徒，置学士。

〔4〕绐（dài）：哄骗，欺骗。

〔5〕支：同“肢”，肢体。

【译文】

北齐有位叫田鹏鸾的太监，本是少数民族。年纪有十四五岁，刚开始做太监的时候，就知道好学，随身带着书，早晚诵读。他所处的地位十分低下，差役非常辛苦，但他仍能经常利用空闲时间，四处请教。每次到文林馆，气喘汗流，除了询问书中不懂的地方外，顾不得讲其他的话。每当他看到古人讲气节、重义气的事，就十分激动，连声赞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很喜欢他，对他倍加教导勉励。后来他得到皇帝的赏识，赐名为敬宣，职至侍中开府。齐后主逃往青州的时候，派他到西边去侦查动静，结果被北周军队俘获。周军问他后主在什么地方，田鹏鸾欺骗他们说：“已经离开，恐怕已出境了。”周军不信他的话，就痛打他，企图使他屈服；他的四肢每被打断一条，他的声音和神色就越是严厉，最后终因四肢断裂而死。一个偏远民族的孩子，尚且能够通过学习变成忠臣，北齐的将相们，连敬宣这样的奴才都不如。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1〕。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2〕，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3〕，我自欲之。”

【注释】

〔1〕徙（xǐ）：迁移。

〔2〕笃：察视，督促。

〔3〕藜羹：用嫩藜煮成的羹饭，此指粗劣的食物。缊（yùn）褐：泛指贫者所穿的粗陋衣服。

【译文】

邺城被北周军队平定之后，我们被逼迁徙至关内。那时思鲁曾经对我说：“我们在朝廷没人当宫，家里也没有积财，我应当尽力干活赚钱，以维持家用。现在，我却常被督促着读书，致力于经史之学，你可知道我这做儿子的，如何能安心学习呢？”我教诲他说：“当儿子的固然应当把供养双亲的责任放在心上，当父亲的更应当把督促子女学习当做教育他们成人的头等大事。如果让你放弃学业去赚取钱财，即使我能丰衣足食，我吃起饭来怎么会感到香甜？穿起衣服来怎么会感到温暖呢？如果你致力于先王之道，继承我们家祖辈相传的读书传统，那么，即使吃粗茶淡饭，穿麻布衣裳，我也十分乐意。”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1〕。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2〕，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穀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3〕，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愧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4〕。”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知如此。元氏之世〔5〕，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误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6〕；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乃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诩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7〕。”二字并从手。捶挏，此谓撞捣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歷”，以歷为碓磨之磨。

【注释】

〔1〕起：启发，开导。

〔2〕师心自是：本指以己意为师，后指固执己见，自以为是。

〔3〕堂堂乎张：出自《论语·子张》，原文为：“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4〕损惠：谢人馈送礼物的敬辞。意谓对方降抑身份而加惠于己。

〔5〕元氏之世：指北魏。元氏为北魏皇帝之姓。

〔6〕翕然：聚集的样子。

〔7〕揰挏（chònɡdònɡ）：上下撞击。

【译文】

《尚书》上说：“喜欢提问则知识充足。”《礼经》上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共同商讨，就会孤陋寡闻。”看来，学习要共同切磋，互相启发，才能更加明白。我就见过不少闭门读书，自以为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口出谬言的人。《穀梁传》中叙述公子友与莒两人相斗，公子友左右的人大喊：“孟劳！”孟劳是鲁国宝刀的名称，这个解释也见于《广雅》。最近我在齐朝的时候，有位叫姜仲岳的人说：“孟劳是公子友左右的人，姓孟名劳，是位大力士，为鲁国人所看重。”他和我苦苦争辩。当时清河郡守邢峙也在场，他是当今的大学者，他帮我证实了孟劳的真实含义，姜仲岳才红着脸认输了。此外，《三辅决录》上说，汉灵帝在宫殿柱子上题的字为：“堂堂乎张，京兆田郎。”这是引用《论语》中的话，而对以四言句式，用来品评京兆人田凤的。有一位才士，却解释成：“当时的张京兆和田郎二人都相貌堂堂。”他听了我的上述解释后，开始非常惊骇，后来明白了又对此感到惭愧懊悔。江南有一位权贵，读了误本《蜀都赋》的注解，书中将“蹲鸱，芋也”的“芋“字错作“羊”字；因此有人馈赠他羊肉时，他就回信说：“谢谢您赐我蹲鸱。”大家都感到非常惊诧，不知他用的是什么典故，经过很长时间才弄清是怎么回事。北魏时期，有一位博学而身居要职的大臣，他新近得到一本《史记音》，而其中错误很多，将“颛顼”错误地注了音，“顼”字应当注为许录反，却错注为许缘反，这位大臣就对朝中官员们说：“过去人们一直把颛顼误读成‘专旭’，其实应该读成‘专翾’。”这位大臣名气很大，他的意见大家当然相信并且采用。直到一年后，另一位大学者对这个词的发音苦苦研讨，才知道是那位大臣搞错了。《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意思是说王莽以假乱真。过去我曾经和别人谈论书籍，其中谈到王莽的长相，有一位聪明能干的人，自诩精通史学，名声身价都很高，他居然说：“王莽不但长着鹰目虎嘴，而且有着紫色的皮肤，青蛙的嗓音。”再比如《礼乐志》上说：“给太官挏马酒。”李奇的注解是：“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的偏旁都从手。所谓揰挏，这里是说把马奶上下捣击，现在做奶酒也是用这种方法。刚才提到的那位聪明人又认为李奇注解的意思是：要等种桐树的时候，太官造的马酒才熟。他的学识竟浅陋到如此地步。泰山的羊肃，也称得上有学问的人，他读潘岳赋中“周文弱枝之枣”一句，把“枝”字误读作“杖策”的“杖”字；他读《世本》中“容成造歷”一句，把“歷”字认作“碓磨”的“磨”字。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道听途说，强事饰辞：呼徵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1〕，问移则楚丘〔2〕，论婚则宴尔〔3〕，及王则无不仲宣〔4〕，语刘则无不公幹〔5〕。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6〕，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7〕。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8〕，呼高年为富有春秋〔9〕，皆耳学之过也。

【注释】

〔1〕孔方：钱的代称。晋鲁褒《钱神论》：“亲爱如兄，字曰孔方。”

〔2〕楚丘：代指迁移。《左传》（闵公二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封卫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

〔3〕宴尔：欢乐的样子，代指新婚。《诗经·邶风·谷风》：“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4〕仲宣：王粲，字仲宣。

〔5〕公幹：刘桢，字公幹。

〔6〕祖述：效法遵循前人的行为或学说。

〔7〕失所：使用不当，用的不是地方。

〔8〕夸毗：以阿谀卑屈取媚于人。

〔9〕富有春秋：指年纪小。春秋，指年数。

【译文】

谈话写文章，援引古代的事例，必须是自己亲眼看到的，而不是人云亦云的。江南闾里间，有些士大夫不肯努力学习，又羞于被视为没有文化的粗鄙之人，就把一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拿来装饰门面。比如：把徵质说成周、郑，把霍乱叫做博陆，上荆州一定要说成去陕西，下扬都说成是去海郡，把吃饭说成糊口，把钱称之为孔方，提起迁徙就讲成楚丘，把婚姻说成晏尔，讲到姓王的人就称仲宣，谈起姓刘的人就提公幹。这些说法不下一二百种，士大夫们前后相承，互相影响。如果向他们问起这些“典故”的缘由，没有一个能答出来的；平时使用又总是用得不恰当。庄子有乘时鹊起的说法，所以谢朓的诗中就说：“鹊起登吴台。”我有一位表亲，他作的一首《七夕》诗中说：“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上说：“望平地树如荠。”所以戴暠的诗就说：“长安树如荠。”而邺下有一个人的《咏树》诗竟说：“遥望长安荠。”我还曾经见过有人把矜诞解释为夸毗，称年老为富有春秋，这些都是通过耳听获取知识、人云亦云的过错。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1〕。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2〕；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3〕。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注释】

〔1〕坟：大。

〔2〕篆籀（zhuànzhòu）：篆书。篆，指小篆。籀，指史籀大篆。

〔3〕小学：汉代为文字训诂学的专称，隋唐以后为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的总称。

【译文】

文字是典籍的根本。世上求学的人，很多人都不通字义：通读《五经》的人，赞同徐邈而非议许慎；学习辞赋的人，信服褚诠而忽略吕忱；通读《史记》的人，只对徐野民、邹诞生的《史记音义》这类书感兴趣，却废弃了对篆文字义的研究；学习《汉书》的人，欣赏应劭、苏林的注解而忽略了《苍颉篇》和《尔雅》。他们不明白语音只是文字的枝叶，而字义才是文字的根本。以致有人见了服虔、张揖有关音义的书就十分重视，而得到同是这两人写的《通俗文》、《广雅》却不屑一顾。对同出一人之手的著作都这样厚此薄彼，何况对不同时代不同人的著作呢？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1〕，己身姓名，或多乖舛〔2〕，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3〕；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钟之不调，一何可笑。

【注释】

〔1〕忽：轻视。经怀：留心。

〔2〕乖舛（chuǎn）：违背，错乱。

〔3〕峙：宋本作“歭”。

【译文】

求学的人都以见闻广博为贵。他们对于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都希望刨根问底，找出它们的源头来；但对于文字，却漫不经心，连自家的姓名，也往往出现谬误，即使不出错误的，也不知它们的由来。近代有些人给孩子起名：弟兄几个的名都用山作偏旁的字，其中却有叫“歭”的；弟兄几个的名都用手作偏旁的字，其中竟有取名为“机”的，兄弟几个的名都用水作偏旁的字，其中还有取名为“凝”的。在那些知名的大学者中，这类例子有很多。若后世有人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就会觉得这和晋平公与师旷讨论钟音是否和谐那件事一样，而这种事又是多么可笑啊。

吾尝从齐主幸并州〔1〕，自井陉关入上艾县〔2〕，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䜲余聚，亢仇旧是䜱䜪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

【注释】

〔1〕幸：特指皇帝到某处去。

〔2〕井陉（xínɡ）关：即井陉口，要隘名。

【译文】

我曾经跟从北齐文宣帝到并州去，从井陉关进入上艾县，县东几十里，有一个猎闾村。后来，百官又在晋阳以东百余里的亢仇城旁接受马匹粮草。大家都不知道上述两个地方原本是哪里，查阅了大量的古今书籍，都没有弄明白。直到我翻检《字林》、《韵集》这两本书，才知道猎闾就是过去的䜲余聚，亢仇就是过去的䜱䜪亭，两地都隶属于上艾县。当时太原的王劭想撰写乡邑记注，我把这两个地方的名字说给他听，他非常高兴。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1〕，《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2〕，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3〕，积年凝滞，豁然雾解〔4〕。

【注释】

〔1〕螝（guī）：虫蛹。

〔2〕龁（hé）：咬。

〔3〕虺（huǐ）：毒蛇。

〔4〕雾解：像雾一样消散。

【译文】

我最初读《庄子》这本书，看到有“螝二首”这句话，《韩非子》中也说：“有一种名叫螝的虫，一个身子有两张嘴，常常为了争夺食物而相互撕咬，以致互相残杀。”我一直不明白这个“螝”字读成什么音，逢人就问，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解答。据考证：《尔雅》等书上说，蚕蛹名叫螝，但蚕蛹并不是那种有两个头两张嘴贪婪凶残的动物。后来我又看了《古今字诂》，才知道这个“螝”就是古代的“虺”字，多年来积滞在胸中的疑问，一下子便消散了。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洦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洦，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洦为名乎？

【译文】

我曾经游览赵州，看到柏人城北有一条小河，当地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后来我读到城西门徐整碑的碑文，碑文里说：“洦流东指。”大家都不知是什么意思。我查阅了《说文解字》，原来这个字就是古代的“魄”字。洦，指水浅的样子。这条河从汉代以来就没有名字，只是视它为一条清浅的小河，或许正好以“洦”给它命名？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1〕，所以趣民事〔2〕。故悤遽者称为勿勿〔3〕。”

【注释】

〔1〕斿（liú）：古代旌旗的下垂饰物。

〔2〕趣：即“促”，催促，督促。

〔3〕悤遽（cōnɡjù）：匆促。

【译文】

世人的书信中常有“勿勿”这个词语，历来相承都是这样写，但不知道它的来源，有人乱下结论说这是“忽忽”的残缺字。经考证：《说文解字》上说：“勿，是过去州里所树立的旗帜，这个字像旗杆和旗帜末端三条飘带的形状，是用来催促农民抓紧农事的。所以才把勿忙急迫称为‘勿勿’”。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1〕，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土，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注释】

〔1〕竖：僮仆。

【译文】

我在益州的时候，曾经和几个人一块闲聊，天才刚刚放晴阳光灿烂，我看到地上有个发光的小点，就问身边的人：“这是什么？”有个蜀地的僮仆走上前看了看，回答说：“是豆逼。”大家都很惊愕，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叫他取过来，原来是个小豆。后来我遍访蜀地之人，他们都把“粒”称作“逼”，当时的人都不能解释其中原因。我说：“在《三苍》、《说文解字》等书中，这个字就是‘白’下面加‘匕’字，都解释为‘粒’。《通俗文》里给它注的音是方力反。”大家明白后都十分高兴。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1〕，得一青鸟，驯养爱玩，举俗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䲸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注释】

〔1〕友婿：即连襟，是同门女婿相互之间的称呼。

【译文】

愍楚的连襟窦如同从河州归来，他在那里得到一只青色的鸟，驯养得十分温顺，所有的人都称它为“鹖”。我说：“鹖鸟产自上党，我曾见过多次，它的羽毛是黄黑两色，没有斑驳杂色的。所以曹植的《鹖赋》说：‘鹖张开黑黄色的劲翅。’”我试着翻检《说文解字》，书上说：“䲸雀和鹖形似，但它的羽毛却是青色的，出产于羌中。”《韵集》里认为这个字读音为“介”。这个问题到此就解决了。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1〕，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2〕：“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覈究〔3〕。

【注释】

〔1〕面墙之徒：如面壁而立，一无所见。比喻蒙昧无知之人。

〔2〕主客郎：官名，主要负责对外接待。

〔3〕覈（hé）究：查验，核实。

【译文】

梁朝有个叫蔡朗的人避讳“纯”字，他又没有什么学问，于是就把莼菜称作露葵。那些蒙昧无知的人，就跟在后面相互效仿。承圣年间，梁朝派遣一位官员出使北齐，北齐的主客郎李恕就问这位梁朝的使臣说：“江南地区有露葵么？”使者回答说：“露葵就是莼菜，是水乡出产的植物。您现在吃的是绿葵菜罢了。”李恕也是个有学问的人，但是不清楚对方的学问深浅，乍一听到这个说法也无法核查追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谘议名同音者〔1〕，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2〕！”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注释】

〔1〕谘议：刘灵的官号。

〔2〕不意乃尔：没想到是这样的啊！

【译文】

思鲁等人的姨丈是彭城刘灵，他曾经与我一起闲坐，他的几个儿子在一旁陪着。我问儒行、敏行：“与你父亲的名字读音相同的字一共有多少？你们都能认识么？”他们回答说：“我们没有探究过这个问题，还请您教导指示我们。”我说：“凡是这一类的字，如果不提前翻检研究，临时见到又不认识，错拿着去请教别人，反而会被小人欺负，不能轻率对待啊。”于是我就为他们解说这个问题，大约有五十个字左右。刘灵的儿子们都感叹说：“没想到有这么多啊！”要是他们一直都不知道，那也可算是一件怪事了。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1〕。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2〕，不可偏信一隅也。

【注释】

〔1〕雌黄：古人以黄纸写字，有误，则以雌黄涂之。

〔2〕欠：不足。

【译文】

校勘核定书籍，是很不容易的，扬雄、刘向这样的人才算是能胜任这个工作。如果没有读遍天下的书籍，就不能任意改动书籍中的文字。有时那个版本认为是错误的，这个版本又认为是正确的；有时两个版本大同小异；有时，两版本的同一处文字都不妥当，所以不可以偏信一种说法。

卷 四

文章第九

在本篇中，作者论述了各种文体的起源，对古代的一些著名文人给以评论；作者认为，好的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针对当时文人片面追求音韵对偶的情况，作者认为应当在注重文章体制大义的基础上对文辞进行修饰，“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废也”。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1〕，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2〕，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3〕，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4〕；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5〕。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注释】

〔1〕诔（lěi）：哀悼死者的文章。陆机《文赋》：“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

〔2〕箴（zhēn）：以规诫为主题的文体。

〔3〕诰（ɡào）：用于告诫或勉励的文体。

〔4〕俳（pái）优：古代以歌舞作谐戏的艺人。

〔5〕懿（yì）德：美德。

【译文】

文章本出“五经”：诏、命、策、檄，是从《尚书》中产生的；序、述、论、议，是从《易》中产生的；歌、咏、赋、颂，是从《诗经》中产生的；祭、祀、哀、诔，是从《礼记》中产生的；书、奏、箴、铭，是从《春秋》中产生的。朝廷的宪章，军中所用的誓、诰，彰显仁义，颂扬功德，治理百姓，统治国家，文章有多种用途。至于以文章来陶冶性情，或抒发自己的情感，或深入体会其含义，都是令人快乐的事情。若平时修行有余力，则可以学习这方面的事。然而自古以来文人大多陷于轻薄：屈原展露自己的才华赞扬自己，公开暴露君主的过失；宋玉形貌冶艳，被人视作俳优；东方朔言行过于滑稽，太不儒雅；司马相如窃人钱财，没有操守；王褒的过失见于《僮约》；扬雄的品德坏于《美新》；李陵投降匈奴，辱没尊严；刘歆投靠王莽逆朝；傅毅依附权贵；班固剽窃父亲写的史书；赵壹为人过分倨傲特出；冯衍轻浮，遭到排挤；马融谄媚权贵被人嘲讽；蔡邕结交恶人遭到惩罚；吴质仗势横行而触怒乡里；曹植傲慢肆意而触犯法纪；杜笃向人借贷而不知满足；路粹心胸太过狭隘；陈琳太过粗略疏忽；繁钦生性不知检点；刘桢性情过分倔强；王粲轻率急躁，遭人厌恶；孔融、祢衡狂放傲慢，因此被杀；杨修、丁廙煽动生事，自取灭亡；阮籍因不守礼法而败坏风俗；嵇康因盛气凌人而不得善终；傅玄因负气争吵而遭免官；孙楚因自高自大而得罪上司；陆机因作乱而冒险；潘岳因侥幸取利而自致危机；颜延年因意气用事而被贬职；谢灵运因空疏而违背法纪；王元长因叛逆作乱而自取灭亡；谢朓因侮慢别人而遇害。以上这些人物，都是文人中杰出的人士，其他不能全数记取，大略就是如此。至于帝王，有的也未能避免这类毛病。自古以来做皇帝并有才华的，也只有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但他们遭受世人的非议，不算是完美的君王。像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等一流人物，享有盛名而免于过失祸患的，也时常听说，只是经历艰辛磨难的还是占多数。对此我常常思考，推究其中的道理，文章的本质在于揭示兴致感受，抒发性灵，这就容易使人恃才自负，从而忽视操守，勇于追求名利。在现在的文士身上，这种毛病更加严重，一个典故用得恰当，一个句子做得清新巧妙，就会心神上达九霄，意气下凌千年，自己吟咏自我欣赏，旁若无人。又因为砂砾给人带来的伤害，会比矛戟造成的伤害更严重；讽刺别人而招祸，会比大风来得更快，应该特别注意防范，以保安全。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1〕。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撆邢、魏诸公〔2〕，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3〕，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注释】

〔1〕詅（línɡ）痴符：古代方言，指没有才学却又喜欢夸耀的人。詅，叫卖。

〔2〕誂撆（tiǎopiē）：戏言嘲弄。

〔3〕酾（shī）酒：倒酒斟酒。

【译文】

做学问有聪明和迟钝之分，写文章有精巧和拙劣的区别。做学问迟钝的人只要坚持努力也可以达到精熟；写文章拙劣的人再怎么钻研思考，终究难免陋劣。其实只要成为饱学之士，就足以立身处世。要是真的缺乏天分，就不要勉强执笔写文章。我见到世上有些人，明明极度缺乏才思，却还认为自己的文章清新华丽，并且让丑拙的文章流传在外，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这种人在江南被称为“詅痴符”。近来在并州地方，有个士大夫，喜欢写引人发笑的诗赋，还嘲弄邢邵、魏收等人，人家联合起来嘲弄他，假意称赞他的诗赋，于是他就杀牛斟酒准备宴请人家以扩大声誉。他的妻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哭着劝他。他却叹着气说：“我的才华连我的妻子都不能承认，何况不相干的人！”他到死也没有醒悟过来。自己能看清自己才叫明，这确实是不容易做到的。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译文】

学作文章，先要和亲友商量，得到他们的评点，知道怎样写了，然后才动手写；千万不能自我感觉良好，以致为旁人所取笑。自古以来执笔写文章的，多的数不清，但真正能称得上宏丽精华的文章，不过几十篇罢了。只要文章没有违背体裁要求，辞意值得一观，就可以称为才士了；但要自己的文章当真惊动流俗压倒当世，那就像黄河澄清那样不容易等到了。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1〕，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2〕。

【注释】

〔1〕陈孔璋：陈琳，字孔璋，先从袁绍，后降曹操。

〔2〕消息：此处做斟酌解。

【译文】

不屈身于贰朝，这是伯夷、叔齐的节操；任何君王都可侍奉，这是伊尹、箕子所行的道义。自春秋时期以来，世家有奔窜流亡的时候，国家有被吞并灭亡的时候，君臣之间也没有什么不会改变的名分了；君子即使绝交也不会口出恶言，然而一旦屈膝侍奉别的君主，又怎能因故主的存亡而改变自己的立场呢？陈琳在袁绍幕下时称曹操为豺狼；在魏国做官时，又在所写的檄文中称袁绍为毒蛇。在当时必须听从君主的命令，自己不能做主，但这也是文人的大祸患，不能不仔细斟酌一番。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1〕，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余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2〕。

【注释】

〔1〕《剧秦美新》：扬雄所作歌颂王莽的文章。

〔2〕不啻（chì）：不过。瓿（bù）：小瓮。

【译文】

有人问扬雄说：“您是不是年轻时就喜欢写赋？”扬雄说：“是的。但是辞赋就如同小孩子练的虫书、刻符，大丈夫是不屑于做的。”我私下里认为他的说法是不对的：虞舜吟诵的《南风》，周公所作的《鸱鸮》，尹吉甫、史克所作的那些收在《雅》、《颂》中的美好文章，倒都没听说他们因为在年轻时写诗而损坏了德行。孔子说：“不学《诗经》，就不知该如何应答。”又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对《诗》的乐章进行整理，使得《雅》和《颂》都各得其所。”孔子宣扬孝道，就引用了《诗经》来佐证。扬雄怎么敢忽视诗赋呢？如果就他说的“诗人的赋华丽而合乎法度，辞人的赋华丽得过度”来看，那也只不过是看到了两者之间的区别而已，不知道扬雄自从成年之后又做得怎么样呢？他写了《剧秦美新》，又曾经糊涂地从天禄阁往下跳，处事惊慌失措，不能乐天知命，不过像是小孩子的行为罢了。桓谭认为扬雄胜过老子，葛洪将他和孔子相提并论，实在是让人叹息。扬雄只不过是通晓术数，懂得阴阳之学，所以写了《太玄经》，那些人都被他迷惑了；他的言辞德行连荀子和屈原都比不上，又怎么能和老子、孔子这样的大圣人相提并论呢？况且《太玄经》在今天有什么用途呢，不过是被人拿来盖在酱缸上罢了。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1〕！”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注释】

〔1〕凋悴：枯败凋落。

【译文】

北齐有个叫席毗的人，为人廉洁干练，官至行台尚书。他鄙视文学，曾经嘲笑刘逖说：“你们这些文人的辞藻文章，就好像是开放的花朵一般，只能供人赏玩片刻，算不得栋梁之才；怎能比得上我们这些军人呢，我们就像千丈高的松树一样，常历风霜，却不会枯败凋落。”刘逖回答说：“若既是耐寒之树，又能在春天开放花朵，这种怎么样呢？”席毗笑着说：“那自然好！”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1〕，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2〕，放意填坑岸也。

【注释】

〔1〕骐骥（jì）：良马。

〔2〕轨躅（zhuó）：本指车辙，引申为法度规范。

【译文】

作文章就好比是骑千里马，虽然马很骏逸奔放，也还是得用衔勒来控制它，不要让它乱了奔走的法度，纵意跃进那坑岸之下。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1〕，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注释】

〔1〕流宕（dànɡ）：流浪漂泊。

【译文】

文章要以义理意致为心肾，气韵格调为筋骨，用典合宜为皮肤，华丽辞藻为冠冕。如今世代传承的文章，都是趋末弃本，过于浮艳，辞藻和义理相竞，文辞虽然优美但事理却被遮隐；用典和才思相争，用典繁琐而才思受损。奔放飘逸的，行文虽然轻快但常常远离主题，过于拘束的，虽然补缉连缀勉强成篇但却文采不足。时下习俗都是这样，怎么能独自立异？但求不要做得太过分就好。如果有位才华横溢、声名远播的人，来改革这种文章体制，那才真是我所盼望的。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1〕，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注释】

〔1〕缉缀：指文章的撰写连缀。

【译文】

古人的文章，气势宏大，潇洒飘逸，其体度风格和现今的文章差别很大；只是古人在遣词造句、过渡钩连等方面，还很粗疏质朴，不够周密细致。如今的文章，音律和谐华丽，辞句工整对称，避讳精细详密，在这方面则比古人高超得多了。应该用古文的体制格调为根本，以今人的文辞音调作补充，这两方面同时存在，不可以偏废任何一方。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1〕，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2〕，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注释】

〔1〕草土：居丧。古代居父母之丧者寝苫枕块，故称草土。

〔2〕酷：惨痛，痛恨。

【译文】

我父亲的文章写得非常典雅庄重，不同于流俗；梁孝元帝在做湘东王时曾经撰写《西府新文》，先父的文章一篇也未被收录，这也是因为先父的文章不迎合世人口味，没有浮艳风气的缘故。先父留下的诗、赋、铭、诔、书、表、启、疏等各种文体的文章共二十卷，我们兄弟当时还在居丧期间，没有来得及整理编次，就被大火烧了个精光，最终未能流传于世。我的痛苦怨恨，深入心底！先父的操守品行载于《梁史·文士传》和梁元帝的《怀旧志》上。

沈隐侯曰〔1〕：“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2〕。”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注释】

〔1〕沈隐侯：沈约，谥曰隐侯。

〔2〕胸臆（yì）：心，心怀。

【译文】

沈约说：“写文章应当遵从‘三易’的原则：一是用典通俗易懂；二是文字容易认识；三是易于朗读背诵。”邢子才常说：“沈约的文章，引用典故使人难以觉察，教人以为他是直抒胸臆一样。”并因此而深深佩服他。祖孝徵也曾经对我说：“沈约的诗里说：‘崖倾护石髓。’这哪里像是在用典啊？”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1〕，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注释】

〔1〕准的：标准。

【译文】

邢子才和魏收都有很高的名声，当时的人们都以他们为楷模，奉他们为师。邢子才佩服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钦慕任昉而诋毁沈约，他们在一起宴饮聚会时常因此而当面争执。邺城的人对此看法不一，两个人都有拥护者。祖孝徵曾经对我说：“任昉和沈约的是与非，实际上正是邢子才和魏收的优与劣。”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1〕，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沄诗云：“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沄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2〕；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注释】

〔1〕破镜：一种恶兽，也称獍。《汉书·郊祀志》：“古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

〔2〕摛（chī）：传布，舒展。《渭阳》：秦康公送晋文公至渭水时所作的诗。见《诗经·秦风·渭阳》。

【译文】

《吴均集》中有《破镜赋》。从前，有个城邑名叫朝歌，颜渊不在那里居住；有一处乡里名叫胜母，曾子路过时就敛起衣襟：这大约是因为怕不好的名字有伤事物的本质。破镜是一种凶恶暴逆的动物，这在《汉书》里有记载，做文章时一定要避开这类名称。近来看见有应和别人诗作的人在和诗的题目中写着“敬同”两个字，《孝经》里说：“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因此这两个字是不可以轻易乱用的。梁朝费旭的诗中说：“不知是耶非。”殷沄的诗中说：“飖飏云母舟。”简文帝说：“费旭已经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殷沄又使他的母亲四处飘荡。”这些虽然都是古时的事，但也不可用。世上有的人在文章中引用了《诗经》里的“伐鼓渊渊”，《宋书》已经讥刺他不懂反语；诸如此类的事，一定要避开为妙。母亲在世，送别舅舅时却高咏《渭阳》这首诗；双亲在堂，送别兄长时却以“桓山之鸟”来表达自己的悲伤，这些都是严重的过失。这里只是举了一部分例子，写文章时处处都要注意。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1〕，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2〕。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注释】

〔1〕弹射：用言语指责。这里是指对文章进行批评。

〔2〕陈王：陈思王曹植。廙：音yì。

【译文】

江南地区的人写了文章之后，希望别人进行批评，知道有不合适的地方，接着就加以修改，陈思王曹植就是从丁廙那里学到了这种习惯。山东地区的风俗是不许别人对自己的文章提出疑问。我刚到邺城的时候，就曾经因为批评别人的文章而得罪了那个人，到现在还为这件事后悔；你们一定不要轻率地议论别人的文章。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1〕，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飞龙。”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2〕。”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3〕，敦叙百揆〔4〕。”《姊诔》云：“伣天之和〔5〕。”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6〕。”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注释】

〔1〕猗（yī）欤（yú）：叹词。

〔2〕奄忽：比喻死亡。登遐：对帝王死的讳称。

〔3〕亿兆：极言众多。

〔4〕百揆（kuí）：百官。

〔5〕伣（qiàn）：譬喻。《诗经·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伣天之妹。”

〔6〕泄泄（yì）：闲散自得的样子。

【译文】

凡是替别人写文章，都要用他的口气，这从道理上说是应该的。表达哀伤凶祸内容的文章是不可以随便替别人代笔的。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说：“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父诔，诔文中说：“葬我考议郎君。”还有《袁三公颂》说：“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替潘文则写的《思亲诗》中说：“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这些文章都收在了蔡邕和王粲的文集里，这样的例子非常多。古人所通行的做法，在现在看来是犯了忌讳。陈思王曹植在《武帝诔》中以“永蜇”表示对父亲的思念，潘岳的《悼亡赋》中以“手泽”指亡妻留下的物品，并抒发看到妻子遗物的悲怆之情。前者是将父亲比作虫子，后者则是将亡妻等同于亡父了。蔡邕的《杨秉碑》说：“统大麓之重。”潘尼的《赠卢景宣》诗说：“九五思飞龙。”孙楚在《王骠骑诔》中说：“奄忽登遐。”陆机的《父诔》中写到：“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又说：“伣天之和。”现在要是再写这样的话，那就是朝廷的罪人了。王粲在《赠杨德祖诗》中说：“我君饯之，其乐泄泄。”“其乐泄泄”是郑庄公和母亲重归于好时说过的话，这种话是不可以随便用在别人子女身上的，何况还是太子呢？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1〕，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2〕，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注释】

〔1〕虞殡：古代挽歌之名。

〔2〕陆平原：陆机，曾为平原内史。

【译文】

挽歌辞，有人说它始于古代的《虞殡》之歌，也有人说出自田横的门客，所有的挽歌辞都是活着的人用来追悼死者表达悲哀之情的。陆机所作的挽歌大多是死者的自我感叹之言，挽歌辞的格式中没有这样的例子，这也违背了创作挽歌辞的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1〕。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注释】

〔1〕厥（jué）：其。

【译文】

诗人的文章，不管是讽刺的、规劝的、赞美的、还是歌颂的，都有各自的源流，从来没有将其混杂在一起，而使善恶同处一篇。陆机作《齐讴篇》，前半部分叙述山川的秀美和物产的丰盛，以及当地民风的纯朴，后半部分忽然又表现出鄙薄此地山川的情绪，太悖离文章的体制。既然这样，那他写《吴趋行》，为什么不提子光和夫差呢？写《京洛行》，为什么不提周赧王和汉灵帝的事呢？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雉鸣〔1〕。”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2〕。”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注释】

〔1〕鷕（yǎo）：雌雉的鸣叫声。

〔2〕迩（ěr）：近。

【译文】

自古以来，那些才华横溢、博学多才的人，在引用典故时出现差错的也大有人在；诸子百家杂说纷纭，有时候对同一事物会有不同的看法，他们的书籍倘若湮没，后人读不到，所以我不敢对此妄加评论。现在我叙述那些属于绝对错误的事，略举几个例子给你们借鉴。《诗经》里说：“有鷕雉鸣。”又说：“雉鸣求其牡。”《毛传》里也说：“鷕，是雌雉的鸣叫声。”《诗经》又说：“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的《礼记·月令》也说：“雊，是雄雉的鸣叫声。”而潘岳的赋里说：“雉鷕鷕以朝雊。”这就混淆了雌雄的区别了。《诗经》里说：“孔怀兄弟。”孔，是很的意思；怀，是思念的意思。孔怀的意思是十分想念。陆机的《与长沙顾母书》叙述他的从祖弟陆士璜之死时却说：“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中既然感到悲痛，那自然就是很思念，为什么还要说“有如”呢？看他在这里的意思，大概是把“孔怀”理解成亲兄弟了。《诗经》说：“父母孔迩。”按照陆机的理解，要称父母为“孔迩”，这在意义上说得通么？《异物志》上说：“拥剑的状貌好像蟹一样，只是有一只螯偏大罢了。”何逊的诗里说：“跃鱼如拥剑。”这是鱼、蟹不分了。《汉书》中说：“御史府中种着成列的柏树，经常有数千只野鸟栖息在树上，这些鸟早晨离去黄昏时归来，被称为朝夕鸟。”而文人们在引用的时候往往把它们误作“乌鸢”。《抱朴子》里记载项曼都伪称自己遇上仙人时说：“仙人给了我一杯流霞要我喝下，我就不觉得饥渴了。”而简文帝却在诗里说：“霞流抱朴碗。”这就好像是郭象将惠施辩论的言辞当作庄周的话一样了。《后汉书》中说：“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就是大的铁链锁，世人多把“锒”误作金银的“银”字。武烈太子也是读过数千卷书的学士，他曾经作诗说：“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这是受流俗影响而造成的错误。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1〕，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2〕。”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3〕，宜慎之。

【注释】

〔1〕鹅：古代的阵名。日逐：与下文的“康居”、“大宛”、“小月”，地在西域，简文帝诗写燕、宋之军，不相涉。

〔2〕“天寒”四句：陇在西北、黄龙在北，白马在西南，不在同一流域。

〔3〕颣（lèi）：缺点，毛病。

【译文】

文章中凡是牵涉到地理知识的，运用时一定要恰当。梁简文帝的《雁门太守行》说：“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在《陇头水》中说：“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这些都是明珠上的小缺点、美玉上的小瑕疵，应该慎重对待。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1〕。”《毛传》曰：“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注释】

〔1〕旆（pèi）：古代旗帜的统称。旌（jīnɡ）：用牦牛尾和彩色鸟羽做杆饰的旗。

【译文】

王籍在《入若耶溪》这首诗里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地区的人认为这是独一无二的句子，对此没人表示异议。简文帝经常吟咏这句诗，不能忘怀，梁元帝也经常吟诵回味，认为不可多得，以致在《怀旧志》中将这首诗载入了《王籍传》中。范阳卢询祖，是邺城的优秀人物，他却说：“这两句根本不能算是联语，看不出王籍有什么过人的才华。”魏收也赞同他的观点。《诗经》里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的解释说：“这是不喧哗的意思。”我总是感叹这个解释有情致，王籍的诗就是由此而生的。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译文】

兰陵的萧悫，是梁上黄侯之子，擅长做文章。他在曾经写过的《秋诗》里说：“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当时的人都不欣赏。我却喜欢那种萧疏散淡的情致，诗中的景象就仿佛在人眼前一样。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也是这样认为的。而卢思道等人，则不大喜欢这两句诗。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㦎㦎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译文】

何逊的诗真是清新奇巧，多有生动形象的语言；扬都谈论他的诗的人批评他太过深思苦吟，意境太过萧索清寒，不如刘孝绰那种从容闲适的诗风。虽然如此，刘孝绰还是很嫉妒他，平常吟诵何逊的诗句时常说：“‘蘧车响北阙’，㦎㦎不道车。”他又撰写了《诗苑》，其中只选了何逊两首诗，当时的人们都讽刺他不够大度。刘孝绰在当时有很高的声望，没有什么让他佩服的人；他只佩服谢朓一个人，经常把谢朓的诗文放在桌案上，随时阅读。梁简文帝喜欢陶渊明的诗，也常常这样做。江南地区有句俗语说：“梁朝有三何，子朗才最多。”三何是指何逊、何思澄、何子朗。何子朗的诗确实写得很清新精巧。何思澄游览庐山，时常写出优美的篇章，也算冠绝一时。

名实第十

作者在这一篇主要探讨的是名与实的关系，从现实生活出发，强调为人处世要言行一致，表里如一，讥讽了“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的人；认为好的名声是靠自己“德艺周厚”、“修身慎行”而取得的，利用卑俗的手段沽名钓誉，即使得到一些虚名，最后也终将为人所笑。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1〕，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祐，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2〕，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称，非所以得名也。

【注释】

〔1〕德艺：德行才艺。周厚：周洽笃厚。

〔2〕荣观：即荣名、荣誉。

【译文】

名与实的关系，就像形体与影子的关系一样。德才洽笃深厚的人，他的名声必然是好的；容貌秀丽的人，他的影像也必然是美的。现在不修身养性，却希望在世上得到好名声的人，就像容貌丑陋却想要在镜子中照出美丽影像一样。最上等的人忘却名声，中等的人树立名声，下等的人窃取名声。忘却名声的人，内心体悟了“道”，行为符合了“德”，受到鬼神的赐福和保佑，他们并不是靠它来追求名声的；树立名声的人，修养身心谨慎行事，担心自己的荣名得不到显扬，他们是不会对名声谦让的；盗取名声的人，貌似忠厚，心怀奸诈，谋求奢华的虚名，他们是不能获得真正的好名声的。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1〕，拱把之梁〔2〕，每沉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旁无余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3〕，广造舟之航〔4〕，则仲由之言信〔5〕，重于登坛之盟〔6〕；赵熹之降城〔7〕，贤于折冲之将矣。

【注释】

〔1〕颠蹶：翻跌，倾跌。

〔2〕拱把之梁：即独木桥。拱把，两只手合围或一手握满。梁，桥。

〔3〕方轨：两车并行。

〔4〕造舟：连船为桥，即浮桥。

〔5〕仲由：孔子弟子，即子路，以信守诺言著称。

〔6〕登坛：升登坛场。古时帝王即位、祭祀、会盟、拜将，多设坛场，举行隆重仪式。

〔7〕赵熹：东汉人，《后汉书》有传。更始年间，曾劝降舞阴城。

【译文】

人的双脚所踩的范围，不过几寸，但是走在尺多宽的小路上，常常会失足掉下山崖，走在独木桥时，也往往会掉进河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地方两边都没有空余的地方。君子立身处世的情况，和这个有些类似。最真诚的话，人们不一定会相信；最高洁的行为，反而会招致有些人的怀疑，这都是因为人的一言一行，声望名誉没有余地的缘故。我经常被人诋毁，常常因此而自我反省。如果在立身处世上做到像走在宽广大道、广阔的浮桥上一样留有余地，那么你所说的话就像仲由的言语一样，胜过诸侯会盟的誓言；你所做的事就像赵熹劝降一城，胜过冲锋陷阵的大将。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1〕，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2〕。虙子贱云〔3〕：“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4〕，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著声，前后居丧，哀毁逾制〔5〕，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6〕，以巴豆涂脸〔7〕，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僮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注释】

〔1〕金贝：金钱，货币。

〔2〕干：抵御刀剑之类的小盾牌。橹：抵御矛戟的大盾牌。

〔3〕虙子贱：孔子弟子。

〔4〕伯石：春秋时郑国大夫，曾三让卿之位，但并非出自真心。

〔5〕哀毁：哀痛使身体容貌都受到损害。

〔6〕苫（shān）块：代指居丧。古人居丧，于先人墓边搭庐而住，以苫为席，以土块为枕。苫，草垫。块，土块。

〔7〕巴豆：巴地的一种豆形植物，有毒。

【译文】

我看到世上的人，有了清廉的名声后就开始聚敛财富，有了显耀的重信誉之名后就开始说话不算数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后来的行为，会把前面辛辛苦苦建立的名声全都毁掉。虙子贱说过：“在这件事上做得真诚，就给另一件事树立了榜样。”人的虚假真实都发自内心，没有不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的，只是别人观察得不仔细罢了。一旦被别人看出了真相，那么巧妙掩饰的虚假还不如笨拙不加掩饰的真实，接着招来的羞辱也够大的。伯石假意辞让卿位，王莽佯装辞谢政权，在当时自以为既巧又密；但真相还是被后人记载下来，留传万世，使后人读了感到毛发竖立，心惊胆战。近年来有一位大贵人，以孝敬父母著称，前后为父母服丧期间，表示哀痛心情的举动都超出了一般礼制的要求，也足以获得高于常人的名声了。但他在居丧的时候却用巴豆涂脸，故意使脸上生疮，以造成哀痛悲泣过度的假象。左右侍奉的僮仆，却不能为他遮盖，于是真相流露，反而使外人认为他服丧时的居住饮食等其他行为，全都不可相信。像这样由于一件事情伪装出现的假，而毁掉了诸多事情的真，全都是因为无休无止地追求名誉而造成的。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1〕，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2〕，遂设宴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沉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3〕，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4〕，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注释】

〔1〕酒犊：酒和牛。此处指吃喝。

〔2〕机杼（zhù）：比喻诗文创作中构思和布局的精巧。

〔3〕玉珽（tǐnɡ）：玉笏，古代朝臣上朝时所执手版。

〔4〕曲圜：弯而圆。

【译文】

有一个士族出身的人，所读的书不过二三百卷，天生鲁钝笨拙，可是家世富庶，自诩甚高，常用酒肉珍宝结交名士，那些愿意接受他财物的人，便相继为他吹嘘，致使朝廷也以为他有文才，曾聘他出去做官。东莱王韩晋明酷爱文学，对他的作品发生怀疑，认为大多数不是他本人所命意构思的，于是就设宴叙谈，当面向他请教试探。欢宴整日，座中皆为诗文名士，他们按声韵提笔赋诗，这个士族很快就写好了，但全不似向来神韵。别的客人都各自沉思吟咏，没有人发现这一情况。韩晋明退席后感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韩晋明曾有一次问这士人说：“玉珽机杼上安装的终葵之首，是什么形状？”他竟回答说：“珽头弯曲，大概像葵叶的形状吧。”韩晋明是个有学问的人，后来忍着笑跟我谈起这件事。

治点子弟文章〔1〕，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注释】

〔1〕治点：润饰修改文章。

【译文】

替自己的子弟润饰修改文章，用以提高他们的身价，是一大坏事。一来不能永远为他们修改润色，迟早要露出真相；二来使学习的人有所依凭，会更加懒惰不用功。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1〕，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2〕，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注释】

〔1〕赍（jī）：送东西给别人。

〔2〕别驾：官名，州刺史的佐吏，也称别驾从事史。因随刺史出行时令乘车，故称别驾。

【译文】

邺城有一个年轻人，出任襄国县令，做事非常勤奋用心。处理公务时十分认真，对下面的人关怀体贴，以借此博取声名。每当派遣兵役时，他总要与士兵握手送别，有时还送给他们梨、枣、糕饼等食物，与每人都告别一番，说：“因为执行上面的命令，要劳烦你们，我内心很不好受；路上难免饥渴，这些就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吧。”百姓都对他赞不绝口。等到他迁任泗州别驾的时候，这类费用更多，无法每次都遍赠食物，时间一长，势必矫情虚饰，难以为继，原有的声名也因此而毁坏了。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迒鸟迹耳〔1〕，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为名教乎？”对曰：“劝也。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2〕，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一季札〔3〕，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4〕，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5〕，而千万人立直风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岂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盖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6〕，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亦众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不达此意，若其与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注释】

〔1〕迒（hánɡ）：鸟兽或车辆经过的痕迹。

〔2〕伯夷：商周之际贤人，曾让君位，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

〔3〕季札：春秋时吴国公子，以仁义著称。

〔4〕柳下惠：春秋时鲁国人，以贞操著称。

〔5〕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以正直著称。

〔6〕冕服墙宇：衣帽房屋，代指上辈留下的遗产。

【译文】

有人问：“人死之后形神俱消，留下的名声，也就像蝉蛇蜕化后的皮壳，像鸟兽经过后留下的踪迹一样，与死人有何关系，而圣人却用它来教化百姓呢？”回答说：“是为了勉励。勉励人们树立名誉，就能得到实效。况且褒扬一个伯夷，就会在千万人中形成清正的风气；褒扬一个季札，就会在千万人中形成仁爱的风气；褒扬一个柳下惠，就会在千万人中形成贞操的风气；褒扬一个史鱼，就会在千万人中形成正直的风气。所以圣人希望这类有美好名声的人不断出现，美名一直流传在世上，这意义不是很大吗？天地如此之大，人们无不仰慕美名，大概是因为人的性情，都喜欢善的东西。再说，祖先的好名声，对子孙来说就像是冠冕华堂，自古至今，获得祖先的声誉荫庇的人实在太多了。多行善事，树立名誉，就如同造房和种树，在生时获得它的利益，去世后又能泽被后世。世上的庸人，不了解此意，如果他们与那些美名与灵魂一起升华，与松柏一样长青的贤人相比，实在是太愚蠢了！”

涉务第十一

涉务，即专心致力于世务。本篇指出“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批评了那些整日高谈阔论，“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于家于国毫无用处的贵族子弟；认为不论哪一种事务，只要能做到精通的地步，就能既有益于国家，又有益于自身。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1〕，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2〕，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3〕，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注释】

〔1〕治体：指国家的体制、法度。

〔2〕藩屏：藩篱屏蔽，比喻藩国。

〔3〕程功：衡量功绩，计算完成工程的进度。

【译文】

士大夫处身立世，贵在能够做一些有益于人的事，不能光是高谈阔论，无事研习琴书，虚耗君主给他俸禄官位。国家使用人材，大体不外乎六个方面：一是在朝廷处理政务的大臣，需要他通晓治理国家的体制纲要，满腹经纶，博学文雅；二是掌管文史的大臣，他要能撰写各种典章法令，不忘前代经验教训；三是统领军队的大臣，他要能机智多谋，勇于决断，熟悉用兵之事；四是驻守边疆的大臣，他要能熟悉当地风俗，为政廉洁，爱护百姓；五是出使外邦的大臣，他要能机智灵活，随机应变，不辱没君王的使命；六是负责兴造的大臣，他要能考核工程节省费用，在节省开支的基础上多做事情：这都是勤奋学习、品行端正的人所能办到的。只是人的秉性各有长处和短处，哪能强求这六个方面都做好呢？只要对这些都通晓大意，而做好其中的一个方面，就可以心无愧疚了。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1〕，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2〕，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3〕，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注释】

〔1〕品藻：评议鉴定等级。

〔2〕晋朝南渡：指建武元年（317）西晋灭亡，司马叡南渡并在建康建立东晋一事。

〔3〕冠带：士族、缙绅的代称，以其戴冠束带故称。

【译文】

我见到世上的文学之士，评议古今，好似指点掌中之物一般，非常熟悉，但等到真正让他们去处理实际事务时，却多数不能胜任。他们生活在太平之世，不知道有丧乱之祸；身在朝廷之上，不知道有战争激斗的危急；享受安定的俸禄，不知道百姓春种秋收的辛苦；肆意横行于吏民头上，不知道从事劳役之人的奔波之苦：所以他们就很难应付时世和处理政务。东晋南渡之后，朝廷对士族优待宽容，因此江南的文士缙绅中凡是有才干的，就能提拔到尚书令、尚书仆射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执掌国家机要。其余只懂得一点文义的人，多半迂诞浮华，不涉世务；有了点小过错，又不好严厉杖责，因而只好把他们放在一些名高职轻的位置上，来遮盖他们的短处。至于那些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的典签、省事这一类的职务，都要求对官吏的那一套工作通晓熟练，处理事务，适应需要，他们即使有粗鄙小人的种种毛病，也可以对他们实行鞭打的刑罚，所以他们反而多被委任使用，这是利用了他们的长处。人往往没有自知之明，世人都抱怨梁武帝父子喜欢粗鄙小人而疏远士大夫，这也就像眼睛不能看到眼睫毛的道理是一样的。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1〕，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2〕，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3〕，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喷陆梁〔4〕，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注释】

〔1〕果下马：古时名马，身高三尺，骑之可从果树下过，故名。

〔2〕侯景之乱：侯景，南朝梁人，于梁武帝末年发动兵变，攻破梁都建康。

〔3〕羸（léi）：瘦弱。

〔4〕嘶喷：马嘶鸣。陆梁：跳跃。

【译文】

梁朝的士大夫，都喜欢穿宽大的衣服系宽阔的腰带，戴高帽子，穿厚底鞋，出门就乘车代步，进门就有人搀扶伺候，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城外，都见不到骑马的士大夫。宣城王很喜欢南朝学者周弘正，赐给他一匹果下马，周弘正常常骑着这匹马，结果朝廷上下都认为他放达不羁。当时的尚书郎如果骑马，就会遭到弹劾。到了侯景之乱爆发的时候，士大夫们一个个都皮肤细嫩体格柔弱，承受不了步行的辛苦，他们体气虚弱，又不能经受气候的冷热变化，在变乱中因此而死的人，到处都是。建康令王复，性情温文尔雅，从未骑过马，一看见马嘶鸣跳跃的样子，就吓得魂飞魄散，他对人说道：“这是老虎，为什么叫马呢？”当时的社会风气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1〕，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2〕，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3〕，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注释】

〔1〕茠（hāo）：同“薅”，除田草。鉏（chú）：农具名，即锄。

〔2〕仓廪（lǐn）：盛粮食的仓库。

〔3〕一墢（fá）土：一犁土。墢，耕地翻起的土块。

【译文】

古人亲自耕种是为了体验务农的艰辛，这是使人珍惜粮食、重视农业劳动的方法。民以食为天，没有食物，人们就无法生存，三天不吃饭的话，父子之间也不能相互救助。粮食要经过耕种、锄草、收割、储存、舂打、扬场等好几道工序，才能存进粮仓，怎么可以轻视农业而重视商业呢？南朝的官员，随着晋朝的复兴，南渡过江，流落他乡，到现在也经历了八九代了。这些官员从来没有人从事农业生产，而是完全依靠俸禄供养。即使他们有田产，也是随意交给仆役来耕种，从没亲眼见过别人挖一块泥土，种一棵苗，他们连几月份播种，几月份收获都不知道，又怎能懂得其他事务呢？因此，他们做官时不识世务，治家时又不能处理得宜，这都是养尊处优带来的危害。

卷 五

省事第十二

省事，就是不费事，有些不该做的事就不要做。作者认为保全身家的方法之一就是不要多说话，不要多事，多说多败，多事多患，即“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历史上那些巧于辞令的人，虽然煊赫一时，可是最终都很难有好下场；正人君子应当有所必为，有所不为；要能够以道自守，不追求虚名。

铭金人云〔1〕：“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2〕，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3〕，性多营综〔4〕，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5〕，医药治十差五〔6〕，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7〕，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8〕，当精妙也。

【注释】

〔1〕铭：刻在器物上用以记叙生平、事业，或警戒自己的文字。下文所引文字的意思是告诫人们不要多说话，言多失多；不要多事，多事便会多祸患。事见刘向《说苑·敬慎篇》：“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2〕鼫（shí）鼠：鼠名，也叫石鼠、土鼠。《尔雅·释兽》郭注：“鼫鼠，形大如鼠，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好在田中食粟豆，关西呼为鼩鼠。”五能：指鼫鼠有五种技能。《说文·鼠部》：“鼫，五技鼠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此之谓五技。”

〔3〕朗悟：聪敏。

〔4〕营综：经营综理。

〔5〕卜筮（shì）：古人预测吉凶，以龟甲为占称卜，用蓍草称筮，合称卜筮。射：猜度。

〔6〕差（chài）：病好了。

〔7〕梗概：大略，大概。

〔8〕异端：古代儒家称持不同见解的学派为异端，后泛称不合正统者为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译文】

铭刻在铜人身上的文字说：“不要多话，多话会多错失；不要多事，多事会多祸患。”这个训诫对极了啊！善跑的上天不让它生翅膀，善飞的没有前爪，长了角的缺掉上齿，后肢发达的前肢退化，大概是天道不让生物兼具各种长处吧！古人说：“做得多而做好的少，还不如专心做好一件；鼫鼠有五种本事，可都成不了好技术。”近代有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兴趣广泛，涉猎很广，可没有一样成名的。他们的经学禁不起人家提问，史学不足以和人家讨论，文章不能入选集录以流传于世，书法字迹不堪存留把玩，占卜六次才有三次卜中，医治十人只有五人能痊愈，音乐水平在几十人之下，弓箭技能在千百人之中，天文、绘画、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诸如此类，只是懂个大概，都不精通熟练。可惜啊！凭这两位的聪明才智，如果能够醒悟到那些都是末技小道，专攻一项，应该会达到精妙的程度。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1〕，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2〕；讦群臣之得失〔3〕，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4〕。总此四涂〔5〕，贾诚以求位〔6〕，鬻言以干禄〔7〕。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8〕，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9〕。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10〕，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11〕；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注释】

〔1〕逮（dài）：及，至。

〔2〕谏诤（zhènɡ）：直言规劝，止人之失。刘向《说苑·臣术》：“有能尽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用则可生，不用则死，谓之诤。”

〔3〕讦（jié）：直言不讳。

〔4〕俦（chóu）：同类。

〔5〕涂：同“途”，道路。这里指途径。

〔6〕贾（ɡǔ）诚：出卖忠心。

〔7〕鬻（yù）言：出卖言论。

〔8〕不赀（zī）：不可计量。

〔9〕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皆汉武帝时人，曾显贵一时，后皆死于非命。

〔10〕狂狷（juàn）：激进与拘谨保守，因为二者皆偏于一面，后泛指偏激。狷，洁身自好。《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11〕愆（qiān）尤：过失，罪咎。

【译文】

向君主上书陈事，这种风气起自战国，到了两汉，流行更广。推究它的体制：指责君主的过失，这是直言不阿的一类；直言群臣的得失，这是诉讼的一类；陈述国家政策的利弊，这是属于对策的一类；带着个人感情进行褒贬，这是游说的一类。总的来看这四种情况，都是出卖忠心以求高官，出卖言论以求厚禄。这种上书有的不但不能带来丝毫利益，反而会因君主不理解而招致困厄，即使侥幸打动了君主的心，获得当世采纳，起初得到不可比拟的优待，最后也往往招致难以预料的杀身之祸，像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的例子有很多。优秀的史官之所以记录这些，是取其狂狷耿介，敢于评论时政得失罢了，这不是士大夫君子和遵守国家法度的人做的事。我们现在看到，凡是怀才抱德的君子都耻于上书言事。趋赴宫廷，向君主上书言计的人，大都是些腹中空空，学识浅薄，自命不凡的人，他们上书陈述的不是处理国事，有关大局的道理，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十条建议中，没有一条值得采纳，纵使有那么一两条合乎时务的，也都是君主已经认识到的，不是不明白，只是担心知道而不能实行。有的上书者被人揭发怀有奸情私谋，与人当面对质，他们因为事情变化无常，反而畏惧自己的罪过；君主对外为了维护朝廷的声威教化，或许会对他们加以包容，这些都是侥幸之辈，不足以和他们为伍。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1〕，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2〕，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3〕：“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4〕。”《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5〕。”

【注释】

〔1〕匡赞：匡正辅佐。《南齐书·王晏传》：“隆昌以来，运集艰难，匡赞之功，颇有心力。”

〔2〕就养：侍奉，奉养。

〔3〕《表记》：《礼记》篇名。

〔4〕尸利：是指身居官位接受俸禄而无所作为。语出《礼记·表记》：“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孔颖达疏曰：“若亲近于君而不谏，则似如尸之受利禄也。”

〔5〕谤（bànɡ）：诽谤，毁谤。文中所引出自《论语·子张》：“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译文】

处于谏诤之位的臣子，是负责纠正君主过失的，必须在该说话的地方，尽其匡正辅佐的责任，不容许苟且偷安，低头塞耳装作不知；至于侍奉君主要有一定的方法，考虑问题不要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如果做的事不是自己职务分内的，那就是朝廷的罪人。所以《礼记·表记》中说：“侍奉君主，与君主关系疏远而进谏，有谄媚的嫌疑；与君主关系亲近而不进谏，就是白食俸禄。”《论语·子张》中说：“没有得到对方的信任而进谏，对方会认为你是在讥谤他。”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1〕，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2〕，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3〕，而获酬谢，或有喧聒时人视听〔4〕，求见发遣〔5〕；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注释】

〔1〕蓄价：蓄养名誉身价。

〔2〕功伐：功劳，功勋。

〔3〕劫持：要挟，挟持。瑕疵：玉的斑痕，比喻人的过失或事物的缺点。

〔4〕喧聒（ɡuō）：喧嚣刺耳。

〔5〕发遣：派遣，差遣。

【译文】

君子应当坚守正道，增强自身道德修养，蓄养身价名望，等待合适的机会，就算不能得到高官厚禄，那也是由上天安排。要是主动奔走索求，不顾羞耻，和别人比较才能，评论功绩，面带怒容高声呼喊，整天怨这怪那；或者以宰相的短处相要挟，以获得酬谢；或者在世人面前哗众取宠扰乱视听，以求早日被派遣官职；通过这些手段得到官职，认为是有能力，这跟偷东西吃使自己饱足，偷衣服穿以使自己温暖有什么区别呢！世上的人看到那些到处奔走求谒而得到官职的人，便说“不主动索取哪里会得到”；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的时运若是来到时，不去索取也能得到。看到那些恬淡谦退而没有得到重用的人，他们便说“不去争取怎么会有收获呢”；他们不知道时势不允许，白白追求也是没用的。所有不索求而获得的人，以及索求而不获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齐之季世〔1〕，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2〕。拜守宰者，印组光华〔3〕，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4〕；坑阱殊深〔5〕，疮痏未复〔6〕，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7〕，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份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注释】

〔1〕季世：末代，衰败时期。

〔2〕女谒（yè）：谓通过宫中嬖宠的女子干求请托，后泛指通过有权势的妇女干求请托。

〔3〕印组：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

〔4〕乖：背离，违背。肃正：犹端正。

〔5〕坑阱（jǐnɡ）：用以捕兽或擒敌的陷阱，常比喻害人的圈套。

〔6〕疮痏（wěi）：疮疡，伤痕。

〔7〕噬（shì）脐：自啮腹脐，比喻后悔不及。

【译文】

北齐王朝的末世，很多人用财物贿赂依附外戚权贵，通过宫中的宠姬来为自己干求请托。一旦被授为地方长官，则身上官印绶带光华闪耀，车马光鲜显赫，荣耀遍及九族，荣华富贵一时而得。然而这些人往往被执政者所厌恶，随即对其进行侦视观察，既然是通过钱财取得好处，也必定会因为钱财而招致危亡，稍微沾染世间庸俗之事，便违背了端正之道；陷阱太深，遭受的创伤没有恢复，即使免于一死，也还是免不了家门离散，这时候后悔莫及，又有什么用？我从南方到北方，不曾跟别人说起过一句论及身份地位的话，不能够亨通显达，也没有怨言。

王子晋云〔1〕：“佐饔得尝〔2〕，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3〕，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4〕，季布之入广柳〔5〕，孔融之藏张俭〔6〕，孙嵩之匿赵岐〔7〕，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仇〔8〕，灌夫之横怒求地〔9〕，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10〕。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11〕，世谓热腹，杨朱之侣〔12〕，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注释】

〔1〕王子晋：周灵王的太子，传说他死后成仙，即王子乔。

〔2〕佐饔（yōnɡ）：协助制作菜肴。尝：吃。

〔3〕死士：敢死的勇士。

〔4〕伍员：即伍子胥，春秋时期楚国人，其父兄都被楚平王杀害，他出逃至吴国，后领兵打败楚国。传说他在出逃时曾经得到一个渔人的帮助。事见《史记·伍子胥列传》。

〔5〕季布：楚人，项羽的将领，曾经多次围困刘邦。刘邦灭项羽之后曾以千金重赏求捕他。事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广柳：大篷丧车。濮阳周氏曾将季布藏于广柳车中，卖于朱家为奴。

〔6〕孔融：东汉末期鲁人，字文举，建安七子之一，后为曹操所杀。张俭：字符节，山阳高平人。他曾投奔孔融的哥哥孔褒，正巧孔褒不在家，孔融便自做主张收留了他。事见《后汉书·郑孔荀列传》。

〔7〕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因为得罪宦官，出逃至北海，得到孙嵩的救助。事见《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

〔8〕郭解：字翁伯，汉代游侠，后被族诛。事见《史记·游侠列传》。

〔9〕灌夫：西汉人，字仲孺。为人刚正不阿，后被田蚡弹劾以不敬罪族诛。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10〕恤：体恤，怜悯。

〔11〕墨翟：春秋、战国之际的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尚同”。

〔12〕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字子居，又称杨子、阳子或阳生。年代后于墨翟，早于孟子，他的学说重在爱己，不以物累，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的“兼爱”思想相对。

【译文】

王子晋说：“协助别人做菜可以吃到佳肴，帮人打架会受到伤害。”这话是说别人做好事要参与，别人做坏事要避开，不要和人结伙做不正当的事。凡是损害别人利益的事都不参与。然而无处可去的小鸟飞到自己怀里，仁慈的人都会怜悯它；更何况是敢死的勇士前来投奔我，难道要舍弃他么？伍子胥托身渔舟，季布被人藏在广柳车中，孔融收留张俭，孙嵩藏匿赵岐，这些都是受到前人崇尚的行为，也是我所遵从奉行的，即使因此而获罪，也心甘情愿死而瞑目。至于像郭解那样因小利而替别人报仇，灌夫为人怒责田蚡索求田户，这是游侠一类，不是君子所为之事。若是因为谋逆叛乱的行为，受到君主和长辈的怪罪与责罚，这就不值得同情了。亲友处在窘迫危难的时候，自己的财产和才力应当毫不吝惜；要是有人图谋不轨，提出一些无理的请托，那不是我教你们怜悯的人。墨家学派的人，世人认为是心肠热忱的人；杨朱学派的人，世人认为是心肠冷漠的人。心肠不可过冷，也不可过热，应当以礼制和道义来节制。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1〕，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2〕。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3〕，可以晷景测之〔4〕；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5〕。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6〕，幸勿当也。”举曹贵贱〔7〕，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覈。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注释】

〔1〕竞历：争论历法。

〔2〕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3〕历象：推算观测天体的运行。

〔4〕晷（ɡuǐ）景：晷表之投影，日影。景，同“影”。

〔5〕灾祥：即祸福。

〔6〕格令：法令。

〔7〕举曹：争论的双方。

【译文】

以前我在修文令曹的时候，山东学士和关中太史争论历法，参与争论的约有十多人，连年混争，以致内史下了公文交付议官来平息纷争。我提出异议说：“基本上大家所争论的，不过是‘四分历’和‘减分历’两家。推测天体运行的关键，可以通过晷影来测算，现在根据春分秋分，冬至夏至和日食月食来验证，可以看出‘四分历’太疏而‘减分历’太密。主张‘四分历’的一方认为政令有宽猛之别，天体的运行也会导致长短之分，这并不是历法计算的失误；主张‘减分历’的一方则说日月运行有快有慢，运用一定的方法推求，就可以预先知道它们运行的度次，没有什么祸福之说。采用较疏的‘四分历’可能藏奸而不明确；采用较密的‘减分历’虽然顺应天数却违背经义。况且议官所懂得的天文知识，并不比争论的双方更为精通，让学识浅薄的人去评判学识渊博的人，怎么会有人信服呢？这既然不是律令所掌管的事，最好不要由他们来处理。”令曹上下所有人，都认为我说的有道理。有一个礼官，耻于做出这种让步，苦苦纠缠，想尽办法加以验证。他本身学问就浅，没有办法测量计算，于是就不断对争论的双方进行搜求访问，暗中查测双方短长，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讨论，不分寒暑为之劳烦，然而由春至冬，还是不能裁决，很多人都埋怨他、嘲笑他，他也只好含羞而退，最终受到内史的斥责：这就是追求虚名所带来的羞辱啊。

止足第十三

止足，意思是凡事知止知足，不能贪得无厌。本篇指出不论是做官还是积财都要有个限度，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1〕，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2〕，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3〕，以为名言也。

【注释】

〔1〕臻（zhēn）：达到。

〔2〕二千石（dàn）：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每月俸禄为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

〔3〕服膺（yīnɡ）：铭记在心，衷心信奉。

【译文】

《礼记》中说：“欲望不可以放纵，志向不可以满足。”宇宙还可到达边缘，人的本性则没有个尽头，只有减少欲望，知道满足而止，给自己立个限度。先祖靖侯曾经教诫子侄说：“你们家是读书人家，世世代代没有出现过大富大贵之人；从今以后，做官不可超过太守这个职位，缔结婚姻不要攀附权力显赫的人家。”这些话，我终身铭记在心，并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1〕，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2〕，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3〕？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4〕，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5〕，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注释】

〔1〕趣：通“取”，仅仅。

〔2〕形骸：人的躯体。

〔3〕骄泰：骄恣放纵。

〔4〕纪极：终极，限度。

〔5〕不啻（chì）：不仅，何止。

【译文】

天地鬼神之道，都厌恶满盈。谦虚自抑，可以减少祸患。人活着，穿衣服的目的不过是用它覆盖身体以免寒冷袒露，吃东西的目的也仅仅在填饱肚子以免饥饿乏力而已。自身躯体尚且不求奢侈浪费，自身之外，还要极尽骄奢舒泰吗？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天下，贵为天子，不懂得适可而止，还招致伤败受害，何况是普通人呢？我总认为二十口之家，奴婢最多不可超出二十人，有十顷良田，堂室仅能遮挡风雨，车马只求代替扶杖步行。积蓄几万钱财，用来准备婚丧和应急之用。超出这个标准的，要通过做好事来散掉；没有到达这个程度的，也切勿用不正当的办法来求取。

仕宦称泰〔1〕，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2〕。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羁旅，惧罹谤讟〔3〕，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朔欢卓、郑〔4〕，晦泣颜、原者〔5〕，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注释】

〔1〕泰：通达。

〔2〕偃仰：安居，游乐。

〔3〕罹：被，遭受。谤讟（dú）：怨恨毁谤。

〔4〕卓、郑：旧氏与程郑，皆是《史记·货殖列传》所记载的大商人，富比王侯。

〔5〕颜：颜回。原：原思。都是孔子的弟子。

【译文】

做官可以称得上稳妥的，是处在中品的官位，前面有五十个人，后面有五十个人，这就足以避免耻辱，没有倾覆的危险。若官位高于中品，就应当告退谢绝，安居家中。我前不久获任黄门郎这一职务，已经该收敛告退了，但是因为正客居他乡，怕遭到别人的怨恨和毁谤，心里有这个打算，但是却没有机会。自从丧乱发生以来，我见过很多乘机得势，侥幸取得富贵的人，早上还大权在握，晚上就葬身荒野。月初时还是像卓氏、郑氏那样快乐的富豪，月底却成了像颜回、原思那样寒苦的贫士，这种人不止五个十个啊。一定要谨慎，要谨慎啊！

诫兵第十四

这一篇，作者主要论述对习武带兵的态度，他先从颜氏的祖先讲起，列举本族之中因从武而取祸的例子，认为世习儒雅，恪守士大夫之风才可以保全门户。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1〕。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颜氏居八人焉〔2〕。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斗夫耳〔3〕。齐有颜涿聚〔4〕，赵有颜冣〔5〕，汉末有颜良〔6〕，宋有颜延之〔7〕，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8〕，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9〕，颜俊以据武威见杀〔10〕，得姓已来，无清操者〔11〕，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12〕，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13〕，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14〕，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15〕，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注释】

〔1〕书记：指文字、书籍、文章等。

〔2〕居：占。

〔3〕斗夫：武夫。

〔4〕颜涿聚：即颜庚。

〔5〕颜冣（zuì）：事见《史记·赵世家》：“幽缪王迁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将颜冣代之。赵忽军破，颜冣亡去。”

〔6〕颜良：袁绍属下将领，后为关羽所杀。事见《三国志》。

〔7〕颜延之：字延年，南朝宋人。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文章冠绝当时。事见《宋书·颜延之传》。

〔8〕颜驷：汉代人，于汉文帝时为郎，历文帝、景帝、武帝三世，不获任用，老于郎署。事见《汉武故事》。

〔9〕颜忠：汉人，曾参与楚王英的谋反，事发，被诛。事见《后汉书·光武十王列传》。

〔10〕颜俊：三国时人。《三国志·魏书·刘司马梁张温贾传》：“是时，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麴演等并举郡反，自号将军，更相攻击。俊遣使送母及子诣太祖为质，求助。太祖问既，既曰：‘俊等外假国威，内生傲悖，计定势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两存而斗之，犹卞庄子刺虎，坐收其毙也。’太祖曰：‘善。’岁余，鸾遂杀俊，武威王秘又杀鸾。”

〔11〕清操：高尚的节操。

〔12〕羸薄：瘦弱。

〔13〕寘（zhì）：置，安置。

〔14〕翘：举。门关：门闩。

〔15〕微行：指悄无声息的行动。险服：不合礼制的服饰，奇异的服装。

【译文】

颜氏的祖先，本来在邹国、鲁国，有的分支迁到齐国，世代从事儒雅的事业，这都在古书上面记载着。孔子的学生，学问精深的有七十二人，姓颜的就占了其中八个。从秦汉、魏晋，直到齐梁，颜氏家族中没有靠带兵打仗来取得显贵的人。春秋时期，颜高、颜鸣、颜息、颜羽等人，都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齐国的颜涿聚，赵国的颜冣，东汉末年的颜良，南朝宋的颜延之，都担任过将军的职务，最终都因此而倾覆败亡。汉时侍郎颜驷，自称喜好武功，却没有见他干出什么功绩。颜忠因党附楚王而被杀，颜俊因谋反占据武威而被诛，颜氏家族从得此姓以来，节操不清白的，只有这两个人，他们都遭到祸患失败。近代天下大乱，有些士大夫和贵族子弟，虽然没有勇力习武，却聚集众人，放弃一贯从事的儒雅事业，想侥幸获取战功。我身体瘦弱单薄，又想起颜氏家族前人中因好兵致祸的教训，所以仍旧把心放在读书上面，子孙们对这一点要牢记在心里。孔子的力气大到能举起沉重的关门，却不肯以力大闻名于世，这是圣人留下的榜样。我看到今世的士大夫，稍微有点气力，就以此作为资本，不能披铠甲执兵器来保卫国家，而是行踪神秘，穿着奇装异服，卖弄拳勇，重则陷于危亡，轻则留下耻辱，最后没有人能避免这一下场。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1〕，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2〕；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复〔3〕，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4〕：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注释】

〔1〕睥睨（pìnì）：斜视。这里可理解为窥视、侦伺。阃（kǔn）：门槛，借指军事或政务。

〔2〕诖（ɡuà）误：贻误，连累。

〔3〕构扇：挑拨煽动。

〔4〕扶戴：扶立拥戴。

【译文】

国家的兴亡，战争的胜败这类问题，在学识够渊博的时候，是可以讨论的。在军队中运筹帷幄，在朝廷里参与议政，如果不能尽力为君主出谋献策，以保全国家，这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事情。然而我常常看见一些文人，粗略地读过几本兵书，稍微懂得一些谋略，如果是生活在太平盛世，他们就蔑视宫廷，幸灾乐祸，带头起来叛乱，连累善良的人；如果是在兵荒马乱的时代，他们就勾结煽动众人反叛，无所顾忌，四处游说，拉拢诱骗，不能识见存亡之机，拼命相互扶植拥戴：这些都是招致杀身灭族的祸根。一定要以之为诫！要以之为诫啊！

习五兵〔1〕，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注释】

〔1〕五兵：五种兵器。所指不一，后泛指各种兵器。

【译文】

熟练地使用五种兵器，擅长骑马，这才可以称得上武夫。当今的士大夫，只要不肯读书，就称自己是武夫，实际上不过是酒囊饭袋罢了。

养生第十五

这一篇主要论述作者关于养生的看法，针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服药养生的情况，作者列举了一些因服药养生而被药物所害的例子，他认为真正的养生必须注意避祸，要将保养身体和修身立世结合起来，通过叙述嵇康因傲物而受刑，石崇因贪溺而取祸的例子，来说明如果不能全身避祸，无论多么精于养生之术也是无用的。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1〕；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2〕。人生居世，触途牵絷〔3〕：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4〕，遂其所禀〔5〕，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6〕，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得益者甚多〔7〕，不能一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8〕，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

【注释】

〔1〕诬：虚假，虚妄。

〔2〕钟值：正好遇上。

〔3〕牵絷（zhí）：牵绊。

〔4〕饵：服食，吃。

〔5〕禀：领受，承受。

〔6〕庾肩吾：南朝梁代人，字子慎，庾信的父亲。工诗赋，有《书品》传世。

〔7〕术（zhú）：草名。多年生草本，有白术、苍术等数种，根茎可入药。

〔8〕陶隐居：指陶弘景。

【译文】

得道成仙的事情，不能说全是假的；只是人的性命长短取决于天，很难遇到这种机会。人生在世，到处都有牵累羁绊：小时候，有侍奉父母的辛劳；成年以后，又增加了妻子儿女的拖累。既要解决衣食供给需求，又要为公事、私事操劳奔波；然而希望隐居山林之中，超脱于尘世的人，千万人中也遇不到一个。加上炼丹要耗费黄金宝玉，需要炉鼎器具，这更不是贫士所能办到的。学道的人多如牛毛，成仙的人却稀如麟角。华山下面，白骨多如野草，哪里有顺心如愿的道理？在佛理之中考校这个问题，即使能成仙，最后还是得死，并不能摆脱人世间的羁绊。我不愿意让你们专心致力于此事。如果是爱惜保养精神，调理护养气息，起居有规律，穿衣冷暖适当，饮食有所禁忌，吃些补药滋养，达到应尽之年，不致夭折，我也就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了。掌握各种服药的方法，不要因此耽误了世间事务。庾肩吾常服用槐实，到了七十多岁，眼睛还能看清小字，胡须头发还很黑。邺城的朝廷官员有人专门服用杏仁、枸杞、黄精、白术、车前，从中得到很多好处，不能—一例举。我曾患有牙疼痛，牙齿松动快掉了，不管是吃冷的东西还是热的东西，都要疼痛受苦。看了《抱朴子》里固齿的方法，早上起来就叩碰牙齿三百次为佳；我坚持了几天，牙就好了，现在我还坚持这么做。这一类的小方法，对别的事没有损害，可以学学。凡是想要服用补药，陶隐居的《太清方》中收录的很完备，但是必须精心挑选，不能轻率。最近有个叫王爱州的人，在邺城效仿别人服用松脂，没有节制，结果因肠子堵塞而死。这种被药物所害的例子有很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1〕，前贤所戒也。嵇康著《养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2〕，而以贪溺取祸〔3〕，往世之所迷也。

【注释】

〔1〕“单豹”两句：事见《庄子·达生》：“善养者如牧羊，视其后者而鞭之。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簿，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2〕石崇：西晋人，以富奢著称，为孙秀所杀。

〔3〕贪溺：贪于财货，溺于美色。

【译文】

养生的人首先应该考虑避免祸患，先要保住自身性命。有了生命，然后才得以保养它，不要白费心思地去保养不存在的所谓长生不老的生命。单豹这人很重视保养身心，但却因外界的因素而丢了性命；张毅这人很重视防备外来侵害，但死于内热病而丧生。这些都是前代贤者所引以为戒的。嵇康写了《养生论》，但是由于傲慢无礼而遭杀头；石崇希望服药延年益寿，却因贪财好色而招致杀身之祸，这都是前代那些糊涂人的例子。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1〕。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2〕，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3〕，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4〕，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5〕。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注释】

〔1〕苟惜：以不正当手段爱惜。

〔2〕慝（tè）：灾害，祸患。

〔3〕泯躯：捐躯。济国：利国。谓对国家作出有益的贡献。

〔4〕张嵊：字四山，镇北将军稷之子也。曾经领兵讨伐侯景，兵败被杀。事见《梁书·张嵊传》。

〔5〕辞色不挠：言辞和神色不屈服。

【译文】

生命不能不珍惜，也不能以不正当手段来爱惜。走上邪恶危险的道路，卷入招致祸难的事情，追求欲望的满足而丧身，为奸作恶而致死，在这些方面，君子应该珍惜生命；做忠孝的事而被害，做仁义的事而获罪，舍弃自己的生命而保全家族，捐躯救国，在这些事情上舍弃生命，君子是不会怪罪的。自从梁朝乱离以来，我看到一些有名望的官吏和贤能的文士，面临危难，苟且求生，最终求生不得，还白白遭受窘迫和侮辱，真叫人愤懑。侯景作乱的时候，朝廷的王公将相，大部分都遭到杀戮侮辱，妃嫔、公主、姬妾，几乎没有幸存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组织义军反抗侯景失败，被逆贼所杀，他的言辞和神色至死都不屈服。还有鄱阳王世子萧嗣的夫人谢氏，她曾登上房顶怒骂逆贼，中箭而死。谢夫人，是谢遵的女儿。为什么那些贤明智能之士坚守操行是那样困难？而婢妾之辈舍身就义反而如此容易？这真叫人觉得悲哀啊！

归心第十六

归心，归于佛心，虔诚信佛之意。作者在这一篇中叙述了自己对佛教的虔诚信仰，并围绕时人对佛教的诘难，从五个方面展开论述，维护佛教思想，告诫子孙要坚持持戒修行，不可虚度生命；文章后半部分列举了很多例子来论证佛家的因果报应思想。

三世之事〔1〕，信而有征，家世归心〔2〕，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注释】

〔1〕三世：佛家以过去、现在、未来为三世。

〔2〕归心：心悦诚服地归附。

【译文】

佛教中所说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事，是可信而且可以得到验证的，我们家世代皈依佛教，不可轻视侮慢。其间精妙的意旨，都记载在佛教典籍里，我就不再在这里多作赞美转述了；我只怕你们的信佛之心不够牢固，重在对你们进行劝说诱导。

原夫四尘五荫〔1〕，剖析形有；六舟三驾〔2〕，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3〕？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4〕，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5〕，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注释】

〔1〕四尘：佛教语。色、香、味、触的总称。五荫：即五蕴，也是佛教用语，指色、受、想、行、识五者假合而成的身心。色为物质现象，其余四者为心理现象。佛教不承认灵魂实体，以为身心虽由五蕴假合而不无烦恼、轮回。又名“五阴”、“五众”。

〔2〕六舟：即六度，佛教语，又译为“六到彼岸”。“度”是梵文pāramitā（波罗蜜多）的意译，指使人由生死之此岸度到涅槃（寂灭）之彼岸的六种法门：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精虑（禅定）、智慧（般若）。三驾：佛教以羊车喻声闻乘，鹿车喻缘觉乘，牛车喻菩萨乘，称三驾。

〔3〕七经：汉以来历代封建王朝所推崇的七部儒家经典。东汉《一字石经》作：《易》、《诗》、《书》、《仪礼》、《春秋》、《公羊》、《论语》。百氏：即诸子百家。

〔4〕内典：佛教徒称佛经为内典。

〔5〕外典：佛教徒称佛书以外的典籍为外典。

【译文】

推究“四尘”和“五荫”的道理，辨析世间有形之物，运用“六度”、“三驾”的方法修行，超度众生：佛教有众多的修行方法使人皈依空门，有许多的法门可使人进入善地，有高明辩才及超凡智慧，岂止像儒家七经和诸子百家那样只有广博的学问？佛教的见事之明，不是尧、舜、周公、孔子所能赶得上的。佛教和儒教本来是一体的，但两者在悟道的方式和目的上有所不同，所以境界深浅也不相同。佛经的初学法门，设有五种禁戒；儒家经典所提倡的仁、义、礼、智、信五种德行，是与它相符合的。仁，是不杀生的禁戒；义，是不偷盗的禁戒；礼，是不做奸邪之事的禁戒；智，是不纵酒的禁戒；信，是不妄言的禁戒。至于像狩猎、战争、宴饮、刑罚这一类的，都是人的本性使然，不能即刻去除，就为它们设置一定的界限，使其不过分罢了。人们只知道尊崇周、孔，却违背佛家教义，这是多么糊涂啊！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1〕。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2〕。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注释】

〔1〕迂诞：迂阔荒诞，不合事理。

〔2〕奸慝：奸佞邪恶。

【译文】

世人对佛教的指责，大约有五种：第一，认为佛家所讲的现实世界之外的事以及神灵的变化无常是荒诞不羁的事。第二，因为现实的吉凶祸福没有得到相对的报应，就认为佛家强调的因果报应是欺骗世人的说法。第三，因为僧尼中有很多不清白的人，便认为佛门是藏污纳垢之地。第四，认为僧尼虚耗财物且不交租不服役，有损于国家利益。第五，认为即使存在因果轮回善恶报应，哪能让今天的甲辛劳坎坷，以使后世的乙获利受益呢？因为甲和乙是不同的两个人。我现在在下面的文字里对这些指责一并作出解释。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1〕，大者百里，一宿首尾〔2〕，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3〕？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4〕，各有度数〔5〕，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沉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6〕，渫何所到〔7〕？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8〕，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9〕，若为躔次〔10〕？封建已来〔11〕，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12〕，匈奴之次；西胡、东越〔13〕，雕题、交址〔14〕，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

【注释】

〔1〕径：直径。

〔2〕宿（xiù）：星宿，我国古代指某些星的集合体。首尾：头和尾。

〔3〕乌兔：神话谓日中有乌，月中有兔，故以“乌兔”指日月。

〔4〕五星：指水、木、金、火、土五大行星，即东方岁星（木星）、南方荧惑（火星）、中央镇星（土星）、西方太白（金星）、北方辰星（水星）。《史记·天官书》：“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二十八宿：指我国古代天文学家把周天黄道（太阳和月亮所经天区）的恒星分成的二十八个星座。《淮南子·天文训》：“五星、八风，二十八宿。”高诱注云：“二十八宿，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井、鬼、柳、星、张、翼、轸也。”

〔5〕度数：以度为单位计量而得的数目。

〔6〕归塘：也称“归墟”，传说为海中无底之谷，是众水汇聚之处。《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张湛注曰：“归墟，或作归塘。”尾闾：古代传说中泄海水之处。《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成玄英疏云：“尾闾者，泄海水之所也。”

〔7〕渫（xiè）：泄漏。

〔8〕天汉：天河。悬指：指定向悬挂。

〔9〕区野：分野。

〔10〕躔（chán）次：日月星辰在运行轨道上的位次。

〔11〕封建：封邦建国。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分赐亲戚或功臣，使之在各区域内建立邦国，相传黄帝为封建之始。

〔12〕昴（mǎo）：二十八星宿之一，白虎七宿的第四宿，又名髦头、旄头，有亮星七颗（古代以为五颗，故有昴宿之精转化为五老的传说）。旄头：即昴星。《汉书·天文志》：“昴曰旄头，胡星也，为白衣会。”

〔13〕西胡：古代对葱岭内外西域各族的泛称。匈奴居中，称胡或北胡；乌桓、鲜卑在匈奴东，称东胡；西域各族在匈奴西，称西胡。东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相传为越王勾践的后裔。秦汉时分布在今浙江东南部、福建北部一带。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东越王馀善反汉，旋被其部属所杀。部分族人被迫迁入江淮地区。事见《史记·东越列传》。

〔14〕雕题：指古代南方雕额纹身之部族。交址：原为古地区名，又名交趾、交阯，泛指五岭以南。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为交州。

【译文】

对于第一种指责的解释：遥远广大的东西，怎么能够度量？现在人们所熟悉的事物，没有什么能够与上天和下地相比的。天由云气聚结而成，地由土石聚积而成，太阳是阳气的精华凝聚，月亮是阴气的精华凝聚，星辰是万物的精华凝聚，这是儒家所信奉的理论。陨落的地面上的星星，原来是石头；精华若是石头，就不会有光亮，况且石头有形体有重量，是靠什么悬挂在天上的呢？一颗星的直径，大的约有百里多长，一个星宿，头和尾之间相隔数万里；百里大的物体，相隔万里联成一体，它们之间的距离宽窄纵横排列都有一定的形态，一般不会变化。再者星辰和日月相比，形状和颜色都相同，不过以体积大小来作为等级区别，要是这样的话，那太阳和月亮也是石头么？石头的性质坚固牢密，太阳里的金乌和月亮中的玉兔又怎么置身其中呢？石头悬浮在气体之中，怎么能够独立运转？日月星辰如果都是气体，那么气体轻飘，应当与天空合而为一，来回循环运转，不可能互相交错，它们运行的速度，从道理上说应该是一致的；但为何日月以及五星和二十八宿各有一定的位置，运行速度快慢不均呢？难道是气体在坠落的时候，忽然变成石头？大地既然是细微实体所聚集而成的，按理说应当沉重厚实，可是深挖土地能够挖到泉水，这说明地是浮在水上的；那么聚集的流水下面又是什么呢？长江黄河以及众多的河流从哪里流出？江河的水都向东流入大海，海水为什么不会溢出来？传说中水都汇集到“归塘”和“尾闾”，那么其中的水又流向何处呢？如果说海水都被沃焦山的石头烧干了，那么又是什么气体使石头燃烧的呢？海水的潮汐涨落，又是谁在控制？银河悬挂在空中，为什么不会散落下来？水的特性从高处往低处流，又是什么原因使它升到天上？天地刚刚开辟的时候，就有了星宿；当时还没有划分九州分封列国，这些星宿划断疆界，区别地域，又是谁为它们在运行轨道上安排的位次？自从封邦建国以来，又是谁在主宰这些事呢？诸侯国有增有减，而星辰的位置却没有移动，其对应的吉凶祸福都照样发生，并无偏差；天象这样大，星辰如此多，为什么星宿划分的州郡疆野只限于中原地区呢？被称为旄头的昴星是对应匈奴的，同是少数民族的西胡、东越、雕题、交趾，这些地区就被弃置不管了么？这样的问题要是探求起来是永无尽头的，又怎能以人间事物的寻常道理去衡量宇宙之外的事呢？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乍宣乍安。斗极所周〔1〕，管维所属〔2〕，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3〕，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4〕？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5〕。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6〕，魏文不信火布〔7〕；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注释】

〔1〕斗极：北斗星与北极星。《尔雅·释地》：“北戴斗极为空桐。”邢昺疏：“斗，北斗也。极者，中宫天极星。”

〔2〕管维：亦作“筦维”，斗枢，古人指天宇所据以运转的枢纽。

〔3〕臆说：只凭个人想象的说法。

〔4〕恒沙：即“恒河沙数”，佛教语，形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微尘：佛教语。色体的极小者称为极尘，七倍极尘谓之“微尘”，常用以指极细小的物质。

〔5〕邹衍：战国时期齐国人，曾著书讨论“九州”之事。事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6〕弦胶：即续弦胶。古代传说西海之中有凤麟洲，仙家以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胶，名之为续弦胶，又名集弦胶、连金泥。此胶能续弓弩已断之弦，连刀剑断折之金，更以胶连续之处，使力士掣之，他处乃断，粘合之处，终无所损。

〔7〕火布：指火浣布。

【译文】

一般人所相信的都是自己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凡是耳闻目睹之外的事都会加以怀疑。儒家对天的认识，有好几种学说：有浑天说，有盖天说，有宣夜说，有安天论。北斗星和北极星的运行，是依靠斗枢为转轴，若是亲眼所见就不会有不同的看法；若是猜测揣量，又怎么能够可靠呢？为什么相信普通人的主观猜测，而怀疑佛祖的精妙教义，非得认为没有像恒河沙子那样多的世界，不相信微小的尘埃也曾经历过多次劫难呢？况且，邹衍也曾提出过中国之外还有九州的说法。生活在山里的人不相信有树那样大的鱼，生活在海边的人不相信有鱼那样大的树；汉武帝不相信世上有续弦胶，魏文帝不相信世上有火浣布；胡人看见锦缎，不相信那是用吃树叶的虫子所吐的丝织成的；过去我在江南的时候，不相信有可以容纳上千人的毡帐，等到了黄河以北的地区之后，又发现这里的人不相信有可容纳两万斛的大船：这些都是实际的经验。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1〕，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2〕，百由旬座〔3〕，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4〕？

【注释】

〔1〕祝师：能祝物的巫师。

〔2〕宝幢（chuánɡ）：即经幢，刻有佛号或经咒的石柱。

〔3〕由旬：古印度计程单位。一由旬的长度，我国古时有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诸说。

〔4〕踊：向上升起，冒出。

【译文】

世间有巫师和熟悉各种幻术的人，他们都能踏火而行，在刀刃上行走，能使种下的瓜果立刻成熟，还可以移动深井，刹那之间，千变万化。人力的所作所为，尚能如此，何况佛的神通广大，更是不可想象估量的，能够变出高达千里的经幢，大至千里的莲花宝座，庄严洁净的极乐世界，使地上涌出座座宝塔。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1〕，时傥差阑〔2〕，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3〕，伯夷、原宪之冻馁〔4〕，盗跖、庄蹻之福寿〔5〕，齐景、桓魋之富强〔6〕，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即为欺诡〔7〕；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注释】

〔1〕业缘：佛教语。谓苦乐皆为业力而起，故称为“业缘”。《维摩诘经·方便品》：“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

〔2〕差阑：略迟，较晚。

〔3〕项橐（tuó）：古代的神童。《战国策·秦策五》：“甘罗曰：‘夫项槖生七岁而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焉，奚以遽言叱也？’”颜回：孔子的学生，早亡。短折：夭折，早死。

〔4〕伯夷：古代的贤者，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下。事见《史记·伯夷列传》。原宪：孔子弟子。

〔5〕盗跖（zhí）：相传是黄帝时的大盗之名，春秋时期柳下惠的弟弟为天下大盗，所以世人称他为“盗跖”。事见《史记·伯夷列传》。庄蹻：战国楚威王时将军，后为大盗。

〔6〕齐景：齐景公。桓魋（tuí）：春秋时期宋司马向魋，因是宋桓公之后，故称“桓魋”，他对孔子很不友好。事见《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7〕欺诡（ɡuǐ）：即欺诈。

【译文】

对于第二种指责的解释：我相信你们所指责的因果报应之说，这报应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响伴着声音一样；我所耳闻目睹的这类事情，已经有很多了，有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诚心不够，缘分不到，报应的时间可能会较迟，但最终还是会得到报应的。一个人是行善还是行恶，注定了他是招致灾祸还是获得福报。九流百家各个学派都认同这一说法，难道只有佛教典籍是虚假骗人的么？项橐、颜回的短命早死，伯夷、原宪的忍饥受冻，盗跖、庄蹻的幸福长寿，齐景公、桓魋的富足强大，若把这些看成是他们的前身积下的祸福，报应在后人身上，这就可以讲得通了。如果因为做了好事而偶然招致灾祸，做坏事之后又意外得到好处，从而产生怨恨责怪之心，认为因果报应是欺骗人的说法，这也就是认为尧、舜的事迹都是虚假的，周公、孔子的学说也是不可信的。那么又要相信什么，依靠什么信念来立身处世呢？

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洁乎〔1〕？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2〕，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3〕，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4〕，比诸白衣〔5〕，犹不啻山海也。

【注释】

〔1〕精洁：精粹纯洁。

〔2〕阙行：道德修养上有过错。

〔3〕法服：僧、道所穿的法衣。

〔4〕斋讲：宣讲佛法的集会。诵持：诵念经文并持守之。

〔5〕白衣：指俗家人。佛教徒因为身着缁衣，所以称俗家为“白衣”。

【译文】

对于第三种指责的解释：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是坏人多而好人少，怎么可以要求每一个僧尼都是清白的好人呢？看见名僧高尚的德行，都放在一旁不说；只要见到了凡庸僧人伤风败俗，就指责非议谤毁。况且接受教育的人不勤勉，难道是教育者的过错？凡庸僧尼学习佛经，跟士人学习《诗经》、《礼记》有什么两样？用《诗经》、《礼记》中所要求的标准去衡量朝廷中的大臣官员，大概没有几个是符合标准的；用佛经的戒律衡量出家人，怎能唯独要求他们一点也不违犯戒律呢？品德很差的官员，尚且依然能获取高官厚禄；犯了禁律的僧尼，坐享供养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对于所规定的戒律规范，人们难免会有所违犯。出家人一披上法衣，就算加入了僧侣的行业，一年到头所做的事情，就是吃斋念佛，诵经修行，与世俗之人的德行修养相比，其高低深浅的差距远胜过高山与深海。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1〕，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2〕，悉入道场〔3〕，如妙乐之世，禳佉之国〔4〕，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5〕？

【注释】

〔1〕须达：又称“须达多”，梵语sudatta的音译，意译为“善与”、“善给”、“善授”等。古印度拘萨罗国舍卫城的富商，波斯匿王的大臣，释迦的有力施主之一，号称给孤独。后皈依佛陀。与祇陀太子共同施佛精舍，称祇树给孤独园。流水：即流水长者。

〔2〕黔（qián）首：古代称平民、老百姓。

〔3〕道场：佛寺。

〔4〕禳佉（ránɡqū）：梵语。印度古代神话中的国王名，即转轮王。也写作“儴佉”、“蠰佉”。《佛说弥勒大成佛经》：“其国尔时有转轮圣王名儴佉，有四种兵，不以威武，治四天下。”

〔5〕田蚕：指植桑养蚕等事务，泛指农桑。

【译文】

对于第四种指责的解释：佛教修行的途径有很多，出家仅仅是其中一种。如果心中有忠孝之念，能以仁爱施惠为立身之本，就像须达和流水两位长者那样，是不必剃掉须发出家为僧的；哪能把所有的田地都用来建造佛塔，让所有的百姓都做僧尼呢？都是由于执政者不能合理地节制佛事，才出现大量不守法纪的寺庙，妨碍百姓的农事生产，没有生计来源的僧尼空享国家的赋税，这并非佛教的原意。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信佛求道是为自身打算；节省费用是为国家打算。为自身打算和为国家打算，二者不能两全。这就像是忠臣献身君主而不能奉养双亲，孝子安定家庭而忽略了为国家尽义务，各有不同的行为准则。儒家当中有不肯屈身侍奉王侯，以高尚标准行事的人，隐士当中有辞让王爵相位隐居山林的；哪能再计算他们的赋税徭役，并认定他们是逃避徭役的罪人呢？如果能够将百姓全部感化，使他们信奉佛教，皈依空门，去往极乐之地、禳佉之国，那就会有自然生长的稻米，用不完的宝藏，哪还用追求种田养蚕的利益呢？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1〕，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佑〔2〕，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3〕，况于己之神爽〔4〕，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5〕？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6〕，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7〕。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注释】

〔1〕殁（mò）：死，去世。

〔2〕福佑：赐福保佑。

〔3〕基址：建筑物的地基、基础，比喻事业的根基、根本。

〔4〕神爽：指神魂、心神。

〔5〕怖畏：恐惧。《敦煌变文集·维摩诘经讲经文》：“若称无我，恐众生生怖心。”

〔6〕克己复礼：约束自我，使言行合乎先王之礼。见《论语·颜渊》。

〔7〕津梁：桥梁。

【译文】

对第五种指责的解释：人的形体虽然死去，精神依然存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遥想自己的后身，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事；等到死后，才发现后身与前身之间的关系，就像老人与小孩、早晨与晚上一般关系密切。世上有些死者的灵魂，会在活人梦中出现，有的托梦给仆童、小妾，有的托梦给妻子、儿女，向他们讨求饮食，验证后身需要前世的福佑，这种事也是不少的。现在的人因为生活贫贱痛苦，没有不怨恨前世没有修好功德的；从这一点来说，生前怎么能不为来世的灵魂开辟一片安乐之地呢？至于人有子孙，也只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普通人而已，跟我自身有什么相干？尚且对其尽心加以爱护，将家业留给他们，何况对于自己的灵魂，怎能舍弃不顾呢？凡夫俗子愚昧无知，无法预见来世，所以就说来生和今生不是一体；若是有能够洞察天机的慧眼，看到心念随生随灭，生生死死轮回不断，难道不会感到畏惧害怕？再说君子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要约束自我，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礼制，能够济世救人，对社会有用。治理家庭的人希望这个家庭幸福美满，治理国家的人希望这个国家兴旺富强，其实仆人、婢妾、臣子、百姓，和自身又有什么相干，却要使我为他们辛苦操劳？这也是尧、舜、周公、孔子之道，为了别人而空使自己失去欢乐罢了。一个人修身求道，能够超度多少世人？使多少人免脱罪恶负累？一定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你们要是关心世俗生计，安家立业，不舍弃妻子儿女，不能出家修道；但是要兼顾修行持戒，留心于诵读佛经，以此为超度来世的桥梁。人生再世很难再得，不要白白度过。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1〕，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2〕，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3〕，莫不爱命；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注释】

〔1〕庖厨：厨房。

〔2〕高柴：春秋时人，孔子弟子。以尊老孝亲著称。折像：字伯式，东汉人。幼有仁心，不杀昆虫，不折萌芽。事见《后汉书·方术列传》。

〔3〕含生：一切有生命者，多指人类。

【译文】

儒家的君子，尚且远离厨房，看见活的生物，不忍心见到它们被杀死，听到动物被宰杀时的惨叫，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高柴、折像二人，不懂得佛教教义，却都能不杀生，这是仁爱之人天生的善心使然。一切生灵，没有不爱惜自己生命的；必须尽力使自己避开杀生之事。喜欢杀生的人，死时会遭到报应，还会祸及子孙，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我不能一一记下来，姑且举几个例子列在本文的末尾。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1〕，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

【注释】

〔1〕鸡卵：鸡蛋。沐：洗头。

【译文】

梁朝有个人，经常用鸡蛋白来洗头，说是能使头发有光泽，每次洗头就需要二三十个鸡蛋。他临死的时候，只听到头发中传来几千只小鸡的啾啾鸣叫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羹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译文】

江陵有个姓刘的人，靠卖鳝鱼羹为生。后来生了一个孩子，头是鳝鱼头，从脖子往下才是人的身体。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1〕，集宾欲宴。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至客。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2〕，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

【注释】

〔1〕饷（xiǎnɡ）：赠送。

〔2〕周行：循环运行。

【译文】

王克做永嘉郡守时，有人送给他一只羊，他于是邀集了许多客人准备饮酒设宴。那只羊挣脱了绳子，奔到一位客人面前，先跪下拜了两拜，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那位客人居然没说起这件事，更没有为了救它而向主人求情。过了一会儿，羊被杀了煮成肉汤，先送到那位客人面前。他才刚吃了一块肉，便觉得那肉窜入皮内，在自己全身循环运行，他痛得大声哭喊，才说起之前那只羊向他求救的事。最后发出像羊一样的叫声，就死了。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1〕，县廨被焚〔2〕，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刹柱〔3〕，屏除形像，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啖醉饱〔4〕，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5〕，因尔成癞〔6〕，十许年死。

【注释】

〔1〕刘敬躬乱：指梁武帝大同八年（542），安城郡民刘敬躬造反之事。

〔2〕廨（xiè）：官舍，官署。

〔3〕刹（chà）柱：佛教语，指寺前的幡竿。

〔4〕啖（dàn）：食，吃。

〔5〕隐疹：皮肤上起的小疙瘩。

〔6〕癞：恶疮，顽癣，麻风。

【译文】

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有个人做望蔡县的县令，经历了刘敬躬起兵叛乱的事，县里的官署被烧掉了，他暂时寄居在一所寺庙里。老百姓带来牛和酒作为礼物送给他，县令将牛拴在寺前的幡竿上，搬除佛像，摆设好坐具，在佛堂上接待宾客。牛在即将被宰杀的时候，挣脱了绳子，直冲到台阶前向他跪拜，县令大笑，让手下侍从把牛杀了。县令酒足饭饱之后，便躺在屋檐下休息。稍后醒来时，觉得身上发痒，抓挠之后就起了很多小疙瘩，他因此而得了恶疮，十多年后就死掉了。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1〕，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余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无手。

【注释】

〔1〕部曲：部属，部下。

【译文】

杨思达在做西阳郡守的时候，正好赶上侯景之乱，当时又因为旱灾歉收，饥饿的百姓就去偷官田里的麦子。杨思达派了一个部下在麦田看守，抓到偷麦子的人就砍断他们的手腕，一共砍了十多个人。这个部下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天生就没有手。

齐有一奉朝请〔1〕，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啖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2〕，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

【注释】

〔1〕奉朝（cháo）请：官名，古代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为请。因称定期参加朝会为奉朝请。汉代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晋代以奉车、驸马、骑三都尉为奉朝请，南北朝设以安置闲散官员，隋初罢之，另设朝请大夫、朝请郎，为文散官。

〔2〕病笃：病势沉重。

【译文】

齐朝有一个奉朝请，家境非常豪华奢侈，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杀的牛，他吃起来就会觉得味道不够鲜美。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一次病得很严重，看到有牛向他冲来，全身就好像被刀割一样，呼喊嚎叫之后就死了。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译文】

江陵人高伟，跟随我一起来到齐朝，前后好几年，一直在幽州的湖泊捕鱼。他后来生病，常常看见一大群鱼来咬他，最后因此而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1〕，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2〕，鬼夺其算〔3〕。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

【注释】

〔1〕生资：指嫁妆。

〔2〕阴：冥冥之中，借指鬼神。

〔3〕算：寿命。

【译文】

世上有一种无知的人，不懂得仁义，也不知道富贵都是由上天注定的。为儿子娶媳妇，怨恨媳妇的嫁妆太少，仗着自己为人公婆的尊贵身份，怀着毒蛇般的心性，对儿媳妇恶意辱骂，不知忌讳，甚至谩骂侮辱儿媳妇的父母，这反而是教媳妇不孝敬自己，也不顾及她心里的怨恨。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子女，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儿媳。像这种人，阴司会把他的罪过记录下来，鬼神也会减掉他的寿命。千万不可以和这种人做邻居，更何况与他交朋友呢？还是避开他们吧！

卷 六

书证第十七

本篇主要记录了作者对经、史典籍所作的零星考证，共有条，有学者认为这一篇纯是考证之学，应当另为一书。其实在这篇文章里，作者既是对自己读书心得的系统整理，同时也是通过列举这些例子来告诫子孙要博览群书，不可妄发议论，以免因谬误而惹人耻笑。

《诗》云：“参差荇菜〔1〕。”《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2〕。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3〕，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注释】

〔1〕参差（cēncī）：长短不齐的样子。荇（xìnɡ）菜：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叶呈对生圆形，嫩时可食，亦可入药，睡莲科，初夏开黄色小花。此句出自《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2〕刘芳：字伯文，北魏彭城人，曾撰《毛诗笺音义证》十卷。事见《魏书·列传第四十三》。具：写，撰写。

〔3〕苋（xiàn）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叶对生，卵形或菱形，有绿、紫两色。花黄绿色。种子极小，黑色而有光泽，嫩苗可作蔬菜。

【译文】

《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尔雅》解释说：“荇，就是接余。”这个字又写成“莕”。以前的学者在对它进行解释的时候都说：“它是一种水草，叶子是圆形的，茎很细，随着水的流动而深浅沉浮。现在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这种植物，它开黄色的花，就好像莼菜一样，江南民间也称它为‘猪莼’，也有叫‘荇菜’的。”刘芳的《毛诗笺音义证》里都有注释。黄河以北地区的人大都不认识这种植物，博学之士都以为《诗经》里说的这种长短不齐的荇菜就是苋菜，把“人苋”称为“人荇”，十分可笑。

《诗》云：“谁谓荼苦〔1〕？”《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2〕。”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3〕：“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4〕。案：郭璞注《尔雅》〔5〕，此乃“蘵”〔6〕，黄蒢也〔7〕。今河北谓之“龙葵”〔8〕。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9〕，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10〕：“荣而不实曰英〔11〕。”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注释】

〔1〕荼（tú）：苦菜。文中所引诗句见《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2〕苦菜秀：出自《礼记·月令》：“孟夏之月，苦菜秀。”秀，植物开花。

〔3〕《易统通卦验玄图》：《隋书·经籍志》载《易通统卦验玄图》一卷，不题撰人。当即此书。

〔4〕释劳：消除辛劳。

〔5〕郭璞：字景纯，晋代河东闻喜人，好经术，工词赋，精通阴阳历算，曾为王敦的记室参军，后因劝阻王敦起兵而被杀。他曾为《尔雅》作注。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四》。

〔6〕蘵（zhī）：草名，即龙葵。古人亦误之为苦蘵。

〔7〕黄蒢（chú）：草名，叶子似酸浆，花小而白，中心黄。

〔8〕龙葵：一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卵形或椭圆形。夏秋间开白花，结浆果，圆球形，熟时紫黑色。有小毒。全草可供药用，有清热解毒、除湿止痒、消肿生肌的功效。

〔9〕宿根：某些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这些植物的茎叶枯萎后可以继续生存，次年春重新发芽，所以叫做宿根。

〔10〕高诱：汉末涿郡人，曾为《吕氏春秋》作注。

〔11〕英：植物开花而不结果实。

【译文】

《诗经》里说：“谁谓荼苦？”《尔雅》和《毛诗传》都认为荼就是苦菜。另外，《礼记》中说：“农历四月苦菜开花而不结果。”据考证：《易统通卦验玄图》中说：“苦菜长在深秋时节，经过冬天和春天，到夏天才长成。”现在中原地区的苦菜就是这样的。它也叫“游冬”，叶子好像苦苣但是比苦苣细，掐断后有白汁，花是黄色的，像菊花。江南地区另外有一种苦菜，叶子好像酸浆叶一样，它的花有紫色有白色，果实像珠子一般大，成熟的时候或者为红色或者为黑色，这种菜可以消除疲劳。据考证：郭璞在注《尔雅》时说，这是“蘵”，就是黄蒢。现在黄河以北地区的人称之为“龙葵”。梁朝讲《礼记》的人把它当作苦菜；但这种植物没有多年生的根，又是在春天才发芽，这是个大错误。另外，高诱注的《吕氏春秋》里说：“开花而不结果，叫英。”苦菜应当被称为“英”，由此更加知道它不是龙葵了。

《诗》云：“有杕之杜〔1〕。”江南本并“木”傍施“大”〔2〕，《传》曰：“杕，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3〕。《说文》曰：“杕，树貌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4〕，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5〕，此大误也。

【注释】

〔1〕杕（dì）：树木孤独挺立的样子。杜：即杜梨，也叫棠梨，一种野生梨。本句出自《诗经·唐风·杕杜》：“有杕之杜，其叶湑湑。”

〔2〕本：书的版本。

〔3〕徐仙民：即晋代人徐邈，他曾撰《毛诗音》二卷。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一》。

〔4〕《韵集》：《隋书·经籍志》载：《韵集》六卷，晋安复令吕静撰。

〔5〕如字：一字有两个或两个以上读音，依本音读叫“如字”。

【译文】

《诗经》里说：“有杕之杜。”江南地区抄本中的“杕”字都是“木”字旁加“大”字，《毛诗传》里说：“杕，孤独挺立的样子。”徐仙民给它注的音是徒计反。《说文解字》中说：“杕，是树的样子。”收在“木”部。《韵集》中把它读作“次第”的“第”，而黄河以北地区的抄本都写作“夷狄”的“狄”，读音也如“狄”字的本音，这是大错误。

《诗》云：“駉駉牡马〔1〕。”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2〕，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坰野之事〔3〕，何限騲骘乎〔4〕？”余答曰：“案：《毛传》云：‘駉駉，良马腹干肥张也〔5〕。’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6〕：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7〕，诸侯以充朝聘郊祀〔8〕，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9〕；驽马，丽一人〔10〕。’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11〕。’《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12〕，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注释】

〔1〕駉駉（jiōnɡ）：马肥壮的样子，亦指肥壮之马。牡（mǔ）马：公马。《诗经·鲁颂·駉》：“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2〕牝（pìn）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

〔3〕僖公：指鲁僖公。坰（jiōnɡ）：远郊，野外。

〔4〕騲（cǎo）：母马。骘（zhì）：公马。

〔5〕干：人和动植物躯体的主干。肥张：肥壮的样子。

〔6〕六闲：周朝诸侯有六闲。闲，马厩。《周礼·夏官·校人》：“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邦国六闲，马四种；家四闲，马二种。”

〔7〕玉辂（lù）：古代帝王所乘之车，以玉为饰。

〔8〕朝（cháo）聘：古代诸侯亲自或派使臣按期朝见天子。《礼记·王制》：“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郊祀（sì）：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指大祀，祀为群祀。

〔9〕匹一人：意思是每匹良马由一个人来饲养。

〔10〕丽一人：此处指两匹驽马由一个人饲养。丽，偶，成对。

〔11〕逐逐：极速狂奔的样子。

〔12〕毛生：指为《诗经》作传的汉代人毛公。

【译文】

《诗经》里说：“駉駉牡马。”江南地区的书上都写作“牝牡”的“牡”，而黄河以北地区的版本都写成“放牧”的“牧”。邺下的学者对此进行诘难说：“《駉颂》这首诗既然是赞美僖公野外放牧的事，为什么要限定是公马还是母马呢？”我回答说：“根据考证：《毛诗传》里说：‘駉駉，是说良马躯干肥壮。’下面又说：‘周代诸侯有六个马厩，四种马：包括良马、战马、打猎骑的马、劣马。’要是解释为放牧的意思，那就是通指公马和母马了，而不能限定只有良马才能得到‘駉駉’的美名。良马，天子用它来驾车，诸侯用它来参与朝见天子、在郊外祭祀天地等活动，它肯定不会是母马。《周礼·圉人职》里说：‘良马，每匹由一个人来饲养；驽马，每两匹由一个人来饲养。’圉人所养的马，也不会是母马；颂诗的作者列举强骏的马来进行赞美，在意义上是恰当的。《易》中说：‘良马狂奔。’《左传》中说：‘赵旃用他的两匹良马……’也是说马强壮骏美，并不是提到所有马都通用的说法。现在认为《毛诗传》里的良马通指母马和公马，恐怕是违背了作者毛公的本意，难道没读过刘芳的《毛诗笺音义证》吗？”

《月令》云〔1〕：“荔挺出。”郑玄注云〔2〕：“荔挺，马薤也〔3〕。”《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4〕：“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5〕。《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6〕。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7〕，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8〕，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縚亲讲《礼》名儒〔9〕，尚误如此。

【注释】

〔1〕《月令》：《礼记》中的《月令》章。

〔2〕郑玄：字康成，东汉高密人，著名学者，曾经遍注五经。

〔3〕马薤（xiè）：植物名，叶子像薤但是较薤长厚，像蒲草，因此被称为旱蒲，三月开花，五月结实，根可制刷。

〔4〕《广雅》：我国古代的一部字典，三国时期魏人张揖所撰，原书三卷，共一万八千一百五十字。书的体例篇目基本依据《尔雅》，字按意义分部，释义多沿用同义相释的办法。因为这本书博采汉代经书笺注及《三苍》、《方言》、《说文》等字书对《尔雅》进行增广补充，所以称《广雅》。隋朝曹宪在为它作音释的时候，分为十卷，后来因避隋炀帝杨广之讳，改名《博雅》，现在两名通用。

〔5〕《通俗文》：一部解释经史用字的字典，汉代人服虔所撰，原书一卷，已失传，仅散见于《汉书注》、《文选注》及唐宋类书和诸经音义之中。马蔺（lìn）：蠡实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粗，叶子线形，花蓝色。叶子富于韧性，可用来捆东西，又可造纸，根可以制刷子。

〔6〕平泽：平湖，沼泽。率：皆，遍。

〔7〕刘缓：字含度，南朝梁人。

〔8〕俊晤：聪明卓异。体物：描述事物，摹状事物。

〔9〕亲：即本人。

【译文】

《礼记·月令》中说：“荔挺出。”郑玄解释说：“荔挺，就是马薤。”《说文解字》中说：“荔，形状像蒲草但是比蒲草小，根可以用来做刷子。”《广雅》中说：“马薤，就是荔。”《通俗文》也说它是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若是荔挺不发芽，那么国家就会多火灾。”蔡邕的《月令章句》说：“荔似挺。”高诱注的《吕氏春秋》里说：“荔草直立生长。”然而《月令注》认为荔挺是草名，错了。黄河以北地区的湖泊沼泽里到处都长着这种植物。江南地区也有很多这东西，有人把它种在台阶前的庭院里，称它作“旱蒲”，故而不认识马薤。讲授《礼记》的人就认为“荔”是“马苋”；马苋可以吃，也叫“豚耳”，俗名为“马齿”。江陵有个和尚，脸型上宽下窄；刘缓的小儿子刘民誉，年纪才刚刚几岁，聪明卓异善于描摹事物，他见到这个和尚就说：“和尚的脸像马苋一样。”他的伯父刘縚因此就称这个僧人为“荔挺法师”。刘縚本人就是讲授《礼记》的著名学者，竟然也会错到这种地步。

《诗》云：“将其来施施〔1〕。”《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貌也。”《韩诗》亦重为“施施”〔2〕。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注释】

〔1〕施施：徐行的样子。本句见《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2〕重（chónɡ）为：指两个“施”字重叠而用。

【译文】

《诗经》里说：“将其来施施。”《毛诗传》说：“施施，是行进困难的意思。”郑玄的《毛诗传笺》说：“施施，行进舒缓的样子。”《韩诗》中也是叠用了“施施”两个字，黄河以北地区的《毛诗传》都作“施施”。江南地区的旧版本，都是只写一个“施”字，大家于是都认为这是对的，恐怕有一定的错误。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1〕。”《毛传》云：“渰，阴云貌。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2〕，五行布序〔3〕，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注释】

〔1〕渰（yǎn）：阴云。萋萋：云朵弥漫的样子。祁祁（qí）：舒缓的样子。诗句见《诗经·小雅·大田》。

〔2〕三光：日、月、星。宣精：指日月星辰发光。

〔3〕五行：水、火、木、金、土。我国古代称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布序：依次展布。

【译文】

《诗经》里说：“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诗传》中说：“渰，阴云的样子。萋萋，云朵移动的样子。祁祁，舒缓的样子。”《毛诗传笺》里说：“古代的时候，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来的时候非常舒缓，不迅猛。”据考证：“渰”已经是指阴云，哪里用得着再说“兴云祁祁”呢？“云”应当是“雨”，是一般人写错了。班固的《灵台诗》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就是这一说法的例证。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1〕。”《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2〕。”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3〕，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往返，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4〕，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5〕，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6〕。”则其义也。

【注释】

〔1〕“定犹豫”两句：意为判断嫌疑，决定犹豫。语出《礼记·曲礼上》：“卜筮者，先圣之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豫也。”

〔2〕犬子：幼犬。

〔3〕豫：事先，预先。

〔4〕麂（jǐ）：一种小型的鹿，雄的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

〔5〕缘木：爬树。

〔6〕虎卜：一种占卜的方法。《太平御览》卷八九二引晋张华《博物志》：“虎知冲破，又能画地卜。今人有画物上下者，推其奇偶，谓之虎卜。”

【译文】

《礼记》里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中说：“心犹豫而狐疑。”前辈学者对此都没有解释。据考证：《尸子》中说：“五尺长的狗是犹。”《说文解字》中说：“陇西地区称狗的幼崽为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走的时候，狗喜欢先跑在人的前面，等人等不到，又跑回来迎候，像这样来回往返，整天如此，这就是“豫”之所以表示不确定的缘故，所以才说“犹豫”。有人认为《尔雅》说：“犹，形状像麂，善于爬树。”犹是动物的名字，它听到人的声音就会提前爬到树上，这样上下不定，因此称为“犹豫”。狐狸这种野兽，生性多疑，所以过河时听到结冰的河里没有流水声之后才敢过。现在有句俗语说：“狐狸性多疑，老虎会占卜。”就是这个意思。

《左传》曰：“齐侯痎〔1〕，遂痁〔2〕。”《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3〕。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4〕，杜征南亦无解释〔5〕，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注释】

〔1〕痎（jiē）：隔日发作的疟疾。

〔2〕痁（shān）：伴随着发热的疟病。

〔3〕疟（nuè）：一种急性传染病。《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寒热不节，民多疟疾。”郑玄注：“疟疾，寒热所为也。”

〔4〕疥（jiè）：一种皮肤病，又称疥癣。

〔5〕杜征南：指杜预，位居征南大将军，爱读《左传》，自称有“左传癖”，曾为《左传》作注。

【译文】

《左传》里说：“齐侯得了痎病，后来转成了痁病。”《说文解字》中说：“痎，两天一发作的疟疾。痁，是伴随着发热症状的疟疾。”据考证：齐侯的病本来是隔天发作一次，逐渐加重，才为诸侯所担心。现在北方地区仍然说“痎疟”，读作“皆”。然而世间的传本大多认为“痎”是“疥”，杜预对此也没有解释，徐仙民把“痎”注作读“介”，一般的学者就把它解释成：“得了疥病，使人怕寒，转而变成疟疾。”这是主观猜测的说法。疥癣这样的小毛病，哪里值得一提，哪有得了疥这种皮肤病而转成疟疾的呢？

《尚书》曰：“惟影响〔1〕。”《周礼》云：“土圭测影〔2〕，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3〕。”《庄子》云：“罔两问影〔4〕。”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5〕，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6〕。”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7〕，傍始加“彡”〔8〕，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注释】

〔1〕影响：影子和回声。多用以形容感应迅捷。引文见《尚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2〕土圭（ɡuī）：古代用以测日影、正四时和测度土地的器具。《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

〔3〕图影：画影。

〔4〕罔（wǎnɡ）两：影子边缘的淡薄阴影。“罔两问影”事见《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郭象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5〕阴景：阴影。

〔6〕晷（ɡuǐ）柱：即晷表，日晷上测量日影的标竿。

〔7〕葛洪：东晋人，崇信道教，著有《抱朴子》、《字苑》等书。

〔8〕彡（shān）：一种部首。

【译文】

《尚书》当中说：“惟影响。”《周礼》当中说：“用土圭来测量日影，影朝多阴，影夕多风。”《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当中有：“罔两问影。”像这些地方的“影”字，都应当是“光景”的“景”字。所有的阴影，都是依托光明而产生的，所以就称为“景”。《淮南子》称“景柱”，《广雅》中说：“晷柱挂景。”都是这么回事。到了晋代葛洪写的《字苑》里，才在“景”字旁边加“彡”，读成于景反。而世间的人就擅自改动《尚书》、《周礼》、《庄子》《孟子》等书中的“景”字，而用葛洪所说的“影”字，这是个很大的错误。

太公《六韬》〔1〕，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2〕。《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3〕。”《左传》：“为鱼丽之陈〔4〕。”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5〕，《苍》、《雅》及近世字书〔6〕，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7〕，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注释】

〔1〕《六韬》：我国古代的兵书名，旧题周吕望撰，故文中称太公《六韬》。书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卷。

〔2〕陈（zhèn）：通“阵”，军伍行列，战斗队形。

〔3〕“卫灵公”句：事见《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4〕鱼丽：古代战阵名。《左传·桓公五年》“为鱼丽之陈”，晋杜预注：“《司马法》：‘车战二十五乘为偏。’以车居前，以伍次之，承偏之隙而弥缝阙漏也。五人为伍。此盖鱼丽陈法。”

〔5〕六书：古人分析汉字造字的理论，包括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假借：六书的一种，谓本无其字而依声托事。汉许慎《说文叙》：“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

〔6〕《苍》：指《苍颉篇》。《雅》：即《尔雅》。

〔7〕《小学章》：古代字书。《隋书·经籍志》载：“小学篇一卷，晋下邳内史王义撰。”王利器云当为王羲之所撰。

【译文】

姜太公的《六韬》里有天阵、地阵、人阵、云鸟之阵。《论语·卫灵公》里说：“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左传》里有：“为鱼丽之阵。”一般的版本大多数是将以上几个“陈”字，写成“阜”字旁加上“车乘”的“车”字（即“阵”）。据考证，表示各种军队陈列队伍的“陈”，都写作“陈、郑”的“陈”字。行陈之义，是取义于陈列，将“陈”写作“阵”，这在六书中属于假借法。在《苍颉篇》、《尔雅》和近代的字书里，“陈”都没有写成别的字，只有王羲之的《小学章》里，唯独将“陈”写称“阜”字旁加“车”，即使这种写法在世间通行，也不应该再去更改《六韬》、《论语》以及《左传》中的“陈”字。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1〕。”《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2〕：“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㝡”字〔3〕，近世儒生，因改为“㝡”，解云：“木之㝡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4〕，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5〕，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注释】

〔1〕“黄鸟”两句：见《诗经·周南·葛覃》。意思是黄雀来回飞舞，栖息在丛生的灌木上。

〔2〕李巡：东汉汝南人，曾经为《尔雅》作注。《隋书·经籍志》载：“梁有汉中黄门李巡尔雅注三卷，亡。”其人见《后汉书·列传第六十八》。

〔3〕㝡（zuì）：“最”的古字。

〔4〕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事见《宋书·列传第五十三》。

〔5〕刘昌宗：晋人，有《周礼音》、《仪礼音》各一卷，《礼记音》五卷。

【译文】

《诗经》里说：“黄鸟于飞，集于灌木。”《毛诗传》中说：“灌木，就是丛生的树木。”这是《尔雅》里面的话，所以李巡注的《尔雅》中说：“树木丛生称为灌。”《尔雅》中这一解释的段末又说：“树木族生就是灌。”族，也就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地区《诗经》的古版本都写成“丛聚”的“丛”，而古“丛”字的字形象“㝡”，近代的儒生因此就把“丛”字改成“㝡”字，并且解释成：“树木中长得最高大的。”据考证：各家的《尔雅》和注释《诗经》的都没有这样讲的，只有周续之的《毛诗注》把这个字的音注成徂会反，刘昌宗的《诗注》，给它注的音是在公反，也作祖会反：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不符合《尔雅》的注释。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1〕，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2〕，“于旅也语”〔3〕，“回也屡空”〔4〕，“风〔5〕，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6〕，戢也；不傩〔7〕，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8〕，颇成废阙〔9〕。《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10〕，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11〕，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注释】

〔1〕语已：即语尾。助句：即语助词。

〔2〕殳（shū）：古代的一种兵器，以竹或木制成，八棱，顶端装有圆筒形金属，无刃，也有装金属刺球，顶端带矛的，多用作仪仗。引文见《诗经·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毛传：“殳，长丈二而无刃。”

〔3〕旅：次序。此句见《仪礼·乡射礼》：“古者于旅也语，凡旅不洗，不洗者不祭；既旅，士不入。”

〔4〕回：颜回。屡空：经常贫困，谓贫穷无财。《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

〔5〕风：风教，教化。文见《诗经·小序》。

〔6〕不戢（jí）：不检束，放纵。《诗经·小雅·桑扈》：“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7〕傩（nuó）：难。

〔8〕傥：倘若，假如，表示假设。

〔9〕废阙：指缺漏。

〔10〕衿（jīn）：古代衣服的交领。

〔11〕曹大家（ɡū）：即汉代人班昭，她是班彪之女，班固、班超之妹。嫁给曹世叔，早寡，屡受召入宫，为皇后及诸贵人教师，号曰“大家”。大家，即大姑，古代对女子的尊称。家，通“姑”。

【译文】

“也”字是用做句末语气词和做句中语助的词，文章典籍都会用到这个字。北方的经书及传本中大都省略了这个字，而其中有些地方的“也”字是不能省略的，比如像“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毛诗传》中说的：“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诸如此类的句子，假如省略了“也”字，文章句意就会残缺不全。《诗经》中有：“青青子衿。”《毛诗传》解释说：“青衿，即青色的衣领，是学子所穿的衣服。”据考证：古时候，衣服领子斜着下来与衣襟连在一起，所以将领子称作“衿”。孙炎、郭璞注的《尔雅》、曹大家班昭注的《列女传》，都说：“衿，就是交领。”邺下的《诗经》传本，都没有“也”字，许多儒生因而错误地解释说：“青衿，青领，是衣服上两个部分的名称，都用青色作装饰。”用这种说法来解释“青青”两个字，实在是大错特错！还有一些平庸的读书人，听说经书的传注中常用到“也”字，就根据自己的主观猜测随意添补，往往添补的不是地方，更加可笑。

《易》有蜀才注〔1〕，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2〕，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3〕。”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4〕；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5〕，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6〕，故不见也。

【注释】

〔1〕蜀才：东晋时成汉范贤的自称。贤字长生，曾注《周易》。

〔2〕王俭：字仲宝，琅邪临沂人，著有《七志》、《宋元徽元年四部目录》等书。《四部目录》：分甲乙丙丁四部，计一万五千七百零四卷。事见《南齐书·王俭传》与《隋书·经籍志》。

〔3〕王弼：三国时期魏人，撰有《周易注》。

〔4〕谯周：字允南，三国时期蜀国人。

〔5〕晋家：指西晋王朝。

〔6〕省读：阅读。

【译文】

《周易》有署名蜀才的注本，江南地区的学者都不知道蜀才是什么人。王俭的《四部目录》中没有说他的姓名，只写着：“他是王弼的后人。”谢炅、夏侯该，都是读过数千卷书的学者，他们都怀疑蜀才就是谯周；而《李蜀书》，又名《汉之书》中说：“蜀才姓范，名叫长生，自称蜀才。”南方地区自从晋朝渡江之后，把北方地区的经传文章都称作“伪书”，不重视阅读这些“伪书”，因此就不知道蜀才是谁。

《礼·王制》云：“裸股肱〔1〕。”郑注云：“谓㩊衣出其臂胫〔2〕。”今书皆作“擐甲”之“擐”〔3〕。国子博士萧该云〔4〕：“‘擐’当作‘揎’，音‘宣’，‘擐’是穿着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5〕，非也。

【注释】

〔1〕裸：露出。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

〔2〕㩊（xuān）衣：捋起衣服。胫：人的小腿。

〔3〕擐（huàn）甲：穿上甲冑、贯甲。

〔4〕萧该：南朝梁鄱阳王恢之孙，性笃学，精通《汉书》。事见《隋书·儒林传》。

〔5〕徐爰：南朝宋开阳人，著有《礼记音》。

【译文】

《礼记·王制》中说：“裸股肱。”郑玄注释说：“是指捋起衣服露出胳膊和腿。”现在的书都写作“擐甲”的“擐”。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是‘揎’，读作‘宣’，‘擐’是穿着的意思，不是露出手臂的意思。”依据《字林》的内容，萧该的读音是正确的，徐爰读成“患”是不对的。

《汉书》：“田肎贺上〔1〕。”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2〕，博览经籍，偏精班《汉》〔3〕，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4〕，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肎”。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肎’〔5〕。”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肎”。

【注释】

〔1〕肎（kěn）：“肯”的古字。引文见《汉书·高帝纪》。

〔2〕刘显：字嗣芳，沛国相人。博涉多通，著有《汉书音》二卷。

〔3〕班《汉》：指班固所著的《汉书》。

〔4〕臻：刘臻，刘显之子。

〔5〕雌黄：用矿物雌黄制成的颜料。古人写字用黄纸，有误，则用雌黄涂抹后改写。亦用于绘画。

【译文】

《汉书》中有：“田肎贺上。”江南地区的版本都把“肎”写作“宵”字。沛国人刘显，博览经书典籍，尤其精通班固的《汉书》，梁朝人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继承了家传的学业。他读班固的《汉书》时，读成“田肎”。梁元帝曾经问他为什么这样读，他回答说：“这没有什么意义可探究，只是我家的旧抄本中，用雌黄把‘宵’字改成了‘肎’字。”梁元帝也没法诘难他。我到了江北地区后，知道这个字本就是写作“肎”。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1〕。”盖谓非玄黄之色〔2〕，不中律吕之音也〔3〕。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4〕，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注释】

〔1〕闰位：非正统的帝位。

〔2〕玄黄：黑色和黄色，是正色。

〔3〕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器具，比喻准则、标准。

〔4〕髆（bó）：同“膊”，胳膊。虎视：像老虎那样雄视，有伺机攫取之意。

【译文】

《汉书·王莽赞》中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意思是说紫色不是玄黄正色，蛙声不合声律标准。近来有位学者，名望很高，竟然说：“王莽不仅像鸢鸟那样双肩高耸，像老虎那样雄视四方，而且还有着紫色的皮肤和蛙鸣一样的声音。”这也是弄错了。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1〕，似杞、宋之“宋”〔2〕，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䇲”为正字〔3〕，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妒”字，误而为“姤”〔4〕，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5〕，以“妬”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注释】

〔1〕末代：末世，指一个朝代衰亡的时期。这里是指秦末。

〔2〕杞、宋：都是古国名。

〔3〕正字：字形或拼法符合标准的字，区别于异体字、错字、别字等，亦指本字。

〔4〕姤（ɡòu）：《易》卦名。六十四卦之一。《周易·姤卦》：“姤，女壮，勿用取女。彖曰：‘姤，遇也。’”孔颖达疏：“此卦一柔而遇五刚，故名为姤。”《周易·姤卦》：“象曰：天下有风，姤。”

〔5〕裴、徐、邹：南朝宋人裴骃、徐野民，梁人邹诞生。裴骃曾为《史记》作注，徐野民著《史记音义》，邹诞生著《史记音》。

【译文】

简策的“策”字，是在“竹”下面加“朿”字，秦末的隶书中，这个字的字形类似杞、宋的“宋”字，也有在“竹”字下面写成“夹”的，就好像“刺”字的偏旁应该是“朿”，现在也写成“夹”。徐仙民注的《春秋》和《礼记音》中，竟以“䇲”字为本字，把“策”作为读音，实在是本末倒置。《史记》中写“悉”字，错写成“述”，写“妒”字，错写成“姤”。裴骃、徐广、邹诞生在为《史记》作注时，都把“悉”注音作“述”，把“妒”注音作“姤”。既然这样的话，那可以用“亥”为“豕”字注音，用“帝”为“虎”字注音吗？

张揖云〔1〕：“虙，今伏羲氏也〔2〕。”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3〕：“虙，今伏。”而皇甫谧云〔4〕：“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5〕，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6〕，“宓”字从“宀”〔7〕，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8〕，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9〕，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10〕，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注释】

〔1〕张揖：字稚让，清河人，一云河间人，魏太中博士。著有《广雅》四卷，《埤苍》三卷，《三苍训诂》三卷，《杂字》一卷，《古文字训》三卷。

〔2〕虙（fú）：通“伏”，姓。虙羲氏，即伏羲氏。伏羲，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风姓。相传其始画八卦，又教民渔猎，取牺牲以供庖厨，因称庖牺。

〔3〕孟康：字公休，三国时魏安平人，曾注《汉书》。

〔4〕皇甫谧：字士安，幼名静，西晋安定朝那人，工诗赋，曾撰《帝王世纪》、《年历》、《高士传》、《逸士传》、《列女传》、《玄晏春秋》等书。

〔5〕纬候：纬书与《尚书中候》的合称，亦为纬书的通称。

〔6〕虍（hū）：部首的一种，意思是虎皮上的花纹。

〔7〕宀（mián）：部首的一种，意思是房屋。《说文·宀部》：“宀，交覆深屋也。象形。”

〔8〕虙子贱：即孔子的学生宓不齐，字子贱，少于孔子三十岁，孔子曾经称许他为君子，他曾为单父的地方官，政绩卓著。事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单（shàn）父：春秋时期鲁国的邑名，故址在今山东单县南。

〔9〕俗字：即俗体字。旧时指通俗流行而字形不合规范的汉字，别于正体字而言。

〔10〕伏生：汉时济南人，名胜，或云字子贱。原秦博士，治《尚书》。始皇焚书，伏生以书藏壁中。汉兴后，求其书已散佚，仅得二十九篇，以教于齐鲁间。汉文帝即位后，闻其能治《尚书》，欲召之。然伏生年已九十馀，老不能行，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西汉《尚书》学者，皆出其门下。相传所撰有《尚书·大传》三卷，学者怀疑是后学杂录所闻而成。事见《汉书·儒林传》。

【译文】

张揖说：“虙，就是现在说的伏羲氏。”孟康的《汉书·古文注》也说：“虙，就是现在的伏字。”而皇甫谧说：“伏羲也称作宓羲。”考证各种经书和典籍记载，都没有“宓羲”的名号。“虙”字属于“虍”部，“宓”字属于“宀”部，两个字的下半部分都是“必”字，后世传抄誊写时，错把“虙”字写成“宓”，而皇甫谧的《帝王世纪》就因此错误地给伏羲氏另立了名号。怎样可以验证这一说法呢？孔子的学生虙子贱曾经做单父地区的地方官，是虙羲的后人。他的姓的俗体字也写作“宓”，或者再加个“山”字。现在的兖州永昌郡城，就是过去的单父地区，郡城的东门有子贱碑，是汉代所立，碑文说：“济南的伏生，就是子贱的后人。”由此可知“虙”字和“伏”字，自古以来就是通用的字，伏羲氏的“伏”被错作为“宓”的原因，就清楚可知了。

《太史公记》曰〔1〕：“宁为鸡口，无为牛后〔2〕。”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3〕：“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注释】

〔1〕《太史公记》：即《史记》，汉、魏、南北朝人，称司马迁《史记》为《太史公记》。

〔2〕“宁为”两句：引文见《史记·苏秦列传》，意思是宁居小者之首，不为大者之后。

〔3〕延笃：字叔坚，南阳犨人也，曾经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当时甚有名气。《隋书·经籍志》载其撰有《战国策论》一卷。其人见《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

【译文】

《太史公记》中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句话是删减了《战国策》中的文字而得来的。据考证：延笃的《战国策音义》中说：“尸，是鸡中的主宰。从，是牛犊。”那么，《太史公记》中的“口”应该是“尸”字，“后”应当是“从”字，一般人都写错了。

应劭《风俗通》云〔1〕：“《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2〕，为人庸保〔3〕，匿作于宋子〔4〕，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5〕，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注释】

〔1〕应劭（shào）：字仲远，汉代汝南南顿人，曾为太山太守。《隋书·经籍志》载其撰有《风俗通义》三十一卷。

〔2〕高渐离：战国时期燕国人，擅长击筑，与荆轲相友善，曾经在易水击筑为荆轲送行。秦统一天下后，他变换姓名，隐居于宋子，终因伎痒难耐而显露身份。秦始皇因为爱惜他的音乐才能，赦免了他的死罪，只熏瞎了他的眼睛，使他击筑为乐。秦始皇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之后，他利用机会将铅块藏在乐器中，扑击秦始皇，结果击而不中，被秦始皇诛杀。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3〕庸保：受雇充任杂役的人。

〔4〕宋子：县名，在今河北钜鹿。

〔5〕伎（jì）痒：指人有所擅长，遇有机会即欲表现，如痒难忍。

【译文】

应劭的《风俗通义》中说：“《太史公记》里写道：‘高渐离更名改姓，给人家做杂役，隐姓埋名在宋子县，日子久了感到很劳苦，听到主人家的堂上有人在击筑，无法克制自己展示技能，心痒难耐，不能一言不发。’”据考证：伎痒，是指人身怀某种技能因不能展示而心痒难耐。因此潘岳的《射雉赋》里也说：“徒心烦而伎痒。”现在的《史记》中都写作“徘徊”，或者是“彷徨不能无出言”，这是人们传抄誊写造成的错误。

太史公论英布曰〔1〕：“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2〕，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3〕。”此二“媚”并当作“媢”〔4〕，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5〕。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妒媢〔6〕。”王充《论衡》云〔7〕：“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8〕，不得言“媚”。

【注释】

〔1〕英布：秦末汉初名将。曾犯法被黥面，故又称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事，归附项羽，封九江王，奉项羽的命令追杀义帝于郴县。楚汉相争时，随何说服他归附汉军，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高祖十一年（前196），韩信、彭越被杀，英布起兵造反，被汉高祖击败后，为长沙王诱杀。事见《史记·黥布列传》。

〔2〕媚：逢迎取悦。

〔3〕成结：形成，酿成。

〔4〕媢（mào）：嫉妒。

〔5〕《三苍》：古代三部字书的合称，汉初，合李斯《苍颉篇》、赵高《爰历篇》和胡母敬《博学篇》为一书，称《三苍》，亦统称《篇》，凡三千三百字。魏晋时，又以李斯《苍颉篇》为上卷，扬雄《训纂篇》为中卷，贾鲂《滂喜篇》为下卷，合为一部，亦称《三苍》。《隋书·经籍志》载：“秦相李斯作《苍颉篇》，汉扬雄作《训纂篇》，后汉郎中贾鲂作《滂喜篇》，故曰《三苍》。”

〔6〕常山宪王：即刘舜，汉景帝之子，立为常山王，卒谥号为“宪”。

〔7〕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东汉著名学者，著有《论衡》三十卷。事见《后汉书·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

〔8〕贲（fén）赫：汉人，初为淮南王中大夫，后因揭发英布谋反之事而被封为将军。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在评论英布时说：“灾祸因他的爱姬而兴起，根源于妒媚之心，导致邦国破灭。”另外，《汉书·外戚传》中也说：“杀身之祸是由宠妾妒媚酿成的。”这两处的“媚”字都应该是“媢”字，媢就是嫉妒的意思，它的释义参见《礼记》和《三苍》。而且《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的王后为人妒媢。”王充的《论衡》中说：“有妒夫媢妇出现，就会互相忿恨恼怒产生争斗诉讼。”更加可以知道“媢”就是“妒”的别名。推究《史记》之中英布被杀的原因，应是意指贲赫，不能说是“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1〕，议于海上〔2〕。”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3〕，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4〕，旁有铜涂镌铭二所〔5〕。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6〕，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7〕，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8〕。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9〕，与内史令李德林对〔10〕，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注释】

〔1〕隗（wěi）林：秦朝丞相。

〔2〕海上：指东海之滨。

〔3〕开皇：隋文帝年号。开皇二年即公元年。

〔4〕铁称权：即铁制秤锤。

〔5〕涂（dù）：以金饰物。后作“镀”。镌（juān）：凿，雕刻。

〔6〕法：通“废”，废弃。度量：用以计量短和容积的标准。则：标准权衡器。

〔7〕左：通“佐”。

〔8〕了了：明白，清楚。

〔9〕敕：委任。写：描摹缮写。读（dòu）：语句中的停顿。古代诵读文章，分句和读，短的停顿叫读，稍长的停顿叫句。后亦把“读”写成“逗”。这里应该是标点、点断的意思。

〔10〕对：核对，校对。

【译文】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人，在东海之滨议事。”所有的版本都写作“山林”的“林”。隋文帝开皇二年（582）五月，长安地区的百姓挖到秦朝的铁秤锤，铁秤锤的边侧有两处镀铜的铭刻。其中一处刻着：“二十六年，皇帝吞灭兼并了天下所有的诸侯国，百姓太平无事，秦王立号为皇帝，于是命丞相隗状、王绾废除不一致或不明确的度量衡器，将其明确统一。”原文共四十个字。另一处说：“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一共五十八个字，其中一个字磨损消失了，能看见的有五十七个字，都可以清楚辨明。铭文的字体都是古隶书。我被委派抄写、点断这些铭文，与内史李德林相校对，见到了这个秤锤，它现在保存在官库里；它上面的“丞相状”几个字，就是“状貌”的“状”，在“爿”字旁加“犬”字；由此可知世人写作“隗林”是错误的，应当是“隗状”。

《汉书》云：“中外禔福〔1〕。”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2〕。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3〕，属文者对耦〔4〕，并为“提挈”之意〔5〕，恐为误也。

【注释】

〔1〕禔（zhī）福：安宁幸福。引文见《汉书·司马相如传》：“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

〔2〕《方言》：全名《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原书十五卷，《隋书·经籍志》以后定为十三卷，作者是汉代扬雄。该书仿《尔雅》体例，汇集古今各地同义词语，分别注明通行范围，取材或来自古籍，或为直接调查所得，由此可以考察汉代语言的分布状况，为研究我国古代词汇的重要材料。

〔3〕从：聚合，归属。

〔4〕对耦：即对偶，是一种修辞格，用对称的字句加强语言的表达效果。

〔5〕提挈（qiè）：提携，牵扶。

【译文】

《汉书》中说：“中外禔福。”“禔”字应当从“示”部。禔，是安宁的意思，读作“匙匕”的“匙”，释义参见《苍颉篇》、《尔雅》、《方言》。黄河以北地区的学者都认为是这样。然而，江南地区的抄本，都把“禔”字错写成从“手”部的字，写文章的人为了对偶，都把它理解为“提挈”的意思，这恐怕是搞错了。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1〕，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云：‘纠〔2〕，犹割也，察也。’李登云〔3〕：‘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詧也〔4〕。’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詧，古察字也。”

【注释】

〔1〕元后：指汉元帝皇后，她父亲名叫翁禁。

〔2〕纠：督察，督责。

〔3〕李登：三国时期魏人，著有《声类》十卷，是我国最早的一部韵书。

〔4〕詧（chá）：“察”的古字。

【译文】

有人问：“《汉书注》记载：‘因为汉元帝皇后的父亲名叫‘禁’，所以将禁中改称为省中。’为什么用‘省’字代替‘禁’呢？”回答说：“据考证：《周礼·宫正》记载：‘掌管王宫的禁令，负责纠察禁绝之事。’郑玄的注释说：‘纠，相当于割、察之意。’李登说：‘省，就是察。’张揖说：‘省，就是如今的省詧。’这样的话，那么小井反和所领反两种读音所代表的意义，都要解释为‘察’。那里王宫既然总有禁卫军负责省察之事，所以用‘省’来代替‘禁’字。詧，是古代的察字。”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1〕。”按：桓帝加元服〔2〕，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3〕，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4〕，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5〕，则其义也。

【注释】

〔1〕四姓：四个名门贵族姓氏的合称，指下文提到的东汉明帝时外戚樊、郭、阴、马四姓。见《后汉书·明帝纪》（李贤注）。小侯：旧时称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之封侯者，以其非列侯，故称小侯。

〔2〕桓帝：指汉桓帝刘志。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仪礼·士冠礼》：“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3〕明帝：指汉明帝刘庄。

〔4〕侍祠：陪从祭祀，此处指侍祠侯，汉代，王子封为侯者称诸侯；群臣异姓以功封者称彻侯。在长安者，皆奉朝请。其有赐特进者，位在三公下，称朝侯。位次九卿下者，只是陪从祭祀而没有朝位，称侍祠侯。猥（wěi）朝：即猥朝侯，汉代异姓侯的一种，不是朝侯也不是侍祠侯，而是被分封到偏远小国的皇室至亲，若公主子孙，有奉先侯坟墓在京师的，随时接受皇帝的会见，称猥朝侯。

〔5〕庶（shù）方小侯：荒远地区的方国小侯。语出《礼记·曲礼下》：“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译文】

《后汉书·明帝纪》记载：“为四姓小侯立学。”据考证：汉桓帝行冠礼时，又赏赐给四姓和梁、邓小侯等人束帛，由此可以知道这些人都是外戚。汉明帝时，外戚中的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被称为四姓。《后汉书》中称他们为小侯，可能是因为年纪很小就获得封号，因此须为其设立学校；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侍祠侯或猥朝侯，虽然是侯但并不是上等侯，所以称小侯。《礼记》中说的“荒远地区的方国小侯”，就是这个意思。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1〕。”多假借为“鳣鲔”之“鳣”〔2〕；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3〕，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4〕。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5〕：“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6〕。”《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7〕，皆作“鳝”字。孙卿云：“鱼鳖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8〕。”并作“鳣”字。假“鳣”为“鳝”，其来久矣。

【注释】

〔1〕鹳（ɡuàn）雀：即鹳，一种水鸟。

〔2〕鳣（zhān）：即鲟鳇鱼。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称。《诗经·周颂·潜》：“有鳣有鲔，鲦鲿鰋鲤。”

〔3〕奁（lián）：指盒匣一类的盛物器具。

〔4〕文章：错杂的色彩或花纹。

〔5〕都讲：古代学舍中协助博士讲经的儒生。

〔6〕“蛇鳝”两句：事见《后汉书·杨震列传》：“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觽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7〕《续汉书》：晋司马彪撰，共八十三卷。《搜神记》：晋干宝撰，共三十卷，收集了大量民间传闻及鬼神灵异之事。

〔8〕蠋（zhú）：鳞翅目昆虫的幼虫。色青，形似蚕，大如手指。《诗经·豳风·东山》：“蜎蜎者蠋，烝在桑野。”

【译文】

《后汉书》中说：“鹳雀衔三鳝鱼。”“鳝”字常常假借为“鳣鲔”的“鳣”字；世间的学者，因此就认为《后汉书》中说的是“鳣鱼”。据考证：魏武的《四时食制》里说：“鳣鱼像能盛五斗的盒子那样大，身长一丈。”郭璞注的《尔雅》中说：“鳣鱼长达二三丈。”哪有鹳鸟能衔住一条这样的大鱼，何况还是三条呢？鳣鱼又是纯灰色的，没有花纹。鳝鱼长的也不超过三尺，大的也没有三指宽，鱼身是黄的，上面有黑色的花纹，所以《后汉书》中的都讲说：“蛇鳝，是卿大夫官服上的装饰图像。”《续汉书》和《搜神记》中也说到这件事，两本书中都写作“鳝”字。荀子说：“鱼鳖鳣。”《韩非子》、《说苑》都说：“鳣形状像蛇，蚕的形状像蠋。”都写作“鳣”字。假借“鳣”为“鳝”字，这种用法由来已久了。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1〕，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2〕。’”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3〕；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

【注释】

〔1〕酷吏：指滥用刑法残害人民的官吏。

〔2〕冀府寺：即天水太守官署。

〔3〕较：明显，显著。

【译文】

《后汉书》记载：“酷吏樊晔做天水郡太守时，凉州人给他编了首歌谣说：‘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江南地区的版本，都将“穴”字误写成“六”字。学者沿袭了这个错误，受到迷惑而没觉察。虎豹住在洞穴之中，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所以班超说：“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怎么能去计量乳虎是六个还是七个呢？

《后汉书·杨由传》云〔1〕：“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2〕。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3〕：“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4〕。”《毛传》云：“浒浒，杮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5〕。”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6〕。《风角书》曰：“庶人风者〔7〕，拂地扬尘转削〔8〕。”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注释】

〔1〕杨由：字哀侯，成都人。

〔2〕札牍（dú）：札与牍都是古代书写用的小木片，因借指簿册。杮（fèi）：削下的木片、木皮。

〔3〕苏竟：字伯况，东汉扶风平陵（今属陕西咸阳西北）人。

〔4〕浒浒：伐木声。

〔5〕屏障：屏风，泛指遮蔽、阻挡之物。

〔6〕风角：古代的一种占卜方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占候：指根据天象变化预测自然界的灾异和天气变化。

〔7〕庶人风：指卑恶的风。语出战国楚宋玉《风赋》。

〔8〕转削：吹动木屑。

【译文】

《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里的“肺”是指削札牍时落下的小木片。古时候，写错了字就用刀将它削掉，所以《左传》中的“削而投之”，说的就是这个。有人认为“札”就是“削”，王褒的《童约》中说：“书削代牍。”苏竟写道：“昔以摩研编削之才。”都是证明“札”就是“削”的依据。《诗经》中说：“伐木浒浒。”《毛诗传》说：“浒浒，削下木片的样子。”史家将“杮”字假借成肝肺的“肺”字，世间流行的版本因此就都写成“脯腊”的“脯”字，或是“反哺”的“哺”字。学者因而解释说：“削哺，是屏风的名称。”这种解释既没有依据，也很无知。原文指的是利用风角占验吉凶。《风角书》中说：“恶劣的风，吹过地面扬起尘土，吹动碎木屑。”如果削肺是屏风的话，怎么能被吹动呢？

《三辅决录》云〔1〕：“前队大夫范仲公〔2〕，盐豉蒜果共一筒。”“果”当作“魏颗”之“颗”〔3〕。北土通呼物一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4〕。”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璅〔5〕，眼中泪出珠子䂺〔6〕。”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筒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7〕，皆失也。

【注释】

〔1〕《三辅决录》：《隋书·经籍志》有载，书共七卷，汉代赵岐所撰。

〔2〕前队（suì）大夫：南阳郡太守。王莽时期改南阳郡为前队。

〔3〕魏颗：春秋时期晋国大臣。

〔4〕擘（bò）：分开，剖裂。

〔5〕璅璅（suǒ）：形容声音细碎。

〔6〕䂺（kē）：同“颗”，颗粒。

〔7〕《正史削繁音义》：南朝梁阮孝绪撰，共九十四卷。

【译文】

《三辅决录》中说：“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筒。”这里的“果”应当是“魏颗”的“颗”字。北方地区都把一块物体说成一颗，“蒜颗”是民间的常用语。所以陈思王曹植的《鹞雀赋》中说：“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再者《道经》中说：“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䂺。”“果”、“颗”、“䂺”这几个字的字形虽然不同，但它们的读音和意义却大致相同。江南地区都说“蒜符”，不知道称为“颗”。读书人前后沿袭，把“果”读成“裹结”的“裹”，解释成把盐和蒜放在同一个包裹里，装进筒里。《正史削繁音义》又给“蒜颗”的“颗”注音为苦戈反，都错了。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攰之民〔1〕’，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攰’即是‘倦’之‘’耳〔2〕。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3〕。’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注释】

〔1〕蒋济：字子通，三国时期魏人，魏明帝时为护军将军，曾多次上书反对大修宫室。攰（ɡuì）：困疲。事见《三国志·魏书·蒋济传》。

〔2〕（ɡuì）：疲弊。

〔3〕剞（jī）：刻镂的刀具。

【译文】

有人询问我说：“《魏志》里记载蒋济给朝廷上书说‘弊攰之民’，‘攰’是什么字呀？”我回答说：“我想‘攰’就是‘倦’的‘’字。张揖和吕忱都说：‘支字旁加上刀剑的刀，也是‘剞’字。’不知道蒋济是自己造了这个‘支’字旁加‘筋力’的‘力’组成的‘攰’字，还是假借了‘剞’字，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字终究都应当读成九伪反。”

《晋中兴书》〔1〕：“太山羊曼〔2〕，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3〕，兖州号为‘濌伯’〔4〕。”此字皆无音训〔5〕。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6〕，呼为‘嚃羹’之‘嚃’〔7〕。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8〕；俗间又有“濌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9〕。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注释】

〔1〕《晋中兴书》：南朝宋何法盛所撰，全书共七十八卷，记录年代起自东晋。

〔2〕太山：即泰山。羊曼：字祖延，晋代人，为人放诞，不拘礼法。

〔3〕诞节：放纵不拘。

〔4〕濌（tà）伯：放纵豁达的人。晋人特指羊曼。

〔5〕音训：对古籍中的字词注音释义。

〔6〕张简宪：即张缵，字伯绪，谥简宪。

〔7〕嚃（tà）羹：指吃羹时不加咀嚼而连菜吞下。

〔8〕耆（qí）老：老年人。耆，古称六十岁曰耆，亦泛指寿考。

〔9〕顾野王：南朝陈人，精通经史，著有《玉篇》三十卷。

【译文】

《晋中兴书》说：“泰山人羊曼，平常为人志气消沉，行为放纵，喜好饮酒，不拘礼节，兖州人称他为‘濌伯’。”“濌”这个字没有注音也没有注释。梁孝元帝曾经对我说：“我向来不认识这个字。只有张简宪曾经教过我，说这个字应读成‘嚃羹’的‘嚃’，从那之后我就遵从这个读音，但还是不知道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张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地区的人都称他为大学问家。据考证：《晋中兴书》的作者何法盛生活的年代距离当时年代很近，很多事应该是听年纪大的老人说的；况且民间又有“濌濌”这个词，大概是没什么不能给予，没什么不能容纳的意思。顾野王的《玉篇》错把这个字写成“黑”字旁加“沓”字。顾野王虽然博学多识，但还是在张缵和孝元帝的见识之下，而他们两个人都说这个字应该是“重”字旁。我所见的各种版本，都没有把这个字写成“黑”字旁的。“重沓”是充裕丰足储备丰厚的意思，要是从“黑”部反而没有意义了。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1〕。”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2〕，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注释】

〔1〕遽（jù）：匆忙。

〔2〕匹嫡：缔结婚姻。

【译文】

《古乐府》歌词中，先叙述三个儿子，接着叙述三个儿媳妇，妇是相对于公婆而言的称呼。歌词的最后一段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时候，儿媳妇侍奉公婆，早晚都陪在他们身边，和儿女没什么区别，所以才有诗里这种话。“丈人”也是对老年人的称呼，现如今民间百姓还称他们死去的祖父为“先亡丈人”。又怀疑“丈”字应该是“大”字，北方地区的风俗，儿媳妇称公公为“大人公”。“丈”字与“大”字，很容易弄错。近代的文人写了很多《三妇诗》，但都是把妇作为缔结婚姻并匹配自己的众多妻子的意思，又在诗中用了很多淫词艳语，那些高尚雅正的君子，怎么错到这样地步呢？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1〕：“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2〕，吹扊扅〔3〕；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4〕，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5〕。

【注释】

〔1〕百里奚：春秋时期的贤相。本为虞国大夫，晋灭虞时被俘，为秦穆公夫人陪嫁之臣，后出逃至宛，被楚人抓获。秦穆公听说他很贤能，于是用五张羊皮将他赎了回来。

〔2〕伏雌：指母鸡。

〔3〕扊扅（yǎnyí）：门闩。

〔4〕扉：门扇。

〔5〕扂（diàn）：门闩。

【译文】

《古乐府》中歌唱百里奚的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应当是“炊煮”的“炊”字。据考证：蔡邕的《月令章句》里说：“键，就是门闩，是用来闩门的，也把它叫作剡移。”那么，这就是说百里奚那时候生活贫苦困难，甚至把门闩当柴烧。《声类》把这个字写作“扊”，又间或写成“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1〕。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2〕，通俗反音，甚会近俗〔3〕。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4〕。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5〕，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6〕，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近代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注释】

〔1〕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后改为虔，东汉河南荥阳人。著有《春秋左氏传解》等书。

〔2〕反语：即反切，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

〔3〕会：符合，相合。

〔4〕阮孝绪：字士宋，南朝梁人，著有《七录削繁》。

〔5〕允惬：妥帖，适当。

〔6〕殷仲堪：东晋陈郡人，曾任荆州刺史，著有《常用字训》一卷，已亡佚。

【译文】

《通俗文》这本书，世间都标作“河南服虔字子慎造”。服虔是汉朝人，《通俗文》的《叙》却引用了苏林、张揖等人的话；苏林和张揖都是三国时期魏人。况且在郑玄所处时代之前的人们，根本不懂反切，《通俗文》中的反切注音十分符合近世的注音习惯。阮孝绪又说是“李虔所著”，北方地区抄录的这本书，我家就收藏了一本，根本没有写成李虔的。《晋中经簿》以及《七志》中，都没有关于这本书的条目，竟然没法知道是谁写了这本书。然而这本书的文辞妥帖恰当，作者实在是才华高绝之人。殷仲堪的《常用字训》，还引用到服虔的《俗说》，现在也没有这本书了，不知这是否就是《通俗文》，或者还有不同？近代或许另外有个叫服虔的人？真是搞不清楚。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1〕，董卓焚书〔2〕，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3〕；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4〕；《世本》左丘明所书〔5〕，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6〕，乃载秦望碑〔7〕；《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8〕，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9〕，终于赵悼后〔10〕，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11〕。皆由后人所羼〔12〕，非本文也。”

【注释】

〔1〕秦人灭学：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事。

〔2〕董卓焚书：指东汉末年董卓作乱时，烧概观阁，毁坏经典之事。

〔3〕张仲：西周宣王时人，在周公之后约百余年。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经·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4〕《经》：此处指《左传》。

〔5〕《世本》：书名。《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载有《世本》十五篇，《司马迁传·赞》也曾提到此书。这本书主要记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后人增补至汉）列国诸侯大夫的氏姓、世系、居（都邑）、作（制作）等，书在唐代时已有残缺，至宋末亡佚。

〔6〕《汲冢琐语》：西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得书数十车，有《琐语》十一篇，记战国时期各国卜梦妖怪相书。

〔7〕秦望碑：指秦始皇东游秦望山时所立的碑。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8〕豨（xī）：指汉人陈豨。黥（qínɡ）：黥刑，墨刑。韩：指韩信。

〔9〕歆：即刘歆，字子骏，后改名秀，字颖叔。西汉经学家，与父亲刘向总校群书，父亲死后，刘歆为中磊校尉，继承父业，整理六经群书，编成《七略》。

〔10〕赵悼后：战国时期赵悼襄王赵偃之后。

〔11〕更始韩夫人：指汉更始帝刘玄的宠姬韩夫人。明德马后：指东汉光武帝刘秀之后。梁夫人嫕（yì）：汉和帝的姨妹梁嫕。

〔12〕羼（chàn）：本为群羊杂居，引申为错乱搀杂。

【译文】

有人问道：“《山海经》这本书，是夏禹和伯夷所记录的，而里面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地名，像这样的郡县名在这本书里提到不少，您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回答说：“史书的文章残缺不全，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再加上秦朝灭绝学术，董卓作乱焚书，导致经书典籍杂乱无序，失去本来面貌，其中的错误不止这些。譬如《本草》这本书本是神农氏所著，而其中却出现了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以及它们出产的各种药物；《尔雅》是周公所撰，然而却说西周人‘张仲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孔子修订了《春秋》，而《春秋左氏传》中却写到了孔子去世；《世本》是春秋时人左丘明所著，而其中却提到战国时期的燕王喜和汉高祖刘邦；战国成书的《汲冢琐语》，竟然还记载了秦始皇出巡天下时所立的石刻碑文；《苍颉篇》是秦人李斯所著，然而书中却说‘汉朝兼并天下，四海之内统一，陈豨被黥，韩信覆亡，讨伐叛乱消灭残兵’；《列仙传》是西汉人刘向所写，而这本书的《赞》中却说‘七十四人出于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所著，他的儿子刘歆又为这本书写了《颂》的部分，书中的记录截止到战国时期的赵悼后，然而这本书的注本中却有了汉朝更始帝的宠姬韩夫人、光武帝的马皇后以及东汉梁夫人嫕。以上所举的例子都是由后人掺杂到书中的内容，并不是那些书的原文。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1〕？”答曰：“张敞者，吴人，不甚稽古〔2〕，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3〕，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4〕，故以‘纟’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5〕，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镮’字〔6〕，‘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7〕。”

【注释】

〔1〕《东宫旧事》：汉张敞所撰，共十卷。

〔2〕稽古：考察古事。《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3〕讹谬（miù）：讹误错谬，多指文字、训读方面的。

〔4〕绀（ɡàn）：天青色，深青透红之色。

〔5〕镬（huò）：无足鼎，古时用来煮肉及鱼、腊肉的器具。

〔6〕镮（huán）：环，泛指圆形物。

〔7〕专辄：专断，专擅。

【译文】

有人问道：“《东宫旧事》为什么把‘鸱尾’称为‘祠尾’？”回答说：“《东宫旧事》的作者张敞是吴郡人，不注重考察古事，随意记录史实，顺随民间时俗的讹传误说，伪造文字罢了。吴地的人称‘祠祀’为‘鸱祀’，所以张敞用‘祠’来代替‘鸱’字；把‘绀’读成‘禁’，所以用‘纟’字旁加‘禁’来代替‘绀’字；把‘盏’读为竹简反，因此用‘木’字旁加‘展’来代替‘盏’字；把‘镬’字读成‘霍’字，因此用‘金’字旁加‘霍’字来代替‘镬’字；又在‘金’字旁加‘患’造‘镮’字，在‘木’字旁加‘鬼’作为‘魁’字，在‘火’字旁加‘庶’作‘炙’字，在‘既’字下面加‘毛’当作‘髻’字；金花则在‘金’字旁加‘华’字，窗扇的‘扇’字则是在‘木’旁加‘扇’：像这样的例子，主观臆断的成分很大。”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䋿〔1〕’，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案：《说文》云：‘莙〔2〕，牛藻也，读若“威”。’《音隐》〔3〕：‘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4〕。’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着线股间绳之，以象莙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绁六色罽〔5〕，作此莙以饰绲带〔6〕，张敞因造‘纟’旁‘畏’耳，宜作‘隈’。”

【注释】

〔1〕罽（jì）：一种毡类毛织物。

〔2〕莙（jūn）：一种水藻。

〔3〕《音隐》：书名。《隋书·经籍志》载有《说文音隐》四卷。

〔4〕蓬：杂乱、松散的样子。

〔5〕绁（xiè）：拴，缚。

〔6〕绲（ɡǔn）带：以色丝织成的束带。

【译文】

又问道：“《东宫旧事》中提到的‘六色罽䋿’是什么东西？应该读成什么音？”回答说：“据考证：《说文解字》中说：‘莙就是牛藻，读音如“威”字。’《音隐》中注的音是：‘坞瑰反。’就是陆机所说的‘聚藻，叶子像蓬草一样’的那种植物。再者郭璞注的《三苍》中也说：‘蕴是藻类的一种，叶子的形状细长，上面长着松散的茸毛。’现在的水中生长着这种植物，一节枝茎约几寸长，细细的茸毛像丝一样，随着水流回环缭绕，十分令人喜爱，长的有二三十节，仍然称为‘莙’。另外，将五色丝线截成一寸长，横着加在线股中编成绳子，做成莙草形状，用来装饰物品，这种丝织物就称为‘莙’；那时候应该是编结六色的丝毛，做成这种莙来装饰丝带，张敞就因此造了‘纟’字旁加‘畏’的字，其实应该是‘隈’字。”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1〕，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2〕，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3〕，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嵍〔4〕，王乔所仙〔5〕。”方知此“巏嵍”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嵍”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6〕；“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7〕。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注释】

〔1〕柏人城：古地名。在今河北唐山西。春秋晋地，战国属赵，汉置县。

〔2〕阚（kàn）骃：字玄阴，北魏敦煌人，撰有《十三州志》。

〔3〕李穆叔：即李公绪，他博通经史，撰有《典言》十卷、《礼质疑》五卷、《丧服章句》一卷、《古今略纪》二十卷、《赵纪》八卷、《赵语》十二卷。季节：李公绪之弟李概。

〔4〕巏嵍（quánwù）：即尧山，在今河北隆尧西。

〔5〕王乔：即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

〔6〕旄丘：前高后低的山丘。《诗经·邶风·旄丘》：“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尔雅·释丘》：“前高旄丘，后高陵丘。”

〔7〕嘉叹：赞叹。

【译文】

柏人城的东北方向有一座孤山，古书中都没有关于它的记载。只有阚骃的《十三州志》中认为尧曾经纳舜于大麓，指的就是这座山，这座山上现在还存有尧的祠堂；世间百姓有的把它叫做“宣务山”，有的称作“虚无山”，不知道这种称呼的由来。赵郡的士大夫中有李穆叔、李季节兄弟，以及李普济，都很有学问，却都不能确定自己家乡这座山的名称及由来。我曾经担任赵郡的州佐，和太原人王邵一起研读过柏人城西门内的石碑。那块碑是汉桓帝时的柏人县百姓为县令徐整立的，上面刻着：“县内有巏嵍山，是王乔成仙的地方。”由此才知道“巏嵍”就是这座山。“巏”字没有出处，“嵍”字根据字书记载，就是“旄丘”的“旄”字。“旄”这个字，《字林》注音为亡付反，现在顺从俗名，应当读作“权务”。我到了邺城之后，向魏收说起这件事，魏收大为赞叹。等他撰《赵州庄严寺碑铭》时，因而写了“权务之精”，就是用了这一典故。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1〕。’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2〕，斗柄夕则指寅〔3〕，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4〕。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注释】

〔1〕严更：督察巡夜的更鼓。

〔2〕建寅：古代以北斗星斗柄的运转计算月份，斗柄指向十二辰中的寅即为夏历正月。《淮南子·天文训》：“天一元始，正月建寅。”

〔3〕斗柄：北斗柄。指北斗的第五至第七星，即衡、开泰、摇光。北斗，第一至第四星象斗，第五至第七星象柄。《国语·周语下》：“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

〔4〕五辰：五个时辰。辰，旧时计时的单位，把一昼夜平分为十二段，每段叫做一个时辰，合现在的两小时。

【译文】

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划分成五更？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称‘鼓’，分为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也叫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以‘五’为节数。《西都赋》中又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假如正月建寅，北斗星的斗柄傍晚指向寅星，早晨就指向午星；从寅转到午，总共经过五个时辰。冬天和夏天，虽然经历的时间长短不一致，然而时辰之间的长短差别，最长的不超过六个时辰，短的不少于四个时辰，或长或短都基本在五个时辰左右。更，就是历、经的意思，所以称五更。”

《尔雅》云：“术〔1〕，山蓟也〔2〕。”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3〕，恐失其义。

【注释】

〔1〕术（zhú）：草名。多年生草本。有白术、苍术等数种。根茎可入药。

〔2〕山蓟（jì）：术的别名。

〔3〕耦：匹敌，相对。地骨：枸杞的别名。

【译文】

《尔雅》中说：“术，就是山蓟。”郭璞注释说：“术长得像蓟草，长在山里。”按语：术叶的形状像蓟草，近代的文人于是就把“蓟”读成“筋肉”的“筋”，用来和“地骨”对偶，这恐怕不是它的意思。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1〕，有故实乎〔2〕？”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3〕，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4〕。”

【注释】

〔1〕傀儡子：即傀儡戏。

〔2〕故实：出处，典故。

〔3〕戏调：诙谐，开玩笑。

〔4〕《文康》：又名《礼毕》，舞乐名。在这种舞蹈中，舞者扮演晋代的庾亮，因为庾亮的谥号叫文康，故名《文康》。事见《隋书·音乐志下》。

【译文】

有人问：“俗称‘傀儡戏’为‘郭秃’，有什么出处么？”回答说：“《风俗通》中说：‘所有姓郭的人都避讳秃字。’应该是前代中有姓郭而得了秃病的人，言行可笑，为人诙谐，所以后人把木偶做成他的样子，称为‘郭秃’，就好像《文康》舞模仿庾亮一样。”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1〕？”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2〕，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3〕。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4〕。”

【注释】

〔1〕长流：指治狱参军。也称长流参军，司禁防。

〔2〕少昊（hào）：也称“少皞”。传说中古代东夷首领，名挚（一作质），号金天氏。东夷曾以鸟为图腾，相传少昊曾以鸟名为官名，传说他死后为西方之神。

〔3〕掾（yuàn）：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

〔4〕嘉名：美名。

【译文】

有人问：“为什么称‘治狱参军’为‘长流’？”回答说：“《帝王世纪》中说：‘少昊帝死的时候，他的神灵降在长流山上，掌管秋天的祭祀。’据考证：《周礼·秋官》中记载：司寇掌管刑罚、长流的职责，也就是汉、魏时期的捕贼掾。两晋、刘宋以来，朝廷中才设参军之职，向上归属于司寇，所以用秋帝少昊所处的地名作为它的美称。”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1〕，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2〕，贯以部分〔3〕，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4〕。’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导，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5〕，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6〕，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7〕，有何意焉？”

【注释】

〔1〕拊（fǔ）掌：拍手，鼓掌。表示欢乐或愤激。

〔2〕检：考查，察验。六文：指六书。

〔3〕贯以部分：按部首分类，分别部居。贯，通。

〔4〕觡（ɡé）：骨角。

〔5〕纯儒：纯粹的儒者。

〔6〕隐括：用以矫正邪曲的器具，引申为标准、规范。

〔7〕冥冥：懵懂无知的样子。

【译文】

有位客人责难我说：“现在流传的经书典籍中的文字，你都说是错误的，而《说文解字》对文字的解释，你认为都是正确的，这样说来，难道许慎比孔子高明吗？”我拍手大笑，回答说：“现在的经典都是孔子的手迹吗？”客人反问道：“现在的《说文解字》都是许慎的手迹吗？”我回答说：“许慎依据六书来分析字形解释字义，将文字按部首分类，使文字的形、音、义都没有错误，一旦有错误就能发现错在何处。孔子校订经书，重视经书的文章大意，而不推究文字。前代的学者尚且还得改动文字以顺从文意，何况又经过了众人的抄写流传？必定得是像《左传》中的‘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这种明确地说出字体结构的情况，后人自然无法随意改变，我又怎么敢用《说文解字》去考校这种说法的对与错呢？况且我也不认为《说文解字》是完全正确的，书中引用的典籍原文，如果与现在通行的典籍有出入，我也不敢盲目依从。例如司马相如的《封禅书》中说：‘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这里的‘导’解释成‘择’，汉光武帝的诏书说：‘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中的‘导’也是这种情况。而《说文解字》却解释说：‘导是一种禾的名字。’并且引用《封禅书》作为例证；或许真的有一种禾名叫‘导’，但那并不是司马相如《封禅书》中所用的‘导’。如果照许慎的解释，那就是‘禾一茎六穗于庖’，这个句子还讲得通么？纵然是司马相如天生粗鄙拙劣，生硬地写出这种句子，那么下句就应该写成‘麟双觡共抵之兽’，而不会说‘牺双觡共抵之兽’。我曾经笑话许慎是个纯粹的儒生，不懂得文学作品的体裁和风格，像这一类的例证，就不足信赖。我基本上还是信服许慎写的这本《说文解字》，书中对文字的分类有明确的体例，通过分析字的形体来探求字的本义，郑玄注释经书时，常常用《说文解字》作为论据；如果不相信许慎的学说，就会稀里糊涂不懂得字的形体结构，这样即使饱读经书典籍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1〕；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2〕？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3〕。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4〕，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奮”、“奪”从“雚”〔5〕，“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6〕，“寵”变成“竉”〔7〕，“业”左益“片”，“灵”底着“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8〕，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9〕，官曹文书，世间尺牍〔10〕，幸不违俗也。

【注释】

〔1〕是正：订正，校正。书记：书本。

〔2〕本指：原意。

〔3〕消息：斟酌。

〔4〕二字：指一个字有两个形体，两种写法。

〔5〕雚（ɡuàn）：水鸟名。

〔6〕獦（liè）：指打猎、捕捉禽兽。

〔7〕竉（lǒnɡ）：孔，洞。

〔8〕蚩（chī）薄：讥嘲鄙薄。蚩，通“嗤”，嘲笑，讥笑。

〔9〕微相影响：稍微近似。

〔10〕尺牍：信札，书信。

【译文】

世上那些研究文字学的学者，不明白古今字体的演变规则，必定依据小篆的形体来校正现在的文字；只是，《尔雅》、《三苍》、《说文解字》等书，哪能尽得苍颉所造字体的本意呢？这些字书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有所变化，相互之间有同有异。西晋以前的字书，怎么能够全部加以否定呢？只要它们体例完备自成系统而不是任由人随意发挥就可以了。考订校对文字的对错，尤其需要仔细斟酌。像“仲尼居”，三个字中，就有两个字不合正体。《三苍》中的“尼”字旁边多了个“丘”字，《说文解字》中的“尼”是在“尸”字下面加“几”字：像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够盲目依从呢？古时候不存在一个字有两种形体这种情况，同时有很多假借的现象，把“中”字假借成“仲”字，把“说”字假借成“悦”字，把“召”字假借称“邵”字，把“閒”字假借成“闲”字：像这种情况的字，也不用更改。自然也有讹误错谬的文字，这些错误形成了鄙陋的习俗，如把“乱”字的偏旁写成“舌”，“揖”字下面没有“耳”字，将“鼋”字、“鼍”字写成“龟”字旁，将“奮”字和“奪”字写成“雚”字旁，在“席”字中加“带”字，在“恶”字上面安“西”字，在“鼓”外部加“皮”字，“鑿”字的顶部写成“毁”字，将“离”字配上“禹”字，“壑”字居然加了“豁”字，“巫”字和“经”字的部首相混，“皋”字写成“泽”字的半边，“猎”字变成了“獦”字，“寵”字变成“竉”字，“业”字的左边加了“片”字，“灵”字的底下添了个“器”字，“率”字本就有读成“律”的时候，非得改成别的字；“单”字本来就有“善”这个读音，往往被分析成别的读音：像这样的情况，不能不修改。我过去初读《说文解字》的时候，很鄙薄这些通行的俗字，按照正体写则怕别人不认识，顺从时俗写那么自己心里又厌恶写错字，不用这些字又没法下笔。随着见识日渐广博，才懂得适时变通，纠正以前用字时的过分拘泥，打算取二者中间。要是撰写文章，就选择稍微近似的字来用，要是写官府公文，以及与别人来往的书信，就不违背通行的用字习惯了。

案：弥亙字从二间舟〔1〕，《诗》云“亙之秬秠”是也〔2〕。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间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3〕，《新论》以“金昆”为“银”〔4〕，《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5〕，《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6〕，《宋书》以“召刀”为“邵”〔7〕，《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8〕：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9〕，及鲍照《谜字》〔10〕，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注释】

〔1〕亙（ɡèn）：假借为“亘”字。

〔2〕秬（jù）秠（pī）：秬是黑黍的大名，秠是黑黍中一稃二米者。

〔3〕白水真人：汉代钱币“贷泉”的别称。

〔4〕金昆：指银子。“银”字拆开为“金”“艮”，“艮”又近“昆”，故讹作“金昆”。

〔5〕《国志》：即晋陈寿所著《三国志》。

〔6〕黄头小人：隐语，指“恭”字。《宋书·五行志二》：“王恭在京口，民间忽云：‘黄头小人欲作贼，阿公在城下，指缚得。’又云：‘黄头小人欲作乱，赖得金刀作蕃扞。’‘黄’字上，‘恭’字头也。‘小人’，‘恭’字下也。”

〔7〕召刀：隐语，指“劭”字。见《南史·列传第四》：“初命之曰劭，在文为召刀，后恶焉，改刀为力。”

〔8〕《参同契》：全名《周易参同契》，是最早系统论述道教炼丹的书。

〔9〕《离合诗》：杂体诗名，实际上是文字游戏。常见之一种是拆开字形合成诗句。汉魏六朝时即已有之。栻（shì）：古代占卜时日的器具，后称为星盘。破字：即拆字。以汉字加减笔划，拆开偏旁或打乱字体结构，加以附会，以推算吉凶。

〔10〕《谜字》：即《字谜》，鲍照所作。

【译文】

据考证：“弥亙”的“亙”字，从属于“二”字当中加“舟”字，《诗经》里说的“亙之秬秠”的“亙”就是这个字。现在的隶书，把“二”字中间的“舟”字转化成了“日”字；而何法盛的《晋中兴书》中竟然认为“舟”字加在“二”字中间所组成的字是“航”字，真是错得离谱啊。《春秋说》中以“人十四心”作“德”字，《诗说》中以“二在天下”暗指“酉”字，《汉书》中把“货泉”称为“白水真人”，《新论》之中以“金昆”暗指“银”字，《三国志》中用“天上有口”暗指“吴”字，《晋书》当中用“黄头小人”暗指“恭”字，《宋书》当中用“召刀”暗指“劭”字，《周易参同契》中以“人负告”暗指“造”字：像这样的例子，都是术数附会的荒谬说法，假借别的字来附会己意，混杂乱说用来游戏取乐罢了。就好像把“贡”字转化为“项”字，把“叱”字当作“匕”字，哪能根据这些说法来确定文字的读音呢？潘岳、陆机等人所写的《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以及鲍昭的《谜字》，都是迎合社会流俗的作品，根本不配用形声造字的方法理论来评价它们。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熭〔1〕。’注：‘熭，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2〕。’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曓疾’字相似〔3〕，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曝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4〕。”芳笑服而退。

【注释】

〔1〕熭（wèi）：晒干，烤干。

〔2〕昃（zè）：指日西斜。《周易·离卦》：“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3〕曓：“暴”的异体字。

〔4〕晋灼：河南人，晋尚书郎，有《汉书音义》十七卷。

【译文】

河间人邢芳对我说：“《汉书·贾谊传》里说：‘日中必熭。’注释说：‘熭，就是暴的意思。’我曾经见到别人解释说：‘这是迅猛的意思，就是说正午的时间不长，太阳很快就西斜了。’这个解释合适么？”我对邢芳说：“这句话本来出自姜太公的《六韬》，考证字书中的说法，古时候‘暴晒’的‘暴’字和‘曓疾’的‘曓’字形体相似，只是下半部分有点不同，后人擅自给‘暴’字加了‘日’字旁。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太阳正午的时候一定要物品晾晒在阳光下，不这样的话，就错过了适宜的时间。晋灼对此已经有过详细的解释。”邢芳心悦诚服地回去了。

卷 七

音辞第十八

这一篇主要讲述语言和音韵方面的内容，作者认为自古以来，各地的方言就存在种种差异，在文中对南北地区的发音情况进行了比较。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1〕，《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著《方言》，其言大备〔2〕。然皆考名物之同异〔3〕，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4〕，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5〕。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6〕，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高贵乡公不解反语〔7〕，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8〕，指马之谕〔9〕，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覈古今〔10〕，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11〕，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浊而鈋钝〔12〕，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13〕，北方朝野〔14〕，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15〕。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16〕，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17〕，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注释】

〔1〕齐言：齐国方言。何休《春秋公羊传解诂》有多处指明《公羊传》用齐国之言。

〔2〕备：完备，齐备。

〔3〕名物：事物的名称、特征等。

〔4〕刘熹；即刘熙。《释名》：书名，汉代刘熙所撰，共八卷，以同声相谐，推论称名辨物之意。

〔5〕譬况：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即用近似的字来比照说明某个字的发音。

〔6〕内言、外言：古代注家譬况字音用语。所谓内外指韵之洪细而言，内言发洪音，外言发细音。急言：汉代注家譬况字音用语。与“缓言”、“徐言”对言。有i [i]介音的细音字，因发音时口腔的气道先窄而后宽，肌肉先紧而后松，其音急促，故名。徐言：缓言，缓气言之。读若：古代注音、释义用语。

〔7〕高贵乡公：曹髦，魏文帝曹丕之孙，在位七年，为贾充所杀。

〔8〕递相非笑：互相讥笑。

〔9〕指马：战国时名家公孙龙提出“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白马非马”等命题，讨论名与实之间的关系。《庄子·齐物论》则谓“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认为世界是一个统一体，应各任自然，不分彼此、是非、长短、多少。后遂以“指马”为争辩是非、差别的代称。

〔10〕考覈（hé）：考核。

〔11〕清举：声音清脆而悠扬。切诣（yì）：发音迅急。

〔12〕鈋钝：浑厚，不尖锐。

〔13〕垣（yuán）：矮墙。

〔14〕朝野：朝廷与民间。这里指官员和普通百姓。

〔15〕切正：切磋相正。

〔16〕讹替：差误。

〔17〕品物：物品，东西。

【译文】

九州范围内的百姓，说话互不相同，从人类诞生以来，就一向如此。自从《春秋》有了标明齐地方言传本，《离骚》被视为楚地的歌谣，这大概是古人明白各地语言存在差异的开始。后来扬雄写了《方言》这本书，其中关于各地方言的不同，论述非常完备。然而这本书中的内容都是考证事物名称的异同，并不能显示出读音的对或错。到了郑玄注释“六经”，高诱注解《吕氏春秋》、《淮南子》，许慎撰写《说文解字》，刘熹撰写《释名》的时候，才开始用譬况或假借的方法来为音同或音近的字注音。然而古代的读音和现代的发音很不一样，其中语音的轻重、清浊，还不能明了；再加上他们注音时用的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的说法，更加让人迷惑。孙叔言撰写了《尔雅音义》，他是汉朝末年唯一一个懂反切注音法的人。到了曹魏时期，用反切来为汉字注音的方法大行于世。高贵乡公曹髦因为不懂得这种反切注音法，被当时的人看作是一件怪异的事。从此之后，关于音韵的书纷纷出现，这些书各自记录不同地区的方言，相互嘲讽讥笑，彼此展开争辩，不知道到底哪种说法是正确的。后来大家都用帝王都城所在地区的语音，参考比较各地的方言俗语，研究考证古今读音，来制定准则调和这些争执。经过反复商讨和权衡之后，可以认定只有建康地区的发音和洛阳地区的发音足以分别代表南北地区的发音标准。南方地区水土柔和，语音清亮悠扬而发音急切，不足之处在发音浅而浮，言辞大多鄙陋粗俗。北方地区山高水深，语音低沉浊重而浑厚，长处是质朴平实，言辞中保留着很多古语。然而就士大夫的言谈水平而论，南方优于北方；而从市井百姓的说话水平来看，则北方胜过南方。假如给两个不同阶层的人交换了服装让他们交谈，南方的士大夫和平民，只须听他们说过几句话之后就可以分辨出他的真正身份；隔着墙听人家说话，若谈话的是北方的官员和百姓，即使听一天也难以区分二人的身份。然而南方地区的语言沾染了吴语、越语的影响，北方话夹杂着蛮夷外族的语言，二者都存在着很大的弊病，这里不能具体论述。有些情况错在发音过于轻微，例如南方人把“钱”读作“涎”，把“石”读作“射”，把“贱”读作“羡”，把“是”读作“舐”；北方人把“庶”读作“戍”，把“如”读作“儒”，把“紫”读作“姊”，把“洽”读作“狎”。像例子中所说的这种情况，南方与北方都错得很多。我到邺城以来，只知道崔子约、崔瞻叔侄二人，李祖仁和李蔚兄弟俩，对语言略有研究，可以互相切磋补正。李季节写《音韵决疑》，经常会出现错误不当之处；阳休之撰的《切韵》，十分粗略草率。我家的儿女，纵然年龄还很小，也逐步纠正他们的发音，他们若是有一个字说得不对，我就认为那是我的过错。所有物品，没有在书籍记录中得到考证，我就不敢随便称呼，这些都是你们所知道的事情。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1〕，反“稗”为“逋卖”，反“娃”为“於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讹僻乎〔2〕？《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3〕，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4〕。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注释】

〔1〕《苍颉训诂》：书名，后汉杜林所撰。

〔2〕讹僻：讹误。

〔3〕玙璠（yúfán）：指美玉。

〔4〕承：依从。

【译文】

古今的语言，因为时俗习惯的差异而有所不同；撰述文章的人，也是南楚北夏各不相同。《苍颉训诂》中给“稗”注的音是“逋卖反”，给“娃”注的音是“於乖反”；《战国策》把“刎”读成“免”；《穆天子传》给“谏”注音为“间”；《说文解字》将“戛”注音为“棘”，将“皿”读作“猛”；《字林》中给“看”注的音是“口甘反”，把“伸”注音为“辛”；《韵集》中把“成”、“仍”、“宏”、“登”合为两个韵，又把“为”、“奇”、“益”、“石”分入四个韵部；李登的《声类》用“系”给“羿”注音，刘昌宗的《周官音》将“乘”读若“承”；这种例子有很多，必须注意考证校正。前代的反切注音，又有很多是不合适的。徐仙民的《毛诗音》中将“骤”的读音注成“在遘反”，《左传音》中将“椽”注为“徒缘切”，这些不能信从的例子也是很多的。现在的学者，注音也有不正确的；古人是什么人，后人一定要沿袭他们的错误吗？《通俗文》中说：“入室求曰搜。”作者将“搜”注为“兄侯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兄”就应该读作“所荣反”。现在北方民间通行这个读音，这也是古代语言中不能沿用的例子。玙璠，是鲁国的宝玉，应该读成“余烦”，江南地区的人都把“璠”读成“藩屏”的“藩”。“岐山”的“岐”应该读作“奇”，江南地区的人都将它读作“神祇”的“祇”。江陵陷落以后，这两种读音在关中普遍流传，不知道它们的依据是什么。因为我才疏学浅，还没有听说过。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1〕。”此为知音矣〔2〕。

【注释】

〔1〕呼：音韵学名词。汉语音韵学家依据口、唇的形态将韵母分为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四类，合称四呼。

〔2〕知音：懂得音韵的人。

【译文】

北方人的语音，经常把“举”、“莒”读成“矩”；只有李季节说：“齐桓公与管仲在台上商议讨伐莒国的事情，东郭牙远远望见桓公说话的时候嘴张开而不合上，因而知道他们谈论的对象是莒国。这样的话，那么‘莒’、‘矩’二字的发音方法必定有开口、合口的不同。”他是懂音韵的人。

夫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1〕；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2〕。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3〕。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注释】

〔1〕好恶（hǎo’è）：好坏。

〔2〕好恶（hàowù）：喜好与嫌恶。

〔3〕好生恶杀：爱惜生灵，厌恶杀生。此处“好”应读作hào，“恶”读作wù，黄河以北地区的学者可能是读成了“好（hǎo）生恶（è）杀”，所以颜之推认为他们读错了。

【译文】

物体本身有精良、粗劣的分别，精粗也就是好恶；人的心意对事物有舍弃或保留，这种舍弃或保留的心理就是好恶。后一种“好恶”的读音见于葛洪和徐邈的著作。而黄河以北地区的读书人在读《尚书》时却将“好（hào）生恶（wù）杀”读作“好（hǎo）生恶（è）杀”。这两种读音一种是评论物体质地的，一种是表达人类情绪的，将这两种读音混为一谈实在是说不通。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字；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1〕。唯管仲、范增之号〔2〕，须依字读耳。

【注释】

〔1〕喻：知晓，明白。

〔2〕管仲、范增之号：管仲号仲父，范增号亚父。

【译文】

“甫”是男子的美称，古代写的时候多通假为“父”字；北方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将假借为“甫”的“父”字读成“甫”，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二者的通假关系。只有管仲仲父和范增亚父二人名号中的“父”字应该依本字而读。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1〕，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注释】

〔1〕语词：即“语辞”，文言虚词。

【译文】

据考证：各种字书都认为“焉”是鸟名，也有说是虚词的，都注音为“于愆反”。自葛洪的《要用字苑》起，才开始区别“焉”字的读音和意义：如果解释作“何”、“安”，就应该读作“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容”、“焉用佞”、“焉得仁”之类的句子就是这样；如果“焉”字是用作句末语气词及结构助词，就应该读作“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这类句子就是如此。江南地区至今沿用这种不同读音，字的意思非常明了易懂；而黄河以北地区把两种读音混成了一种，这虽然遵从古音，却不能用在当今。

邪者，未定之词〔1〕。《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云：“天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系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2〕。”

【注释】

〔1〕未定之词：即疑问词。

〔2〕折：判断，裁决。

【译文】

“邪”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左传》说：“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上说：“天邪地邪？”《汉书》里说：“是邪非邪？”这些例子中的“邪”字就是这种用法。而北方人却把“邪”字读作“也”，这就错了。有人诘难我说：“《系辞》里说：‘乾坤，易之门户邪？’这个‘邪’字难道也是疑问语气词吗？”我回答说：“为什么不是呢！前面先提出问题，后面才列举乾坤之德来作裁断啊。”

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1〕，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诸记传未见“补败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

【注释】

〔1〕凡例：体制，章法。

【译文】

江南地区的学子读《左传》，是靠口授递相传述，自行制定了一套音读章法，军队自己溃败说“败”，打败对方军队也说“败”。各种记载和传本中都没有见过“补败反”这个注音。徐仙民读《左传》的时候，只在一处注了这个读音，并没有说自败和打败别人的分别，这就是牵强附会了。

古人云：“膏粱难整〔1〕。”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2〕。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3〕，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4〕，自陈“痴钝”，乃成“飔段”〔5〕，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6〕，遂成司隶〔7〕。”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8〕，以此为诫。

【注释】

〔1〕膏粱：指富贵人家及其后嗣。

〔2〕克励：刻苦自励。

〔3〕保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等贵族子弟及未成年帝王、诸侯的男女官员，统称为保傅。

〔4〕饮谑：饮酒，戏谑。

〔5〕飔（sī）：凉风。

〔6〕庚辰吴入：指的是春秋时期吴国军队攻入楚国郢都的事。《春秋》中有：“定四年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柏举，楚师败绩，楚囊瓦出奔郑。庚辰，吴入郢。”简文帝此处故意省略了“郢”字。

〔7〕司隶：指东汉司隶校尉鲍永，简文帝此处暗用“永”字。

〔8〕侍读：古代官名。其职责为陪侍帝王读书论学或为皇子等授书讲学。南北朝、唐、宋诸王属官，有侍读、侍讲。

【译文】

古人说过：“整天享用精美食物的人，他们的品行很少有端正的。”这是因为他们自满骄横奢侈地生活，而不能克制勉励自己。我见到的王侯外戚，语音多数都不标准，这也是因为他们在内受到了那些低贱保傅的熏染，在外又没有良师益友对其进行帮助的缘故。梁朝有一位侯爵，曾经和梁元帝一起饮酒玩笑，他自称“痴钝”，却把这两个字读成了“飔段”。元帝回答他说：“你说的这个‘飔’可不是凉风，‘段’也不是段干木。”他还把“郢州”说成“永州”。元帝把这件事告诉了简文帝，简文帝说：“庚辰日吴人攻入的地方，竟然变成了后汉的司隶校尉。”像这种发音不准的例子，那些王公贵戚众口皆然。元帝亲自为诸位皇子授书讲学时，就拿这件事来告诫他们。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䋤，自称为“獡”〔1〕。非唯音韵舛错〔2〕，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注释】

〔1〕獡（shuò）：相惊的样子。

〔2〕舛（chuǎn）错：差错，不正确。

【译文】

黄河以北地区的人将“攻”字注音为“古琮切”，与“工”、“公”、“功”三字的读音不同，这是极端错误的。近代有人名叫“暹”，他自己将“暹”读成“纤”；有人名叫“琨”，他自己将“琨”读成“衮”；有人名叫“洸”，他自己将“洸”读成“汪”；有人名叫“䋤”，他自己将“䋤”读成“獡”。这不仅在音韵上有错误，也使子孙后代的避讳变得纷繁杂乱了。

杂艺第十九

作者在这一篇主要讨论了书法、绘画，骑射、博弈、投壶、卜筮、算术、医学等其他技艺，他认为对于这些事情或者可以修身，或者可以怡情，或者可以有助于日常生活，对此需要有一定的了解，但是不能专门从事这些行业。

真草书迹〔1〕，微须留意〔2〕。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宋余俗，相与事之〔3〕，故无顿狼狈者〔4〕。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5〕，深有以也〔6〕。

【注释】

〔1〕真草：书体名，真书和草书。真书，即楷书。

〔2〕微：略，稍微。

〔3〕相与：共同，一道。

〔4〕狼狈：为难窘迫。

〔5〕韦仲将：魏代书法家。《世说新语·巧艺》篇说魏明帝兴造宫殿，命韦仲将登梯题字，韦仲将累得鬓发斑白，因此劝告儿孙不要学书法。

〔6〕有以：有原因。

【译文】

楷书、草书等书法技艺，是要稍加留意的。江南的谚语说：“一封短信，就是千里之外给人看的面目。”现在的人继承了东晋和刘宋以来的风气，都用功学习书法，因此在这方面从没有突然感到为难窘迫的时候。我自小继承家传的学业，再加上本身也很爱好书法，所见到的书法字帖也多，而且在临摹玩味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最终还是不能达到很高的水平，大概是因为缺少天分的缘故。然而这门技艺没必要学得太精深。巧者多劳，智者多忧，若因此而常被人家役使，反而会觉得精通书法是一种负累。魏代书法家韦仲将给儿孙留下“不要学书法”的训诫，是很有道理的。

王逸少风流才士〔1〕，萧散名人〔2〕，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3〕：“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4〕，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5〕，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6〕，以能书拔擢者多矣〔7〕。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注释】

〔1〕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2〕萧散：犹萧洒。形容举止、神情、风格等自然不拘束，闲散舒适。

〔3〕萧子云：齐梁时人，《齐书》撰者。

〔4〕弘义：大义，正道。

〔5〕王褒：南北朝时文学家，本为梁人后入北周。地胄（zhòu）清华：门第清高显贵。地胄，南北朝时，称皇族帝室为天潢，世家豪门为地胄，后亦泛指门第。

〔6〕厮猥：地位卑微。

〔7〕拔擢（zhuó）：选拔提升。

【译文】

王羲之是一位洒脱飘逸的才子，潇洒而不受约束的名士，世间所有人都只知道他的书法精妙，反而把其他方面的才华都掩盖了。萧子云常常感叹说：“我撰写的《齐书》，编纂成一套制度，书中的文章大义，我自以为很值得一看；可是到头来却只是因抄写的书法精妙而使我得名，也真是怪事。”王褒出身高贵门第，学识渊博，文思敏捷，后来虽然到了北周，也依然受到礼遇。他尚且因为擅长书法，而经常困顿于碑碣之间，辛辛苦苦替别人写字，他曾后悔地说：“假如我不精通书法，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吧？”由此看来，千万不要以精通书法而自命不凡。话虽这样说，地位低下的人，因写得一手好字而被提拔的事例很多。所以说：处境不同的人是不能互相谋划的。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1〕，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2〕，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3〕，乃右军年少时法也。

【注释】

〔1〕秘阁：皇宫中藏图书秘籍之所。

〔2〕陶隐居：陶弘景，南朝著名隐士。阮交州：指梁朝人阮研，字文几，陈留人，官至交州刺史，善书。萧祭酒：指萧子云，他曾为国子监祭酒。

〔3〕晚节：晚年。

【译文】

梁朝秘阁珍藏的图书文籍散失以后，我见过很多王羲之、王献之的楷书、草书作品，家里曾经有十卷；看了这些作品，才知道陶弘景、阮研、萧子云等人的字，无不是学习了王羲之的字体布局，所以说王羲之的字是书法的渊源。萧子云晚年时的字体有所变化，就是学习了王羲之年轻时所写的字。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1〕，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2〕；朝野翕然〔3〕，以为楷式〔4〕，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5〕，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6〕，秘书缮写〔7〕，贤于往日多矣。

【注释】

〔1〕部帙（zhì）：指书籍。

〔2〕伪字：指不规范的字。

〔3〕翕然：一致。

〔4〕楷式：法则，典范。

〔5〕姚元标：北魏时人，官至左光禄大夫，以书法见称。

〔6〕洎（jì）：至，到。

〔7〕缮写：誊写，编录。

【译文】

东晋、刘宋以来，有很多精通书法的人。所以一时形成了风气，在人们中互相产生了影响。所有的书籍文献都抄录得非常端正美观，即使难免出现个别俗体字，但并没有多大损害。直到梁武帝天监年间，这种风气也没有改变；到了大同末年的时候，异体错讹之字开始大量出现。萧子云改变字的形体，邵陵王常使用不规范的字；朝野上下都一致效仿，将他们奉为典范，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造成很大的损害。以致一个字简化只有几个点，有的将字体随意安排，任意改变偏旁的位置。自那以后的文献书籍，几乎没法看。北朝经历了长期的兵荒马乱以后，书写字迹丑陋难看，再加上擅自生造新字，情况比江南地区还要拙劣。甚至出现将“百”、“念”两字组合成“忧”字，把“言”、“反”两字相组合当成“变”字，将“不”、“用”两字组合当成“罢”字，把“追”、“来”两字组合当成“归”字，将“更”、“生”两字组合作为“苏”字，“先”、“人”两字组合当成“老”字。像这样的情况不是个别的，而是遍布于经籍传书之中。只有姚元标擅长于楷书、隶书，专心研究文字训诂的学问，跟从他学习的年轻人很多。到了北齐末年，秘阁书籍的抄写就比以前强多了。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1〕，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注释】

〔1〕轨则：规则，准则。

【译文】

江南民间流传有《画书赋》一书，是陶弘景的弟子杜道士撰写的；这个人不怎么认识字，却轻率地规定字体的法则，假托名师，世人以讹传讹，信以为真，年轻学子多被他所误导。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1〕，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2〕，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3〕，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4〕，与诸工巧杂处〔5〕。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6〕，岂见此耻乎？

【注释】

〔1〕武烈太子：即梁元帝长子萧方等，字实相。写真：画人的真容。

〔2〕萧贲：字文奂，南齐竟陵王萧子良之孙，有文才，善书画。刘孝先：南朝梁人，善写五言诗。刘灵：亦为梁人，工文，善画。

〔3〕下牢：即下牢关，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4〕陆护军：指陆法和。护军：监军，官名。

〔5〕工巧：泛指匠人、工匠。

〔6〕素业：清高儒雅的工作。

【译文】

擅长绘画，也是件好事；自古以来的名人，很多人擅长绘画。我家曾保存有梁元帝亲手画的蝉雀白团扇和马图，他的画技也是旁人很难企及的。武烈太子萧方等特别擅长画人物肖像，在座的宾客，他只要用笔随意点染，就能画出这些人的样子，拿了画像去问小孩，小孩都能指出画中人物的姓名。还有萧贲、刘孝先、刘灵，这些人除了精通文学创作之外，绘画技术也高。赏玩古今名画，确实让人爱不释手。但如果善于作画的人官位还未显贵，就会因为能绘画而常被公家或私人使唤，作画也就成了一种下贱的差使。吴县顾士端曾是湘东王国的侍郎，后来任镇南府刑狱参军，他有个儿子名叫顾庭，是梁元帝的中书舍人，父子俩都通晓琴艺和书法，尤其精通绘画，常因此而被梁元帝使唤，时常感到羞愧悔恨。彭城人刘岳，是刘橐的儿子，担任过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富有才学，为人豪爽，绘画技艺十分高超，后来跟随武陵王萧纪到蜀地，下牢关战败后，就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画，和那些工匠杂处一起。如果这三位贤能的人当初都不懂得绘画，一直专心致力于清高儒雅的事业，怎么会受到这样的耻辱呢？

弧矢之利〔1〕，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2〕，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3〕，已解追兵，三九宴集，常縻荣赐〔4〕。虽然要轻禽〔5〕，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注释】

〔1〕弧矢：弓箭。

〔2〕博射：我国古代一种游戏性的习射方式。

〔3〕直：只。葛洪：晋人，长于方术，博学多才，著有《抱朴子》一书。该书自序云曾手射追骑。

〔4〕縻（mí）：分得，获得。

〔5〕要：截取。

【译文】

弓箭的锋利，可以威震天下，古代的帝王以射箭来考察人的德行，选择贤能，同时操弓射箭也是保全自己性命的紧要事情。江南的人将世上常见的射箭，称为是“兵射”，士大夫和读书人都不肯学习此道；另外有一种“博射”，弓的力量很弱，箭身较长，设有箭靶，宾主相见，揖让进退，按一定的仪式致敬。这种射箭对于防御敌寇，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战乱之后，这种“博射”就没人玩了。北方的文人，都懂得“兵射”，不仅能像葛洪那样一箭射死追兵，而且在三公九卿宴会时也常常因精于射箭获得赏赐。尽管这样，用射箭去猎获飞禽走兽这种事，我仍是不愿意你们去做的。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于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恜恜〔1〕，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2〕。凡射奇偶〔3〕，自然半收，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壈贫穷〔4〕，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5〕，皆无官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6〕，亦祸源也。及星文风气〔7〕，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8〕，亦值世间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亦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9〕，竟以遇害；归忌寄宿〔10〕，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注释】

〔1〕恜恜（chì）：忧惧不安的样子。

〔2〕委曲：知其详尽。

〔3〕射：猜度。

〔4〕坎壈（lǎn）：困顿不得志。

〔5〕京房：西汉人，以易学闻名。管辂：东汉末年人，长于占卜。郭璞：晋人，长于占卜。

〔6〕诖（ɡuà）误：贻误，连累。

〔7〕星文风气：指根据星象、风向、气象等征兆，判断人事吉凶。

〔8〕六壬（rén）式：动用阴阳五行进行占卜凶吉的方法之一。

〔9〕反支：即反支日，古术数星命之说，以反支日为禁忌之日。《汉书·游侠传》记载张竦因反支日不肯出行，为贼所杀之事。

〔10〕归忌：阴阳家认为某些日子不宜在家。《后汉书·郭躬传》记载汝南人陈伯敬小心翼翼，遇到归忌之时，宁可寄宿在外，但最终被女婿连累而被杀。

【译文】

卜筮，是圣人的事务；只是近世没有高明的巫师，所以占卜大多数都不灵验。古时候，占卜是用来解除疑惑的，现在的人反而因为占卜产生了疑惑，为什么呢?坚守道德规范，相信自己谋划的人，打算去办一件事，占卜时却得到了不好的卦，反让他感到忧虑不安，生疑于卜就是这个意思吧！况且，现在人十次占卜，其中有六七次应验，就认为是占卜的高手，实际上只是粗略地知道占卜的大意，并不精通。但凡是猜测奇偶正负，自然会有一半猜中的机会，这样的结果怎么值得信赖呢？世人传说：“精通阴阳占卜的人，被鬼神所憎恶，一生坎坷艰难，大多都过得不太平。”我看近古以来，特别精通占卜的人，也就是京房、管辂、郭璞三人罢了。他们都没有官职，又多遭灾祸，因此这个传言更加让人觉得可信。倘若碰上世间法制严密，勉强地背负占卜的名声，就会受到牵累祸害，这也是祸根呀。至于看天文、观星相、测气候之类，一概都不要去研究。我曾学过《六壬式》，也遇到过世间的占卜高手，收集了《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等十几种占卜的书，探讨一番之后发现书中所说的并没有应验，不久也就因后悔而作罢了。凡阴阳占卜之术，与天地共生，它所昭示的吉兆凶象、施加恩泽与惩罚，是不能不信的；只是现在离圣人的年代已久，世上流传的占卜书，都是庸人所撰，言词粗鄙浅陋，应验的少，虚妄的多。至于有人在反支日不敢远行，反而因此遇害；有人在归忌日寄居在外，还是免不了一死：因拘泥于此类说法而忌讳多多，是没什么益处的。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1〕。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暅精之〔2〕，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注释】

〔1〕专业：专门从事某种学业或职业。

〔2〕祖暅（xuǎn）：即祖暅之，他是祖冲之的儿子，字景烁，精通天文数理。

【译文】

算术也是六艺中重要的一项，自古以来的读书人中能谈论天文，推定律历的人，都精通算术。然而，可以在学别的同时学习算术，不要专门去学习它。江南通晓算术的人很少，只有范阳人祖暅精通，他官至南康太守，北方人大多通晓这门学问。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1〕，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注释】

〔1〕小小：稍稍。和合：调和，汇合。

【译文】

医道这种事，要达到精妙极为困难，我不鼓励你们以会看病自许。稍微懂得一些药性，稍微能够配点药，日常生活中能够用来救急，也是件很好的事。皇甫谧、殷仲堪就是这样的人。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1〕。”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2〕，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3〕；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雅致〔4〕，有深味哉！今世曲解〔5〕，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6〕，况尔曹乎！

【注释】

〔1〕彻：撤除，撤去。

〔2〕洎（jì）：至，到。

〔3〕阙：缺。

〔4〕愔愔（yīn）：和悦安舒的样子。

〔5〕曲解：古乐府一节称一解，因以泛指乐曲。

〔6〕戴安道：晋人戴逵，字安道，他善于弹琴，武陵王司马晞一次召他弹琴，他不去，当着使者的面摔坏了琴，表示不做王门伶人。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四》。

【译文】

《礼记》里说：“君子无故不撤去琴瑟。”自古以来的名士，大多爱好弹琴。到了梁朝初期，如果贵族子弟不懂弹琴，就要被认为有缺憾；到了大同末年，这种风气就已经荡然无存了。然而这种音乐安闲和雅，确实有着深厚的意味啊！现在的琴曲歌词，虽然不同于古曲，听了之后还是足以使人神情舒畅。只是不要以擅长弹琴闻名，那样就会因此而被达官贵人所役使，坐在宴席下面，身受伶人般的屈辱。戴安道尚且遭遇过这样的事，何况你们呢！

《家语》曰〔1〕：“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2〕？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3〕。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4〕；王肃、葛洪、陶侃之徒〔5〕，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6〕，小博则二茕〔7〕，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茕十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玩。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8〕，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9〕，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注释】

〔1〕《家语》：即《孔子家语》，魏人王肃所作伪书。

〔2〕“不有”句：出《论语·阳货篇》。博弈，泛指棋类游戏。

〔3〕兀（wù）然：无知的样子。

〔4〕韦昭：即韦曜，他本名昭，史书为避晋讳改作曜。曜字弘嗣，三国时期吴郡云阳人，曾为太子中庶子。时蔡颖亦在东宫，蔡颖性好博弈；太子和以为无益，命曜论之。事见《三国志·吴书·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

〔5〕王肃：魏人，著名学者。葛洪：晋人，著有《抱朴子》。陶侃：晋人，东晋初年曾平王敦之乱，官拜大司马。这三个人都因珍惜时机，不许门人子弟近于博弈。

〔6〕博：指博戏，又叫局戏，为古代的一种游戏，六箸十二棋。六箸：古代博弈之具。

〔7〕茕（qiónɡ）：赌具，骰子。

〔8〕手谈、坐隐：都是下围棋的别称。

〔9〕耽愦（kuì）：沉迷昏聩。

【译文】

《孔子家语》说：“君子不参与博戏，是因为它能很快使人走上不正之道。”《论语·阳货篇 》说：“不是有玩博弈下棋等游戏吗？干点这个，也比什么都不干强！”话虽如此，但圣人并不是要用这个来教学生，只是认为读书人不可能总是一直专注学习，有的时候感到疲倦了，偶尔玩玩，要比吃饱了饭昏昏而睡，或是傻愣愣地坐着强罢了。倘若像吴太子那样认为博弈毫无益处，命韦昭写文章议论这件事；王肃、葛洪、陶侃的弟子，则不许围观参与，这都是勤奋专一的标志。会了当然也不错。古时候，大规模的博戏就用六根竹筷，小规模的博戏则用两个骰子，如今已无人知道怎么玩了。近代流行的是用一个骰子十二个棋子，路数技巧简单乏味，不值得深玩。围棋另有“手谈”、“坐隐”的名称，可算是一种高雅的游戏；但是令人沉迷其中，从而旷废很多别的事，不能经常玩。

投壶之礼〔1〕，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2〕，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3〕。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璝，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4〕，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注释】

〔1〕投壶：古代宴会礼制，亦为娱乐活动。宾主依次用矢投向盛酒的壶口，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负者饮酒。

〔2〕骁（xiāo）：古代投壶游戏，箭从壶中跳出，用手接住再投，屡投屡跃，箭不坠地，称之“骁”。

〔3〕倚竿：投壶的一种招数，箭斜倚壶口中。带剑：投壶的一种招数，把箭投插入壶耳中。狼壶：投壶的一种招数，箭旋转壶口之上最后像倚竿那样斜倚壶口中。豹尾：投壶的一种招数，即龙尾，箭斜倚壶口中而箭羽正对投壶之人。龙首：投壶的一种招数，箭斜倚壶口中而箭首正向投壶之人。

〔4〕校具：装饰的物品。

【译文】

投壶的讲究，近代越发精妙。古时候，壶里要装满小豆子，怕箭从壶中跳出来。现在人在投壶的时候却只想让箭能从壶中跳出来，跳出来的次数越多越高兴，于是就有了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等名目。其中最精妙的是莲花骁。汝南人周璝，是周弘正的儿子，会稽人贺徽，是贺革的儿子，他们都能使一支箭连续投跃四十多次。贺徽曾经安置了一个小屏风，把壶放在屏风的外面，他自己隔着屏风投壶，没有投不进去的。自从我到邺城以来，看见广宁王、兰陵王等王公也有投壶的器具，但是举国上下竟然没有人能投一骁。弹棋也是近代的一种高雅游戏，能够消愁解闷，偶尔可以玩一玩。

终制第二十

终制即送终之制，类似于现在的遗嘱，作者因为自己年事已高，又疾病缠身，感慨自己一生坎坷遭遇，在这一篇中预先安排自己的身后之事，叮嘱子女将他薄葬，一切从简，同时还劝诫子孙要以立身扬名为重，不要因为顾恋为他守墓而埋没前程。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1〕，亦常数辈；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2〕，常疑奄然〔3〕，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注释】

〔1〕白刃：锋利的刀。

〔2〕风气：病名。

〔3〕奄然：奄忽，指死亡。

【译文】

死亡，这是人生注定的事，不可避免。我十九岁的时候，正值梁朝覆亡，动乱期间出没刀光剑影中，也有很多次；幸亏蒙受祖上的福荫，我才能活到今天。古人说：“活到五十岁就不算短命了。”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所以面对死亡心里非常坦然，不因剩下的年月无多而挂怀。我以前患有风气病，常怀疑自己会突然死去，因而姑且记下自己平时的想法，作为对你们的嘱告。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1〕，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2〕。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3〕，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4〕，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5〕，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6〕；使汝等沉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腆冒人间〔7〕，不敢坠失〔8〕。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注释】

〔1〕旧山：旧茔。

〔2〕迁厝（cuò）：迁葬。

〔3〕本朝：古人称自己曾任职的王朝为本朝，此处指梁朝。

〔4〕罄穷：精光，荡然无存。

〔5〕五服：指近亲。五服本为近亲所服五种丧服。

〔6〕资荫：凭先代的功勋或官爵而授官封爵。

〔7〕腆（tiǎn）冒：厚颜冒昧。

〔8〕坠失：失去，废弛。

【译文】

我的亡父与亡母的灵柩都没能葬回建邺祖坟，因为客死他乡就暂时葬在江陵城的东郊。承圣末年，我已经启奏要求回扬州，准备迁葬。承蒙圣上下诏赐给百两银子，我已在扬州近郊北边烧制墓砖，却赶上梁朝灭亡，我辗转流离来到这里，几十年来，早已灭绝了归还的希望。现在天下虽然已经统一，但是家境困窘，哪有门路筹集这笔奉还营葬所需的费用呢？况且扬州已被破坏，什么也没有残存下来。将亡父亡母的灵柩运返葬在低洼潮湿的地方，也不算得当。我自己怪罪自己，愧疚之情刻骨铭心。思量我们兄弟几个本来不该做官；只是因为家道衰落，人口孤单，力量薄弱，至亲之中，没有一人可以依傍，逃亡在外地，更没有再凭先代的勋功得到荫庇；如果让你们沦落到给人做杂役的境地，那就是祖先的耻辱；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混迹于社会，不敢有任何差错。同时也有北朝政纪严格，根本不允许官员隐退的缘故。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1〕，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2〕，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3〕。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4〕，藏内无砖〔5〕。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6〕；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7〕，并须停省，粮罂明器〔8〕，故不得营，碑志旒旐〔9〕，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10〕，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11〕，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12〕，唯下白粥清水干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餟酹者〔13〕，一皆拒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14〕，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15〕，望于汝也。

【注释】

〔1〕傥然：假若。奄忽：死亡。

〔2〕放臂：指人死亡。

〔3〕殓（liàn）：给死者穿衣入棺。

〔4〕棺器：棺材。

〔5〕藏（zànɡ）：墓穴，坟墓。

〔6〕七星板：旧时停尸床上及棺内放置的木板，上凿七孔，斜凿枧槽一道，使七孔相连，大殓时纳于棺内。

〔7〕蜡弩（nǔ）牙：古代的明器，蜡制的弩弓。弩牙，弩上发矢的机件。玉豚：古时用来殉葬的玉器，猪形。锡人：用锡铸造的人像，古代用以殉葬。

〔8〕粮罂（yīnɡ）：盛粮的陶器，大肚小口，古代墓葬用为明器。明器：即冥器。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一般用竹、木或陶土制成。《礼记·檀弓下》：“其曰明器，神明之也。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

〔9〕碑志：碑记，刻在碑上的纪念文字。旒（liú）旐（zhào）：指铭旌。

〔10〕鳖甲车：灵车。

〔11〕兆域：墓地四周的疆界，亦以称墓地。《周礼·春官·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

〔12〕朔望：朔日和望日，旧历每月初一日和十五日。祥禫（dàn）：丧祭名。语出《礼记·杂记下》：“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

〔13〕酹（lèi）：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14〕刳（kū）：挖，挖空。

〔15〕盂（yú）兰盆：梵文uIIambana，意译为救倒悬。旧传目连从佛言，于农历七月十五日置百味五果，供养三宝，以解救其亡母于饿鬼道中所受倒悬之苦。南朝梁以来，成为民间超度先人的节日，每年在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请僧尼结盂兰盆会，诵经施食。后来演变成为只有祭祀仪式而不请僧尼的活动。

【译文】

我现在年纪已经老了，而且疾病缠身，假如突然死了，难道还要求丧事一定要礼仪完备么？哪一天我撒手离世，只要帮我沐浴身体就可以了，不用再举行复魄的仪式，给我穿上我日常所穿的衣服装殓即可。我的亡母辞世的时候，到处都在闹饥荒，家境贫困窘迫，我们兄弟年幼孤弱，所以她的棺木很薄，坟内也没有用砖。因此，埋葬我时应当用两寸厚的松木棺材，里面除了衣服和帽子之外，什么都不要放进去，棺材的底部只放一块七星板；至于像蜡弩牙、玉豚、锡人之类的随葬品，都要撤掉不用，粮罂之类的明器，不要置办，碑志铭旌，就更不用说了。棺木用鳖甲车运送，贴着土埋下就行，墓顶跟地面平齐，不要堆坟；你们要是担心以后祭拜扫墓时不知道墓的四周疆界，可以在墓的前后左右建一堵矮墙，或者你们随意做一些标记。灵床上不要放置枕几，朔日、望日，以及祥日、禫日祭奠的时候，只要放些白米粥、清水和干枣就行，不准有酒、肉、糕饼、鲜果等祭品。亲友们如果要来祭奠，一概回拒他们。你们要是违背我的心意，营葬的标准超过我亡故的母亲，那就是陷你们的父亲于不孝，这样的话，你们能够心安么？像诵经施舍这些功德事，你们量力而行，不要倾尽家财，以致你们自己饥寒交迫。四季的祭祀，是周公、孔子所教化的事，目的是使人不要忘记死去的亲人，不要忘记奉行孝道。若按照佛经的观点来看，这都是没有用处的。要是宰杀生灵进行祭祀，反而会增加死者的罪孽。你们要是想报答父亲的无尽之恩，表达你们的追思之情，按时斋供，到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时，我期望你们能来扫祭。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1〕，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2〕。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3〕，以取堙没也〔4〕。

【注释】

〔1〕东西南北之人：到处奔走、居无定所的人。

〔2〕崇：高度，从下向上的距离。

〔3〕顾恋：顾念留恋。朽壤：腐土。此处指坟墓。

〔4〕堙（yān）没：埋没，湮没。

【译文】

孔子安葬亲人时说道：“古时候建墓而不堆坟。我孔丘是一个四处奔走的人，不能不留个标志。”于是在墓上堆了个四尺高的坟。这样看来君子顺应时世实践自己的主张，也有不能守着坟墓的时候，何况是被情势所逼迫呢！我现在滞留异乡，自己就像浮云一样飘泊不定，都不知道哪里是我的葬身之地；在我气绝身亡后，随地埋葬就行了。你们应该致力于传承家业、弘扬声名，不可以因为顾念留恋我的葬身之处，而埋没了自己的前程。

中华经典藏书

小窗幽记

成敏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卷一 醒

卷二 情

卷三 峭

卷四 灵

卷五 素

卷六 景

卷七 韵

卷八 奇

卷九 绮

卷十 豪

卷十一 法

卷十二 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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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最近数十年，《小窗幽记》这部书的节选本、全本、翻译本、评注本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出版热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此书在一般读者群中流行的情况，编选者陈继儒的智慧成了吸引读者的金字招牌。

但1996年曹铁圈、郭孟良主编的《中华修身处世经典》（1996年中国人事出版社出版）即在《小窗幽记》的序言中指出，这部书其实与陆绍珩的《醉古堂剑扫》内容相同；清风2005年也在《小窗幽记》（中州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前言中指出，根据内容对比，《小窗幽记》即《醉古堂剑扫》；许贵文在《小窗幽记译注》（辽宁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前言中，进一步根据陈继儒编选之书基本保留原作出处，对比《醉古堂剑扫》选文不注出处的特点，指出《小窗幽记》不可能是陈继儒的作品。

这其实正是目前《小窗幽记》阅读及出版中最典型的状况：认可这部书内容广博、富有哲理，而对其基本情况包括作者、版本源流莫衷一是。《小窗幽记》与《醉古堂剑扫》两书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醉古堂剑扫》目前发现的最早版本是明天启年间的四色套印本，根据陆绍珩自序、凡例等情况可知这是初版本，国家图书馆善本部藏有残本七卷（全书十二卷）。《小窗幽记》目前看到的最早版本刻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十二卷4册，国家图书馆普通古籍部有藏本。

乾隆三十五年（1770）刻本《小窗幽记》赫然印着“云间陈继儒眉公手辑”，开篇是陈本敬所作的序，陈序说“眉公先生负一代盛名，立场高尚，著述等身，曾集《小窗幽记》以自娱，泄天地之秘笈，撷经史之菁华，语带烟霞，韵谐金石，醒世持世一字不落言筌，挥麈风生，直夺清谈之席；解颐语妙，常发斑管之花。所谓端庄杂流漓，尔雅兼温文，有美斯臻，无奇不备。夫岂卮言无当，徒以资覆瓿之用乎？”并指出刻印人崔维东欲将这本好书公诸同好，求序于他。刻印人与作序人都非当时名流，可考事迹少。书前仅一序的状况与明代《小窗清纪》《小窗艳纪》《醉古堂剑扫》等书一序再序甚至多至七八篇序言的情况大不相同。目录页刻有“云间陈继儒眉公手辑，古溪王绍曾西岩论定”字样。

但《小窗幽记》不见于陈继儒的著述名录，却与陆绍珩所辑录之《醉古堂剑扫》内容几乎一致。《醉古堂剑扫》在明末天启四年（1624）刊行，并且流传到日本之后很受欢迎。仅据早稻田大学所藏情况来看，就有嘉永六年（1853）版，池内奉时校订明治十三年（1880）版，嵩山堂1911年再版，星文堂版，文华堂版，有朋堂书店1921年版等版本，诚如李小龙所云：“与国内真本久湮、伪本泛滥不同的是，在日本，未见《小窗幽记》的踪影，而《醉古堂剑扫》则于江户后期开始刊刻，并多次重印。就是当代，也出版了数种认真的日语译本。”而诸多参阅人中，第一位就是陈继儒，采用书目中就有《眉公秘笈》，至于陈眉公究竟参与编选工作没有，实不可知，但书中采用眉公之《安得长者言》《岩栖幽事》等书多条。从每卷卷首的参阅人与编选人名单看，参与实际工作的大约有陆绍珩、汝调鼎、陆绍琏、倪点等几位，这点与序和跋的内容也可相互印证。

就内容看，《小窗幽记》与《醉古堂剑扫》的分卷、每卷卷名、每卷内容基本相同，但是前者对后者进行了少量的改造。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一是删掉了重复的条目。如《醉古堂剑扫》卷二，“青牛帐里，余曲既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这条出现两次，在《小窗幽记》中就删掉重复只剩一条。又如《醉古堂剑扫》卷五“能于热地思冷，则一世不受凄凉；能于淡处求浓，则终身不落枯槁”条，在卷一已经出现过，所以《小窗幽记》只在卷一出现，卷五不再重复出现此条。此类例子甚多，兹不赘述。

二是更改了条目顺序。如《醉古堂剑扫》卷三“英雄未转之雄图，假糟丘为霸业；风流不尽之余韵，托花谷为深山”、“清襟凝远，卷松江万顷之波；妙笔纵横，挽昆仑一峰之秀”、“才人经世，能人取世，晓人逢世，名人垂世，高人出世，道人玩世”、“天下无不好谀之人，故谄之术不穷，世间尽是善毁之辈，故谗之路难塞”四条，其中前两条被置于《小窗幽记》卷十，而后两条被置于《小窗幽记》卷一。而卷内条目顺序更改最多的当数第六卷，不一一枚举。

三是改动了字句。《醉古堂剑扫》卷三“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小窗幽记》则改为“居轩冕之中，要有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常怀廊庙的经纶”。这种改动，意思不变，但是语气和文字更简洁明快。当然也有改动没有达到好的效果。如《醉古堂剑扫》卷三“霁光分晓，出虚窦以双飞；微阴合暝，舞低檐而并入”条，在《小窗幽记》中作“霄光分晓，出虚窦以双飞；微阴合暝，舞低檐而并入”，且不论这条目引自樊晦《燕巢赋》，其原文即作“霁光”，单从对偶和上下文意来看，“霄”字也远不如“霁”字合适，这种改动，一方面可能出于刻印时工匠的错误，另一方面更多是编选者刻意改造所致。《醉古堂剑扫》卷三“竹外窥莺，树外窥水，峰外窥云，难道我有意无意；鸟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他有情无情”中的“鸟来窥人”，《小窗幽记》改为“鹤来窥人”，这故意的雅化，破坏了原文自然随意的氛围，显得刻意矫情，这样的例子亦复不少。

在《小窗幽记》的书名和内容的处理上，我们遵循如下
原则：

第一，保留《小窗幽记》的书名和编选者，尊重这部书出现时的面貌。在序言中介绍《醉古堂剑扫》和《小窗幽记》的关系。实际据以整理的版本不是《醉古堂剑扫》原书，而是乾隆三十五年（1770）《小窗幽记》。

由此，在文字的处理上，尊重《小窗幽记》的原貌，除了对明显的错误字词进行修改之外，与《醉古堂剑扫》或者是与所摘录的原文不同的地方，不作改动。只有少数地方，如《醉古堂剑扫》卷三之“囊无阿堵物，岂便求人；盘有水晶盐，犹堪留客”，在《小窗幽记》中变成了“囊无阿堵，岂便求人；盘有水晶，犹堪留客”这一改，把原本的清寒亦不失骨气，寒素亦对朋友热忱的意思改得荡然无存，依《醉古堂剑扫》改之。《小窗幽记》卷六“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是虚度”，最后一句在《醉古堂剑扫》中是“此日便非虚度”，若不改动，意思也不通。

但是《小窗幽记》中如“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听几句透彻之语，如看岳立川行”，在《醉古堂剑扫》中作“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听几句伶俐之语，如看岳立川行”，意思相同，文字相异，依《小窗幽记》原文。又如《小窗幽记》中“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之句，在《醉古堂剑扫》中是“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起，看破梦里当年”，也保留《小窗幽记》原文。

第二，因为篇幅所限，对《小窗幽记》原书作了删节，尽量删减原书意思重复的部分，或者不够精彩的部分，以期保留原书的精华。

虽然诸多学者都指出《醉古堂剑扫》是《小窗幽记》的母本，但是却忽略了这毕竟是不同时代的两部书，而作为后出者，《小窗幽记》有自己的新内容，如卷三便多出“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松枝自是笔，竹叶常浮野客杯”、“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好山当户天呈画，古寺为邻僧报钟”、“群鸿戏海，野鹤游天”等数条。

虽然总体来说，《小窗幽记》是对《醉古堂剑扫》稍加改造而来的，但也恰是这改动本身自有深意，因为这与编选者所处的时代氛围、风尚习气息息相关。

在修改过程中，《小窗幽记》尽量将晚明人对于时局的愤慨之气减弱，将对时局、时人的尖锐批评变得更为平和，如在卷十中将《醉古堂剑扫》的“我辈腹中之剑，亦何可少，要不必用耳。若蜜口，真妇人事哉”，修改成：“我辈腹中之气，亦不可少，要不必用耳。若蜜口，真妇人事哉”；将卷一的“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世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而天下竟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安得一服清凉，人人解酲”，修改成：“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醒”。

另外，重要的一点是，《小窗幽记》是一部辑录名言名句之书，所录句子皆有出处，但汇集一处，又自成一书，故相关文字出处，我们不再一一注明，只有少数如果不知道出处，便不知所写是何物的情况才会出注。如卷六“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鸟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绿柳白莲，罗生池砌：时居其中，无不快心”。就算不知道这是白居易《与微之书》中的句子，也毫不影响读者的理解，而这也是《小窗幽记》一类摘录名言名句之书的目的，即把好句子摘出来，让人心生领会，甚至所领会之意，不必拘泥于原作之意。

望读者诸君在阅读《小窗幽记》时，体会到这部撷自群书的精彩片段汇集之书的妙处，展读把玩之际，领略其精神内涵、气质风度、品格品味，开卷有得，心有所悟，心生欢喜。

成敏
2016年1月

卷一　醒

集醒是《小窗幽记》第一卷，所汇集的都是关于“醒”的慧言慧语。所谓“醒”，是指在浊世之中，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纯真的心灵，不被世俗名声所惑，不为世俗利益所诱，能坚守自己处世为人的底线。

“醒”之难能可贵，是因为在浮世尘俗之中，人们为了追逐名利，难免和光同尘，难免会违心，难免会不清醒，甚至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保持清醒意味着对自己、对世事不肯苟且，宁愿看到真相也不愿掩饰和回避，所以意味着清楚明白地承受痛楚。保持“醒”其实是对内心良知的坚守，也意味着直面痛苦、承担责任。

作者在这一卷中指出了当时之世人们求名逐利，沉醉于名利或物质享受中，描绘了从上到下，一派昏醉不清醒的世态。

其实，红尘之中，向来皆如此，唯恐求之不得，唯恐得之失去，总是在为了争取什么或者为了保住什么而费尽心机。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指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一派熙攘之况，便是世人竞相奔走的真实写照。为了生活，不停奔波，自有其不得已之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内心也真有难言之痛。然竞相奔走，为利为名蒙蔽自己的内心，便使自己变得浮躁不安，时时处于紧张焦灼之中，而一旦人人竞相为此态，整个社会的风气便会呈现出昏昏然的状态，唯以利益为重，唯以浮名为高。这种世风使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充满了紧张和周旋，也使人的内心缺少安全感和信任感。昏昏并不是指对于自己的目标和利益不清楚，而是太清楚太充满欲望了，导致人们浑浊了做人的底线，甚至模糊了道德标准。

屈原被流放，在江畔徘徊，渔人问他为什么“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也即为什么不同流合污呢？屈原回答说：“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宁愿保持孤独的清醒，也不愿意和其光、同其尘。这展现了一个大写的人的担当精神，也是一个清醒灵魂的写照。

我们不能祈求会有千日之酒，让我们忘记这世间的纷杂。也很难有特效良药，使人们的内心变得安宁清醒，但是认识到自己内心的欲望，认识到自己的挣扎矛盾，认识到世态真相，变得超脱一些，哪怕是暂时的，站在一定的高度俯视自己和世相，能像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便是理清自己内心，清醒镇定前行的第一步。在那个时刻，在纷繁的脚步声中，便能感受到山花含笑，明月皎皎。

食中山之酒[1]一醉千日。今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醒？集醒第一。

【注释】

[1]中山之酒：据晋代干宝《搜神记》卷十九记载，中山人狄希能造千日酒，人喝了一醉千日。后以中山酒或者千日酒泛指美酒。ft

【译文】

饮了中山美酒，一醉长达千日。而今天世人浑浑噩噩争名逐利，没有一天不在醉中，求名的人沉醉于官场之上，逐利的人酣醉在市井之中，有权势的人因音乐女色香车骏马而迷醉，天下简直成了一个昏迷而不清醒的天下了！哪里能得到一剂清凉散，来为人人解酒呢？集醒第一。

倚才高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2]；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3]。

【注释】

[2]射影之虫：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提到：有一种动物叫“蜮”，也叫“短狐”，生活在水中，能含沙射人。被射中的人会头痛发热，厉害的至于死亡。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中指出，这种叫蜮的虫子，三足，也叫射工，在水中，含沙射人，也有的说是射人的影子。后指背后暗算。

[3]照胆之镜：传说中的神镜，能照见人的内脏。《西京杂记》卷三《咸阳宫异物》载：汉高祖入秦咸阳宫，见“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则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碍。人有疾病在内，则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ft

【译文】

倚仗自己的才能高超而玩世不恭，游戏世间，背后便要提防那些暗算之徒；如果伪装忠厚善良来欺骗别人，面前恐怕有照胆镜，能照尽肝胆让人心事无所隐藏。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

【译文】

拨得开繁密的花柳丛，看得清局势，才是真的有能力；在狂风暴雨中站得稳，才能见出定力。

淡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

【译文】

淡泊的节操，是要在繁华俗世的华丽场上磨炼而来；镇定的操守，还要向纷繁复杂的场面上去验证过。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译文】

使人当面称赞你，不如让别人背后不诋毁你；使人在初识时欢喜与你结交，不如让人和你久处而不生厌。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勿过高，当原其可从。

【译文】

攻击别人过错的时候不要过于严苛，要考虑他是否承受得了；教导别人从善切莫要求太高，要体谅他能否跟得上。

不近人情，举世皆畏途；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

【译文】

不体贴人情世故，每条路都是你害怕走的艰难之路；不体察世情，就如在梦中生活，一生都难以实现理想。

结缨整冠之态[4]，勿以施之焦头烂额之时；绳趋尺步之规[5]，勿以用之救死扶危之日。

【注释】

[4]结缨整冠：据《左传·哀公十五年》所载：“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是讲子路在卫国的内乱中，忠心护主，最后战斗而死，死前系帽的带子被击断了，他停下来整理，从容而死。

[5]绳趋尺步：指规行矩步，举止合乎法度。ft

【译文】

不要在火烧眉毛焦头烂额的危急时刻，还要讲究结缨整冠的从容之态；在救死扶危的紧急之时，也不能再步步遵循规矩、凡事都不失分寸。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译文】

置身事外对事件进行评价和议论的人，应通晓所有利害关系；但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置身事中，应当不计利害尽心处理。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谨，多出机心。

【译文】

俭朴是一种美德，但太过分了就是小气，是鄙俗吝啬，反而有失风雅；谦让，是美好的德行，太过分了就是过于谄媚恭顺，或过于拘泥小节，大部分都是出于深心算计。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译文】

怨恨会因为恩德而更加明显，所以让人感恩我，不如恩怨两忘；正是因为有恩德，所以才有仇恨，所以让人知道感恩，不如恩仇都消。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之[6]；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阨我遇[7]，吾亨吾道以通之。

【注释】

[6]迓（yà）：迎接。

[7]阨（è）：同“厄”，阻塞。ft

【译文】

上天让我福薄，我就提高我的德性来迎接；上天让我身体劳碌，我就用内心的安逸放松来补偿；上天阻止我有好的际遇，我就用我的修养来使它通达。

事穷势蹙之人[8]当原其初心[9]；功成行满之士[10]要观其末路。

【注释】

[8]势蹙（cù）：走投无路。蹙，紧迫。

[9]初心：最初的心意，最初的本心。

[10]功：功业，功绩。行：善行。功成行满指道行圆满，尤指宗教中最终的得道。ft

【译文】

遇到事情到了山穷水尽、时势不可回转之人，要谅解他最初时的动机；而成功之士，要观察他晚节如何。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译文】

对于美和丑心里分得太明白，就与事物不相契合；对于贤良和愚笨分得太清楚，也让人不可亲近。应该是内里精明，而外在表现出圆融朴厚，使美与丑、精明和愚笨都得以平衡，都能够得到各自的好效用，才是上天造物的德性和度量。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译文】

仕途虽然显赫，也要常常有荣华过去之后的退隐之思，这样追逐权势的念头就会自然减轻；世上的路虽然纷繁浮华，也要常常思考死后的光景，那么欲念贪念就会自然淡薄。

了心自了事[11]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还集[12]。

【注释】

[11]了心：指摆脱尘世羁绊，自由自在。

[12]蚋（ruì）：蚊虫。ft

【译文】

把心里的欲望断绝，诸种俗事就能了断，就像是把草连根拔掉，草就不能再长了；如果逃离俗世，却仍然不想放弃名声，那么就仍然留有腥味还能招来蚊虫。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

【译文】

感情是最难持久的，所以到处留情的人最后必然薄情；人的本性有其恒常不变的部分，所以不违背自己本性的人最后不会失掉自己的本性。

喜传语者，不可与语；好议事者，不可图事。

【译文】

喜欢传播小道消息的人，不能和他说话；喜好议论事情的人，不可以与他共同谋划事情。

甘人之语，多不论其是非；激人之语，多不顾其利害。

【译文】

让人觉得甘美的语言，大多是不说他的是非之处；令人愤怒的语言，大多是没有顾及他的利害。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念；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译文】

做恶事怕人知道，说明恶中还有善良的念头在；做善事急着让人知道，说明善处就是恶根。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能笃学，方为心地上工夫。

【译文】

贫穷的人愿意周济别人，才是天性中真正的善良带来的福泽；在热闹的场合还能够专心学习，才是心灵中的真正功夫。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

【译文】

贪得无厌的人，身家富有而心里贫穷空虚；知足常乐的人，身家贫穷而心里充实富有。身居高位的人，看起来身体安逸，其实神思最为劳碌；地位不高的人，看起来身体劳碌，但是心里却平静安逸。

局量宽大，即住三家村里，光景不拘；智识卑微，纵居五都市中，神情亦促。

【译文】

如果心胸宽广，就是住在偏僻的小地方，也不会有局促的感觉；如果智慧不足见识不高，就是居住在大都市的中心，神情也会局促不安。

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13]；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

【注释】

[13]凌轹（lì）：欺压，干犯。这里有驾驭的意思。ft

【译文】

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人，才能有凌驾千古的远大志向；对于别人的微小才能也心生怜惜的人，才能有驾驭天下豪杰的雄心。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14]，要看他会救。

【注释】

[14]儆（jǐnɡ）：同“警”，使人警醒。ft

【译文】

上天要想给人灾祸，必会先用微小的福分来让他骄傲，看他是不是能够承受；上天要想给人福分，必会先用微小的灾祸来使他警醒，看他是不是能够自救。

世人破绽处，多从周旋处见；指摘处，多从爱护处见；艰难处，多从贪恋处见。

【译文】

世人露出破绽的地方，大多都是从与人交际应酬之处被人发现；指责挑剔的地方，也多是因为出自爱护之心；艰难之处，多是从贪恋之处显现出来。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译文】

凡是情意能留下余韵没有全尽，就会意味深长；凡是兴致留有余兴没有全尽，则有更多的意趣在其中。

看中人，在大处不走作；看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译文】

看中等的人，要看他在大节上是否违背规矩；看豪杰，要看他在小处是否有漏洞。

留七分正经，以度生；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译文】

用七分的正经来度过自己的一生，用三分的痴呆来明哲保身。

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译文】

看轻财物便足以使人聚结在他周围，规范自己便足以使人服从，胸襟宽便足以得到人心，凡事亲自率先去做便可以做其他人的表率。

从极迷处识迷，则到处醒；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译文】

在最迷惑的时候参透迷惑，那么无处就不清醒了悟；将难以放怀的事放下了，处境就无所不宽了。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译文】

遇到大事和难事，才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有担当的能力；在逆境和顺境里，才能看出一个人的襟怀度量；到喜事或怒事临头，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涵养；在人群里议论纷纷之时，才能看出一个人的见识和见地。

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

【译文】

安详是处理事情的最好办法，谦虚退让是保护自身的最好办法，有涵养包容他人是与人相处的最好办法，洒脱不计较是保养心神的最好办法。

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

【译文】

累积了像山一样的善行，也未必会成为君子；贪图一丝一毫的便宜，便容易沦为小人。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译文】

有智慧的人不与命运抗争，不与法律抵牾，不与真理较劲，也不与大势抗衡。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真情在箪食豆羹之间。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译文】

在夜气清爽明净的时候，人容易发现自己的良心，而真情是在简单的饮食细节之中可以显现的。所以我与其要求别人，不如让人自己反思；我与其攻击别人，不如使他自己露出破绽。

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摇唇鼓舌，妄生是非，故知无事之人好为生事。

【译文】

不耕田而享有食物，不织布而有衣服穿，卖弄口才逞口舌之能，搬弄是非，所以可知没有正事可做的人就容易惹是生非。

才人经世，能人取世，晓人逢世，名人垂世，高人玩世，达人出世。

【译文】

有才华的人治理社会，能干的人获得成功，明白的人能逢到好时势，有名望的人名垂后世，高洁的人能优游于世，旷达的人脱离俗世。

沾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随方逐圆之妙，便宜在一“耐”字。

【译文】

拖泥带水这个毛病，病根就在于一个“恋”字；根据形势的变化而调整的妙处，其好处就在于一个“耐”字。

蒲柳之姿，望秋而零；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译文】

蒲草和柳树注重姿态，到秋天就早早凋零了；而松柏注重本质，经历风霜之后却更加茂盛。

人之嗜名节，嗜文章，嗜游侠，如好酒然，易动客气[15]当以德消之。

【注释】

[15]客气：宋儒以心为性的本体，因以发乎血气的生理之性为客气。ft

【译文】

人们爱好名节，爱好文章，爱好游侠，都像爱好酒气一样，容易引发自己的血气，当修养德性来消除它。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译文】

神人的话很微妙，圣人的话很简约，贤人的话很明智，普通人的话很多，小人的话是胡乱瞎说。

有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折终身之福者，切须检点。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寸积铢累，自成富翁。

【译文】

有时因为一句话就伤害了天地之间的和气，有时甚至因为一件事就折掉了自己终身的福分，所以说话做事一定要检点。能接受好的建议，就像是做生意的人追求利润，一分一厘地积累，自然能成为富翁。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译文】

存一个善意的念头，吉祥的神灵就会随之而来；有一丝恶意的念头，可怕的鬼怪就会随之而至。知道这点其实也算是可以驱使鬼神了。

佛只是个了[16]仙也是个了，圣人了了不知了[17]。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18]。

【注释】

[16]了：彻悟，了悟。

[17]了了：明白，清楚。

[18]“不知了了”二句：知道得不太明白就是明白，若知道得太明白就是不明白。ft

【译文】

成佛也只是个了悟，成仙也只是个了悟，圣人已经醒悟明白而自己不知道已经参透。正因为不知道自己已经彻悟了，才是真的彻悟，如果知道自己彻悟了，那就是并没有真的彻悟。

忧疑杯底弓蛇，双眉且展；得失梦中蕉鹿，两脚空忙。

【译文】

人一旦有杯弓蛇影的忧疑，便不得安宁，且放宽心地展开双眉；得失就像是梦中用蕉叶盖住的鹿一样，转瞬即难辨真假，还是一场空忙。

善默即是能语，用晦即是处明，混俗即是藏身，安心即是适境。

【译文】

善于沉默就是能言善辩，知道韬光养晦就是知道如何显现自己，混迹于俗世就是藏身，能安心就是舒适的境地。

气收自觉怒平，神敛自觉言简，容人自觉味和，守静自觉天宁。

【译文】

怒气收敛自然愤怒就渐渐平息，心神收敛自然觉得言语简洁，能宽容对人自然体会出和谐，能谨守安静自然体会到天地安宁。

处事不可不斩截，存心不可不宽舒，持己不可不严明，与人不可不和气。

【译文】

处理事情不可以不斩钉截铁般果断，但心里的本意不可以不宽容，对待自己不可以不严格，对待别人却不可以不和气。

居不必无恶邻，会不必无损友，惟在自持者两得之。

【译文】

居住的地方不必没有坏的邻居，聚会的时候不必没有有害的朋友，只有那些能自律能把握自己的人有所得。

先淡后浓，先疏后亲，先远后近，交友道也。

【译文】

交情先浅后深，先疏远后亲近，先远离后接近，这才是交朋友的道理。

苦恼世上，意气须温；嗜欲场中，肝肠欲冷。

【译文】

人生在世苦恼殊多，所以心气要保持温和；在充满欲望的名利场中，内心要保持冷静。

人当溷扰[19]，则心中之境界何堪；人遇清宁，则眼前之气象自别。

【注释】

[19]溷（hùn）扰：烦扰，混乱搅扰。溷，混浊。ft

【译文】

人在一团混乱扰攘时，心里的境界是很难忍受的；人遇到清静安宁的境遇，眼前所看到的风光和气象自然就不同了。

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

【译文】

小孩子的智谋少，越少就越是保持了内心的完善和完整；成年人的智谋多，越多心神就越涣散。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头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得到，从多入少，从有入无处，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译文】

没事的时候便检点自己是否有闲杂的念头，有事的时候便考虑自己是否浮躁意气用事；得意的时候要自省是否有骄傲矜持的言辞和容色，失意的时候要考虑自己是否有抱怨的情绪。时时检查反省这些，从多变少，从有到无，这才是做学问的关键。

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耶？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20]唯其然是以能永年。

【注释】

[20]“以钝”二句：“体”、“用”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体”是根本的、内在的，指本质；“用”是“体”的外在表现，指现象。ft

【译文】

笔大体上能一月一换，墨的更换要以年来计算，砚则是以百年来计算的。笔最锋利，墨次之，砚是最钝的。难道不是钝的能长寿而锐利的早亡吗？笔是活动最多的，墨次之，砚是最安静的。难道不是安静的能长寿而活动的早亡吗？这样能得到养生的真意。以钝为实质，以静为外在表象，只有这样才能长寿。

透得名利关，方是小休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

【译文】

看透了名利这一关，生命才得到小小的休息；参透了生死这一关，才算是得到大的解脱。

讳贫者，死于贫，胜心使之也；讳病者，死于病，畏心蔽之也；讳愚者，死于愚，痴心覆之也。

【译文】

隐瞒实情忌讳言及贫穷的人，会死于贫困，因为要胜的心使他如此；隐瞒疾病不愿医治的人，会死于疾病，因为恐惧之心遮蔽了他的明智；隐瞒愚状怕别人说他愚蠢的人，会死于愚蠢，因为他的痴笨之心使他倾覆。

多躁者，必无沉潜之识；多畏者，必无卓越之见；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多言者，必无笃实之心；多勇者，必无文学之雅。

【译文】

浮躁的人，必然没有深沉的见识；多存畏惧心的人，必然没有卓越的见解；充满欲望的人，必然没有慷慨的节操；话语多的人，必然没有诚实忠厚的心；勇力多的人，必然没有彬彬有礼的文雅风度。

剖去胸中荆棘，以便人我往来，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译文】

把心里的芥蒂都撇开，使我和别人交往更为自然自在，这便是天下第一快活的世界。

挥洒以怡情，与其应酬，何若兀坐？书礼以达情，与其工巧，何若直陈？棋局以适情，与其竞胜，何若促膝？笑谈以洽情，与其谑浪，何若狂歌？

【译文】

挥洒笔墨是为了怡悦性情，与其应酬往来，不如独自默坐；知书知礼是为了表达情意，但若要周全巧妙，不如直接诉说；下棋布局是为了遣兴娱乐，如果非要竞争取胜，不如促膝而谈；谈笑可以令人性情和谐，与其戏言放荡，不如狂放而歌。

“拙”之一字，免了无千罪过[21]；“闲”之一字，讨了无万便宜。

【注释】

[21]无千：形容极多，不计其数。ft

【译文】

“拙”这个字，免除了无数的罪过；“闲”这个字，讨得了无数的方便。

书画为柔翰[22]，故开卷张册，贵于从容；文酒为欢场，故对酒论文，忌于寂寞。

【注释】

[22]柔翰：指毛笔。晋左思《咏史诗》：“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ft

【译文】

书画都是毛笔作品，所以铺开画卷打开册页，所看重的是从容的气度；作诗文喝酒都是欢乐场上的事，所以对酒品论诗文的时候，不要太过冷清寂寞。

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

【译文】

读书人不应该因世事分心导致不能专心读书，应该通过读书来通晓世事。

意在笔先，向庖羲细参易画[23]；慧生牙后[24]，恍颜氏冷坐书斋。

【注释】

[23]庖羲：即伏羲。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

[24]慧生牙后：原指言外的理趣。ft

【译文】

意念的形成要在动笔写作之前，就像伏羲氏细细参察万物之象而画了八卦之图；真正的智慧在语言之外，就仿佛是颜回在清冷的书斋中枯坐而领略到智慧。

调性之法，须当似养花天[25]；居才之法，切莫如妒花雨[26]。

【注释】

[25]养花天：指春天牡丹开花时节。因天多轻云微雨，适宜养花，故称。

[26]妒花雨：摧残鲜花的骤雨称为妒花雨。ft

【译文】

调养性情的方法，就像轻云微雨的天气一样柔和；培养人才的方法，一定不要像狂风骤雨一样残暴无情。

山穷鸟道，纵藏花谷少流莺；路曲羊肠，虽覆柳荫难放马。

【译文】

路径崎岖很难抵达的大山，哪怕是藏着开满鲜花的山谷也少见那些飞来飞去的黄莺；小路弯曲似羊肠，即使柳荫覆盖也难以放养骏马。

能于热地思冷，则一世不受凄凉；能于淡处求浓，则终身不落枯槁。

【译文】

能在春风得意的时候思量寂寞的时候，那一世就不会遭受凄凉的待遇；能于淡泊之处求浓厚，终身就不会过于萧索。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译文】

心领神会的话，不必解释也能理解；没有根据的瞎话，听见了也就当没有听见。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27]；侠情一往，云可赠人[28]。

【注释】

[27]书能下酒：典出宋龚明之《中吴纪闻·苏子美饮酒》：苏舜钦读《汉书》，常大杯饮酒。其岳丈杜衍听说，笑曰：“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不为多也。”

[28]云可赠人：语本陶弘景诗《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ft

【译文】

美妙的情思涌来，书也是能当下酒之物的；豪情一起，云彩也是可以持来赠人的。

密交，定有夙缘，非以鸡犬盟也[29]；中断，知其缘尽，宁关萋菲间之[30]。

【注释】

[29]鸡犬盟：古人结盟要用鸡血或者犬血滴酒中饮之，以示坚守盟约之决心。

[30]萋菲：亦作“萋斐”。花纹错杂的样子。后因以萋斐喻指谗言。ft

【译文】

亲密的朋友，一定是有前世的缘分，不是因为歃血为盟才这样的；交情中断，是其缘分到头了，和谗言没有关系。

开口辄生雌黄月旦之言[31]，吾恐微言将绝[32]；捉笔便惊缤纷绮丽之饰，当是妙处不传。

【注释】

[31]雌黄：矿物名。古人以黄纸书字，有误则以雌黄涂之，因称改易文字为雌黄。月旦：即“月旦评”，谓品评人物。

[32]微言：精深微妙的言辞。ft

【译文】

开口就说人是人非，论人高下，我怕真正的借微言来讲大义的事都绝迹了；拿起笔来便是惊人的缤纷华丽之句，可能精妙之处却不能传达出来。

人不得道，生死老病四字关，谁能透过？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

【译文】

人如果不能透彻得道，生死老病这四个关口，谁能看透？唯独美人和名将，临老伤病的状况，更为可怜。

日月如惊丸[33]可谓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矣，惟静坐是小自在。

【注释】

[33]惊丸：惊飞的弹丸，喻光阴飞速流逝。ft

【译文】

岁月飞逝如一掠而过的弹丸，这就是人的一生，只有静卧可以稍稍延年；尘世的事就像是飞扬的尘土，可说是一场纷扰，只有静坐可得片刻自在。

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

【译文】

平日不做亏心事，世上应该没有痛恨你的人。

暗室之一灯，苦海之三老，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

【译文】

佛教是黑暗的屋子里点燃的一盏灯，是苦海中那掌舵救人出苦海的梢工，是能斩断疑虑之网的宝剑，是可拨开盲人的眼使其重见光明的金针。

攻取之情化，鱼鸟亦来相亲；悖戾之气销，世途不见可畏。

【译文】

争名夺利的心消清了，鱼鸟也会前来亲近；乖张暴戾之气消失了，世上的路都不再可怕。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要两个如之何[34]；天下无难处之人，只要三个必自反[35]。

【注释】

[34]两个如之何：语出《论语·卫灵公》：“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35]三个必自反：语出《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意谓从各个方面反躬自问。ft

【译文】

天下没有难以处置的事，只要能深谋远虑；天下没有难以相处的人，只要多多反省自己。

能脱俗便是奇，不合污便是清。处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

【译文】

能脱离世俗便是奇特，不同流合污就是清正。灵巧机智而显得笨拙，处事明白却看起来像糊涂，在动中就像是在静中一样。

世人皆醒时作浊事，安得睡时有清身？若欲睡时得清身，须于醒时有清意。

【译文】

世上的人都在醒着的时候做糊涂事，怎么能在睡着时有清洁的身体？要是想在睡着时有清洁的身体，必须在醒着的时候有清醒的内心。

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

【译文】

喜欢读书不是为了求得死后的荣名，而是为了那些新奇的所见所闻，是心里想要知道的，所以才孜孜不倦地寻求，欲罢不能，哪里是为了名声而令自己的身躯劳碌不堪呢？

一间屋，六尺地，虽没庄严，却也精致；蒲作团，衣作被，日里可坐，夜间可睡；灯一盏，香一炷，石磬数声，木鱼几击；龛常关，门常闭，好人放来，恶人回避；发不除，荤不忌，道人心肠，儒者服制；不贪名，不图利，了清静缘，作解脱计；无挂碍，无拘系，闲便入来，忙便出去；省闲非，省闲气，也不游方，也不避世；在家出家，在世出世，佛何人，佛何处？此即上乘，此即三昧。日复日，岁复岁，毕我这生，任他后裔。

【译文】

一间屋子，只有六尺地，虽然没有佛堂的庄严，倒也精致；以蒲草作成垫子，衣服当成被子，白天可以坐，晚上可以睡；一盏灯，一炷香，击打几声石磬，敲击几声木鱼；佛龛常关着，门也常关着，好人放进来，坏人尽量回避；不必剃发，不必非吃素，虽穿着儒者的衣服，却怀着修道者的心肠；不贪求名，不图谋利，不要清静之缘，却时时计划解脱的方法；没有挂念，也没有拘束束缚，得空便进来，忙碌便出去；省去了是非和闲气，也不必出去四处化缘，也不用回避尘世；在家即是出家，在尘世也便是出离尘世，佛是何人？佛在哪里？这就是上乘的境界，这就是佛家的三昧真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度过我这一生，不管后辈如何了。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未断尘世之扳援；浇花种树，嗜好虽清，亦是道人之魔障。

【译文】

招来客人留下客人，共同欢乐是可喜的，却没有断了尘世里这种互相的依附和牵系；浇花种树，嗜好虽然是清雅的，却也是修道之人的障碍。

人常想病时，则尘心便减；人常想死时，则道念自生。

【译文】

人常常想到得病的时候，那么入世争竞的尘心便会减少；人常常想到死亡的时候，修道的静心自然就会产生。

入道场而随喜[36]，则修行之念勃兴；登丘墓而徘徊，则名利之心顿尽。

【注释】

[36]随喜：佛教语言，指见他人行善而乐意参加，泛指随着众人参加礼节性活动等。旧指游览寺院、随人游玩等。ft

【译文】

进入寺庙或者道院随喜的时候，修行的念头就勃然而兴；登上山坡上的墓地而徘徊的时候，争名夺利的心思就顿然消失殆尽。

铄金玷玉[37]，从来不乏乎谗人；洗垢索瘢[38]，尤好求多于佳士。止作秋风过耳，何妨尺雾障天。

【注释】

[37]铄金：喻众口一词可以混淆是非。《国语·周语下》：“众心成城，众口铄金。”

[38]洗垢索瘢：洗掉污垢后还去寻找瘢痕，喻吹毛求疵。ft

【译文】

诋毁诽谤，从来不缺少进谗言的人；吹毛求疵，对于优秀的人尤其苛刻。只把它作为耳旁风，小雾是遮挡不了青天的。

真放肆不在饮酒高歌，假矜持偏于大庭卖弄。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

【译文】

真正的放肆不是饮酒的时候放声高歌，假装矜持才偏偏在大众之前卖弄。看透了世事，自然不会看重功名；认得清当下的真相，所以才会常寻到安乐之地。

谈空反被空迷，耽静多为静缚。

【译文】

谈论佛门万物皆空的道理反而被这个空幻的道理给迷惑住了，沉溺在虚静里便往往为虚静所束缚。

旧无陶令酒巾[39]，新撇张颠书草[40]；何妨与世昏昏？只问吾心了了。

【注释】

[39]陶令：即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世称“陶令”。酒巾：典出陶渊明用头上葛巾漉酒之事。《宋书·隐逸传·陶潜》：“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着之。”

[40]张颠：即唐代书法家张旭。史载张旭嗜酒，“每大醉，呼叫奔走，乃下笔，或以头濡墨而书，既醒自视，以为神，不可复得也。世呼张颠”。ft

【译文】

过去没有陶渊明那样的嗜酒之好，最近也把书法的爱好扔掉了；倒不妨与世人一样昏昏沉沉，只是问内心是否清楚明白。

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理义为膏粱[41]以著述为文绣，以诵读为菑畬[42]，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往行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为西方。

【注释】

[41]膏粱：指精美的食物。

[42]菑畬（zīyú）：指垦荒、耕耘。《尔雅》：“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畬。”ft

【译文】

以书籍经史作为园林，以歌诗吟咏作为吹拉弹唱的音乐，以理法精义作为美味的食物，以著书立说作为华美的衣服，以诵读作为耕田，以做笔记作为积累财物，以前人的贤言懿行作为良师益友，以忠诚信义忠厚恭敬作为修行，以做善事有善果作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作为极乐世界。

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43]。

【注释】

[43]情识：犹情欲。ft

【译文】

在大自然千变万化的云霞烟影里看得到自己的真实本相，方才悟出形骸肉体是精神的枷锁；听自由自在的禽唱鸟鸣而悟到自身的本性，方才知道情欲和识见都是伤害人性的凶器。

平地坦途，车岂无蹶？巨浪洪涛，舟亦可渡；料无事必有事，恐有事必无事。

【译文】

平坦的路途，车子难道就不会翻倒吗?巨浪大波，小船也可以渡过；预料没事必然会有事，恐怕有事必然会没事。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来往，便是忠厚。

【译文】

富贵之家，常常有穷亲戚来往，便是忠厚之家。

两刃相迎俱伤，两强相敌俱败。

【译文】

两个刀锋相碰便都会受伤，两个强者相互为敌双方便都会陷入败局。

商贾不可与言义，彼溺于利；农工不可与言学，彼偏于业；俗儒不可与言道，彼谬于词。

【译文】

不可以和做生意的人讨论义，因为他们沉溺于利润和利益的计较中；不可以与农民和工匠讨论学问，因为他们偏执于自己的手艺；不可以与凡俗的儒者讨论道，因为他们常常错误地理解并拘泥于词句。

明霞可爱，瞬眼而辄空；流水堪听，过耳而不恋。人能以明霞视美色，则业障自轻；人能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译文】

明艳的云霞很可爱，转眼之间就成空；流水的妙音很动听，听过之后不要留恋。人如果能把美色视作转瞬即逝的明霞，作孽就会减轻；人如果能把乐器及歌声视作流水，就不会伤害自己的性灵。

人言天不禁人富贵，而禁人清闲，人自不闲耳。若能随遇而安，不图将来，不追既往，不蔽目前，何不清闲之有？

【译文】

人们说上天不会阻碍人富贵，但是禁止人清闲，其实是人自己不能闲下来罢了。若是能随遇而安，不图谋将来，不追溯过往，不被现实所遮蔽，如何不能清闲呢？

暗室贞邪谁见？忽而万口喧传；自心善恶炯然，凛于四王考校[44]。

【注释】

[44]四王：指佛教里的四大天王，执掌刑罚戒律。ft

【译文】

在幽暗无人的私室中，本以为忠贞和奸邪谁也不能看见，但所做的恶事和善事却忽然被众人喧哗传播；所以自己内心的善恶之分必须非常清楚，比四大护法天王执掌戒律还要严格。

寒山诗云[45]：“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此言宜深玩味。

【注释】

[45]寒山：唐代著名诗僧，又称寒山子。ft

【译文】

寒山有诗说：“有人来骂我，我心里是非清楚。虽然不应对，但实际上是得到了好处。”这话应该深刻体会。

冯谖之铗，弹老无鱼[46]；荆轲之筑，击来有泪[47]。

【注释】

[46]“冯谖（xuān）之铗（jiá）”二句：《战国策·齐策》载冯谖贫困时去孟尝君门下做门客，弹铗而歌，说食无鱼，得到了鱼之后，又要车子又要奉送母亲，孟尝君都答应了他，后来他也运用自己的智慧为孟尝君立了大功。

[47]“荆轲之筑”二句：《史记·刺客列传》载：“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筑，古代乐器。ft

【译文】

要是今天冯谖弹长剑而歌，恐怕弹到老也没有人给他鱼吃；荆轲击筑悲歌，乐曲声自然令人潸然泪下。

有誉于前，不若无毁于后；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

【译文】

与其生前享有美誉，不如死后没有毁誉；与其身体享有快乐，不如内心没有忧虑。

富时不俭贫时悔，潜时不学用时悔，醉后狂言醒时悔，安不将息病时悔。

【译文】

富有的时候不节俭到贫穷的时候就会后悔，平常不学习到用的时候就会后悔，喝醉了胡乱说话醒的时候就会后悔，身体安好的时候不调理休息到有病的时候就会后悔。

攻玉于石，石尽而玉出；淘金于沙，沙尽而金露。

【译文】

雕凿石头求取其中的美玉，石头被凿尽了，玉就会显露出来；在沙中淘取金子，沙子被淘尽了，金子就出来了。

丹之所藏者赤，墨之所藏者黑。

【译文】

贮藏丹砂的地方会变成红色，贮藏墨块的地方也会变为黑色。

懒可卧，不可风；静可坐，不可思；闷可对，不可独；劳可酒，不可食；醉可睡，不可淫。

【译文】

犯懒的时候可以躺下，不要吹风；想静的时候可以安坐，不要思虑事情；愁闷的时候要有人相对，不要独自闷坐；疲劳的时候可以喝酒，却不可以多吃东西；醉了可以睡觉，不可以淫乐。

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48]；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注释】

[48]冰兢：恐惧，谨慎。《诗经·小雅·小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ft

【译文】

拨开世上的迷雾尘霾，看清世事，心中自然就不会有那种焦灼势利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之感；把心中鄙薄世俗的各种心态都丢掉，那么眼前便是一片云开月明、春风拂面的好景象。

市争利，朝争名，盖棺日何物可殉蒿里[49]？春赏花，秋赏月，荷锸时此身常醉蓬莱[50]。

【注释】

[49]蒿里：指死人所葬之地。

[50]荷锸（hèchā）：扛着铁锹，随时准备埋葬死者。《晋书·刘伶传》载刘伶让人带着铁锹跟在后面，准备随时喝酒醉死了便就地埋葬他。ft

【译文】

做生意就争夺利益，在仕途就争夺名声，到死的时候什么东西是可以带走殉葬的呢？春天赏花，秋天赏月，要离世时，回顾一生觉得此身常常醉处仙境中。

驷马难追，吾欲三缄其口；隙驹易过，人当寸惜乎阴。

【译文】

驷马难追的是人的话，一旦说出，绝对无法收回，所以我想要用三个封条把我的嘴巴封住；时光像白驹过隙一样容易流逝，人应当珍惜每一刻的时光。

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

【译文】

一万分的廉洁，只是小小的善行；一点点的贪污，就是莫大的恶行。

炫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

【译文】

炫耀奇异显示自己不同寻常的毛病，应该用平和易处来医治；卖弄才华的毛病，应该用深沉来医治；爱说大话华而不实的毛病，应该用充实来医治。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

【译文】

贫穷不足以让人觉得羞惭，真正可羞惭的是贫穷而缺少志气；卑贱不足以让人觉得可恶，真正可恶的是卑贱而没有能力；年老不足以令人叹息，真正令人叹息的是老了却一事无成虚度此生；死亡不足以让人悲伤，真正令人悲伤的是死了也于事无补。

身要严重，意要闲定；色要温雅，气要和平；语要简徐，心要光明；量要阔大，志要果毅；机要缜密，事要妥当。

【译文】

身体要严肃庄重，意态要闲逸安定；容色要温和文雅，意气要平易温和；语言要简洁舒缓，心地要光明正大；度量要宽宏阔大，意志要果敢刚毅；谋划要严谨周密，做事要妥帖稳当。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厚。

【译文】

富贵人家应该多学些宽容，聪明人应该常修习厚道。

休委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译文】

不要把遭遇的不公不顺归罪于命运，一切都应该从人事上寻找原因；不要对世事抱有过高的期望，一切都应该先要求自身。

世人白昼寐语，苟能寐中作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

【译文】

世上的人常常在白天醒着却说着梦话，若是能在梦中也说出白天清醒的话，可以说是清醒的人了。

观世态之极幻，则浮云转有常情；咀世味之皆空，则流水翻多浓旨。

【译文】

看世态人情极其变幻无常，反而觉得变化无常的白云倒是寻常的情态；咀嚼世间各味总是成空，那么平淡的流水反而是浓厚的美味。

大凡聪明之人，极是误事。何以故？惟聪明生意见，意见一生，便不忍舍割。往往溺于爱河欲海者，皆极聪明之人。

【译文】

一般而言，越是聪明的人，最是耽误事。为什么呢？因为聪明往往就会产生一些主意，意见一产生，就不忍割舍了。沉溺于情爱之河欢欲之场的人，都是极聪明人。

名心未化，对妻孥亦自矜庄；隐衷释然，即梦寐皆成清楚。

【译文】

倘使名利之心没有化解，对妻子儿女也会矜持作态；难言的心事一旦放下，就算在睡梦中都能清醒。

观苏季子以贫穷得志[51]，则负郭二顷田，误人实多；观苏季子以功名杀身，则武安六国印，害人亦不浅。

【注释】

[51]苏季子：苏秦，字季子。战国时著名纵横家，主张合纵，即联合六国，对抗秦国。被赵肃侯封为武安君，担任合纵长，佩六国相印，盛极一时。后在齐国被车裂而死。他曾在衣锦还乡时感叹道：“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ft

【译文】

看苏秦因为贫穷而奋发图强，最终得志，那么如果近城有二顷田产，使人安于逸乐，不思进取，实在是耽误人；看苏秦因为功名被杀，那么当初封武安君佩六国相印的风光，也是害人不浅。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译文】

节义比白云还要高洁，文章比白雪还要高雅。如果不以德性来陶冶修炼，最终节义与文章都只能成为逞勇斗气的私心，成为末流的技能。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译文】

我对别人有功，不可以自己念念在心，对人犯下过错却不可以不记在心中；别人对我有恩，我不能忘记，但是怨恨却不能不忘记。

卷二　情

这一卷以“情”为题。作者辑录的关于“情”的名言慧句，包括了许多方面，综合起来读，慧心的读者自会发现，这其实是从不同的侧面，阐释“情”的可能意义。既有深沉的家国之情，亦有缠绵的情侣之情，不乏知己好友的相知相悦之情，更有对万事万物的关注和眷恋之情。这是一个有情的世界，也是一个多情的人生。

在那个爱情需要别人成全的年代，多少悲欢离合，都更多由父母、上司、师友或者命运左右，不由自己来决定，以至于让人觉得，深挚的爱情，仅有深挚是远远不够的，还需侠客或天意来成全。其实即使是在那样的年代，单有昆仑奴、古押衙、许俊这样的侠客，亦不能玉成一段美好姻缘。之所以得到这样的成全，还是因为情侣之间至情感人，才得有心人玉成。世间若没有有情之人，这些有心侠客的义举又有何用？

到了今天，人的感情，更多是由自己的选择而定。说到底，自己便是自己的有心人，唯有珍惜手里的福分，才配得上一段好姻缘，也才配得上一份长久的幸福。

“情”，既有相遇相知的喜悦之情，也有求之不得的渴慕之情，也有失之交臂的痛悔之情。从诗经的年代，人们在蒹葭苍苍的秋天，去寻找在水一方的人时，反复吟咏的，是那似近还远的不可及的感觉。也许是无法传递衷情，也许是衷情无法被理解，即使近在眼前，亦是咫尺天涯。人有的时候，还是需要一点梦想，甚至是白日梦的，来安慰自己内心的苦涩和失落。

隔着千山万水，即便是春风如醉、草熏风暖里，念着的仍然是远去的人，而秋来雁至，雁自守信年年有归程，离人却音信全无，这样的离情别绪，自是难当。如细雨落梧桐，点点滴滴都是不眠的眼泪。轻愁不可去，愁绪不可解，在人生的一段美丽岁月里，有无可诉说的愁怨，然而，在那些愁怨里，何曾没有美好的思念和祝愿？青春易逝，红颜易老，那些豆蔻丁香般的岁月和恋人，会在某个时刻，袭上你的心头，让你隔着遥远的岁月和世事的积尘，仍然闻到芬芳的味道。

卷二情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韩翃之柳[1]崔护之花[2]汉宫之流叶[3]蜀女之飘梧[4]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托之语言，寄之歌咏；而奴无昆仑[5]客无黄衫[6]知己无押衙[7]同志无虞候[8]则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耳[9]。集情第二。

【注释】

[1]韩翃（hóng）之柳：唐代许尧佐《柳氏传》写韩翃与柳氏的爱情故事。韩与柳相爱情深，后因战乱及出外为官等原因，阻隔不能相见。韩作词寄柳：“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复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韩后来得以重回京师，但此时柳氏已被战将沙吒利夺走，韩不胜伤感，虞候许俊去沙吒利家中将柳氏夺回，韩柳终得团聚，经皇帝准许，柳氏归韩翃。

[2]崔护之花：唐孟棨《本事诗·崔护》记载崔护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因口渴寻水叩开一户人家，与这家开门的女子一见钟情。来年清明再访，却发现门扉紧闭，于是题诗于左扉：“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过几天后再去，却发现女子因见诗伤感绝望而死，家人正在哭泣。崔护在她身边哭泣不止，女子竟然醒转，二人结成夫妻。

[3]汉宫之流叶：唐范摅《云溪友议》“题红怨”说唐宣宗时中书舍人卢渥在御沟里捡到一枚红叶，上面题诗云：“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后来宫中放出宫女，和卢渥结婚的宫女正是当年题诗于红叶上的人。《本事诗》载顾况与宫女的故事亦类此。

[4]蜀女之飘梧：《玉溪编事》载侯继图在大慈寺楼倚栏赏景，有梧桐叶飘落而下，上面有诗：“拭翠敛蛾眉，郁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书成相思字。此字不书石，此字不书纸。书在桐叶上，愿逐秋风起。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天下负心人，不识相思字。有心与负心，不知落何地。”后侯继图与成都任姓小姐结婚，婚后始知诗即为任小姐所做。

[5]奴无昆仑：唐传奇《昆仑奴》写崔生与当时贵官家的歌伎红绡一见钟情，他的家仆昆仑奴帮助他与红绡相会，并且飞越高墙将红绡背回崔生家，成全了这对情侣。后来事情败露，昆仑奴遭到追捕，逃脱后卖药于东湖。

[6]客无黄衫：蒋防《霍小玉传》写士人李益与霍小玉相爱，霍小玉自知出身低微，与李益约定相守八年，然后出家为尼，令李益婚娶，但是李益负约娶了卢氏。霍小玉知道后伤心欲绝，求一见而不得。后来有黄衫客把李益劫持到小玉家，相见之下，霍小玉伤心而死。

[7]知己无押衙：唐薛调《无双传》写王仙客自小与表妹刘无双青梅竹马，经战乱后无双父母因从叛党而被杀，无双被收到宫中做宫女。王仙客费尽苦心，得古押衙的帮助，古生设计让无双服药假死而后赎出其尸，无双几日后醒来，古生杀死了参与营救过程的所有人并且自杀，无双和王仙客得以成为夫妇。

[8]虞候：即上文“韩翃之柳”中的虞候许俊。

[9]陌路萧郎：萧郎是女子称呼所钟情的男子。《列仙传》载秦穆公女弄玉喜欢音乐，与善吹箫的少年萧史成为夫妇，后夫妻一起乘凤凰成仙而去。《太平广记·卷第一百七十七·于頔》载秀才崔郊与其姑母的婢女相互爱慕，但其姑母将此女卖给了一位显贵于頔。崔郊感伤不已，寒食节两人偶然邂逅，崔作诗《赠去婢》：“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显贵知道后，将婢女赠与了崔郊，成全了这对情侣。ft

【译文】

应该为情而死，不应该为情而怨恨。真正明白情的人，原就是可以为情而死却不可以抱怨的人。虽然如此，既然谈到了情，这一身都贡献给了情，又怎么舍得死去呢？然而不死是终究不会透彻了悟的。就像韩翃与柳氏、崔护与给他水喝的姑娘，卢渥与题诗红叶之上的宫女，侯继图与那位在梧叶上题诗的任小姐，他们之间悲欢离合的情缘，令后代有情人叹息倾慕，写作传奇，书写诗歌；但是如果没有昆仑奴、黄衫客、古押衙、许俊这样的豪杰知己成全，那么像崔生与红绡、李益与霍小玉、王仙客与刘无双、韩翃与柳氏即使有盟约和誓言，终究也不能成为眷侣，最终有情人也只能是陌路。

家胜阳台[10]，为欢非梦；人惭萧史，相偶成仙。轻扇初开，忻看笑靥；长眉始画[11]，愁对离妆。广摄金屏，莫令愁拥；恒开锦幔，速望人归。镜台新去，应余落粉；熏炉未徙，定有余烟。泪滴芳衾，锦花长湿；愁随玉轸[12]，琴鹤恒惊。锦水丹鳞[13]，素书稀远；玉山青鸟[14]，仙使难通。彩笔试操，香笺遂满；行云可托，梦想还劳。九重千日，讵想倡家？单枕一宵，便如浪子。当令照影双来，一鸾羞镜[15]；勿使推窗独坐，嫦娥笑人。

【注释】

[10]阳台：宋玉在《高唐赋》中虚构了楚之先王与神女相恋的故事。以“阳台”指男女欢会之地。

[11]长眉始画：《汉书·张敞传》载汉京兆尹张敞为妻子画眉之事。后指夫妻恩爱。

[12]玉轸：指玉石做的弦柱，指代琴。唐代李贺《追和柳恽》诗：“酒杯箬叶露，玉轸蜀桐虚。”

[13]锦水丹鳞：《古诗十九首·饮马长城窟》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后人以鲤鱼来代指书信或者信使。

[14]青鸟：《山海经》中提到青鸟，郭璞注曰青鸟是为王母娘娘取食的，后以青鸟指代信使。唐李商隐《无题》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15]“当令”二句：鸾鸟是古代传说中的神鸟。据《异苑》载：“鸾睹镜中影则悲。”《太平御览》卷916引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中记载了一个鸾鸟三年不鸣、一朝见到镜中影子长鸣而绝的故事。ft

【译文】

夫妻和美，家里远胜阳台，夫妻欢会不是梦境；惭愧于不像萧史那样俊美多才，佳偶双双成仙。当遮面的扇子撤去，欣喜地看到美人的笑颜；夫妻在闺房画眉取乐，转眼就要忧愁地面对离别的妆颜。设置宽阔的屏风，不要令自己一直哀愁；常常打开帷幔，盼望远行的人归来。刚刚离开妆台，想必还有余落的脂粉；熏香的炉子还未搬走，肯定还有袅袅余烟。眼泪滴落在芳香的被子上，令上面刺绣的花朵长久被打湿；悲愁之意在琴声里透出，琴鹤都常常感到惊心。锦水鲤鱼，也不能常常传来遥远的你的书信；玉山的青鸟，就算是仙人的使者也难以与你通达音信。拿起彩笔写信，芬芳的信笺便已写满；流动的云是可以托付的，只是梦里亦未停止思念。离开这么久相隔这么远，哪里想到在外寻欢？孤枕长夜，便如流浪在外的人。真是希望如鸾鸟一般双双站立在镜前，不要令人像一只鸾鸟那样孤单伤感；不要开窗独坐，令嫦娥嘲笑你的孤单。

几条杨柳，沾来多少啼痕？三叠阳关[16]，唱彻古今离恨。

【注释】

[16]三叠阳关：唐王维有《送元二使安西》一诗，后人以之谱成琴曲，写送别之意。据苏轼考证说三叠是指除第一句外其他每句皆再唱两遍，谓之三叠。清代《琴学入门》把全曲共分三大段，用一个基本曲调将原诗反复咏唱三遍，故称“三叠”。ft

【译文】

几条杨柳，惹得许多人伤心流泪；《阳关三叠》之曲，唱透了千古以来的离愁别恨。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译文】

这世上若没有鲜花明月和娇美的人，便不愿意生活在这世上。

罄南山之竹，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译文】

把南山的竹子都砍光做成竹简，也不能够写完心中的情意；令东海的波涛决堤横流，也不能够把我心中的真情流光；忧愁就像云彩一样久久聚集，泪水就像是流水一般难以干透。

弄绿绮之琴[17]，焉得文君之听[18]？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

【注释】

[17]绿绮之琴：司马相如为梁王做《如玉赋》，梁王把名琴绿绮赠给他。

[18]文君：即卓文君。司马相如用绿绮琴弹奏《凤求凰》，对文君表明心意，文君与之私会，后结成夫妻。ft

【译文】

即便弹奏的是绿绮琴，哪里会有文君那样的知音来倾听？就算把彩毫笔濡湿，也难以画出张敞那样的夫妻情深；看到彩云和明月，听来全都是凄凉悲怆之声；寻欢作乐，到处都是黯然销魂的地方。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三千弱水[19]？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

【注释】

[19]三千弱水：传说蓬莱仙山周围的海水为弱水，不能浮物。ft

【译文】

深藏着淑女居所的花丛柳林，无异于蓬莱仙岛周围无法渡越的三千弱水；神女的朝云暮雨，连襄王的梦里都无法进入，只能徒然回忆巫山十二峰的景色。

万里关河，鸿雁来时悲信断；满腔愁绪，子规啼处忆人归。

【译文】

相隔着迢递万里的关山长河，悲哀于大雁来时音信依然断绝；满腔的愁怅思绪，听到杜鹃鸟的叫声更忆离人归来时。

豆蔻不消心上恨[20]，丁香空结雨中愁。

【注释】

[20]豆蔻（kòu）：古人常用豆蔻指妙龄少女。ft

【译文】

如豆蔻般美丽的妙龄少女心头有着难释的遗憾，似丁香般芬芳雅致的女子徒然在雨中结着愁怨。

月色悬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蛩声泣露，啾啾唧唧，都来助我愁思。

【译文】

明月高挂在空中，月色皎然明亮，本是团圆的时刻，却偏偏映照着离人的孤单；蟋蟀在露重的夜里悲鸣，啾啾唧唧，无论是月光还是这悲鸣，都让我的愁思更加深长。

慈悲筏[21]，济人出相思海；恩爱梯，接人下离恨天[22]。

【注释】

[21]慈悲筏：佛家常以筏作喻，修习佛法得解脱为渡人。

[22]离恨天：佛都所曰六欲天之一。又作忉利天。位居欲界第二天之须弥山顶上，四方各有八城，加中央一城，合为三十三天城。后指相爱的男女不能相见之况。ft

【译文】

以慈悲作筏子，可以助人渡出相思之海；用恩爱为梯子，可以将人从离恨天接下来。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人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译文】

黄叶没有风也会自然飘落，秋云不下雨也常常是阴天。苍天要是有情，苍天也会老去，内心连绵的幽思遗憾很难控制。令人惆怅的是往日的欢乐就像一场梦，梦醒以后没有地方可以追寻。

蛾眉未赎，谩劳桐叶寄相思；潮信难通，空向桃花寻往迹。

【译文】

佳人没有赎身，以桐叶写诗叙说相思亦是无用；消息难以传达，只能徒然向着桃花来追寻往日痕迹。

阮籍邻家少妇有美色[23]，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隔帘闻堕钗声，而不动念者，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注释】

[23]阮籍：字嗣宗，“竹林七贤”之一，旷达嗜酒。ft

【译文】

阮籍邻居家的少妇长得很美，在酒店里卖酒，阮籍曾经到她的店里喝酒，醉了便躺在她的身边。隔着帘子便可听到妇人头上钗子掉落的声音，心里却不生欲念，这个人不是痴呆便是太有智慧，幸亏我既不痴呆也不太有智慧。

桃叶题情[24]，柳丝牵恨。胡天胡帝[25]，登徒于焉怡目[26]；为云为雨，宋玉因而荡心[27]。

【注释】

[24]桃叶题情：晋代王献之有爱妾桃叶、桃根。他曾在秦淮河送别桃叶，作《情人桃叶歌二首》：“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桃叶复桃叶，桃叶连桃根。相连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25]胡天胡帝：形容女子美貌若天仙。《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26]登徒：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描绘了一个好色而不辨美丑的登徒子形象。

[27]宋玉：战国时楚国的辞赋家。ft

【译文】

做桃叶之歌来写离别的情意，柳丝也牵引着离愁别恨。美丽的女子，好色之徒为之悦目；欢会之时，连宋玉也会为之动心。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译文】

蝴蝶在孤枕而眠的人梦中长飞，凤凰不在断弦琴的琴音里鸣叫。

孤鸿翱翔以不去，浮云黯䨴而荏苒[28]。

【注释】

[28]黯䨴（ànduì）：云黑的样子。ft

【译文】

孤单的大雁翱翔着不肯离去，黑色的浮云连绵不断地积聚。

楚王宫里[29]，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

【注释】

[29]楚王：《韩非子·二柄》载：“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ft

【译文】

楚王宫里，没有人不赞赏她的细腰；魏国的美女，全都惊讶于她玉手的纤美。

传鼓瑟于杨家[30]，得吹箫于秦女[31]。

【注释】

[30]杨家：西汉杨恽（yùn）在《报孙会宗书》中提到他的妻子“赵女也，雅善鼓瑟”。

[31]秦女：指秦穆公的女儿弄玉。ft

【译文】

鼓瑟的技艺传自杨家，吹箫的技能得之于弄玉。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译文】

青草正自苍翠，春水荡漾着绿波，在南浦送你离开，内心是如此悲伤。

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柙[32]。

【注释】

[32]柙（xiá）：匣。ft

【译文】

玉树用珊瑚来做成树枝，珍珠的帘子用玳瑁作为帘匣。

静中楼阁春深雨，远处帘栊半夜灯[33]。

【注释】

[33]“静中”二句：摘自唐代韩偓的诗《倚醉》，全诗为：“倚醉无端寻旧约，却怜惆怅转难胜。静中楼阁春深雨，远处帘栊半夜灯。抱柱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分明窗下闻裁剪，敲遍阑干唤不应。”ft

【译文】

静谧之中在楼阁深处倾听春雨，只看到远处的帘栊和夜半的灯光。

但觉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当楼。何郎烛暗谁能咏[34]？韩寿香熏亦任偷。

【注释】

[34]何郎：南朝梁何逊《临行与故游夜别》诗曰：“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后人用“何郎烛暗”写别离。ft

【译文】

只觉得夜深了花上有露水，不知道人静之后明月朗照高楼。遇到韩寿一样的男子纵情相会，只是离别的灯光暗下来谁能像何逊那样吟咏离别的诗句？

阆苑有书多附鹤[35]，女床无树不栖鸾[36]。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37]。

【注释】

[35]阆苑：传说在昆仑山之巅，为西王母所居的地方，后泛指仙人所居之所。这两联诗摘自李商隐《碧城三首（其一）》，全诗为：“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

[36]女床：《山海经·西山经》：“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彩文，名曰鸾鸟。”

[37]河源：即黄河之源，此处指银河。传说汉代张骞为寻河源，曾乘槎直至天河，遇织女、牵牛。ft

【译文】

仙人居住处书信多是通过白鹤传递，女床山上没有树木鸾鸟无枝可栖。当窗看到星沉月落到海底，雨后隔座看到星河在身畔。

风阶拾叶，山人茶灶劳薪；月径聚花，素士吟坛绮席。

【译文】

在风中台阶上捡拾落叶，山野之人用来在茶灶里当作柴薪；月光沐浴的小径上聚起落花，作为布衣之士吟诗的高台和绮丽的筵席。

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一片；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层。

【译文】

山里草木的翠色映到帘子上，卷不起那一片葱绿；树阴落在小径上，扫不开那层层的花影。

多恨赋花，风瓣乱侵笔墨；含情问柳，雨丝牵惹衣裾。

【译文】

心存许多离恨来写花赋，风中的花瓣使笔墨变得散乱；饱含了感情去询问柳树，雨丝便牵沾在衣裾之上。

亭前杨柳，送尽到处游人；山下蘼芜[38]知是何时归路？

【注释】

[38]蘼芜：一种香草。汉乐府有一首《上山采蘼芜》，写被抛弃的女子在采蘼芜时和前夫相遇，有一番对话。ft

【译文】

长亭前的杨柳，将各处的游子都送尽；山下的蘼芜，哪里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归途？

天涯浩渺，风飘四海之魂；尘士流离，灰染半生之劫。

【译文】

天涯广大辽远，风里吹动着四海的游子之魂；世士游走奔波，灰尘沾染着半生的劫难。

幽情化而石立[39]，怨风结而冢青[40]。千古空闺之感，顿令薄倖惊魂。

【注释】

[39]幽情化而石立：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记载：“相传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其妇携弱子饯送此，立望夫而化石，因以名焉。”

[40]怨风结而冢青：汉王昭君出塞和亲，死后坟墓被称为“青冢”。ft

【译文】

幽深的感情使人化成石头，长久伫立，含怨的风儿聚结而成为青冢。千古以来空闺寂寞忠贞之情，顿时令那些薄情的人感到惊心。

一片秋山，能疗病容；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译文】

一片秋天的山峦，能治疗患病人憔悴的容颜；春鸟时断时续的鸣叫，偏偏将愁闷人唤醒。

缘之所寄，一往而深。故人恩重，来燕子于雕梁；逸士情深，托凫雏于春水。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41]。

【注释】

[41]游女：传说中汉水的一位女神。东汉张衡《南都赋》：“游女弄珠于汉皋之曲。”李善注引汉刘向《列仙传》：“江妃二女出游于江汉之湄，逢郑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交甫下请其佩，遂手解佩与交甫。交甫悦，受而怀之。去数十步视佩，空怀无佩。顾二女，忽然不见。”ft

【译文】

缘分所托，一往情深。故人恩情深重，使燕子年年飞来雕梁筑巢；高逸之士感情深厚，托情于幼凫在春水上浮游。好梦是难通的，风吹散了巫山的云气，使得好事不成；仙人缘分未到，郑交甫只是徒然探到神女的珠光。

对妆则色殊，比兰则香越。泛明彩于宵波，飞澄华于晓月。

【译文】

对着上妆的女子，芙蓉的颜色更为特别；比起兰花，芙蓉的香味更为清越。在清波之上泛起明艳的光彩，在晓月之下飞起一片澄澈的光华。

临风弄笛，栏杆上桂影一轮；扫雪烹茶，篱落边梅花数点。

【译文】

临风吹笛，栏杆上挂着一轮明月；扫雪煮茶，篱笆边露出几朵梅花。

银烛轻弹，红妆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困雨花心，垂阴柳耳[42]，客堪怜春亦堪怜。

【注释】

[42]柳耳：生于柳树上的木耳。韩愈《独钓》诗之二：“雨多添柳耳，水长减蒲芽。”ft

【译文】

轻轻弹掉银烛上的烛花，红妆的美女含笑倚偎，人值得怜惜，这份情更值得珍惜；连绵的阴雨伤损花心，柳树因雨多生出了柳耳，为客的人值得怜惜，而春天更值得怜惜。

肝胆谁怜？形影自为管、鲍[43]；唇齿相济，天涯孰是穷交[44]？兴言及此，辄欲再广绝交之论[45]，重作署门之句[46]。

【注释】

[43]管、鲍：春秋时期的名臣管仲和鲍叔牙，为知音和生死交。

[44]穷交：指患难之交。《汉书》之《游侠传序》云：“赵相虞卿弃国损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

[45]绝交之论：《后汉书·朱乐何列传》：“（朱）穆又著《绝交论》，亦矫时之作。”

[46]署门之句：《史记·汲郑列传》写汲郑当廷尉时宾客满门，而罢官后门可罗雀。后来又复官，宾客还想来，他便在门上写了“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ft

【译文】

有谁能怜惜肝胆相照的情谊？只能和自己的影子结成生死之交；唇齿相依，天涯谁是患难之交？说到这里，就想再扩展朱穆的《绝交论》，重新书写如汲郑写在门上那样的句子。

燕市之醉泣[47]，楚帐之悲歌[48]，歧路之涕零[49]，穷途之恸哭[50]，每一退念及此，虽在千载以后，亦感慨而兴嗟。

【注释】

[47]燕市之醉泣：《史记·刺客列传》写荆轲嗜酒，每天与屠狗的屠户还有高渐离在燕市喝酒，喝到兴起，高渐离击筑，荆轲唱歌，很是高兴，但过一会儿就相对哭泣，旁若无人。

[48]楚帐之悲歌：《史记·项羽本纪》写项羽兵败垓下，四面楚歌。

[49]歧路之涕零：《荀子·王霸》写杨朱外出，遇上岔路而痛哭。

[50]穷途之恸哭：《晋书·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ft

【译文】

在燕国市场上荆轲与高渐离醉中的哭泣，兵败被围时大帐外面楚人的悲歌，杨朱遇到歧路时不知所择的痛哭，阮籍出游到路的尽头返回时的大哭，每次一想到这些，即使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千年，我也为之感慨叹息。

陌上繁华，两岸春风轻柳絮；闺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芳草归迟，青骢别易，多情成恋，薄命何嗟？要亦人各有心，非关女德善怨。

【译文】

小路上花开正盛，江水两岸正是轻风吹拂柳絮；女子闺中寂寞，看窗外夜雨瘦损梨花。芳草正青，游子迟归，男子骑着骏马容易别离，多情成就爱恋，但是薄命无缘只能叹息。重要的是人人各自心里有情意，不关女子善于抱怨的事。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时，花枝难似伊。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51]。

【注释】

[51]“深花枝”一段：上句摘自北宋欧阳修《长相思》，下句摘自唐代白居易《长相思》。ft

【译文】

深色的花枝，浅色的花枝，深色和浅色的花枝相杂在一起，花枝也比不上你。巫山高，巫山低，傍晚雨声潇潇情郎不回返，女子独守空房时。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译文】

开始像是珠子弹起，后来又不绝如缕，一声两声是那洒落在花中的雨。这声音说尽了一生如云似水变幻的心境，用的全是春花秋月的语言。

琵琶新曲，无待石崇[52]；箜篌杂引，非因曹植[53]。

【注释】

[52]石崇：西晋巨富，喜奢侈。他在《王明君辞序》中说自作琵琶新曲。

[53]箜篌杂引：曹植作有《箜篌引》，通过歌舞酒宴上乐极悲来的感情变化，写出了人生苦短的感慨和建立不朽功业的渴望。ft

【译文】

佳人自制琵琶新曲，不必等待石崇来创作；自创箜篌杂引，不必因袭曹植的作品。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54]。

【注释】

[54]“醉把”一段：摘自宋马存《赠盖邦式序》。马存的文章是告诉朋友盖邦式，如果想学司马迁的文章，那就先像司马迁一样游历山川，遍览古迹，增加阅历，培养气势，方能写出好文章。ft

【译文】

醉里把酒，气势可以吞吐江南吴越之地的朗朗清风；拂剑长啸，魄力可以吸尽燕赵秦陇之地的刚劲之气。

那忍重看娃鬓绿[55]？终期一遇客衫黄[56]。

【注释】

[55]娃鬓绿：娃指名妓李娃。唐白行简所作传奇《李娃传》，写李娃与鸨母合伙欺骗并遗弃了荥阳生，但后来悔悟，帮助荥阳生渡过难关，后来夫荣妻贵。鬓绿指黑亮的鬓发，借指青春美貌。

[56]客衫黄：唐传奇《霍小玉传》中挟持李益去见霍小玉的黄衫侠客。ft

【译文】

哪里忍心再次看到李娃的青春美貌？终究期望能遇到黄衫客那样的侠客。

薄雾几层推月出，好山无数渡江来；轮将秋动虫先觉，换得更深鸟越催。

【译文】

几层薄雾将月亮缓缓推出，人在江心渡船上，无数秀美的山峦不断映入眼帘；季节变换秋虫率先知觉出来，到了夜深鸟的声音越发急促。

花飞帘外凭笺讯，雨到窗前滴梦寒。

【译文】

花瓣在帘外飞落，且当成是印花信笺传来的音讯；细雨在窗前滴落，令人梦里都感到寒意。

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57]。

【注释】

[57]白璧：圆形而中间有孔的白玉。《管子·轻重甲》：“禺氏不朝，请以白璧为币乎？”ft

【译文】

姻缘若是恰好有良机，红叶都可以做媒；但知己难遇，即便和氏璧那样的名玉也不一定能顺利找到赏识的人。

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

【译文】

鸭子为了怜惜香泽而死，鸳鸯因为泥暖而睡到发痴。

红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见花飞。烟鬟潦乱香云湿，疑向襄王梦里归。

【译文】

红色的印痕就像是初春般娇美，从珊瑚枕上刚刚醒来，就像是看见花朵飞散。青烟一般的鬓发没有梳理整齐脸颊有些湿润，似是巫山女神刚从襄王的梦里归来，不胜娇羞。

书题蜀纸愁难浣，雨歇巴山话亦陈[58]。

【注释】

[58]雨歇巴山：唐李商隐《夜雨寄北》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ft

【译文】

在蜀地制造的名纸上书写心事，愁绪难以被洗刷干净，雨停后在西窗下共谈，说的都是悠悠往事。

盈盈相隔愁追随[59]，谁为解语来香帷[60]？

【注释】

[59]盈盈：一指水清澈，亦指仪态美好。

[60]解语：古人用解语花指美人。《开元天宝遗事》载唐明皇把杨贵妃比作解语花。ft

【译文】

即使人被一水相隔，愁绪却不由自主前来追随，谁能解我心意前来香帷中将我陪伴？

欲与梅花斗宝妆，先开娇艳逼寒香。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红衣待玉郎。

【译文】

想要与梅花比试一下华妆，所以冒着严寒先开逼出一段寒香。只是发愁冰清玉洁的身体藏在华美的深屋里，不像梅花那样如红衣佳人等待玉郎前来。

听风声以兴思[61]，闻鹤唳以动怀[62]。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之清旷[63]。

【注释】

[61]听风声以兴思：《世说新语·识鉴》载张季鹰在洛阳见秋风起而思念家乡吴中的菰菜羹、鲈鱼脍，于是弃官东归。

[62]闻鹤唳以动怀：《世说新语·尤悔》载，陆机临刑前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63]尚子：尚长，东汉人，隐居不仕。ft

【译文】

听到秋风吹起而兴起归乡的念头，闻到仙鹤鸣叫而触动乡思。很是羡慕庄周的逍遥，也企慕尚子的清雅旷达。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译文】

傍晚渔舟中响起渔歌，歌声响彻整个彭蠡湖的水边；大雁的长阵因秋寒发出惊叫，叫声回荡在衡阳的水滨。

卷三　峭

这一卷以“峭”命名。编辑此卷的目的，诚如开篇所言：“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蝉自若。我辈书生，既无诛贼讨乱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尺字间见之；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也就是在国家危难、社会困弊之时，读书人要振奋精神，要有骨气和气节，能为天下兴亡尽一份责任，即“书生报国无他路，唯有手中笔如刀”之意。

本卷辑录的文字，大略分为两类，一类是反面的批判，一类是正面的赞扬。而这两类，其目的是一个：批判丑恶，是为了建设美好，反之亦然，比如赞美忠孝，其实也即批判不忠不孝之举。

忠孝传家，又能以苦读经史，就像勤奋农家认真耕田一样，这样的人家，岂不可长久兴盛？所谓富不过三代，是说人们往往容易被荣华贵富给熏晕了，骄奢淫逸，胡作非为，势必不能长保富贵。今天的人们，尤其是大富或者大贵者，把忠孝放在心里，忠于职责，读书明史，焉能在二代即出现如此多的负面例子？

而社会上之所以丑恶的行径不断，乃是因为人们的心中充满了名利之念，倘是“放得俗人心下，方可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放得仙佛心下，方名为得道”，一步一步放下执念，心中自会有清宁。这是此卷给出的一种途径。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世间烦恼，皆因为贪恋不舍得放手，皆因为追求而不得，如果少些贪婪，少些欲念，就会少些烦恼。人生在世，不可能无欲无求，但是求不该得的，享不应享的，便往往不能享有自在和平静。

本卷一再指出“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宁为高洁之人，备受挫折，也不愿意做恶人而飞黄腾达。说易行难，但萧艾的繁华永远都是暂时的。所以做人要有气节，还要有长远的眼光，耐得住清贫寂寞，也许不会春风得意，但也不必天天心怀鬼胎。

正如明唐寅所做《废弃》诗所言，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在生命中，总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总有些界线是不能越过的，如果心存侥幸，最终往往下场悲惨。谨守做人做事的底线，于人海漂流之时方能不失方向。

唯其坚贞，唯其执著，方为真正的士人，任重而道远，士也不可以不坚忍。

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蝉自若[1]。我辈书生，既无诛贼讨乱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尺字间见之[2]；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集峭第三。

【注释】

[1]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此处代指显贵重臣。

[2]楮（chǔ）：纸的代称。ft

【译文】

现在天下人都是女人了！国家的疆土缩小，而中庭的歌舞依然热闹；战争流血使战士都枯槁了，但满座的公卿大臣却神色自若。我们这些读书人，没有杀掉贼子讨伐乱臣的权力，只能在字纸间显现出一片报国的真诚情意；使天下那些像女子般懦弱的男人，也能惊动并有好转。集峭第三。

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

【译文】

忠和孝，是我们家的宝贝；经与史，是我们家的田地。

闲到白头真是拙，醉逢青眼不知狂[3]。

【注释】

[3]青眼：指黑色的眼珠。语出《晋书·阮籍传》：“籍大悦，乃见青眼。”人正视时黑色的眼珠在中间，后来便以青眼表示喜爱或看重。ft

【译文】

一事无成转眼已经到了白头，真是愚拙；醉里遇到青眼相加，也不觉得是疏狂。

兴之所到，不妨呕出惊人；心故不然，也须随场作戏。

【译文】

兴致所到之处，不妨吐出惊人之语；心里虽不以为然，有时也要逢场作戏。

放得俗人心下，方可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放得仙佛心下，方名为得道。

【译文】

放得下做俗人的心，才可以做大丈夫。放得下做大丈夫的雄心，才可以成为仙佛。放得下成仙佛的妄心，才称得上是得道。

吟诗劣于讲书，骂座恶于足恭[4]。两而揆之[5]，宁为薄行狂夫，不作厚颜君子。

【注释】

[4]足恭：过度谦敬，取媚于人。

[5]揆（kuí）：度（duó），揣测。ft

【译文】

吟诗比讲书要差一些，漫骂同座的要比虚伪的恭敬更可恶。但是拿这两者来比较，宁可做那德行轻薄的狂夫，也不做厚颜无耻的伪君子。

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6]。

【注释】

[6]萧敷艾荣：指蒿草长得很茂盛。萧、艾，两种恶草名。敷、荣，开花。ft

【译文】

宁可做真正的士大夫，也不要做伪君子。宁可做兰花被摧残或做玉被折断，也不要做萧艾那样的恶草繁荣开花。

随口利牙，不顾天荒地老；翻肠倒肚，那管鬼哭神愁？

【译文】

率意直说，不顾能否历时久远如天荒地老；呕心沥血、辗转反侧，去标新立异写文章，哪管鬼哭神愁？

身世浮名，余以梦蝶视之[7]，断不受肉眼相看。

【注释】

[7]梦蝶：《庄子·齐物论》写庄周在梦中化为蝴蝶，在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遨游，不知谁为庄周，醒来后，发现自己仍然还是庄周，一时之间搞不清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ft

【译文】

地位名声，我都视之为庄周梦中的蝴蝶一般虚幻不实，决不会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这些。

达人撒手悬崖，俗子沉身苦海。

【译文】

旷达的人能够悬崖撒手，凡俗的人只能在苦海中沉浮不得超脱。

销骨口中[8]，生出莲花九品[9]；铄金舌上，容他鹦鹉千言。

【注释】

[8]销骨口中、铄金舌上：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言众口毁谤可以销人骨骼，喻谗言毁人。

[9]莲花九品：佛教净土宗认为，修行完满者死后可往西方极乐世界，身坐莲花台座，因各人生前修行深浅不同，而所坐莲台有九等之别，九品莲台是最高一等。ft

【译文】

众口虽能销骨烁金毁人，但是你自可修行以臻完满；任他毁清谤白，且容他鹦鹉学舌般搬弄是非。

少言语以当贵，多著述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译文】

以少说话当作富贵，以多写书当作财富，以拥有清白的名声当作代步的车子，以反复体会文章的精华当作吃肉。

竹外窥莺，树外窥山，峰外窥云，难道我有意无意；鸟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他有情无情。

【译文】

在竹林外窥视黄莺，在树木外悄观远山，在山峰外窥看云朵，难说我是有意还是无意；鸟儿来悄悄观察行人，月亮来偷偷探看美酒，飘雪来窥视书籍，看看它们是有情还是无情。

有大通必有大塞，无奇遇必无奇穷。

【译文】

有极顺利，必然就会有大的障碍，没有奇特的际遇，必然没有极端的困厄。

西山霁雪，东岳含烟；驾凤桥以高飞，登雁塔而远眺。

【译文】

西山的雪刚刚放晴，东岳仍然笼罩在烟雾之中；驾起凤桥准备高飞，登上大雁塔向远方眺望。

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

【译文】

一次做错大事便铸成终生的遗憾，等再回头的时候光阴早已经逝去，无法再弥补回来。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常怀廊庙的经纶。

【译文】

居高位享厚俸之时，不能没有山林隐逸之士的清气；到了真正归隐之时，又要怀有治理国家的韬略。

平民种德施惠，是无位之公卿；仕夫贪财好货，乃有爵的乞丐。

【译文】

普通百姓积德做好事予人益处，就是没有禄位的公卿；做官的人贪婪无度搜刮钱财，就是有爵位的乞丐。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译文】

把心里的烦恼清空，自身便是住在清凉的安乐之境；把追名逐利的念头断了，心便回归到自由自在的天地之间。

觑破兴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阅尽寂寞繁华，豪杰心肠灰冷。

【译文】

看破兴盛和衰落的根本，人与我的分别、得与失的计较就会如冰般消释；看尽了寂寞和繁华，争强好胜的豪杰之心就会如灰般冷却。

穷通之境未遭，主持之局已定；老病之势未催，生死之关先破。求之今人，谁堪语此？

【译文】

穷困和通达的境遇都未曾遭逢，内心已经有了定见；年老和病弱还未到来，已经看透了生死的关窍。以此标准来看今天的人，谁能当得起这句话呢？

枝头秋叶，将落犹然恋树；檐前野鸟，除死方得离笼。人之处世，可怜如此。

【译文】

枝头上的秋叶，在即将凋落的时候仍然眷恋着树身；房檐前的野鸟，除非死了才能离开笼子。人在世间生存，可怜到这种地步。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译文】

读书人要有百折不回的真心，才能有应对万变之世的妙用。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译文】

创立基业建立功勋，事事都要脚踏实地，倘是稍稍有些羡慕名声、渴望发迹，便成了虚伪的作秀；推求道理修习德行，每个念头都要从虚处打下根基，要是稍稍计较实际的功效，便落入人间俗情中。

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

【译文】

过于执拗的人福泽就少，而圆融通变的人所享的福禄就多；操之过急的人寿命不长，而宽容朴实的人会年高寿长；所以君子不谈命，培养德性就是立命；君子也不讲天，尽人事自然可以挽回天意。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译文】

苍蝇附在骐骥的尾巴上前行，快是快，却脱不了落后的羞耻；茑萝依托在松树上生长，高是高，却不能免掉攀援仰仗的耻辱。所以君子宁愿自携风霜，也不肯像鱼或鸟一样依附于人。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译文】

以时时窥察来辩明事物的人，常常因为太过讲究明白而生出晦暗，所以君子以恬静来培养智慧；以奋发急起来求得迅速成功的人，大多会因为过快而导致迟缓，所以君子用郑重的态度来对待轻松的事。

有面前之誉易，无背后之毁难；有乍交之欢易，无久处之厌难。

【译文】

有当面的赞誉是容易的，但没有背后的毁谤就很难；刚开始交往觉得欢喜是容易的，但时间长了不厌倦就很难。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译文】

世界上的事，要努力担当，又要善于摆脱。如果不担当，就不能成就经天纬地的事业，不摆脱，就没有超越世俗的襟怀。

无事如有事时提防，可以弭意外之变；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

【译文】

没事的时候要像有事一样处处提防，可以防止意外的变故；有事的时候要像无事那样镇定，可以消灭变局中的危机。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译文】

爱是所有缘法的根源，要知道割舍；识是所有欲望的本源，要努力清除。

荣宠傍边辱等待，不必扬扬；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译文】

与荣耀和受宠相随的是耻辱，在得志时不必得意洋洋；困难窘迫背后跟着的就是福泽，所以在困窘时亦不必悲伤。看破这有限的生命，世上所有尘缘自然平息；体悟到胸中无物的境界，心里的明月就会光华明亮。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绝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译文】

下霜天听到鹤鸣，雪夜里听到鸡叫，体会到天地之间的清绝之气；向晴空中看鸟儿飞过，向流水中看鱼儿嬉戏，体悟到宇宙当中的活泼生机。

斜阳树下，闲随老衲清谈；深雪堂中，戏与骚人白战[10]。

【注释】

[10]白战：徒手作战。指作“禁体诗”时禁用某些较常用的字。ft

【译文】

在斜阳沐浴的树下，随着老僧闲闲清谈；在深雪包围的堂中，与风雅的文人做文字游戏。

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

【译文】

山月照耀，满目烟汽升起，数声铁笛响起，便成为可以清赏的风景；风起海浪涌动，一叶扁舟在其间出没，真是一大奇观。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卧读《离骚》泪下；霁日寻芳，春宵载酒，闲歌《乐府》神怡。

【译文】

秋风起，夜雨淅沥，关起门点起灯，卧读《离骚》，为之泪下；晴朗的春日出外踏青，春夜里一边把酒，一边闲唱《乐府》，为之心神愉快。

人生不好古，象鼎牺樽[11]，变为瓦缶；世道不怜才，凤毛麟角，化作灰尘。

【注释】

[11]象鼎：以象纹饰鼎。牺樽：牺牛形酒樽。ft

【译文】

人的一生如果不喜欢古玩，那么象鼎、牺樽等贵重的古器也就像瓦块瓦缸一样没有价值；世间风气如果不怜惜人才，那么如凤毛麟角那样的人才，也就不被重视，与灰尘一般。

风尘善病，伏枕处一片青山；岁月长吟，操觚时千篇白雪[12]。

【注释】

[12]操觚（ɡū）：执简。谓写作。白雪：典出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本指高雅的乐曲。ft

【译文】

人在尘世中奔波容易生病，伏枕休息遥望青葱的群山；在岁月中不断吟诵，下笔之时便出来千篇高雅的文章。

心为形役，尘世马牛；身被名牵，樊笼鸡鹜。

【译文】

心被身体奴役羁绊，好似尘世的马牛般承受苦辛；身被名利牵系，就如养在笼子里的鸡鸭般不得自由。

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译文】

人不通晓古今的历史和变化，就是穿衣服的马牛；读书人不知道廉耻，就是着衣冠的猪狗。

道院吹笙，松风袅袅；空门洗钵，花雨纷纷。

【译文】

道院中吹笙，松风袅袅而来；佛门中传法，落花如雨纷纷而下。

囊无阿堵物[13]岂便求人；盘有水晶盐[14]犹堪留客。

【注释】

[13]阿堵物：指钱。《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14]水晶盐：即指盐。ft

【译文】

即使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也未必要去求人；盐巴也可以待客，要看客人是不是真正的知音。

种两顷负郭田，量晴校雨；寻几个知心友，弄月嘲风。

【译文】

种两顷城郊的田地，注意着天气的晴雨变化；寻几个知心的朋友，一起消遣吟风嘲月。

荷钱榆荚，飞来都作青蚨[15]；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注释】

[15]青蚨（fú）：传说中南方的一种虫，古代用作铜钱的别名。ft

【译文】

初生的荷叶和榆荚，飞来都可看作铜钱；温柔美丽的女子，认真思量起来，都可看成是白骨。

今古文章，只在苏东坡鼻端定优劣；一时人品，却从阮嗣宗眼内别雌黄[16]。

【注释】

[16]雌黄：即鸡冠石，黄色矿物，用作颜料。古人用黄纸写字，写错了，用雌黄涂抹后改写。ft

【译文】

古今的文章，苏东坡用鼻端闻闻即可知道优劣；一时的人品，要靠阮籍的青眼白眼来辨别好坏。

诗思在灞陵桥上[17]，微吟处，林岫便已皓然[18]；野趣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19]。

【注释】

[17]“诗思”句：明代程羽文《诗本事·诗思》记载唐代诗人孟浩然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事，明张岱《夜航船》亦载孟浩然踏雪寻梅事。

[18]“林岫”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记：“道壹道人好整饰音辞，从都下还东山，经吴中。已而会雪下，未甚寒，诸道人问在道所经。壹公曰：‘风霜固所不论，乃先集其惨澹。郊邑正自飘瞥，林岫便已皓然。’”

[19]“山川”句：《世说新语·言语》记王献之说山阴道上的风光：“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ft

【译文】

诗思在灞陵桥上风雪中，开始轻轻吟诵时，树木山峦便已皓然洁白；山野的情趣在镜湖曲水之畔，独自往来时，山川互相辉映美不胜收。

看文字，须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亦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

【译文】

看文字，就像勇猛的将领布置军队，简直是一阵激烈的战斗；也像严酷的狱吏审理案件，必定是彻底调查，决不宽恕。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译文】

秋露如珍珠，秋月似玉珪；明月照亮露珠，时光流转；与你分别，思恋的心一直放不下来。

声应气求之夫[20]，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21]；风行水上之文[22]，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注释】

[20]声应气求：志趣相投。《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21]寻行数墨：一行行、一字字地读。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口内诵经千卷，体上问经不识。不解佛法圆通，徒劳寻行数墨。”

[22]风行水上：《易·涣》：“象曰：风行水上，涣。”ft

【译文】

志趣相投的朋友，决不在那些寻章摘句的迂腐人中；如风在水上掠过形成波纹那样自然的文章，决不在于追求一字一句的奇特。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译文】

借他人的酒杯，来冲刷自己内心的积郁。

静若清夜之列宿，动若流彗之互奔。

【译文】

棋子不动的时候就如清宁的夜里那些按位置排列的星宿一般沉静，棋子动的时候就像流星一样互相比赛似的奔驰而过。

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译文】

云气荫蔽着在蓍草丛中聚结，金精在秋菊中生养出来；半个床上都撒满了落叶，飞舞的落花洒了满屋。

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译文】

细雨送来的水可用来向砚台里添加，竹林的风吹来可供打扫床榻。

任他极有见识，看得假认不得真；随你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译文】

尽管他极有见识，辩得出假，却难分得清真；算你极其聪明，能显露工巧却藏不住笨拙。

伤心之事，即懦夫亦动怒发；快心之举，虽愁人亦开笑颜。

【译文】

遇到伤心的事，就是懦弱的人也为之怒发冲冠；面临大快人心的举动，即使是愁苦的人也为之展开笑容。

论官府不如论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谈闺阃不如谈艳丽，以补风人之见遗。

【译文】

讨论官府的事不如讨论帝王的事，以补充修史的人没写到的地方；谈论闺阁的事不如谈论才子佳人的艳事，可补充被采集民歌观民风者遗忘的东西。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无技之人最苦；片技即足自立天下，唯多技之人最劳。

【译文】

每一种技艺都可借以成名天下，只有无一技之长的人最为受苦；凭很小的技艺即可在世间自立，只有多才多艺的人最为劳累。

傲骨、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23]；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24]。

【注释】

[23]枯骨可致千金：即“千金市骨”。《战国策·燕策一》载，古代君王悬赏千金买千里马不得，三年后用五百金买下一架死千里马的马骨，此后不到一年，便得到三匹千里马。喻指若能真心求贤，贤人终会被诚意打动，闻风而来。

[24]片语亦重九鼎：《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写平原君赞扬毛遂：“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ft

【译文】

傲骨、侠骨、媚骨，就算是枯骨都可换来千金；冷语、隽语、韵语，就算是只言片语也可以重于九鼎。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译文】

圣人贤人无法说明的苦衷，托付给日月；天地间的不平之气，托付给风雷。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

【译文】

有所作为的人，言行气度肯定不同凡俗；获得名利之人，必定深沉不露声色、不卖弄才情。

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译文】

暂且与少年共饮美酒，在西山往来射猎。

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

【译文】

瑶草和香兰一同繁茂，苍松与古柏共增年轮。

群鸿戏海，野鹤游天[25]。

【注释】

[25]“群鸿”二句：这句话是指书法的高妙潇洒。南朝梁武帝萧衍《古今书人优劣评》说“钟繇书如云鹄游天，群鸿戏海”。ft

【译文】

书法作品上的字如一群海上戏水的大雁，又似野鹤遨游于天空。

卷四　灵

这一卷标题为“灵”。

天、地、人这三灵，各有其展现灵性的方法。人在天地之间，阅尽其妙，享尽其福，尝尽其万般滋味，即使山川无言，即便天光沉默，而草木生生不息，春风秋雨犹自沐人，人岂能不识，岂能不感？人对生命，对自然，时时都应心存感恩，感念天地灵气带给我们的无尽风光，感念一路走来，我们经历的酸甜苦辣。

而此集中所辑录的妙句，许多是简捷可行而富有诗意的活动，比如“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一坐息顷？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也即让自己在净几明窗前坐下来静一静，在登山临水中放下来想一想，沉静下来，也许，初心会如满月显现。

而回归大自然，寻找到自己的“灵”，体会到万物的“灵”，也是本集最为集中的一个主题。“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暝。”自然幽静而充满生机，沉浸在自然的怀抱中，“坐沉红日，看遍青山”，便能够“消我情肠，任他冷眼”，找到自我，找到纯真的内心。聆听大自然的声音，永远都会有心灵的收获。正如日本著名画家、散文家东山魁夷在《听泉》里写道：“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生活，掩蔽了它的声音，当你夜半突然醒来，你会从心灵的深处，听到悠然的鸣声，那正是潺潺的泉水啊！”

哪怕是孤独，也因为充分体悟了自我和世界的灵性，而变得富有内涵。蒙田在《蒙田随笔集》里引蒂卜儿的话说：“在离群索居的时候，你就是你自己的好伙伴。”虽然我们也许不能像本集中九山散樵那样按最自在的方式与自己相处，无俗情虚礼，与喜欢交往的朋友交往，倦累时就彻底息交绝游，但是至少当你享受生命里难得的安宁时，请不要带着烦恼踏上看山看水的旅途。

此刻能幸福，此刻能安宁，便是有幸福的能力。把幸福快乐当成目标，设定某事完成之后便会得到快乐幸福，这样的人，大约很难得到幸福快乐。活在当下，能活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事。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民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睪三才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集灵第四。

【译文】

天下有那样看似微不足道，却千古流传读来仍然觉得新鲜的话；一字有它的意义，百世之后仍然可以亲自见证，这样的话和字哪里能泯灭呢？所以风雷雨露，是天地的灵气所现；山川和物产，是大地的灵气所现；语言文字，是人的灵性所现。这三才能发挥其作用，不过是一个“灵”字在其间发挥关键作用，怎么可以泯灭呢？集灵第四。

投刺空劳，原非生计；曳裾自屈，岂是交游？

【译文】

徒劳地到处投递名帖，原本就不是生存之计；拉起衣襟卑躬屈膝，哪里是朋友间正常的交往？

事遇快意处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

【译文】

事情发展到很快意的阶段就要转换，说话说到快意的地方就要停住。

志要高华，趣要淡泊。

【译文】

志向要高远，趣味要淡泊。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译文】

眼里没有一点灰尘，才能读进许多书；心中没有一些污秽，才能在世上干出一番事业。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译文】

眉上有一些愁闷，且去观棋喝酒；心中有多少快乐，只来种竹浇花。

茅屋竹窗，贫中之趣，何须脚到李侯门[1]？草帖画谱，闲里所需，直凭心游扬子宅[2]。

【注释】

[1]李侯：指东汉李膺。《后汉书·党锢传·李膺传》曰：“是时，朝廷日乱，纲纪颓阤，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

[2]扬子：指西汉扬雄。《汉书·扬雄传》曰：“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闭门著书，左思《咏史》诗曰：“寂寂杨子宅，门无卿相舆。”ft

【译文】

茅做屋竹做窗，贫困之中自有清趣，何必非要到李膺那样的名人门前求取富贵？看书帖读画谱，便是闲时所需的娱乐了，就如任心神游至扬子宅屋那样安静。

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好笔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焕彩，好茶用以涤烦，好酒用以消忧[3]。

【注释】

[3]“好茶”二句：《唐中史补》上说：“常鲁公随使西番，烹茶账中。赞普问：‘何物？’曰：‘涤烦疗渴，所谓茶也。’因呼茶为涤烦子。”施肩吾有诗云：“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ft

【译文】

好香是用来熏陶德行的，好纸是用来写传世文章的，好笔是用来写生花妙文的，好墨是用来焕发文采的，好茶是用来洗去烦恼的，好酒是用来消除忧愁的。

问妇索酿，瓮有新篘[4]；呼童煮茶，门临好客。

【注释】

[4]篘（chōu）：新酿出的酒。ft

【译文】

问妻子索要酒喝，瓮里有新酿的酒；叫小童烹煮茶吃，门前来了佳客。

花前解佩，湖上停桡，弄月放歌，采莲高醉；晴云微袅，渔笛沧浪，华句一垂[5]江山共峙。

【注释】

[5]句：通“钩”。ft

【译文】

在花前解下玉佩，湖上停下船桨，明月之下放声高歌，采摘莲花，至于沉醉；晴云在天，微风轻拂，沧浪之水上渔笛吹响，放下钓钩，与江山共对。

胸中有灵丹一粒，方能点化俗情，摆脱世故。

【译文】

心中有一粒灵丹，才能化解世俗之情，摆脱世故之心。

无端妖冶，终成泉下骷髅；有分功名，自是梦中蝴蝶。

【译文】

没来由的美艳女子，最终会成为九泉之下的骷髅；分内享有的功名，也如庄周梦里的蝴蝶一般虚幻。

累月独处，一室萧条；取云霞为侣伴，引青松为心知。或稚子老翁，闲中来过，浊酒一壶，蹲鸱一盂[6]相共开笑口，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余生足矣。

【注释】

[6]蹲鸱（chī）：大芋。一种食物，状如蹲伏的鸱。《史记·货殖列传》：“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张守节注曰：“蹲鸱，芋也。”ft

【译文】

常年累月地独处，一室冷寂；把云霞作为伴侣，与青松结为知己。有时童子或老者在闲时过来，上浊酒一壶，大芋一盘，大家一起谈笑，所说的都是人生的闲话，绝对不涉及商贸和政治。客人走了关上门，也不必说一点儿客套话，如此过完剩下的岁月就足够了。

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竹窗下，唯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

【译文】

茅檐之外，忽然听到狗叫鸡鸣，恍然觉得似乎就在脱离凡尘的仙界；竹窗之下，只听到蝉和喜鹊在鸣叫，才领悟到安静里的天地宇宙。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若能行乐，即今便好快活。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是笙歌，春花是粉黛。闲得一刻，即为一刻之乐，何必情欲乃为乐耶？

【译文】

如果能现在离开就离开吧，想要寻找结束的时机便会总也没有结束之时。要是能行乐，此刻便是快活的好时刻。身上没有疾病，心里没有烦恼事，春鸟鸣唱就是音乐，春花娇艳就是美色。能得闲一刻，就是拥有一刻的快乐事，何必追求情欲的快乐才叫快乐呢？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译文】

只有简朴才对清廉有所助益，只有宽容才可以成就德行。

山泽未必有异士，异士未必在山泽。

【译文】

山野里未必有奇异之士，奇异之士也未必就隐身在山野里。

业净六根成慧眼[7]，身无一物到茅庵。

【注释】

[7]根：佛教将眼、耳、鼻、舌、身、意视为罪业的根源。又曰六贼。ft

【译文】

把欲念剔除，六根清净就能够练就慧眼，身无一物就如同住在清修的茅庵里。

人生莫如闲，太闲反生恶业；人生莫如清，太清反类俗情。

【译文】

人生没有比悠闲更好的了，但是太悠闲了就容易生恶事；人生没有比清高更好的了，但是太清高了就容易像俗人那样俗气。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念头稍缓时，便宜庄诵一遍。

【译文】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念头一旦稍稍松弛，便应该庄重地诵读一遍这两句。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蹈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译文】

读史要耐得住一个“讹”字，就像登山要忍耐狭窄的路，踏雪要忍耐危险的桥，闲居要忍耐俗气的人，看花要忍耐劣质的酒，这样才能够得到其中益处。

世外交情，惟山而已。须有大观眼、济胜具、久住缘[8]，方许与之莫逆。

【注释】

[8]大观眼：超越凡相深具智慧的眼光。济胜具：指能登山临水的轻捷好身体。《世说新语·栖逸》：“许掾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ft

【译文】

世外有交情的，只有青山。得要有一双慧眼、强健的身体、长住的缘分，才能与之成为莫逆之交。

九山散樵[9]，浪迹俗间，徜徉自肆。遇佳山水处，盘礴箕踞[10]，四顾无人，则划然长啸，声振林木。有客造榻与语，对曰：“余方游华胥，接羲皇[11]，未暇理君语。”客之去留，萧然不以为意。

【注释】

[9]九山散樵：明代陆树声的自号。这段话是从陆树声的《九山散樵传》中选取的。

[10]盘礴：两脚张开，形状像箕一样坐着，是傲慢无礼的行为。

[11]华胥：《列子·黄帝》记载黄帝曾经梦到游览一个叫华胥的国家，那里一切太平，无为而治。羲皇：即伏羲氏。ft

【译文】

九山散樵这个人，浪迹人世，四处纵情游荡。碰到好的山水，就箕踞而坐，四顾无人，就纵声长啸，声音振动树木。有客人前来对榻谈话，他就对客人说：“我刚在梦中游览华胥国，与羲皇谈话，没有时间来理会你和你谈话。”客人是走是留，都淡然全不在意。

择地纳凉，不若先除热恼；执鞭求富[12]，何如急遣穷愁？

【注释】

[12]执鞭求富：《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如果能正当发财的话，就是卑贱的差役也可以做。ft

【译文】

选择纳凉的地方，不如先把内心的焦灼烦恼去掉；不辞卑微寻找富贵，不如快快把自己的愁苦之思去掉。

无事而忧，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也[13]。

【注释】

[13]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佛教描绘的地狱中残酷的刑具。ft

【译文】

没有烦事却感忧愁，面对美景却不快乐，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便是一座活的地狱了，更不必说什么地狱中那些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之类的残酷场景了。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以法眼照之[14]，奚啻蝎蹈空花[15]？

【注释】

[14]法眼：佛家认为的“五眼”之一。五眼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

[15]奚啻（chì）：但、只。ft

【译文】

人世是烦恼之地，各种烦恼都有，用超脱的目光去看，那些和在虚幻的花朵上跳动的蝎子有什么区别？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籍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16]。

【注释】

[16]趣：同“趋”，去。ft

【译文】

上高山，进深林，探遍曲折的小溪、幽静的泉水和奇特的石头，不管多远，没有不到达的；到达之后就拨开茂草坐下，喝光酒壶里的酒醉倒在地；醉了就互相做枕头依靠着睡下，睡下后就进入梦乡。心里有想到的，梦中就到达了。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译文】

关起门来阅读佛书，打开门来迎接佳客，出门去寻找山水胜地，这是人生的三大乐趣。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译文】

不在世上兴风作浪干坏事，心里自然就没有冰冷彻骨或烈火煎烤的痛苦感受。

遗子黄金满籝[17]，不如教子一经。

【注释】

[17]籝（yínɡ）：箱笼一类的竹器。ft

【译文】

留给孩子满箱的黄金，也不如教会他们一部经书。

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此皆审其宜，考其景，反此则失饮矣。

【译文】

凡是醉酒也各有其所适宜的情形。赏花而醉适宜在白天，可以欣赏到花的光华；赏雪而醉适宜在夜间，可以使思虑清爽；因得意而醉适宜唱歌，这样可以表达出平和；因离别而醉酒，适宜敲击钵盂，可以使神思悲壮；要让文人醉酒，适宜节奏严谨，怕他酒后出丑；醉英雄适宜多加酒盏和旗帜，为其刚烈助兴；醉倒在楼上，暑天最适宜，可以增加清气；醉倒在水畔，以秋天为宜，可以欣赏天气高爽。这都是考察其所适宜的，考察其情形，若与此相反就失去饮酒的乐趣了。

竹风一阵，飘扬茶灶疏烟；梅月半湾，掩映书窗残雪。

【译文】

竹林的风吹过，将茶灶的疏烟扬起；弯月照在寒梅上，掩映着书窗外的残雪。

聪明而修洁，上帝固录清虚；文墨而贪残，冥官不受词赋。

【译文】

聪明而操守高洁的人，上帝当然要录之于天府；精通文墨却贪婪残暴的人，就是地府里的官员也不喜欢他的词赋。

破除烦恼，二更山寺木鱼声；见澈性灵，一点云堂优钵影。

【译文】

二更天山寺里的木鱼声，能破除人心中的烦恼；佛堂里的莲花影子，便可以使性灵清澈安宁。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忘怀盘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译文】

兴致来了醉倒在落花之前，天即为被地即是枕；万虑都停止静坐于大石上，古今的一切变化，不过都像是蜉蝣一般短暂，转瞬即逝。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

【译文】

心灵的本来面目能够保全，才可以说内心了悟了；将世间的一般规律都掌握了，才配谈论出世之想。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

【译文】

雪后踏雪寻梅，霜前去赏菊花，下雨时保护兰花，风过时聆听竹林风声；这些固然是山野之人的闲情逸致，实际上是文人深沉的情趣。

结一草堂，南洞庭月，北峨眉雪，东泰岱松，西潇湘竹；中具晋高僧支法八尺沉香床[18]。浴罢温泉，投床鼾睡，以此避暑，讵不乐乎？

【注释】

[18]支法：晋高僧支法虔。ft

【译文】

建一草堂，可以欣赏南面的洞庭月色，北面的峨眉山上雪，东面的泰山青松，西面的潇湘翠竹；中间放上晋代高僧支法虔的沉香木做的八尺大床。在温泉里沐浴之后，卧倒在床上沉酣而睡，用这种办法来避暑，岂不是很快乐吗？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译文】

有的人一字不识，却很有诗意；有的人从来没有参过任何偈子，却很有禅意；有的人滴酒不沾，却很有酒意；有的人一块石头也不晓得画，但是却能体悟到画的意境。全是因为为人淡泊无拘方能如此。

以看世人青白眼转而看书，则圣贤之真见识；以议论人雌黄口转而论史，则左、狐之真是非[19]。

【注释】

[19]左、狐：指左丘明、董狐，两人皆为春秋时著名史官。ft

【译文】

阮籍看人时以青眼相加表喜欢，以白眼相待表厌恶，倘用这种爱憎分明的态度去看书，就能领悟到圣贤的真正见识；将评论人的优劣好坏用来论史，那么就能看懂左丘明、董狐等的是非分明。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持。

【译文】

只有那些出世的人，才做得了入世的事业，不然就容易堕入尘世的牵绊中；只有入世阅尽人世百态的人，方能有出世的决然毅然，不然就不能长期领略出世的寂寞空旷之趣。

调性之法，急则佩韦，缓则佩弦[20]；谐情之法，水则从舟，陆则从车。

【注释】

[20]“调性”三句：韦，经去毛加工制成的柔皮。弦，弓弦。《韩非子·观行》篇：“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於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古人佩弦来警戒自己的性缓，佩韦以警戒自己的性急。后世遂用“弦韦”喻朋友的规劝。ft

【译文】

调适性情的办法，急性子的就佩戴熟皮，慢性子的就佩戴弓弦；使两情和谐的方法，在水上就乘船，在陆上就坐车。

才人之行多放，当以正敛之；正人之行多板，当以趣通之。

【译文】

富有才华的人行为多狂放之举，应当以正气来收敛这种狂气；庄重正经的人行为多呆板之举，应当用趣味来使之圆融通达。

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义相干，可以理遣。佩此两言，足以游世。

【译文】

人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可以根据情理来宽恕；有与义不相干的错误，可以用玄理来自我排遣。记得这两句话，足够在人世优游。

郊居，诛茅结屋，云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与二三之同调，望衡对宇[21]联接巷陌；风天雪夜，买酒相呼；此时觉曲生气味[22]十倍市饮。

【注释】

[21]衡：用横木做门，引申为门。宇：屋檐下，引申为屋。

[22]曲生：酒的别称。唐代郑棨在《开天传信记》中记载了一个故事，讲著名法师叶法善与众人饮酒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曲生的人前来，曲生特别健谈，叶法善以法术令他现出原形，原来是一瓶好酒，味道甚美。因此叶法善对瓶作揖说：“曲生风味，不可忘也。”ft

【译文】

在郊外居住，割去茅草建成房屋，梁栋间常常萦绕着云霞，水中的高地之外有竹林；与两三个有同样情致的好友，门庭相对，街上路上不时相遇；刮风下雪的夜晚，买酒来互相招呼同饮；这时只觉得酒的香醇美味，比在市井买的要好上十倍。

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书？

【译文】

万事都容易满足，只有读书这件事一辈子都没有尽头；人们怎么就不把不知足这一念头加到读书上去呢？

从江干溪畔，箕踞石上，听水声浩浩潺潺，粼粼冷冷，恰似一部天然之乐韵，疑有湘灵在水中鼓瑟也。

【译文】

在江边溪畔，随意坐在石头上，听水声或浩大或潺潺，时而响亮时而低沉，就像是一支天然的乐曲，真怀疑是湘水之神在水中鼓瑟。

鸿中叠石，未论高下，但有木阴水气，便自超绝。

【译文】

水中的叠石，无论高低，只要有树阴和水汽，便自然卓绝不凡。

高卧闲窗，绿阴清昼，天地何其寥廓也！

【译文】

在小窗下高卧，绿阴洒落，白昼清凉，天地是多么阔大呀！

少学琴书，偶爱清净，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映，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卧北窗下，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23]。

【注释】

[23]羲皇上人：伏羲氏以前的人，即太古的人，指无忧无虑，生活闲适。ft

【译文】

少年时学习弹琴读书，偶尔喜欢清闲，打开书本展读有所获益，便高兴得忘了吃饭；见到树木交相掩映，随着季节变换，不同的鸟儿鸣出不同的声音，也觉得快乐喜悦。常言道：五六月时，在背阴的北窗下躺着，遇到清爽的风吹来，自己觉得和太古时的人一样无拘无束自在美好。

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听雨必于空山破寺中，寒雨围炉，可以烧败叶，烹鲜笋。

【译文】

空山听雨，是人生很顺心如意的事。听雨必定要在空山的破旧寺庙中，在寒雨中围着炉火，可以落叶为柴来烹制新鲜的竹笋。

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遣小奴，挈瘿樽[24]，酤白酒，釂一梨花瓷盏[25]；急取诗卷，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注释】

[24]瘿（yīnɡ）樽：瘿木制的杯子。

[25]釂（jiào）：喝尽。ft

【译文】

听到鸟鸣见到花落，愉悦而有所会心。派一个小仆人，带着瘿木做的酒樽，买来白酒，用梨花瓷的酒盏一饮而尽；急忙取来诗卷，快速读过就像咽下下酒菜一样，潇潇洒洒而不觉得自己身在世间。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译文】

关上门，就像是处在深山之中；进入书的世界，哪里都是清净的地方。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译文】

众多山岩竞相呈现出秀美之姿，万条溪水争相奔流，草木在山川上茂密生长，就像是云朵兴起，又像是霞光灿烂。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犹难为怀。

【译文】

在山阴一带的道路上行走，群山与河流互相辉映，让人目不暇接；要是在秋冬之时，更是令人念念在心，难以忘怀。

欲见圣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译文】

想要见识圣人的大气象，必须在自己胸中洁净时才能去观察。

箕踞于斑竹林中，徙倚于青矶石上。所有道笈梵书，或校雠四五字，或参讽一两章。茶不甚精，壶亦不燥；香不甚良，灰亦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26]，好风逆之水涯。若非羲皇以上，定亦嵇、阮之间[27]。

【注释】

[26]樾（yuè）：道旁林阴树。

[27]嵇、阮之间：嵇康、阮籍生活的年代。ft

【译文】

随意张开两脚坐在斑竹林中，或是闲倚在江边的青石上。翻开所带的道教或者佛教典籍，也许校勘四五个字，也许阅读领会一两章。所饮的茶不是特别好，却总在喝着，所以壶还未干；所焚的香也不是精品，却一直点着，所以灰也没有冷。短琴没有曲调却可拨动琴弦，长歌没有腔调却自有慷慨之音。激荡的豪气发于林中，宜人的风儿吹向岸边。享受这种生活的人，若不是上古之人，也必定在魏晋时代与嵇康、阮籍同类。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译文】

听说别人的善良就怀疑不信，听说别人的恶行却信之不疑，这就是心中充满了杀机。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译文】

士君子尽心做事助益他人，使国家不能缺少他，那么上天当然也不能缺少他，这就是安身立命。

读书不独变气质，且能养精神，盖理义收摄故也。

【译文】

读书不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还可以涵养精神，可能是因为理智和道义可以令人心神收敛的缘故。

清之品有五：睹标致，发厌俗之心，见精洁，动出尘之想，名曰清兴；知蓄书史，能亲笔砚，布景物有趣，种花木有方，名曰清致；纸裹中窥钱，瓦瓶中藏粟，困顿于荒野，摈弃乎血属，名曰清苦；指幽僻之耽，夸以为高，好言动之异，标以为放，名曰清狂；博极今古，适情泉石，文词带烟霞，行事绝尘俗，名曰清奇。

【译文】

“清”这种境界共有五种：看到美丽的东西，就兴起厌恶世俗的心，看到精致洁净的境界，就动了要脱离尘俗的念头，这叫做清兴；懂得收藏图书，能亲近文墨，布置景物有趣味，种植花木有妙方，这叫做清致；从废弃的包裹中寻找金钱，用瓦瓶盛放粮食，在荒野中困顿不堪，被亲人们抛弃，这叫做清苦；沉溺于幽僻的爱好，自夸为清高，好说奇话好做奇事，自我标榜说是放达，这叫做清狂；博古通今，在山水之间怡悦情怀，文字带着烟霞之气，做事不染俗气，这叫做清奇。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弹瑟不若听琴。古云：“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28]？”斯言信然。

【注释】

[28]“但识”二句：《晋书·陶潜传》记载陶渊明“性不解音，而蓄无弦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ft

【译文】

和人下棋不如看人下棋，看人下棋不如弹瑟，弹瑟又不如听琴。古人说：“只要悟到了琴中的真趣，哪里还用在弦上弹奏出声音呢？”这话说得很对。

弈秋往矣[29]伯牙往矣，千百世之下，止存遗谱，似不能尽有益于人。唯诗文字画，足为传世之珍，垂名不朽。总之身后名，不若生前酒耳。

【注释】

[29]弈秋：《孟子·告子上》载：“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ft

【译文】

弈秋已逝，伯牙不在，千百年后，只留下棋谱和琴谱，似乎不能将好处完全给予世人。只有诗文和字画，足可成为传世的珍宝，名声永垂不朽。不过，身后的名声，还不如生前的一杯酒。

人只把不如我者较量，则自知足。

【译文】

人只和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比较，就自然会知足了。

折胶铄石[30]虽累变于岁时；热恼清凉，原只在于心境。所以佛国都无寒暑，仙都长似三春。

【注释】

[30]折胶：指秋天。铄石：指夏天。ft

【译文】

天气凉爽，夏天炎热，固然常在季节变换时发生；燥热或者清凉，却只在于自己的心境。所以佛国是没有寒暑之分的，在神仙的所居之地四季如春。

鸟栖高枝，弹射难加；鱼潜深渊，网钓不及；士隐岩穴，祸患焉至。

【译文】

飞鸟栖息于高枝，弹弓和弓箭都难以伤害它；游鱼潜伏在很深的水潭中，渔网或者钓钩都不能触及它；但是读书人如果隐居在洞穴之中，就要招至祸患了。

于射而得揖让，于棋而得征诛；于忙而得伊、周[31]于闲而得巢、许[32]；于醉而得瞿昙[33]于病而得老、庄，于饮食衣服、出作入息，而得孔子。

【注释】

[31]伊、周：伊尹、周公。分别辅佐商汤、周成王。

[32]巢、许：巢父、许由。上古隐士，尧禅位而不受。

[33]瞿昙：释迦牟尼的姓。一译乔答摩。亦作佛的代称。ft

【译文】

在射礼中学习揖让的礼节，在弈棋时领会征伐之道；在忙碌时体会伊尹和周公的操劳苦心，在清闲时了解巢父和许由的隐逸之乐；在酒醉中体会佛教的戒条，在生病时领悟老子和庄子的养生之道，在日常衣服、饮食活动和日常劳作之中，品味到孔子学说的真义。

前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当草草看过。

【译文】

前人说：“苦于白天太短而夜晚很长，为何不拿着蜡烛在夜里游赏呢？”不应当把这句话草率看过就算了。

优人代古人语，代古人笑，代古人愤，今文人为文似之。优人登台肖古人，下台还优人，今文人为文又似之。假令古人见今文人，当何如愤，何如笑，何如语？

【译文】

演员代古人说话，代古人欢笑，代古人愤怒，今天的文人写文章和这相似。演员在台上扮演古人，下台后还是演员，今天的文人写文章也与之相似。假设让古人见到今天的文人，应当如何愤怒，如何欢笑，又如何说话呢？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一笔写出，便是作手，不必说唐说宋。

【译文】

作诗时能把眼前的风光、心里的情趣，一笔都写出来，就是好的作家，不必非要模仿唐代或宋代的诗歌。

少年休笑老年颠，及到老时颠一般。只怕不到颠时老，老年何暇笑少年？

【译文】

少年人不必笑话老年人癫狂，到自己年老时也是一样的癫狂。而且只怕不到癫狂时就老了，哪里有工夫笑话少年呢？

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译文】

看透了生死，生来了也算了，死来了也算了；看破了名利场，得到了也好，失去了也好。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陶情杯酒，寄兴篇咏；藏名一时，尚友千古。

【译文】

混迹于尘世之中，却可以超越物外；一杯酒也可以陶冶性情，将兴致寄托在诗文之中；暂且隐匿一时的名声，更重视与千古之上的先贤为友。

痴矣狂客，酷好宾朋；贤哉细君[34]，无违夫子。醉人盈座，簪裾半尽；酒家食客满堂，瓶瓮不离米肆。灯烛荧荧，且耽夜酌；爨烟寂寂[35]，安问晨炊？生来不解攒眉，老去弥堪鼓腹。

【注释】

[34]细君：古代称诸侯之妻，后泛指妻子。

[35]爨（cuàn）：灶。ft

【译文】

这个狂放的人有些痴性，极其爱好与宾客朋友交往；妻子够贤惠了，从不违拗丈夫。满座的人都醉了，簪子和衣襟都已凌乱；酒家食客满堂，买米的瓶瓮不停地送往粮店买米。灯光闪烁，正沉溺于夜间的酒宴；灶头无烟，哪里管明天早上有没有饭吃？从来就不懂得皱眉着急，到老了更应该饱食无事。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

【译文】

别人胜过我没有害处，因为他心里就不会积蓄着怨恨；我胜过他人不是福气，恐怕会有没预料到的祸事。

书屋前，列曲槛栽花，凿方池浸月，引活水养鱼；小窗下，焚清香读书，设净几鼓琴，卷疏帘看鹤，登高楼饮酒。

【译文】

书屋前，围起曲折的栏杆栽花，开凿池塘来映照明月，引来活水养鱼；小窗下，焚起香来读书，放上干净的小桌来鼓琴，卷起帘子看鹤，登上高楼饮酒。

人人爱睡，知其味者甚鲜；睡则双眼一合，百事俱忘，肢体皆适，尘劳尽消，即黄粱南柯，特余事已耳。静修诗云[36]：“书外论交睡最贤。”旨哉言也[37]！

【注释】

[36]静修：元代文人刘因，字梦吉，号静修。

[37]旨哉：妙哉。ft

【译文】

人人都喜欢睡觉，但是知道睡觉的真正味道的人很少；睡时双眼一合上，所有的事都忘了，四肢和身体都很舒服，尘世的劳累都消失了，即使做梦，无论是黄粱梦还是南柯梦，都已不重要了。刘因有诗曰：“书外论交睡最贤。”这句诗写得真好！

我争者，人必争，虽极力争之，未必得；我让者，人必让，虽极力让之，未必失。

【译文】

我争夺的东西，别人肯定也争夺，因此虽然极力争夺，也未必能得到；我谦让的东西，别人也必会谦让，虽然极力谦让，也不一定会失去。

贫不能享客，而好结客；老不能徇世，而好经世；穷不能买书，而好读奇书。

【译文】

贫穷而不能够招待朋友，但却喜欢结交朋友；老了不能够随顺世俗，却喜欢治理世事；穷到不能买书，却很喜欢阅读奇书。

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潇湘雨，彭蠡烟，广陵涛，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译文】

沧海日出，赤城云霞，峨眉山的雪，巫峡的云，洞庭湖的月色，潇湘江畔的雨，鄱阳湖的烟波，扬州的潮水，庐山的瀑布，把这些宇宙的奇观，都画到我家的墙壁上面；杜甫的诗，王维的画，《左传》里的文章，司马迁的《史记》，薛涛的诗笺，王羲之的书帖，庄子的《南华经》，司马相如的赋，屈原的离骚，把这些古今的绝艺，都放到我的书窗之下。

偶饭淮阴，定万古英雄之眼，自有一段真趣，纷扰不宁者，何能得此？醉题便殿[38]，生千秋风雅之光，自有一番奇特，踘踳牖下者[39]，岂易获诸？

【注释】

[38]醉题便殿：据《开元天宝遗事》载，李白于便殿为明皇撰诏书，时十月大寒，笔冻不能书。帝敕宫嫔十人侍于李白左右，令各为之呵笔。

[39]踘踳（jūchuǎn）：蹉跎而乖谬。ft

【译文】

漂洗衣服的老人偶然给韩信饭吃，已具备慧眼识英雄的目力，自然有一段天真纯朴之趣，那些纷纷扰扰追求名利的人，哪里能得到这种无功利的真趣？醉倒在便殿之上为唐明皇撰写诏书，生出千年风雅的光彩，自然有其奇特的际遇，在家里不肯用功的乖戾之人，哪能得到如此机遇？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衣淡食，自有一段真趣；纷扰不宁，忧患缠身，虽锦衣厚味，只觉万状愁苦。

【译文】

清闲无事，坐着或者躺着都随心所欲，即使是粗布的衣服清淡的饮食，也自然有一段天然之趣；内心纷扰不安，忧患缠身，即使是穿着华美的衣服吃着醇厚的美味，也只觉得万般苦恼愁闷。

我如为善，虽一介寒士，有人服其德；我如为恶，虽位极人臣，有人议其过。

【译文】

我如果做善事，即使是一个贫寒无功名的读书人，也有人佩服我的德行；我如果做恶事，即使官位极高，也有人指责我的过错。

读理义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煮茶，泛舟观山，寓意弈棋。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译文】

读讲理义的书，临摹法帖上的字，心地清明地静坐，良友一起清谈，稍稍喝几杯到半醉，浇灌花草栽种竹子，聆听琴音赏玩仙鹤，点上香煮茶喝，驾小船观赏山景，专心与人下棋。即便有其他的乐趣，我也不会与之交换。

成名每在穷苦日，败事多因得志时。

【译文】

往往在穷苦日子过来才能成就功名，而事情失败，多是在得志的时候。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译文】

得志与失势都不大惊小怪，肝就会安宁；动或静都出自敬意，心就会安定；饮食有节制，脾就不会生病；调整气息减少言语，肺就会健康；神情愉快欲望少，肾水就会充足。

让利精于取利，逃名巧于邀名。

【译文】

谦让利益要比夺取利益更明智，逃避名声要比寻求名声更聪明。

唾面自干[40]，娄师德不失为雅量；睚眦必报，郭象玄未免为祸胎[41]。

【注释】

[40]唾面自干：被人以唾喷面，连擦也不擦，令其自干。指极度忍耐。《新唐书·娄师德传》：“其弟守代州，辞之官，教之耐事。弟曰：‘有人唾面，洁之乃已。’师德曰：‘未也，洁之，是违其怒，正使自干耳。’”

[41]郭象玄：汉末郭汜，字象玄。《后汉书·赵典传》：“今与郭汜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雠。”ft

【译文】

像娄师德所说的那样唾面待其自干而极力忍耐，他真是有雅量；微小的不快也要报复，郭象玄这样的作为不可避免会成为祸胎。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

【译文】

所建立的事业，所写就的文章，都随着生命的消亡而消失，但其中的精神却万古如新；所取得的功名，所赢得的富贵，随着世代转移，但其人的气节却能够千年如一日，不曾减损。

读书到快目处，起一切沉沦之色；说话到洞心处，破一切暧昧之私。

【译文】

读书读到快意处，能够消解一切沉沦沮丧之气；谈话到了透彻时，能够破除一切暧昧私念。

谐臣媚子，极天下聪颖之人；秉正嫉邪，作世间忠直之气。

【译文】

俳优艺人或者贤能之臣，都是天下非常聪明的人；坚持正义、嫉恶如仇的人，才能鼓起世间忠贞正直之气。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译文】

隐居山林中不再计较荣辱，坚守道义不怕世态炎凉。

闻谤而怒者，谗之囮[42]；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注释】

[42]囮（é）：用来诱捕同类的鸟，也称“囮子”。ft

【译文】

听到诽谤而动怒的人，就是给那进谗言的人一个机会；见到赞誉而高兴的人，就是给那谄媚的人可乘之机。

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译文】

点烛作画，正像是隔着帘子看月亮，隔着流水看花，意思就在这若远若近之间，这也是做文章的方法。

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听几句透彻之语，如看岳立川行。

【译文】

读一篇令人快心的文章，就好像是见到青山秀水；听到几句精辟智慧的言语，就好像是看到高山耸立河流奔腾一样痛快。

读书如竹外溪流，洒然而往；咏诗如蘋末风起[43]勃焉而扬。

【注释】

[43]蘋末风起：见宋玉《风赋》：“王曰：‘夫风，安生始哉？’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ft

【译文】

读书就像是竹林外的溪流，潇潇洒洒自然流去；咏诗就如风在青蘋之末吹起，骤然变大飞扬起来。

取凉于箑[44]，不若清风之徐来；激水于槔，不若甘雨之时降。

【注释】

[44]箑（shà）：扇子。ft

【译文】

用扇子来扇风取凉，不如清风徐徐吹来；用桔槔取水，不如雨水应时而降。

李纳性辨急[45]，酷尚弈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有时躁怒，家人辈密以棋具陈于前，纳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

【注释】

[45]李纳：唐人，以性急而称。见《新唐书·兵志》。ft

【译文】

李纳生性急躁，酷爱下棋，每次下棋落子，都神态安详非常宽舒从容。有时他急躁发怒，家人就悄悄把棋具摆放在他面前，他看到后很高兴马上改变不愉快的脸色，拿棋子开始计算布局，完全忘记了他的愤怒。

竹里登楼，远窥韵士，聆其谈名理于坐上，而人我之相可忘；花间扫石，时候棋师，观其应危劫于枰间，而胜负之机早决。

【译文】

竹林里登上高楼，远远看着风韵之士，聆听他于座间谈论名理，以致忘记了自己和他人的存在；花木间扫净石板，等候棋师，观看他在棋盘上如何应对危险的局势，早早就定下胜负的局面。

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三坟为瑚琏[46]，诸子为鼓吹；自奉得无大奢，请客未必能享。

【注释】

[46]三坟：传说中我国最古的书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杜预注：“皆古书名。”瑚琏：宗庙里盛黍稷的祭器。ft

【译文】

用六经当作厨师，以百家学说当作珍稀的菜肴，以古代典籍作为祭祀的礼器，把先秦诸子当做乐手；自己享用未免太奢侈，若是请客，客人也未必能享受得了。

说得一句好言，此怀庶几才好；揽了一分闲事，此身永不得闲。

【译文】

说一句好话，情怀或者可以稍好；揽一分闲事，自身便会永远不得安闲。

古人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往其下，曰：“此可浣尽十年尘胃。”

【译文】

古人特别喜欢松风，庭院里都种上松树，每当听到松风响起，便会高兴地走到树下，说：“这可以洗尽十年尘埃污染过的肠胃。”

凡名易居，只有清名难居；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难享。

【译文】

凡俗的名声容易享有，只有清廉的名声难以拥有；普通的福气容易享受，只有清福难以享受到。

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厨；惟名饮而少蕴藉，终非名饮。

【译文】

有爱好看书的癖好，却不加选择，只能白白叫做书橱而已；只喜欢喝酒却缺少含蓄的内涵，终究也称不上是懂得饮酒的人。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

【译文】

夜晚是一天的空闲时间，雨天是一月的空闲时间，冬天是一年的空闲时间。趁此三种空闲时间，事务和应酬稍少，正可以一心一意学习。

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上；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

【译文】

树影落在床上，诗思在枕上升起；满纸都是云霞一样光华四射的文字，雅意韵致在字里行间闪现。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译文】

耳目之欲太多，那么天地也就窄了；少一点争竞之心，就会觉得岁月悠长。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译文】

聆听静夜里的钟声，唤醒梦中做梦的人；观看清澈潭水里的月影，就像看到了身外的另一真身。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译文】

事情有急切之下不能明白的，宽松从容一下或者能够水落石出，不要急躁而令对方更愤怒；有的人，你操纵指挥他，他不会听从，但是放任他随意，他也许可以自我归化，不要操之过急而使他更加顽固。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译文】

读书人如因贫困不能在物质上接济他人，那就遇到人在迷途时，说一句话提醒他，遇到人在急切困难时，说一句话解救他，也是有无限功德的。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译文】

处理骨肉至亲之间的变故时，要从容不迫，不应激烈；遇到朋友交往中有过失，应该恳切劝告，不能拖延磨蹭。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译文】

若问祖宗的恩德福泽，我现在所享有的就是，应当感念积累的艰难；若问子孙的福惠利益，我自己能遗留的就是，要思量倒塌覆灭的容易。

韶光去矣，叹眼前岁月无多，可惜年华如疾马；长啸归与，知身外功名是假，好将姓字任呼牛[47]。

【注释】

[47]呼牛：喻指毁誉由人。《庄子·天道》曰：“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ft

【译文】

青春岁月逝去，叹息眼前的岁月所剩不多，可惜年华就像飞驰的快马；长啸归去，知道身外的那些功名都是假的，是毁是誉，任它去吧。

苦恼世上，度不尽许多痴迷汉，人对之肠热，我对之心冷；嗜欲场中，唤不醒许多伶俐人，人对之心冷，我对之肠热。

【译文】

在这个苦恼的人世，是超度不了那么多痴迷不悟的人的，别人对此很热心，我却心灰意冷；贪图各种欲望的名利场中，唤不醒那么多精明的人，人们对此心凉，而我却对此热心。

自古及今，山之胜多妙于天成，每坏于人造。

【译文】

从古到今，山林的胜景其美妙之处大都在于自然天成，而往往被人为的建筑所破坏。

画家之妙，皆在运笔之先，运思之际，一经点染便减机神。

【译文】

画家的绝妙之处都在动笔之前，思考的时候，一经过人为的修饰便减少了自然天成的意趣。

长于笔者，文章即如言语；长于舌者，言语即成文章。昔人谓“丹青乃无言之诗，诗句乃有言之画”，余则欲丹青似诗，诗句无言，方许各臻妙境。

【译文】

擅长写作的人，文章就像说话一样自然易成；而长于言谈的人，说话就像文章一般讲究。前人所说的画就是没有语言的诗，诗就是有语言的画，我倒觉得画像诗一般，诗却没有语言，这样就能够各自达到奇妙的境界。

舞蝶游蜂，忙中之闲，闲中之忙；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译文】

飞舞的蝴蝶忙碌的蜜蜂，是忙碌中的闲适，也是闲适中的忙碌；花朵凋落柳絮飞舞，是景中带情，也是情中有景。

想到非非想[48]，茫然天际白云；明至无无明[49]，浑矣台中明月。

【注释】

[48]非非想：佛教语。即三界中无色界第四天“非想非非想处天”。此天没有欲望与物质，仅有微妙的思想。

[49]无无明：佛教语。指没有生死之妄识，没有源起没有生灭。ft

【译文】

想到只剩下想的时候，心境空明只剩茫然的一片天际白云；透彻了悟到没有任何生死妄念，心灵浑然一体，就像是高台上的明月一般皎洁。

避暑深林，南风逗树；脱帽露顶，沉李浮瓜[50]；火宅炎宫[51]，莲花忽迸；较之陶潜卧北窗下，自称羲皇上人，此乐过半矣。

【注释】

[50]沉李浮瓜：三国魏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有句：“淝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51]火宅炎宫：佛教用来比喻充满烦恼忧愁的尘世。ft

【译文】

到深林中避暑，南风吹动着树梢；摘下帽子露出头发，井水中浸着李子瓜果；在炎热烦恼的尘世间，忽然感受到清凉的莲花仙境；比起陶渊明在北窗之下闲卧，自称是上古时人，乐趣要多得多。

霜飞空而浸雾，雁照月而猜弦[52]。

【注释】

[52]猜弦：见弯月而疑似弓弦。这是隋江总《山水纳袍赋》里写皇储赐袍图案的。ft

【译文】

冷霜在空中降落弥漫成雾气，大雁看到弯月惊疑那是弓弦而飞起。

既绵华而稠彩，亦密照而疏明。若春隰之扬花，似秋汉之含星。

【译文】

既色彩浓烈而华丽，又疏密明朗而有致。像是春天低洼湿地上开出花朵，又像秋天银河里镶嵌着的星星。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

【译文】

就像是君子一样讲究道德，进入没人的房间也不会做欺骗别人的事；就像是修养极高的人那样来去不留痕迹，怀抱着圣明的道义来顺应天时。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若轮。

【译文】

一翻一盖就像是手掌翻覆一样，一死一生就像是轮子一样无尽循环。

卷五　素

这一卷题为“素”。

“素”是指素心、素性、素雅、素洁。这既包括对外在环境的追求，也包括对内在心灵的要求。

而这种素，往往是在涤除了世俗的种种热念之后，体会到内心的单纯朴素之时才能得到。诚如“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怀着澄明的心境去生活，哪怕是简单的一作一息，也能活出诗意来。芥川龙之助曾经在《罗生门》（林少华译，青岛出版社2001）一书中说：“为使人生幸福，必须热爱日常琐事。云的光影，竹的摇曳，雀群的鸣声，行人的脸孔——须从所有日常琐事中体味无上的甘露。”

热爱生活，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能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也寻找到诗意的人，是幸福的人。

不是没有美，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不是没有安宁，是缺少发现安宁的心灵。青山常在，绿水自流，人被羁绊在尘网中，处处忧心，无论什么样的富贵，都无滋味。劳力劳心，做事做人于心无愧，眼里干净，心里清宁，贫中有贫中乐趣，富贵有富贵安乐，无论身处何境，都能睡得踏实，吃得香甜，不去遍踏青山，也能够感受到世间美景。

有人问唐代著名禅师慧海最近修道用功吗，他回答说“用功”，别人问怎么用功，他答：“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别人质疑说，所有人都一样，你和别人有什么分别吗？慧海禅师回答：“不同，他们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简化琐事、净化心灵，在生活面前不绕圈子，认真享受单纯的快乐，便会有许多安宁快乐的时刻。

朱光潜先生在《谈美》一书中提到，为提醒匆匆赶路而忽略美景的人们，阿尔卑斯山谷中一条风景优美的大路旁立一标语，写着：“慢慢走，欣赏啊！”对待生活、对待世界，也应慢慢欣赏，不必匆匆赶路而无暇欣赏风景。

慢慢走，欣赏啊！

袁石公云[1]：“长安风雪夜，古庙冷铺中，乞儿丐僧，齁齁如雷吼；而白髭老贵人，拥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呜呼！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尝拒人，而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注释】

[1]袁石公：即袁宏道，明末“公安派”代表人物。字中郎，号石公。ft

【译文】

袁中郎说：“长安风雪之夜，古庙的寒冷地铺上，讨饭的乞丐与僧侣，在睡梦中鼾声大作；而白胡子的贵人，盖着华丽的锦被，却彻夜难眠。”唉！松林间的明月，门外的青翠群山，从来没有拒绝过人，人们为何非要自己将这些美景拒之门外呢？集素第五。

田园有真乐，不潇洒终为忙人；诵读有真趣，不玩味终为鄙夫；山水有真赏，不领会终为漫游；吟咏有真得，不解脱终为套语。

【译文】

田园生活中有真正的乐趣，但如果不潇洒，也终究会忙碌不堪；诵读诗书确实有意趣，但如果不细细体会，最后也还是一个见识浅陋的凡夫；山水有真正美丽的景致，不心领神会便最终也只是随意游荡；吟诗作赋有真正的心得，如果不超脱也便成了俗套之语。

居处寄吾生，但得其地，不在高广；衣服被吾体，但顺其时，不在纨绮；饮食充吾腹，但适其可，不在膏粱；宴乐修吾好，但致其诚，不在浮靡。

【译文】

有一个住处可以安顿生命，只要有地方就行，不必一定是高屋广厦；衣服是遮盖我身体的，只要顺应季节就行，不必非要高档华美；饮食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只要适可就行了，不必非要是山珍海味；宴饮宾客是为了与朋友们交好，只要表达诚意就可以了，不必非得奢华。

琴觞自对，鹿豕为群；任彼世态之炎凉，从他人情之反复。

【译文】

独自弹琴把酒，与山中的鹿和猪为伍；一任世态炎凉，随他人情反复。

家居苦事物之扰，惟田舍园亭，别是一番活计；焚香煮茗，把酒吟诗，不许胸中生冰炭。客寓多风雨之怀，独禅林道院，转添几种生机；染翰挥毫，翻经问偈，肯教眼底逐风尘。

【译文】

在家居住苦于各项事务的干扰，只有山间小屋园中亭台，是另外一番功夫；焚香煮茶，把酒吟诗，不让心中滋生出矛盾纠葛之念。出门在外寓居，常常于风雨中有感慨，唯有佛寺和道院，能够平添几分生机；挥笔写作，查阅经书，不肯让眼睛看到尘世的纷扰。

茅斋独坐茶频煮，七碗后[2]，气爽神清；竹榻斜眠书漫拋，一枕余，心闲梦稳。

【注释】

[2]七碗：唐代诗人卢仝酷爱品茶，有《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简称《七碗茶》诗：“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ft

【译文】

在茅屋中独坐不断烹茶品茶，七碗之后，神清气爽；在竹床上斜倚而睡，书卷随意放置，睡着之后，心里安闲梦里安稳。

余尝净一室，置一几，陈几种快意书，放一本旧法帖，古鼎焚香，素麈挥尘。意思小倦，暂休竹榻。饷时而起，则啜苦茗。信手写汉书几行，随意观古画数幅。心目间，觉洒灵空，面上尘，当亦扑去三寸。

【译文】

我曾经打扫干净一间房子，放上一张桌子，陈列几种喜欢读的书，放一本旧的字帖，在古鼎中焚上香，以白拂尘掸去灰尘。倦了想要休憩一会儿，便暂时在竹床之上休息。吃饭的时候起来，喝上几口苦茶。随手写几行隶书，看几幅古画。心灵和眼睛，都觉得清爽空灵，脸上的俗气灰尘，也抹去了许多。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译文】

只看花开花落，不议论人的是是非非。

暑中尝嘿坐，澄心闭目，作水观久之[3]，觉肌发洒洒，几阁间似有凉气飞来。

【注释】

[3]水观：佛教一种入定之术，指坐禅时观遍一切处水而得正定。《楞严经》卷五：“教诸菩萨，修习水观……初成此观，但见其水，未得其身。”ft

【译文】

暑天曾经默然而坐，闭上眼睛心里一片清净，长时间入定，觉得肌肤头发都清爽，桌几楼阁间像是有凉风吹来。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

【译文】

胸中只要摆脱了一个“恋”字，就会十分清爽，十分自在；人生最痛苦的地方，便是这颗心，总是拖泥带水，心里很明白如何去做，但就是不能够果断割舍。

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此巧于处贫矣。

【译文】

以清闲无事当作高贵，以早早安睡当作富有，以慢步行走当作乘车，以迟些吃饭当作吃肉，这都是在贫困中自处的妙法。

高枕丘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输王税，采樵以奉亲颜。新谷既升，田家大洽，肥羜烹以享神[4]，枯鱼燔而召友。蓑笠在户，桔槔空悬，浊酒相命，击缶长歌，野人之乐足矣。

【注释】

[4]羜（zhù）：幼羊。ft

【译文】

高卧山丘中，逃避尘世的名声，种植庄稼来交纳赋税，砍来薪柴以奉养亲人。新谷上场，农家大为高兴，用煮熟的小羊祭祀神灵，烤制鱼干来招待朋友。蓑衣斗笠挂在门上，汲水的桔槔悬挂在井上，互相劝饮浊酒，击缶而放声高歌，山野之人的快乐就足够了。

性不堪虚，天渊亦受鸢鱼之扰；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

【译文】

天性如果不能忍受虚静，即使在高天在深渊，也会受到飞鹰或者游鱼的干扰；心灵如果能体会自然的意境，即便在尘世里也能够获得欣赏烟云霞光的快乐。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闲谈，真如画饼；窍中有窍，向蒲团问心究竟，方是力田。

【译文】

身外有身，手里拿着拂尘一意闲谈，就像画饼充饥一样无用；窍中有窍，向参禅打坐的蒲团去追问内心到底如何，这才是认真在心里下功夫。

山中有三乐：薜荔可衣[5]，不羡绣裳；蕨薇可食[6]，不贪粱肉；箕踞散发，可以逍遥。

【注释】

[5]薜荔（bìlì）：桑科榕属植物，常绿蔓茎灌木，叶椭圆形，花细小隐藏在花托之中，可入药。

[6]蕨薇：蕨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长，嫩叶可食，根茎可制淀粉；薇是一种一年生或者二年生的草本植物，嫩茎和叶可食。ft

【译文】

山中有三乐：薜荔可以做衣服，不羡慕锦绣的华服；蕨薇可以吃，不贪恋精美的饭食；伸开两腿坐着，披散着头发，可以感受到逍遥自在。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食闲茶冷饭，何名高致？

【译文】

世上有一种痴人，吃的都是人家的闲茶和剩饭，哪里称得上是情致高雅呢？

桑林麦陇，高下竞秀；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雉雊春阳[7]，鸠呼朝雨，竹篱茅舍，间以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寓目色相，自多村家闲逸之想，令人便忘艳俗。

【注释】

[7]雊（ɡòu）：雉鸡叫。ft

【译文】

桑林和麦田，高高低低争相显出秀色；风吹过，仿佛吹起层层碧绿的波浪，雨下过，便绕起层层的绿云。雉鸡在春天的阳光中鸣叫，斑鸠在清晨的细雨里鸣叫，竹篱茅舍，点缀着红的桃花和白的李花，紫燕黄莺在其间飞翔，世界的万象都在眼里，自然觉得村居住家闲逸之情很好，而忘却俗气的艳色。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洗足收衣，正是宴安时节。

【译文】

云朵弥漫在山谷，月华朗照长空，洗脚之后，收拾衣裳，正是清闲安乐的时光。

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译文】

陈眉公居住在山中，有客人问他山中最奇妙的景观是什么，他回答说：“是下雨之后，露上之前，鲜花盛开的清晨和下雪的夜晚。”又问他什么事情最奇特，他回答说：“垂钓是靠仙鹤看守，而果实是派猿猴收获。”

古今我爱陶元亮[8]，乡里人称马少游[9]。

【注释】

[8]陶元亮：即陶渊明，字元亮，晚年更名为陶潜。

[9]马少游：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堂弟。据《后汉书·马援传》载：“援谓属官曰：吾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才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椽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赢余，但自苦尔。”ft

【译文】

古今人物里我最喜欢陶渊明，乡里人都称颂马少游。

霜水澄定，凡悬崖峭壁，古木垂萝，与片云纤月，一山映在波中，策杖临之，心境俱清绝。

【译文】

秋天的水面澄澈平静，悬崖峭壁，古树与垂下的藤萝，及片片白云和一弯月亮，全都倒映在水波之中，拄着手杖登临而上，觉得心灵与环境都清妙绝伦。

亲不抬饭，虽大宾不宰牲，匪直戒奢侈而可久，亦将免烦劳以安身。

【译文】

亲戚来了也不安排奢侈的饭菜，即使是贵客到来也不宰杀牲口，不仅仅是为了只有戒除奢侈才可以持久，也是因为可以免除劳累而使身心得到安宁。

饥生阳火炼阴精，食饱伤神气不升。

【译文】

饥饿能使人生阳气之火，锻炼内在的精气，吃得过饱就会损伤精神，元气不能上升。

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险令人危，语慎令人密，语怒令人按剑，语激令人投笔，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

【译文】

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语言爽快时令人起舞，语言悲伤时令人流泪，语言幽深时令人感到冷清，语言哀怜时令人感到惋惜，语言险恶时令人感到危恐，语言严谨时令人感到周密，语言愤怒时令人要拔剑而起，语言激扬时令人要投笔而起，语言高雅时令人意气高扬，语言卑微时令人感到投井下石。

溪响松声，清听自远；竹冠兰佩，物色俱闲。

【译文】

溪流的回响和松涛声，听来清爽自然可以致远；竹子做的帽子与兰花做的佩带，风物与容色都安逸清闲。

鄙吝一销，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

【译文】

心中鄙俗的念头一旦消融，白云也是可以赠送客人的；胸中的杂念完全化去，明月自然就会前来照耀你。

存心有意无意之妙，微云淡河汉；应世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译文】

存心在有意无意之间，那种微妙就像是缥缈的白云点缀在银河里；应对人世所采取的不即不离的方法，就像是疏雨滴落在梧桐上。

肝胆相照，欲与天下共分秋月；意气相许，欲与天下共坐春风。

【译文】

肝胆相照，想要与天下人共同分享秋月之光；意气相投，想要与天下人共同沐浴春风之和。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水，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10]不知其然而然。

【注释】

[10]嗒（tà）然：形容物我两忘的神态，这是白居易《庐山草堂记》中描写的在庐山体会到的状态。ft

【译文】

屋中设四张木榻，立两个不加雕饰的屏风，放一张古琴，儒道佛各类书籍数卷。白乐天（即白居易）即来这里为主人，抬头看山，低头听水，旁边看到竹林树木云朵山石，自辰时到酉时，几乎都看不过来。过一会儿，外物吸引我而气息和畅，身心都感到舒服，住一晚身体安宁，两晚就会感到心里恬静，三宿之后，会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一切都不再考虑了。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所见非色非空[11]，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注释】

[11]非色非空：“色”、“空”都是佛教语，二者并称，指物质的形相及其虚幻的本性。ft

【译文】

偶尔坐在蒲团上，月光渐渐洒满纸窗，树影参差不齐，所见到的不是色不是空，这时候即使是名僧敲门，童子也不必禀报。

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12]。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注释】

[12]濠濮间想：濠、濮都是水名。庄子曾于濠梁之上与惠施论鱼之乐，又于濮水拒楚国聘他为相。后指清淡无为，逍遥自在。ft

【译文】

会心之处不必在远方。蓊郁的树木和流水，便可以有逍遥之乐。觉得鸟兽禽鱼，都自动前来亲近人。

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

【译文】

茶要煮得白，墨要研得黑；茶团要重，墨锭要轻；茶要新的好，墨要陈的好。

客过草堂问：“何感慨而甘栖遁？”余倦于对，但拈古句答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13]。”问：“是何利养？”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还往？”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注释】

[13]箓（lù）：道教记载上天神名的书。ft

【译文】

客人拜访草堂问我：“有什么样的感慨而甘愿隐身于此？”我倦于应对，只是拿古人的句子回答说：“在多事之外得到清闲，于有限的岁月中知道满足。”问：“做些什么事修习呢？”回答说：“春天扫雪种花，夜里焚香看经。”问：“得到什么好处呢？”回答说：“笔耕没有坏的年成，在酒国里享受青春永驻。”又问：“都有什么交往呢？”回答说：“有客人来访，通报姓名是伏羲。”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征文逋[14]，不谈士籍。

【注释】

[14]逋（bū）：拖欠，文逋即文债，拖欠文稿未完成。ft

【译文】

在山野居住要胜过在城市生活，因为有八种德行：不拘泥于礼节，不见陌生的客人，不必酒肉杂列，不争夺田产，不听那些人世冷暖，不为是非曲直而争论，没有人催促文稿，也不谈论仕宦政途之事。

采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洁。

【译文】

采茶要精心选择，储藏茶叶要保持干燥，煮茶要洁净。

茶见日而味夺，墨见日而色灰。

【译文】

茶叶被太阳照射味道就会失去，而墨锭受到日晒就颜色变浅。

园中不能办奇花异石，惟一片树阴，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友来，或促膝剧论，或鼓掌欢笑，或彼谈我听，或彼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译文】

花园中不能置办奇花异石，只有一片树阴，半院的苔痕，亦尚可令人会心。不拘形迹的好友前来，或鼓掌欢笑，或他谈我听，或他沉默而我高谈，客人和主人都陶然而乐。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译文】

夜里寒冷坐在小屋中，抱着炉子闲谈。渴了就敲些冰块煮茶，饿了就把炭火拨开烧山芋。

翠竹碧梧，高僧对弈；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译文】

碧绿的竹子和梧桐树下，与高僧相对下棋；苍翠的青苔点缀着红叶，小童正在烹煮茶水。

久坐神疲，焚香仰卧；偶得佳句，即令毛颖君就枕掌记，不则展转失去。

【译文】

坐久了精神疲倦，点上香仰卧一会儿；偶然得到好的诗句，便拿毛笔在枕上随手记下，不然就会在转侧间忘记。

和雪嚼梅花，羡道人之铁脚[15]；烧丹染香履，称先生之醉吟[16]。

【注释】

[15]道人之铁脚：铁脚道人。明末张岱在《夜航船》里记载了铁脚道人，说他爱赤脚走在雪中，兴致来了就朗诵《庄子·秋水篇》，而且：“嚼梅花满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心骨。’”

[16]生之醉吟：醉吟先生指白居易。白居易在庐山筑屋炼丹，醉吟无拘，写《醉吟先生传》，自述生平，其中说到死后“但于墓前立一石，刻吾《醉吟先生传》一本可矣”。ft

【译文】

就着雪咀嚼梅花，羡慕铁脚道人有铁脚能赤脚走在雪中赏玩清景；在庐山炼丹，穿着染香的飞云履，赞赏白居易先生的《醉吟先生传》。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译文】

在灯下观赏繁花，在帘子后面欣赏月亮，雨后观赏风景，醉中写诗，梦里听到读书声，都别有一番趣味。

编茅为屋，叠石为阶，何处风尘可到？据梧而吟，烹茶而话，此中幽兴偏长。

【译文】

编织茅草做屋子，用石头砌成台阶，没有风尘可以到达这里；倚着梧桐吟诗，煮茶而谈，此中富有幽情静趣。

葆真莫如少思，寡过莫如省事；善应莫如收心，解醪莫如淡志。

【译文】

不要思虑太多，便是最好的保持天性纯真的方法，省去诸事是最好的减少过失的方法；最好的善于应对世事的方法，便是收敛身心，没有什么像淡泊自己的志向一样能解除醉酒之苦。

世味浓，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闲而闲自来。

【译文】

入世的兴趣浓，不用寻找忙碌，忙碌就会来找你；入世的兴味淡，不用偷闲，清闲也会自来找你。

盘餐一菜，永绝腥膻，饭僧宴客，何烦六甲行厨[17]？茆屋三楹，仅蔽风雨，扫地焚香，安用数童缚帚？

【注释】

[17]六甲：指道教的六甲之术，能役使鬼神做事。ft

【译文】

吃饭只要一盘蔬菜，绝不用荤腥，招待僧人和宾客，哪用请高明的厨师做饭？草屋三间，仅可遮风避雨，扫地焚香，哪里用得着几个童子扎扫帚来打扫呢？

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小园幽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

【译文】

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放一轴画，一张琴，养一只鹤，烹一杯茶，点一炉香，摆一部字帖；在小园幽静的小路旁，种几丛竹子，有几群鸟，几个小亭子，几块石头，几塘池水，几片闲云。

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译文】

不再记得年月，只看到花开了就知道春天来，花落了秋天到；终年没有什么营生，只知道日出劳作，日落休息。

谷雨前后，为和凝汤社[18]双井白芽[19]湖州紫笋[20]扫臼涤铛，征泉选火。以王濛为品司[21]卢仝为执权[22]，李赞皇为博士[23]，陆鸿渐为都统[24]。聊消渴吻，敢讳水淫，差取婴汤[25]，以供茗战[26]。

【注释】

[18]和凝：五代著名词人，嗜茶如命。组织朝中同僚带茶互评，味道不好的要受罚，称为“汤社”。

[19]双井白芽：江西修水双井产的茶叶。宋陈鹄《耆旧续闻》卷八：“自景祐已后，洪（即江西）之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

[20]湖州紫笋：浙江湖州长兴顾渚山的上等贡茶，又名“顾渚紫笋”。

[21]王濛：东晋名士。《世说新语》载王濛喜茶。

[22]卢仝：唐代诗人，喜茶，有《茶歌》传世。执权：指负责评判。

[23]李赞皇：即唐代宰相李德裕，河北赞皇人。喜欢喝茶。

[24]陆鸿渐：即唐代陆羽，字鸿渐，有《茶经》一书垂世，后人奉为“茶圣”。都统：统领众人。

[25]婴汤：煮茶刚沸时的开水。

[26]茗战：斗茶。ft

【译文】

谷雨前后，正是和凝组织品茶汤社的时节，双井的白芽茶，湖州的紫笋茶都制好了，打扫茶臼，清洗茶铛，汲名泉之水，选好上等燃料。以王蒙为品司，以卢仝为执权，李德裕为博士，陆鸿渐为都统。聊以消解渴意，不敢说嗜茶而不停地饮用，且取刚沸的茶汤来斗茶。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石畔草根，桥头树影，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译文】

窗前月正落，门外绿萝垂挂，石旁的草根之上，桥头的树影之下，可以站立可以躺卧，可以坐下可以吟诗。

亵狎易契，日流于放荡；庄厉难亲，日进于规矩。

【译文】

与不庄重的人容易相投契，但相处日久便趋于放纵不检点；与庄重严肃的人难以亲近，但相处久了能一天天趋于恪守本分。

甜苦备尝好丢手，世味浑如嚼蜡；生死事大急回头，年光疾于跳丸。

【译文】

人间的酸甜苦辣都品尝过了，放开手，才知道世情就像嚼蜡一般乏味；生死大事急忙回首，才发觉时光比跳丸还要迅速。

清事不可着迹。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饮食必求异巧，此乃清中之浊，吾以为清事之一蠹。

【译文】

清雅之事不可以刻意为之。假若衣冠必定求奇特古朴，器用必得追求精美上等，饮食一定要追求奇异新巧，这便是清雅中的浊事，我觉得这是破坏清雅之事的弊端。

吾之一身，常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吾之身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如此期必，尽属妄想，所可尽者，惟留好样与儿孙而已。

【译文】

我的一生，常常会觉得少年时不同于壮年，壮年时不同于老年；在我死后，哪里有儿子能像父亲，孙子能像祖父的？如果期望必定如此，一定都属于妄想，能够尽力的，只有给儿孙树立一个好榜样而已。

若想钱而钱来，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当愁。晓起依旧贫穷，夜来徒多烦恼。

【译文】

要是想钱钱就会来，有什么缘故会不想？要是愁没有米米就来了，人当然应该发愁。早上起来仍然贫穷，夜里白白多那些烦恼。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译文】

半窗一几，兴致悠远思绪清闲，便觉得天地多么辽阔；清晨起来端坐，中午高睡一会儿，胸襟多么清净啊。

行合道义，不卜自吉；行悖道义，纵卜亦凶。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译文】

行为合乎道义，不用占卜自然就是吉利的；行为有违道义，纵然占卜是吉兆实际也不会吉利。人应当按照自己的行为自卜吉凶，而不是求神问卜。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视不胜其荣，人窃以为辱；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己反以为乐。

【译文】

在权贵佞幸门前奔走，自己觉得不胜荣幸，他人私下都以为是耻辱；在名利场上经营谋划，操心辛苦之至，自己却反以之为乐。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27]，商周秉钺，是谓治世；巢父洗耳[28]，裘公瞋目[29]，是谓傲世；首阳轻周[30]，桐江重汉[31]，是谓维世；青牛度关[32]，白鹤翔云[33]，是谓出世；若乃鲁儒一人[34]，邹传七篇[35]，始谓垂世。

【注释】

[27]虞垂衣：《易·系辞》：“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28]巢父：晋代皇甫谧《高士传·巢父》：“巢父者，尧时隐人也，山居不营世利，年老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洗耳：传说尧欲令隐士许由做官，许由不想听，便在颍水之上洗耳。

[29]裘公瞋目：晋皇甫谧《高士传·披裘公》载：“延陵季子出游，见道中有遗金，顾披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处之高而视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

[30]首阳轻周：周灭商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

[31]桐江重汉：东汉严光年轻时与光武帝游学，后光武帝登位，屡次征他做官，他都辞而不就，隐居桐江。

[32]青牛度关：指老子乘青牛出函谷关西去的故事。

[33]白鹤翔云：《搜神后记》卷一载丁令威学道于灵虚山，后成仙化鹤归来，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34]鲁儒：指孔子。

[35]邹传七篇：孟子，战国时邹人，著有《孟子》七篇。ft

【译文】

自有天地以来便有治世之法，有傲世之法，有维世之法，有出世之法，有垂世之法。尧舜垂拱无为，商周两代进行武力征讨，都是治世；巢父洗耳保持高洁，披裘公怒视斥责延陵季子，不取路上别人遗失的黄金，这是傲世；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不食周粟，严光隐居桐江成就了汉朝的礼贤重士之名，这就是维世；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丁令威化鹤而去，这才是出世；像鲁国的大儒孔子，写有《孟子》七篇的邹人孟子，这才叫垂世。

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译文】

书房中修行的方法：心闲手懒的时候，就观看字帖，因为它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地布置；手闲心懒，就从事那些不急的事，因为它们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心与手都闲，就写字或做文章，因为这可以兼顾到手和心；心和手都懒的时候，就或坐或睡，因为这不勉强役使自己的精神；心不太安定，宜于看诗或者短小故事，因为这容易明白其意，不用寻思很久；心闲无事，宜于看长篇的文字，或者是经书注释，或者是史书传记，或者是古人的文集，这又很适宜在风雨之时或者寒冷的长夜里。又说：“手忙心闲就思考，心忙手闲就卧睡，心手都闲，就习字写书，心手都忙，就想着早点结束这事，使精神安宁。”

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译文】

能得片刻清爽舒畅，便享受片刻；有半景幽雅，即欣赏这半景；不必另起等待之心。

一室经行[36]贤于九衢奔走；六时礼佛[37]清于五夜朝天。

【注释】

[36]经行：佛教徒因养身散除郁闷，旋回往返于一定之地叫“经行”。

[37]六时：佛教分一昼夜为六时：晨朝、日中、日没、初夜、中夜、后夜。ft

【译文】

在一室之内回旋往返，比在繁华的街道奔走要好；一天之中六次礼佛，比五更早起上朝更为清心。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译文】

令人心领神会的东西不求多，几幅明媚的王维画就足够了；知心合意的东西能有多少？百篇野趣盎然的杜甫诗歌就好。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之，则心神超逸，须眉开张。

【译文】

闲暇时，拿古人令人心情舒畅的文章，大声诵读，就会觉得心神超脱飘逸，连胡子眉毛都会张开。

修净土者[38]，自净其心，方寸居然莲界；学禅坐者[39]，达禅之理，大地尽作蒲团。

【注释】

[38]净土：指净土宗，是汉传佛教十宗之一，由东晋慧远大师创立，根源于大乘佛教净土信仰，以专修往生阿弥陀佛净土之法门而得名。

[39]禅坐者：指修习禅宗的人。禅宗因主张修习禅定而得名。它的宗旨是以参究的方法，彻见心性的本源。ft

【译文】

修习佛法的人，要自己净化自己的内心，心灵里便会有佛国在内；学习参禅打坐的人，通晓了禅宗的道理，整个大地都可以看作打坐的蒲团。

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岂无他好？乐是幽居。朝为灌园，夕偃蓬庐。

【译文】

简陋的房子里，有琴有书。或弹或咏，自得其乐。哪是没有其他的爱好？是因为喜欢这个幽居的所在。晨起浇灌田园，傍晚在茅屋中休息。

因葺旧庐，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间。故人过逢，瀹茗弈棋，杯酒淋浪，殆非尘中有也。

【译文】

修葺旧房子，疏导水渠引来泉水，四周栽上花木，天天吟咏其间。故人来访，煮茶下棋，尽情酣饮，几乎不像是人世所能有的。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译文】

遇到人不必说尘世那些烦心俗事，便是人间无事之人了。

闲居之趣，快活有五。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终日可观书鼓琴，二也；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不闻炎凉嚣杂，四也；能课子耕读，五也。

【译文】

闲居的趣味，有五种快活处。一是不与人交往应酬，免除了迎往送来的俗礼；二是可以成天看书弹琴；三是作息时间可以随意，不必拘束阻碍；四是不必听人世的种种人情冷暖；五是能教育孩子耕田读书。

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葆守恬淡，希时安宁；晏然闲居，时抚瑶琴。

【译文】

怀抱着朴素的心，不喜欢权利荣华；在偏僻简陋的地方隐居，忽略名利；葆守内心的恬静淡泊，时刻安宁；无事悠然自乐，时或弹响瑶琴。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与烦恼。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漫把金樽倒。世上财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身转劳，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译文】

人生自古活到七十岁的人很少，而且前面一些岁月年幼无知后面一些日子体弱身虚。中间好时光不多，而且又有各种波折和烦恼。到了中秋时月儿特别明朗，到了清明时花儿开得更好。花前月下须得放声高歌，更要金樽倒满饮酒助兴。世上钱财多到赚不完，朝里官职多到做不了。官居高位钱财很多就会很劳碌，使得自己头发早白人早老。请君细看眼前人，每年都在渐渐老去，终有一天埋在青草淹没的坟墓中。那些青草中的坟墓，一年中一半时间都没有人祭扫。

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倦然后睡，草蓐胜似重裀。

【译文】

饿了就用餐，蔬菜比那些山珍海味更好吃；累了就睡觉，草垫子也比那层层的锦褥更舒服。

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

【译文】

流水不记得游鱼，游鱼不记得流水，这便是自然的启示；太空不妨碍浮云，浮云不妨碍太空，这就是佛性，别的地方哪里还有佛性？

丹山碧水之乡，月涧云龛之品[40]，涤烦消渴[41]，功诚不在芝术下。

【注释】

[40]“丹山”二句：出自唐孙樵《送茶与焦刑部书》：“盖建阳丹山碧水之乡，月涧云龛之品，慎勿贱用之！”

[41]涤烦消渴：《唐国史补》载善煮茶的常伯熊随队出使西番，在帐中烹茶，被赞普看到，问他那是什么，他回答说：“涤烦疗渴，所谓茶也。”人们因此称茶为涤烦子。ft

【译文】

茶来自丹山碧水之乡的建阳，是在月下涧流、高山之上所产的，能够涤除烦恼消解干渴，功效不在灵芝之下。

颇怀古人之风，愧无素屏之赐[42]，则青山白云，何在非我枕屏？

【注释】

[42]素屏：白色屏风。白居易《素屏谣》其中有一段：“吾于香炉峰下置草堂，二屏倚在东西墙。夜如明月入我室，晓如白云围我床。我心久养浩然气，亦欲与尔表里相辉光。”ft

【译文】

很是怀想古人的风范，惭愧没有被赐赠白色屏风，但青山白云，哪里不是我的枕屏呢？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译文】

江山和风月美景，本来没有恒常不变的主人，有闲的人便是它们的主人。

被衲持钵，作发僧行径，以鸡鸣当檀越[43]，以枯管当筇杖，以饭颗当祇园[44]，以岩云野鹤当伴侣，以背锦奚奴当行脚头陀，往探六六奇峰[45]，三三曲水[46]。

【注释】

[43]檀越：梵语音译，施主。

[44]饭颗：传说是长安附近的一座山。祇（qí）园：“祇树给孤独园”的简称。梵文的意译，印度佛教圣地之一，后指佛寺。

[45]六六奇峰：指嵩山少林三十六峰。

[46]三三曲水：指武夷山的九曲之水。ft

【译文】

穿着僧衣拿着钵，做出行脚僧人的行径，把鸡叫当作施主的催促，把枯竹当作禅杖，把饭颗山当作祇园精舍，把山石野鹤当作伴侣，将背着锦囊的小童仆当作行脚的和尚，去探索嵩山三十六峰，遍游武夷九曲之水。

山房置一钟，每于清晨良宵之下，用以节歌，令人朝夕清心，动念和平。李秃谓：“有杂想，一击遂忘；有愁思，一撞遂扫”[47]，知音哉！

【注释】

[47]李秃：即李贽（1527—1602），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提出了“童心说”，对晚明的思想和文学影响颇大。ft

【译文】

山间小屋中放一口钟，每天在清晨或者良夜，用来击节为歌声伴奏，让人早晚心里清净，思绪平和。李贽曾说：“有杂念，敲一下就忘记了；有愁思，撞一下就消除了。”确实是知音啊！

林泉之浒，风飘万点，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散人怀。

【译文】

林中泉水之畔，微风飘动着万点落花，早晨的露珠晶莹欲滴，梧桐树刚绽嫩叶，闲来无事清扫落花，足够令人心胸开朗愉快。

山居之乐，颇惬冷趣：煨落叶为红炉，况负暄于岩户。土鼓催梅，荻灰暖地；虽潜凛以萧索，见素柯之凌岁。同云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旷而冷舒，山以静而不晦。枯鱼在悬，浊酒已注，朋徒我从，寒盟可固，不惊岁暮于天涯，即是挟纩于孤屿[48]。

【注释】

[48]挟纩（kuànɡ）：《左传·宣公十二年》记楚庄王在天气寒冷的时候巡视军队，使军士感到温暖如穿棉衣。后以挟纩表示受到抚慰感到温暖。ft

【译文】

山居的乐趣，很合乎幽冷之趣：点燃落叶当做红泥火炉，还可以在山洞门口晒太阳。土鼓声声催开梅花，烧完的芦苇灰烬温暖着土地；虽然寒气凛冽景物萧索，但可以看到白雪挂满枝头即将度过一年。积聚的云朵看似不流动，而雪花如醉酒般狂舞；野外因空旷而寒冷，山峦因安静而不暗。鱼干已挂在那里，浊酒已经倒好，朋友前来相随，此刻即使是曾有嫌隙的友谊也可巩固，虽然身处天涯，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到了岁末，在荒野孤岛，也可感到抚慰的温暖。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49]；径里闲谈，最宜拂石。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况乃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洵幽栖之胜事，野客之虚位也。

【注释】

[49]班荆：指朋友途中相遇，铺荆于地，坐而畅叙。ft

【译文】

在郊野铺荆坐下，当然不必拘礼；在小路上闲谈，最宜拂去石头上的灰尘坐下。被云烟浸润着感到寒冷，移开清啸时坐的胡床；凭草木茂盛而享有幽趣，可撤去庄严的佛座。更何况夜里弹奏古琴，飘逸的韵致更加悠扬；中午布好棋局下棋，落子的声音传得很远；确实是幽居的胜事，虚席以待山野客人前来。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则大醉，大醉则神魂昏乱。在书为沉湎[50]，在诗为童羖[51]，在礼为豢豕[52]，在史为狂药[53]。何如但取半酣，与风月为侣？

【注释】

[50]在书为沉湎：《尚书·泰誓》：“沉湎冒色，敢行暴虐。”

[51]在诗为童羖（ɡǔ）：《诗经·小雅》：“由醉之言，俾出童羖。”童羖，无角的公羊，指不存在的东西。

[52]在礼为豢豕：《礼记·乐记》：“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避酒祸也。”

[53]在史为狂药：《晋书·裴楷传》记载石崇与孙继舒饮酒，孙酒后傲慢，石想要罢免他的官职，裴楷便对石崇说“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ft

【译文】

饮酒不要太过认真，认真就会大醉，大醉就会神魂混乱不清。《尚书》说这叫沉溺，《诗经》说听信人醉后胡言乱语，就像寻找没角的公羊一样糊涂，《礼记》规定了酒礼，不得因酒招祸，在史书中说酒是令人发狂的药。何不只喝半酣，与风月做伴呢？

家鸳鸯湖滨，饶蒹葭凫鹥，水月淡荡之观。客啸渔歌，风帆烟艇，虚无出没，半落几上。呼野衲而泛斜阳，无过此矣！

【译文】

安家在鸳鸯湖边，多是蒹葭苍苍水鸟悠游、水光月色相映的恬适之景。有客长啸、渔歌唱起，风中扬帆、烟波之中小船出没的景象像画一样时或落在我的桌几之上。唤起山僧一起在余晖中泛舟，没有什么比这更美了！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译文】

月夜焚香，弹奏古琴，便觉得千万种思虑都忘却了，所有的痴心妄想都断绝了。香是什么味道？烟是何等颜色？透过窗户的光线是何样的光影？手指之下回荡的是什么声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却的，又是什么情趣？飘忽不可捉摸的，又是什么境界？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译文】

人交朋友，不出“趣味”这两个字，有的朋友以趣胜，有的朋友以味胜。但宁可多味而不可太多趣。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译文】

坚守恬淡之心来修养道义，处于谦卑之地来培养德行，去除嗔怪和愤怒来修养性情，减少厚重甘美的滋味来培养元气。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译文】

我本来是福气少的人，应该多做些珍惜福气的事；我本来是德行不厚的人，应该多做增加德行修养的事。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视众生皆眷属，所以转成冤家。

【译文】

明白天地都只是寄居之所，就不必再求顺利之境；把众生都看成是眷属，关系太亲密反而容易变成冤家。

只愁名字有人知，涧边幽草；若问清盟谁可托，沙上闲鸥。

【译文】

如果怕名字有人知道，可以问涧边无声无息自在生长的小草；要是想知道清雅的盟约有谁可以托付，可托那沙上悠闲的鸥鸟。

幽人清课，讵但啜茗焚香？雅士高盟，不在题诗挥翰。

【译文】

幽人每天清雅的功课，哪里只是喝茶和焚香？雅士高洁的订盟，亦不在题诗写字。

以养花之情自养，则风情日闲；以调鹤之性自调，则真性自美。

【译文】

用养花的情趣来涵养自己，就会觉得精神日渐闲适；用调训仙鹤的性情来自我调整，本性自然便会流露出优美。

热肠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茶类隐，酒类侠。酒固道广，茶亦德素。

【译文】

使人热血沸腾，茶比不上酒；多发如云彩般幽雅的韵致，酒比不过茶。茶像隐士，酒像侠客。酒固然有助交游，茶也自有其德性。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倘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译文】

老了觉得所有的尘世牵挂都断了，哪里去管别人的是非对错？春天来了倘若还有一事关心，那便是还关注花开花落。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随意而栽花柳，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译文】

口里不言论别人的是非，眉梢不带烦恼，便可叫做尘世中的神仙；随意栽花种柳，按自己的性情来养蓄禽鸟和游鱼，这正是山林里的经营。

午睡醒来，颓然自废，身世庶几浑忘；晚炊既收，寂然无营，烟火听其更举。

【译文】

午睡醒来，寂然自忘，几乎连身世也忘怀了；晚饭吃过，安静无事，不妨再任炊烟燃起。

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54]，会心处还期独赏。

【注释】

[54]水暖水寒鱼自知：宋释道原在《景德传灯录》中记载惠明听六祖慧能一席话，恍然开悟，说道：“某甲虽在黄梅（指五祖弘忍受）随众，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受入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行者即是某甲师也。”ft

【译文】

春天不管花开花落，不顺心的事不必对人言说；水暖水寒鱼儿自己知道，会心的地方只留自己欣赏吧。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55]。

【注释】

[55]鱼跃鸢飞：《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孔颖达疏曰：“其上则鸢鸟得飞至于天以游翔，其下则鱼皆跳跃于渊中而喜乐，是道被飞潜，万物得所，化之明察故也。”后以“鸢飞鱼跃”谓万物各得其所。ft

【译文】

心灵里没有起伏，处处都是青山绿水；天性中有化育外物的善心，到处都可以见到鱼跃鸢飞的自在景象。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译文】

宠幸或者侮辱都不能令心有所惊动，悠闲地欣赏庭前花开花落；或去或留都无意识，只是随着天上的白云或卷或舒。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都归掌握。

【译文】

如果能领会得到其中的趣味，五湖的烟月都能进入到内心；若是能看透眼前的局势，千古的英雄都可以掌握在手中。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译文】

细雨轻洒，闲翻诗书，微风之中独自抚弄古琴。

水流任意景常静，花落虽频心自闲。

【译文】

水流随意，景物常静，花虽然不断凋零，心却自在安闲。

残曛供白醉[56]，傲他附热之蛾；一枕余黑甜，输却分香之蝶。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

【注释】

[56]白醉：谓温暖如醉。宋楼钥《炙背俯晴轩》诗：“映檐成白醉，挟纩谢奇温。”ft

【译文】

太阳的余温令人沉醉，傲视着那些追逐灯光的飞蛾；倒头便酣睡，不必像追逐花香的蝴蝶一般忙忙碌碌。

半幅花笺入手，剪裁就腊雪春冰；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译文】

半幅精美的印花笺在手，便可将腊雪春冰的美景描写而出；手拿一条竹杖，便可将燕云楚水都一一游览。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觉；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译文】

如果心像竹子都是中空清虚的，那么人世间的是是非非都会无处安放不必觉察；貌相如松树般清瘦，可知或忧或喜是不能到达他的眉头的。

芳菲林圃看蜂忙，觑破几多尘情世态；寂寞衡茆观燕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译文】

在芳香的林圃中看蜜蜂忙碌，看破多少人间的世态冷暖；在寂寞简陋的草屋中观看燕子安寝，生发出清冷的幽静之思。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机？芳园半亩，便是旧金谷[57]；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

【注释】

[57]金谷：即金谷园，西晋石崇在洛阳的园林。ft

【译文】

什么地方不是仙境？什么东西没有真意？半亩芳园，便是昔日美丽的金谷园；一湾流水，便是小小的桃花源。林中野鸟的几声鸣叫，就是一部清雅的乐曲；溪上的几片闲淡云彩，便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虽有富贵，欲享不可，反羡贫贱而健者。是故人能于无事时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译文】

人在生病的时候，什么念头都冷却下来，虽然拥有富贵，想要享受却不能够，反而羡慕那些贫贱但是健康的人。所以人能在无事的时候常常想到生病时的状态，一切的名利之心，自然都一扫而空。

万壑松涛，乔柯飞颖，风来鼓飓，谡谡有秋江八月声[58]，迢递幽岩之下，披襟当之，不知是羲皇上人。

【注释】

[58]谡谡（sù）：风急貌。ft

【译文】

万道溪谷中都回响着松涛之声，高大的松树飞下松针，大风吹起，风声就像秋天八月江上的潮水声，远远送到幽静的岩石之下，披衣临风，逍遥如上古时人。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译文】

落霜之时树叶凋零，进入到疏朗的林中，坐在树根之上，飘飘的落叶点缀在衣袖上，而野鸟从林梢上飞下来窥探人。荒凉的地方，特别有清爽旷远的情致。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鱼鸟流连，不觉日暮[59]。

【注释】

[59]“明窗之下”一段：是宋苏舜钦《答韩持国书》中写他在沧浪亭闲居的生活。ft

【译文】

明净的窗户下，罗列着图画、史书、古琴、酒杯以自娱自乐。有兴致的时候就驾着小船，吟诗长啸在山水之间寻访古迹。小洲上的茶山野人家的酒，足够消解忧愁；莼菜和鲈鱼米饭以及螃蟹，足够饱享口福。又多高僧和隐士，佛庙非常之好。家有园林，有珍稀的花木和奇异的石头，有曲折的水流和高高的亭台，鱼鸟在此流连，不觉得天色已晚。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简代，亦略相当。

【译文】

在山中栽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土地荒凉，人烟稀少，清泉和秀石一样也没有，并没有音乐，奇人雅士也不来相访，不免寂寞度日。但是用水竹来代替泉水石头，用莺唱蛙鸣来代替丝竹音乐，用旧书册来代替奇人雅客，也大致可以相当了。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译文】

在闲暇中寻到的最好伴侣就是图书，一身之外如果别无所求睡得就最安稳。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译文】

栽花种竹，未必就能真正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可以被称为侠士吗？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茝；门开杜径，往来惟有羊裘。

【译文】

家离桃源不远，早晚常种兰花香草；门前的小路上种着杜若，往来的人只有幽隐之士。

枕长林而披史，松子为餐；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译文】

靠近高大的树木而披阅史书，以松子为食物；来到茂密的草地身处幽闲之境，蒲根亦可服食。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译文】

一泓溪水被柳林分开，都说清虚被打破了；落花将三月透过树林的阳光带去了，不要说香散了花残了。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行云流水襟怀；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译文】

柴门白天也关着，悠闲的庭院里一片安然，行云流水般自然顺畅的襟怀；隐居而不违背亲情，高洁却不与世隔绝，是泰山高岭的气象。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天风。

【译文】

频繁搬动窗前的坐榻，为的是和月亮更亲近；壁上常常挂着一张古琴，时时被风吹拂。

萧斋香炉书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风，茶铛将沸。

【译文】

素净的斋中有香炉书画和史书，酒和酒器都可以不要；北窗之下有石枕和松风，茶铛的水就要烧开了。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班荆问水，天涯韵士高人，下箸佐觞，品外涧毛溪蔌[60]，主之荣也。高轩塞户，肥马嘶门，命酒呼茶，声势惊神震鬼，叠筵累几，珍奇罄地穷天，客之辱也。

【注释】

[60]涧毛：即“涧溪毛”，山中野草。《左传·隐公三年》：“涧溪沼沚之毛。”杜预注：“毛，草也。”清代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二之《木兰山人诗》：“谁采涧毛修冷寺？我沽村酒读遗诗。”ft

【译文】

明月可人意，清风吹来，披衣起坐，铺开荆条坐而闲谈，天涯高人韵士前来，下酒之物是山涧溪水中的山肴野菜，这是主人的荣耀。华丽的车子挤满门前，肥壮的马匹在嘶叫，吆喝着叫酒要茶，声势浩大令鬼神震惊，菜肴布满桌上几上，穷尽人间的美味，这是客人的耻辱。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流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

【译文】

坐在茂密的树下悠游终日，在清澈的流水中洁净自己。从山上采来的野味，美味可口；从水中钓起的鱼，新鲜可吃。

菜甲初长，过于酥酪。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谈，嗅其清馥之气，可涤胸中柴棘，何必纯灰三斛？

【译文】

菜叶刚刚长出，比酥酪还要美味。下雨的夜晚，让童子摘下来，作为清谈小酌时的下酒之物，闻着清香之气，可以洗去心中所有的俗念，何必要用三斛纯灰来洗呢？

暖风春座酒，细雨夜窗棋。

【译文】

春风轻暖，闲坐饮酒，细雨霏霏，夜窗对棋。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亦复悠然可喜。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长亭烟柳，白发犹劳，奔走可怜名利客；野店溪云，红尘不到，逍遥时有牧樵人。天之赋命实同，人之自取则异。

【译文】

秋尽冬来之际，静夜独坐，每每听到风雨潇潇，觉得既凄凉忧愁，又觉得悠然可喜。到了酒醒之后的灯火阑珊时，心情更是难以名状。饯别的长亭烟柳依依，头发白了还在奔波，是一生劳碌的追逐名利的人。荒野里的小店，溪水自在流淌，流云自在卷舒，尘世纷扰不到此处，逍遥自在，时有牧人樵人。上苍赋予人们的命运其实相同，不过是人们各自的取舍不同罢了。

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春回到柳，陶渊明之兴致翩翩。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犹嗟其太晚。

【译文】

秋风起来思念家乡的莼菜，张季鹰的胸怀真是潇洒；春回大地，柳树又绿，陶渊明的兴致何其高远。但这两个人，都是先担任过卑微的官职才归隐的，我还是叹息他们归隐得太晚。

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胜夏。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译文】

要论黄花的明媚和红树的艳美，春天不如秋天；要论白雪的皎洁青松的郁郁，冬天胜过夏天。春夏看园林，秋冬看山谷，内心无所拖累，四季都是好时光。

听牧唱樵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61]；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清音？

【注释】

[61]五年尘土肠胃：《舌华录》载：“郗诜数月山行，喜闻樵语牧唱，曰：‘洗尽五年尘土肠胃。’”ft

【译文】

听牧童和樵夫唱歌，洗尽多年来为尘土所污的肠胃；奏响繁复急促的管弦乐曲，哪里比得上一派山水之间的清越之音？

孑然一身，萧然四壁，有识者当此，虽未免以冷淡成愁，断不以寂寞生悔。

【译文】

孤独一人，屋里空无所有，有见识的人，在此时虽未免因为冷清而忧愁，却决不会因为寂寞而生出后悔之意。

从五更枕席上参看心体，气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功夫。

【译文】

在五更的枕席之上审视自己的心性，气息不躁动，情思未萌发，才可以见到本来的面目；在一日三餐中体味世情，不因滋味浓厚就高兴，也不因为滋味淡薄而厌弃，这才是真功夫。

瓦枕石榻，得趣处，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随缘时，西方无佛。

【译文】

能在瓦做枕头石做床榻的简朴生活中得到真趣，即使在尘世中也似神仙；以山中野树之果为食、编草做衣，能够自然随缘，处处是佛境，不必去西方寻找了。

当乐境而不能享者，毕竟是薄福之人；当苦境而反觉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译文】

身处快乐的境遇而不能享受的，终究是福气少的人；在困苦的境遇中反而觉得甘甜的，才是真正的修行之士。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盏茶。

【译文】

半轮新月数竿竹子，千卷藏书一杯清茶。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62]；还从沙岸草桥，吹无孔之笛[63]。

【注释】

[62]不系之舟：指没有束缚和缆绳捆绑的船。也比喻无拘无束的身躯。《庄子·列御寇》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63]无孔之笛：佛教语。原谓无法吹鸣的无孔之笛，于禅林中专指禅宗悟境无法以心思或言语来表达，犹如无法吹鸣之无孔笛。ft

【译文】

偶然向水边村落江边城郭，放开小舟的缆绳不系，随意飘荡而行；又到沙岸草桥，随意吹奏无孔的笛子。

物情以常无事为欢颜，世态以善托故为巧术。

【译文】

万物之情以恒常无事为快乐，世间之态以善于找借口为巧妙之术。

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译文】

善于挽救时势，就像和风消解了酷暑一样；能够脱离世俗，就像淡淡的月光映照着薄薄的云彩。

廉所以惩贪，我果不贪，何必标一廉名，引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息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名，以致暴客之弯弓？

【译文】

廉洁是为了惩治贪婪的，我若真不贪，何必标榜一个廉洁的名声，引来那些贪婪的人的愤恨呢？谦让是为了平息纷争，我若真不争竞，又何必树立一个谦让的名声，让那些暴徒将我视为众矢之的呢？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需求同调；眉修多取入宫之妒，梳洗切莫倾城。

【译文】

曲子过于高深，便总遗憾能应和的人少，唱歌是需要音调相同的人的；眉毛修长容颜美丽，便容易招来后宫佳丽的嫉妒，一定不要梳洗打扮得倾国倾城。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

【译文】

随缘就是跟随情势而动，就像是飞舞的蝴蝶和飞扬的花朵一样和谐；顺应时势，自然就会无事，就像是天上的圆月和盆水中的月影一样完满。

耳根似飙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译文】

耳根听到的话就像大风吹过山谷激起回响，过去了便不留痕迹，那些是与非都会消失；心境像池水浸润着月色，却空灵而不着色，这样就能物我两忘。

卷六　景

第六卷题为“景”，主要是指山川自然之景，也有人世劳作生活之特写。

当然，景也并不全是诗情画意，也有辛苦劳作之情，如春耕既作，辛苦繁杂，远不是看起来这么诗情画意。大约真正经过劳动的人，都能理解陶渊明在《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中所写的：“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这种辛苦的劳作画面，也是最美的风景之一。所以，体会“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的田园风味，风吹麦浪之际，听牧童短笛之声，山野之意味亦是无穷。

而如“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这样的美景，只有在人的内心清宁之时，才能细细体会到。夜阑的鱼跃声，深山中的桂花落地之声，都是生命中细微的诗意，也是最容易被淹没在喧嚣之中的声音。只有停下脚步，检点内心，在清宁而悠然、心无所累的情境中，才能对大自然的每一丝微动，每一瞬光影，都心领神会。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掩映黄屋，景趣满前，应接不暇。”不是旅行，不是出游，而是生活中的闲暇时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看熟悉的风景，却自能于日日重复中，依然不厌倦，目接神会中，心有所得。

“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要有心人来领会。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则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译文】

在松竹之间造屋，悠闲的白云堵住房门；在青林之中徘徊，飞落的花瓣沾到衣服上。阶前满是芳草，煮茶的炊烟升起几缕；满目都是春光，偶尔黄鸟啼叫一声。此时可以写诗，可以作画，只是恐怕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雅士，以只言片语便可以完全表达出来的，称之为诗也可以，称之为画也可以，称之为高人雅士的诗画也无不可。集景第六。

花关曲折，云来不认湾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译文】

开满鲜花的路曲曲折折，云来了都不认得停歇的港湾；小径芳草茂密曲折幽深，落叶轻轻敲打着门扉。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译文】

细草平铺，微风吹拂，两岸暮色中山峦迎接着小船；杨柳低垂，残月在空，一江春水送别着远行的航船。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1]。

【注释】

[1]三竺与六桥：是指浙江杭州的天竺山和西湖苏堤上的六座桥。ft

【译文】

青草的翠色伴着河上的小桥，锦做的船缆清晨牵系着三竺的细雨；花阴一直连到野寺，布帆悬挂在六桥的烟水中。

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译文】

在田野间闲步，垂柳在风中摇曳，新插的秧苗被风吹起似波浪，农夫扛着农器，长歌互答，牧童和小孩子，倒骑在牛背上，不停地吹着不成腔调的短笛，大有山野之趣。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译文】

夜深人静，带一小童在清澈的溪水边站着，听孤鹤忽然鸣叫一声，听到鱼儿在水中跃起的声音，清爽之意沁入肌骨。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译文】

门内要有小路，小路要曲折；小路转弯的地方要有屏风，屏风要小巧；过了屏风向前要有台阶，台阶要平整；台阶之畔要种花，花朵要鲜艳；花木之外要有墙，墙头要低；墙内要有松树，松树要苍古；松树下面要有石，石头形状要奇特；石头对面要有亭子，亭子要古朴；亭后要有竹林，竹林要疏朗；竹林尽头要有小屋，房间要幽静；房子旁要有路，路要分岔；路汇合的地方要有桥，桥要高而陡；桥边要有树，树要长得高；树阴下要有草坪，草坪要青翠；草坪上要有渠，渠要细；渠引来泉水，泉要从高处形成瀑布；离开泉水要有山，山要显得深邃；山下要有屋，屋子要方正；屋角有园圃，园圃要宽阔；圃中要有鹤，鹤要能舞；鹤报告有客人来，客人不俗气；客来了要有酒，饮酒不推辞；饮酒要酣畅尽兴，醉了便不归去。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译文】

清晨林间的鸟儿们争相鸣唱，将人从一枕春梦中唤醒。唯有黄鹂鸟叫声多变，高低长短，最能够令人称意。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译文】

小径弯弯烟雾正深，路直达到杏花酒馆；澄澈的江上夕阳落下，门通向杨柳丛中的渔家。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缘崖，涉水于草莽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处其间，兰菊艺之，临水时种桃梅，霜月春风，日有余思。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以给薪水，酿村酒以饮之。案有杂书：《庄周》《太玄》《楚词》《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屐，往来穷川大谷，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译文】

高高的松树奇异的石头，离村落不少于一二十里。窄窄的小路沿着悬崖延伸，屡次在草莽丛中涉水而过。左右两三家遥遥相望，彼此可以听到鸡鸣狗叫之声。竹篱茅舍，安然居住其中，种植兰花和菊花，临水的地方种上桃树和梅树，春风秋月，每天都有闲情。孩子仆人都穿粗布短衣，自己打柴汲水，自酿村酒饮用。案头有杂书：《庄周》《太玄》《楚词》《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罢了。拄着拐杖穿着木屐，在大河深谷中往来，听流水，看急流，观赏清澈的潭水，走过高高的小桥，坐在茂密的树下，在幽深的山谷中探索，登上高高的山峰，不也非常快乐吗！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掩映黄屋，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译文】

天气晴朗，步出南郊的野寺，买酒来喝。半醉半醒之间，与僧人相携上雨花台，看长江蜿蜒流淌，船帆摇曳，钟山的紫气，掩映着帝王的宫殿，美景幽趣，令人应接不暇。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爇沉水香[2]，香烟缕缕，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注释】

[2]爇（ruò）：烧。博山炉，又叫博山香炉、博山香薰等名，是中国汉、晋时期常见的焚香所用的器具。ft

【译文】

打扫一间干净的屋子，用博山香炉点起沉水香，香烟缕缕，直透人的心灵，最令人精神专注。

柴门不扃，筠帘半卷，梁间紫燕，呢呢喃喃，飞出飞入。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译文】

柴门不锁，竹帘半卷，梁间的紫燕，呢喃叫着，飞出飞入。山居之人以长啸吟咏与之应和，物和人都各自切合各自的性情。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3]；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注释】

[3]双跏（jiā）：佛教中指修禅者的做法，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泛指静坐。ft

【译文】

清风微拂的清明，月光如水的夜晚，客人散去后，在蒲团上双足交叠而坐；烟雾弥漫的岛屿，云气缭绕的树林，兴致来了，不妨拿着竹杖独自前往。

三径竹间[4]，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偏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注释】

[4]三径：据晋赵岐《三辅决录》卷一记载，汉代蒋诩辞官不仕，在杜陵隐居，闭门不出，竹下有三径，只让羊仲与求仲出入。后来以三径代指隐士居住之处。ft

【译文】

竹间三径，阳光恬静，真是个山野之客的好时光；手拿一卷书，风雨潇潇，也是幽居者的好光景。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译文】

人因为周围的花木寂寥而感到寒冷，湖面因为空旷受到雨点敲击而显得喧闹。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译文】

以浪迹江湖、与烟霞为伴相期许；托付给同心合意、意气相投的良伴。有时闭门读书，有时数月不出；有时登山玩水，终日忘返。这种与贤达之士的纯洁友谊，大约千年一遇。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译文】

树阴掩映山间溪流的时刻，在琴书之旁休息。将心事寄托在松竹之上，观赏鱼鸟得到乐趣，那淡泊的心愿，至此就可以完成了。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译文】

庭前幽香的花儿随着时令开放，读书读累了，常常喝着茶看花，香气和色彩都令人动心，顿时兴起吟咏的兴致，于是吟唱一首古诗，用来切合此时的雅兴。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气，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译文】

凡是安静的居室，要在前面栽种碧绿的梧桐树，后面种植青翠的竹林，房前屋檐宽敞可以散步，北面要用暗窗，春天和冬天关闭以避风雨，夏天和秋天可打开，用来通风乘凉。然而梧桐的意趣，还在于春冬季节叶子落了，可以使人在太阳下晒背取暖，夏秋季节树叶交相掩映，可以遮挡灼热之气，四时都各得其宜，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乐，庶几居常以待终。

【译文】

在美好的时光、美丽的景色中，春天温暖、秋天凉爽之时，带着手杖穿上草鞋，逍遥快乐，到水边看游鱼，入林中听鸟鸣，饮一杯酒，弹一曲琴，寻求数刻的快乐，大概以此为常以待终老。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一派秋容，总是红蓼白蘋妆点。

【译文】

春色几分，全凭烂漫的鲜花、稀疏的柳树来安排；秋天的一派风光，总是靠红蓼和白蘋来点缀。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译文】

原野广阔，显得天空比树梢都要低，江水清澈，月亮倒映于水中，显得与人特别接近。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译文】

春天的山，艳丽像含笑；夏天的山，青翠的颜色似乎要流淌出来；秋天的山，明净美丽似乎妆扮过；冬天的山，光线暗淡如同沉睡一般。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经，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蘧然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因涉东皋之上，四望溪山罨画，平野苍翠。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洒然。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5]。

【注释】

[5]火宅：佛教用语。比喻炽燃着烦恼火焰的轮回世界。ft

【译文】

炎热的暑日里拿着蒲扇，将榻铺在竹林之下，卧读《离骚》，树影间透过微风，浓密的树阴遮蔽了阳光，竹丛中传出蝉的鸣叫，远远的时断时续，不觉沉沉入梦。醒来让人取来梳子梳理头发，汲取石涧中流动的泉水，煮好茗茶来喝，觉得腋下生风。缓步草玄亭，菱叶与荷叶伸出水面，风儿送来阵阵清香，鱼儿在清凉的泉水中嬉戏，有时候跳出水面。于是登上东皋，环顾四周，溪水与青山如同一幅彩色画卷，原野一片苍翠。林间瀑布中发出激越之气，被和风吹送到水边，手里拿着拂尘，清雅的兴致洒然脱俗。不必等待佛法如雨露滋润或者如雪般清凉，就可使人内心躁动的念头一一冷却。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译文】

一抹云霞笼罩万家，烟雾弥漫在林间，树木苍翠欲滴，浅色和深色相间分布，心和眼争相欣赏，神情清爽如洗。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飓如咿唔，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译文】

天空万里无云，山峰云开雨散，山色苍翠，风景气象如同秋天一般，浓密的树阴如同幕布，烟光似线，笛声如同鹤唳，诵经的声音如同歌吟，温暖的话语如同春天的飞絮，冷峭的语言如同寒冰，这样的好风景不应该虚度。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响不在焦尾、号钟[6]，置之石床，快作数弄。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注释】

[6]焦尾、号钟、绿绮：皆古代名琴。ft

【译文】

山间居室里放一张古琴，质地虽不是紫琼、绿玉琴那样高贵，发音虽不如焦尾、号钟琴那样美妙，放在石床之上，也可不时弹几曲快心之作。深山之中寂静无人，水流花开，琴声也是清幽之至。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译文】

寒窗之下对月独坐，霜夜不能入睡，在松竹之下徘徊。四周群山洒落了皎洁的月光，一起吟咏了李白的《静夜思》诗，觉得寒风萧萧，于是就寝。睡不着又起来，在蒲团上坐定，从松梢之上观看月亮，煮茶以助谈兴，终此良夜之乐。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7]，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8]；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之羹[9]。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注释】

[7]絮起风中：《世说新语·言语》载：“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8]子瞻之壁：子瞻是苏轼的字，在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中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句。

[9]原宪之羹：原宪，孔子的弟子，安贫乐道，甘于淡泊。ft

【译文】

四周的树林都是积雪，登高远眺时时可见。风吹起了柳絮般的雪花，峰峦上都堆积着白玉般的积雪；乌鸦在城角翻飞，无数山谷都铺开银装。没有树却飘下花，片片都是苏轼在《赤壁怀古》词中所讲的“卷起千堆雪”的景象；不化妆却有散落的粉，点点飞散的都是那甘于淡泊的孔门弟子原宪的藜霍之羹。雪珠飞舞入林，回旋的风摧折了竹子，徘徊凝眸观赏，来引发奇妙的思绪。描画出雪飘云出之情势，还有仆人拿来松花酒及喝茶的景致，靠着炉火烧烤山芋，愉快地吃饱，然后画一幅雪景图，以寄给高僧欣赏。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

【译文】

一片孤帆沐浴在斜阳的余晖之中，绿水青山两相映带。远飞的大雁回到水中小洲之上，争相寻找栖息处和食物，有的在水中宿下，有的在云中高飞，叫声在夜月里很是凄凉，秋风萧瑟，听到了令人心情悲伤低落，于是一夜西风，寒气生成，露珠莹白。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杪流来，或自溪边吐出。支笻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译文】

春雨下过天刚刚放晴，园林就像洗过一般，打开门四处闲看，但见碧绿的田间麦浪层层涌起，与湖边的烟水之气相互映衬，一派苍翠的颜色，或者从碧绿的树梢流下，或者从溪边的杂草中吐出。扶着手杖散步，觉得几十年尘土浸染着的肠肺，都被清洗干净了。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译文】

四月里有新生的笋、新焙的菜、新鲜的豌豆、新鲜的樱桃，绿树成荫，黄鸟时或鸣叫几声，时晴时雨，不暖不寒，在座的宾客不雅不俗，半醉半醒，这时候就如同刚刚骑鹤从仙境飞下来一样。

夕阳林际，蕉叶堕而鹿眠；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译文】

夕阳挂在林边，芭蕉叶子落下覆盖着酣睡的鹿；炉子上煮水烹茶，茶烟飘动，仙鹤因此而远远避开。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译文】

山色经秋天而颜色变淡，秋天入山而觉得分外清净。

山居有四法：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译文】

山中居住有四个法则：树木不按次序排列，石头没有固定的位置，房屋不要高大张扬，心中没有世俗的机心。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檀唇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10]。

【注释】

[10]这段文字摘自明袁宏道《瓶史》，此处主要讲“沐”花。ft

【译文】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不同的时候，浇花的人选择合适的时机，就能成为滋润作物的霖雨。云朵淡淡太阳不灼热，夕阳西下月色美好，正是花的清晨；狂风大作连日阴雨，太阳炎热或天气酷寒，就是花的傍晚；花朵如红唇烘托着日色，娇媚的身段似乎蕴藏着微风，这是花的喜悦；花晕浓重神采收敛，烟色朦胧，是花的愁郁；斜伸的花枝被困在围栏里，弱不禁风，是花的梦中；如少女般嫣然而笑，目光流转顾盼，光华满目，是花的醒来。

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而堆阜[11]，桂林之山绵衍庞博，江南之山峻峭巧丽。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注释】

[11]童：无草木。ft

【译文】

海中的山峦缥缈时隐时现，大江两岸的山险峻而陡直，溪流两侧的山深远而幽静，边塞的山光秃秃的，是堆起来的红色丘陵，桂林的山绵延而广大，江南的山峻峭精巧美不胜收。山的形状颜色，如此不同。

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踏树影而归，此日便非虚度。

【译文】

与僧人们坐在林中的石头上，谈论因果报应，说着禅宗公案。时间长了，松林边上月亮升起来，抖抖衣服起身，踏着月下的树影归去，这一天便是不曾虚度了。

结庐人境，植杖山阿，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藉白茅，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译文】

在人间建造房子居住，在山的曲折处拄杖而行，此地多森林和山谷，烟霞是性情所适宜的，在丹桂树阴下，坐在白茅上，饮一杯浊酒，弹几曲清雅的琴曲，确实足够快乐了。

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小犬，吠声如豹。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译文】

辋川之水波纹动荡，月光洒下随波起伏；寒山中远远看见灯火，在树林之外时明时暗，深巷之中的小犬，叫声洪亮如豹。村里空落，夜间传来舂米声，与稀疏的钟声相间，此时独自静坐，童仆也都安静沉默。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泠然俱清；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译文】

云收天晴便悠然一起出游，雨落下来便觉得一切都寒凉而清爽；听到鸟鸣就欣然有所领会，见到花落便潇洒而有所得。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译文】

青山若无僧人便无韵致，绿水要是没有行舟就更显幽静；富贵之家要有门客方显得尊贵，僧人不食人间烟火才会更有风度。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

【译文】

杏花在稀疏的雨中开放，杨柳在轻柔的风中摇曳，兴致起来，便愉快地独自前行，去探寻春天的美景；村落里炊烟升起，月色照在沙滩之上，歌曲唱罢马上返回。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方三盏；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译文】

赏花饮酒，三盏酒中浮动着菊花花瓣；睡醒之后问是几时，月亮正在院中梧桐的第二枝上。此刻的兴致，也是不浅。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译文】

几只飞鸦，归来落在绿树上；一行远飞的大雁，划破蓝色的天空。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译文】

雨后看山，晴光下焕然一新，觉得青山加倍秀丽；在江中舟上赏月，波光无垠，顿时令明月也增加了光辉。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译文】

夕阳从楼台上落下，云朵从山川之中涌出。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译文】

傍晚玉树遮得长廊半明半暗，金陵城的倒影被映在水中的晚霞染成红色。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翠华扑被，神骨俱仙。

【译文】

于小窗之下睡卧，月影照到床上，有时逗留于梧桐之上，有时摇动在杨柳树间；苍翠的树影仿佛在月下流向被子，令人身心都觉得飘飘若仙。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香；绘风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译文】

画雪的人，不能画出雪的清气；画月的人，不能画出月的明亮；画花的人，不能画出花的香气；画风的人，不能画出风的声音；画人的人，不能画出人的情感。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无剥啄之惊，一快也；可远眺，二快也；无湿气浸床，三快也；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译文】

读书宜在楼上，其中的快乐有五种：没有来访者敲门的声音，是第一快乐事；可以眺望远方，是第二快乐事；没有湿气侵袭床铺，是第三快乐事；在高楼上靠近树木的树梢和竹子的顶端，可以与鸟儿交谈，是第四快乐事；云霞仿佛停留在高高的屋檐下，是第五快乐事。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12]；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

【注释】

[12]金张：汉代显宦金日磾﹑张安世。二人均是汉宣帝时的重臣显贵。后因用为显宦的代称。ft

【译文】

山路幽深，一连十里都种植着高大的松树，可以指引道路，不必借助金氏张氏那样的贵族之力；被尘世的种种世俗之态纠缠着，一卷残书便可以疗愈人，何必非要麻烦扁鹊那样的名医呢？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列于巾角；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译文】

篱笆旁边，拄着杖、穿着草鞋来送别僧客，花须沾在头巾的角上；坐在石头上，以茶酒待客，松子落在我的衣衫上。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译文】

看远山适宜在秋天，看近山适宜在春天，看高山适宜有雪，入平山适宜在月下。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译文】

珠帘遮着月光，反而使得院中的花朵更加美好多姿；绮丽的帷幔遮住了云彩，怕它妨碍着枝叶纷繁的柳树摇曳。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命丽人于玉席，陈宝器于纨罗[13]。

【注释】

[13]“玩飞花”一段：本段是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筝赋》中写美女弹筝时的场景。ft

【译文】

赏玩落花飘飞穿越窗户，观看春风吹入柳丛；命美人坐在如玉般洁净的席上，罗列各种宝器在绫罗之上。

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扬。竹依窗而弄影，兰因风而送香[14]。

【注释】

[14]本段摘自南朝梁萧和《萤火赋》，是写萤火虫时飞时停的状态。ft

【译文】

忽而飞翔，时而隐藏，时而凌空飞得更高。竹子依窗卖弄清影，兰花借风吹送清香。

卷七　韵

这一卷题为“韵”，也即韵味、韵致、气韵，讲的是人生中的“韵事”与“韵意”。

诚如开卷所言“人生斯世，不能读尽天下秘书灵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哑，有耳而聋，而面上三斗俗尘，何时扫去？则韵之一字，其世人对症之药乎？”在这茫茫人海，冗冗人世，俗尘满面的时候，能够润泽人生的，恐怕也只有“韵”了。

怎样才算“韵”？如何能领略“韵”，甚至成为一个韵人呢？

本篇从多方面作了点醒，有时从正面入手，精致传神地描画那些富有韵味的时刻，提点人们如何领略生活中的韵味，看懂风景中的韵致。如“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不但有盛夏的蓊郁、清风的凉爽、雨后的蝉声和花香这样的韵景，更为重要的是，不着意间点出了如何欣赏人生中这样丰美的时刻：在门窗洞开的山中小筑静坐，坐在绿几旁绿竹席之上，静听、默观，雨后清风徐来，树叶上的雨滴落在山石上，花香浸润，满目葱绿，满心欢喜。也许你我并不能时时有这样的时刻，可是在车水马龙、明枪暗箭中，也许还是偶尔有那么一刻走神，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再匆忙，也不妨抽出一段时间，不问人世，只问内心，不听流言纷纭，只听自然天籁，体会“一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的时刻，观照自己的本心。

有时，从反面入手，点出那些不“韵”，比如“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过于明察秋毫，反而容易陷入是非的矛盾之中，但是一味只是附和别人，却又毫无主见。孔子所说“君子和而不同”，大约是执中之道。

生平愿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书，一曰名草。青山、故人、藏书、名草无恙，人的精神便不会寂寥无托，有这种愿望的人，便是韵人，心中自有韵味。

人生斯世，不能读尽天下秘书灵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哑，有耳而聋，而面上三斗俗尘，何时扫去？则韵之一字，其世人对症之药乎？虽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凉在口，尘俗在心，俨然自附于韵，亦何异三家村老妪[1]，动口念阿弥，便云升天成佛也？集韵第七。

【注释】

[1]三家村：泛指人烟稀少、偏僻的小村庄。ft

【译文】

人生在世，读不完天下的奇书珍籍。有眼睛而看不清，有口而不能说，有耳却听不到，而脸上的三斗俗气灰尘，何时可以扫去？那么“韵”这个字，是世人的对症之药吗？虽然如此，这一生且有那种燃香品茶，口中清凉，但心中仍然鄙俗的人，装模作样附庸风雅，何异于那小地方的老妪，只是开口念念阿弥陀佛，便说自己可以升天成佛？集韵第七。

清斋幽闭，时时暮雨打梨花；冷句忽来，字字秋风吹木叶。

【译文】

清幽的斋房紧紧关闭，不时有暮雨落在梨花上；幽冷的诗句忽然涌上心头，字字都似秋风吹着树叶。

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

【译文】

如果千方百计分辨是非，就容易开是非的端倪；如果一味只求圆通，却又搞得别人和自我没有分别。

春云宜山，夏云宜树，秋云宜水，冬云宜野。

【译文】

春天的云与山景最为相配，夏天的云最宜与蓊郁的树林相合，秋天的云最适宜与水相映，冬天的云最适宜与旷野互相衬托。

清疏畅快，月色最称风光；潇洒风流，花情何如柳态？

【译文】

要论清爽疏朗畅快，最美的要数月色；要说潇洒风流，花朵的情态如何比得上柳树的风姿？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因想“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语[2]此际光景颇似。

【注释】

[2]“雪满……美人来”：诗句出自明代高启的《梅花九首》之一。山中高士卧，用东汉袁安典。袁安有节操，洛阳大雪，人多出门乞食，只有他高卧家中。月明林下美人来，讲隋代赵师雄事。赵迁罗浮时，路上在松林间栖息，见一美女淡妆素服出迎，芳香袭人，又在酒肆与之欢饮，酒后醉寝，天明醒来时则发现自己在梅花树下。ft

【译文】

春夜之中在小窗前独坐，看月亮升起在木兰梢头；木兰气骨冰清玉洁，仿佛是想念中那玉一般的人。就此想起“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话，与此刻的情景颇为相似。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茶令人爽，琴令人寂，棋令人闲，剑令人侠，杖令人轻，麈令人雅，月令人清，竹令人冷，花令人韵，石令人隽，雪令人旷，僧令人淡，蒲团令人野，美人令人怜，山水令人奇，书史令人博，金石鼎彝令人古。

【译文】

香令人感到清幽，酒令人感到悠远，茶令人感到清爽，琴令人感到寂静，棋令人感到悠闲，剑令人感到侠气，杖令人感到轻松，麈尾令人感到雅致，月令人感到清朗，竹令人感到冷清，花令人感到有韵致，石令人感到俊秀，雪令人感到旷远，僧令人感到淡泊，蒲团令人感到天真纯朴，美人令人怜惜，山水令人称奇，书史令人广博，金石鼎彝等古董令人感到古朴。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译文】

在我的书斋中，不讲究虚伪的礼节。凡是进入此斋的，都是知己；要来要去都随意，欢声笑语中忘掉形骸；不说是非，不奢求荣华名利；闲谈古今之事，静静赏玩山水风景；清茶和好酒，用来契合幽雅的意趣。志趣相投的朋友，正是如此。

窗宜竹雨声，亭宜松风声，几宜洗砚声，榻宜翻书声，月宜琴声，雪宜茶声，春宜筝声，秋宜笛声，夜宜砧声。

【译文】

窗下宜听雨打竹林声，亭中宜听风吹松涛声，几案之上宜有洗砚台的声音，坐榻之上宜有翻书声，月下宜听琴声，雪时宜有煮茶声，春天宜听筝声，秋天宜听笛声，夜里宜听捣衣之声。

云林性嗜茶，在惠山中，用核桃、松子肉和白糖成小块如石子，置茶中，出以啖客，名曰清泉白石。

【译文】

元代画家倪云林酷爱喝茶，在无锡惠山中，把核桃、松子肉和白糖等压成像石子那样的小块，放在茶中，端出来给客人喝，称之为“清泉白石”。

填不满贪海，攻不破疑城。

【译文】

贪婪的海是填不满的，打不破的是怀疑之城。

机息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心远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译文】

机巧功利之心消除了，便自然看得到月明风清的好风景，不必视人世为苦海；心情超逸，门前便自然没有人们竞相奔走的车马痕迹，何必一定要留恋在山水之间？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译文】

多情是因为年少，而醉酒是因为心境复杂。

看书筑得村楼，空山曲抱；趺坐扫来花径，乱水斜穿。

【译文】

为了看书在村中所造的一座小楼，就在空山曲折环抱之中；在打扫好的花径上盘坐，纵横的溪水斜斜穿过。

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

【译文】

疲倦时就呼来仙鹤起舞，酒醉之后要请僧人搀扶。

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

【译文】

鸟儿衔着我的幽梦飞远，梦境只在数尺窗纱之间；蟋蟀的叫声悄悄传递着秋天的消息，无言独坐，只有一龛灯火默默亮着。

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译文】

万株绿树丛中，有一小亭可以避暑；亭中八面门都打开，几案和竹席似乎被染成了绿色。雨后蝉声纷纷响起，花气袭来令人沉醉。

诗题半作逃禅偈，酒价都为买药钱[3]。

【注释】

[3]“诗题”二句：本句摘自明代王稚登《答袁相公问病》诗。诗共两首，其一写道：“形骸土木佛灯前，黄阁情深有梦牵。喘似吴牛初见月，瘦如辽鹤不冲天。诗题半作逃禅偈，酒价都为买药钱。知己未酬徒骨立，一生孤负佩龙泉。”ft

【译文】

作诗的题目多半是遁世逃禅的偈子，买酒的钱如今都用来买药了。

扫石月盈帚，滤泉花满筛。

【译文】

打扫石径，月光似乎盈满扫帚，过滤泉水的筛子里滤满的都是落花。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

【译文】

人与梅花一样清瘦，同竹子一样清雅，与柳树同眠，与桃李同笑，俨然是花国中的神仙；与黄莺同唱，与燕子共语，与仙鹤一起鸣叫，与鹦鹉一同说话，如此才算是谈话中的知己。

登山遇厉瘴，放艇遇腥风，抹竹遇缪丝，修花遇酲雾，欢场遇害马，吟席遇伧夫，若斯不遇，甚于泥涂。偶集逢好花，踏歌逢明月，席地逢软草，攀磴逢疏藤，展卷逢静云，战茗逢新雨，如此相逢，逾于知己。

【译文】

登山遇到瘴疠之气，乘船遇到狂风，抹竹遇到缠绕的蛛丝，修剪花木遇到浓雾，欢乐场上遇到害群之马，吟诵席上遇到凡夫俗子，像这样的不幸运，简直比泥泞的路途更糟糕。偶尔聚会遇到好花盛开，放声歌唱时正巧有明朗的月，坐在地上正好有软软的草，攀登山峰恰好有稀疏的藤条，打开书正好遇到云静风止，要斗茶正好遇到新雨刚过，如此的相逢，喜悦要超过与知己的相逢。

草色遍溪桥，醉得蜻蜓春翅软；花风通驿路，迷来蝴蝶晓魂香。

【译文】

青草已经绿遍了溪畔桥头，美景把蜻蜓醉得连翅膀也软了；驿路上花香随风飘散，把蝴蝶迷住了，连魂魄都是香的。

田舍儿强作馨语[4]博得俗因；风月场插入伧父，便成恶趣。

【注释】

[4]田舍儿强作馨语：《世说新语·文学》记载东晋殷浩与当时名士刘惔清谈，强词夺理，所以他走后，刘惔嘲讽说：“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ft

【译文】

乡巴佬勉强学着清谈，只能得到一团俗气；风月场上插进来粗俗之客，顿时就成了趣味低俗。

梅花入夜影萧疏，顿令月瘦；柳絮当空晴恍忽，偏惹风狂。

【译文】

梅花入夜之后树影萧疏，顿时令月亮也显得清瘦；柳絮飘飞，令晴空有些迷离，恰又惹得狂风吹起。

花阴流影，散为半院舞衣；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译文】

花影在风中摇曳，散布于半个庭院，看起来如同飘飞的舞衣；溪水奔流激起声响，听起来就如一溪中都是拍板之声。

萍花香里风清，几度渔歌；杨柳影中月冷，数声牛笛。

【译文】

清风吹送着萍花的香气，渔歌几度唱响；杨柳的树影中月色清冷，响起几声牧童的笛音。

谢将缥缈无归处，断浦沉云；行到纷纭不系时，空山挂雨。

【译文】

辞别亲朋，缥缈没有可归之处，只见到水断云沉；行到不再牵系杂乱之事时，就如空山之中挂着雨滴。

浑如花醉，潦倒何妨？绝胜柳狂，风流自赏。

【译文】

浑然如花间醉倒，潦倒穷困又有什么要紧？胜过狂放的垂柳，风流潇洒，自我欣赏。

雨打梨花深闭门，怎生消遣？分忖梅花自主张，着甚牢骚？

【译文】

当雨点敲打着娇嫩的梨花之时，院门深闭，这样的时光如何度过？一任梅花自开自落，还能有什么牢骚呢？

对酒当歌，四座好风随月到；脱巾露顶，一楼新雨带云来。

【译文】

对酒而歌，好风随着月光一同来到座位前；脱去头巾露出头顶，新雨带着云朵飘洒笼罩了小楼。

浣花溪内，洗十年游子衣尘；修竹林中，定四海良朋交籍。

【译文】

浣花溪内，洗去十年游子衣上的风尘；高高的竹林中，编订四海良朋交往的名册。

人语亦语，诋其昧于钳口；人默亦默，訾其短于雌黄。

【译文】

人云亦云，便会被诋毁不懂得闭口不言；人家沉默自己也跟着沉默，又被人批评为不善于评论鉴别。

艳阳天气，是花皆堪酿酒；绿阴深处，凡叶尽可题诗。

【译文】

艳阳天气，所有的花都可以用来酿酒；绿阴深处，凡是叶子都可以用来题诗。

茶中着料，碗中着果，譬如玉貌加脂，蛾眉着黛，翻累本色。

【译文】

茶中放佐料，茶碗中放水果，就如皎洁的容颜非要再涂脂粉，美丽的蛾眉非要再用黛石来染画，反而有伤于自然本色。

楼前桐叶，散为一院清阴；枕上鸟声，唤起半窗红日。

【译文】

楼前的梧桐叶子，散落了一院的清凉树阴；枕上的鸟声，唤起了朝阳，霞光映红了半个窗子。

天然文锦，浪吹花港之鱼；自在笙簧，风戛园林之竹。

【译文】

浪花吹起，花港中的鱼儿也随波而动，似乎一段天然织就的华美锦缎；风敲打着园林中的竹子，似乎是一曲天然的笙簧合奏。

松涧边携杖独往，立处云生破衲；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毡。

【译文】

拄杖独自去松下涧畔游赏，站立处云朵触衣，仿佛云是从破旧的衲衣中升起；竹窗之下枕书高卧，醒来觉得月色浸透了寒毡。

散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

【译文】

放开脚步闲走，野鸟忘掉机心，时时前来做伴；披衣独坐，白云默默不语漫然相留。

客到茶烟起竹下，何嫌屐破苍苔[5]？诗成笔影弄花间，且喜歌飞《白雪》。

【注释】

[5]屐破苍苔：宋叶绍翁《游园不值》诗有句曰：“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ft

【译文】

客人到来，煮茶的炊烟自竹林下升起，何必怕屐齿踩破苍苔？在花间龙飞凤舞写成诗句，且喜歌声飞扬，奏的是《白雪》之雅歌。

月有意而入窗，云无心而出岫。

【译文】

月光似乎有意洒入窗内，云朵看似无心自山间飘出。

怪石为实友，名琴为和友，好书为益友，奇画为观友，法帖为范友，良砚为砺友，宝镜为明友，净几为方友，古磁为虚友，旧炉为熏友，纸帐为素友，拂麈为静友。

【译文】

怪石是朴实的朋友，名琴是和谐的朋友，好书是有益的朋友，奇画是观赏的朋友，字帖是可模仿的朋友，良砚是可以砥砺的朋友，宝镜是睿智的朋友，净几是方正的朋友，古瓷是清虚的朋友，旧香炉是熏香的朋友，纸帐是素雅的朋友，拂尘是安详的朋友。

扫径迎清风，登台邀明月，琴觞之余，间以歌咏，止许鸟语花香，来吾几榻耳。

【译文】

打扫小路迎接清风，登上高台邀请明月，弹琴喝酒之余，间杂以歌唱吟咏，只许鸟语花香，来到我的几榻之间。

风波尘俗，不到意中；云水淡情，常来想外。

【译文】

人世的风波尘世的俗事，都进不到我的心中；白云流水，淡泊之情，常常和我出尘的心思相伴。

纸帐梅花，休惊他三春清梦；笔床茶灶，可了我半日浮生。

【译文】

梅花纸帐中，不要惊动他三春的清雅之梦；笔架和茶灶上，可以消磨掉我的半日浮生。

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

【译文】

以酒相酌清苦的明月，以诗抚慰寂寥的花朵。

好梦乍回，沉心未烬，风雨如晦，竹响入床，此时兴复不浅。

【译文】

好梦之中猛然醒来，梦境还没有完全忘记，风雨要起天色昏暗，竹林的响声传到床前，此时兴致不浅。

山非高峻不佳，不远城市不佳，不近林木不佳，无流泉不佳，无寺观不佳，无云雾不佳，无樵牧不佳。

【译文】

山如果不高峻就不好，离城市太近也不好，远离林木也不好，没有流动的泉水也不好，没有寺庙道观也不好，没有云雾也不好，没有樵夫牧童也不好。

一室十圭[6]，寒蛩声喑，折脚铛边，敲石无火。水月在轩，灯魂未灭，揽衣独坐，如游皇古。意思虚闲，世界清净，我身我心，了不可取。此一境界，名最第一。

【注释】

[6]圭（ɡuī）：古代容量单位（一升的十万分之一）。这段话摘自明代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三境》。这段话中谈到的境界为“禅喜”之境。ft

【译文】

一间小屋只有十圭大小，深秋的蟋蟀叫声喑哑，茶铛边折了脚，敲击火石却生不起火。明净如水的月光照着小轩，熄灯后，灯花依然闪烁，披衣独坐，似乎神游于上古的世界。思想清虚闲适，世界清净，我的身心都无所求亦无所取。这种境界是最高的境界。

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高下。

【译文】

观赏山水也如读书一样，随着各人的见识和趣味而分出高下。

深山高居，炉香不可缺，取老松柏之根、枝、实、叶共捣治之，研枫肪羼和之，每焚一丸，亦足助清苦。

【译文】

在深山之中安居，炉香是不可少的，取老松柏的根、枝、果实和叶子一起捣碎整治，研磨枫脂加进去做成炉香，每烧一粒，足够助人清苦之气。

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而读书声为最。

【译文】

松涛声、涧水声、山鸟声、夜虫声、鹤鸣声、琴声、棋子落下的声音、雨滴敲击台阶的声音、雪洒在窗外的声音、煎茶的声音，都是至为清雅之声，但以读书之声为最好。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译文】

何必弹奏丝竹乐器？山水自然有清越的声音。

世路中人，或图功名，或治生产，尽自正经，争奈大地间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了不相涉，岂非枉却一生！

【译文】

尘世中人，或者贪图功名，或者忙于生计，都自然是正经的事，但奈何与大地间好风月、好山水及好书籍都不相关，这一生岂不是虚度！

李岩老好睡[7]众人食罢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我始一局，君几局矣？”

【注释】

[7]李岩老：宋苏轼在《东坡志林·题李岩老》中说李岩老睡觉，就似摆开了一只四脚棋盘，而这盘棋是不在乎输赢的。ft

【译文】

李岩老喜欢睡觉，众人饭后下棋，他就去睡觉，棋过几局，他才翻一下身，说：“我才睡了一局，你们下了几局了？”

晚登秀江亭[8]，澄波古木，使人得意于尘埃之外，盖人闲景幽，两相奇绝耳。

【注释】

[8]秀江亭：黄庭坚于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前来江西新余探访他的朋友吴仁，看到风景如此秀美，故有如上感受，写了《秀江亭》一诗：“因循不到此江头，匹马黄埃三十秋。旧舍只今人共老，清波常与月分流。羡君潇洒成佳趣，感我凄凉念旧游。沽酒买鱼终不负，何时相与泛扁舟？”秀江亭位于江西新余虎瞰山上，为风景名胜。ft

【译文】

傍晚登临秀江亭，水波澄澈，古木森森，使人于尘世之外有会心之趣，大约是因为人有闲心，景也幽静，两者都奇妙非常吧。

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徒设只觉村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才陈便得天趣。

【译文】

笔与砚都很精致优良，是人生一乐，但若只是作为摆设，也便如村女浓妆一般；弹琴奏瑟，一切都安静美好，乐器刚一摆出来便令人感到天然之趣。

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

【译文】

春天的夜晚，适宜苦苦吟读，适宜焚香读书，也适宜与老僧谈论佛法，以消除内心绮艳的情思；夏天的夜晚，适宜闲谈，适宜临水静坐，适宜倾听松涛清雅之韵，可以借此涤除内心的烦恼；秋天的夜晚，适宜纵情遨游，适宜寻访豪爽之士，适宜谈论兵法、剑术，以破除萧瑟之感；冬天的夜晚适宜斗茶，适宜边饮酒边听人说《三国》《水浒》《金瓶梅》等书，适宜吃竹菌，用以打破内心的孤寂。

山以虚而受，水以实而流，读书当作如是观。

【译文】

山因为空旷清虚而可以容纳，水因为充实才流淌，读书也应该如此虚实相兼。

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

【译文】

古代的君子，如果出行没有朋友，就以松竹为友；居家没有朋友，就以云山为友。我没有朋友，就以古代那些以松竹、云山为友的君子为友。

买舟载书，作无名钓徒。每当草蓑月冷，铁笛霜清，觉张志和、陆天随去人未远[9]。

【注释】

[9]张志和：唐代诗人，自称“烟波钓徒”。陆天随：即陆龟蒙，唐代诗人，自号江湖散人，又号天随子。ft

【译文】

雇船装书，作一隐姓埋名的垂钓之人。每当草木凋零、月色清冷之时，铁笛吹起，霜花清冷，觉得唐代张志和、陆龟蒙等隐逸之高贤离人不远。

“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10]。”此趣惟白香山得之。

【注释】

[10]“今日”两句：出自杜牧诗《题禅院》。全诗为：“觥船一棹百分空，十岁青春不负公。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ft

【译文】

“今日苍苍鬓发垂落在禅床边，茶烟轻轻飞扬在落花季节的风中。”这种情趣只有香山居士白居易能真正体会。

清姿如卧云餐雪，天地尽愧其尘污；雅致如蕴玉含珠，日月转嫌其泄露。

【译文】

清逸的风姿如同睡卧在云朵上、以雪为餐，令天地都自愧污浊；雅兴逸致就如藏在石中的美玉、沉在水底的宝珠，令日月都觉得自己不够蕴藉含蓄。

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习气，雨窗却不可少。

【译文】

焚香品茶，自然是吴中的风气，但细雨敲窗的清逸却不可以少。

茶取色臭俱佳，行家偏嫌味苦；香须冲淡为雅，幽人最忌烟浓。

【译文】

茶要选取颜色和味道都好的，行家却偏偏嫌它味道苦；香要以冲淡平和为雅，幽居之人最避忌浓烟。

朱明之候[11]绿阴满林，科头散发，箕踞白眼，坐长松下，萧骚流觞，正是宜人疏散之场。

【注释】

[11]朱明：夏天。《尔雅·释天》：“夏为朱明。”ft

【译文】

夏季，林中满是绿阴，不戴头巾或帽子，披散开头发，随意分开腿坐着，不理世事，坐在高高的松树下，萧萧风起，曲水流觞，正是适宜闲散放松的场所。

读书夜坐，钟声远闻，梵响相和，从林端来，洒洒窗几上，化作天籁虚无矣。

【译文】

夜间静坐读书，听到远处传来的钟声，与诵经之声相和，从林边传来，洒落在窗几之上，化作天籁之声，归于虚无。

夏日蝉声太烦，则弄箫随其韵转；秋冬夜声寥飒，则操琴一曲咻之[12]。

【注释】

[12]咻（xiū）：吵，乱说话。ft

【译文】

夏天的蝉声太令人厌烦时，就吹箫，让箫声随着蝉声的节奏转折；秋冬的夜晚风声寂寥，就弹一琴曲来热闹热闹。

语鸟名花，供四时之啸咏；清泉白石，成一世之幽怀。

【译文】

会说话的鸟和名贵的花，可供四季啸傲吟咏；清澈的泉水和山中的白石，成就一生的清幽心怀。

权轻势去，何妨张雀罗于门前[13]；位高金多，自当效蛇行于郊外[14]。盖炎凉世态，本是常情，故人所浩叹，惟宜付之冷笑耳。

【注释】

[13]张雀罗于门前：据《史记·汲黯传》载，汉朝翟公官居廷尉时宾客盈门，失官后门前冷落，可张网捕雀。

[14]蛇行于郊外：《战国策·秦策》载，苏秦富贵回家后，“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匐，四拜自跪而谢”。ft

【译文】

权力小了，势力没了，冷清得门可罗雀；位置高了，财富多了，自然有人会像苏秦的嫂子恭迎苏秦那样卑躬屈膝。世态炎凉，本是人之常情，所以人们的浩然长叹，其实只需应付以冷笑罢了。

或夕阳篱落，或明月帘栊，或雨夜联榻，或竹下传觞，或青山当户，或白云可庭，于斯时也，把臂促膝，相知几人，谑语雄谈，快心千古。

【译文】

或夕照洒在篱落上，或明月映照着帘栊，或雨夜连床而谈，或竹下传杯饮酒，或青山当门，或白云满院，此时此刻，握持手臂，促膝而谈，二三知己，笑谈阔论，真是千古快心之事。

疏帘清簟，销白昼惟有棋声；幽径柴门，印苍苔只容屐齿。

【译文】

稀疏的帘子，清凉的竹席，消磨白天的惟有下棋之声；幽深的小路，简朴的柴门，印在苍苔上的只有木屐的印痕。

落花慵扫，留衬苍苔；村酿新篘[15]，取烧红叶。

【注释】

[15]篘（chōu）：指酒。ft

【译文】

懒得打扫落花，留着它点缀苍苔；家酿新酒，取红叶烧来暖酒。

帘卷八窗，面面云峰送碧；塘开半亩，潇潇烟水涵清。

【译文】

四周的窗户都卷起了帘子，每面窗都可看到高耸入云的山峰送来碧色；凿开半亩方塘，潇潇烟水积聚着清凉。

云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点缀；如必莲座说法，则诗酒之间，自有禅趣，不敢学苦行头陀，以作死灰。

【译文】

高僧四处云游，渡水登山，或者可以借此点缀自己的修行；如必定要在莲座上演说佛法，那么诗酒之间，自然也有禅趣，不敢学那些苦行的头陀，心如死灰。

遨游仙子，寒云几片束行妆；高卧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簟。

【译文】

四方遨游的仙人，将几片寒云收束成自己的行装；安卧的隐士，半床的明月就可以作为枕席。

落落者难合，一合便不可分；欣欣者易亲，乍亲忽然成怨。故君子之处世也，宁风霜自挟，无鱼鸟亲人。

【译文】

性格孤僻难以交游的人，一旦与契合的人结成朋友便密不可分；快乐的人容易亲近，但刚亲近也可能忽然成为仇人。所以君子在世间处事，宁可如带风霜般严肃自重，也不要似鱼鸟那般亲附他人。

海内殷勤，但读《停云》之赋[16]；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17]。

【注释】

[16]停云之赋：陶渊明《停云》诗序曰：“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写内心忧伤，感时伤世，思念亲朋。

[17]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抒发月下怀人之感。ft

【译文】

对亲友们有深情厚意，只读陶渊明《停云》之赋；眼中所见，空旷深远，只可歌《诗经》中《月出》之诗。

生平愿无恙者四：一曰青山，一曰故人，一曰藏书，一曰名草。

【译文】

生平希望四样东西一直安然无恙：一是青山，一是故人，一是藏书，一是名草。

闻暖语如挟纩[18]闻冷语如饮冰[19]闻重语如负山，闻危语如压卵，闻温语如佩玉，闻益语如赠金。

【注释】

[18]挟纩：披着绵衣。《左传·宣公十二年》载：“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杜预注曰：“纩，绵也。言说以忘寒。”比喻受人慰勉而感到温暖。

[19]饮冰：《庄子·人间世》载：“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成玄英疏曰：“诸梁晨朝受诏，暮夕饮冰，足明怖惧忧愁，内心熏灼。”是指内心非常焦虑，忧心如焚。ft

【译文】

听到温暖的话就像穿着棉衣，听到冷酷的话就如同喝了冰水，听到沉重的话如同背负了大山，听到危急的话如同大石压卵，听到温和的话如同佩戴美玉，听到有益的话如同获赠金子。

快欲之事，无如饥餐；适情之时，莫过甘寝。求多于情欲，即侈汰亦茫然也。

【译文】

人生高兴舒服的事，没有什么比得上饿了吃一顿饱饭；最顺应性情的时刻，莫过于美美地睡上一觉。贪求更多的情感欲望，奢侈无度也会陷入茫然。

卷八　奇

这一卷题为“奇”。所集诸语，以奇事、奇景、奇人为主。令人在新奇、惊奇之中看到世上别有洞天之处。

所以浓艳的世味，都可以淡然处之，但天下之伟人与奇物，“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这种惊心动魄，其实正是“奇”对于世俗、对于常情、对于成规的超越所带来的效果。在纷纭的世事之中，在绳墨之间，却忽然看到奇崛、奇异、奇伟之事之人之景，令人怦然心动之中感受到率直天真之光。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也即揭开面具，涤去俗尘，眉目和胸襟才会清朗洒脱，才会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人世间，稠人广众之中，亦不染尘埃。

我们不求能如此脱俗，也许能于片刻之间，胸襟洒落，风清月朗，便生无量欢喜。“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饮一勺甘甜的泉水，得一刻清宁的时光，便得人生的一种深趣真意，万法不必尽尝，一勺足矣。

我辈寂处窗下，视一切人世，俱若蠛蠓婴丑[1]，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说，目数行下，便狂呼叫绝，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数过，床头短剑亦呜呜作龙虎吟，便觉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烟水。集奇第八。

【注释】

[1]蠛蠓（mièménɡ）：虫名。体微细，将雨，群飞塞路。ft

【译文】

我辈孤寂坐于窗下，看世间一切，都觉得如蠛蠓围绕着丑陋的东西一样，令人不堪入目。而有一段奇文怪说，一目数行看下来，便令人拍案叫绝，令人喜悦，令人愤怒，更令人悲伤。再数次回味，床头上的短剑也发出呜呜如龙虎咆哮的声音，便觉得人世间的一切不平之事，都付之烟云与流水了。集奇第八。

吕圣公之不问朝士名[2]张师亮之不发窃器奴[3]韩稚圭之不易持烛兵[4]，不独雅量过人，正是用世高手。

【注释】

[2]吕圣公：即吕蒙正，字圣功，北宋人。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二记：“吕蒙正相公不喜记人过，初参知政事，入朝堂，有朝士于帘内指之曰：‘是小子亦参政耶？’蒙正佯为不闻而过之。其同行怒之，令诘其官位姓名，蒙正遽止之。罢朝，同列犹不能平，悔不穷问。蒙正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复忘，故不如无知也，不问之，何损？’”

[3]张师亮：即张齐贤，字师亮，北宋人。

[4]韩稚圭：即韩琦，字稚圭，北宋著名政治家、名将。ft

【译文】

吕蒙正不追问那个讥笑他的朝士的名字，张齐贤不揭发那个在家宴上偷银器的奴仆，韩琦不把那个不小心拿蜡烛而烧了他胡须的侍从换掉，不单单是雅量过人，而且正是善于用世的高手。

佞佛若可忏罪，则刑官无权；寻仙若可延年，则上帝无主。达士尽其在我，至诚贵于自然。

【译文】

如果沉迷于佛教便能忏悔罪过，那么执管刑罚的官吏就没有权力了；如果寻仙可以延长生命，那么上天就不是主宰。明智之士懂得一切出自内心，至诚之心贵在出自自然。

以货财害子孙，不必操戈入室；以学校杀后世，有如按剑伏兵。

【译文】

把财富留给子孙是害了子孙，不必自家人互相争斗；用错误的学校教育来戕害后世，就像是拿着剑埋伏下了甲兵。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译文】

君子不会因为别人不如自己而对人骄傲，不会怀疑别人品行差。

读诸葛武侯《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

【译文】

读诸葛亮《出师表》，不被文中终生不渝的忠诚打动流泪的人，必然不是忠贞之士；读韩愈《十二郎文》，不被韩愈对于家人的深情厚意打动而流泪的人，必然不是友爱孝悌之人。

世味非不浓艳，可以淡然处之。独天下之伟人与奇物，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

【译文】

尘世味道不是不浓烈丰艳，但我们还可以淡然对待。唯有世上伟人与奇物，有幸偶一见之，不自觉间便会觉得惊心动魄。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他南面百城；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

【译文】

路上红尘滚滚，江中白浪滔天，即使是面南称王、拥有百城也没用；花间明月朗照，松下凉风顿起，都比不上我在北窗之下酣然入睡。

瀑布天落，其喷也珠，其泻也练，其响也琴。

【译文】

瀑布自天际飞落而下，喷溅好似珍珠，流泻如同白练，响声如同琴曲。

平易近人，会见神仙济度；瞒心昧己，便有邪祟出来。

【译文】

平易近人，便会有神仙来接应度化；做昧心事，便会有妖魔邪恶之物出来祸害。

诗书乃圣贤之供案，妻妾乃屋漏之史官[5]。

【注释】

[5]屋漏：古代室内西北角设小帐，安藏神主。《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毛传：“西北隅谓之屋漏。”郑玄笺：“屋，小帐也；漏，隐也。”后即用以泛指屋之深暗处。ft

【译文】

诗书乃是供奉圣贤的桌案，妻妾乃是记录你私下行径的史官。

强项者未必为穷之路，屈膝者未必为通之媒。故铜头铁面，君子落得做个君子；奴颜婢膝，小人枉自做了小人。

【译文】

刚正不屈不一定就会穷途末路，卑躬屈节也不一定就会仕途通达。所以铁面无私，君子终究还是君子；奴颜婢膝，小人也是白做小人。

一世穷根，种在一捻傲骨；千古笑端，伏于几个残牙。

【译文】

一生穷困潦倒，其根源就在于有一副傲骨；千古笑柄，潜伏于几颗老牙。

大豪杰，舍己为人；小丈夫，因人利己。

【译文】

大豪杰，能够舍己为人；小丈夫，才会靠着别人为自己谋利。

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

【译文】

一段人情世态，全靠冷眼看破；几番清幽之趣，大半是从热心入世转换来的。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译文】

认遍世间好人，读完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舌头无骨，得言句之总持；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译文】

舌头没有骨，但却可以总管语言；眼里有筋，却足以看破游戏世间的真意。

群居闭口，独坐防心。

【译文】

与众人共处时要懂得缄默，自己独坐时要提防心性放纵。

三徙成名，笑范蠡碌碌浮生，纵扁舟，忘却五湖风月；一朝解绶，羡渊明飘飘遗世，命巾车，归来满室琴书。

【译文】

范蠡先是出谋抗击吴国，功成名就后辞官而去，最后又经商成功，这三次角色的成功转换，令他成名天下，但仍然笑他一生忙忙碌碌，驾起小船，亦不能够享受五湖的美好风光；陶渊明一朝辞官回归田园，便无论贫寒还是辛劳，都能自得其乐，羡慕他潇洒独立的风度，命车驾返家，归来唯有满室的图书和瑶琴相伴。

棋能避世，睡能忘世。棋类耦耕之沮溺[6]去一不可；睡同御风之列子[7]，独往独来。

【注释】

[6]沮溺：《论语·微子》有“长沮、桀溺耦而耕”之句，长沮和桀溺都是隐士。

[7]御风之列子：《庄子·逍遥游》载：“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ft

【译文】

下棋能够逃避人世，睡觉能够忘却人世。下棋就像是并肩而耕的长沮与桀溺，少一个人也不行；睡觉如同乘风而行的列子，可以独来独往。

以一石一树与人者，非佳子弟[8]。

【注释】

[8]“以一石”二句：明代张岱《夜航船》中记载唐代李德裕苦心经营平泉庄，费心布置各种奇石佳木，告诫子孙后代不能轻易败坏此园。ft

【译文】

即便将一块石头、一棵树木随意给人的，也不是好子弟。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

【译文】

一勺水，便有四海的水味，世间的交际应酬不必一一体验；无数条河流里的月亮，也还是那同样的一轮月光，心性自当透彻明亮。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译文】

脸上揭开层层面具，眉目才没有可憎之处；胸中洗去许多尘埃，语言方才觉得挺有味道。

愁非一种，春愁则天愁地愁；怨有千般，闺怨则人怨鬼怨。

【译文】

愁并不是只有一种，春愁就令天愁地也愁；怨也有许多种，闺怨就令人也怨鬼也怨。

俗气入骨，即吞刀刮肠，饮灰洗胃，觉俗态之益呈；正气效灵，即刀锯在前，鼎镬具后[9]，见英风之益露。

【注释】

[9]镬：指锅。ft

【译文】

骨子里都透着俗气，即便吞刀刮肠，饮灰洗胃，都还觉得俗气之态更加明显；心中有正气，即使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英雄气概反而更加高扬。

于琴得道机，于棋得兵机，于卦得神机，于药得仙机。

【译文】

在琴中得到天道之玄机，在棋中得到兵法之要诀，在卦图中得到莫测的玄机，于丹药中悟出仙道之机。

世界极于大千[10]，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天宫极于非想[11]，不知非想之上毕竟何穷。

【注释】

[10]大千：即“三千大千世界”的简称。佛教的宇宙观，其说以须弥山为中心，以铁围山为外郭，同一日月所照的空间，称为“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称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称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称为“大千世界”。因一个大千世界是由小中大三种千世界组成，故称为“三千大千世界”。

[11]非想：佛家语，即非想天，此天没有欲望与物质，仅有微妙的思想。ft

【译文】

世界穷极于大千，不知道大千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天宫穷极于非想天，不知道非想天之上如何到止境。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译文】

千载的奇遇，没有比得上与好书和良友的相遇；一生的清福，只在茶碗与香炉的烟气之中。

作梦则天地亦不醒，何论文章？为客则洪蒙无主人，何有章句？

【译文】

如若入梦，那么天地也不会清醒，还谈什么写文章呢？匆匆过客，天地混沌无主时，哪里有文章诗词呢？

杖底唯云，囊中唯月，不劳关市之讥；石笥藏书，池塘洗墨，岂供山泽之税？

【译文】

手杖之下唯有白云，行囊之中只有明月，不劳关市盘查税收；石匣之中藏书，池塘里洗涤笔墨，哪里是为了交山泽的税赋？

有此世界，必不可无此传奇；有此传奇，乃可维此世界。则传奇所关非小，正可借《西厢》一卷，以为风流谈资。

【译文】

有这样的世界，必然不可没有这样的传奇；有这样的传奇，才可以维持这个世界。所以传奇所关涉者非同小可，正可借《西厢记》一卷，作为风流的谈资。

非穷愁不能著书，当孤愤不宜说剑。

【译文】

不是穷困愁苦便不能写出好书，当孤愤之时不应谈剑。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当乘月至馆，景生残夜，水映岑楼，而翠黛临阶，吹流衣袂，莺声鸟韵，催起哄然。披衣步林中，则曙光薄户，明霞射几，轻风微散，海旭乍来。见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织，远岫朗润出林，长江浩渺无涯，岚光晴气，舒展不一，大是奇绝。

【译文】

湖山之美，最美是春天清晨之时。当乘着月色到达馆舍，残夜将尽，光线初亮，水里倒映着高楼，台阶两侧全是青翠的树木，风吹动着衣衫，黄莺的叫声和其他鸟儿的叫声一起，似乎是哄然催促起床。披衣步行于林中，曙光照到门扉，明艳的霞光映到几案之上，轻风吹拂，旭日出海。看到沿堤的春草绿蒙蒙一片，明媚如同织成的锦缎，远远的山峦耸出林间，显得明朗润泽，长江浩渺无际，烟岚之光和晴朗之气，或舒或展，真是奇妙绝伦。

心无机事，案有好书，饱食晏眠，时清体健，此是上界真人。

【译文】

心中没有机巧之事，案头常有好书可读，吃饱安睡，时光清宁身体康健，这真如天上的神仙。

读《春秋》，在人事上见天理；读《周易》，在天理上见人事。

【译文】

读《春秋》，在人事上可以看出天理；读《周易》，在天理上可以看出人事。

镜花水月，若使慧眼看透；笔彩剑光，肯教壮志销磨。

【译文】

如果用智慧的眼光看透，一切便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能消磨壮志的，不外乎笔底风采和剑上光华。

议论先辈，毕竟没学问之人；奖惜后生，定然关世道之寄。

【译文】

妄言前辈长短的，终究是那些没有学问的人；奖掖、爱护后辈，肯定是关系到社会风气的期许、寄托。

贫富之交，可以情谅，鲍子所以让金[12]；贵贱之间，易以势移，管宁所以割席[13]。

【注释】

[12]鲍子所以让金：春秋时齐人鲍叔牙与管仲为好友，管仲家贫，老母在堂，鲍叔牙常将两人经商所得的钱多分给管仲，后来向齐桓公推荐管仲为相。后人将朋友间深厚的友谊称为“管鲍之交”。

[13]管宁所以割席：三国魏人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有高官乘车而过，管宁读书如故，华歆却跑出去看，管宁将坐席割开，不再与他为友。ft

【译文】

交往只涉及贫富的差异，可以根据情理而相互从感情上谅解，鲍叔牙正是因此能够将赚得的钱多分给管仲；而交往或涉及品质的高下之分，就容易因为形势变化而改变，管宁与华歆正是因此才割席断交。

论名节，则缓急之事小；较生死，则名节之论微。但知为饿夫以采南山之薇[14]，不必为枯鱼以需西江之水[15]。

【注释】

[14]南山之薇：商朝末年孤竹国君的儿子伯夷和弟弟叔齐，在周武王灭商以后，不愿吃周朝的粮食，采薇而食。

[15]“不必”句：《庄子·外物》载：庄周遇车辙中鲋鱼向他求救，回答说要引西江之水来救它，鲋鱼大怒，说：“吾失吾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ft

【译文】

说到名节大事，那么再急迫的事情也是小事了；与生死相比，名节之事却也是小事。伯夷叔齐为了饥饿而采南山的薇菜吃，不必像车辙中的鲋鱼那样求升斗之水而不得，以待人引西江之水来相救。

点破无稽不根之论，只须冷语半言；看透阴阳颠倒之行，惟此冷眼一只。

【译文】

只要半句冷言，便可以说穿那些荒谬无根的言论；仅凭一只冷眼，便可看透世间是非颠倒的行为。

古之钓也，以圣贤为竿，道德为纶，仁义为钩，利禄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钓道微矣，非圣人其孰能之？

【译文】

古代先贤垂钓，是以圣贤之道为钓竿，以道德为钓线，以仁义为鱼钩，以利禄为鱼饵，以四海为池塘，将万民都视为鱼。垂钓之道如今衰微了，不是圣人谁能掌握这种钓道呢？

浮云回度，开月影而弯环；骤雨横飞，挟星精而摇动[16]。

【注释】

[16]“浮云”四句：摘自唐元稹《观兵部马射赋》。写驰射比赛时勇士们的精彩表现。ft

【译文】

如浮云飞旋般骑马飞驰，拉开弓，如月影弯弯；飞箭如急雨般狂飞，挟着星宿之灵而摇动。

翻光倒影，擢菡萏于湖中；舒艳腾辉，攒䗖蝀于天畔。照万象于晴初，散寥天于日余[17]。

【注释】

[17]“翻光”六句：摘自唐韦充《余霞散成绮赋》。写“白日欲没兮，红霞始生”之时，霞光的美丽与游子的愁思。䗖蝀（dìdōnɡ），彩虹。ft

【译文】

晚霞的倒影映在水中，荷花挺拔地立于湖里；晚霞舒展其艳丽闪耀其光辉，在天边汇聚成彩虹。初晴的阳光照耀着万物，夕阳的余晖在静寂的天空散开。

卷九　绮

本卷所集，题名为“绮”，大都为绮丽明艳之情，或是绮思雅韵之事，文字流转如珠，晶莹如玉，许多文字都摘自前人所写的赋。

“绮”似乎比“韵”“素”等集更觉华美绚烂，更绮丽缤纷，但其实“绮”字背后，也衬着一个“清”字。所选的文字，既华丽灿烂，却也同时清丽雅致，可以叫做“清绮”。

就如“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之句，来自宋秦湛《卜算子·春情》词，既有远景里遥想的绮艳，亦有近景里明媚的春波和瘦俏的花枝，绮思艳影，却又含蓄淡远，就像油画里琢磨不透的一缕明艳的色调。

所汇集的人世美景，所品题的丰美时刻，比“素”多一份艳，比“奇”多一份柔，是明艳里的温柔，低调里的奢华。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吹笛，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开，酒饮微醉。”这一段话，也许恰恰说明了“绮”的含义。虽是繁花盛开的锦绣时刻，却也同时是幽人独赏的宁静时分，有人在的动静，更有无人的安宁，而且是花看半开，人饮微醉，即饱满丰盈，又留有空白余韵，一切都刚刚好。

正如明代汤显祖《永嘉送客游金陵便谒王恒叔参政济南》诗中所说“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曛”，孤单里有远远的绮丽，艳景里有淡淡的哀愁。

朱楼绿幕，笑语勾别座之香；越舞吴歌，巧舌吐莲花之艳。此身如在怨脸愁眉、红妆翠袖之间，若远若近，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当其际者，拥玉床之翠而心迷，听伶人之奏而陨涕乎？集绮第九。

【译文】

红楼翠帷之中，欢声笑语引来邻座的女子；越地之舞、吴地之歌，美妙的歌喉如莲花般清艳。此身似乎就在这些俏脸含怨、眉目含愁、服饰华美的女子群中，若远若近，为之沮丧伤心。嗟乎！又何必怪那些当时真的置身其中，拥睡在翠玉床上会心迷神失，听伶人奏乐而涕泣流泪的人呢？集绮第九。

天台花好，阮郎却无计再来[1]；巫峡云深，宋玉只有情空赋。瞻碧云之黯黯，觅神女其何踪？睹明月之娟娟，问嫦娥而不应。

【注释】

[1]阮郎：据《太平御览》卷四一引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曰，汉明帝永平五年（63），会稽郡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采药，遇到两仙女，被招为婿，后思乡返家，发现已过十世，欲再回天台寻仙而不可得。ft

【译文】

天台山上的花儿依然美丽，阮肇却无法再来；巫峡上空依然白云深深，宋玉即便有情也只能徒劳题赋。只看到碧云沉沉，哪里去寻神女的踪迹？空见明月美好，问嫦娥却没有回应。

妆楼正对书楼，隔池有影；绣户相通绮户，望眼多情。

【译文】

梳妆楼正对着读书楼，隔着池塘也可以看到彼此的倒影；闺秀之屋与豪华之家的绮户相通，眼睛望去，彼此多情。

莲开并蒂，影怜池上鸳鸯；缕结同心，日丽屏间孔雀。

【译文】

并蒂莲花开放，池中的倒影令池里的鸳鸯也感喜爱；丝缕结成同心之结，阳光照耀着屏风，令屏风上的孔雀显得更为美丽。

堂上鸣琴操，久弹乎孤凤[2]；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鸾。

【注释】

[2]孤凤：即孤鸾，汉琴曲有《双凤离鸾》曲。陶潜《拟古》诗：“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ft

【译文】

堂上弹起琴曲，反复弹奏着那曲《孤鸾》；邑中织造锦纹，重重编织的是双鸾图。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译文】

春水清澈，水波明亮，寒意料峭，花枝瘦弱。极目远眺那云雾中的百尺楼台，思念的人儿可在里面？

明月当搂，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芳树交窗，把玩无主，嗟矣红颜薄命。

【译文】

明月照着高楼，而人却在睡梦中，好似故意避开这月色，可惜这月华暗投；花木在窗前交织，却无人赏看，嗟叹红颜薄命。

鸟语听其涩时，怜娇情之未啭；蝉声听已断处，愁孤节之渐消[3]。

【注释】

[3]“孤节”句：古人认为蝉很高洁，如《大戴礼记》中认为蝉只饮不食，又《后汉书·舆服志》中载，“侍中中常侍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古今注》曰“貂者，取其有文采而不炳焕。蝉，取其清虚识变也”。蝉在古人的认知里，是和节操联系在一起的。ft

【译文】

鸟鸣要听其声音青涩之时，赏其情致未及宛转流畅；蝉声要听已经中断之处，愁其孤高之节已渐渐消失。

流苏帐底，披之而夜月窥人；玉镜台前，讽之而朝烟萦树。

【译文】

打开流苏账，月光乘机前来窥人；讽咏于玉镜台前，早上的雾气正缭绕在树间。

李后主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香拂髻鬓，尝有粉蝶聚其间，扑之不去。

【译文】

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女秋水，喜欢簪奇异的花朵，头发散发着芳香，常有粉蝶飞聚其间，受到扑赶也不离开。

濯足清流，芹香飞涧；浣花新水，蝶粉迷波。

【译文】

在清澈的溪水中浴足，水芹的芳香飞散在涧水边；在新水中洗花，花粉令水波迷蒙。

昔人有花中十友：桂为仙友，莲为净友，梅为清友，菊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韵友，瑞香殊友，芝兰芳友，腊梅奇友，栀子禅友。昔人有禽中五客：鸥为闲客，鹤为仙客，鹭为雪客，孔雀南客[4]，鹦鹉陇客[5]。会花鸟之情，真是天趣活泼。

【注释】

[4]南客：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禽部·孔雀》曰：“孔，大也。李昉呼为南客，梵书谓之摩由逻。”

[5]陇客：东汉末祢衡《鹦鹉赋》：“惟西域之灵鸟兮。”古代鹦鹉出于陇坻间（在今甘肃东部），故称陇客。ft

【译文】

前人有花中十友：桂树是仙友，莲花是净友，梅花是清友，菊花是逸友，海棠是名友，荼蘼是韵友，瑞香是殊友，芝兰是芳友，腊梅是奇友，栀子是禅友。前人有禽中五客：海鸥是闲客，仙鹤是仙客，鹭鸶是雪客，孔雀是南客，鹦鹉是陇客。体会到花鸟的情趣，是真正天真活泼的意味。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吹笛，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译文】

木香花开正盛，独坐其下饮酒，命青奴远远吹笛助兴，只留下一个小仆人侍酒，只一斟上酒，便立即退回到迎春花架之后。看花看到半开，饮酒饮到微熏。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襟袖，疑如濯魄于冰壶。

【译文】

夜里在月下醒来，襟袖上全是零乱的花影，恍然觉得灵魂像在冰壶中洗过。

看花步，男子当作女人；寻花步，女人当作男子。

【译文】

看花时，男子也应当如女子般轻盈缓慢举步；寻花时，女子当如男子般迈步迅速快捷。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醉人，何须绿蚁[6]？

【注释】

[6]绿蚁：新酿的酒还未滤清时，酒面浮起蚁状的细密微绿的酒渣，称为“绿蚁”，后世用以代指新出的酒。ft

【译文】

野花也可令人觉得眼前一亮，不必非得是牡丹；家酿的村酒也可醉人，何必非要是新酿的美酒？

石鼓池边，小草无名可斗；板桥柳外，飞花有阵堪题。

【译文】

大石在池边，小草叫不出名字，无法斗草；板桥在柳林之外，落花成阵，可以题诗。

高楼对月，邻女秋砧；古寺闻钟，山僧晓梵。

【译文】

明月对着高楼，邻家女子正在秋天的夜里敲砧洗衣；古庙中听到钟声，是山僧正在做早课。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豪客多情，犹怜夜饮。李太白之宝花宜障[7]，光孟祖之狗窦堪呼[8]。

【注释】

[7] “李太白”句：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宁王有位歌妓叫宠姐，秘不示人，有一次李白乘酒兴提出要见宠姐，宁王令设七宝花障，让宠姐在障后清歌一曲。

[8]“光孟祖”句：晋人光逸，字孟祖，《晋书》载，光逸去访胡毋辅之、谢鲲等朋友，朋友们正闭室酣饮，门人不让他进，他便在狗窦中大叫，胡毋辅之“惊曰：‘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与饮，不舍昼夜”。ft

【译文】

佳人身体虚弱，不能承受春天的寒意；豪侠之士多情，仍然喜欢夜里宴饮。李太白想见的宠姐，应被花障遮蔽，光孟祖想见朋友，值得在狗洞中大叫。

梅额生香[9]，已堪饮爵；草堂飞雪，更可题诗。七种之羹[10]，呼起袁生之卧[11]；六生之饼[12]，敢迎王子之舟[13]。豪饮竟日，赋诗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妆。月下弹琴，石边侍酒。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争春之馆，自是堪来花叹。

【注释】

[9]梅额生香：相传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含章殿的檐下，梅花落在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世称梅花妆。

[10]七种之羹：即七宝羹，旧俗农历正月初七用七种蔬菜拌和米粉所作的羹。

[11]袁生之卧：袁生，东汉袁安，为人严谨。《后汉书·袁安传》载洛阳下大雪时，许多人都扫雪外出乞食，袁安家里的雪没有打扫，洛阳令让人除雪入户看他是否冻死，结果袁安僵卧，问他为什么不出门，他说大雪天大家都饿，不应出门打扰别人。

[12]六生之饼：指六瓣的雪花。

[13]王子之舟：《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子猷于大雪之夜，忽然想念好友戴安道，连夜乘舟去访，走了一夜，到了门前却不进门就返回。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ft

【译文】

梅花贴在额上生香，已足够助酒兴；草堂前飞雪飘洒，更可以题诗。七宝羹，唤起僵卧的袁安；雪花飘散，迎着王子猷的小舟。终日豪饮，赋诗尽兴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上好妆。在月下弹琴，在石边侍酒。用雪水煮茶，果然剩有凛冽的清香；百花争春的馆阁，自然堪可为落花叹息。

黄鸟让其声歌，青山学其眉黛。

【译文】

黄鸟也比不上她的歌声优美，青山也要学她眉毛的弯长而青黛。

画屋曲房，拥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樗蒲百万[14]，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水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赏心。

【注释】

[14]樗（chū）蒲：古代的一种博戏。ft

【译文】

房屋雕梁画栋，房间曲折幽深，围着火炉坐下，轮流行酒令，分组召歌，一笑值千金，博戏一掷百万，名妓拿着纸，小童捧着砚，挥洒笔墨，有如水中明月天上彩虹，我醉了想睡，大家都作鸟兽散，轻轻解开衣衫，便鼾声如雷。这一种境界，也可以令人心情舒畅。

柳花燕子，贴地欲飞，画扇练裙，避人欲进，此春游第一风光也。

【译文】

柳絮与燕子一起贴地而飞，拿着画扇、身着白裙的女子，想避人又想看风景，这正是春游的最好的风景。

涧险无平石，山深足细泉；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15]。

【注释】

[15]“涧险”四句：摘自庾信《奉和赵王隐士诗》。写山景与山中隐士的生活。ft

【译文】

山涧险峻没有平整的石头，山谷幽深多涓涓细流；矮的松树都有百尺高，年幼的仙鹤也已有千岁之龄。

鹤有累心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

【译文】

仙鹤如果为凡心所累，也会受到训斥；梅花若无高雅的韵致，也会遭到铲除。

分果车中[16]，毕竟借他人面孔；捉刀床侧[17]，终须露自己心胸。

【注释】

[16]分果车中：《世说新语·容止》注引《语林》曰：“安仁（潘岳）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17]捉刀床侧：《世说新语·容止》载：“魏武帝见匈奴使，自以行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圭代，帝自捉刀立床侧。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如何？’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ft

【译文】

像潘安仁一样，可以在车中得到大家投掷的果子，毕竟是靠别人给面子；像魏武帝那样即使持刀侍立在大臣身畔，也终会露出自己的心胸气概。

雪滚花飞，缭绕歌楼，飘扑僧舍，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是即风里杨花、浮生燕垒[18]。

【注释】

[18]“雪滚”一段：摘自明代高濂《遵生八笺·四时幽赏录》之“山满楼观柳”。高濂在西湖边上造了一座房舍，名之曰“山满楼”，特别适合于此楼观苏堤之上柳树在不同季节的美妙姿态。ft

【译文】

飞絮如雪到处翻飞，缭绕于歌楼之侧，飘飞着扑向僧舍，点点都与酒旗一起悠然飞扬，一阵阵追逐着燕子和黄莺一起飞舞。或沾在泥里，或追逐着流水，岂止是可以作为写诗的材料，要知道色与身都是幻影，就如这风里的柳絮，或是浮生中的燕巢一般。

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19]。

【注释】

[19]“水绿”四句：摘自明代屠隆《冥寥子游》。写一世外道人冥寥子，有深厚的涵养，超凡脱俗，又精诗文。与一群文人集会时，作诗：“沿溪踏沙行，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ft

【译文】

流水清碧、霞光红艳处，仙犬忽然见人而惊，一路叫着进入桃花丛中。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秋色生鸿雁，江声冷白蘋。

【译文】

到来的都是泪水，过去的都已成灰。秋色令鸿雁飞鸣，江涛之声令白蘋清冷。

斗草春风，才子愁销书带翠[20]；采菱秋水，佳人疑动镜花香。

【注释】

[20]书带：即书带草，又称麦冬、麦门冬、沿阶草。据说汉代郑玄门下曾用之束书，故名书带草。ft

【译文】

在春风中斗草为乐，才子的愁闷在书带草的翠色中消解；在秋水上采菱，水面的波纹仿佛是谁动了佳人的镜台。

竹粉映琅玕之碧，胜新妆流媚，曾无掩面于花宫[21]；花珠凝翡翠之盘，虽什袭非珍，可免探颔于龙藏[22]。

【注释】

[21]花宫：指佛寺或仙界。

[22]探颔于龙藏：《庄子·列御寇》载：“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ft

【译文】

竹上的白色轻粉映着碧绿的竹竿，比新打扮好的女子还要轻灵妩媚，并不曾比仙界逊色；花上露珠凝结在翡翠盘般的叶子上，虽然不是精心珍藏的宝物，却可免于再去龙的下巴里探寻珠宝的危险。

因花整帽，借柳维船。

【译文】

整理被花枝弄乱的帽子，借助几丝垂柳系住小船。

无端泪下，三更山月老猿啼；蓦地娇来，一月泥香新燕语。

【译文】

三更天，月色照耀群山，老猿哀啼，令人无端落泪；忽然传来一声娇啼，原来是春天泥土散发着香气，小燕子在呢喃细语。

燕子刚来，春光惹恨；雁臣甫聚，秋思惨人。

【译文】

燕子刚刚飞来，春光牵动起多少遗憾；大雁刚刚聚集，秋天的思绪便令人感伤不已。

韩嫣金弹[23]，误了饥寒人多少奔驰；潘岳果车，增了少年人多少颜色。

【注释】

[23]韩嫣金弹：据《西京杂记》记载，韩嫣是西汉时人，喜欢打弹弓，常用金为丸，每天丢失十多粒金丸，长安的少年人每听到他出来打弹弓，都来追随他，希望能捡到遗落的金丸。ft

【译文】

韩嫣金做的弹丸，耽误了饥寒交迫的人多少奔驰拾捡；潘岳的掷满了果子的车，给少年人增加了多少风光。

微风醒酒，好雨催诗，生韵生情，怀颇不恶。

【译文】

微风令醉酒的人醒来，好雨催生出诗歌，生出韵味与情趣，襟怀不差。

苎罗村里[24]，对娇歌艳舞之山；若耶溪边[25]，拂浓抹淡妆之水。

【注释】

[24]苎罗村：相传为西施出生地。

[25]若耶溪：相传西施曾于此浣纱。ft

【译文】

苎罗村里，面对的正是当年西施娇歌艳舞的青山；若耶溪边，轻拂的正是昔日西施对水浓妆淡抹的溪水。

春归何处，街头愁杀卖花；客落他乡，河畔生憎折柳。

【译文】

春天归无觅处，街头愁坏了卖花人；流落在他乡为客，最恨分别时河畔折柳相送。

胸中不平之气，说倩山禽；世上叵测之心，藏之烟柳。

【译文】

胸中一股不平之气，对山中的飞禽倾诉；世上不可捉摸的人心，深藏在烟柳之中。

袪长夜之恶魔，女郎说剑；销千秋之热血，学士谈禅。

【译文】

请美女说剑，可以袪除漫漫长夜中的恶魔；与学士谈禅，可以消融千秋沸腾的热血。

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落叶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译文】

谈到声音富有韵味，是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落叶声，都是天地之间清雅的天籁之声，是诗坛的音乐，但是最令人销魂的声音，卖花声为第一。

石上酒花，几片湿云凝夜色；松间人语，数声宿鸟动朝喧。

【译文】

石上饮酒赏花，几片湿润的云朵凝住了夜色；松间传来人语，数声鸟鸣搅动起清晨的喧闹。

媚字极韵，但出以清致，则窈窕俱见风神，附以妖娆，则做作毕露丑态。如芙蓉媚秋水，绿筱媚清涟[26]方不着迹。

【注释】

[26]筱（xiǎo）：小竹。ft

【译文】

“媚”这个字极其富有韵味，要是出之以清雅之致，就能于美好中显出风采和神气，要是加上妖娆之气，就会丑态毕露。就如芙蓉的妩媚出自秋水，而绿竹的妩媚出自清波，才会不染尘俗之气。

武士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僧家无香火气，换出一番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

【译文】

武士没有刀兵之气，书生没有寒酸之气，女郎没有脂粉之气，隐士没有烟霞之气，僧人没有香火之气，换了一番世界，便成为世上不可缺少的人。

情词之娴美，《西厢》以后，无如《玉合》《紫钗》《牡丹亭》三传[27]，置之案头，可以挽文思之枯涩，收神情之懒散。

【注释】

[27]《玉合》：即明代梅鼎祚《玉合记》，写韩翃与柳氏之悲欢离合。《紫钗》即明汤显祖《紫钗记》，写李益与霍小玉的故事。《牡丹亭》作者是汤显祖，写杜丽娘与柳梦梅生死相恋的爱情故事。ft

【译文】

感情与文辞的娴静优美，《西厢记》之后，没有比得上《玉合记》《紫钗记》《牡丹亭》这三部传奇的了，放在案头上，可以挽救文思不畅的弊病，可以令懒散的神情收敛起来。

俊石贵有画意，老树贵有禅意，韵士贵有酒意，美人贵有诗意。

【译文】

俊美的石头贵在有画意，苍老的树贵在有禅意，诗人贵在有酒意，美人贵在有诗意。

风惊蟋蟀，闻织妇之鸣机；月满蟾蜍，见天河之弄杼。

【译文】

秋风惊起蟋蟀，仿佛听到织妇的织机作响；一轮圆月闪耀，仿佛可以看到织女在天河中摆弄机杼。

酒有难悬之色，花有独蕴之香，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译文】

美酒有无法悬赏的色泽，鲜花有独藏的芳香，以此推想到红颜美女，便可有格外的心得。

客斋使令，翔七宝妆，理茶具，响松风于蟹眼[28]浮雪花于兔毫[29]。

【注释】

[28]响松风于蟹眼：烹茶有三沸，第一沸就如松风响起，水面浮起如蟹眼似的小气泡。苏轼《试院煎茶》：“蟹眼已过鱼眼生，嗖嗖欲作松风鸣。”

[29]兔毫：即兔毫盏，是宋代建安出产的一种黑釉瓷茶盏，因纹理细密状如兔毫，故称。ft

【译文】

客斋之中的侍者，梳洗好七宝妆，前来整理茶具，煮茶之时听到水声如松风，泛起如蟹眼似的气泡，就开始分茶，黑色的兔毫盏中就浮起雪花似的沙沫。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胆向人；清议可奈何，曾无口舌造业。

【译文】

世事既然如此险恶，只有肝胆相照赤诚对人；别人的评判你无可奈何，却可以不去妄议别人，不去造口舌之业。

花抽珠渐落，珠悬花更生。风来香转散，风度焰还轻[30]。

【注释】

[30]“花抽”四句：摘自南朝梁元帝萧绎《对烛赋》。写蜡烛燃烧之景。南朝齐萧纲亦有《对烛赋》，亦写烛光摇曳，烛泪流淌：“渐觉流珠走，熟视绛花多。宵深色丽，焰动风过。”ft

【译文】

燃烧着的蜡烛，烛芯如花般抽长，烛泪就会渐渐落下，而融化的蜡烛越悬越高，烛芯越来越长。微风吹来香气散开，火焰也轻轻晃动。

视莲潭之变彩，见松院之生凉；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31]。

【注释】

[31]“视莲潭”四句：摘自唐王勃《七夕赋》。写七夕之夜的景象。ft

【译文】

看莲花潭水变幻色彩，看松阴院落生出凉意；奏起宝瑟引动惊蝉，在瑶筐之中栖宿着懒燕。

蒲团布衲，难于少时存老去之禅心；玉剑角弓，贵于老时任少年之侠气。

【译文】

身着僧衣在蒲团上打坐，难得的是少年人有老来时的禅心；手拿玉剑，身悬角弓，可贵的是老了依然有少年的侠气。

卷十　豪

本卷所集诗文句子，是讲述豪爽之气、豪侠之行的，令人读罢热血沸腾，心胸为之豁然，同时也有一部分内容是讲什么是伪豪气，什么是伪豪侠，从反面再讲豪气之难能可贵。

“桃花马上春衫，少年侠气；贝叶斋中夜衲，老去禅心”，桃花马上，着春衫的少年，洋溢着生命的朝气，风驰电掣而过，眉宇之间自有豪气；而青春老去，在素斋之中，安静的深夜，悟禅听经，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豪兴？只不过，一种张扬，一种安静。

豪情万丈，如李白，诗兴酒兴正浓，又逢到绝世美景，“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天地豪阔，却也豪阔不过人心。而作为有豪气的人，不仅仅在美酒美景里纵情，更主要的是在人品心胸和精神境界上，保持着豪气，“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保持独立的人格，有清正的节操，不仗势凌人，不奴颜婢膝，也不包藏私心，这，也许才是“豪”在做人方面的体现。

存几份侠气，留一点素心，宠辱不惊，也是一种豪气。老子《道德经》曰：“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宠辱若惊，人生便多苦恼，真正的豪气过人者，方能宠辱不惊，拥有内心的清宁和镇定。

或儿女情，或英雄气，或柔肠，或侠骨，无论低调或高扬，有那么一点豪气在，便不会英雄气短。

今世矩视尺步之辈，与夫守株待兔之流，是不束缚而阱者也。宇宙寥寥，求一豪者，安得哉？家徒四壁，一掷千金，豪之胆；兴酣落笔，泼墨千言，豪之才；我才必用，黄金复来，豪之识。夫豪既不可得，而后世倜傥之士，或以一言一字写其不平，又安与沉沉故纸同为销没乎！集豪第十。

【译文】

当今世上目光短浅、故步自封之辈，与那些守株待兔之徒，都属于不用被别人束缚就自入陷阱的人。宇宙浩大，找一个豪放之人，哪里有？家里穷得只剩四壁，却仍然能一掷千金，这是豪放之人的胆量；兴致来了，提笔落墨，洋洋千言，这是豪放之人的才气；懂得天生我才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这是豪放之士的见识。既然豪放之人不可得，那么后世那些风流倜傥的人，倘有以一言一字来写他心中的不平，又怎能与沉沉的旧纸一同消磨而被埋没呢！集豪第十。

桃花马上春衫，少年侠气；贝叶斋中夜衲，老去禅心。

【译文】

桃花马上春衫飘飘，洋溢的是少年的豪侠之气；佛寺深夜里僧衣垂垂，呈现的是苍老淡泊的禅心。

骥虽伏枥，足能千里；鹄即垂翅，志在九霄。

【译文】

骏马虽然被驯养在马厩中，其足仍然能够奔驰千里；鸿鹄即使折断翅膀，其志向仍然在高天上翱翔。

个个题诗，写不尽千秋花月；人人作画，描不完大地江山。

【译文】

即便人人都做诗，也写不完千秋的风花雪月；即使人人都作画，也画不完辽阔壮美的大地江山。

慷慨之气，龙泉知我；忧煎之思，毛颖解人。

【译文】

龙泉剑知道我心中的慷慨之气，毛笔最了解我内心的忧愁和焦虑的思绪。

不能用世而故为玩世，只恐遇着真英雄；不能经世而故为欺世，只好对着假豪杰。

【译文】

不能被世所用而故意玩世不恭，只恐怕会遇着真正的英雄；不能做出一番事业，却故意欺世盗名，只好面对假豪杰。

绿酒但倾，何妨易醉？黄金既散，何论复来？

【译文】

美酒尽管倾倒，一下子醉倒又有何妨？黄金既然用去，何必再论还会不会再来？

诗酒兴将残，剩却楼头几明月；登临情不已，平分江上半青山。

【译文】

诗兴酒兴将尽，只剩下楼头的几许明月；登山临水情怀不能自已，竟欲平分江上的青山。

风会日靡，试具宋广平之石肠[1]；世道莫容，请收姜伯约之大胆[2]。

【注释】

[1]宋广平之石肠：宋广平，即唐代名相宋璟，封广平王。据唐皮日休《皮子文薮·桃花赋序》载：“余慕宋广平之为相，贞姿劲质，刚态毅状，疑其铁肠石心，不能吐婉媚辞。”

[2]姜伯约之大胆：指三国时蜀汉名将姜维，字伯约，《三国志·蜀书·姜维传》记载：“维死时见剖，胆大如斗。”ft

【译文】

社会风气日渐堕落，试着拥有宋璟那样刚正严毅的铁石心肠；不为世道所容，请收起姜维那样的大胆。

吐虹霓之气者，贵挟风霜之色；依日月之光者，毋怀雨露之私。

【译文】

有霓虹般气势的人，必须带有风霜清峻之色；可依托日月之光的人，不要怀有独占恩惠的私心。

清襟凝远，卷秋江万顷之波；妙笔纵横，挽昆仑一峰之秀。

【译文】

清净的襟怀凝结悠远，卷起秋江万顷的波涛；妙笔纵横挥洒，挽起昆仑一峰的秀色。

闻鸡起舞，刘琨其壮士之雄心乎[3]；闻筝起舞，迦叶其开士之素心乎[4]！

【注释】

[3]“闻鸡”二句：《晋书·祖逖传》载祖逖与刘琨是同事兼好友，同榻而眠，闻鸡鸣而起床练剑。

[4]开士：菩萨的别称。ft

【译文】

闻鸡起舞，刘琨表现出壮士的雄心；闻筝起舞，迦叶表现的是菩萨的素心。

读书倦时须看剑，英发之气不磨；作文苦际可歌诗，郁结之怀随畅。

【译文】

读书疲倦时要看看剑，勃发的英气便不会被消磨掉；作文苦思之时可以吟吟诗，郁结的情怀就能够随之舒畅。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

【译文】

与朋友相交要带有三分侠气，做人要保留一份纯朴之心。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变者，凄凉万古。

【译文】

遵守道德的人，会有一时的寂寞；依附权势、投机取巧的人，必将承受万古的凄凉。

肝胆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译文】

肝胆和煦若春风，即使囊中一文钱都没有，也会怜悯那些孤苦无依之人；如果气节、骨气如秋水般清澈，纵然家里穷得只剩四壁，也可傲视王公贵族。

献策金门苦未收，归心日夜水东流。扁舟载得愁千斛，闻说君王不税愁。

【译文】

向皇帝进言进策，可惜没有被采纳，归去之心犹如这日夜东流的水一般不肯止息。小舟上承载的是千斛的愁绪，听说君王对“愁”是不征税的。

龙津一剑，尚作合于风雷[5]；胸中数万甲兵[6]，宁终老于牖下？

【注释】

[5]“龙津”二句：据《晋书·张华传》载，张华与雷焕得二宝剑分佩之，后张华被诛，他的剑丢失了。雷焕死后，其子持其剑过平津，剑从腰间跃出坠水后不见了，只见两条龙在水波中舞动。

[6]胸中数万甲兵：据《魏书·崔浩传》载，北魏太武帝对新归降首领称赞崔浩说：“汝曹视此人，尪纤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ft

【译文】

一把龙津宝剑，尚且可以在风雷中与另一把剑相合；胸中藏有数万甲兵，富有韬略，难道能终老于家中吗？

英雄未转之雄图，假糟丘为霸业[7]；风流不尽之余韵，托花谷为深山[8]。

【注释】

[7]糟丘：酿酒所余的酒糟堆积如山，指沉溺于酒中。

[8]花谷：鲜花开满山谷，指沉溺于声色。ft

【译文】

英雄的壮志雄图未实现之时，暂将美酒当作霸业，沉溺于酒乡；风流才子的才华不能完全施展，便将美女丛中当作退隐的深山。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9]。

【注释】

[9]“大丈夫”几句：摘自《后汉书·梁竦传》。写梁竦郁郁不得志时，登高感慨自抒胸臆。ft

【译文】

大丈夫处于世间，活着当立功封侯，死了应当立庙受祭。若不能如此，闲居也可以涵养志气，读诗书也足以自我愉悦性情。

不恨我不见古人，惟恨古人不见我。

【译文】

不遗憾我没有见到古人，只遗憾古人没能见到我。

荣枯得丧，天意安排，浮云过太虚也；用舍行藏，吾心镇定，砥柱在中流乎！

【译文】

盛衰得失，是上天的安排，如同浮云飘过天空；无论是为世所用，出来做事，还是不被任用而退隐，我心中都非常镇定，就如砥柱山一般坚定地立在黄河的急流中！

曹曾积石为仓以藏书，名曹氏石仓[10]。

【注释】

[10]曹氏石仓：晋代王嘉《拾遗记》载，东汉时曹曾聚书很多，到了时代动乱，家家都烧掉藏书，他考虑到可能遭遇不测，于是用石筑仓，保护藏书。ft

【译文】

曹曾堆积石头建筑仓库用来藏书，称之为曹氏石仓。

丈夫须有远图，眼孔如轮，可怪处堂燕雀[11]；豪杰宁无壮志，风棱似铁[12]不忧当道豺狼。

【注释】

[11]处堂燕雀：《孔丛子·论势》：“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喣喣焉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色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

[12]风棱：指风骨。ft

【译文】

大丈夫应当有长远的计划，眼睛睁大如轮，对燕雀处于屋檐之下不知祸患将至的情形感到奇怪；豪杰之士岂能没有壮志，风骨刚正如铁，不怕那些挡路的恶人。

云长香火，千载遍于华夷；坡老姓字，至今口于妇孺。意气精神，不可磨灭。

【译文】

关羽的香火，千百年来遍布于全国；苏东坡的姓名字号，到今天仍然被普通百姓提起。可知意气与精神，是不能被磨灭的。

登高远眺，吊古寻幽。广胸中之丘壑，游物外之文章。

【译文】

登高远眺，凭吊古迹，寻找幽境。借自然的山陵和溪谷以使心中的境界更深远，遨游于物外，使文章更酣畅。

胡宗宪读《汉书》[13]，至终军请缨事[14]，乃起拍案曰：“男儿双脚当从此处插入，其它皆狼藉耳！”

【注释】

[13]胡宗宪：明代战将，平倭有功，官至太子太保。

[14]终军请缨：终军，西汉人。汉武帝时官至谏议大夫，南越王反，终军请缨曰：“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至南越，顺利平叛。ft

【译文】

明代战将胡宗宪读《汉书》，读到终军主动请缨去平复叛乱，拍案而起，说：“男子汉应当像这样去做事，其他的都是凌乱无用！”

宋海翁才高嗜酒[15]睥睨当世。忽乘醉泛舟海上，仰天大笑，曰：“吾七尺之躯，岂世间凡土所能贮？合以大海葬之耳！”遂按波而入。

【注释】

[15]宋海翁：即明代宋登春，号海翁、鹅池生。性格狂放，多有奇行怪举，里中呼为狂生。ft

【译文】

明代宋海翁才华卓越而好酒，傲视世人。忽然一天乘着酒兴泛舟海上，仰天大笑，说：“我堂堂七尺之躯，岂是世间这些平凡的土地可收贮的？应当葬身于大海。”于是踏着波涛跃入大海。

王仲祖有好形仪[16]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宁馨儿[17]？”

【注释】

[16]王仲祖：即东晋王濛，字仲祖。

[17]宁馨儿：这样的孩子，表示赞叹。ft

【译文】

王仲祖生来容貌漂亮，每每对着镜子自照，说：“我父亲王文开怎么生了这样漂亮的儿子？”

毛澄七岁善属对[18]诸喜之者赠以金钱，归掷之曰：“吾犹薄苏秦斗大，安事此邓通靡靡[19]？”

【注释】

[18]毛澄：明代人，弘治元年（1488）状元，官至礼部尚书。

[19]邓通：西汉人，受汉文帝宠信，可以自行铸钱，因此邓氏钱满天下。后以“邓通”代指钱。ft

【译文】

毛澄七岁就很擅长对对子了，那些喜欢他的人赠他金钱，回家他就把钱扔下，说：“我都瞧不上苏秦那斗大的相印，哪里在意这区区小钱呢？”

梁公实荐一士于李于麟[20]，士欲以谢梁，曰：“吾有长生术，不惜为公授。”梁曰：“吾名在天地间，只恐盛着不了，安用长生！”

【注释】

[20]梁公实：即明人梁有誉，字公实。李于麟：即明代李攀龙。ft

【译文】

梁公实向李于麟推荐了一个读书人，读书人想要谢谢梁公实，说：“我有长生不老的法术，不吝惜传给您。”梁公实说：“我的名声之大，天地间恐怕都盛不下，哪用长生不老呢！”

吴正子穷居一室，门环流水，跨木而渡，渡毕即抽之。人问故，笑曰：“土舟浅小，恐不胜富贵人来踏耳！”

【译文】

南宋吴正子居住在一间简陋的房子里，门前环绕着流水，用一木板架在水上作为桥，过了河便把木板抽去。别人问他缘故，他笑着回答：“小舟窄小，恐怕承受不住富贵人前来踏足。”

吾有目有足，山川风月，吾所能到，我便是山川风月主人。

【译文】

我有眼睛有双脚，山川风月，只要是我能走到能看到的，我便是那山川风月的主人。

志欲枭逆虏，枕戈待旦，常恐祖生，先我着鞭[21]。

【注释】

[21]“志欲”几句：摘自《世说新语·赏誉下》，是引述刘琨的话。ft

【译文】

志向是将叛将斩首，枕着戈矛睡觉等待天亮，常常怕祖逖先我上马出战。

旨言不显，经济多托之工瞽刍荛；高踪不落，英雄常混之渔樵耕牧。

【译文】

深刻的话其实不张扬，有治世之才的人大多托以乐师或割草打柴的平常人身份；高逸的人不落俗套，英雄常常混杂在渔夫、樵夫、农夫、牧人这些普通的百姓中。

管城子无食肉相，世人皮相何为？孔方兄有绝交书[22]，今日盟交安在？

【注释】

[22]孔方兄：铜钱的别称。宋代黄庭坚一生仕途不顺，时有牢骚，常有归隐之思。他在《戏呈孔毅父》诗中写道：“管城子无肉食相，孔方兄有绝交书。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窠缀露珠？校书著作频诏除，犹能上车问何如。忽忆僧床同野饭，梦随秋雁到东湖。”ft

【译文】

毛笔没有富贵之相，世俗之人又何必在乎这些表面之相呢？铜钱已有绝交的书信，事到如今，所谓的交情在哪里？

襟怀贵疏朗，不宜太逞豪华；文字要雄奇，不宜故求寂寞。

【译文】

胸怀贵在开阔明朗，不应过于卖弄豪华；文字气势要雄伟奇特，不应故意追求冷清恬淡。

才以气雄，品由心定。

【译文】

才华因气势的充盈而称雄，品质由心的善恶来决定。

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文；为人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人。

【译文】

写文章而想要世上的人都说好，我为他写的文章而悲哀；做人想要世上的人都说他好，我为他如此做人而感到悲哀。

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川，未必能文。纵能，亦无豪杰语耳。

【译文】

胸中若没有读过三万卷书，眼里若没有见过天下的雄奇山川，不一定能够写文章。纵然能写，也没有精彩杰出的语句。

孟宗少游学，其母制十二幅被，以招贤士共卧，庶得闻君子之言。

【译文】

三国时孟宗少年外出游学，他母亲为他缝制了十二幅布的大被子，以招来贤良之士共同坐卧，希望能聆听到君子的有益之言。

张烟雾于海际，耀光景于河渚；乘天梁而浩荡，叫帝阍而延伫[23]。

【注释】

[23]“张烟雾”几句：摘自南朝梁江淹《丽色赋》。此句写丽色之美，值得如此追求。ft

【译文】

烟雾在海边弥漫，光影闪耀于河边沙洲；乘着银河浩荡而行，叫天门而徘徊等待。

声誉可尽，江天不可尽；丹青可穷，山色不可穷。

【译文】

声誉可以穷尽，但是江天无法穷尽；画的颜料可以穷尽，但是山色不可穷尽。

闻秋空鹤唳，令人逸骨仙仙；看海上龙腾，觉我壮心勃勃。

【译文】

听到秋天空中鹤的鸣叫，令人觉得身体飘逸若仙；看到海上波涛汹涌，令我觉得壮志凌云、雄心勃勃。

明月在天，秋声在树，珠箔卷啸倚高楼；苍苔在地，春酒在壶，玉山颓醉眠芳草。

【译文】

明月高挂在天空，秋风在树间吹响，卷起珍珠的帘子，长啸倚立于高楼之上；苍苔在地上茂密生长，春酒在壶中盛放，喝醉了如玉山般倾倒，在芳草中酣眠。

胸中自是奇，乘风破浪，平吞万顷苍茫；脚底由来阔，历险穷幽，飞度千寻香霭。

【译文】

胸中自有奇气，乘风破浪，可以平吞万顷苍茫的大海；脚底从来开阔，历尽艰险穷尽幽境，飞越千寻香雾。

松风涧雨，九霄外声闻环佩，清我吟魂；海市蜃楼，万水中一幅画图，供吾醉眼。

【译文】

松间风，涧中雨，仿佛是九霄之外听到环佩声响，令我诗心顿觉清爽；海市蜃楼，仿佛万水之中的一幅画图，供我醉眼消遣。

人每谀余腕中有鬼，余谓：鬼自无端入吾腕中，吾腕中未尝有鬼也。人每责余目中无人，余谓：人自不屑入吾目中，吾目中未尝无人也。

【译文】

人们每每奉承我说我腕中有鬼神相助，文章写得精彩，我说：鬼无法进入我的腕中，我的腕中未曾有鬼。人们往往责备我目中无人，我说：人自己不屑进入我的眼中，我眼中未曾没有别人。

天下无不虚之山，惟虚故高而易峻；天下无不实之水，惟实故流而不竭。

【译文】

天下没有不虚怀纳物的山，只有虚纳，才能高而险峻；天下没有不充实的水，正因为充实，所以才能够奔流而不枯竭。

放不出憎人面孔，落在酒杯：丢不下怜世心肠，寄之诗句。

【译文】

脸上显不出憎恶人的面孔，只好借酒杯来消解郁闷；放不下怜惜世人的心肠，所以用诗句来寄托情怀。

春到十千美酒[24]，为花洗妆[25]；夜来一片名香，与月熏魄。

【注释】

[24]十千美酒：每斗酒价钱十千钱，言其名贵。王维《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25]为花洗妆：唐冯贽《云仙杂记·为梨花洗妆》：“洛阳梨花时，人多携酒其下，曰：为梨花洗妆。”ft

【译文】

春天来临，在花下品饮名贵的美酒，为花洗妆；夜里点起一片名香，为月亮熏其魂魄。

忍到熟处则忧患消，淡到真时则天地赘。

【译文】

忍耐到了时机成熟时忧患就消失了，到了真正淡泊的时候，天地就显得多余了。

醺醺熟读《离骚》，孝伯外敢曰并皆名士[26]？碌碌常承色笑，阿奴辈果然尽是佳儿[27]。

【注释】

[26]“醺醺”二句：《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孝伯（恭）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27]“碌碌”二句：《世说新语·识鉴》载：“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ft

【译文】

饮酒熟读《离骚》，王孝伯之外谁敢说都是名士？资质平庸，却能在膝下常承欢颜笑语，阿奴之辈果然尽是好孩子。

飞禽铩翮[28]，犹爱惜乎羽毛；志士捐生，终不忘乎老骥。

【注释】

[28]翮（hé）：翅膀。ft

【译文】

飞禽的翅膀伤了，仍然爱惜它的羽毛；有志之士即便死去，犹不忘记老骥伏枥，奋发图强。

敢于世上放开眼，不向人间浪皱眉。

【译文】

敢于在这人世放眼观望，决不会向人间徒劳皱眉。

缥缈孤鸿，影来窗际，开户从之，明月入怀，花枝零乱，朗吟“枫落吴江冷”之句[29]令人凄绝。

【注释】

[29]枫落吴江冷：是唐朝诗人崔信明的一句诗。《环溪诗话》云：“前辈诗有以一联得名，有以一句得名，如‘枫落吴江冷’、‘空梁落燕泥’，但以一句得名，已为人所忌。”ft

【译文】

孤鸿缥缈的影子，掠过窗边，打开门追随它，只见到明月照入怀中，花枝在风中摇曳，高吟“枫落吴江冷”的诗句，令人感到极其凄凉。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30]。

【注释】

[30]“云破”二句：摘自唐伯虎《花月吟》其一。全诗为：“转东墙花影重，花迎月魄若为容。多情月照花间露，解语花摇月下风。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人生几度花和月？月色花香处处同。”ft

【译文】

云朵散开，月光来窥探花的美丽，夜深了，花儿就睡在月亮的明辉之中。

三春花鸟犹堪赏，千古文章只自知。文章自是堪千古，花鸟三春只几时？

【译文】

三春的花鸟仍然值得欣赏，千古文章只有自己知道。文章自然能流传千古，花鸟春光又能持续几时呢？

士大夫胸中无三斗墨，何以运管城？然恐酝酿宿陈，出之无光泽耳。

【译文】

士大夫胸中没有三斗墨水，怎么能运笔写作呢？只怕一直酝酿思考，过夜而变得陈旧，表达出来就没有光彩了。

攫金于市者，见金而不见人[31]；剖身藏珠者，爱珠而忘自爱[32]。与夫决性命以饕富贵，纵嗜欲以损生者何异？

【注释】

[31]“攫金”二句：《列子·说符》载：“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32]“剖身”二句：《资治通鉴·唐纪·太宗贞观元年》：“上谓侍臣曰：‘吾闻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也。吏受赇抵法，与帝王徇奢欲而亡国者，何以异于彼胡之可笑邪！’”ft

【译文】

在市场上抢夺金子的人，眼中只见到金子没有见到人；把身体剖开把珠子藏进去的人，太喜欢那珍珠，却忘记了珍惜自己。这与那些拼了性命也要不满足地去寻求富贵的人、与那些放纵欲望而损害生命的人有什么不同？

李太白云：“天生我才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杜少陵云：“一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豪杰不可不解此语。

【译文】

李白诗句云：“天生我才，必然能得到施展，黄金用尽了还会再有。”杜甫有诗云：“一辈子性格孤僻，沉溺于寻求好的诗句，如若诗句不惊人，至死也不肯罢休。”豪杰不可以不懂得这些话。

得意不必人知，兴来书自圣；纵口何关世议，醉后语犹颠。

【译文】

领会旨趣不必非要别人知道，兴致来了所写的字自然就会极好；纵情议论，不关世间的评判，醉后的言语仍然癫狂不羁。

英雄尚不肯以一身受天公之颠倒，吾辈奈何以一身受世人之提掇？是堪指发，未可低眉。

【译文】

英雄尚且不肯以一己之身承受天公不公正的对待，我们这些人为何却以一己之身受到世人的捉弄？因此可以怒发冲冠，不可以低眉弯腰。

能为世必不可少之人，能为人必不可及之事，则庶几此生不虚。

【译文】

能成为世上必然不可缺少的人，能做普通人不可企及的事，这一生大概就没有虚度。

儿女情，英雄气，并行不悖；或柔肠，或侠骨，总是吾徒。

【译文】

儿女情感，与英雄气概，可以并行而不矛盾；有的是柔软的心，有的是侠义之骨，总之是我辈中人。

上马横槊，下马作赋，自是英雄本色；熟读《离骚》，痛饮浊酒，果然名士风流。

【译文】

上马便横槊作战，下马便可写诗作赋，当然是英雄的本来面目；熟读《离骚》，痛饮浊酒，果真是名士的风流态度。

　诗狂空古今，酒狂空天地。

【译文】

诗狂是傲视古今诗人，酒狂则是傲视天地之间一切事物。

说剑谈兵，今生恨少封侯骨；登高对酒，此日休吟烈士歌。

【译文】

论剑谈兵，这一生遗憾少封侯的骨相；登高对饮，这一日不吟壮士之歌。

身许为知己死，一剑夷门[33]，到今侠骨香仍古；腰不为督邮折，五斗彭泽[34]，从古高风清至今。

【注释】

[33]夷门：指战国魏都大梁侯生（嬴），年七十尚为夷门守门小吏，信陵君奉为上宾。后来侯生献计解赵国之危，并信守与信陵君的约定，自刎而死。

[34]五斗彭泽：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ft

【译文】

此身许诺可为知己者死，夷门侯生伏剑自刎，到今天侠骨仍然生香；不为五斗米而向邮督折腰，陶渊明的高风亮节，从古流传到今。

剑击秋风，四壁如闻鬼啸；琴弹夜月，空山引动猿号[35]。

【注释】

[35]“剑击”几句：化用元代张可久《红绣鞋》散曲。曲文为：“剑击西风鬼啸，琴弹夜月猿号，半醉渊明可人招。南来山隐隐，东去浪淘淘，浙江归路杳。”写满腹惆怅，郁郁不得志时的感受。ft

【译文】

在秋风中舞剑，四壁如同听到鬼在啸叫；在月夜之下弹琴，空山里引动猿猴哀号。

壮士愤懑难消，高人情深一往。

【译文】

壮士内心的愤慨难以消解，高人一向都是真情深厚。

卷十一　法

本卷题为“法”，主要是讲“法度”。拘泥于法度，便不能洒脱自如，而逾越法度，过于放纵，又会走上歧路。孔子所云，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实在难以达到。而中规中矩，不虚伪、不矫情，自是人应守的本分。本卷所集的内容，都与法度及分寸有关，讲究中节合度、真诚自然。

纵观所集的句子，与其说是在讲“法”，勿宁说是讲“度”，因为“法”易守而“度”难测。“世多理所难必之事，莫执宋人道学；世多情所难通之事，莫说晋人风流”，宋人道学，谨守法度，而晋人潇洒，不以法度为意，都不是合适的“度”。合适的也许正是如文中所说的“合之双美，分之两伤也”。

不但对世人遵守什么样的“度”提出了建议，而且对于个人如何能圆融性情、得度得体也提出了好的建议。比如，指出对才华智慧杰出敏秀之人，应用学问来收敛他的浮躁；对志气节操慷慨激昂的人，应当用修习德性来融和他的偏激。比如“寡思虑以养神，剪欲色以养精，靖言语以养气”。

但这绝非要人圆滑无棱角，诚如《菜根谭》语曰：“当是非邪正之交，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值利害得失之会，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遇到是非决不可苟且，遇到个人得失，不必太过计较。“法”，其实不是外界给你定的条条框框，而是内心的底线和原则，不逾矩，才能得自由。文中曰：“尚奇节，不如谨庸行”，是啊，与其追求奇节奇行，不如把自己平常的日子过好，不失分寸。

自方袍幅巾之态[1]，遍满天下，而超脱颖绝之士，遂以同污合流矫之，而世道不古矣。夫迂腐者，既泥于法，而超脱者，又越于法，然则士君子亦不偏不倚，期无所泥越则己矣，何必方袍幅巾，作此迂态耶！集法第十一。

【注释】

[1]方袍：僧人所穿的袈裟。因平摊为方形，故称方袍。幅巾：古代男子以全幅细绢裹头的头巾。ft

【译文】

自从方袍幅巾的道学先生打扮遍布天下，而那些原本超凡脱俗的聪明士人，也以同流合污来加以纠正，世道就日渐衰微了。那迂腐的人，既然拘泥于法度，而超脱的人，又逾越法度，士君子能做到不偏不倚，期望无所拘泥、无所逾越就罢了，何必非要方袍福巾，作出这种迂阔的样子来呢？集法第十一。

世无乏才之世，以通天达地之精神，而辅之以拔十得五之法眼。

【译文】

没有缺乏人才的时代，以顶天立地的豪迈精神，加上拔十得五的敏锐眼力就能挑选出人才。

一心可以交万友，二心不可以交一友。

【译文】

一心一意可以交无数朋友，而心意不专，一个朋友也不会交到。

凡事，留不尽之意则机圆；凡物，留不尽之意则用裕；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言，留不尽之意则致远；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凡才，留不尽之意则神满。

【译文】

大凡做事，留有未完的意思就会机巧圆满；凡是物品，留有不尽之意就会用度宽裕；凡是感情，留有不尽之意就意味深长；凡是语言，留有不尽之意就情致悠远；凡是兴趣，留有不尽之意就趣味更多；凡是才华，留下不尽之意就神志饱满。

有世法，有世缘，有世情。缘非情，则易断；情非法，则易流。

【译文】

有世俗的法度，有世俗的缘分，有世俗的人情。缘分如果不符合人情，就容易断绝；人情如果不符合法度，就会流于放纵。

世多理所难必之事，莫执宋人道学；世多情所难通之事，莫说晋人风流。

【译文】

世上多的是那些合情理却难以做到的事，不要执着于宋人的道学之说；世上有许多情理难通之事，所以不要议论晋人的风流狂放。

与其以衣冠误国，不若以布衣关世；与其以林下而矜冠裳，不若以廊庙而标泉石。

【译文】

与其做官而危害国家，不如做百姓来关心世事；与其以隐逸之身而在乎功名身份，不如身在朝廷而心中以隐逸之士为榜样。

眼界愈大，心肠愈小；地位愈高，举止愈卑。

【译文】

眼界越是开阔，内心越要细致；地位越高，举止就越要谦卑。

少年人要心忙，忙则摄浮气；老年人要心闲，闲则乐余年。

【译文】

少年人的心要忙碌，忙碌就会收敛浮躁之气；而老年人的心要闲淡，闲淡就可以乐享晚年。

晋人清谈，宋人理学，以晋人遣俗，以宋人禔躬[2]，合之双美，分之两伤也。

【注释】

[2]禔（tí）躬：安身。ft

【译文】

晋人推崇清谈，宋人推崇理学，以晋人的清谈来排斥世俗，以宋人的理学来安身立命，合起来用就会兼有二者之妙，要是分开来，就会两伤。

莫行心上过不去事，莫存事上行不去心。

【译文】

不要去做那些心里过意不去的事，不要有那些事理上行不通的念头。

青天白日处节义，自暗室屋漏处培来；旋转乾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操出。

【译文】

光天化日之下所表现出来的节操和义气，是在别人看不到的暗室之中也保持严谨周正而培养出来的；操纵乾坤的能力和才干，是通过做每件事都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训练出来的。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子女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

【译文】

以积聚财富的心去积累学问，以求取功名的念头去寻求道德，以爱子女的心去爱父母，以保全爵位的策略去保全国家。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译文】

才华智慧杰出敏秀之人，应用学问来收敛他的浮躁；志气节操慷慨激昂的人，应当用修习德性来融和他的偏激。

何以下达？惟有饰非；何以上达？无如改过[3]。

【注释】

[3]“何以”几句：《论语·宪问》：“君子上达，小人下达。”邢昺疏曰：“言君子小人所晓达不同也。本为上，谓德义也；末为下，谓财利也。言君子达于德义，小人达于财利。”无论达于不达，是文过饰非，还是不惮改过，都能反映出人的品质。ft

【译文】

小人如何向下得到通达？只有靠掩饰自己的错误；君子如何向上得到通达？没有比改正过错更好的办法。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而不惊；履平地而恐，涉风波而不疑。

【译文】

君子对着湛湛青天而心生畏惧，闻到雷霆之声便镇定而不惊慌；君子在平地上走路会小心翼翼，涉及风波之时能坦然不迷惑。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译文】

不可因为趁着一时高兴就轻易许下诺言，不可因为醉酒而生气发火，不可贪图快意而惹是生非，不可因为倦怠而有始无终。

意防虑如拨，口防言如遏，身防染如夺，行防过如割。

【译文】

意念要防止胡思乱想如拨山般用力，口上防止乱说话要如阻拦洪水一般用心，身体防止受污染要像防止有人夺命一般小心，行为防止过错要像防止割肉般提防。

白沙在泥，与之俱黑，渐染之习久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磋之力大焉。

【译文】

白沙浸在泥中，就与泥一般黑了，是因为长期浸染的缘故；他山之石，可以用来雕琢美玉，可见琢磨雕刻的功效之大了。

芳树不用买，韶光贫可支。

【译文】

美好的树木不用购买，自然中到处都有；美好的年华，就在你的手中，即使贫穷也可以支用。

寡思虑以养神，剪欲色以养精，靖言语以养气。

【译文】

减少思虑来怡养精神，断绝欲望和声色来巩固精气，使言语安静来涵养元气。

立身高一步方超达，处世退一步方安乐。

【译文】

立足安身要高人一步方可以超脱，而为人处世要退一步才可以安宁快乐。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译文】

挽救已成败局的事，如同驾驭着那面临悬崖的马，轻轻一鞭都不要轻易挥动；谋求即将成功的胜利，如同牵挽着那逆水的船，不可稍微停一下。

是非邪正之交，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利害得失之会，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译文】

当是与非、正义与邪恶纠缠在一起时，稍微的迁就就能够失去正确的选择；当利与害、得与失交织时，太过分明就容易生出趋利避害的私心。

事系幽隐，要思回护他，着不得一点攻讦的念头；人属寒微，要思矜礼他，着不得一毫傲睨的气象。

【译文】

如果事情涉及到隐私，要想着回护他，万不可有一点攻击揭发的念头；人要是身在贫寒卑微之中，要庄重有礼待他，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骄傲轻视的态度。

毋以小嫌而疏至戚，勿以新怨而忘旧恩。

【译文】

不要因为小的嫌隙而疏远至亲的亲戚，不要因为新的怨恨而忘记了过去的恩德。

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译文】

礼义廉耻，可以用来律己，却不可以拿来苛求别人。严格要求自己就少有过错，过于挑剔别人就容易与人不睦。

凡事韬晦，不独益己，抑且益人；凡事表暴，不独损人，抑且损己。

【译文】

凡事注意韬光养晦，不但能够有益自己，而且能够助益别人；凡事过于张扬外露，不但损害别人，而且也对自己有害。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译文】

察觉到别人的欺诈而不说出来，受到别人的欺侮而不动声色。此中有无穷的意味，而且也受益不尽。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

【译文】

官位不要太高，太高了就有危险；擅长的本事不必都拿出来，都拿出来就会衰败了。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处隐微之事，心迹宜愈显；待衰朽之人，恩礼要愈隆。

【译文】

遇到过去的老朋友，情意态度要更加真诚亲切；处理隐秘细小之事，思想与行为要更加光明磊落；对待那些老迈衰颓之人，恩情和礼节要更加隆重。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译文】

待人不应刻薄，如果刻薄，那些本来想为你效力的人也会离开；交友不应太不加选择，如果太滥，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就会趁机而来。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澹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译文】

忧虑勤劳、尽心尽力是美德，但过于苦虐，就无法调适并怡悦自己的性情；淡泊是高尚的风操，但是过于枯燥就不能对他人有所帮助。

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译文】

做人要超脱世俗，但不可存着一份纠正世俗之心；应对世事要随分安时，不可以生出趋奉潮流的念头。

从师延名士，鲜垂教之实益；为徒攀高第，少受诲之真心。

【译文】

请名士作为老师，很少能获得以身作则教诲的实际好处；当人徒弟，只想着攀附高门，就会少一颗接受教诲的真心。

病中之趣味，不可不尝；穷途之景界，不可不历。

【译文】

病中的趣味，不可以不体会；穷途末路的状况，不可以不经历。

才人国士，既负不群之才，定负不羁之行，是以才稍压众则忌心生，行稍违时则侧目至。

【译文】

才华卓越的人，既有不同流俗的才华，定然有放纵不拘的行为，所以才华稍微超过众人，别人就有嫉妒之心，行为稍微违背常规，别人就会侧目而视。

贵人之交贫士也，骄色易露；贫士之交贵人也，傲骨当存。

【译文】

位高之人与贫寒之士交往，往往容易露出骄矜之色；贫寒之人与位高之人交往，应当保留着高傲不屈的风骨。

君子处身，宁人负己，己无负人；小人处事，宁己负人，无人负己。

【译文】

君子立身处世，宁可让别人辜负自己，自己也决不可辜负别人；小人立身处事，宁可自己辜负别人，也不可以被别人辜负。

砚神曰淬妃，墨神曰回氏，纸神曰尚卿，笔神曰昌化，又曰佩阿。

【译文】

砚神叫淬妃，墨神叫回氏，纸神叫尚卿，笔神叫昌化，也叫佩阿。

要治世，半部《论语》[4]；要出世，一卷《南华》[5]。

【注释】

[4]半部《论语》：据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七载：宋初宰相赵普，人言所读仅《论语》而已。太宗赵光义因此问他。他说：“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赵匡胤）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

[5]《南华》：《南华真经》，即《庄子》。ft

【译文】

要治理国家，半部《论语》便足够；要出离尘世，一卷《庄子》便足够。

祸莫大于纵己之欲，恶莫大于言人之非。

【译文】

祸患没有比放纵自己的欲望更大的了，恶行没有比说别人的是非更坏的了。

求见知于人世易，求真知于自己难；求粉饰于耳目易，求无愧于隐微难。

【译文】

寻求被世人所知容易，寻求真正了解自己很难；寻求文过饰非、掩人耳目容易，求得内心深处无愧很难。

圣人之言，须常将来眼头过、口头转、心头运。

【译文】

圣人的话，要常常拿来眼睛看、嘴里念、心里想。

与其巧持于末，不若拙戒于初。

【译文】

与其在事情结束时再去施展机巧弥补，不如事情伊始便安分守拙不去卖弄。

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

【译文】

君子有三件可惜事：一可惜是此生不学无术，二可惜是今天无所事事浪费了一天，三可惜是这一生一事无成。

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者无愧，始可言学。

【译文】

白天坦然面对家人的观察，夜晚梦中亦扪心自问，这两者都毫无愧心，才可以开始讲究学问。

见人有得意事，便当生忻喜心；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皆自己真实受用处。忌成乐败，徒自坏心术耳。

【译文】

见人有得意的事，便应当生出欣喜的心；看到别人有失意的事，便应当生出怜悯的心；这也都是自己能实实在在受益的。嫉妒别人的成功，幸灾乐祸，只能白白败坏自己的心术罢了。

恩重难酬，名高难称。

【译文】

恩情过重就难以酬报了，名声太高往往与实际难符。

待客之礼当存古意，止一鸡一黍，酒数行，食饭而罢，以此为法。

【译文】

待客之礼，应当保留古人之风，只用鸡和米待客，饮数巡酒，然后吃饭，然后就结束饭局，以此作为待客之道。

处心不可著，著则偏；作事不可尽，尽则穷。

【译文】

做事不可怀着自私的心处心积虑，一旦如此，便会不公正；做事不可做绝，一旦做绝就会没有退路。

士人所贵，节行为大。轩冕失之，有时而复来；节行失之，终身不可得矣。

【译文】

读书人所看重的，以节操为大事。官爵丢了，还有再来的时候，而节操有失，这一生都不可以再得到。

势不可倚尽，言不可道尽，福不可享尽，事不可处尽，意味偏长。

【译文】

权势不可以过于依仗，话不可以全说，福也不可以全享，事不可以做绝，此中意味深长。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省事然后知平日之心忙，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译文】

清心静坐，然后便能体会到自己平日心浮气躁；保持玄寂，然后便能知道自己平常语言躁急；减省事宜，然后便知道自己平常心绪忙碌；闭门谢客，然后便知道自己平常交往不慎；减少欲望，然后便知道自己平常毛病太多；体贴人情，然后便知道自己平常念头刻薄。

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译文】

高兴时说的话往往不太可信，愤怒时说的话常常不得体。

泛交则多费，多费则多营，多营则多求，多求则多辱。

【译文】

交往过多就容易多花费，花费过多就容易多方经营，而多方经营就容易多方索求，多方索求就容易多受侮辱。

正以处心，廉以律己，忠以事君，恭以事长，信以接物，宽以待下，敬以洽事，此居官之七要也。

【译文】

处心要公正，要求自己清廉，对待国君忠诚，对待长辈恭敬，接人待物要讲信用，对待下属要宽厚，对从事的工作要敬业，这是居官的七大原则。

青天白日，和风庆云，不特人多喜色，即鸟鹊且有好音。若暴风怒雨，疾雷幽电，鸟亦投林，人皆闭户。故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

【译文】

天气明朗，风和云祥，不单是人多喜庆之色，就是鸟鹊也叫得好听。若是暴风骤雨，电闪雷鸣，鸟也归林，人都闭户。所以君子要以冲和之气为主。

胸中落“意气”两字，则交游定不得力；落“骚雅”二字，则读书定不深心。

【译文】

胸中一旦刻意注意“意气”这两个字，那么必定会交游不顺利；如果一旦刻意讲究“骚雅”这两个字，那么读书必定不深入。

交友之先宜察，交友之后宜信。

【译文】

交朋友应先考察，交往之后对朋友要信任。

惟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观书一卷，则增一卷之益；观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

【译文】

读书，不管贵贱贫富老少，只要看书一卷，就增长一卷的益处；看一天书，便有一天的收获。

坦易其心胸，率真其笑语，疏野其礼数，简少其交游。

【译文】

使心胸坦荡平易，使笑语真诚率直，使礼数淳朴不繁琐，使交流简单稀少。

不风之波，开眼之梦，皆能增进道心。

【译文】

没有风而涌起的波浪，睁着眼看到的梦境，都能够增进人们的悟道之心。

开口讥诮人，是轻薄第一件，不惟丧德，亦足丧身。

【译文】

开口便讽刺嘲笑别人，是第一件轻薄的事，不只是丧失德性，而且足以令人丧身。

人之恩可念不可忘，人之仇可忘不可念。

【译文】

要惦念而不是忘记别人对你的点点恩惠，要忘记而不是惦念与人的仇怨。

不能受言者，不可轻与一言，此是善交法。

【译文】

不能承受别人的批评之言的人，不可以轻易向他进言，这才是好的交往方法。

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译文】

君子对待别人，应当在错误中寻找没有错的地方，不应当在没有过失的地方挑剔其中的过错。

我能容人，人在我范围，报之在我，不报在我；人若容我，我在人范围，不报不知，报之不知。自重者然后人重，人轻者由我自轻。

【译文】

我如果能够容纳别人，那么别人都在我的范围之内，报答与不报答，都由我决定。别人如果能容纳我，我便处在别人的范围之内，报答与不报答，别人都不知道。必须自己自重，别人才能看重你；如果自轻自贱，那么别人也就会轻视你。

高明性多疏脱，须学精严；狷介常苦迂拘，当思圆转。

【译文】

见识高明的人，性情大多不精细，应学一学精确严谨；性格执着之人，常常苦于迂腐拘束，应当思量灵活圆融。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锻来；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须向薄冰履过。

【译文】

想要获得精金美玉般高贵无瑕的人品，一定得经历过烈火的淬炼；想要做惊天动地的事业，必须从如履薄冰的谨慎小心中走过。

性不可纵，怒不可留，语不可激，饮不可过。

【译文】

性情不可放纵，愤怒不可存留，语言不可过激，饮酒不可过度。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译文】

能看轻富与贵，但是不能够把看轻富贵之心看得很平常，能看重名义，但是又特别重视看重名义这回事，是内心世俗尘埃之念未扫净，心境里的渣滓未去掉，恐怕石头搬掉了杂草又会重生。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译文】

对待小人，不难做到严厉，难的是内心不憎恶他们；对待君子，不难做到谦恭，难的是内心真正的礼敬。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隐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译文】

收买个人感情，不如扶持公道；结交新朋友，不如巩固旧友谊；树立荣誉名声，不如埋下不张扬的德行；追求奇特的气节，不如使自己的日常行为严谨。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忌，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译文】

如果有一个念头而触犯了鬼神的忌讳，有一句话而伤害了天地的和气，有一件事而为子孙留祸患的，便是我们务必要避免的。

不实心，不成事；不虚心，不知事。

【译文】

如果不诚心，就做不成事；如果不虚心，就不会明白事理。

老成人受病，在作意步趋；少年人受病，在假意超脱。

【译文】

老实人受到诟病，在于刻意地步步紧跟，不知变化；少年人受到批评，在于假装超脱世俗。

为善有表里始终之异，不过假好人；为恶无表里始终之异，倒是硬汉子。

【译文】

如果做善事表里不一，不过是个假好人；如果做坏事表里如一，倒算得上硬汉一条。

入心处咫尺玄门[6]，得意时千古快事。

【注释】

[6]玄门：精辟、奥妙的境界。出自《老子》第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ft

【译文】

如果真正心领神会，达到奥妙的境界也是咫尺可至，领会到人生真谛时真是千古快意之事。

世间会讨便宜人，必是吃过亏者。

【译文】

世间会讨便宜的人，必然是那些吃过亏的人。

衣垢不湔[7]，器缺不补，对人犹有惭色；行垢不湔，德缺不补，对天岂无愧心！

【注释】

[7]湔（jiān）：清洗。ft

【译文】

衣服上的污垢没有清洗，器物坏了没有修补，对人尚且有惭愧之色；行为有污垢不清洗，德行有亏损不修补，对天地难道没有愧心吗！

天地俱不醒，落得昏沉醉梦；洪蒙率是客，枉寻寥廓主人。

【译文】

天地都混沌不清醒，落得一场昏昏沉沉的醉梦；宇宙之间全都是过客，枉自寻找宇宙的主人。

老成人必典必则，半步可规；气闷人不吐不茹[8]一时难对。

【注释】

[8]不吐不茹：形容人正直不阿，不欺软怕硬。《诗经·大雅·烝民》曰：“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ft

【译文】

老成人做事必然要讲究按标准按规则来，半步也不能背离轨道；而气闷难平的人刚正不阿，一时也难以令人应对。

重友者，交时极难，看得难，以故转重；轻友者，交时极易，看得易，以故转轻。

【译文】

看重朋友的人，交友时很难交，因为他把交朋友看得很难，所以很重视；轻视友情的人，把交朋友看得很容易，所以反而不重视友谊。

掩户焚香，清福已具。如无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辅以读书。

【译文】

关起门来焚香，已经很有清闲的福分了。如果没有福分的人，一定会生出其他的杂想。要是更有福气的人，便会以读书来辅助闲福。

国家用人，犹农家积粟。栗积于丰年，乃可济饥；才储于平时，乃可济用。

【译文】

国家用人，正如农家积聚粮食。在丰收的年份积聚粮食，才可以救济荒年；人才必然于平时储备好了，才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用得上。

考人品，要在五伦上见。此处得，则小过不足疵；此处失，则众长不足录。

【译文】

考察人品，要看他如何处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这五种关系。如果在五伦上做得好，那么小的过失不足以成为瑕疵；如果五伦上失当，那么他有再多的长处也不足为取。

国家尊名节，奖恬退，虽一时未见其效，然当患难仓卒之际，终赖其用。如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风奔溃，而抗节不挠者，止一颜真卿，明皇初不识其人。则所谓名节者，亦未尝不自恬退中得来也，故奖恬退者，乃所以励名节。

【译文】

国家尊重名誉节操，奖励恬静淡泊，虽然一时未必能够见到成效，但当忽然有灾难时，终久还要靠这个起作用。如安禄山之乱，黄河以北二十四郡都闻风溃散而逃了，而誓死抵抗、不屈不挠的人，只有一个颜真卿，唐明皇最初还不认识这个人。所以，所谓名誉节操，也未尝不可以从恬静淡泊中得来，所以奖励恬淡的人，也是激励坚守名誉节操的人。

志不可一日坠，心不可一日放。

【译文】

志向一天也不要坠落，心灵一天也不要放纵。

烈士不馁，正气以饱其腹；清士不寒，青史以暖其躬；义士不死，天君以生其骸。总之手悬胸中之日月，以任世上之风波。

【译文】

壮烈之士不感到饥饿，心中的正气足可以充实肚子；清廉之士不会感到寒冷，因为青史足可以温暖他的身体；忠义之士不会死去，他在人们的心中一直活着。总之，用手悬起胸中的日月，一任世上风波考验。

卷十二　倩

本卷题为“倩”。“倩”是一种含义丰富的多层次的美，既流利又婉转，既雅致又潇洒，是生命里难得的美。本卷所集文字，多写极其优美的境界，或淳朴自然，或明媚鲜妍，令人叹赏。

有清雅高华之致，如“有客到柴门，清尊开江上之月；无人剪蒿径，孤榻对雨中之山”，山间清风，江上明月，柴门多高致，荒径多逸人，雨中对着沉默的远山，人亦静，自然亦静，仿佛人和自然合为一体，物我不分。

诚乎如此，人与自然，在许多时候，有着不可言说的默契和呼应。体会到人生适意清宁之美，仿佛银河便在袖中。如川端康成《雪国》中，体会到人世悲欣交集的岛村，在火光，“抬眼一望，银河仿佛哗地一声，向岛村的心头倾泻下来”。

有路上寂寞而又安宁的风光：“秋风解缆，极目芦苇，白露横江，情景凄绝。孤雁惊飞，秋色远近，泊舟卧听，沽酒呼卢，一切尘事，都付秋水芦花”，一路行来，白露茫茫，蒹葭苍苍，秋色无边，心头无一点尘埃。

甚至，一路的清景清境，让人忘记了归家：“蓬窗夜启，月白于霜；渔火沙汀，寒星如聚。忘却客子作楚，但欣烟水留人”，月白如霜的深夜，江枫渔火，寒星遥遥，沉醉于自然和内心的宁静，忘记了身在异乡。能忘记客中乡思而醉心于异乡山水之人，自有其超脱高逸之胸怀。而人生有许多时候，沉痛忧思，异地月光，令人倍感神伤，如陆游在《鹊桥仙·夜闻杜鹃》中所写：“茅檐人静，蓬窗灯暗，春晚连江风雨。林莺巢燕总无声，但月夜、常啼杜宇。催成清泪，惊残孤梦，又拣深枝飞去。故山犹自不堪听，况半世、飘然羁旅。”也许，正是因为那一地的月光，使得凄然的旅途，变得诗意盎然，在月华的流动中，暂时遗忘了伤痕。

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韵，名花有其致，青山绿水有其丰标。外则山臞韵士，当情景相会之时，偶出一语，亦莫不尽其韵，极其致，领略其丰标。可以启名花之笑，可以佐美人之歌，可以发山水之清音，而又何可多得！集倩第十二。

【译文】

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风韵，名花有其雅致，青山绿水有其风度。再加上隐逸之士，当情与景相合时，偶尔发出一句妙语，都曲尽其风韵，尽得其雅致，领会其风度。可以令名花绽放如笑，可以伴美人之歌，可以生发出山水的清越之音，这怎么可以多得！集倩第十二。

会心处，自有濠濮间想，无可亲人鱼鸟；偃卧时，便是羲皇上人，何必夏月凉风[1]？

【注释】

[1]“偃卧”三句：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羲皇上人。”ft

【译文】

会心之处，自然便生出逍遥无为的思绪，不必有前来与人亲近的鱼和鸟；安卧时，便是上古时淳朴闲适之人，何必一定要有夏日的习习凉风呢？

一轩明月，花影参差，席地便宜小酌；十里青山，鸟声断续，寻春几度长吟。

【译文】

一窗明月，花影长短不齐，席地随意小酌；十里青山，鸟声时断时续，前去寻春，引人数次长吟。

入山采药，临水捕鱼，绿树阴中鸟道；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白云深处人家。

【译文】

进山采药，靠水捕鱼，绿树阴凉中，有窄窄的小路；清扫山中场地，弹奏古琴，卷起帘子，看仙鹤起舞，白云深处有人家。

沙村竹色，明月如霜，携幽人杖藜散步；石屋松阴，白云似雪，对孤鹤扫榻高眠。

【译文】

沙滩边的村子竹色苍翠，明月皎洁如霜，与幽人柱杖散步；石屋边松阴浓密，白云洁白如雪，对着孤鹤打扫床榻安睡。

焚香看书，人事都尽。隔帘花落，松梢月上。钟声忽度，推窗仰视，河汉流云，大胜昼时。非有洗心涤虑、得意爻象之表者，不可独契此语。

【译文】

燃起香读书，人间俗事都不在心中。帘外花朵在飘落，月亮悄悄爬上松梢。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推开窗子仰视，只看到星河耿耿，云朵飞舞，比白天还要美得多。若不能澄心静虑，体会到天地、人生变幻之意，是不可以体悟到这境界的。

纸窗竹屋，夏葛冬裘，饭后黑甜，日中白醉，足矣！

【译文】

以纸为窗，以竹做屋，夏天穿葛布之衣，冬天有裘皮之衣，饭后安睡，中午温暖如醉，足够了！

收碣石之宿雾，敛苍梧之夕云。八月灵槎，泛寒光而静去；三山神阙，湛清影以遥连[2]。

【注释】

[2]“收碣石”一段：出自宋代阮昌龄《海不扬波赋》。ft

【译文】

收敛起碣石山昨夜的雾气，收敛起苍梧山傍晚的云彩。八月仙人的小船，在泛着寒光的海面上安静离去；三山的神阙，在清澈的海面上遥遥留下影子。

空三楚之暮天，楼中历历；满六朝之故地，草际悠悠[3]。

【注释】

[3]“空三楚”四句：摘自唐代黄滔《秋色赋》。ft

【译文】

使得三楚之地的天空空阔，楼阁中的一切清晰在目；六朝故地，满是秋色，荒草悠悠。

秋水岸移新钓舫，藕花洲拂旧荷裳。心深不灭三年字[4]，病浅难销十步香。

【注释】

[4]三年字：《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置书怀袖中，三年字不灭。”指时刻不忘。ft

【译文】

新造的钓船在秋水中慢慢飘荡，藕花洲的荷叶轻拂旧时衣衫。心愿深深从来不曾忘掉，身有微恙，难以消受这十步香的香气。

翠微僧至，衲衣皆染松云；斗室残经，石磬半沉蕉雨。

【译文】

僧人从深山中来，僧衣之上都染着松树的翠色和云霞之气；斗室之中阅读未完的经卷，石磬的声音一半沉没在敲打芭蕉的雨声中。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译文】

黄鸟多情，常常唤醒在醉梦中的人；白云意态懒散，偏偏来到偏僻的地方对幽人展现其妩媚。

美女不尚铅华，似疏云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译文】

美女不以涂抹铅华为美，似疏朗的云朵映衬着淡淡的月色；禅师不坠入空寂，如碧池之中开出青色的莲花。

肥壤植梅花，茂而其韵不古；沃土种竹枝，盛而其质不坚。

【译文】

以肥沃的土壤种植梅花，虽然茂盛但是韵味却不古朴；以肥沃的土壤种植竹子，虽然茂盛但是竹质却不坚实。

竹径松篱，尽堪娱目，何非一段清闲？园亭池榭，仅可容身，便是半生受用。

【译文】

竹林小径、松枝篱笆，足可以悦目，岂止是一段清闲风景？园中的小亭、池中的台榭，小到仅可容身，便可供半生享用。

绿染林皋，红销溪水。几声好鸟斜阳外，一簇春风小院中。

【译文】

山林及水边高地都染上了绿色，溪水中满是飘落的花瓣。几声悦耳的鸟鸣回荡在夕阳外，一簇春风飘扬在小院中。

有客到柴门，清尊开江上之月；无人剪蒿径，孤榻对雨中之山。

【译文】

有客来到寒舍，斟满酒杯，对着江上明月共饮；无人走过荒凉的小径，孤独的一张床榻，正对着雨中的青山。

涧口有泉常饮鹤，山头无地不栽花。

【译文】

涧口有泉水，仙鹤常常前来饮水，山头所有的地方都栽种着花木。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

【译文】

清瘦的竹子如同隐士，而幽静的花朵如同处女。

晨起推窗，红雨乱飞，闲花笑也；绿树有声，闲鸟啼也；烟岚灭没，闲云度也；藻荇可数，闲池静也；风细帘青，林空月印，闲庭悄也。山扉昼扃，而剥啄每多闲侣；帖括困人，而几案每多闲编。绣佛长斋，禅心释谛，而念多闲想，语多闲词。闲中滋味，洵足乐也。

【译文】

早晨起来推开窗子，落花飞舞，那是花儿悠闲含笑；绿树丛中传来声音，那是鸟儿自在啼鸣；池中水草荇菜历历可数，是池水悠闲无波；微风轻拂，帘色青葱，林间空旷，月亮朗照，是闲庭静悄悄。山野柴门白天关着，敲门的也多是悠闲无事的朋友；应试的科举文章令人困倦，而案几之上多闲书。绣着佛像，终年吃素，禅心佛理，而意念中多闲想，言语中多闲词。悠闲境界的滋味，实在是很快乐。

雨中连榻，花下飞觞，进艇长波，散发弄月。紫箫玉笛，飒起中流，白露可餐，天河在袖。

【译文】

雨中连榻而坐，花下飞觞痛饮，驾起小船在连绵的波浪中戏水，披发赏月。紫箫玉笛的旋律，忽然从中流响起，只觉得白露可食，天河似乎在自己的衣袖之中。

午夜箕踞松下，依依皎月，时来亲人，亦复快然自适。

【译文】

午夜时分在松树下随意闲坐，皎洁的明月似乎有依依不舍之态，时时前来与人亲近，也足以令人感到快乐惬意。

中郎赏花云：“茗赏上也，谈赏次也，酒赏下也。茶越而崇酒，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

【译文】

袁中郞谈赏花说：“喝茶赏花为上，清谈赏花为次，饮酒赏花为下。那些宫廷的御酒、越地的茶叶及一切平庸不雅无味的话，都是花神所深恶痛绝、严加斥责的。宁可闭口不言呆坐，也不要惹花神恼怒。”

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寒花宜初雪，宜雨霁，宜新月，宜暖房；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浓阴，宜竹下，宜水阁；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边。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了不相属，比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

【译文】

赏花要讲究地点和时间，如果不讲究时间或随便请客人观赏，都是莽撞冒犯的。赏寒冷的秋季开的花，适宜在雪刚下、雨刚晴、新月朦胧或是在暖房中；赏温暖的春季开的花，适宜在晴天、微带寒意之天或者是在华美的厅堂之上；赏暑热的夏天开的花，适宜在雨后、凉风过后、好树浓阴中、竹林下或者水阁中；赏凉爽的秋季开的花，适宜在凉爽的月下、夕阳的余晖中、空空的台阶上、长满苔藓的小径上，或者是古藤奇石边。若是不管风雨阳光，不选择好地点，神气又散漫，全然不在心上，与在青楼或酒馆中看花，有什么区别呢！

云霞争变，风雨横天，终日静坐，清风洒然。

【译文】

云影霞光争相变幻，风雨横越天空，终日安静地坐着，只觉得清风凉爽。

马蹄入树鸟梦坠，月色满桥人影来。

【译文】

马蹄声传入树林，将鸟儿从梦中惊醒；月色洒落桥头，隐隐有人踏月归来。

无事当看韵书，有酒当邀韵友。

【译文】

无事的时候该看看风雅的诗书，有酒的时候该邀请清雅的诗友。

红蓼滩头，青林古岸，西风扑面，风雪打头，披蓑顶笠，执竿烟水，俨在米芾《寒江独钓图》中。

【译文】

红蓼花在滩头开放，苍青的树林掩映着古老的堤岸，秋风扑面而来，风雪打在头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鱼竿去烟水迷蒙的江上钓鱼，俨然就像在米芾所画的《寒江独钓图》中。

秋风解缆，极目芦苇，白露横江，情景凄绝。孤雁惊飞，秋色远近，泊舟卧听，沽酒呼卢，一切尘事，都付秋水芦花。

【译文】

在秋风中解开小舟的缆绳，荡舟而去，纵目远眺，芦苇丛生，白露连江，情景非常凄清。孤雁受惊飞起，远山近水都是秋色，把小船泊下，安安静静地卧听秋声，喝酒博戏，尘世间的所有事，都交付给这秋水与芦花。

设禅榻二，一自适，一待朋。朋若未至，则悬之。敢曰：“陈蕃之榻，悬待孺子；长史之榻，专设休源[5]。”亦惟禅榻之侧，不容着俗人膝耳。诗魔酒颠，赖此榻袪醒。

【注释】

[5]休源：即南朝梁人孔休源，为晋安王长史，王于斋中特设一榻，曰“此是孔长史坐”。ft

【译文】

设两张禅榻，一是自己用，一是招待朋友。朋友若是没有来，就挂起来。正可说：“陈蕃的床榻，是专门待徐孺子徐稚来访；晋安王府中的床榻，是专为孔休源而设。”而且我这床榻旁边，不允许俗人坐卧。为诗为酒而癫狂的人，靠此榻来去魔醒酒。

春夏之交，散行麦野；秋冬之际，微醉稻场。欣看麦浪之翻银，积翠直侵衣带；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欲溢尊罍[6]。每来得趣于庄村，宁去置身于草野。

【注释】

[6]尊罍（léi）：泛指酒器。ft

【译文】

春夏之交，在野外麦垄之间散步；秋冬之际，在打谷场上喝到微熏。欣然看麦浪如波翻滚，积聚的青翠之色浸润着衣带；畅快地看到芬芳的稻谷覆盖场地，新酿的美酒将要溢出壶盏。每次到村庄中都得到无穷的乐趣，宁愿离开官场，置身于这样的草野之中。

问客写药方，非关多病；闭门听野史，只为偷闲。

【译文】

询问客人开药方，不是因为多病；闭门听讲野史，只是为了偷得浮生半日闲。

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小趣。

【译文】

一年将尽，风雨令人感到凄凉，纸窗竹屋之中，一盏青灯发出微光，不时可于此情景得到小小的乐趣。

山鸟每夜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间率真漏声也。

【译文】

山中的鸟儿每夜到五更天就喧闹鸣叫五次，称之为报更，这大概是山间最自然的报时声。

仙人好楼居，须岧峣轩敞，八面玲珑，舒目披襟，有物外之观，霞表之胜。宜对山，宜临水；宜待月，宜观霞；宜夕阳，宜雪月。宜岸帻观书[7]，宜倚槛吹笛；宜焚香静坐；宜挥麈清谈。江干宜帆影，山郁宜烟岚；院落宜杨柳，寺观宜松篁；溪边宜渔樵、宜鹭鸶，花前宜娉婷、宜鹦鹉。宜翠雾霏微，宜银河清浅；宜万里无云，长空如洗；宜千林雨过，迭嶂如新；宜高插江天，宜斜连城郭；宜开窗眺海日，宜露顶卧天风；宜啸，宜咏，宜终日敲棋；宜酒，宜诗，宜清宵对榻。

【注释】

[7]岸帻：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态度潇洒，或衣着简率不拘。ft

【译文】

仙人喜欢住在楼上，楼要高峻宽敞，四壁窗户轩敞，室内通彻明亮，放眼远望，使胸襟开阔，有出尘脱俗之景观，是云霞之外的胜景。楼宜对着山，宜临着水；宜待月，宜观赏霞光；宜沐浴落晖，宜欣赏雪月。宜衣着闲适读书，宜倚栏吹笛；宜焚香静坐，宜挥着麈尾清谈。江中宜有帆影，山间宜有烟霞之气；院落宜有杨柳，寺庙中宜有松竹；溪边宜有渔樵、宜有鹭鸶，花前宜有美女娉婷、鹦鹉学语。宜翠雾霏霏，宜银河清浅；宜万里无云，长空清澈如洗；宜雨过千林，重叠的山峦焕然如新；宜高耸入云，宜斜连城郭；宜开窗眺望海上日出，宜脱帽卧听天风；宜长啸，宜吟咏，宜终日下棋；宜饮酒，宜赋诗，宜在清静的夜晚对榻夜谈。

杨花飞入珠帘，帨巾洗砚；诗草吟成锦字，烧竹煎茶。良友相聚，或解衣盘礴，或分韵角险，顷之貌出青山，吟成丽句，从旁品题之，大是开心事。

【译文】

杨花飞入珠帘，拿起巾帕，清洗砚台；诗作吟成锦字回文，燃起竹子，煮茶待客。好友相聚，有的解开衣服岔腿而坐，有的分韵比赛赋诗，不一会儿就绘出了青山，吟出了优美的诗句，然后在旁边品评题字，真是非常开心的事。

小桥月上，仰盻星光，浮云往来，掩映于牛渚之间，别是一种晚眺。

【译文】

小桥横卧，新月初升，仰望星光，看到浮云往来飞舞，于牛渚山和长江之间遮掩映衬，是别有韵致的晚眺。

明窗净几，好香苦茗，有时与高衲谈禅；豆棚菜圃，暖日和风，无事听友人说鬼。

【译文】

窗明几净，有好香和苦茶，有时与高僧谈禅；豆棚之下，菜圃之中，太阳和煦，和风吹拂，闲来无事，听友人说鬼故事。

花事乍开乍落，月色乍阴乍晴，兴未阑，踌躇搔首；诗篇半拙半工，酒态半醒半醉，身方健，潦倒放怀。

【译文】

花儿忽开忽落，月色忽阴忽晴，余兴未尽，徘徊而惆怅；诗篇半好半坏，喝酒之态半醉半醒，身体还好，不妨无拘无束开怀而乐。

石上藤萝，墙头薛荔，小窗幽致，绝胜深山，加以明月清风，物外之情，尽堪闲适。

【译文】

石上爬着藤萝，墙头布满薛荔，小窗自有清幽的韵致，远胜深山中，再加上明月和清风，一派世外的超脱之情，尽可以闲散适怀。

出世之法，无如闭关。计一园手掌大，草木蒙茸，禽鱼往来，矮屋临水，展书匡坐，几于避秦，与人世隔。

【译文】

出离尘世的方法，没有比得上闭门谢客了。开辟一个小小的园子，草木葱茏，飞禽游鱼往来其中，低矮的茅屋临着流水，打开书端坐，几乎就像是避秦时战乱而进入桃源的人，与人间隔绝。

临流晓坐，欸乃忽闻[8]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注释】

[8]欸乃：摇橹声。ft

【译文】

清晨在水边坐着，忽然听到传来摇橹的欸乃之声，山川情怀，顿时被激发出来，在心中回荡，令人情不自禁。

午夜无人知处，明月催诗；三春有客来时，香风散酒。

【译文】

夜半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明月前来催人诗兴；春天有客人来时，风中散发着酒香。

何处得真情？买笑不如买愁；谁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过。

【译文】

何处才能寻到真情？买人欢笑不如为人排愁；谁能誓死效力？任用有功之人不如任用有过之人。

芒鞋甫挂，忽想翠微之色，两足复绕山云；兰棹方停，忽闻新涨之波，一叶仍飘烟水。

【译文】

才把草鞋挂起来，忽然想起苍翠的山色，两脚又在山云间徘徊；小船刚刚停下，忽然听到新涨的水波声，一叶扁舟又重新在烟水间飘荡。

旨愈浓而情愈淡者，霜林之红树；臭愈近而神愈远者，秋水之白蘋。

【译文】

旨趣越浓而情意越淡泊的，正如经霜之后林中的红叶；香味越近而神韵越悠远的，正如秋水之上的白蘋。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译文】

深秋的山间馆舍，野鹤悲鸣，直到月色将残；暮春的江畔园林，杜鹃悲啼，直到落花之风止息。

晚村人语，远归白社之烟[9]；晓市花声，惊破红楼之梦。

【注释】

[9]白社：泛指隐士居住处。ft

【译文】

傍晚村人语笑喧哗，远远归去到升起炊烟的居所；清晨市上的卖花声，惊醒了红楼中的绮梦。

高卧酒楼，红日不催诗梦醒；漫书花榭，白云恒带墨痕香。

【译文】

高卧在酒楼之上，红日不会催醒诗梦；在花榭之中漫然品题，白云常带着墨痕的香气。

相美人如相花，贵清艳而有若远若近之思；看高人如看竹，贵潇洒而有不密不疏之致。

【译文】

看美人如看花，贵在清雅艳丽，而有似近似远的情思；看高人就像看竹，贵在潇洒，而有不密不疏的韵致。

寻芳者追深径之兰，识韵者穷深山之竹。

【译文】

寻找芳草的人，追寻到幽深的小径边的兰花；懂得雅韵的人，看遍了深山中的翠竹。

逸字是山林关目，用于情趣，则清远多致；用于事务，则散漫无功。

【译文】

“逸”字是隐居山林最重要的特点，用之于情趣，就会清雅悠远而多韵致；但用之于事务上，就会散漫没有效果。

宇宙虽宽，世途眇于鸟道；征逐日甚，人情浮比鱼蛮。

【译文】

宇宙虽然广阔，但人生之路却比鸟道还要窄；争名夺利，一天比一天严重，人心就像渔夫所驾的小船一样飘浮不定。

高士岂尽无染？莲为君子，亦自出于污泥；丈夫但论操持，竹作正人，何妨犯以霜雪？

【译文】

高洁之士怎么可以完全脱离世俗呢？莲花是花中君子，也是从污泥中长出来的；大丈夫只论操守，像竹子一般正直，即使受到风霜雨雪的欺凌，又有何妨？

急不急之辨，不如养默；处不切之事，不如养静；助不直之举，不如养正；恣不禁之费，不如养福；好不情之察，不如养度；走不实之名，不如养晦；近不祥之人，不如养愚。

【译文】

急于辩白那不紧要的事，不如保持沉默；处理不太切实的事，不如保持安静；帮助不义的举动，不如涵养正气；挥霍不必要的花费，不如修养福气；喜好不合情理的调查研究，不如培养气量；传扬不合实际的名声，不如韬光养晦；亲近不善的人，不如保持愚拙。

中华经典藏书

菜根谭

杨春俏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修身

应酬

评议

闲适

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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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菜根谭》是晚明时期的一部清言小品集，长期以来并未受到国人的特别重视，只是作为众多劝世书中的一本而在世间流传。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海外兴起一股《菜根谭》热潮，尤其是在日本，这本语录体古籍被列为开展企业管理、行为科学等新兴学科研究和实践工作的必读参考书。随着这股热潮返回国内，《菜根谭》也逐渐受到时人关注。

一般认为，《菜根谭》的作者是明代文人洪应明，字自诚，号还初道人，里贯不详，生活在嘉靖、万历年间。他是一名儒生，早年热衷仕途功名，经历或目睹了宦海中的惊涛骇浪；晚年退隐山林，倾心佛门，过着普通民众的生活。《菜根谭》最初收录在明人高濂的《雅尚斋遵生八笺》中，根据该版序言，大约成书于万历十九年（1591）前后。万历三十年（1602）前，洪应明曾在南京秦淮河一带居住，写成记载“荒怪之谈”的《仙佛奇踪》，还编过几本以警句教言为内容的劝世书，不过得以流传后世并产生广泛影响的只有这本《菜根谭》。

从性质上看，《菜根谭》是一部格言体的人生智慧书。作者糅合了儒家的中庸与安贫乐道、道家的无为与重生轻物、释家的出世与空寂幻灭等思想观念，融入自身的体验与感悟，同时又反映时代的发展潮流、迎合民众的审美需要，把传统的道德规范推广为民众的生活准则，向人们提供修身养性、涉世待人的经验和方法。书中内容极为庞杂，“有持身语，有涉世语，有隐逸语，有显达语，有迁善语，有介节语，有仁语，有义语，有禅语，有趣语，有学道语，有见道语”（三山病夫通理《菜根谭序》），“其谭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于孔兼《菜根谭序》），从方方面面教导人们如何超越现实人生的苦难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正心、修身、养性、育德，让自己能够正义有效而又悠闲从容地活在世间。大体来说，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如何做好自己　在古代儒家知识分子的理想人生设计中，“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和起点，而且当“治平”理想无法实现时，陶冶身心、涵养德性、努力成为人格品性上趋于完美的君子，也可以成为士人的终极理想。《菜根谭》全书表现出对宏图大业、高情远志的消解与疏离，书中首列“修身”这一类目，此类条目约占全书篇幅的十分之一，另有一些或多或少涉及“修身”的条目，散见于其他类目之下，足见作者对“独善其身”、塑造“精金美玉的人品”的特别关注。具体来说，强调要有长远的眼光和通达的胸怀，能够“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将个体的有限生命放到历史长河中去衡量审视，确立正确的价值观念，从而看轻世俗的名利权势、浮华荣耀，忍受道义之路上的寂寞与孤独；提出了修身的系列原则，比如标准要严格（“一念过差，足丧生平之善；终身检饬，难盖一事之愆”），工夫要细密（“无事便思有闲杂念想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要时时检点、持之以恒等；特别强调通过静观其心、自我省察的修身方法，去除物欲、识见对心体的障蔽，恢复其明珠、明月、明镜般的本来面目，这显然受到明代中后期流行的禅宗与心学思想的影响。

如何涉世待人　虽然《菜根谭》中几乎没有任何具体时代的影子，而且除了偶尔引用明代心学先驱白沙先生陈献章、北宋理学家邵雍和唐代诗人杜甫等人的诗文作品，也绝少提到特定的人物和事件，却隐约可见明代中后期所特有的社会现实与人情世态。这一时期，政治环境黑暗恶劣，朝廷内外党派林立，权奸斗争激烈残酷；商品经济的萌芽与发展，向世人展现了空前的物质繁荣，也带了重利轻义、追逐物欲享乐等思想倾向，传统道德观念面临着严重的挑战。在《菜根谭》作者的眼中，这个世界危机重重、冰冷险恶，到处隐藏着随时可能射向自己的神弓鬼矢，到处张布着随时可能身陷其中的地网天罗；这个世界里的人们贪婪自私、阴险狡诈、冷酷无情，他们会与骨肉至亲反目成仇，会对知交好友按剑相向，会损人不利己地去污蔑中伤那些名声昭著、才德盛美的人。佛家说“世界是苦海”，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在《菜根谭》的作者看来，两者无疑皆是。作者认为，人无法控制和改变自己所生存的环境，却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待人处世的策略：要尽量活得低调谨慎，收敛光芒，掩藏才华，逃避声名，时刻提防潜伏在背后的射影之虫；要和光同尘，随俗应世，绝不能摆出一副“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另类模样；要有包容的气度和“糊涂”的本事，“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待人要宽容和气，处事要圆融变通；要奉行恕道，懂得换位思考，能够站到别人的角度想问题；要让自己的心体如明镜止水般澄澈，意气如丽日光风般平和，用自心的圆满与宽平，去超越充满缺陷的世界、险恶邪僻的人情……这些处世技巧反映了作者对世情人性的深刻理解与认识，虽然未免有工于心计、偏于消极之嫌，但其出发点无非是苟全性命于乱世，而且即使在看透世情冷漠污浊之后，却始终要求自己尽力做个好人，其情可悯，其法可效，这是此书问世后不断被视为枕中之秘的主要原因。

如何过好生活　明代几乎自立国之初，就确立了“非科举毋得与官”的人才选拔制度，从而造就了一个空前规模的士人阶层。明朝中叶以后，日趋激烈的科场竞争粉碎了绝大多数读书人“学而优则仕”的梦想，捧着圣贤之书老死林下，成为他们注定的命运。恶劣的制度环境，也挤压了那些有幸跻身仕途者的政治生存空间，很多人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退隐之路。与此同时，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传统的士文化与逐渐兴起的市民文化碰撞融合，知识分子需要重新寻找切合身份的生活方式。《菜根谭》向这些“士君子”们展现了一种自然闲适的理想生活：或隐居荒僻幽静的山林，在袅袅炉烟、悠悠茶香中品读圣贤之书，幕天席地，畅快饮酒，放浪形骸，醉卧落花，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体悟禅机妙理；或居于红尘闹市，混迹俗世却不沾染丝毫俗气，赋诗饮酒却不迷恋清泉山石，听任他人争名逐利却不对其嘲笑鄙夷，自己过得恬静淡泊却不自炫清高。这种生活方式以超越世情俗欲之念、消解功名富贵之心、深谙知足知止之道为前提，混合了儒家的“独善其身”、道家的“和光同尘”以及禅宗的“日常生活是道”等理念，对古代知识分子颇具吸引力。当现实迫使他们生活在落魄失意之中，他们要用高雅的情调去弥补平庸生活的缺憾；当商品经济的发展向世人展现了空前物质化、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他们也需要保持一种淡泊超逸的精神姿态，勉励自己无挂碍地走过物欲横流的俗世。

如何面对命运　古人认为，冥冥之中有个神秘的上天，主宰着人类的祸福、穷通和寿夭，决定着每一个人的命运。不过，在不同时代和不同人的观念中，这个“天”的性格表现得并不一致：他可能用无所不在的眼睛密切注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用超越世俗的权力对人间的善恶做出终极审判，所以他是客观、公正而充满理性的；他也可能随心所欲、反复无常、冷漠无情，常常做些“播弄英雄、颠倒豪杰”的莫名其妙之事，而且不仅不能奖善惩恶，甚至让恶者得意猖狂、让善者遭遇坎坷，还喜欢利用人性弱点，布下机关陷阱，设置“钓鱼”圈套，引诱那些脆弱的人们自投罗网。《菜根谭》中对于“天”的态度充满矛盾，一方面反复强调“天之机缄不测”，流露出对“天”的不信任感；另一方面又认为“人之精爽常通于天，天之威命即寓于人”，人只要能够克制欲望、坚定信念、居安思危、自求多福，“天亦无所用其伎俩”，人可以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这种挣脱命运安排、“操纵在我，作息自如”、争取自由主动的意识，还是颇为鼓舞人心的。

许多人不满于《菜根谭》把人世、人事看得太冷，琢磨得太透，不满于作者或翻来覆去地唱高调，或时不时地出阴招儿，或絮絮叨叨地说些消极灰暗的人生哲理。可是，当我们设身处地站到《菜根谭》作者的角度去思考，理解了他所生活的时代、所面对的世界，就会对他所做出的人生抉择充满同情，对他勉励自己达到的人格境界充满敬意。“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物”，这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一句名言，许多“老生常谈”，其实正是人生的智慧经典，《菜根谭》亦是如此。这是一部“过来人”之书，人世间的许多道理，总是要“过来”之后，回头细想，方才明白，可惜人生是无法重来的，所以前人的智慧对我们来说才更弥足珍贵。

至于“菜根”之名，作者本人未做解释，世人对此存在多种说法：

一种说法认为来自宋人汪革“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的名言。汪革字信民，是宋代江西诗派代表人物，为人方正，生活清贫却乐在其中。南宋理学家朱熹欣赏其人其语，曾为之作批注说：“学者当常以‘志士不忘在沟壑’为念，则道义重而计较死生之心轻矣。况衣食至微末事，不得未必死，亦何用犯义犯分、役心役志，营营以求之耶！某观今人，因不能咬菜根而至于违其本心者众矣，可不戒哉！”蔬菜之根，通常质地粗劣、滋味寡淡，贫家以此度日，富人难以下咽。汪信民以“咬菜根”代指艰苦的生活条件，认为一个人如果能够抑制口腹之欲、忍受物质上的清贫，必能顽强地适应各种困境，从而把握人生真谛，有所成就。

洪应明的好友于孔兼则在《菜根谭序》中说：“‘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这似乎是将汪革的说法又引申一步。在他看来，“菜根”不仅代表着作者所曾经历过的种种风波险阻、清苦艰辛，也暗示着作者自警自立、自强不息的意志，所以他说“菜根中有真味也”。

到了清代乾隆年间，三山病夫通理应邀为此书重刻本作序。他老实承认自己对此书一无所知，既不知洪应明为何许人，亦不知题名“菜根”何所取义，所以只能写下自己的理解：“菜之为物，日用所不可少，以其有味也；但味由根发，故凡种菜者必要厚培其根，其味乃厚。是此书所说世味及出世味，皆为培根之论，可弗重欤？又古人云：‘性定菜根香。’夫菜根，弃物也，而其香非性定者莫知。如此书人多忽之，而其旨唯静心沉玩者方堪领会。”他认为，一方面，因为菜之味由根发，所以“培根”对“菜味”至关重要；书中那些人生感悟亦是修身养性的“培根之论”，所以值得世人重视。另一方面，菜根之香非性定者不能体会，此书被人忽视的命运恰如被人轻弃的菜根，所以对于书中那些平淡朴素而又通达深刻的道理，读者需要静心定性，细细玩味。

由于《菜根谭》采用了开放性的编纂形式，全书没有严密的逻辑联系，所以极大地方便了流传过程中不同刊刻者对其进行重编与补辑工作，现存版本多达二十余种，大致分为两个系统：一种不分卷，分为前、后两集，共362条；另一种分前、后两卷，又分为修省、应酬、评议、闲适、概论五个部分，共408条。现存明刻本属于前一系统，大部分清刻本属于后一系统。两个系统不仅在编排形式上差异显著，条目数量和内容亦相去甚远，仅有半数条目基本重合。总体来看，在两个版本系统中，《菜根谭》一书的性质并未发生变化，所要传达的思想也没有本质差别；前一系统的版本更接近原作面貌，后一系统相对来说更方便阅读，所以我们此次也采用后一系统中的刻本，即武进陶湘1927年序刻的《还初道人著书二种》之一的《菜根谭》刻本。随着时代变迁，《菜根谭》中一些观念已经显得极其消极陈腐，没有多大意义，而且书中许多条目翻来覆去表达相似的思想内容，所以我们从中精选264条，进行注释、翻译和点评，使之既能展示古代人的人生智慧，又贴近当代人的现实生活。

由于笔者学力有限，书中定多谬误，切望读者批评指正。

杨春俏
2016年1月

修身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1]，定从烈火中煅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2]，须向薄冰上履过。

【注释】

[1]精金美玉：比喻纯洁完美的人或事物。精金，精炼的金属，亦指纯金。

[2]掀天揭地：犹言翻天覆地。比喻声势浩大或本领高强。ft

【译文】

想要成就纯金美玉的人格品行，必定要经历烈火锻炼般的磨砺；想要建立轰轰烈烈的丰功伟绩，必须要体尝过如履薄冰的艰辛。

【点评】

崇高品行需要经过磨炼，宏伟事业需要经受考验，此处表达的意思无非如此。作者用对仗工整的联语，上联讲修身，下联讲立事，用“精金美玉”形容人品纯洁完美，用“掀天揭地”极言功业轰轰烈烈，复以烈火烧煅、足履薄冰两个比喻，形象说明品德修养与建功立业的过程，把原本简单的意思表述得巧妙精工，这是贯穿《菜根谭》全书的特点，也是此书广为流传的原因之一。

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防之当如渡海浮囊[3]，勿容一针之罅漏[4]；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5]，须假众木以撑持。

【注释】

[3]浮囊：渡水用的气囊，以牛皮或羊皮制成，束于腋下，为人提供浮力。

[4]罅（xià）漏：裂缝和漏穴。

[5]宝树：佛教语。指七宝之树，即极乐世界中以七宝合成的树木。泛指珍奇的树木。ft

【译文】

假如一念之差而做了错事，便会觉得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错的，因此必须谨防差错，就像借以渡海的浮囊，不容许出现一个针尖儿大的孔洞；各种好事全都做过，方能使人一生无愧无悔，因此需要努力修行，就像西方极乐世界中凌云的七宝之树，必须凭借众多林木来支撑和护持。

【点评】

《易·系辞》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一个人不逐渐积累善德，不足以成就美名；不逐渐积累恶行，也不至于毁灭自己。古人又说：“士有百行，可以功过相除。”此处却说一念之错会使百行皆错，万善齐全才能一生无愧，意在强调修身养德是慎重和恒久工夫，必须行善勿怠，除恶勿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为了形象说明这个意思，作者打了两个比方：戒除错误念头，必须像提防渡海浮囊上的漏气，连针眼大小的缝隙都不能放过；勉励多行善事，因为所行的每件善事都像一株树木，最终才会支撑起凌云的宝树。

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过举自稀；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非心自息。

【译文】

匆忙之中的所作所为，经常用空闲时间事先检查审视，错误的举动自然就少了；行动时的意念想法，预先在安静时缜密地筹划料理，错误的想法自然就停息了。

【点评】

自省是修身的重要方法。要把自省工夫落到实处，需要主观上具有这种意识，也需要客观上的必要条件。人生中难免匆忙动荡，人在这种状态下容易忽略自省，结果往往因为忙乱中无暇细想而出现差错，因为动荡中放松自制而滋生杂念。因此，修身也要讲究“时间管理”，要有意识地充分利用闲暇时间总结经验教训，利用安静时刻消除各种杂念，一旦忙乱起来，才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为善而欲自高胜人，施恩而欲要名结好，修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此皆是善念中戈矛、理路上荆棘[6]，最易夹带、最难拔除者也。须是涤尽渣滓，斩绝萌芽，才见本来真体。

【注释】

[6]戈矛：戈和矛。亦泛指兵器。此处指对善念造成伤害的因素。ft

【译文】

做好事却想借此抬高自己、胜过别人，施恩惠却想借此谋求声名、交结友好，建功立业却想以此惊世骇俗，树立节操却想以此标新立异，这些想法，都是善念中隐藏的戈矛、理路上陈列的荆棘，是最容易夹杂在人心之中、最难以拔除干净的东西。必须涤清所有私心杂念、彻底斩绝萌芽，真实的本体方能显现出来。

【点评】

修身的最大障碍来自自身，人最难战胜的正是自己。为善、施恩、修业、植节，立志修身之人都会注意在这些方面下工夫，却未必注意反思自己做这些事情的动机。如果做好事是为了显得比别人更好，施恩惠是为了拉拢与别人的关系，建功立业是为了惊世骇俗，培植品节是为了标新立异，都是动机不纯，只做表面工夫，不仅难成正果，而且可能误入歧途。更麻烦的是，这些并不纯粹的动机可能并非出于人的主观故意，而是无心夹带的结果，所以就更难发现和清除。意识到这一点，就要下定决心，处处留心，从思想上彻底斩断这些私心杂念，扫清修身立德之路上的障碍。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7]。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注释】

[7]心境：佛教语。指意识与外物。芥蒂：比喻积在心中的怨恨、不满或不快。ft

【译文】

能轻视富贵，却不能轻一轻艳羡富贵之心；能看重名义，却又更看重追求名义之念。这是对待具体事务的尘俗之气未能扫除，内心深处的私情杂念未能忘怀。这些念头如果不能拔除干净，恐怕就像原本压在草上的石头一旦搬走，杂草又会生长起来。

【点评】

有些人把轻视富贵挂在嘴上，甚至也有傲视权贵、仗义疏财之举，心底里却并没能真将富贵视为浮云，这是表里不一；有人声称自己看重名义，也有扶危济困、崇名重义之举，真正的动机却是让自己显得重视名义，这是沽名钓誉。要想真正成为高尚淡泊的人，必须明白到底应该“轻”什么、“重”什么，不能只做一些表面文章，要让自己真正拥有一颗纯洁正直的心。

纷扰固溺志之场[8]，而枯寂亦槁心之地[9]。故学者当栖心元默[10]，以宁吾真体；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11]。

【注释】

[8]溺志：使心志沉湎其中，即扼杀志向。

[9]槁心：此指心情冷漠，对一切事情无动于衷。

[10]元默：即“玄默”，指沉静无为。

[11]圆机：比喻超脱是非，不为外物所拘牵。ft

【译文】

纷乱骚扰的热闹场固然使人沉湎其中、扼杀志向，枯燥寂寞的冷静地也会使人心情淡漠、无动于衷。故而学者应当让心灵栖息在沉静无为之中，从而使真实的自我得到安宁；也应当让自己生活得舒心适意，快快乐乐，从而摆脱任何外物的牵绊。

【点评】

此处讲的是如何选择合适的修身环境。外界环境或纷乱喧嚣，或清冷寂寞，自然会对修行者产生影响，一般而言，后者有助于保持身心的宁静与恬适。不过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所以明代心学大师王阳明认为学者应以“渊默”作为总的原则，要注意摄养精神，保持气清心定、精明神澄的状态。众人嚣嚣，我独默默，中心融融，自有真乐。用“渊”养“默”，用“默”养“渊”，两相调适，才能出乎尘垢之外而与造物者游。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译文】

过去的错误绝对不可以保留，如若保留，残根余烬就会萌芽抽枝、死灰复燃，那样的话，尘俗之情终会累及思理情致；今天的正确绝对不可以坚执，如若坚执，沉渣余滓就会顽固难消、不能涤除，那样的话，思理情致反而转变成欲望的根苗。

【点评】

此处讲的是如何正确面对自己的错误做法与正确意见。对于过去的错误，要深刻反省、彻底消除，否则还有可能重蹈覆辙，这个道理很多人都能明白。可是人们常常忽略一点，就是对自己那些现在看起来正确的意见和做法，也不能一味坚持，否则就有可能发展出固执己见的毛病。孔子说自己要杜绝四种弊病，其中之一是“毋固”，就是这个道理。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想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到得从多入少、从有入无处，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译文】

没事做的时候，就反思自己是否有错乱无聊的念头和想法，有事做的时候，就反思自己是否有粗野浮躁的情绪和表现；得意的时候，就反思自己是否有骄傲自负的言辞和神色，失意的时候，就反思自己是否有怨恨不满的心绪和情怀。时时刻刻检察自己，等到上述缺点从多到少、从有到无的时候，才是学有所成的真兆头。

【点评】

北宗禅创始人神秀说过一首著名的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心是一个明净的本身，如明镜一般，可是却会被日积月累的尘埃遮蔽光明，所以修行过程就像拂去灰尘，必须持之以恒，丝毫不能懈怠。心学大师王阳明强调“省察克治”的工夫，认为省察克治之功，一时一刻也不能间断，要通过这种自我检查，把任何不符合道德要求的私心杂念扫除净尽，就像消灭盗贼一样。此处则是强调如何在特定情境下、针对特定问题反身修己：无事可做时，容易产生闲杂念头，要反省；有事忙碌时，容易心浮气躁，要反省；春风得意时，容易傲慢骄横，要反省；失意落寞时，容易怨天尤人，要反省。在有针对性的反省过程中，逐步消除自身的缺点，就能使自己成为道德高尚的人。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译文】

创立事业、建树功勋，每一件事都要从实地落脚起步，如若稍稍贪慕名声，便都成为奸伪之举；讲求道义、修养德行，每一个心念都应从虚处建立根基，如若稍稍计虑功效，就会落入尘俗之情。

【点评】

建功立业要务实，绝不能求名，否则取得成果，也是伪果；讲道修德要务虚，绝不能计功，否则纵想超越，难脱尘世。外向的立业建功、内在的讲道修德，囊括了古代知识分子的全部理想，如能做到，简直就是“内圣外王”的工夫；这一实一虚，从理论上说也很完美，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脚踏实地做事而不存有过分强烈的功名之念，加强道德修养却不以此作为沽名钓誉的工具，这是普通人比较容易达到的标准吧。

身不宜忙，而忙于闲暇之时，亦可儆惕惰气[12]；心不可放，而放于收摄之后[13]，亦可鼓畅天机[14]。

【注释】

[12]儆（jǐnɡ）惕：戒惧。

[13]收摄：收聚，注意力高度集中。

[14]鼓畅：鼓动并使畅达。ft

【译文】

人的身体不宜过于忙碌，但在闲暇时让自己稍忙一点儿，却可以提醒自己戒除怠惰之气；人的心神不可过于放纵，但在精神高度集中后稍微放松一下，却可以鼓动天赋灵机，使之更加畅达充沛。

【点评】

不让身体过于忙碌，但在悠闲中，又有意识地给自己找点儿事干，以免流于怠惰散漫；不让心神过于放散，但在紧张中，又有意识地让心情放松一下，从而使自己更加精神饱满。这闲中忙、忙中闲，放中收、收中放，调节身心，张弛有度，既能励志，又能养生。

钟鼓体虚，为声闻而招击撞；麋鹿性逸[15]，因豢养而受羁縻[16]。可见名为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学者不可不力为扫除也。

【注释】

[15]麋（mí）鹿：一指麋和鹿，一指麋。麋，哺乳动物。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但从整体来看哪一种动物都不像，所以也叫“四不像”。

[16]豢（huàn）养：喂养，驯养。羁縻（jīmí）：拘禁。ft

【译文】

钟鼓形体虚空，本来经不起多少外力，却因为声音传得远而招致撞击敲打；麋鹿天性超逸，本来喜爱自由自在的生活，却因为贪恋现成的食物而被人豢养起来。由此可见，名声是招灾惹祸的本源，欲望是消磨意志的媒介，学者不可不努力扫除名心利欲。

【点评】

钟鼓虚不受力，却因声音洪亮而遭受撞击；麋鹿性爱山林，却因贪恋食物而受人羁縻。人们从对这两种事物的观察中受到启发，认为名声会为自己招来祸患，欲望则使自己自投罗网，所以必须戒名戒欲，从而远离伤害，自由生存。庄子曾说，“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弗善也”，他是说沼泽边的野鸡走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走百步才能喝上一口水，可它丝毫不会祈求畜养在笼子里，因为生活在樊笼中虽然不必费力寻食，精力也很旺盛，却丧失了宝贵的自由，还有什么乐趣呢？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17]；一段不为的气节，是撑天撑地之柱石[18]。故君子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一缕一丝勿容贪冒[19]，便可为万物立命、天地立心矣[20]。

【注释】

[17]生民：养民。根芽：植物的根与幼芽。比喻事物的根源、根由。

[18]撑天撑地：顶天立地。柱石：顶梁的柱子和垫柱的础石。

[19]贪冒：贪得，贪图财利。

[20]立命：修身养性以奉天命。立心：树立准则。ft

【译文】

一点不忍为害的念头，是供养人民、生长万物的根源；一段有所不为的气节，是顶天立地、支撑局面的柱石。故而君子对一只虫豸蚂蚁那样的微小生灵都不忍加以伤害，对一根蚕丝线缕那样的微小利益都不允许自己贪图，能够做到这两点，就可以为造福万物而修身养性，以奉天命，就可以为天地树立准则。

【点评】

“为生民立极，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为前圣继绝学”，这是古代士人的崇高理想。个体需要具备什么样的基本素质，才有可能实现这一理想呢？就是仁和义。具有仁民爱物之心，就能时时关心民生疾苦，从百姓的利益出发；信守廉洁自律之义，就能坚持抑制私利贪欲，坚持不懈地追求公理和正义。

东晋宰相谢安小时候，跟在剡县做县令的大哥谢奕一起生活。谢奕性情粗豪，放诞不羁，喜好饮酒。县里有位老人犯了法，罪行倒也不重，谢奕就罚他喝酒，直喝得酩酊大醉，狼狈不堪，谢奕却还要他继续喝。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着青布裤子，坐在大哥膝边，说：“哥哥，这位老伯实在可怜，哪能这么做呀！”谢奕见三弟小小年纪便心怀悲悯，很受触动，收起那副滑稽胡来的模样，一脸严肃地对他说：“小家伙儿打算放了他吗？”于是把老人放了。谢安小小年纪就表现出对弱者的悲悯情怀，最终成为东晋时期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拨开世上尘氛[21]，胸中自无火炎冰兢[22]；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注释】

[21]尘氛：犹言灰尘烟雾。亦指尘俗的气氛。

[22]火炎：亦作“火焰”，本指物体燃烧时所发的炽热的光华，比喻严酷的斗争环境。冰兢：《诗经·小雅·小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以“冰兢”表示恐惧、谨慎之意。ft

【译文】

拨开世上那些尘俗气氛，胸中自然就没有如蹈烈火的严酷斗争、没有如履薄冰的戒惧谨慎；消除心中那些狭隘鄙俗的念头，眼前就常有朗月清风、不求自来的美景。

【点评】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曾让多少人感慨喟叹！挣扎在滚滚红尘中的人们，如何才能让自己的内心不在烈火寒冰中煎熬，怎样才能怡然自得地欣赏天高云淡、风清月朗的美景？其实解脱的钥匙只在一念之间，只有消除那些鄙俗的欲念，才能在心中为“美”留下空间，才能以旷达的心胸拥抱大自然，以审美的眼光欣赏大自然。

学者动静殊操、喧寂异趣，还是煅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存涵养[23]，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24]；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25]。

【注释】

[23]操存：执持心志，不使丧失。语出《孟子·告子上》：“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涵养：修身养性。

[24]鸢（yuān）飞鱼跃：《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后以“鸢飞鱼跃”谓万物各得其所。鸢，鸷鸟，属猛禽类。俗称鹞鹰、老鹰。

[25]处一化齐：意思是说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行为举止都不发生变化。ft

【译文】

修学之人，如果因为情势或动荡或宁静，行为操守就有所不同；环境或喧嚣或寂寥，宗旨意趣就发生变化，仍是因为所受的磨炼还不够精熟、心志精神还存在混杂错乱的缘故。必须要执持心志、修身养性，有一种仿佛凝定的云端雄鹰飞翔、静止的水中鱼龙潜跃的景象；或有一种烈风狂吹、骤雨急泻之处波澜恬淡、浪影沉静的风光，才能显现外界万般变化、我心始终如一的妙境。

【点评】

人的行为举止随外界条件的变化而发生变化，人的思想情绪受客观环境的影响而起伏波动，这是最为常见的现象。但是致力于修身养性的人却要力戒此弊，内心要始终如一地保持平稳的节奏，保持动中有静、恬淡安然的风光。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五子王徽之和第七子王献之皆为一时名士，两人曾经同处一室，屋中忽然着火，王徽之慌忙奔避，王献之神色恬然，不慌不忙叫来仆人，搀扶他走出屋子，与平时那种从容徐缓的举止没什么两样。二人平时难分高下，临事则见差别，舆论以此评定弟弟的气量优于哥哥。

心是一颗明珠。以物欲障蔽之，犹明珠而混以泥沙，其洗涤犹易；以情识衬贴之[26]，犹明珠而饰以银黄，其涤除最难。故学者不患垢病，而患洁病之难治；不畏事障[27]，而畏理障之难除[28]。

【注释】

[26]情识：感觉与知识，或指情欲，或指才情与识见。

[27]事障：佛教语，指贪、嗔、慢、无明、见、疑等之烦恼。

[28]理障：佛教语，谓由邪见等理惑障碍真知、真见。ft

【译文】

人心像是一颗明珠。用物质享受的欲望遮蔽心灵，犹如将明珠混在泥沙之中，要洗涤干净，还比较容易；用才情识见遮蔽心灵，犹如用白银和黄金装饰明珠，要洗涤干净，那就最困难了。故而修学之人不担心泥垢污染之病，而担心洁净无尘的毛病难于医治；不害怕具体的物件障蔽心灵，而害怕邪见理惑障碍真知的毛病最难消除。

【点评】

佛教认为“一切烦恼皆由心生”，还自心以本来清净，即为悟道，北宗禅创始人神秀说“心如明镜台”，需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就是不让尘垢污染障蔽了光明的本性。至于“障蔽”，佛教中分为事障和理障，事障使人在生死中轮转不已，理障阻碍人们觉悟正知正见。所谓“事障障凡夫，理障障菩萨”，破除理障比破除事障更为艰难。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洪应明把心比作明珠，源于物欲的事障像附着在明珠上的泥沙，容易洗涤干净，人们也愿意主动实施洗涤过程；至于那些源于知识的歪理妄见，就像镶嵌在明珠上的金银装饰，不仅难以清除，而且人们往往意识不到这种昂贵漂亮的装饰是更大的危害。

躯壳的我要看得破，则万有皆空而其心常虚，虚则义理来居；性命的我要认得真，则万理皆备而其心常实，实则物欲不入。

【译文】

作为躯壳的自我要能够看得十分透彻，这样才能看空世间万物，使自己的心灵经常处于虚空状态，心灵虚空，为人处世的正确道理才能进驻；作为本性的自我要体认得十分真切，这样诸般道理才能齐备，使自己的心灵经常处于充实状态，心灵充实，物质享受的欲望就不会侵入。

【点评】

追求义理、摒除物欲，是修身的两个重要方面，若想在任何一个方面有所成就，都要认认真真地修炼心本体。心学认为心体本空，不可添加一物，对任何东西都应该过而化之；若不能过而化之，就叫“有执”，就是被缠蔽遮障住了。去除缠蔽遮障的最有效办法就是把自己看成一个空空的躯壳，从而看空万物，让心体处于虚空状态，为义理留出空间。但是，一空百了也会流于“蹈虚病”，对治之法就是牢牢把握作为生命实体的自我，体悟到心体中本来就有天理，从而突破空虚，变得充实，以此阻挡物欲的入侵。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译文】

脸面上清扫开十层甲壳，眉毛眼睛才不会让人觉得可厌可恨；心胸中洗涤去数斗灰尘，言辞谈吐才让人觉得充满趣味。

【点评】

与人相处，如果缺乏应有的真诚，脸上就会罩着令人憎恶的虚伪假面，仿佛利箭穿不透的层层铠甲；与人交谈，如果没有高尚的境界，言辞就会庸俗鄙陋，让人感觉乏味不堪。只有尽力剥除虚伪的假面，彻底清除覆盖在心中的尘垢，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真诚而有品位的人。不过说来容易，行来何其难也！东晋高士刘惔任丹阳尹，著名隐士许询离开都城，跟他住在一起，住处床帷华丽，饮食丰盛，许询说：“若能保全此地，实在远胜我所隐居的东山啊。”刘惔说：“你若知道吉凶由人，我怎会不能保全此地呢？”刘惔的意思是说，自己崇尚清虚，对世俗功名毫不在意，绝不会自己招来祸患。王羲之当时恰好在座，认为他们的言谈或在意自身的安危享受，或标榜自己的道德节操，都是世俗之语，因此讥讽他们说：“如果巢父、许由见了稷、契，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刘、许二人听了都有愧色。

我果为洪炉大冶[29]，何患顽金钝铁之不可陶熔；我果为巨海长江，何患横流污渎之不能容纳[30]。

【注释】

[29]大冶：古称技术精湛的铸造金属器的工匠。

[30]渎（dú）：沟渠。ft

【译文】

如果我果真是规模宏大的熔炉、技术精湛的工匠，怎会担心不能陶铸熔炼坚硬的金属、粗劣的铁矿；如果我果真是巨大的海洋、浩瀚的长江，怎会担心不能包容收纳横溢的河流、污浊的沟渠。

【点评】

以洪炉大冶的热度熔铸任何顽金钝铁，以巨海长江的胸怀容纳所有横流污渎，这是作者希望展现给世界和世人的形象，也是作者为人处世的法则。《尚书·君陈》中说：“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社会上到处都有形形色色不完美的人，现实中随处可见污浊丑恶的现象，一味地鄙弃和拒绝，只能永远像个“愤怒的青年”；包容他们，影响和改变他们，才是成熟者应有的风度和心态。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出此入彼，念虑只差毫末[31]，而超凡入圣[32]，人品且判星渊矣[33]。人胡不猛然转念哉！

【注释】

[31]念虑：思虑。毫末：毫毛的末端。比喻极其细微。

[32]超凡入圣：谓脱离凡尘，修道成仙。此指达到登峰造极、超越凡庸的境界。

[33]星渊：天渊，比喻差别大。ft

【译文】

以积累货物钱财的心思积累学问，以追求功业名声的意念追求道德，以疼爱妻子儿女的心思疼爱父母，以保全爵号官位的策略保全国家，出离此念，进入彼念，两种思虑只差毫末，却可脱离凡尘、超越凡庸，人品也会天差地别。人们为什么不猛然醒悟、转变念头呢？

【点评】

学问广博、道德高尚、孝敬父母、保卫国家，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儒家士子。可是这高远的目标从何实现呢？洪应明认为关键在于人肯不肯去做，肯用何种心思去做。以积攒财物之心积累学问，必能持之以恒；以追求功名之念追慕道德，必能孜孜不倦；以爱恋妻子儿女之心敬爱父母，必能无微不至；以保全爵位之策保卫国家，必能深谋远虑。如此看来，做个凡夫俗子，或者成贤成圣，真的只在一念之间，可恨世人为何转不过这个念头呢？其实，《红楼梦》中跛足道人的《好了歌》说得最好：“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唯有金银忘不了”、“唯有娇妻忘不了”、“唯有儿孙忘不了”，即使忘了这几样东西就可成为长生不老、逍遥自在的神仙，世人也总是念念不忘，又怎能指望大家“猛然转念”、去做圣贤呢？

立百福之基，只在一念慈祥；开万善之门，无如寸心挹损[34]。

【注释】

[34]寸心：指心。旧时认为心的大小在方寸之间，故名。挹（yì）损：减少，缩小。ft

【译文】

要建立多福的基础，只需要一念之间的慈爱和善；要打开万善的大门，还不如稍稍压抑内心的私情杂念。

【点评】

许多人都想行善积福，那么，福基由何建？善门如何开？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就在自己的心念之间。北宋名相韩琦历仕三朝，道德崇高，功勋卓著，名垂青史。他任大名府知府时，有位下属呈上公文，最后忘记署名。韩琦看完后，顺手用袖子盖住公文，抬头和他谈话，讲完后又从容地把公文交还给他。这位下属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了个不小的错误，一面惭愧，一面感叹地说：“韩公真是天下的盛德之人哪！”韩琦一生行善无数，可是每当听到别人有一样小善，他必定说：“韩琦不如！”为善不欲人知，见善则如不及，这就是仁者与人为善之意。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

【译文】

事理因为别人谈起才能领悟的，虽然有所领悟，但是还有迷惑，总不如自己领悟来得明白清楚；兴致因为外在事物才能获得的，虽然能够得到，但是仍会失去，总不如自己得到的悠闲安乐。

【点评】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南宋大诗人陆游75岁时写给小儿子的一首诗，题目叫《冬夜读书示子聿》。诗人冬夜读书，有所感悟，对其子说：知识的获取，一是要肯花气力，二是要躬行实践。书本上得到的知识毕竟是间接的，即使牢牢记住了，却终归浅薄；要想真正深刻理解知识的真谛，必须亲自去躬行实践。做学问是这样，理解人世间的一切事理、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也不例外，自己了悟才是真了悟，自己获得才是真获得。真悟、真得的途径就是实践。

情之同处即为性，舍情则性不可见；欲之公处即为理，舍欲则理不可明。故君子不能灭情，惟事平情而已[35]；不能绝欲，惟期寡欲而已。

【注释】

[35]平情：公允而不偏于感情。ft

【译文】

众人意愿的相同之处，反映的就是人之本性，舍弃意愿，人的本性就不能显见；众人欲望的公共部分就是永恒伦理，舍弃欲望，天理道义就无法申明。故而君子不能消灭人的欲望，只能追求公允无私，不偏不倚；不能期望灭绝人性欲望，只能希望节制欲望、敛性收心而已。

【点评】

“存天理，灭人欲”是朱熹理学思想的重要观点之一，他认为“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为学”。明代中期，出现质疑理学、肯定情欲、追求个性解放的思潮，心学即为其中典型。受心学影响的《菜根谭》认为，情与性不可分割，众人皆有的情感就是与生俱来的人性；欲与理并不对立，众人共有的欲望就是伦理的范围。由此可见，从根本上灭情绝欲，是违背人性、违反天理的，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既不现实，也不合理。君子修身养性，应以公允无私、淡泊寡欲为目标，不能抛弃一切情感意趣，变得枯燥乏味、不近人情。

欲遇变而无仓忙，须向常时念念守得定；欲临死而无贪恋，须向生时事事看得轻。

【译文】

要想遭遇变故却无仓皇忙乱，必须在平常时候牢牢守住每一个心念；要想面临死亡而不贪恋生命，必须在活着时看轻每一件事情。

【点评】

生命由无数常规、琐碎的小事堆砌而成，却也难免突发意外事件。若想在遭遇突然变故时不至于仓皇忙乱，就要在平日里做每件事情时都认认真真；若想在临死时心无挂念，就要在平时生活中把关乎利益或得失的事情看轻看淡。这里强调的是平时工夫和积累效应，要求人们通过平时的持重，培养出变故时的镇定；通过平时的淡泊，来换取临死时的从容。《儒林外史》提供了一个反面例子：严监生临终之际，伸着两根指头就是不肯断气，众人乱猜乱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严监生却只管摇头。最后还是小妾走上前说：“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完挑掉一根灯草，严监生方才点点头，咽了气。这可真算得生时看不轻、临死有贪恋的典型了。

从五更枕席上参勘心体[36]，气未动[37]，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38]，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工夫。

【注释】

[36]心体：指思想。

[37]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主观唯心主义者用以指主观精神，宋代及以后的客观唯心主义者认为“气”是一种在“理”（即精神）之后的物质。

[38]三时：早、午、晚。谙（ān）练：熟习，熟练。ft

【译文】

躺在五更的枕席之上，审视参省自己的内心，此时精神上没有产生任何动荡，情绪上没有萌生任何杂念，才能洞见自己本来的面目；在三餐饮食中谙习人世滋味，浓郁时不欣喜，淡泊时也不厌倦，才是切切实实的修养工夫。

【点评】

五更枕席上进行自我省察，这是返回本心的工夫；三餐饮食中体验人世滋味，这是面向社会的演练。夜晚和黎明，被认为是反观内心的最佳时间，王阳明《传习录》中曾说夜幕降临，天地混濛一片，形体颜色全都消泯，人耳无所闻、目无所睹，身体上的所有孔窍全都关闭，这正是良知收敛的时刻；黎明时分，天地混沌初开，万物逐渐显露，人的耳朵开始有所闻、眼睛有所睹，身体上的所有孔窍全都张开，这就是良知妙用发生之时。五更时分，人从睡梦中刚刚醒来，气息最为平静，很少有杂念浮上心头，最能独对内心。遗憾的是，很多现代人总在催魂铃似的闹钟声中醒来，迷迷糊糊地开始一天的生活，久而久之，几乎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应酬

操存要有真宰[1]，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2]？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3]？

【注释】

[1]真宰：一指宇宙的主宰，一指自然之性，此指主见。

[2]砥柱：山名，在今河南三门峡市，当黄河中流，以山在激流中矗立如柱，故名。比喻能负重任、支危局的人或力量。

[3]旋乾转坤：改天换地，根本扭转局面。经纶：整理丝缕、理出丝绪和编丝成绳，统称经纶。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亦指治理国家的抱负和才能。ft

【译文】

执持心志要有坚定的主见，没有主见，遇到事情就会东倒西歪，怎能树立起顶天立地的中流砥柱？适应现实则需灵活变通，不能变通，接触事物就会碰到阻碍，怎能成就扭转乾坤的国家大事呢？

【点评】

立身要持守一个主见，应用要懂得圆融变通。心学智慧讲究的是“见机而做，可长可短”，强调既不动心又随机应变，在“无定”中找出“定”来，在“不一”中建立“一”；不能因不变而僵化，也不能因善变而有始无终。唯有将真宰与圆机完美统一起来，才能成为顶天立地、旋乾转坤的应世之才，而不是随风倒的墙头草，也不是扛着原则寸步难行的书呆子。

士君子之涉世，于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于物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

【译文】

有学问、有道德的士人君子经历世事，与人交往，不能轻易流露喜怒之情，轻喜轻怒，自己的衷情诚意就全被别人窥探到了；对待事物，不能过于表达爱憎之意，过于爱憎，自己的精神意志就全被事物控制住了。

【点评】

喜怒不形于色，可使自己不受制于人；爱憎不过分严重，可使自己不受制于物。据史书记载，三国时期的刘备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喜好结交豪杰侠士，宽容大度，年轻人因此争着来投奔他，终于在乱世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刘备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他能成大事的原因之一吧。清朝皇帝吃饭有个“菜不过三口”的规矩，如果哪道菜皇帝连吃三口，此后十天半月，餐桌上再不见这道菜的踪影。之所以定下这个规矩，原因有二：其一是担心被人利用机会做手脚，比如下毒；其二是避免有人从中窥知皇帝的品味，利用口腹之欲腐蚀皇帝，希倖邀宠。现实生活中，有些官员能够抵御金钱的诱惑，却被人投其所好，以古玩、字画、瓷器等物行贿，他们的高雅嗜好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突破口。对于掌握权力的人来说，“于物轻爱憎”、“嗜好不示人”，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心体澄彻，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译文】

如果人的心灵清亮明洁，常如映照着澄明之镜、静止之水，那么天下自然没有让人厌烦的事情；如果人的精神宁和平静，常如沐浴着明媚的艳阳、吹拂着雨后的和风，那么天下自然没有让人憎恶的坏人。

【点评】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是宋代禅宗无门禅师的一首诗偈，表达了“平常心是道”的境界。一年四季各种不同天气各有各的好处，都可以成为人间最美的时节，难就难在人的内心必须了无牵挂，洁净澄明，方能欣赏这份美景。处事待人也是如此，只要保有一种平和的心态，就不会觉得世间总有讨厌得让人过不下去的事情，也不会觉得总有可恶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坏人。我们无法改变世界，但是可以改变看世界的眼睛和体悟世界的心灵。

当是非邪正之交[4]，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5]；值利害得失之会[6]，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注释】

[4]交：某一时期或时刻的到来。

[5]从违：依从或违背。正：标准，准则。

[6]会：时机，机会。ft

【译文】

当是非邪正聚合之时，不可稍微降格相就，稍有迁就，就会失去依从或违背原则；当利害得失纠缠之际，不可分辨得过于分明，过于分明，就会惹起趋利避害的私心。

【点评】

在是非正邪的大原则面前，必须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在利害得失的小算计方面，却要含糊一些，马虎一些。“三思而后行”，现在通常被认为是提醒谨慎再谨慎，孔子的原意却与此相反。当时鲁国大夫季文子思虑过于周密、做事过分小心，每做一件事情之前都是想之又想。孔子认为他想得太多，对利害得失考虑太多，结果让更多的私心杂念渗入决策过程，影响他做出正确判断，所以说“想两次，也就可以了”。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7]；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注释】

[7]契：合，投合。ft

【译文】

美丑好坏之心太过分明，就很难与人相合；贤明愚拙之心太过分明，就很难与人相亲。有学问、有道德的士人君子须是内心精细明察、外表浑朴敦厚，使美丑好坏都能得到平允对待，使贤士愚人都能因之受益，才是养育万物的涵养和气量。

【点评】

此处强调待人接物应该坚持浑厚原则，美丑、贤愚标准不宜太过分明，否则容易与人形成隔阂，难以形成亲和融洽的人际关系。《庄子·齐物论》中说：毛嫱和丽姬，人人都说她们是美女，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上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撒开四蹄飞快逃跑。这四者中，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虽然庄子此说过于夸张，可是不同的人确实有着不同的美丑标准，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标准，本来就是不明事理。至于人的智力、才能，虽然客观上有着高下之别，但若日常生活中对人过于苛求，天下能有几人入得法眼？退一步说，自己用以衡量他人贤愚的“尺子”，是否真的合格、准确呢？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为速者[8]，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注释】

[8]奋迅：形容鸟飞或兽跑迅疾而有气势。ft

【译文】

把侦视观察当成明智的人，常常因为自视精明而陷入愚暗，故而君子应该以恬淡平和的心态来培养智慧；把奋飞疾跑当成迅速的人，大多因为过于追求速度而导致延迟，故而君子应该以稳重谨慎的态度对待小事和细节。

【点评】

此处告诫为人处世时的两个禁忌：伺察与奋迅。

明察秋毫的人，往往纠缠于琐碎细节，反倒因之而陷入愚昧；真正明智的人，明明洞察了真相，也会斟酌情势，或说出来，或装作不知。春秋时，齐国有位智者，名叫隰斯弥。当时，大夫田成子当权，颇有窃国之志。有一次，田成子邀他登临高台浏览景色，东西北三面平野广阔，风光尽收眼底，唯独南面有片隰斯弥家的树林蓊蓊郁郁，遮挡了视线。二人分手后，隰斯弥回到家里，立即让家仆去砍树林，可是刚砍了几棵，又叫仆人停手，赶快回家。家人感到莫名其妙，问他为何颠三倒四，隰斯弥说：“国都郊外，唯有我家的这片树林突兀而列，从田成子的表情看，这让他心中不快，所以我急着把树砍掉。可是转念一想，田成子并未说过任何表示不满的话，相反倒挺笼络我。田成子很有心计，正图谋窃位，很怕有人比他高明，看穿他的心思。如果我把树砍了，就表明我有知微察著的能力，就会让他对我产生戒心。所以，不砍树，表明我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还算不上得罪他，可以免于伤害；如果砍了树，表明我能猜到别人没说出口的心思，这个祸，闯得可就太大啦！”

至于“欲速则不达”，也有一则小故事：天色渐晚，一个卖橘子的人赶着进城，他问路人：“再走多久，我才能到达城门？”路人回答说：“如果慢慢走，关门前就能到达；如果走得很快，就到不了啦。”卖橘子的人以为这人在跟他开玩笑，于是加速赶路，结果走得太急，打翻了橘篓，橘子滚了一地，只好停下来捡拾，因此未能赶在关城门前进城。回想起路人的话，他终于明白此中深意。

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

【译文】

遇到大事方才摆出庄重矜持模样的人，对待小事必定放纵松弛；身处明亮厅堂方知检点修饰仪容的人，居于幽暗内室必定放荡逸乐。而君子只是一个念头坚持到底，自然碰上小事如同遭遇大事，独坐密室俨若高坐宽街。

【点评】

人们有时会遇到这样一种人：碰到重大事情，他们比谁都郑重其事；出席重大场面，他们比谁都衣冠楚楚。经验告诉我们，这种人在小事上往往随随便便，在私底下往往不加检点。只有那些不被情势左右、不因环境改变的人，才是值得信任的君子。

有个“袒腹东床”的故事，主人公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他年轻时从会稽到都城建康探亲，住在从伯父王导家。车骑将军郗鉴与王导同朝为官，想从家世显赫、才貌俱佳的王家子弟中给女儿选个女婿，于是打发门生给王导送信，说明此意。王导对送信人说：“你往东厢房去，我家子弟都在那儿，你随便挑。”王家子弟听说郗家派人来选女婿，全都盛加修饰，只有王羲之独卧床榻，衣服随意披着，袒胸露腹，若无其事地吃东西。门生回去报告郗鉴说：“王家的几位郎君都挺不错，听说来选女婿，都表现得很矜持。只有一位郎君在榻上露着肚皮躺着，好像没这回事儿一样。”郗鉴说：“就是这位郎君好，最适合做我家女婿。”一打听，原来正是王羲之。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译文】

与其让别人当面赞誉你，不如让他别在背后诋毁你；与其让别人感到刚刚交往的欢欣，不如让他感受不到长久相处的厌烦。

【点评】

人是社会动物，生活在各种社会关系中。不同文化对人际关系的理解存在差异，关于人与人的相处之道，也提出各自的标准。儒家思想重视自我修养，尽量让自己在道德行为方面趋于完美，在此基础上去与他人建立和谐融洽的关系。让人当面赞誉是好事，但是不如不让别人背后说你坏话，这就必须方方面面都让人无可挑剔；与人刚一交往就欢欣愉悦，不如让人觉得跟你长期相处也不厌烦，这就必须持之以恒、表里如一。西晋开国元勋羊祜（字叔子）博学能闻，清廉正直，风仪潇洒，享有盛誉。有一次，羊祜回洛阳，要从野王县经过。县令郭奕（字太业）出身名门望族，本人也是当世名流，对羊祜仰慕不已，派人到县界远迎，自己亲自去见羊祜。两人刚一见面，郭奕就感叹地说：“羊叔子怎么会次于我郭太业呢？”他第二次去羊祜的下榻之处谈了一番话，回来后又感叹地说：“羊叔子远远超出一般人哪！”等到羊祜告辞，郭奕送了一整天，一气送出好几百里，却因为擅自离开县境而被免了官。可是郭奕丝毫不以为意，再次感叹地说：“羊叔子怎么比颜子差呢？”郭奕每和羊祜见一次面，对他的评价就高一层，最后认为羊祜可谓当世颜回。羊祜去世后，时人经过他的墓地，看到墓碑就会流泪；千百年后，唐代诗人孟浩然登上羊祜曾经驻守的岘山，还满怀深情地写下这样一首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易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

【译文】

善于启迪别人心智的人，应当根据别人已经明白的道理逐渐加以引导，从而使他通情达理，不要勉强去开启其心智中仍然壅闭不通的部分；善于改变社会风气的人，应当顺着人们容易遵循的方向逐渐加以推行，从而达到移风易俗的目的，不要轻率地悖逆人情、强迫其抛弃一时间难以改变的习惯。

【点评】

无论是启迪一个人的心智，还是改变整个社会的风俗，都应以因势利导为原则。孔子曾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如果向学生传授远远超过其理解水平的内容，不仅劳而无功，还有可能适得其反，把学生弄糊涂了。孔子习惯采用“启发式”的教学方法，“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如果学生不是经过冥思苦想而想不通，就先不要去开导他；如果学生不是心里明白却不能完善表达，也不要去启发他；如果学生不能举一例而能推知其他类似问题，就先不要再教他新内容。根据学生水平，让学生在充分进行独立思考的基础上，对他们进行启发开导，不硬向学生灌输他们无法理解的内容，这才是科学的教育方式。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9]，而水亦不留痕。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

【注释】

[9]锷（è）：刀剑的刃。ft

【译文】

用彩笔在虚空中描画，笔尖没有落下颜色，虚空中也没有受到污染；用利刀在水面上切割，刀刃不会受到损伤，水面上也没有留下划痕。明白这个道理，据以修身处世，受外界影响、作出反应，都能恰如其分，物我、身世一起忘记。

【点评】

“彩笔描空”、“利刀割水”，优美、空灵而又玄妙。这是人们凭借日常经验能够理解的物质运动现象，其实也是作者刻意营造出的亦禅亦道之境，用以阐述一种生存之道和精神境界。《庄子·应帝王》中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意思是说，人生在世，不要让名誉拖累你，不要让谋略占据你，不要让世事压垮你，不要让智慧左右你。要与无穷的事物完全融为一体，要自由自在地游乐却不留踪迹；要尽情享受上天赋予的生命，又要心境清虚淡泊，没有必求必得。修养高尚的“至人”，心思就像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来者即照，去者不留，应合事物本身，从不有所隐藏，所以既能反映外物，又不让自己的心神受到损伤。洪应明追求的“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的持身涉世之道，正是来自庄子的“应而不藏，胜物无伤”，只是愿意握笔描空、持刀割水，比庄子只愿做面镜子，多了些积极主动而已。

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译文】

自己的情感欲望不可以放纵，应当用拂逆情欲的方法来克制它，其方法只在一个“忍”字；别人的情感欲望不可以拂逆，应当用顺势利导的方法去调节它，其方法只在一个“恕”字。当今世人都把“恕”字留给自己，用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却把“忍”字留给别人，用以压制别人的欲望，恐怕不行吧？

【点评】

洪应明认为“君子不能灭情”，圣人都承认食色之欲出自天性，那么应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和他人的情欲呢？对于自己，要用“忍”字，要约束克制；对于他人，要用“恕”字，要理解宽容。孔子以“恕”为终身奉行的原则，并且告诉子贡“恕”就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在后世有两种基本含义：一是“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的心”，就是“理解”；二是不计较别人的错误，就是“宽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原谅”。所以，儒家所提倡的“恕道”的外延，基本上就是“理解”和“宽容”，“理解”是实施“恕”的起点，不想别人对你做的事情，就不要对别人做；从另一方面说，自己本身具有的欲望，也不能不让别人有。洪应明感慨地说：现在的人们恰好把圣人之教用反了，他们把“恕”字留给了自己，却把“忍”字用在别人身上！我们虽然已经步入现代社会，但是“人之情欲”却不太可能“现代”到与古人完全不同的地步，而且要建立和谐高效的现代公共关系，更要求每个公民摆脱道德上的“自我中心主义”，站到公共的立场，站到他人的角度想问题，换位思考，推己及人，对他人的不当言行，多一些理解与包容；对自己的行为，则要多一点儿约束和控制。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译文】

喜欢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清二楚，并非真正的明智，该弄清的弄清楚、不该弄清的就不强求清楚，才是真正的明智；必定要战胜对手，并非真正的勇武，既能战胜对手，又能输给对手，才是真正的勇武。

【点评】

《孟子·万章》中说：有人送给郑国贤臣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塘的小吏把鱼养在池塘里，小吏却偷偷把鱼煮着吃了，然后报告子产说：“我刚把鱼放到池塘里，它显得呆头呆脑，稳不住身子，我还以为它活不过来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就缓过气来，摇摇尾巴，一头钻进深水，优哉游哉地游走啦！”子产高兴地点着头说：“好啊！好啊！它是得到合适的去处啦！它是得到合适的去处啦！”小吏以为自己的谎话没被识破，退出来后，自言自语地说：“谁说子产聪明啊？我把鱼煮了吃，他却说‘得到合适的去处啦！’难道这合适的去处竟然是我的肚肠吗？”这个洋洋得意的小吏不知道，凡成大事业者，除了要有大视野，还要读懂人心，不要在无伤大雅的小节上较真，在非关原则的问题上要给别人留些面子，才能为自己的生存和发展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子产识破不说破，这正是他的大聪明。至于勇气，也是一样，只知道用蛮力压倒对方，那是血气之勇、匹夫之勇；明明能够战胜对方却选择输给对方，这才是真正的勇气，所以《吕氏春秋·孟春》中说：“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

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10]；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

【注释】

[10]尘缘：佛教、道教谓与尘世的因缘。ft

【译文】

一个人想要投身社会而有所作为，必须先领略过尘世外的风光，否则就不能超脱尘世间污垢浊秽的因缘；一个人想要超脱人世而一尘不染，必须先遍尝过人世间的滋味，否则就不能持守尘世外空虚寂寞的苦处。

【点评】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思想为古代知识分子安排下两条道路。积极入世而有一番作为，这是大多数士子受到理想感召和生活压力后都会首选的道路。这是由于入世几乎必然意味着需要“入仕”，且莫说宦海风波、官场险恶，单单一条“非科举毋得与官”，就让这条道路变得千难万阻。世味变得淡漠、理想渐渐冷却，有人选择退出官场；官场风波无日停息，或失了楫，或翻了船，有人被逐出官场；更有大批士子在“求仕”的独木桥上筋疲力尽，踯躅不前，栖居林下也就成为不得已的选择。如何化解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如何调适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如何说服与抚慰自己永远处于煎熬之中的心灵，圣人提供的“兼济”与“独善”原则似乎是不够用的。于是，古代士人对这个原则进行了细化：若想入世而有所作为，首先要对恬静淡泊的世外风光有所领略，否则就不能超越尘世间的种种诱惑；若想出世而纤尘不染，必须先要遍尝尘世间的人情冷暖，否则就不能在空虚寂寞中品味这清苦的乐趣。逻辑上的论证看起来如此完美，但愿它真能提供脱却垢浊尘缘的定力、持守空寂苦趣的耐力吧。

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译文】

与人交往，与其使双方关系到最后容易疏远，不如在开始时就难以亲密，适当保持距离；处理事务，与其在后期出现问题时巧妙撑持，不如在前期就安守愚拙，踏实地做好工作。

【点评】

此处讲的是“慎始”。《礼记·经解》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不论是与人交往，还是处理事情，都要戒慎于初。所谓“日久见人心”，人性复杂，刚刚与人交往时，不宜过于亲密，宁可显得矜持冷淡一些，总好过起初如胶似漆、最终形同陌路。负责一项工作，与其在出现问题后巧妙地收拾残局，不如在开始时显得笨拙一些，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事。善始善终诚为不易，唯有认真“善始”，才能如愿“善终”。

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着恼；事事有功，须防一事不终。”

【译文】

惨烈的灾祸，大多缘起于玩忽职守的人；圆满的大功，常常败坏于细枝末节的事。所以谚语说：“人人都说好，必须提防一人生气懊恼；事事皆有功，必须提防一事有始无终。”

【点评】

此处讲的是“慎微”。细节决定成败，所以不管是戒祸还是谋成，都应在细节上下足功夫。此处所说的细节，包括人与事两个方面。做事情，在用人方面要慎重考虑，提防有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些很了不起的大事，可能因为小事而前功尽弃。汉武帝初年，曾经精心策划了一次诱敌歼灭战，准备以马邑城作诱饵，引诱匈奴单于的主力部队进入城中，将其一网打尽，史称“马邑之谋”。为此，西汉派客商聂壹去说服单于入塞掳掠，却调集三十万精兵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准备瓮中捉鳖。单于入塞后，行至距离马邑百余里的地方，看见四野都有牲畜，却不见一个人影，心中疑惑，转而攻打武州塞，俘虏了武州尉史，得知汉朝在马邑设下埋伏，单于立即撤军。“畜牧于野，不见一人”，马邑之谋的落空，居然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细节，因为偶然困在武州的一个小小尉史，这是汉武帝及其诸位谋臣高参们万万没有料到的。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译文】

天下家国之事，既要尽力承担并负起责任，又要善于摆脱牵绊。不能担当责任，就无法建立安邦定国的事业；不能摆脱牵绊，就不能保持超脱世俗的襟怀。

【点评】

既努力担当，又善于摆脱，既能成经世伟业，又具有出世襟怀，许多古代知识分子都在心中描绘着人生的这一宏大构图，事了拂衣的鲁仲连、功成身退的范蠡，堪称此类人物的代表。生活在战国末期的鲁仲连隐居海上，有道家的遁世之风，但又不完全归隐，决不肯老死山林，常周游各国，为其排难解纷，其中“痛斥辛垣衍，义不帝秦”的事迹在后世广为传颂。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鲁仲连弃金钱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赵国转危为安后，他拒绝平原君的封赏，甩下一句“对天下人来说，最可贵的品质是为人排患解难，却从不索取回报。如有所取，就是商人的勾当，我不愿意做”，飘然而去。唐代大诗人李白对富有个性和传奇色彩的鲁仲连十分仰慕，反复咏颂他的事迹，其《古风》（其十）中说：“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译文】

对待他人，总要保留一份绰绰有余、不会穷尽的恩情和礼遇，这样才可以维系永不满足的人心；处理事情，总要保留一点绰绰有余、不会穷尽的才能和智慧，这样才可以提防难以预料的变故。

【点评】

无论待人还是做事，都应留有后手，不能在起初就用尽所有恩礼和智慧，这是基于人性贪得无厌、世事变化莫测而得出的消极防御型经验。旧小说中描写足智多谋的人把对付敌方的计策写在纸条上，放在锦囊中，以便当事人在紧要关头拆看照办，可以说是这种经验的形象表现。《颜氏家训·名实》中说：邺下有位年轻人，任襄国县令，勤勉踏实，对公务尽心尽意，对下属体恤爱护，希望以此博取好名声。凡碰上派遣本地男丁去服兵役，他都亲自握手送别，又向他们赠送干粮果品，并对每个人发表临别赠言说：“上级的命令，有劳各位了，心中实在不忍。你们路上饥渴，特备这点薄礼，略表思念之情。”百姓们因此对他赞不绝口。等到他升任泗州别驾，这类费用一天比一天多，他不可能面面俱到，过去的功劳业绩也随之都被抹杀了。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仍集[11]。

【注释】

[11]蚋（ruì）：蚊类害虫。体形似蝇而小，吸人畜血液。ft

【译文】

如能了结心中的念头，自然就能了结事情，犹如拔草时连根拔起，杂草永远不会再生；如果只是逃离尘世，却不逃避声名，好似腥膻之气残存未净，蚊蚋仍然还会聚集。

【点评】

佛教认为，世间一切皆由心生，皆由心灭。事情之所以无法了结，往往因为我们心中念念不忘。有这样一个故事：小和尚跟着老和尚下山化缘，走到河边，看见一个姑娘正发愁没法过河。老和尚对姑娘说：“我背你过去吧。”于是就把姑娘背过了河。小和尚瞠目结舌，又不敢问。这样又走了二十里路，小和尚实在忍不住了，就问老和尚：“师父啊，我们是出家人，你怎能背着那个姑娘过河呢？”老和尚说：“你看，我把她背过河就放下了，你怎么背了二十里地还没放下？”

隐逸本是拒绝世俗的态度，可是如果远离尘世却留恋声名，就不可能真与世俗划清界限。金代著名文学家元好问写过一篇《市隐斋记》，文中说：有位隐于长安市中三十余年的娄公，家中有个“市隐斋”，与之来往的许多官员都为之写过赋、传。元好问对此颇不以为然，怀疑他是标榜避世隐居、实则热衷利禄的假隐士。他认为，真正的隐士要像东汉末年的韩伯休一样。韩伯休在长安市卖药，三十多年口不二价，其中断无盈赢，成本多少，就卖多少。有位女子前来买药，韩伯休照旧坚持不还价，女子大怒，说：“你难道是韩伯休啊，竟然不让还价？”韩伯休于是叹息着说：“我本来就是为了躲避名声，今天竟然连小女子都知道我的名字！”他扔掉草药，逃到霸陵山中。政府接二连三地派公车征辟他做博士，他都不肯出来。后来皇帝用规格最高的“安车”征聘，他迫不得已答应出山，却不坐安车，自乘柴车，走到半路，就找机会逃回去了。

膻秽则蝇蚋丛嘬[12]，芳馨则蜂蝶交侵[13]。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14]，圭角不露[15]，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16]。

【注释】

[12]嘬（chuài）：咬，叮。

[13]芳馨：芳香。喻美好的名声。

[14]元气：指天地未分前的混沌之气。指人的精神、精气。浑然：质朴纯真的样子。

[15]圭角：圭的棱角。泛指棱角，这里比喻锋芒。

[16]安乐窝：北宋理学家邵雍自号安乐先生，隐居苏门山，名其居为“安乐窝”。曾作《无名公传》自况：“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不求过美，惟求冬暖夏凉。”后泛指安静舒适的住处。ft

【译文】

腥膻污秽，苍蝇蚊蚋就会成群结队地飞来叮咬；气味芳香，蜜蜂蝴蝶就会轮番交替地飞来侵扰。故而君子不造下垢污的罪孽，也不树立美好的声名。只是保持一团正气，质朴纯真，隐匿棱角，不露锋芒，这便是修身养性、经历世事的安乐窝。

【点评】

道家学派认为，人最可宝贵的是生命，人生在世，要随顺自然之道，以此养生全身。《庄子·养生主》开篇就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意思是说：做了世人所谓的善事，却不去贪图名声；做了世人所谓的恶事，却不至于触犯刑罚；遵从自然的中正之路，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样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以终享天年。《菜根谭》所谓“安乐窝”中生活，也就是这样吧。

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中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

【译文】

在宁静中观看万物运动，在悠闲中观看他人忙碌，才能体会超越尘世、脱离凡俗的趣味；遇到忙碌之处能够挤出空闲，身处热闹场中能够躲个清静，便是安定生活、寄托精神的修养工夫。

【点评】

人在宁静安闲中不可一味沉溺，能以这样的视角和内心观看外物运动、他人忙碌，方能在比较中体会到超尘脱俗的趣味。南宋宰相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石湖养病，这位阅历丰富、心灵充实的政治家兼诗人，以其独特视角观察农村春、夏、秋、冬四时景色和田园生活，一一形诸诗笔，创作了60首田园诗，命名为《四时田园杂兴》，其二曰：“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在这安闲飞舞的蜻蜓、蛱蝶背后，是诗人善于发现和欣赏平凡之美的目光在追随。

与之相对，人在忙碌喧闹之中，也要有偷闲取静的意识和本事。中唐时期的诗人李涉因事贬官，流放南方，在漂泊辗转、百般不如意中，他强登镇江南山，与寺僧闲谈，写下一首《题鹤林寺僧舍》：“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生活中难免遭遇低谷，奔波劳碌，人总要有意识地为疲惫的心灵开启一道闸门，落进一丝清新的空气，为自己寻求些许的闲适与欢愉。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译文】

邀求千百个人的欢心，不如消释一个人的怨恨；希求千百件事的荣耀，不如免除一件事的丑名。

【点评】

日常生活中，有人整天忙着扩充人脉，交游遍天下，却往往忽略了对已有社会关系的巩固和维护；有人热衷追逐名誉的光环，却可能因为言行不谨而爆出丑闻，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也许我们应该静下心来，按照《菜根谭》中的教导，学着给自己做做“减法”，减少已有交际圈中的怨愤，减少自己言行中的缺憾。《世说新语》记载了王导招待宾客的一则轶事，颇能启发对“释一人之怨”的理解：王导被任命为扬州刺史，数百名宾客登门贺喜，他都亲自应酬接待，每个人脸上都显出愉悦之色，只有来自南方临海郡的一位任姓客人和几位来自西域的胡人显得有些落落寡合。王导找个机会来到任某身边，说：“您出来了，临海郡可就没人才啦！”任某顿时高兴起来。王导又走到胡人跟前，弹着手指说：“兰阇！兰阇！”“兰阇”是西域语词，意思是“安闲清静的地方”。王导感觉因为客人太多而冷落了几个胡人，所以连说两遍“兰阇”，一则赞美胡人能于喧嚣吵闹中寂然安心，如处佛堂；二则表示自己此前之所以没有与之寒暄，是怕搅扰他们禅定。胡人显然明白了王导的含意，全都大笑起来，于是满座宾客皆大欢喜。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17]。

【注释】

[17]取容：讨好别人以求自己安身。ft

【译文】

孤高磊落之人很难与人一拍即合，可是一旦结交，却也很难分手；面容和悦欣喜之人容易让人亲近，可是交往之后，却也容易散伙。因此君子宁可因为刚直方正而被人畏惧，也不愿卑辞悦色去讨好别人。

【点评】

这里谈的是择友之道，也是持身之道。清高耿介的人让人望而生畏，难以结交却也难以分手；貌似平和的人让人感觉容易亲近，但是这种人往往没有原则、见利忘义，友情难以持久。选择朋友，宁可选择前者；君子持身立世，也应要求自己做个刚直方正的人。东汉时，有位名叫井丹的高士，通晓《五经》，知识渊博，天性清高，不慕荣华富贵，从不拿名帖拜访他人。他曾先后拒绝五位王爷的轮番邀请，敢于当面指斥权贵乘坐辇车虚耗人力，讥讽其做法与暴君夏桀如出一辙。贵震朝廷的梁松要跟他交朋友，他起初不肯相见。井丹生病时，梁松亲自领着医生给他把病治好。后来梁松长子过世，井丹感念梁松救命之恩，去梁府吊唁。梁家贵客盈门，井丹衣衫不整，却坦然进门，对逝者行礼，向宾客作揖，与主人交谈，尽礼之后，依然不肯留下做官，飘然隐遁而去。井丹可谓落落寡合之至者，却是重情重义的君子，东晋书法家王献之就曾明确表示自己最仰慕井丹高洁的品质。

仕途虽赫奕[18]，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注释】

[18]赫奕：显赫貌，美盛貌。ft

【译文】

仕进之路虽然显赫辉煌，经常想想退隐山林之后的清幽风味，追求权势的念头自然就会变轻了；人生历程虽然富丽繁华，经常想想死后归于黄泉的寂寞光景，贪恋私欲的心情自然就会变淡了。

【点评】

人在富贵荣华之中，要经常想想，不是往好处想，妄想更大的权力、更好地享受，而是往坏处想，设想无权无势的退休生活、无声无息的死后世界。这样一想，眼前的赫赫威权、纷华享受，到头来都将归于空幻，那又何必苦苦追求？用退休来说服人们看淡官场中的争权夺利，以死亡这个话题来终结对于世间浮华的追逐，这是古代常见的道德训教思路，《菜根谭》也在不厌其烦地使用。还是元代薛昂夫在《塞鸿秋》中描写的人生来得形象：“功名万里忙如燕，斯文一脉微如线。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至今寂寞彭泽县。”

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犬，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

【译文】

大雁还没飞来就先拉开弓弦，兔子已经跑了才呼唤猎犬，都不是能够抓住时机的正确举动；狂风息止就不再兴起波浪，抵达岸边就迅速离船，这才是了结事端的高深修养。

【点评】

援弓射雁、呼犬逐兔、风息浪止、到岸离船，作者用这四种生活现象作类比，从不同角度阐明时势把握问题：鸿至方援弓，讲的是待时；见兔即呼犬，讲的是及时，否则或早或迟，都未能准确把握时机；风息休起浪，讲的是识时；到岸便离船，讲的是顺时，否则或逆或滞，都未能认清形势。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又说“形势大于人”，时不可移、势不可逆，所以应对人生中的各种局面，都要准确判断时机，认清形势，当机立断，顺势而为。

李肇《国史补》中有个故事：渑池道上，一辆载满瓦罐的车子陷入泥中，堵住了狭窄的道路。正值寒冬，积雪覆盖的山路湿滑险峻，进退不能。天色将晚，公私客商成群结队，数千车马在后面挨挨挤挤，无法通过。有个名叫刘颇的商客策马扬鞭赶过来，问：“车上的瓦罐值多少钱？”车夫说：“约值七八千。”刘颇解开行囊，取出缣帛（当时可代货币），交给车夫，然后让仆人爬上车子，弄断绳索，把瓦罐全都推下山崖，车子变轻，得以前进，后面的车队也都喧喧嚷嚷地陆续前行。刘颇为人慷慨，豪侠果断，受到后人赞美。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19]，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

【注释】

[19]热闹场：热闹的场所。指官场。ft

【译文】

在热闹喧腾的场所，说出几句清平冷静的言语，便能扫除人们胸中的无限杀机；对出身寒微的路人，付出一点赤诚火热的心肠，就能在他心中培植起许多求生的希望。

【点评】

热闹场—寒微路、清冷言语—赤热心肠、扫除杀机—培植生意，这几组词语两两相对，鼓励仗义执言、雪中送炭、解困扶危的精神，归根到底，还是要有仁人爱物之德。东晋初年，大将军王敦发动叛乱，提兵向阙，大军直开到都城建康南门朱雀门外的古浮桥边，晋明帝亲自率军抵抗。温峤当时担任丹阳尹，明帝命他烧断浮桥，阻止王敦大军进城，温峤却没把浮桥烧断。明帝闻报，勃然大怒，左右之人无不胆战心惊。明帝召集大臣，温峤到后并不请罪，只顾要酒要肉，现场气氛凝重。不一会儿，王导来了，光着脚下了车子，向明帝请罪说：“天威在颜，让温峤没找到谢罪的机会啊。”温峤于是下席请罪，明帝这才消了气。大臣们一致赞叹王导机智敏捷，既替温峤解了围，又赞美了皇帝的威严。

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恐一临机登坛[20]，而上品禅师又成一下品俗士矣[21]。

【注释】

[20]临机：面临变化的机会和情势。

[21]上品：佛教谓修净土法门而道行较高者，命终化生西方净土后所居的高等品位。ft

【译文】

淡泊名利的操守，必须在艳丽浮华的名利场中，才能检试出来；镇定自若的操守，必须在纷纭复杂的环境中，才能勘验出来。不然内心操守未能稳定，适应需要未能圆通，恐怕一旦面临机会登上讲坛，貌似道行高尚的和尚，就又变成一个还未出家、品位低级的俗士了。

【点评】

有的人能安于贫贱，却经受不起富贵的考验，只有那些在纷繁浓艳的名利场中毫不动心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淡泊名利；有的人平日里镇定自若，可是一旦面临仓促复杂的局面，往往张皇失措，一反常态，这样的“镇定”也只是有其名而无其实。《世说新语·雅量》记载了东晋宰相谢安出山前的一则轶事：谢安曾和孙绰、王羲之等一班名士泛海游玩，海上忽然起风，海浪渐大，孙、王等人心中害怕，建议赶紧回去。谢安兴致不减，只管吟诵，船夫们看他这样，也就继续向前划船。海风转急，海浪更大，船中名士惊惶失色，完全失去平日里从容不迫的仪态，再也坐不住了。谢安从容镇定地说：“要是这样，大家可就真回不去了。”众人听他这么说，赶紧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于是士林全都佩服谢安的雅量，认为他能在生死关头克制与生俱来的恐惧，并用自己的情绪影响众人，这种器量足以镇安朝野，是真正的宰相之才。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22]；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的[23]，以致暴客之弯弓。

【注释】

[22]来：招致，招揽。后多作“徕”。侧目：斜目而视，形容愤恨。

[23]的（dì）：箭靶的中心。ft

【译文】

清廉是用来警戒那些有贪婪之心的人的，我果真不贪婪，又何必标榜一个清廉的名声，结果招来贪婪之人愤恨斜视；谦让是用来警戒那些有争夺之心的人的，我果真不争夺，又何必树立一个谦让的靶子，结果招致残暴之人弯弓射击。

【点评】

儒家思想提倡廉洁与谦让，但是现实社会非常复杂，充斥着贪夫、暴客，他们最不喜欢身边站着清廉、谦让之人，使自己更加相形见绌，故而对那些声名显著、品德完美的人，轻则侧目而视，重则痛下杀手。基于对这种险恶环境的认识，洪应明说，之所以要有廉、让这些概念，是为了戒止人们的贪欲和竞争，如果自己能够做到不贪不争，那又何必冒着危险追求廉让之名？这种“崇实不求名”，是古代追求中庸之道、反对出风头、走极端的一种反映。早在南北朝时期，颜之推在《家训》中就特别告诫子孙不要过分求名，他说：人脚踩踏的地方，面积不过数寸，然而在咫尺宽的山路上行走，一定会摔下山崖；从碗口粗的桥上走过，往往掉到河中淹死，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脚旁没有余地的缘故。君子在社会上立足，也是这个道理。“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就是因为这类言论和行为已经好到极点，没有留下余地。他希望孩子们能“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航”，说话办事都要留有充分的余地，也就是不要距离大众的庸常标准太远，这样才能取信于人，保全自己。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才可以弥意外之变[24]；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注释】

[24]弥（mǐ）：通“弭”。止息。ft

【译文】

无事之时，总像有事之时那样小心防备，才可以平息意外发生的变故；有事之时，总像无事之时那样镇定自若，才可以消除局势中的危机。

【点评】

此处讲的是应事之法，强调通过主观心态的调节，最平顺地处理好人生中的各种情况，具体来说，就是有备无患、临危不乱。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获得，需要长期的、有意识的准备和训练。《尚书》说“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左传》说“《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都在反复申明这个道理。虽然日常无事，也不要松懈麻痹，要有危机意识，注意将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最大限度地防止意外事件的发生。一旦有事，也不要方寸大乱，要尽量像平时那样镇定，这样才能对局势做出准确判断，拿出正确的处理方案。关于“镇定出智慧”，有个小故事：某博物馆被盗，丢失了10件珍贵的文物，好在最珍贵的钻戒没有被盗。警方多次努力，也找不到破案线索，事发后一直十分冷静的馆长却提议让电视台采访他。于是观众看到这样的采访镜头：记者问“多少文物失盗”，馆长答“丢失了11件文物”；记者问“这些文物很珍贵吗”，馆长答“都很珍贵，特别是一枚钻戒，价值连城”。时隔不久，警方得到线索，顺利破案。线索来源很简单：几个盗贼因为斗殴而被警方抓获，斗殴原因竟然是相互猜疑究竟是谁私藏了第11件文物——那枚价值连城的钻戒。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译文】

遇事只要一直保持镇定从容，纵然局面纷繁复杂，宛若混乱的丝线，最终总会理出头绪；待人只要没有半毫矫饰虚伪、欺骗隐瞒，即使对方像山中鬼魅那般狡诈，也终会受到感动，自动拿出一份赤诚。

【点评】

处事待人是不可回避的人生课题，此处阐明这两个课题的基本原则：处事要镇定，待人要真诚。明代陈沂《畜德录》中记载了章公懋以诚待人的故事：章公懋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有个监生请假，借口说自己一个人干不完活儿，拿不到薪水，日常生活有困难，要去请人帮忙。章公懋听了很惊讶，说：“薪水的确不能有闪失啊，这可怎么办啊？”脸上不禁流露出替监生担忧的神色。他让这个监生赶紧去找帮手，并说事情解决之后，一定要告诉他。那个监生退下来后，很后悔自己欺骗了章公懋，说：“先生一片诚心待我，我怎能骗他呢？”第二天，他去回复章公懋，说明实情，请求章公懋原谅。

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25]；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注释】

[25]茕（qiónɡ）独：孤独无依。ft

【译文】

肝胆心肠像春风一样温暖，虽然口袋里没有一枚铜板，还会怜悯孤独无依之人；气节风骨像秋水一样清澈，纵然家中徒有四壁，照样可以傲视王公贵族。

【点评】

此处描绘了儒家理想的君子形象：他内有仁心，外具傲骨；他像春风一样温暖，像秋水一样明澈；他对弱者怀着强烈的悲悯之情，他对权势绝不卑躬屈膝。南朝有个名叫裴子野的人，是史学家裴松之的曾孙，以孝行著称，而且心地仁善，远亲旧属中凡是陷于饥寒而无力自救者，他都收养他们。他家平时就清寒贫穷，又不时碰上水旱灾害，用二石米煮成稀粥，也只够每人喝。他与大家一起喝清粥，却从来没有显出埋怨的神情。颜之推对他十分钦佩，特意将其写入《颜氏家训·治家篇》，作为子孙后代学习的榜样。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26]，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

【注释】

[26]楹（yínɡ）：厅堂的前柱。用作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ft

【译文】

花费千两黄金结交贤士豪杰，怎比得上倾倒半瓢粟米，去救济忍饥挨饿的人们？建构千间巨厦招徕宾客，怎比得上修葺几间茅屋，去庇佑贫寒无依的士人？

【点评】

此处强调在人际关系方面如何做出选择，是选择结交那些可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高层人士，还是救助那些缺乏回报能力的弱势群体。作者认为应该选择后者。在这种选择的背后，其实是一颗仁人爱物之心。具有这种胸怀的人，也许经济条件非常窘迫，却会竭尽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唐代诗人杜甫因为战乱而漂泊流离，勉强容身的茅屋又被大风吹坏，屋漏无眠的长夜中，他所想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在这位伟大诗人的身上，不仅具有“达则兼济天下”的志向，更可贵的是这种舍身济物、悲天悯人的情怀。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若忍耻之为高，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若直节之为真。

【译文】

施恩买好，不如报答恩德更为厚道；洗雪怨愤，不如忍受耻辱更为高尚；猎取荣誉，不如逃避声名更为美好；掩饰真情，不如正道直行更为真实。

【点评】

同是对别人好，为了取悦于人而对其施以恩惠是出于自私的目的，知恩图报则透露出人性中的真诚与善良；同是受到别人欺辱，用暴力洗雪怨愤，近乎把自己不愿接受的待遇又施加到别人身上，忍耐克制则不仅避免直接冲突，而且能够增益个人的德行。在名誉问题上，与其费尽心机沽名钓誉，宁可逃避名声带来的麻烦；从行事角度而言，曲意矫情会失去真诚的本性，正道直行才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年轻时非常穷困，到处蹭饭吃，许多人都讨厌他。有一次，他在淮阴城下钓鱼，几位老太太在河边漂洗丝絮，有位善良的老人看见韩信饥饿难耐，就把自己的饭菜拿给他吃，接连几十天都是这样，直到漂洗完毕。韩信很高兴，对老太太说：“我一定重重报答您老人家。”老太太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落魄王孙，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淮阴市上有个杀猪卖肉的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人高马大，好带刀剑，我看你也就是个胆小鬼罢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韩信挑衅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捅我一刀，否则就从我胯下爬过去！”韩信仔细打量他一番，俯下身体，从他胯下匍匐着爬了过去。整个市场的人全都笑话韩信，认为他怯懦无能。韩信被封为楚王后，专程拜访漂絮的老人，送上千两黄金作为酬谢；他又召来曾经当众凌辱他的那个年轻人，让他做了中尉，还对部下说：“这是位壮士。当他凌辱我时，难道我真杀不了他吗？杀了他又不会出名，所以我就忍耐下来，所以才有今天哪。”韩信千金酬漂母、忍辱淮阴市，受到后人的称赞。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译文】

挽救已成败局的事情，如同驾驭临近悬崖边缘的骏马，休再轻轻驱策一鞭；谋求即将完成的功业，如同牵挽逆水行于河滩的舟船，不能稍稍停下一桨。

【点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临崖之马，轻策即失。作者通过这两个十分形象的比喻，提醒人们如何正确应对两种极端情况：事情眼看已成败局，弥补措施刻不容缓，但是形势越是危急，心中就越不能着急；多一分谨慎，就多一分回旋的余地，以免无可挽回。事业显然胜利在望，收尾工作轻而易举，但是工作越是轻松，心中就越不能放松；多一分紧迫，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以免功亏一篑。

少年的人，不患其不奋迅[27]，常患以奋迅而成卤莽，故当抑其躁心；老成的人，不患其不持重，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振其惰气。

【注释】

[27]奋迅：形容鸟飞或兽跑迅疾而有气势。指精神振奋，行动迅速。ft

【译文】

对于年纪轻轻的人，不担心他不行动迅速，却常担心他因为过于迅速而导致粗疏鲁莽，故而应当抑制他的浮躁之心；对于上了年纪的人，不担心他不稳重谨慎，却常担心他因为过于稳重而导致畏缩不前，故而应当振奋他的衰惰之气。

【点评】

人之性情各有不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一定都和年龄相关。少年未必皆能奋迅、皆有躁心，年长者也未必皆能老成、皆有惰气，此处所谓“少年”、“老成”，与其说是指年龄，不如说是指心态。《论语·先进》中说：子路问孔子：“听到什么道理，就立即行动起来吗？”孔子回答说：“你有父亲兄长在，怎能听到什么道理就立即实行呢？”冉有也来问同样的问题，孔子却说：“应该听到后就去实行。”两个学生请教同一个问题，孔子给出的答案却截然相反，这让公西华迷惑不解，去向老师请教，孔子解释说：“冉有为人懦弱，做事缩手缩脚，所以我鼓励他勇于行动；子路勇武过人，一个顶俩，所以我要让他谦虚退让，学会听取别人的意见。”同是“知行”之道，“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孔子对两个学生的性格十分了解，抑子路之躁心、振冉有之惰气，可谓恰到好处。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28]，偏执岂能及圆融[29]？

【注释】

[28]枢：门的转轴或承轴之臼。

[29]圆融：佛教语。破除偏执，圆满融通。ft

【译文】

舌头存留，却常见牙齿脱落，可见刚强终究无法战胜柔弱；门板朽烂，却从没听说门轴蛀蚀，片面固执岂能比得上圆满融通？

【点评】

西汉刘向《说苑》中记载了春秋时期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的一则轶事：老子的老师常枞病重，老子前去探望，问道：“先生病成这样，有什么遗教可以告诉弟子吗？”常枞告诉他：经过故乡要下车步行，因为人不能忘故；从乔木下面经过要快走，因为人要懂得敬老。最后常枞张开嘴巴，对老子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都掉光了。”常枞问：“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老子说：“舌头之所以还在，不就因为它柔软吗？牙齿掉了，不就因为它刚硬吗？”常枞高兴地说：“对呀！天下的事理都在这里面了，我还能再告诉你什么呢？”柔弱如舌的东西富有韧性，不易折断，坚硬如齿的东西往往不能长久保有。老子深刻领悟了老师告诉他的“齿亡舌存”之理，所以“柔弱胜刚强”、“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等说法在其著作中反复出现。至于“户朽枢蠹”，就是我们常说的“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语出《吕氏春秋·尽数》，原文中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流动的水不会腐败，转动的门轴不生蠹虫，人们思考问题、处理事情也要懂得灵活变通，不能一味偏执顽固。

评议

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则开诈善之门；使人而不好名，则绝为善之路。此讥好名者，当严责夫君子，不当过求于小人也。

【译文】

有地位、有见识的君子如果喜好名声，就会兴起欺骗别人的念头；没地位、没见识的小人如果喜好名声，还会怀有畏惧别人的心思。因此，如果人人都喜好名声，就会打开假装为善的大门；假使人人都不喜好名声，就会断绝积德行善的道路。由此看来，如果讥讽喜好名声的行为，应当严格要求才德出众的君子，而不应当过于苛求识见浅狭的小人。

【点评】

追求虚名令誉，几乎是儒道两家一致谴责的行为，洪应明则认为不可一概而论，应该有所区别对待：对地位高、修养好的君子要求严格，对地位低、教养差的小人要宽容些，这样既可杜绝为了虚名而做出伪善之举，也可鼓励人们为了名声而多做善事。其实，南北朝时的颜之推对此早有精到论述，《颜氏家训·名实》中记载：有人问颜之推：“一个人的灵魂湮灭、形体消失之后，遗留在世间的名声就像蝉蜕下来的壳、蛇蜕掉的皮或鸟兽留下的足迹，如此看来，名声与死者有什么关系，而圣人要把它作为教化的内容呢？”颜之推回答说：“那是为了勉励大家啊，勉励一个人去树立好的名声，就可以指望它的实际行动与名声相符。况且我们勉励人们向伯夷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树立起清白的风气；勉励人们向季札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树立起仁爱的风气；勉励人们向柳下惠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以树立起坚贞的风气；勉励人们向史鱼学习，成千上万的人就可以树立起刚直的风气。所以圣人希望世上芸芸众生，不论其天资禀赋有何差异，都纷纷起而仿效伯夷等人，使这种风气连绵不绝，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这世上众多的庶民，都是爱慕名声的，应该根据他们的这种感情而引导他们达到美好的境界。”“四海悠悠，皆慕名者”，不承认这个事实，一味强求每个人都完全摒除追求声名的愿望，都像圣人那样，怎么可能呢？

持身涉世，不可随境而迁。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1]，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2]，阴霾翳空而慧日朗然[3]，洪涛倒海而砥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的真人品。

【注释】

[1]流金：高温熔化金属。多形容气候酷热。穆然：和畅、美好的样子。

[2]严霜：凛冽的霜，浓霜。蔼然：温和、和善的样子。

[3]阴霾（mái）：天气阴晦、昏暗。翳（yì）：遮蔽，隐藏，隐没。慧日：佛教语，指普照一切的法慧、佛慧。朗然：光明、明亮的样子。ft

【译文】

修养身心、经历世事，不可以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发生迁改。必须做到即使赤日炎炎，流金铄石，胸中却有清风习习，和畅美好；即使寒霜凛冽，万物凋零，胸中却有冲和之气，温暖如春；即使阴云密布，天昏地暗，内心却有慧日普照，光芒万丈；即使洪涛巨浪，翻江倒海，内心却有中流砥柱，岿然不动，这才是天地之间真实不虚的人格品行。

【点评】

做人要有自己的原则，不能因为客观环境变化而失去主心骨，成为“变色龙”。北宋著名政治家范仲淹写过一篇脍炙人口的《岳阳楼记》，文章中说：在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洞庭湖上，汇聚过无数“迁客骚人”，他们的“览物之情”呈现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因为所览之“物”或阴暗，或明丽，登楼之人或感极而悲，或喜气洋洋，虽然看起来天差地别，却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他们的思想情绪完全被外物影响和控制。同为“迁客骚人”的范仲淹却说：古代仁人志士的心胸与这两种人全都不同，他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越于外界环境与自身境遇之上。仁人之忧只在江山社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与个人的进退穷通没有关系；仁人的忧乐不因观光览物而被触发，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完全出于理性。《菜根谭》一连用了流金大火中的清风、摧物严霜中的和气、密布阴云中的慧日、倒海洪涛中的砥柱等四个比喻，其所形容中的“真人品”，虽然侧重强调人格品质，其胸襟气度大抵也是如此吧。

宁有求全之毁，不可有过情之誉；宁有无妄之灾[4]，不可有非分之福。

【注释】

[4]无妄之灾：《易·无妄》：“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谓行人得牛，而邑人受诬遭灾。后称平白无故受害为“无妄之灾”。ft

【译文】

宁可因为追求完美而遭人责备诋毁，也不可接受超过实际情形的赞誉；宁可承受平白无故的灾害，也不可希求不合本分的福祉。

【点评】

这里讲的是如何正确对待毁誉与祸福。

诋毁和赞誉是外界对一个人的评价，虽然被评价者可以通过加强自身的才德修养来引导评价方向，却不能完全控制别人说什么，怎么说。作为一个有道君子，一方面要致力于追求自身品行的完美，哪怕因此而受人诋毁，另一方面也要告诫自己绝不接受超过实际才德的赞誉，“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有个学生名叫徐辟，问孟子说：“仲尼先生对水赞不绝口，说‘水好啊！水好啊！’他到底看中了水的哪一点呢？”孟子说：“有源的泉水滚滚流出，日日夜夜从不停息，先填满了低陷不平的地方，然后继续向前，奔流入海，有本有源的水就像这样，孔子就是看中了水的这一点吧。至于那个无源之水，就像七八月间的大雨汇集起来的水，虽然可以填满沟渠，但是雨停之后，沟渠里的水很快就会干涸。所以，名声超过实际才德，君子认为是可耻的。”

“非分之福，无故之获，非造物之钓饵，即人世之机阱”，那些并非自己分内应享的福分和无缘无故得到的财物，不是上天投来的钓饵，就是坏人设下的机关陷阱。如果在这些地方不能放宽眼界、睁大眼睛，往往就会掉进骗术之中。

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加一番修省，可以释回而增美[5]；欺人者非福，而受人欺者，遇一番横逆[6]，便长一番器宇，可以转祸而为福。

【注释】

[5]释回而增美：《礼记·礼器》：“礼，释回，增美质。”郑玄注：“释，犹去也；回，邪辟也；质，犹性也。”后以“释回增美”谓去除邪僻，增加美善。

[6]横（hènɡ）逆：横暴无理的行为。ft

【译文】

诋毁别人的人形象不美，但是受到诋毁的人，遭受一番讥讪毁谤，便会增加一番修身反省的工夫，可以去除邪僻，增加美善；欺侮别人的人不会幸福，但是受到欺侮的人，遇到一番横暴无礼，便会增长一番度量胸怀，可以把祸患转变为福事。

【点评】

这里讲的是如何正确对待诋毁和欺骗：诋毁别人是恶行，诋毁者不能因此而使自己的形象变得美好，反而会遭受损害；被毁者则可以因此而自我反省，使自己变得更加完美。欺骗别人是坏事，骗人者不会因此而获得幸福，被骗者则可以“吃一堑，长一智”，使自己的心胸气度更加开阔，等于把祸事变成了福分。这样算过两笔账，即使遭受诋毁和欺骗，人也不会让自己深深陷在愤恨、痛悔等消极情绪之中，心平气和地迈过这道坎儿，迎接更美好的生活。

梦里悬金佩玉[7]，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闲中演偈谈玄[8]，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

【注释】

[7]悬金佩玉：形容官服盛装。金，金印，或指金制饰物。

[8]偈（jì）：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以四句为一偈。谈玄：谈论玄理，亦指谈论宗教义理。ft

【译文】

睡梦里悬挂金印，佩戴玉石，每件事都真真切切，可惜睡着后的这些真实，醒来时才发现都是假的；空闲时演绎佛经中的偈颂，谈论道家的玄理，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像那么回事儿，可惜说起来虽然全都正确，应用时却全都变成错的。

【点评】

有的人总是期望封官封侯、悬金佩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事事逼真，历历在目，醒来后才发觉都是假的；有的人平日里谈佛论道，讲学参禅，俨然得道高人，可是事到临头，那些高谈阔论全都对不上号儿。魏晋时的名士王衍，就是这种“说来虽是用时非”的典型人物。他家世尊贵显赫，容貌清爽秀丽，举止风流潇洒，言论精辟透彻，以孔门高徒子贡自居。他起初好谈战国纵横之术，慷慨激昂，似乎有苏秦、张仪的治国长策，又有鲁仲连那种替人排忧解难、不求功名的胸襟，很是唬住了一批人。恰好赶上胡人侵扰边境，有人推荐王衍出任辽东太守。王衍本质上只是一个能耍耍嘴皮子功夫的绣花枕头，真要让他上阵，他马上退缩了，从此再不敢谈论世事，改谈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老庄玄学，成为摇着麈尾的清谈领袖，而且逐渐做到司徒的高位，成为当权者东海王司马越最倚重的助手。西晋末年，羯人首领石勒的军队攻陷都城洛阳，西晋王室仓皇南逃，司马越途中病死，临终前将国事全盘托付王衍。王衍尽管仍要百般推脱，却身不由己地成了六军主帅。这位清谈名士自然无力指挥丧魂落魄的军队，结果全军覆没，王衍也被俘被杀。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被后人概括为“清谈误国”四字，受到严厉谴责，背负千载骂名。

鹩占一枝，反笑鹏心奢侈[9]；兔营三窟[10]，转嗤鹤垒高危。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信然矣！

【注释】

[9]“鹩（liáo）占”两句：《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鹩，鹪鹩，常取茅苇毛毳为巢，大如鸡卵，系以麻发，于一侧开孔出入，甚精巧，故俗称巧妇鸟。此鸟形微处卑，因用以比喻弱小者或易于自足者。

[10]兔营三窟：即“狡兔三窟”。《战国策·齐策四》：“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后以“狡兔三窟”喻藏身处多，便于避祸。ft

【译文】

鹪鹩占据一根树枝筑巢，反倒嘲笑展翅高飞九万里的大鹏鸟一心追求过分的享受；野兔在平地上营建三处洞穴，反倒嗤笑白鹤的巢穴又高又险。智慧浅小的人没有能力谋划宏图大业，趣味低下的人没有能力谈论高情远志，确实如此啊！

【点评】

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局限之中，局限我们的，既有此处提到的智力水平和趣味品位，还有文化背景、成长环境、思维模式等，所以“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虽然确是“信然”，可是我们却不可因为自己碰巧显得“智大”或者“趣高”而沾沾自喜。《庄子·逍遥游》中说：知了和斑鸠一辈子只在树梢间飞上飞下，它们不理解大鹏鸟为何要先飞上九万里高空，然后才展翅飞往南方，因为生活环境限制了它们；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概念，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是多长时间，因为寿命长度限制了它们。那些智慧可以胜任一官之职、品行可以团结一乡之人、道德可以投合一国之君、能力可以赢得全国信任的人，却免不了遭受“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的宋荣子的嘲笑；可是宋荣子比起那“无己”的至人、“无功”的神人、“无名”的圣人来说，还差得远着呢！接舆告诉肩吾说：藐姑射之山上住着一位神仙，肌肤洁白若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她的精神专一凝聚，能使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肩吾认为接舆大话连篇，就像天上的银河那样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去向连叔请教。连叔却对肩吾说：“对于瞎子，没办法同他们谈论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办法跟他们谈论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呀！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我们每个人的智力都有盲区，如果别人跟我们差距不大，也许还有比较的可能；如果差距太大，超出我们智力理解的水平，也许我们连“比较”都意识不到了。

琴书诗画，达士以之养性灵，而庸夫徒赏其迹象；山川云物，高人以之助学识，而俗子徒玩其光华。可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故读书穷理，要以识趣为先。

【译文】

琴书诗画，通达之士以之怡养性情，平庸之人却只会欣赏它们的外在形式；山川云物，高明之人以之助长学识，凡俗之人却只会玩赏它们明丽的色彩。由此可见，客观事物并没有一定的品味，而是跟随欣赏之人的学识见解而表现出高下之别。故而阅读书籍、探究物理，都要以提高自己的识见志趣为首要目标。

【点评】

达士以琴书自愉，借诗画遣兴；庸人热衷于此，或仅为皮毛之见，或纯粹出于附庸风雅；高人欣赏山川云物，领悟到自然或人生的妙理，俗子却只能走马观花，见其皮相而已。人们面对的客体并无差别，差别只在人的学识和趣味。晚明张岱《陶庵梦忆》中有一篇描写各色人等七月十五看西湖的小品文，颇为有趣，文章一上来就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在作者看来，七月半看月之人可以分为五类看：一是“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的达官贵人；二是“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的名门闺秀；三是“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的名妓闲僧；四是“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的市井之徒；五是“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的文人雅士。这五类人都成了作者眼中的风景。杭州人平时游西湖都选大白天，“避月如仇”，但是七月半这天为了附庸“看月”虚名，“逐队争出”，像赶庙会，“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没过多久，又“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等到喧嚣的游人散尽，“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huì）面”，那些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们才轻歌慢饮，在湖光山色中消磨整个夜晚，然后在十里荷花中做个惬意的清梦。在这七月半的西湖上，喧哗与清寂、庸俗与高雅形成鲜明对照，足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

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而难在用情；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译文】

贫穷卑贱之人，不难在砥砺气节，而难在表达真情；富裕尊贵之人，不难在广施恩惠，而难在遵循礼节。

【点评】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话说起来虽然豪迈，毕竟唯有“大丈夫”才能做到。至于普通人，不论贫贱还是富贵，都可能成为无法跳出的牢笼、不能超越的障碍：贫贱使人处于社会底层，能在恶劣的生存条件中不丧失气节、不改变志向，这已十分不易，可是更艰难的却是坦然面对贫贱、失意却不忘形；富贵使人高高在上，能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但是，最困难的是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对援助对象保持应有的礼节。孔子曾经说过，子路虽然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子，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却不认为羞耻；《礼记·檀弓》中则说，灾荒之年，黔敖在大路上准备饮食，施舍给来往的饿人，可是他虽能舍得家财，却端着高高的架子，对饥饿的路人说：“喂！来吃！”即使只有一件敝衣缊袍，也能把它穿得坦坦荡荡，气宇轩昂，像子路那样，这就要求贫贱者把自己真正当人看；即使愿意拿出所有财富与别人共享，也不能盛气凌人，把财富当成炫耀自己、蔑视他人的资本，要把别人真正当人看。

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反虚度了一世。总是耽空逐妄，看个色身不破[11]，认个法身不真耳[12]。

【注释】

[11]色身：佛教语，即肉身。色，佛教指一切可以感知的形质。

[12]法身：佛教语。梵语意译。谓证得清净自性，成就一切功德之身。“法身”不生不灭，无形而随处现形，也称为佛身。ft

【译文】

古人活得优游自在，今人却忙忙碌碌过了一生；古人实实在在享受生活，今人反倒白白地度过一世。总是因为今人沉湎于空洞的幻想、追逐虚妄的目标，不能看破虚幻的肉身，不能认清不生不灭的法身。

【点评】

“忙”是一种现代病，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对于此“病”已经习以为常；我们觉得古人自然是生活在“闲适”中的，《陶庵梦忆》中的晚明人张岱、《闲情偶寄》中的清初人李渔，日子过得多么悠闲而充满情趣啊！不料，远比他们为“古”的洪应明却说：“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他的感慨几乎与我们是一样的。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发展，奢靡享乐成为社会风尚，人们重视饮食生计，追求感官享受，熙熙攘攘追名逐利的状况远比此前为甚，洪应明的感慨正由此而生。如此看来，“忙”之为病，古人与今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因为它源于人的欲望，可以算作一种“心病”。洪应明提醒“今人”不要被那些虚幻的目标迷惑，要认清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实实在在地享受生命。他的提醒，何尝不能直接移用于我们这些“今人”。我们不能一路跑步冲向生命的终点，而应该试着放慢脚步，欣赏沿途美丽的风景，在“慢生活”中切切实实地享受人生。

芝草无根醴无源[13]，志士当勇奋翼；彩云易散琉璃脆[14]，达人当早回头。

【注释】

[13]“芝草”句：语出虞预《会稽典录》：“天之福人不在贵族，芝草无根，醴（lǐ）泉无源。”芝草，灵芝，菌属，古以为瑞草，服之能成仙。醴，甘甜的泉水。

[14]琉璃：原指一种有色半透明的玉石，后指用铝和钠的硅酸化合物烧制成的釉料，常见的有绿色和金黄色两种，多加在黏土的外层，烧制成缸、盆、砖瓦等。ft

【译文】

珍贵的灵芝没有根基，甘甜的醴泉没有源头，所以有志之士应当勇往直前，奋翅高飞；美丽的彩云容易消散，晶莹的琉璃脆薄易碎，所以贤达之人应当及早醒悟，回头是岸。

【点评】

三国时期，虞翻被吴主孙权流放到遥远的南方。他给弟弟写信，请他替儿子寻一门亲事，特别叮嘱不必高攀名门大姓，“远求小姓，足以生子”就可以了。当时人联姻，极其重视门第，虞翻精通《周易》，认为“天之福人，不在贵族，芝草无根，醴泉无源”，人要自求多福。治病的灵芝没有严密庞大的根系，清甜的泉水往往没有深厚的源头，人们欣赏虞翻的精辟比喻，常常引用此语，“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人贵自勉；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民生在勤”，就是广为流传的联语，《菜根谭》也以之勉励人们勇于进取，自强不息，不过后面仍然跟着一个知止回头的告诫：绚丽的云彩容易消逝，精致的琉璃容易破碎，正像这些过于美好的东西往往难以长久，对于人生路上的种种诱惑，也不宜过分迷恋，“一往无前”的姿态，洪应明是不会欣赏的。他的这种人生辩证法，也值得我们深思。

少壮者，事事当用意而意反轻，徒泛泛作水中凫而已，何以振云霄之翮[15]？衰老者，事事宜忘情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而已，何以脱缰锁之身？

【注释】

[15]翮（hé）：鸟羽的茎，中空透明。亦指鸟的翅膀。ft

【译文】

年轻力壮的人，对待每一件事都应当用心用意，却反而漫不经意，轻轻飘飘，只能做水面上一只普普通通的野鸭而已，怎能振翅高飞到云霄之中？力衰年老的人，对待每一件事都应当了无牵挂，却反而用情深重，难以割舍，只能做车辕下一只繁忙劳苦的马驹，怎能挣脱缰绳锁链，获得自由之身？

【点评】

人生不同阶段，应有不同的修养重点。年轻力壮时，应该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可是由于血气未定，容易心浮气躁，马虎从事。如果此时不能刻意约束自己，纵然志向高远，亦很难实现。而到年老体衰之时，应该学会舍弃，最忌贪得无厌，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其一就是“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可是很多人想到来日无多，不仅没有学会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贪婪，拼命争名、夺位、挣钱，不仅晚节不保，亦殊失养生之道。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16]。如韩信以勇略震主被擒[17]，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18]，霍光败于权势逼君[19]，石崇死于财赋敌国[20]，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21]旨哉言乎！

【注释】

[16]器：欹器，古代一种倾斜易覆的盛水器，水少则倾，中则正，满则覆。

[17]韩信（约前231—前196）：淮阴（今江苏淮安）人，西汉开国功臣，与萧何、张良并称“汉初三杰”，刘邦评价说：“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韩信曾先后被封为齐王、楚王，后遭高祖刘邦疑忌，贬为淮阴侯，最后以谋反罪被处死。

[18]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少有奇才，文章冠世”，被誉为“太康之英”。“八王之乱”中，成都王司马颖任用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率军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兵败受谗，为司马颖所杀。

[19]霍光（？—前68）：字子孟，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初为武帝后期重要谋臣，后为汉昭帝的辅政大臣。昭帝病逝后，立武帝之孙刘贺，不久将其废掉，立武帝曾孙刘询，是为宣帝。霍光前后执掌汉室最高权力近二十年，权倾朝野，霍氏子弟姻亲纷纷担任要职。霍光死后三年，宣帝以谋反罪诛灭霍氏家族。

[20]石崇（249—300）：字季伦，渤海南皮（今河北沧州南皮县）人。为晋武帝器重，初封中郎将，后任荆州刺史等职，升太仆。石崇是西晋首富，在洛阳附近修建金谷别业，生活极度奢华。“八王之乱”中，石崇失势，因拒绝孙秀索要美女绿珠而遭其诋毁，获罪被杀。石崇被押往刑场时感叹说：“这帮奴才就是贪图我的家财。”押送者说：“你知道家财会招灾惹祸，何不早早散掉？”石崇无话可说。

[21]“饮酒”二句：语出北宋邵雍《安乐窝》，原作“饮酒莫教成酩酊（mǐnɡdǐnɡ），赏花慎勿至离披”。酩酊，大醉的样子。离披，纷纷下落的样子。ft

【译文】

帆只扬起一半，舟船便能安然前行；水只注入一半，欹器便能稳稳当当。韩信因为勇敢和谋略使君主畏忌而被擒获，陆机因为才华名望超人出众而被杀害，霍光因为权位势力逼迫君主而倾覆败亡，石崇因为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而身首异处，他们都是因为做到十分才招来祸患的。邵康节说：“饮酒不要喝得酩酊大醉，看花千万不要看到落花纷飞。”这话真是意味深长啊！

【点评】

持中戒满，几乎是中国古代各家各派不约而同的选择。据说孔子到鲁桓公的宗庙里参观，看到一件奇形怪状、倾欹易覆的盛水器皿，注入很少的水就会倾斜，水量达到一半就会端正，水满之后就会翻倒。孔子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守庙的人说：“这是放在君王座位右侧的器皿。”显而易见，这是提醒君王不能自满。扬到五分的船帆、注一半水的欹器，这是对于持中戒满的正面提醒；韩信勇略太高、陆机才名太大、霍光权势太盛、石崇财赋太多，这都成为他们的取败之道，这是列举反面事例，阐述持中戒满的道理。在哲人看来，这个道理应该贯彻到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饮酒赏花，兴事乐事，都要适可而止。

失血于杯中，堪笑猩猩之嗜酒；为巢于幕上[22]，可怜燕燕之偷安。

【注释】

[22]为巢于幕上：燕子在随时可能撤走的帐幕上筑巢。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札）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后以“燕巢于幕”比喻处境非常危险。ft

【译文】

猩猩因为偷嗜美酒而遭到猎人捕杀，鲜血流到酒杯之中，真是让人觉得可笑；燕子在随时都会撤走的帐幕上筑巢，只图苟安而不计长远，真是让人觉得可怜。

【点评】

此处通过猩猩嗜酒殒命、燕子巢幕偷安，告诫人们不要因为贪图利益、贪图安逸而忽视了显而易见的危险。

《贤奕编·警喻》中收录了刘元卿的一篇寓言《猩猩嗜酒》：在动物中，猩猩有嗜好饮酒的习性。猎人在山路旁摆下美酒和大大小小的酒杯，还有连缀在一起的草鞋。猩猩一看就知道这是诱饵，还知道设置圈套之人的姓名，甚至连他们父母祖先的名字都知道，一一指名大骂。可是骂完以后，有的猩猩就对同伴建议少尝一点，谨慎一点，别多喝了。众猩猩早已按捺不住，先用小杯，后端大碗，边喝边骂猎人，越喝越馋，最后全然忘记警惕防范，直喝到酩酊大醉，相互挤眉弄眼，嬉笑玩耍，还把草鞋穿在脚上。猎人候准时机追捕它们，由于草鞋连在一起，猩猩乱作一团，全都被人捉住了。寓言结尾说：“夫猩猩智矣，恶其为诱也，而卒不免于死，贪为之也。”

鹤立鸡群，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于大海之鹏[23]，则眇然自小[24]；又进而求之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

【注释】

[23]鹏：传说中最大的鸟。《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24]眇（miǎo）然：弱小、微小的样子。ft

【译文】

野鹤立于鸡群之中，可以说是高超出众，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伴侣了。可是进而与大海之中的鹏鸟相比，就会发现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再进而与高飞云霄的凤凰相比，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企及凤凰的高度。所以超凡脱俗的人常常虚怀若谷，品德高尚的人从不恃才夸功。

【点评】

《庄子·秋水》中说：秋水按时到来，百川注入黄河，河道陡然宽阔，站在岸边，看不清对岸牛马的样子。河伯欣然而喜，认为自己是天下最美的河流了。他乘兴顺流东行，来到海边，遥望东方，茫茫无尽。河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双眼迷离地望着海神若，叹息着说：“俗语说：‘听过上百条道理，就认为天底下没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河伯“望洋兴叹”，在浩瀚无边的大海面前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常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我们认为自己在某个方面很出色，不能因此而骄傲自满，因为世界很大，人口众多，很可能有人在这个方面比我们强上很多。不过，凡事适可而止，谦虚谨慎也是一样，不能因为过分自谦而变成自卑，理性的自信是我们做好事情的必要因素之一。

车争险道，马骋先鞭，到败处未免噬脐[25]；粟喜堆山，金夸过斗，临行时还是空手。

【注释】

[25]噬脐：自啮腹脐。喻后悔不及。ft

【译文】

在险峻的道路上行车还要争抢，骏马已在飞奔还要挥鞭，等到翻车落马，未免自啮腹脐，后悔莫及；喜欢粟米堆积如山，夸耀黄金用斗称量，临死之时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可能带走。

【点评】

此处形象描写车马飞驰、钱谷堆积之状，仍是反复告诫人不能深陷在盲目竞争与贪得无厌之中。《红楼梦》中，贾雨村闲步扬州郊外，曾见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藏着一座智通寺，门巷倾颓，墙垣朽败，庙门上有幅破旧的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文虽浅近，其意则深”，想必是某个饱经世事动荡、或者遭受重大挫折变故后“翻过筋斗”、“看破世情”的人写的。此联对贾雨村颇有触动，可是“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的，却也正是这个资质悟性远超常人、大道理全都明明白白的人。

鸽恶铃而高飞，不知敛翼而铃自息；人恶影而疾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26]。

【注释】

[26]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ft

【译文】

鸽子厌恶铃声而振翅高飞，却不知道只要收拢翅膀，铃声自然就会息止；愚人厌恶影子而快速奔跑，却不知道只要待在阴暗的地方，影子自然就会消失。因此愚笨之人徒然疾走高飞，本来平平坦坦的地方，反而成为无穷苦境；通达之士知道置身阴暗、收拢翅膀，即使是险峻山岩，也会变成平坦大路。

【点评】

鸽子身上被拴了哨管，飞翔时空气冲击哨管而发出声音。鸽子为了躲开这种讨厌的声音而拼命高飞，结果不但没有摆脱，声音反而更急更响。只要敛翅停飞，声音自然就会息止，蠢笨的鸽子想不明白，结果被吓得魂飞魄散。《庄子·渔父》中说：有个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和脚印，一心想要甩开它们。可是他抬脚次数越多，留下的脚印越多；步子迈得飞快，影子仍不离身。他以为自己跑得还是太慢，于是拼命飞跑，一刻不停，结果力量用尽，气绝身死。只要待在阴暗的地方就没有影子，只要静止不动就没有脚印，蠢笨的人想不明白，结果葬送了性命。世间愚夫嘲笑恶铃之鸽与恶影之人，却看不到自己其实也在为了躲避虚幻的苦海、为了追求虚幻的幸福而徒然疾飞高走。他们费尽心力苦苦追求的东西，恰恰因为这种盲目的追求而丧失；只要停下脚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

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媸妍[27]。

【注释】

[27]媸（chī）妍：美丑。媸，丑陋。妍，美。ft

【译文】

秋日的鸣虫，春天的啼鸟，都能舒畅快乐地释放天赋性灵，何必因之而轻易生发悲喜之情；苍老的树木，新生的花朵，同样饱含着无限的生机，何必随便判别谁丑谁美？

【点评】

自古以来，中国文士就有伤春悲秋、感物伤怀的传统，暮春飘零的落花、深秋悲鸣的蟋蟀，都是诗文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享有“诗豪”美誉的中唐诗人刘禹锡，虽能唱出“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异调，也不免感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洪应明则说，秋虫春鸟都在享受着造物赋予它们的灵性，老树新花都在展示着自然赋予它们的生机，悲喜之情、媸妍之念，其实只是庸人自扰而已。如果我们能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世间每一个卑微的生命，能以平和的心境体会生命中每一个自然的阶段，就会看到世界和人生中更美丽的色彩。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大懵懂的人，小事必伺察。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朦胧正聪明之窟也。

【译文】

真正聪明的人，在小事情上必定糊里糊涂；真正糊涂的人，在小事情上必定清清楚楚。大概因为在小事上明察秋毫，正是导致大事上糊里糊涂的根源；小事上糊里糊涂，正是能够在大事上明明白白的窟穴。

【点评】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才智超群的人广博豁达，只有点儿小聪明的人则乐于细察、斤斤计较。人的心智和精力都是有限的，精于此，必疏于彼。真正聪明的人懂得抓大放小，不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分散太多精力；真正糊涂的人正好相反，他们总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纠缠不清，原本短浅的目光变得更加短浅，原本狭窄的心胸变得更加狭窄，这种思维模式和处事方法，势必影响对大事的判断与决策。

大烈鸿猷[28]，常出悠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休征景福[29]，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注释】

[28]烈：功业，业绩。鸿猷（yóu）：鸿业，大业。

[29]休：喜庆，美善，福禄。景福：洪福，大福。ft

【译文】

宏图大业，常常出于从容闲适、镇定自若的人士，没必要总是匆匆忙忙；美兆洪福，大多聚集在心胸宏阔、恭谨宽厚的人家，何必在那些琐屑小事上斤斤计较。

【点评】

有悠闲镇定的大气度，方能做成大事情；有宽洪长厚的大心胸，方能享受大福分。

提起“悠闲镇定”，人们总会想到东晋宰相谢安。383年，东晋军队以寡敌众、以弱敌强，在淝水与前秦军队殊死决战，大获全胜。捷报传到都城建康，谢安正与客人下棋，看完书信，默默无语，继续下棋。客人问他前方战事怎样，谢安说：“孩子们把敌人打得大败。”他的言谈举止，居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古人常在门口悬挂“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联，以修善修德自求洪福。如果家庭成员都能宽宏大量、恭谨宽厚，家庭内部关系就会亲密和睦，不会发生反目成仇、骨肉相残的悲剧；“家和万事兴”，和和顺顺、团结进取的家风，自然促使所有事情向好的方面发展，这就是无上洪福了。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30]；闹场能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31]。

【注释】

[30]性天：天性，指人得之于自然的本性。语本《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

[31]心地：佛教语。指心。即思想、意念等。佛教认为三界唯心，心如滋生万物的大地，能随缘生一切诸法，故称。语本《心地观经》卷八：“众生之心，犹如大地，五谷五果从大地生……以是因缘，三界唯心，心名为地。”宋后儒家用以称心性存养。ft

【译文】

贫穷士子却肯救济他人，才是得自天性的恩泽；热闹场中却能学习道艺，才是修身养性的工夫。

【点评】

济人施惠，必然意味着自己财物的减少，这对富人而言可能是九牛一毛，无关紧要，相对容易做到；对于贫士而言，则可能需要舍出身上衣、口中食，唯有天性善良方能做到。东汉末年有位高士，名叫司马徽，养蚕时节，有人向他要簇箔（供蚕结茧用的麦秸丛和养蚕用的席），他把自家养的蚕全都倒掉，撤下簇箔，送给对方。有人问他：“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有别人状况紧急、自己状况和缓，才肯损害自己而去救济别人。现在彼此状况相同，你何必非把自己的簇箔撤下来给他呢？”司马徽说：“这个人从未有求于我，现在他已开口求我，我不给他，会让他感觉羞惭，哪能因为吝惜财物而让人羞惭呢？”司马徽能替对方考虑得细致入微，损己以赡人，不愧为当世奇士。

人生只为“欲”字所累，便如马如牛，听人羁络；为鹰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天地也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况一切区区事物乎！

【译文】

人生如果只被一个“欲”字牵累，便如马如牛，听任别人指使控制；如鹰如犬，听任别人鞭打杖击。假若真有一个清察明审的念头，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天地也不能转动我的心志，鬼神也不能役使我的身体，何况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呢？

【点评】

孔子曾经感慨地说：“我就没见过一个刚强的人。”有人说：“申枨刚强啊。”孔子说：“枨也欲，焉得刚？”申枨是孔门七十二贤之一，学习刻苦，精通六艺，每次和人辩论，总是捍卫自己的观点，从不轻易让步，师兄弟们认为他和子路都是率性刚直的人。申枨后来避世隐居，授徒讲学，被尊称为“申子”。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在孔子看来，也因为不能完全摒弃私欲，故而不能真正刚直不阿，何况等而下之的芸芸众生？洪应明强调“若果一念清明”，则不仅可以不受制于人，而且可以傲视天地鬼神。

异宝奇琛[32]，俱是必争之器；瑰节琦行[33]，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享民物和平之福。

【注释】

[32]琛（chēn）：珍宝。

[33]瑰节琦行：美玉般的节操，高尚的行为。ft

【译文】

异样之宝、奇特之珍，都是人们必然争抢的器物；美玉般的节操和行为，多会招来不祥的名声。总不如普普通通的经历、平平常常的行止，可以保全天生地长的淳朴真性，享受万物带来的和平之福。

【点评】

春秋时期，齐国曾经因为觊觎鲁国的镇国之宝岑鼎而发动战争；战国时期，秦王因为垂涎赵国的无价之宝和氏璧而恃强凌弱。异样奇特的珍宝会引发争夺，其实这只是作者借以谈论道德操行的引子，其核心观点还是强调人不能追求超群出众，平凡普通方能远害全身。

福善不在杳冥[34]，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35]；祸淫不在幽渺[36]，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魄[37]。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38]，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哉！

【注释】

[34]福善：赐福给善良的人。杳（yǎo）冥：指天空，高远之处。引申为阴暗、渺茫、奥秘莫测之意。

[35]牖（yǒu）：通“诱”，开导，教导，使明白。

[36]祸淫：淫逸过度，则天降之以祸。

[37]语默：说话或沉默。语本《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夺其魄：夺走其魂魄，谓使其神志迷乱或欲其死。

[38]精爽：精神，魂魄。ft

【译文】

上天赐福给淳朴善良的人，并不在渺茫莫测之处，而是在饮食起居的日常生活中启发其向善之心；上天降祸给淫逸过度的人，并不在精深微妙之处，而是在一动一静、言语沉默间使其神志迷乱。可见人的精神魂魄总是与上天相通，上天的权力威势就寄寓在人的身上，天和人相隔并不遥远啊！

【点评】

古人相信天人感应，认为在人的感觉知觉不可触及的地方，有一种神秘力量在监视着人的一举一动，这种神秘的力量就是“天”。“天”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客观公正，赏罚分明，根据人的善恶为其降下福祇或灾祸。东晋时有个人名叫陈遗，侍母至孝。母亲爱吃锅底焦饭，他在吴郡做主簿时，常常随身带个口袋，每次煮饭，都把焦饭收集起来，回家时带给母亲。后来孙恩叛乱，窜入吴郡地区，太守当天便点兵出征了。陈遗已经收集了好几斗焦饭，来不及送回家，便带着随军出征。两军交战，官军失败，士兵溃散，逃入深山水泽之中，大多数人都饿死了，唯有陈遗靠着焦饭活了下来。当时人们认为这是他极孝的报答。若按洪应明的说法，这可真是标准的“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了。

闲适

世事如棋局，不着的才是高手[1]；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注释】

[1]着（zhāo）：下棋落子。ft

【译文】

世间之事犹如棋局，观棋而不着子儿的才是高手；人的一生好似瓦盆，等到打破的那一刹那，方能见到真的境界。

【点评】

《红楼梦》中有这样一首诗：“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世世纷纷一局棋”，这是古人惯用的比喻。人们在数尺棋枰上“坐运神机决死生”，“旁观冷眼人”则能跳出棋局，摆脱利害得失的考虑，从而对形势做出客观理性的评估，所以往往才是真正的高手。人生也是如此，经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唯有看到终极，才能彻底领悟人生中何者如梦如幻，何者真正具有价值。洪应明以瓦盆比喻人生，说“打破了方见真空”，可能指的是民间出殡时“摔丧子盆”的习俗，以此作为死亡的代称。站到人生的终点，反观人生的本质，这是《菜根谭》中惯用的做法。

龙可豢非真龙[2]，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进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3]，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

【注释】

[2]豢（huàn）：饲养牲畜。比喻收买利用。

[3]鼎镬（huò）：鼎和镬，古代两种烹饪器。也是古代的酷刑，用鼎镬烹人。ft

【译文】

可以被人豢养的龙不是真龙，人能搏击捕获的虎不是真虎。因此官爵俸禄可以引诱希图荣升高位之辈，却绝不可能笼络淡泊名利、无欲无求之人；鼎镬之刑可能施及追求恩宠利禄之流，却绝不可能施加于超脱尘世、远离名利的高士。

【点评】

真龙绝不会被人豢养，真虎绝不会被人捕捉。爵禄之饵只能钓到欣羡功名富贵之人，鼎镬之刑绝对施加不到飘然远去的高人身上。春秋时期，楚国人老莱子逃避乱世，偕妻子耕于蒙山之阳。有人对楚王说老莱子是当世大才，楚王亲自登门拜访，看见莱子正织畚箕。楚王说：“保卫国家的大事，诚望能够托付给先生。”莱子答应了。楚王走后，妻子砍柴回来，问道：“你答应楚王去做官了？”莱子说：“答应了。”妻子说：“我听人说，当权者可以用酒肉喂饱一个人，就可以对其鞭敲杖打；可以用高官厚禄收买一个人，就可以用铁斧砍掉他的脑袋。我绝不能受制于人。”老莱子觉得妻子说得有理，弃家随她而去。二人跑到长江以南，才定居下来，虽然依旧一贫如洗，却心满意足地说：“咱们可以收集鸟兽之毛织成衣服，掉在地上的谷粒，也够咱们吃了。”他们一直隐居在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再也没有出来。

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

【译文】

一场无关紧要、毫无意义的富贵，拼尽全力争了过来，虽然得到了，却失去了更为宝贵的东西，所以实际还是失去了；活到百岁高龄，大好光阴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纵然算得上长寿，却没有真正享受生活，所以实际上还是等于短命而死。

【点评】

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如果需要费尽心机拼命争夺过来，虽然得到了想要的富贵，实际上失去的可能更多，结果还是得不偿失。“人生七十古来稀”，如能活到百岁高龄，自然是最美好不过的事，可是如果一辈子为了求名求利而匆匆忙忙地过去，即使活得再长寿，也跟中岁夭折没什么两样。人生有得即有失，生命既要追求长度也要讲究质量，这两笔账，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算算。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厌冷；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

【译文】

红烛烧到残灭，万般念头自然就会变得厌倦冷淡；黄粱一梦醒来，整个身躯也就轻似浮云。

【点评】

红烛通常燃于喜庆场合，跳跃的火苗宛如人心中翻腾着的热情和欲望，烧残成灰，万般念头也都归于冷寂。“黄粱梦破”比喻富贵荣华转瞬即逝，出自唐人沈既济的《枕中记》：开元年间，道士吕翁行于邯郸道上，在旅舍碰到一位卢姓少年。卢生自叹困顿失志，希望能够“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族益昌而家益肥”。说话间，卢生感觉倦意来袭，店主人正蒸黍米饭。吕翁探囊取出一枕，对卢生说：“枕着此枕睡上一觉，我会让你达成所愿。”其枕青瓷，两端有孔，卢生钻入枕中，忽然回到家乡，娶娇妻，得功名，做高官，享尽荣华富贵，却因同僚谗言，贬官下狱，流放遥方，后来沉冤昭雪，复又加官晋爵，封妻荫子，八十高龄，寿终正寝。卢生欠伸而悟，发现自己卧于旅舍，主人灶上的黄粱饭还未蒸熟。卢生惊问：“刚才那些都是梦吗？”吕翁说：“人世之事，亦是如此。”卢生沉默半晌，对吕翁说：“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我全都知道了，先生是用这个办法指点我啊。”于是稽首再拜，飘然而去。

千载奇逢[4]，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

【注释】

[4]奇逢：意外奇特的相逢或遇合。ft

【译文】

千载间的奇特相逢，不如读一本好书、交一位良友；一生中的清闲之福，只在品一碗清茶、焚一炉轻烟。

【点评】

对于一介文人来说，手中一碗茶，案上一炉香，品读一本好书，与一位知心良友倾谈，这是最平常不过的生活。可是换个角度来看，好书凝结着异时异地之人的人格与智慧，要求阅读者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欣赏水平，并有一个恰当的机缘，好书与读者才能“相逢”；至于良友，所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良友相遇，人生得一知心良友，如何不是奇缘？奔波劳碌的人生中，能有时间、有心情细品茶的幽香，静看袅袅炉烟，又如何不是清福呢？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有一颗能够体会幸福的平常之心，就已经生活在幸福之中，不必劳心费力去别处追寻。

蓬茅下诵诗读书，日日与圣贤晤语，谁云贫是病？樽罍边幕天席地[5]，时时共造化氤氲[6]，孰谓醉非禅？

【注释】

[5]樽罍（léi）：两种盛酒的器具。幕天席地：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形容行为放旷。晋刘伶《酒德颂》：“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6]氤氲（yīnyūn）：古代指阴阳二气交会和合之状。ft

【译文】

在蓬居茅舍下诵诗读书，每天都与往圣先贤见面交谈，谁能说贫穷是一种疾病？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尽情酣饮，时时刻刻都与大自然气息相通，谁能说醉酒不是参究禅理？

【点评】

《庄子·让王》中说：孔子的弟子原宪居于鲁国，住在土墙围起的矮屋里，用茅草覆盖屋顶，用蓬草织成门户，用桑条来做门轴，用破瓮当做窗口，用粗布烂衣堵塞屋顶的漏洞，地上一片潮湿。虽然条件恶劣，原宪却仍正襟危坐，奏乐高歌。同学子贡乘着高头大马，穿着华裳丽服前来拜访，宽大的车子开不进狭窄的街巷，只好下车徒步走了进来。原宪头上戴着桦木皮做的帽子，脚上踩着没有跟的鞋子，拄着藜木手杖去开门。子贡见他这副模样，吃惊地问：“呀！先生何病？”子贡所说的“病”，既可理解为“生病”，也可理解为“艰难困苦”。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我原宪今天只是贫，并非是病。”原宪被视为安贫乐道的典范，“贫也，非病也”这句不卑不亢的言辞，也鼓励了后世许多清贫失意的士子。洪应明此处描绘的就是这种人的生活：虽然居于蓬屋茅舍，却能通过阅读古圣先贤留下的经典，相当于每天与这些伟大人物见面交谈；虽然只能在露天地里喝杯浊酒，却能毫无阻隔地与天地气息交流沟通，从而体悟大自然中蕴含的禅机。他们虽然物质条件窘迫，却能拥有一个高尚、丰富的精神世界。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盘石上[7]，古今尽属蜉蝣[8]。

【注释】

[7]坐忘：道家谓物我两忘、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

[8]蜉蝣（fúyóu）：虫名。幼虫生活在水中，成虫褐绿色，朝生夕死，生存期极短。比喻微小的生命。ft

【译文】

兴致来时，醉倒在落花之前，就把天地当成被子和枕头；机心止息，坐在厚重的石头上物我两忘，古今世事全都如同蜉蝣一样微不足道。

【点评】

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最能喝酒的刘伶写过一篇《酒德颂》，以寥寥百余字的篇幅，形象概括出一位“大人先生”在酒醪中体验到的无上境界：“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这位道德高尚的先生傲视宇宙，幕天席地，居无定所，随遇而安，酒器从不离身，酒外再无他事，在酒醪中看淡了人世间一切的是非与名利、权势与礼法，“无思无虑，其乐陶陶”。《菜根谭》所描绘的兴致来时，在落花中醉倒，天空当盖被、大地作枕席的场景，也正是仿着“大人先生”来的。

在盘石上息机坐忘，其观念和做法则来自《庄子》。“坐忘”就是静坐而心亡，“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是以静坐的姿态，有意识地忘记外界一切事物，甚至忘记自身形体的存在，达到与“大道”相合为一的境界。在这种状态中，领悟到古往今来也只不过是一瞬之间，消解了时间的局限，也就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

昂藏老鹤虽饥，饮啄犹闲，肯同鸡鹜之营营而竞食？偃蹇寒松纵老，丰标自在，岂似桃李之灼灼而争妍[9]？

【注释】

[9]灼灼：鲜明的样子。《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ft

【译文】

气度轩昂的老鹤虽然饥饿，饮水啄食依然从容安闲，怎肯与家鸡野鸭挤在一起，急急忙忙争抢食物？挺拔高耸的寒松纵然苍老，往昔的风姿仪态依然还在，哪里会像桃花李花那样争妍斗艳，炫耀明媚的光华？

【点评】

鹤有凌霄高举之姿，纵然忍饥挨饿，饮水啄食，仍不失高贵悠闲，绝不会与群鸡为伍。松有冲寒傲雪之质，纵然衰老偃卧，也自有其高耸直立的姿态，绝不会像桃李之花，争着显示鲜艳的色彩。雄才大略的魏武帝曹操有诗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就是修养，这就是人格，这就是气度。

吾人适志于花柳烂漫之时，得趣于笙歌腾沸之处[10]，乃是造化之幻境、人心之荡念也。须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希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才是乾坤的橐籥、人物的根宗[11]。

【注释】

[10]笙歌：合笙之歌，亦谓吹笙唱歌。泛指奏乐唱歌。

[11]橐籥（tuóyuè）：古代冶炼时用以鼓风吹火的装置，犹今之风箱。喻指本源。ft

【译文】

我辈在花红柳绿、万物欣欣向荣之时舒适自得，在奏乐欢歌、人声喧腾之地获得乐趣，其实这些只不过是自然界转瞬即逝的幻境，是人心中放纵的念头。必须等到树叶飘落、百草枯黄之后，向声音沉寂、滋味淡薄之中，寻觅一些人生的真谛，那才是天与地的本源、人与物的本旨。

【点评】

诸葛亮54岁时，给年仅8岁的儿子诸葛瞻写了一封《诫子书》，开头就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在强调静思反省、俭朴节约之后，他用了两个双重否定句式，以强烈而委婉的语气，突出了“淡泊”、“宁静”对人生修养的重要意义。《老子》中说“致虚极，守静笃”，同样也是要求人们保持内心的虚静，心无杂念，凝神安适，以体察事物的真相。花红柳绿，笙歌艳舞，乱人心神，移人心志，沉溺其中，则为俗情物欲所累。唯有“深悟幻境”，方能“独与道游”。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12]。

【注释】

[12]会心：领悟，领会。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ft

【译文】

花谢花开，春天对此并不理会，所以遇到不如意事，别向他人说起；水暖水寒，游鱼自己才能知道，所以碰到触动内心的美景，还是独自欣赏吧。

【点评】

我们提倡分享，既与人分享快乐，也与人分担痛苦，快乐因分享而增加，痛苦因分担而减轻。洪应明的观点截然相反：花儿凋零是花自己的事，春天对此漠不关心；你的痛苦在他人眼中也是一样，所以没必要向任何人絮絮叨叨；水暖水寒只有游鱼自己才能体会，不能指望别人感同身受；你的独到体会对他人而言也是一样，所以不如干脆独自欣赏。这里说得诗情画意、洒脱开通，却掩不住心底里透出的冷漠，也许正是他所感受到的现实的冷漠，让他选择退缩到一个孤独的世界中吧。李白因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而感慨，于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王维因为“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而惆怅，却能“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李白的天真热情让人感觉亲切，王维的超然随意让人心生仰慕，对于洪应明，我们该说什么呢？

木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魂梦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13]，放箸处齿颊犹香。

【注释】

[13]麦饭：磨碎的麦煮成的饭。豆羹：用豆煮成的糊状食品。ft

【译文】

以木为床，以石为枕，冷风吹进家中，却能拥着被子安然入睡，梦魂中觉得十分爽快；磨麦做饭，煮豆为羹，滋味虽然清清淡淡，可是放下筷子，牙齿间仍然留有余香。

【点评】

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吃的是一小筐饭，喝的是一瓢清水，住在穷陋的小房子中，别人都受不了这种贫苦，颜回却仍然不改变向道的乐趣。孔子夸赞他的贤德，后世更有许多士子追随颜子，以道德精神的力量对抗物质上的困难，在清贫苦难的生活中寻觅乐趣。四面漏风的房屋中虽然只有木床石枕，照样能做美梦；虽然农家的麦饭豆羹滋味清淡，余味却最悠长。能在清贫苦难中活得从容快乐，这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前提是能有一颗宁静平和的心。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译文】

谈起繁华富丽就厌烦的人，可能在真的见到繁华富丽时却欢欣喜悦；说到寒素清贫就欣喜的人，可能真的过上寒素清贫的生活就嫌弃憎恶。必须把心中对于浓艳淡泊的成见荡涤净尽，把欣喜厌恶的情感彻底消灭，才可以真正忘却繁华富丽而甘于寒素清贫。

【点评】

嘴上说着厌恨纷华富丽，内心却企慕至极；整天标榜淡泊名利，实际却根本耐不住清贫。这还不是“知易行难”的问题，而是因为没能以平常之心看待这一切。

东晋山水诗人谢灵运被罢官后，肆意游山玩水，特意设计了登山专用木屐和一种“曲柄笠”。这种斗笠有个弯曲的柄，可以紧挂在脖颈上，既能随时遮蔽阳光，又不怕被山风吹掉，上山下山时俯仰低昂，也不会脱落。上虞山中有位名叫孔淳之的隐士，觉得这种曲柄笠很像达官贵人出行仪仗中的曲柄伞，于是讥讽谢灵运说：“你既然向往远离尘世，为何舍不得放弃官员的曲柄伞盖呢？”谢灵运借用《庄子》中“害怕影子的人”的故事反问他说：“莫非你就像那个厌恶影子、忘不掉影子的人？”他的意思是说，害怕影子的人心里才有影子，同理，你认为我的曲柄笠像曲柄伞盖，正说明你心中忘不掉富贵权势；我根本不想什么富贵权势，曲柄笠在我看来就是一把平平常常的斗笠。

东晋还有一位名叫竺法深的高僧，博学多闻，谈吐风雅。简文帝司马昱对他十分欣赏，经常派人把他请到宫中，探讨佛经义理。大名士刘惔得知此事，就问竺法深：“和尚怎么也喜欢游走于朱门贵地呀？”竺法深说：“您看那里是朱门贵地，在我看来，却和蓬门陋室没什么两样啊。”

鸟惊心，花溅泪[14]，怀此热肝肠，如何领取得冷风月？山写照[15]，水传神[16]，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得幻乾坤。

【注释】

[14]鸟惊心，花溅泪：语出唐代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15]写照：画像，用图画或文字生动逼真地描画人物形象。

[16]传神：描绘出对象的精神气质。语出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恺之）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此处曲用其意，是说让山水成为人品的真实写照和传神反映。ft

【译文】

因为鸟啼而惊心，对着春花而流泪，怀着这种感时伤事的火热肝肠，如何能够领略清风明月的冷落景象？让山川反映形象，让流水传达精神，在山水中认清我们本来的面貌，才能够彻底摆脱虚幻世界的种种牵绊。

【点评】

安史之乱中，昔日繁华的长安变成一片废墟，春鸟春花无法给杜甫带来任何欢娱，反倒让他对花流泪、闻鸟惊心。“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是破家亡国之泪，这是悲天悯人之心。东晋大画家顾恺之认为在人物画中，四肢身体画得好坏，根本无关妙处，传神之笔，只在瞳仁。“传神写照”，也就是透过外在形象，传达出形象背后所蕴藏的、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本质的“神”，成为中国人物画的最高标准。

可是《菜根谭》中的“鸟惊心，花溅泪”、“山写照，水传神”，非关诗画，非关艺术。此中主体，要求自己绝不为鸟惊心，不因花落泪，要冷却肝肠，专心领略清风冷月；为山川写照，为流水传神，也不是他的追求，他要的是在静观山水中勘破世间幻相，领悟自然和人生的本真。花鸟山水以及这个世界，是他口口声声归依的，又实实在在是他拒斥的。这大概正是矛盾冲突、左右为难的明代知识分子不得不说服自己选择的归宿吧。

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17]，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一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

【注释】

[17]太仓：古代京师储谷的大仓。ft

【译文】

人生在世，如同京师大仓里的一粒小米，如同耀人眼目的一道闪电，如同危立悬崖、随时折断的枯木，如同奔流入海、一去不返的洪涛。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如何能不悲哀？如何能不安乐？为什么还不能看破人生的虚幻，仍然怀着过分眷恋生命的念头？为什么还不能看重人生的价值，以致留下虚度此生的羞惭？

【点评】

生死问题是人生观的核心问题，自古以来，许多人本能地把死亡看成人生的最大悲剧，陷入对死亡的无尽恐惧之中。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说：“哲学是练习死亡。”只有对生命和死亡有了深刻的理解和认识，才能获得“破茧重生”之术。中国古代哲学家中，庄子对生死问题最为关注，认为生命中的每个阶段，都是自然而然的过程：“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所以，他把存在看成好事，也把死亡看成好事。庄子以理性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态度看待生死，“善死善生”，重生而不贪生，对后世中国人规范和调节现实人生、寻求内心的超越和宁静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人只是天地间一个匆匆过客，有生必有死，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规律，因为贪恋生命、惧怕死亡而整天忧心忡忡，也挡不住生命的车轮滚滚驶向终点；能够生而为人是幸运的，要懂得珍惜，不能白活一世。这宝贵而唯一的生命既然存在了，就要释放出能量、放射出光芒，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应有的价值，不让自己带着遗憾离开这个再也不能重回的世界。

鹬蚌相持[18]，兔犬共毙[19]，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20]；鸥凫共浴，鹿豕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注释】

[18]鹬（yù）蚌相持：《战国策·燕策二》：“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后遂以“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比喻双方相持不下，而使第三者从中得利。

[19]兔犬共毙：兔子死后，猎狗被烹食。比喻敌人灭亡后，统治者杀害功臣。语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20]觑（qù）：看，窥探。ft

【译文】

鹬蚌相持，渔人得利，狡兔已死，猎犬被烹，冷眼旁观这些惨事，让我心中的勇猛气概全被消除；海鸥和凫鸟一起游泳，野鹿和野猪一起安眠，闲中静观这些美景，让我的巧诈之心顿时平息。

【点评】

“鹬蚌相持，渔人得利”、“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为了某种利益而拼命争持，事成之后，有可能被踢出局，有可能成为别人的获利对象，甚而可能枉送了性命。窥破“利”字迷局，平息争斗之心，才可以悠闲地享受平凡生活的乐趣。

地宽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21]；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22]。

【注释】

[21]鹏程：《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后因以“鹏程万里”比喻前程远大。

[22]鹤梦：比喻超凡脱俗的向往。ft

【译文】

认识到大地宽广、天空高远，才发觉大鹏展翅高飞的行程仍显得狭窄渺小；体会到云迷雾锁、松寿千年，才知道超凡脱俗的鹤梦是何等悠闲。

【点评】

《庄子·逍遥游》中有只巨大无比的鹏鸟，后背不知长到几千里，奋起而飞时，展开的翅膀就像天边的云团。当海上起了大风，海面波涛汹涌，它就从北海迁徙到南海去。它的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高的波浪，借着海面上急骤的狂风，它盘旋而上，直冲九万里的高空，直飞了六个月才停下来休息，这就是“鹏程”。可是如果领略了高天阔地，鹏程就会显得微不足道。同理，许多人在想象中描绘着隐居山林的生活，可是只有身临其境，亲眼看到浩渺云海、苍劲老松，才能真正体会到隐居生活确实如鹤梦般悠闲。

抛开“鹏程”、“鹤梦”这种字面上的追求，此处讲的无非是比较与体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人的视点越高，视野就越宽广。圣人的言行说教，倒是朴实亲切得多。

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古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译文】

不经意间看到天边的彩云转眼消散，常常怀疑美好之事皆为虚幻之事；仔细观察山林中的参天古木自在生长，方才相信清闲之人正是有福之人。

【点评】

庄子特别喜欢借助“无用的大树”阐明生存的道理，《逍遥游》中有个故事：庄子的朋友惠施对庄子说：“我有一株大树，人们称它为樗（臭椿树）。它的主干臃肿不正，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大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它一眼。”惠施以此讽刺庄子之言大而无用，没人会听。庄子却说：“你有大树，却担忧它没有用处，怎么不把它种在什么也有的地方，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然后悠然自得地徘徊在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在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又会有什么困苦呢？”只要善于思考，天边的一片云、山中的一株树，都能启发我们领悟人生的哲理。

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省留闲地[23]，人生且自舒眉。

【注释】

[23]北邙（mánɡ）山：即邙山，因在洛阳之北，故名。东汉、魏、晋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借指墓地或坟墓。ft

【译文】

东海之水从来不曾听说波平浪定，世间之事翻覆无常，又何须为此扼腕叹息？北邙山上从来不曾留下空闲地方，既然任何人终究难免一死，人生世间，还是暂且舒展眉头吧。

【点评】

“谁家第宅成还破，何处亲宾哭复歌。昨日屋头堪炙手，今朝门外好张罗。北邙未省留闲地，东海何曾有定波。莫笑贱贫夸富贵，共成枯骨两如何。”唐代诗人白居易感悟人生，写了五首题名《放言》的诗，这是其中的第四首，主要讲的是世事人生的变化：谁家的朱楼甲第落成不久已经倒塌残破，哪里的亲人朋友哭完死人重又放歌。昨天屋子里的主人还炙手可热，今天门外却已冷清得可以捕雀张罗。北邙山上已被坟墓挤得留不下一块空地，烟波浩渺的东海已经三次变为桑田。且莫夸耀富贵、笑话贫贱，等到变成一堆枯骨，谁跟谁都没什么两样。世事永在变化，死亡终会降临，一旦看清这冷酷无情的现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学着接受它，然后更好地活在这世间。

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圆满而时时暇逸乎？只是向忙里偷闲，遇缺处知足，则操纵在我，作息自如，即造物不得与之论劳逸、较亏盈矣。

【译文】

天地尚且没有停留止息，日月尚且会有盈满亏缺，何况微不足道的人世，哪能每件事情全都圆圆满满、每时每刻全都闲散安逸呢？人只要能在繁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只要能在遭遇缺憾之时知道满足，就能把收放之权控制在自己手中，把劳作、休息安排得妥帖从容，这样一来，即便是造物主也不能与之争论劳苦与安逸、计较减损与盈满了。

【点评】

人生在世，为天所覆、地所载、日月所照，古人观察自然，从中领悟到许多人生的哲理。《周易·乾》中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意指君子处事，应该像天那样高大刚毅而自强不息，力求进步，永不停止。中秋佳节，苏轼与弟弟不能团聚，就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来安慰自己。天地无停息，日月有盈亏，忙碌和缺憾也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现实。如果一味追求安逸和圆满，就容易深陷在悲观失望之中而难以自拔。我们应该学会自我调适，能在忙里偷闲，能用知足的心态弥补客观存在的缺憾，这样才能将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芳菲园林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寂寞衡茅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

【译文】

在花草盛美的园林中看蜜蜂忙着采蜜，从中看破多少凡心俗情、世间百态；在寂静无声的茅屋前看燕子安然入睡，引起一种清冷之趣、幽深之思。

【点评】

此处由蜂忙采蜜、燕寝安闲两种不同场景来体悟人生哲理。晚唐诗人罗隐“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的诗篇，可谓最著名的咏蜂诗。蜜蜂辛苦经营一生，到头来却白忙一场，人们在这个小动物身上，瞥见辛苦人生的影子，感慨劳碌人生的本质，或迷惘或清醒地，总习惯感慨一句“为谁辛苦为谁甜”。显然，洪应明是自认为“觑破”人间忙碌的虚幻无谓了。他显然推崇从容闲适而有理趣的生活，像茅檐草舍下的燕子那样。自从唐代诗人刘禹锡写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咏古名句之后，燕子在中国文学传统中也具有了象征沧桑兴亡的意义，但不知洪应明的“冷趣幽思”中，是否也包含着这层意思。

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24]，便居然有万里山川之势；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万古圣贤之心，才是高士的眼界、达人的胸襟。

【注释】

[24]盆池：埋盆于地，引水灌注而成的小池，用以种植供观赏的水生花草。拳石：指园林假山，亦指供陈设用的玲珑岩石。ft

【译文】

会心之处不必相距遥远，获得乐趣不必强求太多。埋盆为池栽花种草，玲珑岩石堆成假山，就俨然具有万里山川的气势；在书中读到片言只字，就仿佛看到远圣先贤的思想精神，这才是高明之士的眼界、通达之人的胸襟。

【点评】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在积累和体验中逐渐认识人生和世界。盆池拳石间见万里山川，片言只语中见万古圣贤，却与这种“渐悟”正好相反，颇有“顿悟”之意，强调的是悟者的眼界和胸襟。这种“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的观念，既受道家思想影响，也与禅宗、心学密切相关。“会心处不必在远”这句常被引用的名言，出自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简文帝曾到华林园游玩，对身边的人说：“令人心有所悟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十分遥远。这里林木蔽日，流水潺湲，恍如置身濠水、濮水之间，觉得鸟兽禽鱼都会主动过来与人亲近。”华林园是都城中的一座皇家园林，简文帝却在这里感受到庄子濠梁观鱼、濮水垂钓的自然之乐、自由之乐。人们总是容易忽视眼前美景，一味追求遥山远水，简文帝却说，只要人的心意能与自然相通，保持天真率性的品质，就根本不需舍近求远，不必执著于自然外物的形式，因为随处都是佳境，随时都有乐趣。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脚？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译文】

内心与翠竹同样虚空，试问是是非非能在何处落脚？面貌与苍松一样清瘦，知道忧愁喜乐没有理由爬上眉头。

【点评】

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松、竹、梅是著名的象征君子之风的“三友”，此处借用其中之二，说心空似竹，貌瘦如松，既以松竹作为人格心态的比照，又借以领悟人生哲理。古人说“竹有君子之道者四”，其一是“中虚而静”，洪应明则借用佛教中“空”的观念，以竹喻心，说明只要对世间之事看得开、看得破，是是非非就都无法萦绕心头。苍松瘦硬挺秀，“貌若古松”常被用以形容得道高人，这样的人自然会忘情于寻常得失，不会轻易被忧愁喜悦困扰。《世说新语》中说：庾亮探访周伯仁，伯仁问：“您近来碰到什么高兴事儿，忽然胖起来了？”庾亮反问：“您近来又碰到什么忧心事儿，忽然消瘦了？”伯仁说：“我没什么忧心事儿，只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罢了！”周伯仁表面是说，自己之所以瘦了，是因为清静淡泊之趣逐日增多，污浊庸俗之思逐日减少，所以人也变得清瘦了。他的言外之意则是说：“庾亮啊，你之所以发胖，就是因为你生活太庸俗、思想太污秽了。”如此看来，在人们的观念中，外貌清瘦与人品修养、人格境界竟然关系不小，时下流行的减肥风岂不又多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食蔗能甘，甘余便生苦趣。何似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栖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译文】

趋近火焰虽能感到温暖，温暖之后更能感受严寒的威力；嚼食甘蔗能够品尝甘甜，甘甜之后就会感觉其他食物生出苦味。何如培养不慕荣利的志向、坚贞洁美的操行，让炎凉世态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何如在清淡寡味中寄托心灵，把甘甜苦涩一起忘却，如此一来，定会有更多的心得体会。

【点评】

靠近火焰取暖，离开火源后更觉寒冷难耐；嚼着甘蔗虽甜，可是之后再吃其他东西，却能觉出苦味。这两种日常经验，也可用于解释人情物态：与其在趋炎附势、饫甘餍肥之后，发现普通生活更加难熬，不如安于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为好。在我们看来，洪应明追求的这种人生境界，虽有平凡中的安适愉悦，毕竟难免消沉之气。想起另一个吃甘蔗的故事：东晋大画家顾恺之每次吃甘蔗，总是先吃甘蔗尾，后吃甘蔗头。有人问他为何这样吃，顾恺之说：“渐至佳境。”生活中有甘甜，有苦涩，也有平淡如水，假如能像吃甘蔗一样自由选择，“渐至佳境”，总好过喝来喝去总是白开水一杯呀！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边幅[25]；清标傲骨，不愿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注释】

[25]边幅：指人的仪表、衣着。《后汉书·马援传》：“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俑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后形容不讲究服饰、仪表为“不修边幅”。ft

【译文】

清秀美丽的姿态、悠闲散淡的心情，只期望自我欣赏，又何必刻意修饰外表？俊逸出众的品行、高傲不屈的气骨，不愿意被人怜爱，就无须涂脂抹粉取悦于人。

【点评】

“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无人欣赏，就无心打扮，甚至可能狼狈得“首如飞蓬”了。其实，人在世间的许多活动都有取悦于人的动机，并非只有女子修饰容貌是如此。士子如果不求别人欣赏，照样可以活得潇洒自在。“多买胭脂”的典故出自宋代画家李唐的诗句，反映了艺术创作与大众欣赏品味的关系，诗中说：“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生活在两宋之交的李唐，凭借其卓绝功力和艰苦的艺术实践，首开南宋山水空濛旷远、清新秀丽之风，推动了中国山水画史的一次重要转变。可是，缺乏真正审美能力的“时人”欣赏的却是浓色重彩、富丽堂皇的画风，根本无法理解和接受那些标志艺术发展方向的探索之作，所以李唐以讽刺的口吻自我解嘲：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干脆多买一些胭脂，轻轻松松地画些牡丹花拿去卖呀！

满室清风满几月，坐中物物见天心；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译文】

满室清风，满几月色，端坐家中，透过每一物体都能看见天的心意；一溪流水，一山云雾，行在路上，每时每刻都能观察精妙的道理。

【点评】

静夜独坐，沐浴着空明的月色、清凉的晚风，品味宇宙人生的真趣；山路闲行，看溪中流水潺潺、山间云雾缭绕，领悟自然变化之理。这里所描写的一切景物，都是空灵的诗意禅境，需要闲适的眼睛去观看，需要宁静的心灵去体会。唐代大诗人王维中年之后就在终南山中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写了许多充满禅趣哲理的山水诗。“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其《终南别业》中的名句，描写诗人走到水的尽头去探寻源流、坐在山间看上升的云雾千变万化，诗意之中渗入禅意。近人俞陛云说：“行至水穷，若已到尽头，而又看云起，见妙境之无穷。可悟处世事变之无穷，求学之义理亦无穷。此二句有一片化机之妙。”洪应明在流水山云中看到的“妙道”，大约与此类似吧。

扫地白云来，才着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入，能空境界自生明。

【译文】

心体澄明如镜，扫清地面，白云仍会飘来，修心工夫刚刚开始就会遇到障蔽；开凿池塘，明月就会照入，只要境界空虚，自然生出澄明的智慧。

【点评】

禅宗以镜喻心，认为心如明镜，要时时扫去尘埃，才能使之明净光洁。心学则把人的本性比喻为镜子，但是“常人之心，如斑垢驳杂之镜，须痛加刮磨一番，尽去其驳蚀，然后才纤尘即见，才拂便去”。镜子上的斑垢驳杂之物，是遮蔽心体的各种私意习气。修行就是“去蔽”，让心体显露出来。明月如镜，也被用来比喻心性，《菜根谭》此处即是如此。所谓“扫地”和“凿池”，其实是两种去蔽的方法。“扫地”接近北宗禅神秀所说“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的渐悟之法，不过即使扫净地面，仍会有白云遮蔽天空，难见皎然月色，故而作者否定了这种方法；作者认为最有效的方法是开凿池塘，注入清水，明月自然就会映照水中。这是对王阳明去蔽之说的形象阐释。王阳明认为，去蔽就是找到人心中的一点灵明，找到“发窍处”，这样心体就可以敞开，找到万物一体的相通处，从而获至澄明之境。这就好比开凿池塘，形成映照月光的条件，从这个“发窍处”窥见世界的真相、仁的本体，找到灵明的心。

造化唤作小儿[26]，切莫受渠戏弄[27]；天地丸为大块[28]，须要任我炉锤。

【注释】

[26]造化唤作小儿：造化小儿，戏称司命之神，比喻命运。《新唐书·文艺传》：“（杜）审言病甚，宋之问、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小儿，小孩子，亦是对人的蔑称。

[27]渠：他，它。

[28]大块：大自然，大地。ft

【译文】

司命之神据说是个顽劣儿童，千万不要受他戏弄；天地是个巨大泥丸，可以任我锤炼成期望的模样。

【点评】

西汉才子贾谊因谗言被贬，在潮湿多雨的长沙待了三年，经常忧虑自己会短命而死。恰有鵩鸟飞入屋中，占卜结果是“野鸟入处，主人将去”，所以写了《鵩鸟赋》自我宽慰，赋中说：“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大意是说，天地是只大熔炉，造化是那司炉的工匠，人与万物都在这个炉中熔炼，成为什么样子自己完全不能做主，只能随顺命运的安排。《菜根谭》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受命运的戏弄摆布，要做自己的主人，甚至要把天地当成锤炼对象，将其改造成自己期望的模样。这是一种非凡的气概，它将原本任由造化摆弄、听凭命运安排的一生，变成了自觉改造自己、自觉改造社会的生命流程。

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开。

【译文】

想到人死之后化成白骨、归于黄泉，即便是意气豪壮之士，热衷用世的心肠自然也会冷淡下来；长时间静坐在清澈见底的溪流、青绿如障的山峰之前，即便是庸俗浅陋之辈，封闭的心胸也会逐渐敞开。

【点评】

此处讲的是断绝欲念、悟彻本心的方法。物情俗欲也好，豪情壮志也罢，通常源于拥有生命、牢牢抓住生命的本能意识，如果预先站到生命终结这一端点想问题，有可能会使纷繁复杂的人生难题简单化，也就是说，如果想到死后所有一切全都归为虚无，胸中沸腾的欲望和豪情都会冷却下来。佛教和心学都以静坐为修行方法，禅宗始祖达摩曾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盘膝静坐，不说法，不持律，默然终日面壁，双眼闭目，五心朝天，在“明心见性”上下工夫，在思想深处“苦心练魔”，终于开悟，传法于慧可。心学大师王阳明以静坐来“收其放心”，心思观照，逐一检察灵魂深处有无私心杂念，找到“我”的本来面目。清溪碧山，幽静空旷，悦目赏心，无市尘之纷扰，扑鼻无浊气，入耳无噪音，长期居于这种环境，有助于荡涤心中的俗念。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中说：“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洪应明追求的境界，大约与此类似吧。

夜眠八尺，日啖二升[29]，何须百般计较；书读五车[30]，才分八斗[31]，未闻一日清闲。

【注释】

[29]啖（dàn）：吃。

[30]书读五车：《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后用“五车书”形容读书多，学问渊博。

[31]才分八斗：宋无名氏《释常谈·八斗之才》：“文章多，谓之‘八斗之才’。谢灵运尝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后用“八斗才”比喻才高。ft

【译文】

夜晚睡觉只需八尺床榻，白天吃饭只要二升粟米，何必千方百计追求那些用不着的东西？有些人读尽五车书、分得八斗才，却总忙着追求毫无意义的目标，从没听说他们能得一天清闲。

【点评】

中国古代道家认为，对于人来说，最宝贵的是生命；养生之道重在顺应自然，忘却情感，不为外物所滞，这种“外物”既包括物质层面的东西，也包括各种抽象的欲望和对知识的渴求。《庄子·养生主》中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势必体乏神伤，甚至危及生命。《菜根谭》中这段文字，正是以这种观念为基础的，认为人的饮食起居所需物质条件十分有限，所以没必要贪得无厌；认为博学多才只会让人更加劳碌，所以没必要过分追求。这是用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来说服人们平息奔忙操劳之心，却忽视了人生意义的多层面性，无疑具有强烈的消极色彩。

概论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1]，不可使人易知。

【注释】

[1]玉韫（yùn）珠藏：泛指把美玉珠宝严密收藏起来。比喻掩藏才智。ft

【译文】

君子的心事如同湛湛青天、朗朗白日，不能不让人知道；君子的才华要如美玉裹在匣中、像珍珠严密收藏，不能让人轻易知晓。

【点评】

“成为君子”是儒家的人格理想，也是洪应明认同的人生定位。每个人都生活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必然存在与他人的互动。在这个过程中，作为一位君子，应该如何将自己的人格本色向外界投射，同时又能保证自身安全呢？洪氏从“心事”与“才华”两方面确定了基本原则：关于心事，正如《论语》所言，“君子坦荡荡”，光明正大，既不会想着欺骗别人、算计别人，也不会为犯罪等违背良心之事而感到羞耻和害怕，内心世界像晴空一样干净，像艳阳一样光明，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既然这样，在人际交往中，对于自己的想法，不仅无需遮遮掩掩，而且要尽量坦露给对方，让人充分地认识你、了解你，为建立和谐诚信的人际关系积极主动地贡献力量。至于自己的才华，虽然像美玉一样润泽，像珍珠一样光华四射，却不仅不能炫耀，而且要尽量掩藏起来。这种处世原则主要受道家思想影响，是对机巧伪诈的社会、对猜忌丛生的环境的一种消极反应。即使是在今天，我们提倡高调做事，但是仍然推崇低调做人，避免不合时宜地过分张扬和卖弄，以谦逊的态度去营造良好的人际关系。

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2]。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3]。

【注释】

[2]砥（dǐ）石：磨石。

[3]鸩（zhèn）毒：毒酒，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ft

【译文】

耳边经常听到刺耳难听的言语，心中经常装有违逆心意的事情，这才是增进道德、修养德行的磨石。倘若每句话都悦耳动听，每件事都称心如意，那就等于把这一辈子葬送在毒酒毒药中了。

【点评】

“万事如意”堪称使用频率最高的祝福之语，但是，且不说现实生活中“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即便真能万事如意，就是好事吗？洪应明的观点截然相反：“言言悦耳，事事快心”，实为人生中潜藏的大危机；要想增进道德品行，必须“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有人会说：这不是自己找病吗？其实洪氏所谓“常闻”、“常有”，并不是让人主动寻求这样一种结果，而是强调要保持一种能够接纳逆耳之言、正视拂心之事的态度。“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是人尽皆知的老生常谈。平心而论，逆耳的未必是忠言，但忠言常常逆耳，即使我们对这个道理有着清醒的认识，可是由于人性的弱点，对于逆耳忠言也未必能够听得进去，从而导致行为决策上的失误。如果此人位高权重，“苦言逆耳，至计拂心”，一味采取厌恶、拒绝的态度，就会招来阿谀奉承的小人，就更听不到逆耳之言，只能被漂亮动听的谎话包围着了。

疾风怒雨[4]，禽鸟戚戚[5]；霁月光风[6]，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7]，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8]。

【注释】

[4]疾风：急剧而猛烈的风。怒雨：暴雨。

[5]戚戚：忧惧、忧伤的样子。

[6]霁（jì）月光风：指雨过天晴时的明净景象。用以比喻人的品格高尚，胸襟开阔。霁，雨雪停止。光风，雨后初晴时的风。

[7]和气：古人认为天地间阴气与阳气交合而成之气，万物由此“和气”而生。引申指能导致吉利的祥瑞之气。

[8]喜神：吉祥之神，喜气洋洋的神态。ft

【译文】

烈风狂吹，暴雨如注，飞禽走兽都会忧伤惊惧，惶惶不安；雨过天晴，明月朗照，和风习习，花草树木全都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由此可见，天地间不可一天没有和合之气，人心中不可一天没有吉祥之神。

【点评】

古人认为，天地之间的阴气和阳气交合而成“和气”，万物都由“和气”生成，所以“和气”又被视为祥瑞之气。人为万物之一，人的行为应效法天地运行之道，也要心有喜神、面带和气，让这种由内到外的喜乐照亮生活空间。我们常说，生活就像一面镜子，你对它微笑，它就会对你微笑，其实也正是这个道理。面对镜子，微笑是我们可以选择的生活态度，宁和喜悦的心境则是我们的微笑之源。

肥辛甘非真味[9]，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注释】

[9]（nónɡ）：味浓的酒。真味：食物本来的味道，真实的意旨或意味。ft

【译文】

醇、肥美、辛辣、甘甜并非食物真正的味道，食物真正的味道只是清清淡淡；神妙奇特、卓越异常并非最高境界的人，最高境界的人只是平平常常。

【点评】

前几年，美国喜剧动画电影《功夫熊猫》风靡一时。主人公阿宝又肥又笨，在父亲的面馆当学徒，却一心梦想打败天下无敌手。命运之神果真眷顾了他，邪恶的大龙入侵，阿宝被乌龟大师指定为神龙大侠，意外担负起拯救整个山谷的重任，并获得了众人渴求的武功秘籍，却发现里面空无一字。父亲为他感到难过，建议他子承父业回家卖面条，并告诉他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他家面馆中味道奇美的面汤其实并无祖传秘方，秘诀只在面条本身。阿宝想起那本空无一字却能映出自己的秘籍，突然领悟：秘籍正如父亲的高汤一样，无秘密就是大秘密，武功的最高境界就是他自己！犹如醍醐灌顶，阿宝以“无招胜有招”战胜大龙，保卫了山谷的和平，实现了成为“神龙大侠”的夙愿。

这部诙谐恶搞、笑料不断的动画片演绎了《菜根谭》中“真味是淡，至人如常”的格言。这句格言包含着为人处世的大智慧，流传甚广，尤其被厌倦纷繁忙碌、追求简单生活的现代人欣赏。异国风味、异域风情，值得我们去品尝、去经历、去见识，然在大快朵颐、目眩神驰之后，总会有一种平淡而熟悉的味道、一片平常而熟悉的风景在心中隐隐浮起，召唤我们回到本来的生活，去体会我们最本真的愿望。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知妄穷而真独露[10]，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11]。

【注释】

[10]妄：不法，非分。真：佛教观念，与“妄”相对，指脱离妄见而达到的涅槃境界。

[11]惭忸（niǔ）：惭愧，不好意思。ft

【译文】

夜深人静，一个人坐下来观察自己的心性，这时才能消除一切妄念，只让自己的真实本性显露出来，每每在这个过程中领悟到生命的真谛；然而，当自己的真实本性显露出来，才越发觉得妄念难以逃遁，于是又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极大的愧惭。

【点评】

佛教以心为万法的主体，主张无一事在心外，“观心”（省察内心）即能究明一切事理、认清一切现象及其本体，故而“一切教行，皆以观心为要”。在这段文字中，洪应明描述了自我反省的过程和体验：观心的最佳时机是夜深人静之时，观心的最佳状态是独坐。斯时斯境，最易排除一切私心妄念，发现真实的自我，由此领悟人生的真谛。但也恰在此时此境，人仿佛置身身外，那些曾经萦绕在心头的妄念清晰、客观地呈现在眼前，让自己都觉得羞耻和惭愧。歌手罗大佑在《耶稣的另一个名字》中唱道：“平凡有另一个名字/叫做你也叫做我/我们都在白天犯罪/就像夜晚的忏悔”，白天里，我们做事情，也不乏思前想后的过程，但主要集中于考虑行事的动机和方式；静夜独坐，我们更能够站到自己身外去想，对白天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作出评判。可以这么说，我们在白天能够清楚地看世界、清醒地想问题，却可能活得不够清白；我们在晚上视野有限、心神收敛，却能够想得更明澈、更深刻。当眼睛看不到外在世界时，人会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内心。遗憾的是，现代都市的夜晚越来越明亮，现代人的脚步越来越匆忙，我们把夜晚当成白天的延续，我们每天早晨在闹钟声中醒来，我们很少有夜深人静独坐观心的体验，我们的心既无从体会“得大机趣”之乐，也难体会妄念难逃的羞惭。我们活得如此充实，却又如此虚幻。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切莫放手。

【译文】

身在恩泽之中，历来都会生出祸害，所以称心如意时必须尽早回头；遭遇失败之后，或许反会走向成功，所以心意不顺时千万不要轻易放手。

【点评】

《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恩泽中往往隐伏着祸患，所以春风得意时应见好就收、急流勇退；失败中可能孕育着成功，所以遭遇挫折后不要轻言放弃，灰心丧气。当放手时要放手，该坚持处要坚持，这是人生中的辩证法，是曾被反复验证的真理。坎坷逆境中的坚持诚然不易，飞黄腾达之时的抽身尤其困难。春秋时期辅佐越王勾践复国强兵、报仇雪耻的范蠡，认识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历史规律，看透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的本质，灭吴后“乘轻舟以浮于五湖”，变名易姓，成为名商巨贾；西汉初年辅佐高祖刘邦击败项羽、夺得天下的张良，深知“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的道理，不留恋权位，功成身退，避免了如韩信、彭越等功臣终被诛杀的下场。相反，协助秦王嬴政统一全国的丞相李斯，由于贪恋富贵、追逐更大的权力，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可悲下场。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12]，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13]。盖志以淡泊明[14]，而节从肥甘丧矣。

【注释】

[12]藜（lí）：灰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苋（xiàn）：苋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苗可作蔬菜。“藜苋”泛指贫者所食之粗劣菜蔬。

[13]衮衣：古代帝王及王公穿的绘有卷龙的礼服。婢膝奴颜：形容谄媚讨好、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14]志以淡泊明：看轻世俗的名利，才能明确自己的志向。语出诸葛亮《诫子书》：“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ft

【译文】

甘于藜苋果腹的人大多具有冰清玉洁的品行，追求华服美食的人甘心做出卑躬屈膝的媚态。因为高远的志向需要在淡泊无求的态度中得到明确，高尚的节操却会在肥美甘甜的享受中逐渐丧失。

【点评】

这段文字运用归纳法，把人的品行与物质生活直接挂钩，或许会被误解为一种简单化倾向和对财富的敌视心理。其实作者此处强调的仍是一种选择和取舍：如果物欲的满足必须以降低人格为代价，那么宁可选择克制物欲、保持节操。古代社会以农为本，财富积累非常不易，勤劳不一定致富，巨额财富的获取常常是通过不正当的途径，高档奢华的享受常常与非正义联系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人如果屈从口腹之欲、衣食之忧，就很容易丧失对品行的修炼。只有甘于淡泊、清心寡欲，才有足够的力量抵制各种诱惑。其实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仍然适用，因为物质名利对人的诱惑力是永远存在的。只有内心清净，不在诱惑中迷失自己，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15]。

【注释】

[15]不匮（kuì）：不竭，不缺乏。ft

【译文】

人生在世，面前的道路要放宽一些，让别人没有不平的怨叹；人死之后，留下的恩泽要流传久远，让后人永远思念。

【点评】

常言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不是孤绝地活在世间，而是活在别人的心目中，活在后人的记忆里。人的言行举动会对他人造成影响，也在别人心目中刻下自己的形象。所以我们应该注意别人的反馈，顾及后人的评价。对他人多一些宽容，可以让人没有怨恨；多为后人着想，让自己的生命在世间结束后，仍然活在后人绵绵无尽的思念之中。

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乐法。

【译文】

碰到路径狭窄的地方，要留出一步之地，让别人行走；吃到滋味浓厚的美食，要少吃一些，让别人尝尝。这是人生在世一个获得最大快乐的好办法。

【点评】

分享，不仅让别人受益，也让自己快乐，这个道理我们都懂。但是，如果资源是极其有限的（比如狭窄的道路），或是极其优质的（比如甘美的食物），还会想起与人分享吗？还会愿意与人分享吗？恰恰是这种“困难的分享”，会为我们带来最大的快乐。《世说新语》中说：西晋人顾荣在洛阳做官，曾应邀赴宴，席间一道烤肉味道很好。顾荣注意到送烤肉的仆人流露出想尝一尝的神色，就把自己那份烤肉让给他吃，结果遭到同座的人嘲笑。顾荣说：“哪有整天端着盘子给人送烤肉，却不知道烤肉是什么味道的呢？”没过几年，匈奴人大举入侵，都城沦陷，王公士民纷纷逃往南方，史称“永嘉之乱”。顾荣也在战乱中渡江南下，每逢危难，总有一人在身旁保护他。顾荣感激地问他为何这样做，才知道他就是当年得到烤肉的那个人。顾荣感慨地说：“一餐之惠，至今不忘，古语真的不虚呀。”顾荣赠烤肉，可以说是对“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的完美阐释吧。至于“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更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交通拥堵已经成为我们每天面对的难题，公路上的“见缝插针”已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礼让”，甚至出现拒绝给救护车让路、导致本可挽救的生命陨落在通往医院路上的悲剧。我们不应抱怨社会冷漠，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个社会的一分子，我们的行为，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改变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就是塑造良好社会环境的起点。有人批评《菜根谭》的人生说教过于高调，可是，难道还有比留一点儿道路给别人走、分一点儿食物给别人吃更简单易行的道理吗？

作人无甚高远的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的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

【译文】

做人其实并不一定追求崇高远大的事业，能够摆脱世俗的情态，就可以跻身达士名流的行列；学习其实并没有什么突飞猛进的秘诀，能够减除外物的拖累，就可以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

【点评】

有人总是梦想建立盖世奇功，跻身名流；也有人总想找到做学问的捷径，轻而易举修成正果。事实上，也许正是好高骛远的目标、不切实际的想法，让我们走了太多的弯路。任何人只要能够消除萦绕心头的各种俗念，就能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只要能够减却物欲的牵累，就能在进德修身的道路上日益臻于圣境。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持毋减分中。

【译文】

恩宠利禄不要抢在别人前面，德行功业不要落在别人后头，物质享受不要超出限度，修身守道不要降低标准。

【点评】

“攀比”是人类最为常见的心理特征之一，是个体发现自身与参照个体发生偏差时产生某种情绪（常常偏于负面）的心理过程。根据产生的作用不同，攀比心理分为正性攀比和负性攀比：正性攀比指正面的、积极的比较，是在理性意识驱使下的正当竞争，往往能够引发个体积极的竞争欲望，产生克服困难的动力；负性攀比指那些消极的、伴随有情绪性心理障碍的比较，会使个体陷入思维的死角，产生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极端的自我肯定或否定。《菜根谭》中这四句话谈的正是“比”的问题，从不同角度说明应该比什么、怎么比，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思想上高标准，生活上低标准”。一个人如果能够明确自己在宠利、德业、受享、修持四个方面的定位，就能过上相对平和逸乐的生活，保持高尚的精神境界。在这四点中，尤以“宠利毋居人前”最为难能可贵。王莽篡汉时，冯异追随刘秀打天下，作战勇敢，善用谋略，为建立东汉政权立下汗马功劳，是著名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后汉书·冯异传》说他为人谦抑，从不自夸，每当宿营之时，诸将常常升座论功，冯异却独自退坐大树之下，从不参与功名座次的争夺，军中因此送他一个“大树将军”的雅号。随着时间推移，“大树将军”逐渐凝固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反复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用以称颂那些像冯异一样功高不居、受人崇敬的军人。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16]；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注释】

[16]张本：作为伏笔而预先说在前面的话，为事态的发展预先做的安排。ft

【译文】

为人处世，懂得退让一步才算高明，退步正是为进步所做的准备；待人接物，能够宽容一分才是福气，利人其实正是为利己打下基础。

【点评】

“处世让一步”、“待人宽一分”，我们总是听到这样的教导，却总会忍不住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退让一步，我岂不是落后了？宽容一分，我岂不是吃亏了？这样计算的结果，往往就是寸利必争、斤斤计较。洪应明却教人换个角度来算这笔账：忍让别人一步，宽容别人一些，都会在对方和旁人心中留下一份善念。所谓以心换心、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从长远来看，你所播撒的善念总会换来他人的善待和帮助。也就是说，即使出于进步和利己的考虑，退让和宽容也是为人处世的制胜法宝。

盖世的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的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译文】

即使建立高出当代的奇功，若有一点儿骄矜，功劳也会最终化为乌有；即使犯下滔天的大罪，如果真心忏悔，仍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点评】

这里讲的是如何正确对待功劳和过错。

《尚书·大禹谟》说“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老子》也反复强调“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这都是教导人们不要自我矜夸，才能真正建立无与伦比、天长日久的功业。相反，如果倚仗功劳骄矜自傲，就会不思进取甚至胡作非为，不仅功业不足凭恃，还有可能遭到悲惨的结局，这样的史例不胜枚举。明朝开国名将蓝玉勇猛善战，屡立战功，名震天下，被太祖朱元璋比作西汉的卫青、唐朝的李靖，大加褒奖，晋封凉国公。但是蓝玉恃功骄纵，日益专横跋扈，触怒太祖，最终被以谋反罪处决，受其牵连致死者有一万五千余人，成为令人震惊的“蓝玉案”。试问当年的赫赫功勋又有什么用呢？

骄矜会使大功荡然无存，忏悔则能减轻罪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别说是小过小错，即使犯下弥天大罪，只要真心忏悔，仍有机会改过自新。《世说新语》记载的“周处除三害”故事脍炙人口，就是改过迁善的绝佳代表。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译文】

完美的名节、高尚的节操不应一个人独享，分给别人一些，可以避免祸害、保全性命；羞辱的行为、污秽的名声不应全都推给别人，分出一些自己承担，可以敛藏光华、修养德性。

【点评】

人性中有许多缺点，“贪欲”可以说是普遍而又为害甚大的缺点。有的人贪图钱财，有的人贪图名望，如果不加以约束和抑制，任其泛滥膨胀，都会使人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这段文字讲的就是人如何在名誉问题上戒止贪欲、把握分寸：好名声人人喜欢，却不宜独占，应该与人分享，这样才能不让自己过于引人注目，消除来自他人的忌恨，避免出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下场；坏名声人人厌弃，却不宜推得一干二净，应该主动分担，这样才能掩藏光芒，增进德行，杜绝来自他人的攻击和诘难。由此来看，洪氏提出不独任完名美节、不全推辱行污名的处世原则，与其说是提倡分享和责任，莫如说是基于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刻观察。所谓“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洪氏所生活的明代中晚期，血雨腥风笼罩政坛，他亲眼目睹东林党人因清议朝政而遭到魏忠贤等宦官集团疯狂斥逐捕杀的惨烈一幕，从这种痛苦经历中认识到名声带给人的伤害。

事事要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译文】

做每一件事，都要留个“有余地、不穷尽”的想法，这样一来，即使造物主也不能忌恨我，鬼神也不能伤害我。倘若事业必求圆满无缺，功德必求充盈完美，即使不因此而发生内乱，也必然会招致外患。

【点评】

追求圆满是人之常情，晚清重臣曾国藩却以“求阙”命名书斋，他的“求阙”观念源于《周易》。道光二十四年（1844），他在写给弟弟的家信中说：“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这是自然之理。假使“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就是违反天道，是不公平的，必然受到上天的惩罚，所以“人不可无缺陷”。反观自身，祖父母、父母全都康强安顺，兄弟手足全都平平安安，自己位列清班、仕途顺遂，方方面面无人可比，堪称万全之人，这让他深感恐惧，希望“求缺于他事”，以此祈祷高堂安康。第二年，他又写了一篇《求阙斋记》，说通过阅读《周易·临卦》，进一步认识到天地之间盈虚消长的变化规律，就是“阳至矣则退而生阴，阴至矣则进而生阳”，乐极生悲，物极必反。人类天生就有各种贪欲，或追求衣食享乐，或追求高官厚禄，或追求声誉名望，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是全都志在圆满无缺，忘记了盈极则缺的道理。为了防盈戒满，他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求阙斋”，“凡外至之荣、耳目百体之嗜，皆使留其缺陷”。写作《求阙斋记》时，曾国藩正值事业蒸蒸日上之时，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沾沾自喜，他却不仅胸怀大志，而且能存一份求阙心态，在春风得意时保持警惕，在名位腾升时谋求退藏，所以能成一代“中兴名将”。

家庭有个真佛[17]，日用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体两释、意气交流[18]，胜于调息观心万倍矣。

【注释】

[17]真佛：真正的佛，此指信仰。

[18]形体两释：指人与人之间没有身体外形上的对立，能够和睦相处。形体，身体。意气交流：人与人之间心意互通，互相影响。ft

【译文】

家庭成员应有一个共同的信仰，日常生活应遵循一定的原则。如果人人都能真心诚意、气度温和、神气愉悦、言辞婉转，就能使父母兄弟之间毫无隔阂，心意相通，其效果比调息静坐、观心反省好上一万倍。

【点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代仁人志士追求的理想境界。道德修养不能流于空泛，首先就要落实和体现在家庭生活中。不同于现代三口核心家庭的简单模式，古人家庭成员众多，关系相对复杂。洪应明认为，要实现家庭和睦，一方面要坦诚相待，另一方面也要注意沟通技巧，和颜悦色，言辞温婉。这个道理放在今天同样适用。有些人对同事、对外人和和气气，通情达理，社会关系处理得周到妥帖，对家人却言辞粗暴，蛮横无理，导致家庭关系紧张冷漠。我们都应牢记“诚心和气、愉色婉言”的八字箴言，让家庭真正成为温馨的港湾。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译文】

指责别人的缺点不要过于严厉，要想想他是否能够承受；教导别人从善不能要求过高，应当使他能够跟从。

【点评】

无论是指责别人的过错，还是教导别人向善，都要注意分寸和技巧。人多有逆反心理，如果受到过于严厉的批评指责，即使明知有错，也可能拒不接受；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过于严厉的指责可能会把一些承受能力较差的人压垮。这就好比拍皮球，要把握好力度，不能让球反弹太高，也不能一下子把球压瘪。“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说的是要注意因材施教、循序渐进，这就好比训练海豚跳高，横竿高度不能一下子设得太高，否则一次次遭遇失败的海豚会产生挫败心理，再也不敢尝试。记得有位母亲教孩子写字，只是对孩子说：“你只要把这个字写得比前一个字稍微好看一点儿就可以了。”孩子感觉没什么压力，有写字的兴趣，字也越写越好。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其实深合“使其可从”的教育原理。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19]，而耀采于夏月。故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暗生也。

【注释】

[19]“腐草”二句：萤火虫在水边的草根中产卵，幼虫入土化蛹，次年春天变为成虫，自草中飞出，所以古人误以为萤火虫是由腐草变化而成。《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ft

【译文】

粪土中的蛆虫最为污秽，一旦蜕变成蝉，却只在秋风中吸饮清露；腐败的草堆黯淡无光，化生出的萤火虫，却能在夏夜闪闪发光，与月色媲美。由此可知，高洁常常出自污秽，明亮每每生于黑暗。

【点评】

古人认为，蝉虽生自污泥浊水，一朝羽化，却能飞上高树餐风饮露；萤火虫虽为腐草所化，点点辉光却能映亮夏季的夜空。由此看来，污浊与洁净、黑暗与光明，都不是绝对对立、一成不变的，在一定条件下存在转化的可能性。洁自污出、明从晦生，大自然向人昭示了这种朴素观念，所以我们不要因为环境恶劣、出身低贱而自惭自卑，只要心性高洁、志向远大，终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和光芒。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当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译文】

酒足饭饱之后回思美味佳肴，那么香浓寡淡的境界就全都消失了；情欲满足之后回思淫邪之事，那么男欢女爱的念头就全都断绝了。所以人们应当用事后的悔悟之心，破除事到临头或身在事中的执迷不悟，那么就能心性稳定，一举一动无不合乎正理。

【点评】

人们常常费尽心力去追求某种东西，得不到时固然痛苦，得到之后也会觉得不过尔尔，并不像当初设想得那般美好。也许真正驱使我们去追求的，并不是追求的对象，而是我们痴迷、执著的欲望；欲望得到满足之后，回想追求过程中所失去的东西，又会以“不值”、“荒唐”、“空虚”来否定以前的追求。如何才能避免在短暂人生中一次次出现这种无谓的浪费呢？洪应明用食、色本性来打比方：酒足饭饱之后，面对再好的饭菜也觉得没什么味道；性欲得到满足之后，面对再美的女色也觉得提不起兴趣。在外界纷至沓来的各种诱惑面前，人只要想想这两种寻常体验，就不至于临事痴迷、把持不定了。

居轩冕之中[20]，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21]。

【注释】

[20]轩冕：古时大夫以上官员的车乘和冕服。

[21]廊庙：殿下屋和太庙（指朝廷）。经纶：整理丝缕、理出丝绪和编丝成绳，统称经纶。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亦指治理国家的抱负和才能。ft

【译文】

身居朝廷要职，乘高车、穿冕服，却不能没有隐逸山林的淡泊情怀；身处山林泉石之间，无官爵、无地位，却也要有安邦定国的雄才伟略。

【点评】

对于古代知识分子来说，出仕和退隐，是两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出仕做官，既是为了实现人生价值，也是承担起对国家和社会的一份责任，但却不能汲汲于仕途，陷入对权力的追逐，要保有一份隐逸山林的从容闲适之趣，这样才能维持内心的平衡。这也就是古人提倡的“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另一方面，不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选择了“独善其身”的归隐之途，都不能一味陶醉或消沉于山间林下，不能在品德、才学方面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要感德，无怨便是德。

【译文】

人在世间，不必千方百计谋求功劳，没有过错就是功劳；与人交往，不要奢求别人感念恩德，没有怨恨就是恩德。

【点评】

每做一件事情，都希望得到他人的肯定与感激，以此达到积功累德、消灾获福的目的，这样算计的人，不仅活得太累，也可能终会失望。把应该做的事情尽量做好，尽量不出现差错；出于本心为他人做事，不要总想着从别人那里得到回报。无过便是功、无怨便是德，这种想法虽然显得有点儿消极，但是如果我们真能降低对外界、对他人的要求，也许反而会活得更轻松、更积极。

忧勤是美德[22]，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注释】

[22]忧勤：多指帝王或朝廷为国事而忧虑勤劳。ft

【译文】

对事业忧心操劳固然是一种美好的品德，可是过于劳苦，就不能顺适天性、怡悦心情；对名利淡泊无求是一种高尚的风操，可是过于冷漠，就不能救助别人、裨益世事。

【点评】

做任何事情都要把握一个“度”，如果超过限度，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做事尽心尽力本是美德，可是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苦不堪言，人生就失去了应有的乐趣，也不利于可持续发展；淡泊名利本是高风亮节，如果对名利完全失去兴趣，连维持生活都成了问题，哪儿还有能力救助别人呢？所谓的高风亮节，也会完全没有意义。所以，即使修身养性，也万不可走向极端，只有尽量发展好自己，人生才有意义，美德高风才有价值。

事穷势蹙之人[23]，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24]。

【注释】

[23]事穷势蹙（cù）：无计可施，情势紧迫，穷途末路。

[24]末路：最后一段路程。此指下场，结局。ft

【译文】

对于那些事败势穷、走投无路的人，应当体察其当初的本心也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对于那些功成名就、行为圆满的人，应当看其在此后的道路上能否保持晚节。

【点评】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里的“天”，可以理解为超出人力控制的客观因素。人生在世，成功失败在所难免，如果我们任由“成者王侯败者贼”这种庸俗势利、简单粗暴的评价方式大行其道，那么大到历史书写，小到街谈巷议，都会充满为胜者歌功颂德、对败者落井下石的虚伪陈述。如何才能对他人的成功或者失败作出冷静客观、公平公正的评价呢？一个基本原则就是不能只看眼前的成败得失。对于失败者，应该推究其最初的行事动机，如果动机良善，主观上又没有什么过错，我们应该给予同情与尊重；对于成功者，应该观察他在今后的道路上如何行事，如果居功自傲、胡作非为、晚节不保，曾经的成功也终为过眼云烟，不是什么荣耀之事。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克，是富贵而贫贱，其行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25]，其病如何不败！

【注释】

[25]愚懵（měng）：愚昧不明。ft

【译文】

富贵之家应该宽和仁厚，却反而妒忌刻薄，那就是物质上富贵、精神上贫贱，这种行为怎能保证他安享富贵？聪明之人应该敛藏才华，却反而炫耀张扬，那就是表面上聪明、实际上愚昧，这个毛病怎能不让他遭遇失败？

【点评】

这里讲的是应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拥有的财富和才华。

《老子》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应该仿效天道，有余之人应该分出财富供奉不足之人。《史记·货殖列传》说：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吴雪耻之后，辞掉官职，变名易姓，到陶（今山东定陶）经商。他善于经营，也乐善好施，十九年间曾经三次赚得千金，全都用以接济身边的穷朋友和困难兄弟，司马迁称赞他是“富而行其德者”，千百年来，这也成为人们对富人的期许和最高评价。但是现实生活中，许多富人却为富不仁、刻薄鄙吝，不能行慈善之举也就罢了，还要做出种种以富欺人、财大气粗、奢侈浪费的举动，物质上虽然富有，精神上却是赤贫，陷入“穷得只剩下钱”的困境。

智力强、天资高，是上天赐予一些人的财富，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例子却屡见不鲜，《三国演义》中的“杨修之死”堪称典型。杨修恃才放旷，为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居然置军纪于不顾，一闻“鸡肋”的口号，立即猜到“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知道曹操已有退兵之意，于是不仅自己收拾行装，而且煽动其他人也作归计，结果被曹操以造谣惑乱军心之罪诛杀。杨修被杀，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三国演义》引诗概括他的一生：“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明代李贽点评《三国演义》时则说：“凡有聪明而好露者，皆足以杀其身也。”聪明之人当以此为鉴，善用上天赋予的才华。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26]；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注释】

[26]恶（wù）：得罪，冒犯。ft

【译文】

对待人格卑鄙的小人，不难在严词厉色，而难在不得罪他们；对待才德出众的君子，不难在做出恭恭敬敬的样子，而难在真正以礼相待。

【点评】

人的品性天差地别，与不同类型的人打交道，要有不同的方法。对于道德欠缺、行为卑劣的小人，正派人大多会表现得冷若冰霜、不屑一顾，坚决与之划清界限。但是俗话说“宁伤君子，不伤小人”，小人的心理品质是褊狭、阴暗、嫉妒、自私、权欲等诸种恶性心理的综合，他们一旦感觉自己受到冒犯，就可能死死记住这点仇怨，寻机报复陷害。所以，从道德角度对小人采取严厉态度并不是最困难的事，最困难的是不得罪他们，否则可能后患无穷。对于才德出众、众望所归的君子，一般人都会表现得毕恭毕敬，但是如果这种恭敬不是发自本心，那就难免逢迎讨好之嫌。只有做到谦逊有节，才不至流于谄媚。

降魔者先降其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其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译文】

要降伏妖魔鬼怪，先要降伏内心的邪念，心中的邪念被降伏，一切扰乱身心的妖魔都会退让顺从；要控制外来的横逆之事，先要控制浮躁的情绪，自己的情绪得到平抑，所有外来的横逆之事自然无法侵入身心。

【点评】

提起“降魔”，我们自然想到神魔小说《西游记》。“魔”是一个佛教概念，是梵语“魔罗”的略称，既包括来自客观环境的魔障，更包括一切扰乱身心、破坏行善、妨碍修行的心理活动，用唐僧的话说，就是“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过去现在因果经》中说，释迦牟尼成佛前，曾与魔王进行激烈斗争并取得胜利，佛教史上称之为“降魔”。“降魔”也正是《西游记》一书的主线，取经之路实际是克服心魔的生命历程的外化：权力、金钱、美色、贪婪等世俗欲望，以及妒忌仇恨、傲慢急躁、固执己见、争强斗狠等性格缺陷，化身为形形色色的妖魔，藏身于西行路上；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表面上是降妖伏怪，实际上是灭掉自己沉迷的心魔，最终修成正果。一部诙谐幽默的游戏之作，实为人类世界的“照妖镜”，照出了浑浊世人掩藏着的心魔，也指出了袪除心魔、趋于佛境的道路。

养弟子如养闺女[27]，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苗矣。

【注释】

[27]弟子：为人弟者与为人子者。泛指年幼的人。ft

【译文】

教养子弟如同养育未出闺阁的女儿，最重要的是严格控制他的往来关系、谨慎结交朋友。倘若不慎接近品行不端之人，就像清洁纯净的田野中播下一粒不干净的种子，一辈子都难长出好禾苗了。

【点评】

人是环境的产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尤其是在可塑性最强的青少年时代，客观环境会对孩子的性格发展产生重要影响。孩子的心灵就像洁净的田地，播下什么样的种子，就会长成什么样的禾苗。孩子缺乏社会经验，家长和老师需要密切关注其交友活动，以免受到坏人的影响。

欲路上事[28]，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29]，一染指便深入万仞[30]；理路上事[31]，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注释】

[28]欲路：泛指欲念、情欲、欲望等。

[29]染指：分取非分的利益，参与某种不正当的事情。

[30]万仞（rèn）：形容极高或极深。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31]理路：泛指义理、真理、道理等。ft

【译文】

欲念方面的事，不要因为贪图便利而随意沾染，只要稍有沾染，便会堕入万丈深渊；道义方面的事，不要因为惧惮困难而稍有退步，只要退上一步，就与真理远隔万水千山。

【点评】

欲望与生俱来，是人身上最内在的因素，让人纠结、迷失在物质性的世界中，是一种牵引人向下的力量。就像受到地球引力的影响，人们起初可能只是在欲望诱惑下稍有动摇，结果就可能加速堕落，坠入万丈深渊，所以对于贪欲，不论小大，都要坚决抵制，否则后患无穷。古往今来，许多宗教哲学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对欲望的怀疑和抵抗，都在探讨和追求不受欲望牵制和奴役的生活方式，表现为某种向上的理想。摆脱命运奴役、超越欲望驱使、寻求理性生活的道路漫长坎坷，绝不可轻言放弃。

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厚；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薄。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译文】

情感欲望比较强烈的人，对自己优厚，对别人同样优厚，处处讲究物丰用足，显示一份浓情厚意；情感欲望比较淡泊的人，对自己刻薄，对别人同样刻薄，事事全都吝啬小气，显得极其寡情薄义。所以有道德修养的君子，平时对于喜好的事物，既不能过于沉迷、追求奢侈，也不宜过于冷漠、极度俭省。

【点评】

清心寡欲、淡泊无求，无疑是人格修养的极高境界，不过凡事都有一个限度，逾越这个限度，“淡”就有可能变成了“薄”。人的性格会在日常生活习惯与兴趣爱好中得到体现，反过来说，生活习惯与兴趣爱好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人的性格。情感丰富、宽厚热心的人，大多爱好广泛，能够尽量让自己过得舒适，也能够体贴别人的要求；心肠硬冷、刻薄成性的人，往往对任何事物都表现得漠不关心，自己的生活都弄得枯燥乏味，又怎能指望他对别人充满深情厚谊？《陶庵梦忆》的作者张岱曾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张岱认为无癖之人无深情，所以把“恋物成癖”作为择交的重要标准，这又把洪应明居常嗜好宜平衡的说法向前推进一步，反映了明代中晚期人们正视物质利益、追求健康合理生活的倾向。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32]，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壹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33]。

【注释】

[32]“彼富”二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下》：“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

[33]陶铸：制作陶范并用以铸造金属器物。比喻造就、培育。ft

【译文】

别人追求富贵，我则崇尚仁德；别人追求爵位，我则崇尚道义，有德行的君子绝不会被君王权相悬设的功名利禄笼络束缚。人的力量可以战胜天命，意志坚定可以改变气运，有德行的君子也不会任由造化随意塑造摆布。

【点评】

中国古代长期实行的科举制度，向读书人昭示了“学而优则仕”的可能性，却也在无形中排除了其他实现人生价值的可能，让有才之士心甘情愿、殚精竭虑地追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此换取统治者承诺的功名富贵。科举制度在明代发展到成熟乃至僵化阶段，无数士子在这条狭窄至极的独木桥上前仆后继，却也开始出现挣脱功名利禄诱惑、探寻新的人生道路的倾向。吴敬梓的讽刺小说《儒林外史》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描绘了明代八股取士制度下各色文人的图谱，“有心艳功名富贵而媚人下人者；有倚仗功名富贵而骄人傲人者；有假托无意功名富贵而自以为高，被人看破耻笑者；终乃以辞却功名富贵，品地最上一层，为中流砥柱”。《菜根谭》中这段话，同样展示了一种超脱傲岸的人生观：只要能在功名富贵与人格修养之间做出明确取舍，就有足够的力量傲视世俗权势，独立自由地活在世间；只要能有坚定的意志，就能傲视天地，主宰自己的命运。“丈夫落落掀天地，岂愿束缚如穷囚”人，必须而且能够成为自己的主人。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34]，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35]，如何安乐？

【注释】

[34]振衣：抖衣去尘，整衣。濯足：语出《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本谓洗去脚污，后以“濯足”比喻清除世尘，保持高洁。

[35]羝（dī）羊触藩：公羊角钩在篱笆上，比喻进退两难。《易·大壮》：“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ft

【译文】

在社会上立身，如果不站高一步，就如同在灰尘中抖衣去尘、在泥水中清洗双脚，如何才能真正超脱旷达？在人世间生活，如果不退一步居处，就如同飞蛾投向烛火、公羊以角触篱，如何才能安乐？

【点评】

诸葛亮《诫外甥书》开篇即云“志当存高远”，因为无数历史和人生经验全都证明：“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如果人生目标定得短浅鄙陋，那就很难奢望达到高远境界了。但是人生不能只有高远理想，还要有脚踏实地的精神和智慧，如果一味争强好胜，不懂得退让的道理，就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所以人生在世，眼光放得长远一些，才能享有精神上的自由和超达；姿态放得低平一些，才能享有现实中的自由和安乐。

人人有个大慈悲[36]，维摩屠刽无二心也[37]；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注释】

[36]慈悲：原为佛教语，谓给人快乐，将人从苦难中拔救出来。亦泛指慈爱与悲悯。

[37]维摩：佛名，“维摩诘”的省称。《维摩诘经》中说他和佛祖释迦牟尼同时，是毗（pí）耶离城中的一位大乘居士。尝以称病为由，向释迦遣来问讯的舍利弗和文殊师利等宣扬教义，为佛典中现身说法、辩才无碍的代表人物。后常用以泛指修大乘佛法的居士。ft

【译文】

每一个人原本都有大慈大悲之心，维摩居士和屠夫、刽子手并没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性；人间处处都有真正的情趣意味，玉栋金屋和茅檐草舍并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地。只是人心被欲念和私情封闭，以至于当面错过大慈悲、真情趣，所以虽然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千里。

【点评】

《般若经》说：“心性本净，客尘所染。”意思是说，众生之心原本清净，只是因为受到“客尘”（外界的烦恼）污染，才变得不净。进一步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修行成佛。儒家学派重要代表孟子也曾提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的重要命题，认为对弱者、对他人的痛苦和不幸表示同情、怜悯和关怀，是人类固有的良知，只是有些人受到主客观条件的限制，未能或不便把这种内心感受表现出来。当我们遇到一个需要帮助的弱者时，内心是否升起一种同情与怜悯？即使只是一个瞬间，即使我们所能提供的帮助十分有限，但是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助人一臂之力，人世间也会因此而多一分温暖，自己也会多一些快乐。

进德修行，要个木石的念头[38]，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39]，若一有贪着，便堕危机。

【注释】

[38]木石：树木和山石。比喻无知觉、无感情之物。

[39]云水：云与水。亦指漫游，如行云流水的漂泊无定。ft

【译文】

增进德性、修养德行，必须要有木头石块般坚定不移的意志，倘若稍有一丝喜爱羡慕之情，便会滑入欲望丛生的境地；济助世人、治理国家，必须要有行云流水般毫无挂碍的情怀，倘若稍有一点贪恋执著之意，便会堕入险象环生的机关。

【点评】

木石念、云水趣，是明清时人经常使用的比喻。《红楼梦》中，曹雪芹用最浪漫的笔调将宝、黛之间的缘分解释为“木石前盟”，说黛玉前世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宝玉则是赤瑕宫中的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仙草，使其久延岁月，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所以黛玉将以一世的眼泪报答恩情。然而纯洁至情的“木石前盟”，在俗世红尘中必然遭遇“金玉良缘”的挑战和考验，虽然二人心同此念，却终将成为虚化。在曹雪芹的意念世界中，金玉、木石都有象征意义，金玉代表着俗世间富贵权势、金钱美色的种种诱惑，木石则象征着坚贞不渝的爱情。宝玉虽然曾经有过“见了姐姐，就把妹妹给忘了”的动摇，却最终抱定“木石的念头”，克制对欲境中种种诱惑的欣羡之情，悬崖撒手，遁入空门。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展现了浊世公子贾宝玉在坚定信念的指引下，挣脱欲念世界中的层层束缚、完成“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生命历程。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40]，先无得罪于冥冥[41]。

【注释】

[40]昭昭：明亮，明白，显著。

[41]冥冥：昏暗的样子。引申为不知不觉。ft

【译文】

肝脏遭受损伤，眼睛就看不见东西；肾脏遭受损伤，耳朵就听不见声音。疾病虽然作用于人所看不见的脏器，症状却一定表现在人所共见的地方。所以君子要想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获罪，首先就要做到不在人们难以察觉的地方犯下错误。

【点评】

“肝开窍于目”是中医最具影响的理论学说之一，凡非外伤引起的视力下降或眼部不适，均有可能是肝脏功能下降或病变的症状；《灵枢·脉度》则说：“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能闻五音”，认为听力与肾脏功能具有非常密切的内在联系，听力受损或减退的患者往往伴有肾脏方面的问题，这已为现代临床研究所证实。洪应明以日常生活中对疾病发病规律的认识为例，说明道德修养要重视“慎独”，要在别人看不见、听不到的情况下做好一切，因为无论掩盖得多么严实的罪过，总有一天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惟苦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惟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译文】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少有烦心琐事，最大的祸患莫过于猜疑多心。只有那些为琐事奔波劳苦的人，方才知道轻闲无事是多么幸福；只有那些持心公正公平的人，方能知道疑神疑鬼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点评】

很多人希望求福避祸，其实实现这一愿望的秘诀非常简单，就是“少”，少管闲事，少操闲心。人们总是做得太多，在物质欲望或争强好胜心理的驱使下奔波劳碌，可能得到了权力、财富和荣誉，却很难平静下来，体会一下幸福的感觉。也有的人总是想得太多，对人对事多存猜疑之心，不仅把自己搞得心烦意乱，也让周围的人事关系经常处于紧张状态，甚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处治世宜方[42]，处乱世当圆[43]，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44]；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注释】

[42]治世：太平盛世。《荀子·大略》：“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

[43]乱世：混乱不安定的时代。

[44]叔季之世：衰乱将亡的世代。古人以伯、仲、叔、季代表长幼顺序，叔、季排在最后，故以之指代末世。细分的话，政治衰乱的时代为叔世，衰败将亡时期为季世。ft

【译文】

生活在政治清平的盛世，为人处世应当方正刚直；生活在动荡不安的乱世，为人处世应当委婉圆滑；生活在衰乱将亡的时代，应当方圆并济灵活运用。对待心地良善的人，应当宽和厚道；对待邪恶奸佞的人，应当气正辞严；对待资质平庸的人，应当宽严适中交互运用。

【点评】

人无法自由地选择生活的时代和环境，却可以自主地决定处世原则和策略。“智欲圆而行欲方”被古人视为境界极高的人生智慧，洪应明则更强调审时度势，根据对世道时局的判断和对历史可能性的洞察，灵活选择或方或圆、或方圆并用的处世之法，不能“一条道儿走到黑”。对于正人君子来说，不难于持身方正、坚持原则，而难于懂得变通之道、掌握办事技巧。方圆并用的“变通”之道，并非毫无原则、八面玲珑的“活命哲学”，而是在面对恶劣环境时，既能坚持原则，又能保存实力，争取把事情办好。曾国藩说：“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润，行得通也。”他所谓的“立”与“达”，说得也正是这种“方圆”之效。

立身处世要懂得变通，待人接物亦同此理：仁善之人少有心机，对其宽厚一些，彼此都能在和谐的人际关系中享受生命的美好；小人往往得寸进尺，与其交往要坚持原则，不要被其牵制利用；至于普普通通之人，则可根据具体情势，灵活选择宽严尺度。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译文】

我对别人有功劳，不可念念不忘，但是我对别人犯下的过错却不能不牢记在心；别人对我有恩德，我不可忘在脑后，但是别人对我的怨怼却不可不彻底忘记。

【点评】

此处说的是记忆与遗忘的智慧，也是选择的智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人与我的是非功过、恩恩怨怨之中，我们应该选择记住什么、遗忘什么。

阿拉伯著名作家阿里和吉伯、马沙两位朋友一起旅行，三人行经一处山谷，马沙失足滑落，幸而吉伯拼命拉他，才将他救起。马沙于是在附近的大石头上刻下“某年某月某日，吉伯救了马沙一命”。三人继续走了几天，来到一条河边，吉伯跟马沙为一件小事争吵起来，吉伯一气之下打了马沙一耳光。马沙跑到沙滩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吉伯打了马沙一个耳光”。旅游结束后，阿里好奇地问马沙为什么要把吉伯救他的事刻在石上、将吉伯打他的事写在沙上，马沙回答：“我感激吉伯救我，我将其刻在石上，要永远记住；至于他打我的事，写在沙滩上，是让流水冲走字迹，我也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牢记别人对你的帮助，知恩图报，是做人的美德；忘记别人对你的不好，化解仇怨，是宽容的智慧。老是念念不忘别人的坏处，实际上深受其害的是自己，既往不咎的人，才是轻松快乐的人。

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藉寇兵而赍盗粮”矣[45]。

【注释】

[45]藉寇兵而赍（jī）盗粮：给敌寇供应兵器，给盗贼运送粮食，比喻做危害自己的蠢事。语本古谚“赍盗粮，藉贼兵”。李斯《谏逐客书》：“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ft

【译文】

心中没有私欲杂念，纯洁干净，方才可以研读、学习古代典籍。不这样的话，看见古人的一种美好品行，就窃取过来，使自己得益；听到古人的一句美善言辞，就借取过来，掩饰自己的缺点。这就又成了“给敌寇供应兵器、给盗贼运送粮食”了。

【点评】

读书学习不只需要勤奋，而且要有高尚的动机和纯洁的心灵。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个人心里有什么，就有可能在所研读的书籍中看到什么、学到什么。鲁迅先生说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就是这个道理。心地纯洁的人读书学古，会以古圣先贤激励自己修身明德，会从历史中学到经验教训，从而对社会、对人类有所贡献；心术不正的人读书，会窃取古人的嘉言善行巧饰伪装自己的形象、掩盖自己的过失，甚至学到各种阴谋诡诈，去做危害社会、危害他人的事情。近年来，人们对历史的热衷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各种冠以“另类”、“正说”、“细说”的历史书籍大行其道。在历史中感悟世态炎凉、剖析人性善恶，这本无可厚非，可是如果只将注意力放在挖掘历史的阴暗面和潜规则，抱着这种心态去读史书，只怕书读得越多，权谋诡诈学得越多，对自己、对他人就越不是好事了。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46]；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47]；讲学不尚躬行，如口头禅[48]；立业不思种德，如眼前花。

【注释】

[46]铅椠（qiàn）：古人书写文字的工具。铅，铅粉笔，椠，书版。古代削木为牍，未经书写的素牍称椠。

[47]衣冠：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装。代称缙绅、士大夫。

[48]口头禅：佛教语。指不能领会禅宗哲理，只袭用它的某些常用语以为谈话的点缀。此种常用语亦称之为“口头禅”。ft

【译文】

研读经书，却不能洞见往圣先贤的思想精髓，这就像是只会刻字而不解其意的佣工；身居官位，却不爱护治下的百姓，这就像是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强盗；公开讲学却不能身体力行，这就像是只会念经而不领会禅宗哲理的和尚；追求建功立业却不考虑布施恩德，这就像眼前瞬即凋谢的花朵。

【点评】

读书为希圣，居官当爱民，讲学要躬行，立业思种德，前者只是手段和形式，后者才是目的和本质。如果不能弄清这一层关系，哪怕书读得再多、官做得再高、讲学天花乱坠、功业显赫辉煌，轻则流于形式，重则欺世盗名，都不会有真实、恒久的收获。

人心有部真文章，都被残编断简封固了[49]；有部真鼓吹[50]，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注释】

[49]残编断简：残缺不全的书籍。此处指杂七杂八的书籍。

[50]鼓吹：鼓吹乐，古代的一种器乐合奏曲，亦即《乐府诗集》中的鼓吹曲。用鼓、钲、箫、笳等乐器合奏。源于我国古代民族北狄。汉初边军用之，以壮声威，后渐用于朝廷。泛指鼓吹声、乐曲声。ft

【译文】

人心中有一部真正的好文章，可惜都被杂七杂八的书籍封锁固塞了；有一首真正的好乐曲，可惜都被妖冶艳丽的歌舞遮盖淹没了。做学问的人必须扫除身外之物的干扰，径直寻觅人心中最自然的本性，才能真正受益无穷。

【点评】

明代中后期，阳明心学盛行。这一学说认为“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人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奔波劳碌，在无休无止的欲念中沉迷煎熬，只有找到“虚灵不昧”的定盘星，才能无施而不可、无往而不恰。这个定盘星既不在任何貌似真理的说教中，也不在无穷无尽的对象界，只存在于人的心中，是人人具有、个个自足、不假外力的“良知”。可惜有人缺乏自信，把良知埋没了；有人贪欲太重，把良知遮蔽了；有人理障太深，看不见自己的心性。学者只有扫除一切外物的干扰，反求内心，把握良知，并将其推广扩充到万事万物，才能达到“万物一体”的境界。

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51]，得意时便生失意之悲。

【注释】

[51]苦心：辛勤地耗在某种工作上的心力。ft

【译文】

身处逆境、心情苦涩时，要能经常给自己寻找一些愉悦心情的乐趣；身处顺境、志得意满时，要能经常想想一旦不得志时的悲伤。

【点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是《老子》一书中流传最广的名言，出自《淮南子·人间训》的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以看做对这一“祸福论”的形象阐释。但是，在祸福苦乐的转化过程中，人也不是只能一味消极应变，任由宿命摆布，而是应该积极发挥主观意志的作用，一方面尽量防止灾祸发生或减轻灾祸带来的危害，另一方面也要尽力促使坏事向好的方向发展。人可能无法控制和改变环境，却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的心境。如果我们既能苦中作乐，又能居安思危，保持一种平衡理性、健康成熟的心态，就能坦然面对风风雨雨，享受春暖花开。

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52]，便有迁徙废兴；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

【注释】

[52]槛（jiàn）：防护花木的栅栏。ft

【译文】

富贵荣华、声名显誉如果是通过修养道德得来的，那就如同生长在荒山茂林中的花朵，自然可以从容开放，繁衍不绝；如果是通过建功立业得来的，那就如同栽种在花盆园圃中的花朵，难免会被搬来搬去，因为环境改变而有兴盛枯萎；倘若是凭借权力非法得来的，那就如同养在花瓶水钵中的花朵，由于根茎没有扎入泥土之中，它的凋谢枯萎是立等可待的。

【点评】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获得富贵，远离贫贱，这是生活在现实社会中人的一种欲望和共性。即使被推崇为道德楷模的孔子同样追求富贵，声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不过，孔子的富贵观是以仁德和道义为前提条件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他绝不会用不正当的手段去获取和享受富贵。

对于道德名誉，洪应明也持区别对待的态度。他把通过修养道德、建功立业、倚仗权势获得的富贵名誉分别比作山林中花、盆槛中花、瓶钵中花，来路不正的富贵名誉像转瞬凋零的花朵，是不可能长久享用的。

栖守道德者[53]，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注释】

[53]栖：禽鸟歇宿，引申为投身、附身。ft

【译文】

恪守道德节操的人，所受的孤寂冷落是一时一世的；依附强权贵势的人，所受的唾弃凄凉是千秋万载的。通达之人更看重物质之外的精神世界，常思考身死之后的不朽形象，因此，他们宁可忍受一时一世无人理解、无人理睬的寂寞，决不自取千秋万载遭人唾骂、遭人鄙视的凄凉。

【点评】

道德水准与社会地位并不天然对立，更不存在此消彼长的制约关系。然而具体到现实环境中，二者却常似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须做出艰难、明确的选择。更为艰难的是，道德与权势看起来又是如此不对等：道德是虚的，权势看起来却实实在在；道德修养的道路漫长苦寂，阿附权势却常能使人平步青云、呼风唤雨。人生在世，有一些必须满足的基本需求，又可能受到永无止境的欲望的驱使，这种来自内、外两方面的压力，更放大了眼前物质利益的分量，更强化了权势对某些人的吸引力。心中的天平究竟是倒向道德还是权势？生命的意义究竟只在眼前之身，还是延伸到身后的声名？只有那些达观之人才能摆脱物质束缚，跳出时空局限，将生命放到更悠久、更宽广的大坐标中去考量，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

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列头角[54]，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注释】

[54]头角：比喻青少年的气概或才华。此指优胜者。ft

【译文】

春天来了，天气和顺，花儿还能铺展出一片美丽的颜色，鸟儿还能鸣叫出几句婉转的声音。士人君子有幸跻身优胜者行列，又遇上能够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如果不考虑写些好文章、做些好事情，即使能在世间活到百年，也正像没有活过一天那样毫无意义。

【点评】

花发百色，鸟啼千山，仿佛是在回馈赋予它们生命的春天，也是在实现自身生命的价值。大自然暗示我们做人的道理，可是，世上多少人不明白，多少人不去做。生命本身不存在任何先决的意义，我们活着就是要去创造出这个意义，最大限度地发挥生命的价值，实现自我发展和自我创造。如果一辈子浑浑噩噩地活着，始终没有明白活着的价值和意义，那就简直白在世上走了一回，甚至不及那些无智无识的禽鸟花木。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55]，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注释】

[55]兢业：“兢兢业业”的省语，谨慎戒惧。ft

【译文】

做学问的人，既要有一种兢兢业业、谨慎戒惧的心思，又要有一种洒脱不拘、悠闲自在的情趣。倘若一味约束自己谨言慎行、过分追求清心寡欲，这样的人生状态就像只有秋天的肃杀凄凉，没有春天的盎然生机，怎能使万物萌发生长呢？

【点评】

孔门高徒颜回箪食瓢饮、居于陋巷却能自得其乐，原宪茅屋瓦牖、粗茶淡饭却自甘贫寒，所以古人说“昔回、宪以清苦称高”，他们也因之成为道德的典范。明代中叶发展出的心学，却主张人应活得合理而又滋润，认为最佳的生活状态应该是符合人性、长久不败的，反对故意跑偏的做法，即使修身治学也不例外。人生既要符合正义，又要保持平衡和生机，就像大自然在四季轮回中生生不息。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译文】

真正清廉的人并不追求清廉的美名，热衷树立清廉之名，恰恰暴露出内心的贪得无厌；有大聪明、大机巧的人不会玩弄巧妙的手段，喜欢玩弄机巧心术，恰恰彰显出真正的拙劣愚蠢。

【点评】

自古以来，官场之中以廉自居、欺世盗名者比比皆是。那些腐败分子骨子里视钱如命、贪得无厌，却偏要装成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一贯巧取豪夺、中饱私囊，却偏要装成正直无私、清正廉明。“贪”得愈多，装得愈“廉”。对于形形色色的贪官，善良的人们往往只注意他们的表面言行，而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伪装和作秀，是一种大贪若廉的“障眼法”。鲁迅说：“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我们要警惕假廉之徒的伪装术，不要被他们的清廉之名迷惑。“一日当官，忧君国之忧，不忧其身家之忧，宁静澹泊，斯名真廉。”（林纾《析廉》）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

【译文】

心地光明磊落，即使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也如头顶朗朗晴空一样坦然；心思邪恶不正，即使待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也会担心有厉鬼缠身。

【点评】

人的心理具有隐秘性，是真是伪，是善是恶，别人难以觉察，只有自己知道。心地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之事的人，能够活得踏实坦然；心思邪恶不端、担心被人发现的人，难免提心吊胆。人生所有问题全都系于心念，一念之差，决定我们生活在地狱还是天堂。

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译文】

人们只知道有名誉、有地位是一种快乐，却不知道没有名誉、没有地位的快乐才是最真实的快乐；人们只知道吃不饱、穿不暖是一种忧患，却不知道不用忍饥、不会受寒的忧患才是更严重的忧患。

【点评】

“重要人物”的“高峰体验”虽好，但是，且不说“高处不胜寒”，单是“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就很难让人享受无忧无虑的闲情逸致了，这就是所谓的“名位之累”。名利都是身外之物，人在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中，不应忽视生命本身的自由和快乐。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译文】

做了坏事害怕别人知道，虽是作恶，但是还有一条改恶从善的道路；做了好事急于让人知道，虽是行善，同时却也种下恶念潜滋暗长的根芽。

【点评】

评价善行与恶行，不能单看表面现象，还需考虑行为背后的心理因素，否则就有可能失之片面和武断。如果做坏事时害怕被人知道，那么这种人至少还有良知，还有弃恶从善的可能；如果做善事时急于让人知道，那么这种人其实只为虚名，内心早已种下恶根。所以，无所顾忌地作恶才是真恶，不经意间行善方为真善。由此看来，善与恶既是对立的，也是相对的，关键在于为善或为恶者内心的出发点是什么。

天之机缄不测[56]，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57]。

【注释】

[56]机缄（jiān）：机关开闭，代指推动事物发生变化的力量。亦指气数，气运。

[57]伎（jì）俩：手段，花招。ft

【译文】

上天对人类命运的主宰和安排，从来都是难以预测的。上天有时先屈抑一个人的志向，之后又让他施展抱负；有时先让一个人实现志向，之后又让他遭受困苦抑郁，这些都是上天操纵英雄、摆布豪杰的手段。君子只要能够在逆境厄运中采取忍受顺遂的态度、在顺境安宁中想到可能出现的危难，上天也就无从施展那些戏弄世人的花招了。

【点评】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孟子眼中，那些承担大责任、取得大成就的人之前所经历的种种坎坷，都是有理性、有远见的“天”有意安排的磨炼和考验。在孟子的文章中，充溢着一种英雄主义的豪气。在洪应明眼中，这个以不测之机“播弄英雄、颠倒豪杰”的“天”却少了些正义和理性，多了些阴险诡异，似乎把折腾世人当成乐趣。面对这样一个神经质的“天”，洪应明提出逆来顺受、居安思危的应对策略，虽然也还带点儿“人定胜天”的意思，却显然是把自己放在弱者的地位了。

福不可徼[58]，养喜神以为招福之本；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

【注释】

[58]徼（yāo）：通“邀”。招致，求取。ft

【译文】

福分不可强求，培养喜悦的心神，就是招来福分的根本；灾祸不可避免，去除害人的念头，才是远离灾祸的方法。

【点评】

“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在祸福问题上，古人极为重视人的主观因素。小说《水浒传》中，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投奔水泊梁山。此前已在梁山当了多年寨主的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害怕众豪杰势力相压，所以百般推托，不肯收留。豹子头林冲怒斥其为“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小人，将其杀死。“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王伦正是因为心术不正，“只将寨主为身有，却把群英作寇仇”，最终落得“不肯留贤命不留”的下场，这虽是小说中的情节，亦可为世人之戒。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59]；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60]。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注释】

[59]愆（qiān）尤：过失，罪咎。骈（pián）集：凑集，聚会。

[60]訾（zǐ）议：非议。ft

【译文】

十句话有九句说得正确，人们未必对你啧啧称奇，可是只要一句说错，埋怨指责就会聚集到你的身上；十个谋略有九个都能成功，人们未必归功于你，可是只要一谋失败，非议诋毁就会纷至沓来。这就是君子宁愿保持沉默也不浮躁多言、宁愿显得笨拙鲁钝也不炫耀机巧的原因。

【点评】

虽然语言是人类的天赋、智慧是人类的骄傲，但是多言无益、言多必失，所以历代先贤不约而同地倡导谨言慎行，世界上许多民族也都把沉默视为美德。人性中有许多弱点，扬恶隐善即为其一。只要有片言只语不尽如人意，埋怨指责就会纷至沓来；只要一个策略出现闪失，就有可能成为把柄。因此，与其处处逞强耀能，不如含蓄收敛一些，绝对不要自作聪明，害人害己。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惟气和暖心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亦长。

【译文】

天地之气运行变化，气候温暖则万物生长，气候寒冷则万物肃杀。同理，性情脾气清淡冷漠的人，所享有的福分也比较淡薄。只有那些性情温和、暖心热肠的人，所享受的福分才会深厚，所留下的福泽才会绵长。

【点评】

人生的冷暖，取决于心灵的温度。生性孤傲清高、待人接物少有热情乃至冷若冰霜的人，让人不敢或不愿与之接近，这样的人注定要作天煞孤星；情感温度适中的人，待人暖如艳阳、和如春风，乐于助人，慈悲为怀，因而也能广结人缘，在需要时能够得到他人的援助。

天理路上甚宽[61]，稍游心，胸中便觉广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是荆棘泥涂。

【注释】

[61]天理：天道，自然法则。宋代理学家把封建伦理看做永恒的客观道德法则，称“天理”。ft

【译文】

追求天理正道的路途十分宽广，稍稍倾注一点心神，胸中就感觉无限光明，坦荡开阔；追求个人欲望的路途十分狭窄，刚刚踏上一个脚印，眼前就已是荆棘丛生、泥泞遍地。

【点评】

人生之路，宽窄有别，取决于自己的选择，决定选择的关键因素是人的欲望。南宋理学家朱熹有诗云：“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滚滚红尘中，有人沉迷于物欲名利的追逐之中，机关算尽，脑筋用尽，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在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名缰利网中挣扎，只会让自己的心路越走越窄。只有那些能够战胜与生俱来的贪欲、转而探求天理正道的人，才能解放自己的心灵，发现广袤的人生之境。

一苦一乐相磨练，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译文】

经历过一种苦难，再经历一种快乐，在两种体验中交替磨炼自己，磨炼至极而获得幸福，这种幸福才能绵长不绝；有过一番疑惑，又有过一番确信，把两种感受反复进行考索比较，考索至极而获得知识，这种知识才是真知灼见。

【点评】

生在蜜罐中是一种福，却可能不长久，也可能因为没有经历过艰辛而对幸福没什么感觉；别人告诉你一些道理是一种知，却可能不真切，也可能因为省略求知过程而无法透彻理解。晚清学者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三种境界说”，认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蝶恋花》）是第一境，象征孤绝寂寞中对理想与目标的求索；“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蝶恋花》）是第二境，象征为了实现理想而付出的艰辛；“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是第三境，象征长期困惑失望之际突然获得成功的喜悦。“那人”总在天涯尽头等待，总在千百次追寻后现身，真理是如此，幸福亦是如此。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62]。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63]，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注释】

[62]水之清者常无鱼：水太清，鱼就不能藏身，语本《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后以“水至清则无鱼”比喻对人对事过于苛察，就不能容众。

[63]含垢纳污：忍受耻辱，宽容污秽。ft

【译文】

污秽的土地上往往多生万物，清澈的流水中常常没有游鱼。因此君子应当具有宽容污秽、忍受耻辱的气量，不可秉持嗜洁成癖、特立独行的节操。

【点评】

东晋宰相谢安“才兼文武，志存匡济”，隐居时“高谢人间，啸咏山林，浮泛江海”，出山后“从容而杜奸谋，宴衎而清群寇”，在内成功阻抑桓温的篡位野心，对外击溃苻坚的百万之众，被誉为“江左第一风流名相”，修纂《晋书》的史臣由衷地称赞他“君子哉，斯人也”。这位清雅随和的名士执政时，不少逃亡的士兵杂役就近躲在秦淮河南塘码头的繁华地带，有人认为不应任由这些人在京都地界为法乱纪，提议严厉搜查，谢安却说：“如果不容这些人安身，还算什么京都？”在他看来，王都所在，俗具五方，人物混杂，贵贱同处，争荣逐利，豪强纵横，盗贼不禁，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只有能够包容这些现象，才算得上京都。后来曾国藩打下南京，秦淮河上重又画舫云集，恢复承平气象，不少官员沉溺于朝歌夜弦、纸醉金迷之中，流连忘返。江宁知府向曾国藩建议禁绝这种风气，曾国藩却欣然说道：“还有这种地方？明天给我准备条船，我想邀请诸公到秦淮河上一游，领略此中风趣。”知府不敢再提禁绝之事。对此有人评论：“曾国藩正师谢安之意。”这两位卓越的政治家行事如出一辙，因为他们全都深知“水至清则无鱼，政至察则众乖，此自然之势也”。

人只一念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译文】

人只要有一丝贪求私利的念头，精刚之志就会被销蚀得柔软脆弱，明智之心就会被阻塞得糊涂昏聩，恩泽慈善就会变成狠毒残忍，洁身素行就会染得污浊不堪，一生的人格品行就会因此而败坏。所以古人把不贪作为修身养性的宝贵品质，以此超凡脱俗地度过此生。

【点评】

《左传·襄公十五年》中说：宋国有个人得到一块玉石，献给大夫子罕，子罕却不接受。献玉的人说：“我给玉工看过，玉工认为是件宝物，所以小人才敢将这块玉石敬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之德视为宝物，你把这块玉石视为宝物。如果你把玉石给我，那么我们全都失去自己的宝物，不如各自拥有自己的宝物吧。”献玉之人向他跪拜行礼，继续恳求说：“小人身怀此玉，根本不敢外出，今天把它敬献给您，希望能够免于一死。”子罕于是把玉石交给玉工雕琢，把加工好的玉器卖掉，使这个人富裕之后，派人送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古往今来，权、钱、色、名诸种诱惑，不知引多少英雄竞折腰。因为一念之贪，意志被消磨，心智被耗损，人际关系被败坏，人格品行被玷污。当贪念在脑海中闪现之时，我们都应想想子罕“不贪为宝”的名言。

耳目见闻为外贼[64]，情欲意识为内贼，只是主人公惺惺不昧[65]，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注释】

[64]贼：佛教称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谓此六尘能以眼、耳等六根为媒介，劫掠“法财”，损害善性；称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根”，谓此六根妄逐尘境，如贼劫财。

[65]主人公：主人。惺惺：清醒的样子。不昧：不晦暗，明亮。ft

【译文】

耳闻妙声，目见美色，这是外部闯来的盗贼；情感欲望、识见心理，这是潜藏于内心世界的盗贼。只要主人清醒警觉，不受诱惑，独自端坐正堂，所有这些内外之贼，就都会变成自己的家人了。

【点评】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是心学大师王阳明的名言。王阳明提出“心外无理”的哲学命题，认为事物之理不存在于客观事物当中，而是存在于人们心中，这就是“良知”。他还认为，“人人心中自有定盘针”，只要能够扫除外来物欲的蒙蔽，灭绝各种不应有的欲望，就能“致良知，求放心”，使得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诞生于明代中叶的神魔小说《西游记》正是通过改造玄奘取经故事，用艺术化、形象化的手法来宣传当时十分盛行的心学思想的。

孙悟空是《西游记》中最活跃的形象，常被称为“心猿”，其实就是人心的幻象。他本是天地育化的石猴，无善无恶却又至善至恶。当他学道归来，为满足物欲（索要兵器铠甲）而闹龙宫，为满足长生欲望而闹地府，为满足权力欲望而闹天庭，心之本体在日益膨胀的欲望作用下无限放纵，只有如来佛祖运用莫大法力，才能将“心猿”定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中，他“渴饮溶铜捱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心中逐渐萌生悔过之意。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中，悟空被唐僧救出，归了正道，开始取经过程，也开始了修心的过程。上路不久，就遇到六个拦路抢劫的强盗，分别名为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显而易见，这六个毛贼不过是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欲望的化身而已。孙悟空打杀他们，从此“六根清净”，与“心中贼”决裂，此后一路斩妖除怪，逐渐破除心中欲望，回归到心之本体。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他战胜了群魔，也战胜了自己。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亦要防将来之非。

【译文】

与其图谋尚未开创的功绩，不如努力保有已经成就的事业；既要追悔以往的过失，也要用心防范将来可能出现的错误。

【点评】

俗语说：“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人不能不做长远打算，却也不能总是活在对未来的空想之中，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是一种现实而又务实的态度。有个“破甑不顾”的故事：东汉有个叫孟敏的人，客居太原，曾到市场买甑，挑着往回走，不小心把甑掉在地上摔破了，可是他头也不回，步履如常，只管走路。名士郭林宗恰好看到这一幕，感觉奇怪，问道：“甑摔破了，很是可惜，你为何看都不看一眼？”孟敏却说：“既然甑已破了，我看它又有什么好处？”生活中有多少想不来的“林鸟”，又有多少看不回的“破甑”啊！空想无功，悔恨无益。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说：“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反思过去的错误，不是为了停在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把握现在，走向未来。

气象要高旷，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细，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译文】

气宇格局要高远旷达，却不可疏狂无拘；心思念头要缜密细致，却不可烦琐细碎；情致趣味要冲和淡泊，却不可单调枯燥；操行志节要严格明确，却不可偏激刚烈。

【点评】

孔子的学生子贡问孔子：“子张和子夏哪个人更贤明一些？”孔子回答说：“子张常常超过周礼的要求，子夏常常达不到周礼的要求。”子贡又问：“这样看来，子张是不是比子夏更好一些？”孔子回答说：“过犹不及。”中庸之道是儒学的核心思想，是孔子乃至儒家立身处世的基本方法。“中”就是“无过无不及”，是“适度”，按照这个标准，超过和达不到的效果是一样的。注重人格修养的人，通常都会把气度高旷、心思缜密、趣味冲淡、操守严明作为修行标准，却也必须留意不可用力过猛，走向另一个极端。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译文】

轻风吹过稀疏的竹林，林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停之后，竹林归于寂静，不会留下声音；大雁飞过寒凉的水潭，潭面映出大雁的影子，雁过之后，潭水依然平静，不会留下影子。所以君子行事也要这样，事情发生，心中浮现各种情绪；事情过后，心境随之归于空寂。

【点评】

佛家追求“心无挂碍”，认为内心没有任何牵挂，才能没有恐惧、远离烦恼；庄子则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意思是说：修养高尚的至人，心思就像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来者即照，去者不留，应合事物本身，从不有所隐藏，所以能够反映外物而又不因此损心劳神。不过对于尘世间的芸芸众生来说，总有大大小小、彼伏此起的俗情琐事，不得不去处理和应付，如何才能不让自己身陷无穷无尽的烦恼纠缠之中？秘诀就是要有一颗拿得起放得下、不凝滞于外物的心。当有事情需要处理时，就全心全意投入其中，亦会因之而有喜怒哀乐；当事情过后，就不必再前思后想、百般牵挂，这样的人生才能轻松潇洒。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译文】

清正廉明却能够包容，仁慈厚道却善于决断，明智聪慧却不流于苛察，正道直行却不矫情反常，这就像蜜饯虽由蜜汁浸渍而成，却不过分甜腻，海产的鱼虾虽然出自大海，却不会咸得难以下咽，这才是真正美好的品德。

【点评】

性格品质中的长处，有时也会成为弱点：过于清廉耿介，可能眼里不容沙子；过于仁慈厚道，可能缺乏主见；过于明察秋毫，可能变成苛刻挑剔；过于刚直无私，可能矫枉过正。完美的品德应该是符合中庸之道的。至于如苏轼所批评的，东汉明帝“以察为明”、南朝梁武帝“以弱为仁”，那就更连明智和仁慈的标准都弄错了。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译文】

贫穷人家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贫寒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番景象虽然不够鲜艳明丽，却自有一种素雅朴实的风韵气度。可是，士人君子为何一旦遭遇穷困愁苦、寥倒落寞，就轻易自暴自弃、松弛懈怠呢？

【点评】

人活着，有时靠的是一种精神气儿，一旦缺了奋发向上的精神，破罐儿破摔，就很难成就大事。常言道：“人穷志不短。”穷困潦倒之时，更需要一种精神气概作为支撑。如果有种高贵的气质，即使无法改变物质上的处境，同样能够活得有品质、有尊严。人不能被环境打倒，能够打倒自己的，只有自暴自弃的心理。

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静中不落空，动中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中有受用。

【译文】

清闲无事中的时光没有白白放过，紧张忙碌时就会从中受益；安定静止时没有无所事事，采取行动时就会从中受益；背着人时没有欺骗隐瞒，公开场合就会从中受益。

【点评】

生活的节奏有时不由个人掌握，生活的舞台有时不由自己安排。很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情况：有时忙得要死，有时闲得发慌；有时静得如一潭死水，有时动得像紧绷的琴弦；有时监督我们做事的只有良心，有时举手投足都要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忙碌紧张时能游刃有余，动荡不安时能从容不迫，众目睽睽下能坦然无愧，这种人生的高境界，绝非单靠空想所能达到，需要平时里预先规划，并在点点滴滴的细节方面做好准备。东晋名将陶侃遭人忌妒，被降派到广州担任闲职，无所事事，就每天早晨把一百块砖头从书房搬到外面，晚上又搬回书房之中。人们问他为何要做这种无用功，陶侃说：“我立志收复中原，如果现在过于安逸悠闲，将来恐怕难当大任，所以借此练练筋骨。”即使被命运抛入无法行动、无事可忙的困境之中，陶侃仍以运砖的方式励志勤力，机遇从来偏爱这种有准备的人。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66]；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扼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67]。天且奈我何哉！

【注释】

[66]迓（yà）：迎击，抵御。

[67]亨：通达，顺利。ft

【译文】

上天减损我的福分，我就通过增益我的品德来面对它；上天劳损我的身体，我就通过放逸我的心情来弥补它；上天阻扼我的际遇，我就通过修养道德来打通它。假如我能做到这些，上天又能把我怎样？

【点评】

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是每个人都可以而且应该“自力更生”地去做一个伟大的普通人。人不能改变命运，却可以改变自己；要做自己的主人，而不能做命运的奴隶。即使受到命运的打击，也要勇于迎接挑战，通过增益品德来自求多福，通过放逸心情来自求长寿，通过道德修养来自求通达。只要握住自家的权杖，就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写的人！

真士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险人着意避祸，天即就着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译文】

有操守、有才能的人无意谋求福泽，于是上天就在其无意的举动中启发他的内心，给他送来福泽；阴险邪恶的人刻意躲避灾祸，于是上天就在其刻意的行为中夺走他的魂魄，给他降下灾祸。可见上天的机智权谋最为神妙莫测，与此相比，人的机谋巧诈又算得了什么呢？

【点评】

古人认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应该谨慎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静待上天安排。《韩非子·扬权》说：“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平民使用智巧，自身多有灾殃；君主使用智巧，国家就会灭亡。这话虽有危言耸听之嫌，但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的例子，绝非只有“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王熙凤，做人，还是把心放平放正、顺其自然为好。

声妓晚景从良[68]，一世之烟花无碍[69]；贞妇白头失守[70]，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注释】

[68]声妓：旧时宫廷及贵族家中的歌姬舞女。晚景：晚年的境遇。从良：妓女脱离乐籍而嫁人。

[69]烟花：指妓女或艺妓。

[70]贞妇：从一而终的妇女。ft

【译文】

歌姬舞女如果晚年脱离乐籍而嫁人，那么此前沦落风尘的经历，对她今后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妨碍；坚守节操的妇女如果晚年丧失节操，那么半生的清苦守节就全都失去了意义。俗语说“看人只看后半截”，真是至理名言啊。

【点评】

《诗经·大雅·荡》中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无论做人、做事还是做官，没有几人不肯善始，却很少有人能够善终。一位七十岁的外国老翁带着儿子千辛万苦登上珠峰，站在峰顶，他兴奋地给九十高龄的老父打去电话，老父却告诫儿孙说：“不要高兴太早，上去了不算成功，只有平安下了山，才算成功。”人生之路亦是如此，此前的成就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道路如何去走。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仕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译文】

平民百姓如果愿意尽自己的能力修养德行、广施恩惠，就像是没有爵位的公卿宰相；为官做宰的人如果只想着贪图权势、博取恩宠，也会变成徒有爵位的乞丐。

【点评】

按照权势、财富划分人的等级，这是世俗之见；评价人的道德品行，却另有一套标准。只要人有种德施惠之心，即使能力有限，同样受人景仰。就拿慈善事业来说，捐款数目的多少不是衡量慈善家的标准，只要人能以不求回报之心为增进人类福祉做出努力，哪怕只是贡献微不足道的钱物，也是在做慈善；相反，如果怀着功利之心，不论捐了多少钱，也始终只是一个追求利益的商人。至于打着慈善旗号牟取不当利益，那就更与慈善理念背道而驰，需要对其追究法律责任了。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71]，要思其倾覆之易。

【注释】

[71]贻（yí）：赠送，遗留。ft

【译文】

要问祖宗给我们留下什么德泽，只要看看我们现在所享受的生活就知道了，所以应该时时感念祖先积德累善是多么艰难；要问子孙将来会享有什么福祉，只要看看我们此生能给他们留下什么恩泽就知道了，所以需要经常想想败德倾家是多么容易。

【点评】

古人相信因果报应，认为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儿孙近在身”。祖宗积德行善，后代子孙便能享受福泽，反之则会遭到报应。由于每个人都是因果链条中的一环，生在幸福之中的人应对祖先怀有感恩之情，为了子孙后代永享幸福，自己也要努力积德行善。其实，从人类文明传承的角度来说，这句话确实有其深刻道理。我们今天所利用的资源和技术，都是历代先辈们日积月累而来的，我们在安享这些财富时，应该感念它们的来之不易；我们也要节约资源、保护环境，为后代创造出更好的生存空间。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若小人之自新。

【译文】

身为君子却假装为善，就和小人恣意为恶没什么区别；身为君子却改变节操，还不如小人愿意改过自新。

【点评】

古代称地位高的人为君子，如果这种人伪装行善或操守不一，比肆意为恶的市井小人危害还大。金庸小说《笑傲江湖》中的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就是一个典型的伪君子，他地位崇高，声望卓著，仪表超凡脱俗，举止蕴藉儒雅，处处谦卑退让，在江湖上有着“一等一的声誉”，人送“君子剑”的雅号。然而，这个所有人心目中最完美的君子，恰恰有着最贪婪险恶的内心，他不仅用尽阴谋诡计陷害敌人，而且以冠冕堂皇的名义，在温情脉脉的面纱下，伤害了所有至亲至爱的人。“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在生活中，我们要特别提防那些披着羊皮的狼。

家人有过，不宜暴扬，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而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正警之。如春风之解冻、和气之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译文】

家人有了过错，不应当到外面暴露传扬，不应当轻易弃之不理。如果他所犯的错误不方便直说，就借其他事情用暗示性的语言劝告他；如果今天他不能省悟，就耐心等到来日再真诚地警示他。如同温暖的春风悄悄融化冻土、温和的空气缓缓消释坚冰，这才是家庭生活应有的样子。

【点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代士子的人生理想。治国实难，齐家也不容易，真正有机会、有能力达成此愿者，古往今来寥寥可数，东晋名相谢安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千百年来，人们不仅盛赞他安邦济世的宏功伟业，也津津乐道于他以身作则、潜移默化的家教风范。谢安的兄长谢据小时候曾经爬到屋顶上熏老鼠，他33岁病逝，儿子谢朗当时年纪小，不知道父亲干过此事，后来听人说一个“傻子”干过，就跟着嘲笑，而且几次三番说起这个笑话。魏晋时期讲究家教门风，儿子这样嘲笑死去的父亲，是很丢脸的。谢安知道谢朗不了解详情，就在一次闲谈时，装作随意地对他说：“有人编造了熏老鼠的事情诽谤我二哥，还有人说那件事是我跟二哥一起干的。”谢朗顿时明白他嘲笑的那个“傻子”就是死去的父亲，懊恼不已，一个月闭门不出。谢安撒了个谎，把事情引到自己身上，以此点醒侄儿，真可以称得上“德教”了。看来谢安是深谙家庭教育这门艺术之精髓的。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译文】

自己的内心常往圆满无缺处想，整个世界自然变成没有缺陷的世界；自己的内心常常放得宽仁公平，整个世界自然没有险恶邪僻的人心。

【点评】

东晋太傅司马道子夜坐书斋，看见皎月当空，没有一丝云影，赞叹夜景极佳。他的僚属谢重却说：“我觉得天空明净，倒不如微云点缀，景色更好。”司马道子跟他开玩笑道：“你自己居心不净，难道还要把天空也弄得不干不净吗？”司马道子的意思是说，心地干净的人喜欢明净的天空，心地不净的人才愿意天空中飘着云影呢。几百年后，远贬海南的北宋大文豪苏轼遇赦北归，夜渡琼州海峡后写下“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的诗句，反用“居心不净，滓秽太清”之典，象征自己澄明洁净、纤尘不染的心灵。苏轼一生坎坷，屡遭政敌和小人陷害，却胸怀坦荡，与人为善，曾经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哪怕在现实的墙壁上撞得满头大包、浑身带血，始终保有一颗纯真烂漫的赤子之心，相信别人，且以热忱相待，这不仅需要大胸怀，更需要大智慧。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译文】

服饰雅淡朴素的人，必定受到衣冠华丽者的猜疑，因为他们总觉得你有所企图；行为检点约束的人，大多会遭到放纵不拘者的忌恨，因为他们总觉得你过于完美。君子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固然不能稍稍改变操守，失去原则，却也不宜锋芒毕露，逞强显能。

【点评】

在强调同一的主流社会中，鹤立鸡群、出类拔萃的人总难免招致他人的侧目与嫉恨，因为人们总是倾向于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不喜欢看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总是喜欢用自己的心思去揣摩别人，居心叵测的人尤其如此。面对这种情势，淡泊名利、秉持操守的人，既要坚持做人原则，又要讲求生存策略，适度地收敛光芒，以一种疏远谦抑的姿态，躲避来自暗处的流矢和中伤。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72]，砥节砺行而不觉[73]；处顺境内，满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74]。

【注释】

[72]针砭（biān）：用砭石制成的石针，亦谓针灸治病。

[73]砥节砺行：砥砺操守和品行。

[74]销膏：灯烛燃烧时耗费油膏。《汉书·董仲舒传》：“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靡骨：粉身碎骨。ft

【译文】

身处逆境之中，仿佛全身都是治病的石针和药物，时时刻刻都在砥砺操守品行，自己却全然没有察觉；身处顺境之中，仿佛眼前全是危险的刀枪剑戟，时时刻刻都在消磨精神意志，自己却根本都不知道。

【点评】

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从成事角度而言，顺境自然比逆境多了许多方便条件，但是从自身修养角度而言，逆境更能激发人的求生、求胜心理，所以反倒比顺境更有利于磨炼强者的意志。此处将逆境、顺境对举，其实所要强调的，还是顺境中要时刻保持警醒，以免在不知不觉中消靡颓废下去。

生长富贵丛中的，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焚。

【译文】

在富裕显贵环境中长大的人，所养成的嗜好和欲望如猛火一般强烈，所拥有的权力和势力像烈焰一样灼人。倘若不培养一些清凉寒冷的情调加以抑制，这种火焰即使不至于烧着别人，也必然烧到自己。

【点评】

在总体生活水平比较低下的古代社会，“富贵”总有被视为“原罪”的倾向，不仅中国传统文化是如此，西方基督教中，耶稣曾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进针眼还难”，也是这个意思。洪应明认为，在温柔富贵乡中长大的人，从小被金钱名利包围，稍有不慎就会燃起心中的欲望之火，这代表了当时一种比较普遍的看法。清圣祖康熙皇帝的儿子胤礽堪称“焚人”并“自焚”的最典型例子。胤礽刚满周岁就被立为皇太子，是清代历史上唯一一位明立皇太子。他自幼聪慧好学，文武兼备，极受康熙帝的重视和宠爱。他前后做了近四十年的储君，高高在上，养尊处优，逐渐形成不可一世、蛮横无理的性格，乖戾暴躁，四面树敌。康熙朝后期党争纷乱，胤礽深陷在与皇帝及诸皇子间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两废两立，最终导致人格分裂，落得幽死禁中的下场。时至今日，社会上常常出现一些“坑爹”的富二代、官二代，洪应明这句话仍有现实意义。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75]。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注释】

[75]霜可飞：《淮南子》中说：“邹衍尽忠于燕惠王，惠王信谮而系之，邹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为之降霜。”后因用“飞霜”以指冤狱。城可陨：西汉刘向《列女传·齐杞梁妻》中说：春秋时期齐国袭击莒国，大夫杞梁战死，“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这就是孟姜女哭长城这一传说的原型。金石可贯：《西京杂记》卷五：“至诚则金石为开。”后因以“金石为开”形容一个人心诚志坚，力量无穷。ft

【译文】

人心只要精诚之至，便可感天动地，炎炎夏日可以为之降下寒霜，坚固的城墙可以为之毁坏，坚金硬石为之开裂。若是虚妄不实之人，其实是只空留一副形体，已经失去自然真性，与别人相对，容貌让人感觉厌恶；一个人独处，形体面对影子都会感觉羞愧。

【点评】

古人相信天人感应，相信心志真诚可以感天动地。《韩诗外传》中有个故事：楚国的射箭能手熊渠子走夜路，看见一块横卧的巨石，以为是虎，弯弓射去，没金饮羽。走近去看，才知道是块石头。他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箭术，再次弯弓去射，箭折断了，石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古人感慨地说：熊渠子起初以石为虎、弯弓去射时，只有一片诚心，没有丝毫杂念，所以金石都为之开裂，何况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呢？虽然我们知道精诚至极能感动天地鬼神是虚妄之说，但是仍然相信真诚是人类共有的美好情感。唯有真诚，能让我们坦然地活在世间。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译文】

文章做到最高水平，没有别的奇特之处，只是表达得恰到好处；人品做到最高境界，没有别的异样特点，只是表现出本来面目。

【点评】

北宋大文豪苏轼追求“自然”的美学风格，其文章如行云流水般自由舒展而又变化迭出。在《文说》中，他以水为喻，形象描述了自己的创作体会：“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石山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文章是情绪思想的自然流露，并非有意为之；篇章结构不受任何固定格式的拘限，只是为了让文思得以充分抒发。在“自然”观的指导下，有意而言，言尽辄止，才能写出“姿态横生”而又“文理自然”的好文章。做人如做文，只要本着“自然”原则，不虚饰，不勉强，就能达到最高境界。

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76]；以真境言[77]，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注释】

[76]委形：自然或人为所赋予的形体。《庄子·知北游》：“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

[77]真境：超出一切色相意识界限的境界。ft

【译文】

从虚幻无常的形迹角度而言，别说功名富贵，即便四肢形体，也都属于虚幻之象；从超越色相意识的境界角度而言，别说父母兄弟，即便世间万物，也都与我同出一体。人们只有能够看破幻象，认识本真，才可以承担起天地间济世安民的重任，也才可以摆脱得人世间名缰利锁的束缚。

【点评】

世界是什么？人与世界是什么关系？我是谁？生命到底有何价值？所有宗教哲学都在试图解决这些基本问题。《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因缘所生、不能永恒常驻的幻象，别说功名富贵，就是人的四肢躯体，莫非如此，所以世人万不可执著其有，求功名富贵，求长生不老，都是毫无意义的。如此说来，人生一世，究竟还能有什么价值？道家认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别说父母兄弟，所有客观事物都是同生同体，无分彼此，所有是非争论，都是因为人们被私心成见蒙蔽了本真。在洪应明生活的时代，儒、释、道三教合流，以济世救民为己任的儒家知识分子又从佛、道二家中汲取养分，形成富有时代特色的积极的人生信仰和行为理念。儒家赋予他们崇高的社会责任感，道家教导他们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佛教的空幻观念则使其更能有意识地摆脱功名利禄的束缚，达到更高尚、更自由的人生境界。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散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译文】

清爽可口的美味，都是损伤胃肠、腐蚀骨骼的药物，吃五分饱就没有灾殃；称心快意的美事，都是使人丧失地位、德行的诱因，享受五分就不会后悔。

【点评】

中庸原则同样适用于日常饮食与情绪调节。中国传统观念讲究“七分饱”，每餐进食只吃七分饱，就能保证各种生理功能运转正常；《黄帝内经》说“喜伤心”，民间也有“小笑怡情，大笑伤身”的说法，提醒人们情绪方面也要注意平衡。所谓“知易行难”，面对美食诱惑，总是不知不觉就吃撑了；碰到快乐之事，总是难免兴奋过度了。所以面对爽口之味、快心之事，尤其要注意自我控制，以免后悔莫及。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译文】

不要谴责别人的微小过错，不要揭发别人的隐私之事，不要想着别人过去的恶行。做到这三点，既可以修养德性，也可以远害全身。

【点评】

与人交往，难免看到别人的小错，知道别人的隐私，还可能有人做过一些对不住自己的事情。对于别人的这些“不好”，要牢记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宽容。如果总是斤斤计较别人的小错，津津乐道别人的隐私，念念不忘别人的旧恶，不仅会让自己变得狭隘鄙俗，而且可能招致祸端。舜在雷泽捕鱼时，看到年轻力壮的渔夫抢占鱼类众多的深潭，年老体弱者则被挤到急流浅滩。人们的自私自利让舜心生悲悯，但是他并不指责争抢者的过错，而是称赞那些肯于谦让的人，把他们作为榜样。在舜的带动下，情况悄然发生改观，人们争相把深潭厚泽让给别人。孔子认为舜能“隐恶而扬善”，在不知不觉间移风易俗，是真正具有大智慧的人。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译文】

天地可以万古长存，人的生命却不可再次获得；人生只有百年光景，眼前这一天最易匆匆而过。有幸生于天地之间的人，不能不知道拥有生命的快乐，却也不能不怀有虚度此生的忧虑。

【点评】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天地亘古长存，时间无始无终，在这个宏大坐标下，人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形象和位置，具有了明确的个体生命意识。生于世间是一种幸运，能够拥有生命，本身就是值得快乐的；如果任由这幸运、唯一的生命虚度过去，则是最大的悲哀。知有生之乐，怀虚生之忧，人只有意识到这来自生命本身的快乐和忧愁，才能督促自己将生命价值尽量发挥到极致。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得；衰时罪业，都是盛时作得。故持盈履满[78]，君子尤兢兢焉。

【注释】

[78]持盈：保守成业。语本《老子》：“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履满：谓荣显至极。ft

【译文】

年老体弱时出现的各种疾病，都是年轻力壮时不注意保养而招来的苗头；气运衰微时出现的许多罪孽，都是兴盛得意时不懂得节制而埋下的祸根。所以在保持盛业、荣显至极的时候，君子尤其应该小心谨慎。

【点评】

年轻时精力充沛，年老时百病缠身，一般而言，这是生命发展的自然规律。但是，如果仗着年轻就透支身体，甚至去做一些有损健康的事，那就是人为制造健康隐患了。现代社会，“忙”是通病，许多年轻人或主动、或被动地忙着工作，积累财富的同时也在积累疾病，这岂不正是自己“招病”吗？身强力壮时不能肆意挥霍健康，风光得意时也不可胡作非为，人生之路才会走得健康平顺。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79]，一犯手则遗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80]，一着脚则玷污终身。

【注释】

[79]正论：正确合理的言论。

[80]私窦（dòu）：私门，暗指走后门。ft

【译文】

公允持平、正确合理的行为准则，绝对不可伸手触犯，一旦触犯就会留下千秋万代的羞辱；权势之家、豪富之门，绝对不可轻易涉足，一旦涉足就会留下一生一世的污点。

【点评】

社会道德的产生与发展、社会道德批判力量的彰显，是人类对自身存在于其中的“社会关系”认识的结果。人在社会中生活，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划定边界，有两道底线是绝对不可触碰的：一是普天下人都认为不对的事情，绝不能不顾舆论谴责而去干；二是权贵营私舞弊的地方，绝不能存着侥幸心理而去沾染。

曲意而使人喜[81]，不若直节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如无恶而致人毁。

【注释】

[81]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别人。ft

【译文】

与其曲意奉承而使人欢喜，不如守正不阿而让人畏忌；与其没做善事却得到别人赞誉，不如没做恶事却被别人诋毁。

【点评】

愿意被人喜欢，不愿被人忌恨；愿意听到赞誉，不愿听到毁谤，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古往今来，即使圣人也不能总是遂心如愿。国学大师季羡林晚年说过：“好多年来，我曾有过一个‘良好’的愿望：我对每个人都好，也希望每个人对我都好。只望有誉，不能有毁。最近我恍然大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真有一个人，人人都说他好，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个极端圆滑的人，圆滑到琉璃球又能长只脚的程度。”既然你不可能让每个人满意，那么不如坚持做你自己，有人不喜欢，且随他去；即使明知自己没做错事却遭人毁谤，只要问心无愧，也且随他去吧，因为有时候你根本管不了别人怎样想。在这方面，季羡林讲过一个颇不寻常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某一位学者，过去对于他的存在，我一点都不知道，然而他却同我结了怨。因为我现在所占有的位置，他认为本来是应该属于他的，是我这个‘鸠’把他这个‘鹊’的‘巢’给占据了，因此勃然对我心怀不满。我被蒙在鼓里很久很久，最后才有人透了点风给我。我不知道天下竟有这种事，只能一笑置之。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我想向他道歉，挖空心思，也找不出丝毫理由。”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82]，不宜优游[83]。

【注释】

[82]剀（kǎi）切：恳切规谏。

[83]优游：优容，宽待。ft

【译文】

面对父兄或骨肉至亲发生意料不到的变故，应当从容镇定，不宜态度激烈，感情用事；遇到朋友知交出现过失，应当恳切规谏，不宜过分宽容，怕伤和气。

【点评】

古人把人与人之间关系分为“五伦”，不同的人伦关系，遵循不同的相处之道。父子、兄弟关系以血缘为基础，理应最为亲密和睦，可是家庭生活琐碎，家庭成员难免矛盾纠纷，甚至反目成仇。万一不幸遭遇这种变故，应该冷静从容，耐心沟通，让矛盾在浓于水的亲情中逐渐消释。“同门为朋，同志为友”，朋友关系以人事或志趣为基础，是“五伦”中关系最松弛的一种。但是，真正的朋友不仅要患难相助，而且要互相砥砺。“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人的一生中如能拥有愿意直言相劝的朋友，就能保持美好的名声；同样，如果看到朋友有了过失，也不能因为怕伤和气而听之任之，否则就是对朋友之义的背叛。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真正英雄。

【译文】

在细小的地方不出现任何漏洞，在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不欺骗隐瞒，在失意潦倒的境遇中不懈怠荒疏，才是真正的英雄。

【点评】

无论什么年代，“英雄”都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字眼，可是什么样的人才够得上“英雄”呢？曹操对刘备说：“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他说符合这个标准的，“惟使君与操耳”。三国时人刘劭在其辨析、评论人物的专著《人物志·英雄篇》中说：“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他说符合这个标准的，“高祖、项羽是也”。洪应明却说，真正的英雄不仅要肩扛正义、救民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还要在小事上滴水不漏、无人处真诚无欺、穷途末路不坠青云之志。既能真诚地沿着圣道中行而进，又能建立惊天动地事功的王阳明，能否够得上这个标准呢？

惊奇喜异者，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者[84]，非恒久之操。

【注释】

[84]苦节：《易·节》：“节，亨。苦节，不可贞。”孔颖达疏：“节须得中。为节过苦，伤于刻薄。物所不堪，不可复正。故曰‘苦节，不可贞’也。”意谓俭约过甚。后以坚守节操，矢志不渝为“苦节”。ft

【译文】

总是因奇特事物而惊讶、为异样事物而喜悦，不会有高远宏大的见识；只知道刻意坚守节操、特立独行，很难有恒久不变的节操。

【点评】

合乎自然常态才能长久不变，惊奇喜异、苦节独行，全都偏离正常范围，也难取得正常的结果。所以此处强调的仍是恪守中庸之道。值得说的是“苦节”。节卦是《周易》第六十卦，其卦象是兑（泽）下坎（水）上，为“泽上有水”之象，象征以堤防节制水流，使其既能畅行，又不会泛滥成灾，所以说“节，亨”。顺应这种规律，人类应该自觉调控自己的行为，国家有节度才能安稳，个人有节度才能完美。但是“节制”本身也有限度，节制过度就是“苦节”，也会发生凶险，走向穷途末路，所以《周易》又说“苦节，不可贞”。《菜根谭》一书贯穿着“中”的思想，认同《周易》反对“苦节”的倾向，所以我们认为“苦节独行者，非恒久之操”比另一版本中“苦节独行者，要有恒久之操”的说法更符合原书思想。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时，明明知得，又明明犯着。知得是谁？犯着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子矣。

【译文】

当愤怒的火焰、欲望的潮水正在翻腾沸涌之时，虽然确确实实知道这样不对，却又确确实实干着违犯原则的事情。心知肚明的是谁？明知故犯的又是谁呢？如果能在这个地方猛然转变念头，扑灭怒火、冷却欲水，惑乱人心的邪魔就会变成真正的君子了。

【点评】

人心中有一个纯洁的真我，还有一个随时入侵的邪魔。当我们怒火中烧，或是欲水泛滥之时，那个“真我”明知不对，却被邪魔驱使着明知故犯。此时必须冷静下来，镇住邪魔，听从灵魂的指令，保持虚灵不昧的状态，从而运用自身的力量完善自我。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译文】

不要因为偏听偏信而被奸人欺骗，不要因为刚愎自用而被意气驱使，不要用自己的长处去比较别人的短处，不要因为自己笨拙而忌妒别人的才能。

【点评】

人性中有许多缺点，比如偏听偏信、师心自任、骄傲自满、嫉贤妒能，这些缺点不加克制，就会带来麻烦。《资治通鉴》唐太宗曾问魏徵：“人主何以为明，何以为暗？”魏徵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还列举了历史上的一些事例：帝尧能向民众了解情况，所以三苗作恶之事就能及时掌握；帝舜耳听四面，眼观八方，所以共工、鲧、兜等人都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结果被赵高杀死在望夷宫；梁武帝偏信朱异，结果被软禁在台城活活饿死；隋炀帝偏信虞世基，结果死于扬州的彭城阁兵变。所以人君广泛听取意见，贵族大臣就不敢蒙蔽他，下情也能得以上达。唐太宗茅塞顿开，遂有“贞观之治”。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85]，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嫉之，是以顽济顽。

【注释】

[85]曲：曲折，宛转。弥缝：设法遮掩以免暴露。ft

【译文】

发现别人的短处，要委婉地加以补救，如果到处披露宣扬，那就是用自己的短处去疗治别人的短处了；发现别人的愚顽，要善于感化教诲，如果怒气冲冲、憎恶痛恨，那就是用自己的愚顽去救助别人的愚顽了。

【点评】

不能正确对待别人的短处，往往也就成了自己的短处。孔子和学生子贡闲聊，子贡问：“有教养的君子也会厌恶别人吗？”孔子说：“当然会啊。”子贡又问：“君子厌恶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而诽谤在上者的人，厌恶蛮勇无礼的人，厌恶固执己见、不明事理的对象。”孔子说完，反问子贡说：“赐啊，你也有厌恶的人吗？”子贡说：“我厌恶把别人的成绩窃为己有的人，厌恶把桀骜不驯当做勇敢的人，厌恶专门攻击别人短处却自以为直率的人。”孔子“恶称人之恶者”，子贡“恶讦以为直者”，由此可见，揪住别人短处不放的人，是师徒二人共同厌恶的对象。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86]；见悻悻自好之人[87]，应须防口。

【注释】

[86]输心：表示真心。

[87]悻悻：刚愎傲慢的样子。自好：自以为美好。ft

【译文】

遇到阴沉不语、面无表情的人，暂且不要向他坦露真心；见到刚愎傲慢、自以为是的人，必须注意言辞谨慎。

【点评】

与人交往要真诚，却不可愚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懂得自我保护。如果对方过于深沉，一语不发，其心难测，我们就不要急着与他坦诚相交，推心置腹；如果对方高傲自大，自以为是，我们就要注意言辞谨慎，不要被他抓住话柄，自取其辱。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88]。

【注释】

[88]憧憧（chōnɡ）：心神不定的样子。ft

【译文】

念头昏聩散乱的时候，要知道如何保持清醒振作；念头沉重迫切的时候，要知道如何适时放下负担。如果不能这样，恐怕去除了愚昧糊涂的毛病，又惹来心神不定的困扰。

【点评】

《孔子家语》中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孔子以张弓射箭为喻，阐述了文王、武王的治国原则：把弓弦绷紧而不松弛，文王、武王不会这样做；把弓弦放松而不绷紧，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弓弦有放松有绷紧，这才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人们的学习和生活：只弛不张，就会过于松懈，很难有所收获；只张不弛，就会过于疲劳，效率反而低下。这个道理虽然简单，实施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因为张弛的节奏需要自己把握，关键是清醒、恰当地控制好节点。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89]，两不可少也。

【注释】

[89]慧剑：佛教语。谓能斩断一切烦恼的智慧。语本《维摩经·菩萨行品》：“以智慧剑，破烦恼贼。”ft

【译文】

战胜私心、克制欲念的功夫，有的人是因为认识不早或定力不够而无法获得，有的人是因为虽然能够识破危害却无法忍受诱惑而无法获得。所以，智慧是一颗照见邪魔的明珠，定力是一把斩杀邪魔的利剑，两者缺一不可。

【点评】

滚滚红尘中，纷至沓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名、利、权、色，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很多人总难分得清、辨得明、选得对。释迦牟尼放弃王族奢华舒适的生活，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东汉名臣杨震拒不接受非义馈赠，说出“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千古名句；东晋高士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义无反顾地踏上归隐之路……与其说他们人格高尚，不如说他们知道什么有价值，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这就是识见和定力，也就是洪应明所说的“照魔明珠”和“斩魔慧剑”。缺乏识见和定力，就会在欲海中随波逐流；有了识见和定力，才不会在大是大非面前迷茫犹豫，也不会轻易被世俗观点左右。这份识见和定力来自正确的价值观，也来自意志和智慧。

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损。

【译文】

意外之灾、艰难窘迫，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熔炉。能够经受这种煅炼，那么身体和精神都会从中受益；不能经受这种煅炼，那么身体和精神都会遭受损伤。

【点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辉煌绚丽之前总少不了一段艰辛黯淡，这已是古人教人励志的老生常谈。孟子甚至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他看来，伟大人物都是上天选定、将要使其承担重要使命的人，为了使其有能力承担命中注定的责任，上天特意为其设置种种障碍，使其经历种种挫折磨难，在困厄中成长锻炼。当然，这些注定承担大任的人，也是必定能够经受住考验的。凡夫俗子却未必如此，横逆困穷是副炉锤，经得起锻炼的，身心的承受力都会产生质的飞跃；受不住这种锻炼，对身心来说则是一种摧残和损害。《西游记》中孙悟空被太上老君推入八卦炉，以文武之火烧炼七七四十九日，不仅没有化为灰烬，反倒炼出一副“火眼金睛”，这正是“能受其煅炼”的真豪杰呀。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者；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译文】

陷害别人的心思不可以有，防范别人的心思却不能没有，这是告诫那些思虑粗疏的人；宁可受到别人欺诈，也不要揣度别人的诈心，这是告诫那些伤于苛察的人。能够做到这两点，就能既精细明察，又淳朴敦厚了。

【点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大约是《菜根谭》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当然，人们品味此语，却很少知其出处，更很少知道作者此语原非送给所有人的忠告，而是专门开给“疏于虑者”的药方。至于那些过分精明、“伤于察者”，则另有一副“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的对症之方。这个世界既不太好，光明一片，却也并不太坏，乌黑一团。有的人毫无心机，天真过头儿，就有可能掉进陷阱，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虽然正义却没有效率，这样的人不妨把社会想得稍“坏”一点儿。可是如果防范过度，人与人之间就会失去最基本的信任，整个社会不仅会变得没有效率，而且会失去正义，比如见到老人跌倒扶还是不扶，现在居然成了一个需要严肃讨论甚至技术处理的问题，不能不说是人们为“精明”而付出的代价吧。这样的世界，真是我们愿意生存的吗？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90]，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注释】

[90]大体：重要的义理，有关大局的道理。ft

【译文】

不要因为众人怀有疑虑而不敢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不要因为坚持自己的意见而否定别人的言论，不要因为贪图自己的一点私利而损害整体利益，不要借助公众舆论来让自己内心痛快。

【点评】

老翁和孩子牵着一头驴子，驮着东西到集市去卖，东西卖完了，老翁让孩子骑在驴背上，自己牵着驴往回走。路人议论说：“这孩子真不懂事，年纪轻轻却骑着驴，让老人在地上走！”孩子赶紧从驴背上下来，让老翁骑到驴背上。又有路人议论说：“这老头儿真不通情理，自己骑驴，却忍心让孩子在地上走！”老翁急忙把孩子也抱到驴背上。不料又有人议论说：“两人坐在驴背上，驴子压坏了可怎么办？”一老一小只好全都跳下驴背，却被路人笑话说：“这两个人真是呆子，放着现成的驴不骑，却在地上受累！”老翁左右为难，只好对孩子说：“看来咱们只好抬着驴走了……”这个荒唐可笑的故事，放大了一个简单却并不易行的道理：做人必须要有主见，否则你的生命只能任由别人摆布。“主见”有时可能会是“独见”，受到众人的怀疑和议论，此时能够方寸不乱、敢于坚持，就更不容易了。不过，我们赞赏坚持“独见”，前提是这个“独见”必须正确；如果坚持错误的“独见”而听不进别人忠告，那就是“任己意而废人言”了。必须有“知人之智，自知之明”，能对自己和他人的意见做出正确评价，才能恰到好处地持己见、听人言。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91]；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孽之祸[92]。

【注释】

[91]谗谮（zèn）：恶言中伤。

[92]媒孽：酒母。比喻借端诬罔构陷，酿成其罪。ft

【译文】

良善的人如果不能很快亲近，不应该预先张扬出去，因为恐怕因此遭到奸邪之人恶言中伤；邪恶的人如果不能轻易除去，不应该事先表现出来，因为恐怕因此招来别人借端诬陷的祸事。

【点评】

在战争中，先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处于主动地位，可以制服对方，后动手则易被对方制服，故而“先发制人”被列为“三十六计”之一，历史上也留下许多经典战例。处理人事关系却不可一味抢“先”。碰到好人，不能立即与之亲近，先不要大肆宣扬，为的是防止遭受奸邪小人的诽谤和中伤；摆脱恶人，不能在准备尚不充分时轻易动手，以免遭到报复和陷害。明代中后期，昏君和宦官造就了中国历史上黑暗如夜的政治环境，官场中的殊死斗争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在这种黑白不分的险恶环境中生存，不论是与善人结交，还是与恶人周旋，都成了危险重重的事，人们也只好靠着稳之又稳、慎之又慎的行为策略来保命全身了。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是，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93]。

【注释】

[93]市道：商贾逐利之道，市场买卖。ft

【译文】

父母对子女慈爱，子女对父母孝顺，兄长对弟妹友爱，弟妹对兄长恭敬，即便做到极致，也都是理所应当，不应该存有一丝一毫让人感激的念头。如果施予的一方觉得自己对别人有德，接受的一方总是怀有感恩之情，骨肉至亲就变成萍水相逢的路人，亲情交流就变成市场交易了。

【点评】

古人认为，骨肉至亲之间的感情出于天性，与生俱来，其间不容许掺杂丝毫做作和算计的成分。如果父子兄弟之间存有施德或感恩之心，就把自然表达的亲情变成了投资和回报，就蜕变成一种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商业行为了。我们现在视为理所当然的“感恩父母”，是把父子之情视为“天伦”的古人难以接受的。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94]。

【注释】

[94]鲜（xiǎn）：少，尽。烦恼障：佛教语。谓坚持我执，丛生贪嗔，而为解脱之阻碍者。ft

【译文】

炎凉世态，富贵之家比贫寒人家更为明显；妒忌心理，至亲骨肉比没有亲友关系的人更为强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让自己心肠冷漠一些，不能让自己心气平和一些，那就每天都要深陷烦恼之中、无法解脱了。

【点评】

人与人之间，有钱有势就巴结奉承，无钱无势就冷淡远离，这似乎是世俗社会的本质，是人性中难以逾越的鸿沟。既然这是世之常态，那么每个人都不免遇到，只是从富贵降至贫贱的人，感受尤其明显。《史记·汲郑列传》是汲黯和郑当时的合传，二人都位列九卿，为官清廉，交游广泛，乐于助人，有权势时宾客盈门，罢官家居时宾客寥寥无几。司马迁对此颇为感慨，在“太史公曰”中讲了下邽翟公的故事：翟公起初做廷尉，家中宾客盈门；待到丢官，门外冷清得可以张罗捕雀。后来他官复原职，宾客又想去投奔他，翟公就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在一贵一贱中透视炎凉世态，这就是典型的“更甚”了。

至于骨肉之间“尤狠”的妒忌之心，《红楼梦》中也有一个典型事例：同为贾政之子，王夫人生的宝玉被合府之人视若凤凰，赵姨娘生的贾环却被众人踩在脚下。贾环忌恨宝玉处处都比他强，总是伺机陷害，先是故意拨翻烛台烫伤宝玉，金钏跳井事件后，又在贾政面前诬陷宝玉“淫辱母婢”，致使宝玉遭到贾政毒打。作者以“手足耽耽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作为回目，骨肉之间的狠毒，真让人不寒而栗。

生而为人，既跳不出社会，又离不开家庭，不幸而遇炎凉之态、妒忌之心，洪应明说，所能做的，也只有将其看成自然、降低期望，以此自寻解脱了。

功过不宜少混，混则人怀惰隳之心[95]；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96]。

【注释】

[95]惰隳（huī）：即“隳惰”，懈怠。

[96]携贰：离心，有二心。ft

【译文】

对于别人的功劳和过失不应有一点儿含混，功过稍微含混，就会让人受到打击，产生懈怠心理；对于别人的恩德和仇怨不能表现得太过分明，恩怨过于分明，就会让人受到排斥，生出背叛之志。

【点评】

作为领导和管理者，要奖惩分明，对下属的功劳和过失不应混淆，否则会让有功者受到打击，让有过者心存侥幸；别人对自己的恩情或仇怨，不要表现得过于分明，否则那些跟你有过节的人，可能会心存疑忌，产生背叛之心。齐桓公不计前嫌，宽宥管仲对他的一箭之仇，才得到这位辅佐他成为霸主的大贤才。

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97]。

【注释】

[97]魍魉（wǎnɡliǎnɡ）：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ft

【译文】

品行是才能的主人，才能是品行的奴仆。如果有才无德，就如同一个家庭之中没有主人而让奴仆管事，妖魔鬼怪怎能不胡作非为、嚣张猖狂呢？

【点评】

春秋后期，晋国大权旁落到智氏、赵氏、魏氏、韩氏四家手中，尤以智氏权力最大。智宣子想立儿子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反对说：“智瑶有五个优点，一是须髯飘逸，身材高大；二是擅长弓箭，力能驾车；三是技能出众，才艺超群；四是能言善辩，文辞流畅；五是坚强果断，恒毅勇敢。他的这五个优点无人能比，唯独没有仁德之心。如果立他为继承人，智氏必有灭门之祸。”智宣子坚持立智瑶为继承人。智瑶主政后，傲慢无礼，为所欲为。他先向魏、韩两家提出割让土地的无理要求，得到满足后又向赵家索要，遭到赵襄子的拒绝。智瑶于是联合魏、韩两家进攻赵家，赵襄子派人私下求见魏、韩两家，晓以唇亡齿寒之理。最后三家联合，大败智氏，杀死智瑶，尽灭智氏之族。北宋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他认为：“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天下之人，资性不一：德才兼备是圣人，无德无才是愚人，德胜于才是君子，才胜于德是小人。选才之时，如果选不出圣人、君子，与其任用小人，不如任用愚人。因为“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至于愚人，虽然想干坏事，却因为缺少智慧和力气，就像小狗扑人，人还能将其制服；换作小人，既有足够的智慧来发挥邪恶，又有足够的力量来逞凶施暴，就像恶虎添翼，危害可就大得多了。最后，这位史学家总结说：“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

锄奸杜幸[98]，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便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矣。

【注释】

[98]幸：求恩幸，以侥幸而进升。ft

【译文】

铲除奸诈之人，杜绝幸进之路，要给他们留一条逃生之路。倘若让他们无处容身，就像堵塞鼠洞的人把所有路径全都堵死，走投无路的老鼠就会把所有好东西全都咬坏了。

【点评】

《孙子兵法·军争篇》说：“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所谓狗急跳墙，兔急咬人，当一个人被逼迫得无路可走时，往往会被激发出自身的野性，爆发出难以估量的潜力，势必给压迫者造成更大的伤害。所以在战争中，围城之时一定要留一面出口，对仓皇逃窜的敌人不能追得太急，否则绝望的敌人转而拼个鱼死网破，围追的一方可能会付出惨重代价。官场斗争也是同样道理，对于奸邪佞幸之徒，正义之士自然希望彻底根除，但是往往事与愿违。明代正德年间朝臣企图诛除以刘瑾为首的宦官集团而遭遇惨败，就是典型事例。

明武宗即位前，东宫的随侍太监中，有八个太监最受宠信，号称“八虎”。武宗即位后，“八虎”投其所好，引导他沉溺于玩乐之中，荒废国政，疏远朝臣，正人不亲，直言不闻，政事弊坏，民生困苦。一些刚直清廉之臣伏阙上疏，力斥“八虎”，宦官内部企图铲除“八虎”的王岳等人也推波助澜。武宗迫于压力，想与群臣妥协，提出将“八虎”调到南京，朝臣却不答应，坚持必须杀掉他们。得到密报的刘瑾等人连夜哭求皇帝，反诬王岳勾结阁臣，意欲限制皇帝的行动。武帝大怒，即刻命令逮捕王岳，发落南京，任命刘瑾掌司礼监，第二天又惩治了首先进谏的大臣。内阁大学士以集体辞职相威胁，结果除李东阳被诏令留任之外，其他内阁成员谢迁、刘健等人都被批准退休。群臣失去领袖，只好偃旗息鼓。“八虎”战胜群臣后，气焰更加嚣张，一方面公开卖官鬻爵，招权纳贿，在文官队伍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另一方面则把与之做对的朝臣清洗殆尽，用超常的特务统治将明帝国带入空前黑暗恐怖的时期。朝臣不懂斗争策略，将对手逼至穷途末路，激起反扑，终于招致惨败，对于这段历史，洪应明大约是非常熟悉的，也许“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正是有感而发吧。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矣。

【译文】

读书人虽然贫穷，没有能力救济别人，但是遇到别人沉迷不悟，能用一句明白话去提醒他；遇到别人陷于危难，能用一句公道话去解救他，这也都算是不可估量的大功德。

【点评】

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穷书生恐怕更是如此吧？自顾尚且不暇，何谈济物救人？洪应明却不这样看。帮助他人的方法多种多样，士君子虽然没有能力在物质金钱方面帮助别人，却可以用智慧之言为人指点迷津，用仗义之言替人解急救难。总之，只要怀有仁爱之心，能为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就是无限的大功德了。

处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相去天壤矣。

【译文】

善于自我反省的人，所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能成为纠正自身缺点的药物针石；习惯埋怨别人的人，所转动的每一个念头，都会成为损害自身修养的利刃长矛。因为前者等于开辟了通向万般善行的道路，后者等于疏浚了诸种恶事的源泉，二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太远了。

【点评】

善恶之源，皆在自身。遇事不断自我反省的人，总能及时发现问题，改正过失；怨天尤人的人，总把不如意的事情归咎为外界因素，对他人、他事大加指责，其结果是把人际关系越弄越坏，把事情越弄越糟。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怨天尤人，只会让命运更加黯淡。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时。君子信不以彼易此也。

【译文】

事业文章都会随着肉体死亡而消失毁灭，但是人的精神却可以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都会随着时代变迁而发生转移，但是人的气节却能千年不朽。有道德、有学问的君子是绝对不会用一时的事业文章、功名富贵去交换永恒的精神气节的。

【点评】

在转瞬即逝的时间之流中，人总想抓住一些永恒的东西。美国现代哲学家詹姆士在《人之不朽》一文中曾这样讲：“不朽是人的伟大的精神需要之一。”早在春秋时期，鲁国大夫叔孙豹就提出“三不朽”之说，认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一般认为，“立德”指道德操守，“立功”指事业功绩，“立言”指的是把真知灼见形诸语言文字，著书立说，传于后世。在这一价值体系中，德、功、言成为超越个体生命局限、超越物质欲求而获得不朽之名与精神满足的独特形式。“三不朽”中，不同时期或不同的人也会有所侧重，洪应明显然最重视“立德”，在他看来，前人推崇的“立功”和“立言”甚至都不值得作为终极追求了。客观地说，“三不朽”的实现，需要一定的身份和地位作为支撑，对于身处社会底层的贫寒士子，“立功”需要跻身垄断性和风险性极强的官场，“立言”需要主客观具备较高的素质条件，无不显得过于高远，“立德”相对来说可以通过自身努力得以实现，自然成为明代高度集权政治下节义之士努力达到“不朽”的最可行方案。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99]；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100]。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注释】

[99]“鱼网”二句：《诗经·邶风·新台》中说“鱼网之设，鸿则离之”，张网捕鱼，捉到的是鸿雁，故以“鱼网鸿离”比喻得非所愿。此处则取鸿雁因为贪吃而误入鱼网之意。

[100]“螳螂”二句：语本《庄子·山木》：“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抟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后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比喻目光短浅，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ft

【译文】

渔人设下渔网，原本高飞的大雁落到水边捕鱼吃，却落到了渔网之中；螳螂贪吃眼前的蝉，却不知道黄雀躲在背后，准备乘机吃掉它。机关里面暗藏机关，变故之外又生变故，智术巧诈哪里靠得住呢？

【点评】

渔网本为捕鱼而设，可是鸿雁却落入网中，它是因为贪吃游鱼而自投罗网；螳螂贪吃眼前的鸣蝉，却不知道背后已有黄雀正伺机偷袭。世间危机四伏，变幻莫测，精于刀者死于刀，精于泳者死于水，精于用计者最终死于别人的计谋。有没有以不变应万变的办法呢？有，那就是戒止贪欲，不能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

作人无一点真恳的念头，便成个花子[101]，事事皆虚；涉世无一段圆活的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注释】

[101]花子：京花子，京城的地痞流氓。花，迷惑人。ft

【译文】

做人如果没有一点真诚恳切的念头，就成了以骗人为业的京花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虚伪；处世如果没有一些灵活变通的趣味，就成了笨头笨脑的木头人，无论走到哪一处地方都会碰到障碍。

【点评】

待人接物都要有一份真心实意，但是并不意味着思想僵化、固守教条，而应懂得通达权变，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流行于明代中后期的心学强调既不动心又随机应变，既不能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阴谋家，也不能做一味善良却百无一用的老好人。

事有急之不白者[102]，宽之或自明[103]，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切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注释】

[102]急：迫使，逼迫。白：表明，辩白。

[103]自明：自我表白。ft

【译文】

有的事情，如果逼着当事人赶紧说清楚，他却不说，宽容他一段时间，他可能自己就主动说清楚了，所以不要心急气躁，以免招来他的愤怒怨恨；有人犯了错误，如果急着要求他改正错误，他却拒不听从，对他放松要求，他可能自己就想明白了，所以不要苛刻严厉，以免使他由于抗拒心理而变得更加顽固。

【点评】

所谓“事缓则圆，急难成效”，处事如此，待人亦是如此。即使对方有了过错，也不宜过于严厉地让他说明真相，不宜过于急切地让他改正错误，否则容易使其产生逆反心理和消极抵抗情绪，结果适得其反。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家庭教育。如果孩子不想学，父母却不顾孩子的本愿，违背其身心发展规律，采取强制态度，孩子就容易产生厌恶、抵触学习的情绪，不仅在父母希望的领域一无所成，甚至会影响其身心发展，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104]，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注释】

[104]谢事：辞职，免除俗事。ft

【译文】

辞去俗事，应当辞在事业鼎盛之时；立身处世，应该处在所有人的后面；谨慎修德，必须谨于最细微的事情；布施恩德，务必施于无力报恩之人。

【点评】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等到走下坡路时才想要抽身退步，只能成为别人的笑柄，因为这种退隐并非出于真心。生活当中的位置，最好是在不与人争先的地方，这样才能真正地修身养性。加强品德修养，不能只注重大的方面，只有在最细微的事情上严格要求自己，这样才是增益德行的真功夫。恩惠应该施予那些根本无力回报的人，这样的施恩，才是出于真正的仁善之举。《菜根谭》的作者在谢事、居身、谨德、施恩等问题上反复如此告诫，认为唯其如此，才是极致，才是真心。

道是一件公众的物事，当随人而接引[105]；学是一个寻常的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注释】

[105]接引：佛教语。谓佛与观世音、大势至两菩萨引导众生入西方净土。ft

【译文】

道义是一件属于公众的事物，人人都可追求，所以应当随着各人的性情特点来加以引导；学问是一道普通的家常饭菜，对口味的要求因人而异，所以应该随着事情的变化而保持警惕。

【点评】

这里讲的是善教与善学。佛经中说人人皆可成佛，儒家认为人人皆可教化，但是度人之法因人而异，传道授业也最讲究因材施教。《论语·为政》中，几个人分别向孔子请教什么是孝，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对于位高权重的鲁国大夫孟懿子，孔子答以“勿违”，以此委婉提醒他在父母活着时按礼侍奉，死后按礼安葬，不做僭越非礼之举；对于生活优裕、根本无需操心细务的贵族子弟孟武伯，孔子答以“父母唯其疾之忧”，告诫他不要做让父母担忧的坏事，只让父母在他生病时担忧；弟子子游问孝，孔子大发感慨：“现在人们认为孝就是能赡养父母，可是即便犬马都能得到饲养，如果赡养父母却不敬重他们，和养狗养马有什么区别？”他要求这个年纪轻轻的弟子要尊敬父母；弟子子夏问孝，孔子说：“要对父母和颜悦色，这很难做到啊。有事情，年轻人都会替父母做；有酒肉，让老人随便吃，难道这样就是孝吗？”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让父母为任何事情操劳，在饮食方面对父母照顾有加，已经够孝顺了，但是孔子对这位德行很高的弟子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他把对父母和颜悦色作为孝的标准。这就是孔子对“随人而接引”的完美呈现了。至于学习“当随事而警惕”，近似于“处处留心皆学问”，只要学者有心，在生活中的任何事物上都有可能受到启发。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106]，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克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注释】

[106]煦（xù）育：抚育，养育。ft

【译文】

心地宽和仁厚的人，如同春风温暖和煦，接触到它的万物都充满勃勃生机；心思妒忌刻薄的人，如同冬雪阴冷寒凝，接触到它的万物都枯萎而死。

【点评】

人之性情，天差地别。宅心仁厚的人处处与人为善，让与之接触的人如沐春风；忌恨刻薄的人总是损人利己，甚至干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让人不寒而栗，避之唯恐不及。《菜根谭》分别把这两种人比作化育万物的春风和虐杀万物的朔雪，虽然只是夸张而又形象的文学手法，却也不无这样的极端事例。《世说新语》中说，西晋大富豪石崇经常在金谷别墅大宴宾客，让美丽的婢女给客人敬酒，如果客人不喝，石崇就让武士将美女斩首。王导和堂兄王敦到石崇家赴宴，王导向来不善饮酒，但是知道王导家的可怕规矩，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以致酩酊大醉。劝到王敦，他却全然不管，眼见三位美女接连被斩，他仍面不改色，坚持不喝。王导责备他太过狠心，王敦却振振有词地说：“他杀自家人，关你什么事？”王导后来出任丞相，心怀恻隐仁爱，故能忍让、协调各方面的矛盾，为稳定东晋政局做出重要贡献。王导去世后，著名文学家孙绰在碑文中称赞他“柔畅协乎春风，温而侔于冬日”。王敦后来出任大将军，手握重兵，却谋求篡位，发动政变，大批忠良之士在动乱中丧命。王导谈起这位堂兄，说他“心怀刚忍”，不仅倾覆社稷，枉杀忠臣，自己也是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贪；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译文】

勤奋的人辛辛苦苦增益自己的道德信义，世俗之人却假借勤奋之名来满足自己的贪欲；节俭的人对货物财利都很淡泊，世俗之人却假借节俭之名掩饰自己的吝啬。君子修身立德的法则，反倒成了小人营求私利的工具，可惜啊！

【点评】

勤劳俭朴无疑是种美德，但却不能只看形式，不问目的和动机。真正勤劳的人在操劳忙碌中增进道德品行，可是有人每天忙得四脚朝天，却只为满足自己无尽的贪欲；真正俭朴的人对钱财十分淡泊，可是有人分明吝啬入骨，锱铢必较，却偏偏打着俭朴的幌子。“营私”本来已是卑劣之举，还要借用君子修身立德的勤俭原则作为自我掩饰的工具，这就成了骗子，比直接表露出来的贪婪和吝啬更可恶。骗子总能在主流道德文化规范中找到装扮自己的要素，更让人感慨叹息而又无可奈何。我们唯有努力练就一双能够识破骗术的慧眼吧。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译文】

对于别人的过错和失误应该宽恕，对于自己的过错和失误则不可以宽恕；对于自己遭受的困窘和侮辱应该尽量忍受，对于别人遭受的困窘和侮辱却不可以忍心袖手旁观。

【点评】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中国人历来推崇的处事原则，《菜根谭》把这一原则具体化，明确如何对待他人及自己的“过误”与“困辱”。“见人之过易，见己之过难”，自己是如此，别人也是如此；含垢忍辱，人之所难，自己如此，别人也是如此。改过需从自己开始，困辱切务加诸他人。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译文】

施恩于人，应该先淡薄而后浓烈，如果先浓烈而后淡薄，别人容易忘记他的恩惠；立威于人，应该先严厉而后宽仁，如果先宽仁而后严厉，别人容易怨恨他的冷酷。

【点评】

人欲无穷，故而施恩应用“递增法”，如果先浓后淡，受恩之人容易忘记以前所受的恩惠，感觉越来越受冷落，因而滋生不满情绪；人性散漫，故而立威宜用“递减法”，如果先宽后严，习惯了宽松环境的人会感到难以适应，从而怨恨管理者残酷无情。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107]，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108]。

【注释】

[107]要路：显要的地位。

[108]蜂虿（chài）：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螫虫。比喻恶人或敌人。ft

【译文】

士人君子如果处于有权势的显赫地位，操守要严格明确，心气要随和平易。不能有任何的依从附和，以至于接近奸邪之人而同流合污；也不能有过于激烈的言行，以至于触犯恶毒之人而遭其陷害。

【点评】

古代知识分子想要实现济世安民的理想，除了出仕做官，几乎别无选择。在险恶的宦海中，如何才能做到既不同流合污，又能自我保全，也就成了每个正直士人的必修课。洪应明认为要遵循两条原则：一是对自己严格要求，绝不能放弃操守，绝不能接近奸人；二是对他人平易随和，绝不能严厉偏执，绝不能过于激烈地触犯那些阴险之人而遭其陷害。这是一条与时俯仰、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其实庄子对此早就有过具体、形象的描述，《庄子·人间世》中有个寓言：

鲁国贤人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有一个人，他的德行天生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没有原则，势必危害国家；如果坚持原则，就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错，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出错。像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呢？”

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外表上最好多亲近他，内心中最好多顺从他。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亲近他，不要关系过密；顺从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亲近到关系过密，就会招致颠仆毁灭，崩溃失败；内心顺从得太过显露，将被认为是求声求名，也会招灾惹祸。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你也姑且跟他一样，表现得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跟你不分界线，那么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就跟他无拘无束。做到这些，就可以进入一个无可挑剔的境界了。”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招和平[109]。

【注释】

[109]混沌：古代传说中央之帝混沌，又称浑沌，生无七窍，日凿一窍，七日凿成而死。借指世界开辟前元气未分、模糊一团的状态。比喻自然淳朴的状态。ft

【译文】

阴谋诡计、古怪习气、异端行为、特殊才能，都是涉身处世的祸根。只要遵循一般的道德规范，谨守普通人的行为方式，就可以保全天性中自然淳朴的状态，给自己带来平静安定的生活。

【点评】

儒家的中庸之道排斥严重偏离正常标准的现象和行为。陈平是西汉开国功臣之一，在楚汉相争以及西汉建国初期，为刘邦出过许多奇计，被封为曲逆侯。但是陈平反省自己的一生，却说了这样一段话：“我经常使用诡秘的计谋，这是道家所反对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世袭爵位也就停止了，终归不能再度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了很多祸因。”陈平的判断居然很准确，在他死后二十余年，他的曾孙因罪弃市，世袭爵位因之废止。

语云：“登山耐险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110]，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坠入榛莽坑堑哉[111]？

【注释】

[110]倾险：用心邪僻险恶。

[111]榛莽：杂乱丛生的草木。比喻艰危或荒乱。坑堑：沟壑，山谷。比喻险恶环境。ft

【译文】

俗语说：“登山要能忍耐险峻的道路，踏雪要能忍耐危险的桥梁。”一个“耐”字意味深长。就像邪僻险恶的人心、崎岖坎坷的世道，倘若不用一个“耐”字支撑过去，有几个人能不坠入丛生的乱草或沟壑深谷之中呢？

【点评】

中国传统文化宣扬“隐忍”的处世之道，在遭遇恶劣环境和不公平待遇时，强调以隐忍来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一味消极忍受也是不行的。据说唐代和尚寒山曾经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回答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在这个据说是普贤菩萨化身的拾得看来，对待世人强加于自己的种种不平待遇，除了忍受之外，还要灵活采用避让、顺从、礼敬等方式，特别还有“耐”的办法。人们习惯把忍、耐二字连在一起，偏指“忍受”之意，不过“耐”在消极“忍受”之外，更强调忍受的能力和技巧，单看“耐”字组成的耐久、耐用、耐火、能耐等词语，就可以知道了。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明白《菜根谭》中所说的这个“耐”字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策略：攀登崎岖险峻的山路，踏过积雪覆盖的危桥，既需要耐心耐性，步步小心谨慎，更需要控制身体移动、控制紧张内心的技能，这不是与生俱来、人人皆有的，既需要某些天赋，也可以通过长期训练获得增益。这才是“耐”字诀的真正含义。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译文】

身处富贵的环境之中，需要知道贫穷卑贱的疾苦；正当少壮之时，必须考虑年老体衰的辛酸。

【点评】

居于富贵之地而能了解贫贱的苦楚，正当少壮之时而能感念衰老的辛酸，这样的人，既需要仁善之心，也需要有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意识。西汉时期的名将李广和霍去病几乎同时活跃在汉匈战场上，《史记》在两人的传记中，分别写到他们对待士兵的态度：李广带兵出征，遇到补给极其困难时，一旦找到水源，如果还有一名士兵没喝上水，李广绝不喝水；一名士兵没吃上饭，李广绝不吃饭。骠骑将军霍去病带兵出征时，武帝特地派人用几十辆车给他运送专用物资，等到撤兵之时，吃不完的上等食物全都随意抛弃，士兵却面带饥容；他领兵到荒寒艰苦的塞外作战，士兵粮食短缺，有人甚至饿得走不动路，霍去病却精力充沛地踢球为戏。说起来，霍去病也实在令人钦佩，武帝提议给他建造豪宅，他却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言壮语断然拒绝，可见他并不是追求个人享乐之人，只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尊荣显贵，完全不了解底层士兵的痛苦。可是，那些统领千军万马、高高在上的将军们，又有几人能够了解普通士兵的痛痒呢？千百年后，唐代边塞诗人高适仍在《燕歌行》中慨叹：“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得[112]；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注释】

[112]茹（rú）纳：容纳。ft

【译文】

持节立身不可过于明洁清高，一切污浊、屈辱、尘垢、秽恶之物，都要能够容纳；与人交往不可过于是非分明，一切善良、丑恶、贤能、愚拙之人，都要能够包容。

【点评】

《老子》中说：道是虚空的，唯其虚空，故能包含万物，“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这种不露锋芒、消解纷扰、含敛光辉、混同尘世的“道”，深刻影响了中国人的处世原则和立身行事方式。《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听到一支名为《世难容》的曲子，曲中唱道：“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曲中之人就是妙玉，她如兰如仙、高洁孤僻，在她眼里，乡野村妇刘姥姥喝过茶的杯子就已脏得不能再用，就连“阆苑仙葩”般的林黛玉，都是“大俗人”，平常世人自然更难进入她的“法眼”了。反过来，正如曲名所说，妙玉因太过高洁，无法得到世人的理解和容忍，以“温柔敦厚”著称的宝钗说她“怪诞”，堪称“妇德”样本的李纨讥她“可厌”，就连相交多年、与她半师半友的邢岫烟也说她“为人孤高，不合时宜”。妙玉正是因为过于孤傲、过分矫情，注定落得“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命运。这个带有象征意味的文学人物，足以带给我们现实的警示。

休与小人仇雠[113]，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注释】

[113]仇雠（chóu）：亦作“仇仇”。仇人，冤家对头。ft

【译文】

休要与小人结下仇怨，小人自然会有他的冤家对头；休要向君子奉承讨好，君子原本没有私人的恩惠。

【点评】

人们常说，“宁和君子打一架，不跟小人说句话”，可见小人是多么可怕！“小人”没有统一面目，却几乎集人性阴暗之大成：他的一张嘴可以说三道四、飞短流长、无事生非、颠倒黑白、挑拨离间、造谣惑众；他的一颗心能够自私自利、唯利是图、诡计多端、机关算尽、借机发难、暗箭伤人、落井下石；他的面目姿态可以巧言令色、狐假虎威、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曲意奉承、摇尾乞怜、“面上一盆火，脚下使绊子”……生活中、工作中遇到这样的人，真是最大的不幸！可是人在世间，却免不了和形形色色的小人打交道；掌握对付这类人的诀窍，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生存之道。“小人固宜远，然断不可显为仇敌”，不与小人结仇，可以说是古人强调的首要原则。《论语》中有一个“阳货欲见孔子”的故事，可以说是孔子对付小人的完美示范：

鲁国权臣季氏的家臣阳货气焰熏天，图谋不轨，想方设法要把名声远扬的孔子网罗到自己的阵营中，可是孔子一直不为所动。有一天，阳货登门拜访，孔子预先得到消息，躲开了，可是阳货却把一只烤乳猪送到孔子家。“来而不往非礼也”，孔子必须回拜阳货。孔子得罪不起阳货，却又不甘心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就故意趁阳货不在家时前去回拜，既不失礼，又不失节。不巧的是，孔子刚走到半路，就和阳货迎面撞上了。阳货质问孔子说：“把自己的本事隐藏起来，听任国家陷于混乱，这难道就是仁吗？”孔子没办法，只好敷衍着说：“不是。”阳货又问：“喜欢参与政事，却又屡次错过机会，这难道算是智吗？”孔子说：“不是。”阳货又语重心长地说：“日月流逝，时不我待呀。”孔子说：“好吧，我将要做官了。”

孔子对阳货深恶痛绝，却没有力量阻止他为非做歹，只好尽量避免与之直接发生冲突，维持表面上的正常关系。虽然孔子口头上唯唯诺诺，说自己要去做官，实际上在阳货把持朝政的时局下，他始终独善其身、和而不流。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译文】

事情稍觉不尽如人意，就想想那些不如我的人，那些怨天尤人的想法自然就消除了；心神稍有懒惰放荡，就想想那些胜过我的人，那么精神自然就会振奋起来。

【点评】

此处表面上讲的是与人比较，用意却在强调精神状态的自我调适。人生中总有因为事不如意而心情沮丧的时刻，如何让自己走出消极情绪，恢复到正常状态呢？人生中总会有或因天性使然、或因小有成就而懒散放纵的时刻，如何让自己振作起来、奋勇向前呢？背诵几遍圣贤教诲、励志格言也许有些用处，但是不如给自己找个“参照物”效果更为明显。事不如意时，想想有多少人不如自己，有助于缓解怨愤之情；心志松懈时，想想有多少人胜过自己，有助于激发进取精神。这种行为模式看似消极，其实从人的心理发育和人格发展角度来说，也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婴幼儿在与他人的比较中形成自我意识，逐渐认识自己，成长为一个独立的“我”。在这个阶段，人往往以自我为中心，过分关注自己的需要，忽略甚至意识不到他人的存在和需要。这样的“我”进入社会后，会逐渐在与他人的比较中重新认识自己，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的存在，而是整个群体的一部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同样也可能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体会到的那些喜怒哀乐，别人同样也可能有所体会。可以说，与他人的“比较”，在人生发展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味局限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人更容易沉浸在自己“太不幸”或“很优秀”的片面认识当中；如果能够有意识地正确运用“比较”，削弱和纠正这种片面认识，对人生的顺利发展不无益处。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瞋，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译文】

不可乘着一时喜悦而轻易许诺，不可因为醉酒失控而怒气冲冲，不可乘着舒适畅快而寻衅生事，不可因为疲乏倦怠而有始无终。

【点评】

修身是持之以恒的工夫，需要落实到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特别需要注意在情绪高涨或身体倦怠时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轻易许下的诺言，事后往往难以做到；对人挥拳瞪眼、怒气冲冲，会使人际关系恶化；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可能画蛇添足；做事有始无终、虎头蛇尾，显然也是不好的行为。以上四种行为，稍有修身意识的人，平时都会加以留意，但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则可能会放松对自己的约束控制。经验表明，人在喜悦中容易轻许诺言，酒醉后容易因为小事就怒不可遏，心情畅快时容易做出出格的事情，疲倦时容易滋生放弃的心理。在日常生活中，要特别注意这些特殊情境，注意这些比较“脆弱”的时刻，才能确保小不坏事、大不失德。

钓水，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奕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如无能之全真。

【译文】

钓鱼本是一件悠闲超逸的事情，尚且操持着对游鱼的生杀大权；下棋本是一项清新雅致的游戏，尚且挑动起角逐争斗的心理。可见喜欢多事不如减少事务更为安逸闲适，具有多种才能不如没有才能更能保全天性。

【点评】

庄子喜欢垂钓濮水之上，孔子也不反对把博弈作为消遣，但是洪应明却在钓鱼中看到生杀之柄，在弈棋中看到战争之心，因此视为自寻“多事”、自炫“多能”，主张放弃这些非但无益而且妨碍修身养性的活动。这种观点虽有偏激之嫌，倒也由来已久，有其一定的道理。

魏晋南北朝时期，上流社会普遍喜欢围棋游戏，也就出现许多反对围棋的声音。东吴太子认为博弈没有任何用处，还特意让韦昭写了一篇《博奕论》，详细阐明这个道理：“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奕，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博弈严重妨碍了工作和学习；其次，“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心劳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博弈损害身体健康、破坏家庭和社会关系，甚至引发赌博、争斗等恶行；最后，博弈之人“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技非六艺，用非经国……求之于战阵，则非孙、吴之伦也；考之于道艺，则非孔氏之门也”，博弈之人玩物丧志，一无所成。致力于经学的王肃、热衷道教的葛洪、追求建功立业的陶侃等人，都是围棋的坚决反对者，他们都对自己设下“不许目观手执”的禁令。葛洪《抱朴子·自叙》形象描绘了自己对博弈的看法：看见别人在玩，他看都不看一眼；有时被人生拉硬拽着去看，也完全看不进去，感觉昏昏欲睡，以至于棋局上有几道格子都弄不清楚。他认为这种末技不仅扰乱心意、浪费时间，而且“胜负未分，交争都市，心热于中，颜愁于外，名之为乐，而实煎悴”，不能怡情悦性，反而让人为了棋局上的输赢而陷入煎熬，甚至“丧廉耻之操，兴争竞之端，相取重货，密结怨隙”，历史上“宋闵公、吴太子致碎首之祸，生叛乱之变，覆灭七国，几倾天朝”，足以成为千秋万代之人的借鉴。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书佳趣？

【译文】

人们读得懂有字之书，却读不懂无字之书；会弹奏有弦的琴，却不会弹奏无弦的琴。只知道运用有形的东西，却不能领悟其中的神韵，怎能理解琴书之中的高雅情趣呢？

【点评】

据说，东晋高士陶渊明不解音律，却有一张无弦琴，每当酒后心有所感，就抚此琴寄寓心意，把陶渊明写入《宋书·隐逸传》的南朝文士沈约和整理陶渊明诗集的萧统，是此说的始作俑者。到了唐代文人笔下，这个传说更加具体生动：“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这张素琴不仅弦徽俱无，而且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陶潜也不再只是以此琴自娱，而是在酒会上与朋友合奏，甚至还发展出“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的玄妙理论。从此以后，“家蓄无弦琴”便成为陶渊明最有名的逸事之一，引得后人不仅津津乐道，而且煞费苦心地索解其中深意。比如唐人张随写过《无弦琴赋》，不但说陶渊明“抚空器而意得，遗繁弦而道宣”，而且假托陶渊明之口，声称“乐无声兮情逾倍，琴无弦兮意弥在。天地同和有真宰，形声何为迭相待？”至于征引《老子》“大音希声”的观点，把无弦琴说成是陶渊明对老子思想的深刻体认和实践，也成了后世文人学者自认为对“陶渊明的无弦琴”的最玄妙理解。

也许，这张“不落形迹”的无弦琴并非事实；也许这种种玄妙解释，正是陶渊明声称自己绝不去做的“求甚解”之类的过度阐释。苏东坡则认为此事根本就没有那么玄奥神秘，只是碰巧赶上琴弦坏了，陶渊明贫困窘迫，一时之间没钱更换新弦，又赶上心中有所感触，需要抒发，就抱着那张无弦琴抚弄一番，只要内心中有那旋律在流淌，发不发出琴音，也没什么关系。这本是天性率真的陶渊明自然而然的一个举动，旁观者不解其意，几经传说，或认为他是因为不懂音律而不张琴弦，或认为他是因为悟彻玄理而抛弃琴弦。无论如何，不管“知弹无弦琴”的境界是否能够达到，抱着一张无弦琴的陶潜确确实实成为人们百计模仿的对象。

也许最终还应回到庄子吧。庄子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致意者，物之精也。”（《秋水》）言语只能谈论事物粗浅的外在表象，事物精细的内在实质，只能通过心意才能传达，这不正是“无字书”吗？庄子还说：如果声音没有高低长短之分，就无法演奏音乐；任何高明的琴师也不可能同时并奏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当他奏出一个音时，其余的六个音却同时消失了。所以，不如静坐琴前，用心倾听大自然的天籁之音吧。

石火光中争长竞短[114]，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115]，许大世界？

【注释】

[114]石火：以石敲击，迸发出的火花，其闪现极为短暂。

[115]蜗牛角：蜗牛的触角。比喻微小之地。《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后以“蜗角斗争”比喻因细事而引起争斗。ft

【译文】

在电光石火般短暂的人生中竞争寿命长短，又能争得多少光阴？在蜗牛触角般狭窄的空间里较量谁强谁弱，又能争到多大领地？

【点评】

碌碌尘世，熙熙攘攘，普通人总是很难获得一个高远、超然的角度看清自己，所以为了争些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而耗尽心力。一旦看清人在宇宙时空中的位置，未免让人惊心动魄，也让人看清应该如何取舍，如何生活。北齐人刘昼说“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唯立德贻爱为不朽也”（《新论·惜时》），他要珍惜时光，追求不朽；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名利，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随喜，不开口笑是痴人”（《对酒》），他要随遇而安，快乐一生。——都是幸福的活法儿。

有浮云富贵之风[116]，而不必岩栖穴处；无膏肓泉石之癖[117]，而常自醉酒耽诗。竞逐听人而不嫌尽醉，恬憺适己而不夸独醒[118]。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119]。

【注释】

[116]浮云富贵：《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后因以“富贵浮云”指富贵利禄变幻无常，不足看重。

[117]膏肓（huāng）：古代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比喻难以救药的失误或缺点。

[118]独醒：独自清醒。喻不同流俗。《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119]释氏：佛姓释迦的略称，亦指佛或佛教。法：佛教语。指事物及其现象，亦特指佛法。空：佛教语。谓万物从因缘生，没有固定，虚幻不实。ft

【译文】

具有视富贵如浮云的风骨，却不必非要居住到远离人世的深山洞穴之中；没有酷爱清泉岩石的癖好，却喜欢饮酒赋诗，常能自得其乐。听任别人追名逐利，却不嫌恶他们全都迷醉在滔滔人欲之中；清静淡泊，顺适本性，却不夸耀自己是独醒之人。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不为外物蒙蔽、不被虚幻迷惑、身心全都不受束缚的人。

【点评】

混迹俗世，却对富贵不以为意；赋诗饮酒，却不因清泉山石而痴迷。听任别人争名逐利，却不对其嘲笑鄙夷；自己过得恬静淡泊，却不自炫清高非凡。这种生活方式，混合了儒家的独善其身、道家的和光同尘以及禅宗的“日常生活是道”等理念，对明代士子颇具吸引力。恶劣的制度环境挤压了他们的政治生存空间，很多人被迫生活在凡庸之中，却又努力保持高雅的生活情调，以此弥补世俗生活的凡庸；商品经济的发展，向他们展示了更加物质化、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他们也需要保持一种淡泊超逸的形象，无挂无碍地走过物欲横流的俗世。明代中后期，传统的士文化与逐渐兴起的市民文化碰撞融合，知识分子需要重新寻找切合身份的生活方式。居于红尘闹市，悠然自得，不与世争，不与世浊，这种近乎“大隐”的境界，成为许多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栖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长。

【译文】

趋奉阿附得势当权的人，所带来的灾祸最惨烈，也最迅速；坚守恬淡安逸的生活，此中的滋味最平淡，也最悠长。

【点评】

东晋时有个人叫袁悦，口才极佳，善于游说，也精通玄学。起初他在谢玄手下做事，很受器重。后来父母相继去世，他守丧之后回到都城，随身只带了一部《战国策》。他对人说：“年轻时，我读《论语》和《老子》，又看《庄子》和《周易》，讲的都是些琐屑小事，读来读去有什么好处呢？天下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战国策》！”他去游说孝武帝的哥哥、权臣司马道子，大受宠幸，经常劝其专揽朝政，司马道子对他的建议颇多采纳，几乎乱了朝纲。王恭得知此事，禀报孝武帝，不久就找了个借口把袁悦杀了。袁悦看不上儒道两家所讲的修身立德、淡泊名利，凭着专讲诡谲之计、诈伪之谋、机巧之变的《战国策》去逢迎游说心怀不轨的司马道子，终于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120]。

【注释】

[120]道心：佛教语。菩提心，悟道之心。ft

【译文】

性欲如烈火般炽烈燃烧，然而一想到疾病时的情形，兴致立刻变成一堆冷灰；名利像饴糖般甘甜诱人，然而一想到死亡来临，滋味立刻便像咀嚼蜡丸一般无味。所以如果人们能够经常忧虑死亡和疾病，也可以消除空幻的业障，增长悟道之心。

【点评】

以疾病的痛苦和死亡的虚无来戒止贪欲，这是古人常用的道德训诫手法，这段文字也是如此。古典名著《红楼梦》以艺术之笔，将“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人生真相展现在世人面前，供人在“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空空道人抄录此书，居然“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使自己的修行境界进入新的层次；东鲁孔子后裔孔梅溪则干脆将此书改名《风月宝鉴》，认为世人阅读此书，可以“戒妄动风月之情”。小说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贾瑞贪恋凤姐容貌，被其设局陷害，知过不改，执迷不悟，眼见病势沉重，一脚已经踏进棺材。忽有跛足道人上门化斋，送给他一面宝镜，说“天天看时，此命可保”。此镜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据说“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但是只可照背面，千万不可照正面。贾瑞背面照时，只见一个吓人的骷髅立在里面；正面照时，却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与其欢会。贾瑞全然忘记道士之言，接二连三地正照，喜滋滋、荡悠悠出入镜中，结果却被两个索命鬼套走。贾瑞的爷爷架火来烧害死孙儿的“妖镜”，却听镜内传出哭声：“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在曹雪芹的隐喻系统中，人间种种风月情浓皆为幻境，“风月宝鉴”背面的骷髅，正是要将人生背面的真相呈现给世人，以此“警幻”。贾瑞至死没能、也不想看破这个真相，所以即使神仙也救不了他。

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愤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译文】

能够建功立业者，大多是谦虚圆融之士；败乱事业、错失时机者，必定是固执任性之人。

【点评】

任何事情都是人做的，事情做成什么样子，往往取决于做事之人的性格与行为方式。谦虚圆融之人懂得权衡轻重、灵活变通，往往能成大事；固执倔强之人习惯拘泥于一点而难计其余，不知变通，有时尽管动机良好，却容易贻误时机，坏了大事。其实孔子和孟子都讲“权”，孔子曾经感慨地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意思是说：可以一起学习的人，未必可以一起取得成就；可以一起取得成就的人，未必可以一起事事依体而行；可以事事依体而行的人，未必可以一起通达权变。孟子则通过设置“嫂溺”情境，严厉斥责那些扛着“男女授受不亲”大旗，完全不懂权变的迂腐书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无数史实证明，不论是在政治斗争，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准确判断形势，懂得灵活变通，都是非常必要的。西汉惠帝时，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学问好，有气节，好直言；陈平善用计谋，名声不好。惠帝驾崩，吕后想立自己的侄子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可”；问陈平，陈平说“可”。事后，王陵谴责陈平，陈平说：“面折廷争，我不如您；全社稷，安刘氏，您不如我。”王陵冒犯吕后，被罢免丞相之职，于是杜门不出，不久就死了，陈平却得到升迁。等到吕太后一死，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吕氏，立孝文帝，所有行动都是出于陈平的策略。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121]，为鄙啬，反伤雅道[122]；让，懿行也[123]，过则为足恭[124]，为曲礼[125]，多出机心。

【注释】

[121]悭（qiān）吝：吝啬。

[122]雅道：正道，忠厚之道。

[123]懿（yì）行：善行。

[124]足恭：过度谦敬，以取媚于人。《论语·公冶长》：“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125]曲：邪僻，不正派。ft

【译文】

节俭是一种美德，但是过分节俭就是吝啬，就是小气，反而有伤忠厚之道；谦让是一种善行，但是过分谦让就是讨好谄媚，就是假装恭敬，大多出于机巧功利之心。

【点评】

持家要注意节俭，立身要懂得谦让，这是传统道德中的两项重要准则。但是凡事有度，俭、让也是如此，过分节俭就成了鄙陋吝啬，过分谦让就成了谄媚讨好，都走到了美德的对立面，不是人格缺陷，就是用心狡诈了。古代文献中记载了许多吝啬鬼的故事，《颜氏家训·治家》中说：邺下有一领军，过于贪婪敛财，家中僮仆已有八百，他却发誓凑满一千。早晚每个人的饭菜以十五文钱为标准，遇到有客人来，再不添加一点。后来他犯罪被法办，朝廷派人没收他的家产，发现他家麻鞋有一屋子，朽坏的衣服装了几库房，其余财宝多得没法说。南阳有个人，家财积累富厚，秉性却极俭省吝啬。有一年冬至后，女婿去拜望他，他就摆出一小铜盆酒、几块獐子肉来招待。女婿怪他简慢，一下子就把酒肉吃尽喝光了。这位南阳人感到惊愕，只好对付着叫仆人添上一点，就这样添了两次。下来后，他责备女儿说：“你男人爱喝酒，所以你才老是受穷！”到他死后，几个儿子争夺家财，当哥哥的竟然把弟弟给杀了。至于《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临死前因为灯上烧着两根灯草，用手指点着，硬是不肯咽气，直到小老婆猜到他的心思，挑掉一根灯草，他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在吝啬鬼中也算是极品了。

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译文】

不要因为不如意事而忧心忡忡，不要因为称心如意而喜不自胜，不要因为享受长久的安定而有恃无恐，不要因为起步之初的困难而畏惮不前。

【点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能因此而过分忧虑；“人逢喜事精神爽”，却也不要因此而欣喜若狂。此处强调情绪控制问题，过度的忧伤和喜悦，都会给身体和精神造成损伤。“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懂得居安思危，才能长治久安；“万事开头难”，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要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此处讲的是人应该如何正确看待眼前的境遇，眼前的顺利不能依恃，眼前的困难不必惧怕。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译文】

用人不宜太苛刻，如果过于苛刻，那些想为你效力的人也会离你而去；交友不可太泛滥，如果过于泛滥，那些想向你献媚的人就会到你身边来。

【点评】

选下属、选员工和选朋友，所持标准应该是大不相同的。对待下属和员工，应该是量才而用，善于发现每个人的优点，将其安排在合适的岗位上，使其充分发挥长处。至于他们身上可能存在的某些缺点，只要不对整个团队或事业造成危害，就不必过于挑剔苛求。朋友对自己的帮助和影响却不仅限于事务方面，更重要的是在人格修养的层面上，所以朋友关系要以志同道合、趣味相投为基础。孔子说“损者三友，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还说“毋友不如己者”，都是强调选择朋友一定要有严格的标准。交友之道虽然说来简单，但是还要善于识人。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追忆妻子王弗生前对自己在择友方面的帮助，说有客人来访时，王弗总是站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谈话，客人走后，王弗会对来客做出评论，说某人说话模棱两可，总是根据主人的意思做出改变，这样的人心术不正，没必要跟他浪费时间；某人想和苏轼结成密友，王弗则预言他们的友情不会长久，因为此人与人结交太急迫，将来弃人而去也会很迅速。事后证明王弗的判断是准确的。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泯炎凉。

【译文】

隐居在幽静的山林之中，就没有荣耀和耻辱；行走在道德和正义的大路上，就可以消泯世态炎凉。

【点评】

荣耀和羞辱同花并蒂，形影相随，唯有远离荣辱的根源方能避免；人情反复，世态炎凉，在所难免，唯有加强自身修养，在内心中消除炎凉的慨叹，才能真正超越这种现象。这就是隐逸山林、追求道义的价值所在。彻底厌弃整个世俗社会，退隐到那个理想中清净无尘的山林之中，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对奔波劳碌的人生、纷纷扰扰的社会究竟有何目的与意义这一根本问题的怀疑和厌倦，希望能以退避舍弃的姿态，得到真正的解脱；选择了隐逸这种生命形态的人们，也需要不断论证这一选择的意义。

《列子》中说，列子穷困潦倒，面容常有饥色。有人对郑国上卿子阳说：“列御寇是位有道之士，住在您治理的国家，却是如此穷困，你是不喜欢贤达士人吗？”子阳立即派人给列子送去粮食。列子见到使者，再三辞谢子阳的赐予。使者离开后，妻子伤心地埋怨列子说：“我听说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活得安闲快乐，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郑相子阳瞧得起你，给你送来粮食，你却拒不接受，难道我们命中注定忍饥挨饿吗？”列子笑着对她说：“郑相子阳并不真正了解我，他是因为听信他人之言，才派人送粮食给我，等他想要加罪于我，必定仍会听信他人之言，这是我不接受馈赠的原因。”后来百姓发难，杀死子阳，列子跟子阳没有任何瓜葛，也没有因为子阳倒台而受任何影响。

矜名不如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

【译文】

崇尚名声不如逃避名声更有趣味，熟谙世事怎如减省一事更为轻闲？

【点评】

此处讲的是如何在声名与做事问题上进行取舍。名与事，这是人生中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虚一实，与人在世间的存在息息相关。洪应明认为，在“名”这个问题上，逃避名声比崇尚名声更有闲散之趣；在“事”这个问题上，与其在洞悉人情世故之后，让自己历练出随机应变的能力，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付出身心疲惫的代价，不如从主观上尽量省事、能不做事就不做事，更来得悠闲。这是人生的“减法”原则，通过主观抑制，在最大程度的削减中获得人生乐趣，甚至表现出追求“极简”、削减至零的倾向。

在古人看来，“逃名”是极高的境界。西晋时有个人名叫胡威，其父胡质在三国时期的魏国担任荆州刺史，以忠正清廉著称。胡威从京城洛阳去荆州探望父亲，由于家中清贫，没有车队仆从，只是单身骑驴而行。他在荆州住了十余天后，告别父亲，起程回家，父亲赐他一匹绢。胡威问父亲：“您为人清高，不知从何处得到此绢？”父亲说：“这是我俸禄的结余，作为你路上的开销。”胡威这才接受，踏上归程。每到一个客栈，他就自己放驴、取柴做饭，吃完后再与旅伴一起上路。胡质帐下有位都督，此前请假回家，暗中置备好路上所需物品，在百余里外等着，邀请胡威结伴同行，事事帮着胡威打理，还请他吃饭。胡威心中生疑，于是引他说话，得知实情，就用父亲送的绢偿还此人，让他回去。胡威后来把此事写信告诉父亲，胡质把这名都督打了一百板子，予以除名。胡威后来做了徐州刺史，为官清廉，治理有法，当地风化大行。晋武帝司马炎召见他，谈起往事，武帝感叹其父胡质的清廉，并问胡威说：“你和你父亲谁更清廉？”胡威说：“我比不上我父亲。”武帝问：“你父亲哪方面胜过你呢？”胡威回答说：“我父亲的清廉行为唯恐别人知道，我的清廉行为唯恐别人不知道，所以我远远不如父亲。”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126]；书画是雅事，一贪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127]，欲境是仙都；心有系牵，乐境成悲地。

【注释】

[126]市朝：市场和朝廷。指争名逐利之所。

[127]染著：佛教语。谓爱欲之心浸染处物，执著不离。ft

【译文】

山间林下确是美妙之境，可是一起谋求留恋之心，同样会变成争名逐利的场所；书法绘画确是风雅之事，可是一动贪欲痴迷的念头，同样会变成追求利益的商人。所以只要心灵没有受到欲念的浸染，即使置身人欲横流之中，也能建立内心的仙境；如果心中有所牵挂，即使处在快乐的环境之中，也像生活在悲惨的苦海之中。

【点评】

禅宗有个著名的故事：慧能去广州法性寺，正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风吹幡动，因有二僧辩论风幡，一个说风动，一个说幡动，争论不已。慧能插嘴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你们的心在动！”心是什么样子，眼中的世界就是什么样子，《菜根谭》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山林自是隐居胜地，可是如果把隐居山林视为沽名钓誉的手段，山林也就变成闹市；书画本是高雅之事，可是一旦陷入贪求迷恋之中，也就和商人没什么两样了。《高逸沙门传》中说：东晋高僧支道林托人向竺法深买印山，准备到那里隐居，竺法深回答说：“从没听说巢父、许由买山而隐。”巢父是尧时的隐士，住在山里，不营世利，年老后以树为巢，睡在上面，故号巢父；尧帝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断然拒绝，跑到水边去洗耳朵。支道林听到竺法深的话，感到非常惭愧。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128]；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注释】

[128]夜气：夜间的清凉之气。儒家谓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ft

【译文】

躺在芦苇花絮成的被子里，仿佛卧在洁白的雪花或云朵上安眠，能将夜间的清凉之气保全在被窝中；端着竹叶沏成的香茶吟玩风月，可以远离人世间的滚滚红尘，尽享闲适潇洒。

【点评】

此处描写的是一种清贫朴素而又充满诗意的隐逸生活：没有棉絮，采集洁白的芦花，以此制成的被子自然不如棉被暖和，但是盖在身上，仿佛卧雪眠云，也可保存清凉夜气；没有好茶，摘片碧绿的竹叶，以此泡成的茶水也许不够香浓，但是并不妨碍吟风咏月的雅兴。“夜气”有一语双关之意，一指夜晚的清凉之气，一指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孟子首先提出“夜气”之说：“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王阳明也用“夜气”来打比方，说明“良知”的虚灵性，说“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如此说来，绿竹叶可以供人躲避红尘，白芦花则可以保存一颗纤尘不染的心。

多藏厚亡，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步疾颠，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译文】

财富聚敛越多，损失就会越大，故而知道富有的人不如贫穷的人过得无忧无虑；地位爬得越高，摔得就会越惨，故而知道尊贵的人还不如卑贱的人能够常保平安。

【点评】

聚敛越多，损失越大；登得越高，摔得越重。因为经常困扰于财富、地位等方面的巨大损失，所以富贵之人比贫贱之人需要花费更多的心力去维护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与其这样整天忧心忡忡、担惊害怕，还不如做个贫贱之人更好。这显然是一种消极的人生设计。不过，《老子》揭示“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的道理，是因为看到太多的世人轻身而徇名利，贪得而忘安危，目的是为了唤醒世人看重生命，不可为了名利而奋不顾身，还是很有道理的。放眼观看，处处可见人们在求夺争攘的圈子里翻来滚去，其间的得失存亡，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129]。

【注释】

[129]破的：箭射中靶子。比喻发言正中要害。ft

【译文】

世上的人只因为把“我”字看得太真切，故而多出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说：“如果不知道有‘我’存在，又怎么会知道外物是否贵重？”又说：“如果知道这个肉身并不属于自己所有，那么烦恼又如何侵扰我呢？”这些话真是切中要害啊！

【点评】

老子说：“吾之大患，在吾有身。”庄子认为不论客观万物还是人的内心世界，都受“道”的主宰，因而事物的彼此、认识上的是非，都是相对的，从根本上说，一切都是道的“物化”现象，就像庄周梦为蝴蝶、蝴蝶梦为庄周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幻觉，是没有定准的。如果世人沉迷执著于幻相而不觉悟，就会永远纠缠在烦恼之中。蚕痛苦无奈，对禅师说：“我被自己的问题缠绕，我为它而死。”禅师说：“谁捆住了你？”“认得‘我’字太真”的人，在达观之人看来，都只是作茧自缚而已。楚汉相争之时，刘邦、项羽在广武山相持不下，项羽抓住刘邦的父亲，架起大锅，把刘老头置于锅上，威胁刘邦说：“若不赶紧撤兵，我就把你父亲煮了！”刘邦却说：“当年我们一起侍奉怀王，约为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非要把咱父亲煮了，就请分我一杯羹！”“吾翁即若翁”，虽是刘邦的无赖之“术”，可是一旦舍出“我”去，项羽也还真是拿他没办法，所以换个角度看，也未尝不暗合于“道”啊。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130]：“昔日所云‘我’，今朝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罥矣[131]。

【注释】

[130]尧夫：邵雍（1011—1077），字尧夫。北宋思想家。著有《皇极经世》60卷。

[131]罥（juàn）：捕取鸟兽的网。ft

【译文】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转瞬之间就会发生纷繁复杂的变化，所以不应看得过于认真。尧夫说：“从前所说的‘我’，今天却已变成了‘他’；不知道今天的‘我’，将来又会变成谁呢？”如果人们能够经常这样想一想，就可解开胸中的各种牵缠羁绊了。

【点评】

人情反复，世态炎凉，这是无法回避的现象，越是对它看不破、放不下，总是念念不忘自己所受到的冷遇和伤害，就越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只有看淡自身的利害得失，才能以超然的姿态，获得彻底解脱。佛教里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位婆罗门，拿着两个花瓶前来献佛，佛陀对婆罗门说：“放下！”婆罗门放下左手拿的那个花瓶。佛陀又说：“放下！”婆罗门又把右手中的花瓶放在地上。可是佛陀仍对他说：“放下！”婆罗门大惑不解，问佛陀说：“我已两手空空，请问现在我要放下什么？”佛陀说：“我叫你放下的不是你手中拿着的花瓶，而是你在尘世中执著的心。”放下自己的心，超越有限的“我”，就会少一些感慨与抱怨，多一分轻松和快乐。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

【译文】

如果知道有成功就必然有失败，那么希求成功的心念就不会过于坚执；如果知道活着的人必然会死，那么在保养身体、谋求长生方面也不必过于劳心费神。

【点评】

成之必败虽不尽然，但生之必死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显赫如秦始皇、汉武帝，孜孜不倦以求长生，最终也难逃人生大限。对于这个问题，著名作家史铁生的描述充满诗意：“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就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眼看西晋之荆榛，犹矜白刃；身属北邙之狐兔，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译文】

眼看着西晋即将灭亡，繁华宫殿将要湮没在丛生的灌木之中，可是有些人还在炫耀武力；眼看着自己即将死去，到北邙山上与狐狸、兔子为伍，却还在吝惜黄金。俗语说：“猛兽容易制伏，人心却难降服；溪谷容易填平，人心却难满足。”这句话真是正确呀！

【点评】

280年，司马炎以异姓王身份篡夺曹魏政权，建立晋朝，大封亲族本家为王，希望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同姓王能与朝廷和衷共济，保障江山万代永固。290年司马炎病死，近乎白痴的太子司马衷即位，他就是晋惠帝。西晋都城洛阳的皇宫南门外，有两只汉代遗留下来的青铜骆驼。《晋书·索靖传》中说：西晋官员索靖有远见卓识，还在晋惠帝即位之初，就预知天下将乱，指着铜驼长叹一声，说：“将要看到你们埋在荆棘之中了！”说完，涕泗横流。不出索靖所料，没过多久，野心勃勃的皇后贾南风先是打着保卫司马氏政权的旗号，勾结同姓王，剪除杨太后一系的势力，之后又被其他同姓王起兵杀死，由此演成天昏地暗的自相残杀。从291年至306年，八个同姓王先后卷入混战，势力此消彼长，鱼贯入京，轮番坐庄，史称“八王之乱”。这场旷日持久的内乱，使得西晋元气大伤，生民涂炭，名士丧命，北方少数民族乘隙崛起，问鼎中原，洛阳陷落，王公士民三万余人被杀，繁华的帝都成为一片废墟。乱后不久，西晋灭亡，衣冠南渡，中国重又陷入长期分裂的局面。当国运岌岌可危、王朝行将灭亡之时，那些不可一世的王爷们仍在耀武扬威，那些高官显宦还在争豪斗富，权力和金钱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激荡着他们内心的欲望，这是多么惨痛的历史，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够记取这个教训呢？目睹金朝灭亡的元好问写下这样的诗句：“铜驼荆棘千年后，金马衣冠一梦中。”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树；性天中有化育，触处都鱼跃鸢飞。

【译文】

如果内心中没有起伏不定的风涛，随处都是青山绿水的祥和美景；如果天性中有化生长育的爱心，那么随处都有鱼跃鸟飞的生动景象。

【点评】

“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是中唐诗人刘禹锡所写的一首《竹枝词》，以瞿塘峡的艰险起兴，引出对世态人情的慨叹。瞿塘峡是长江三峡之一，两岸连山，水流湍急，形势最为险要，古有“瞿塘天下险”之称。可是在诗人看来，瞿塘峡之所以凶险，是因为水道中多有礁石险滩，人心却是“等闲平地”也会陡起波澜，相比之下，还不如这长江水呢！

诗人由瞿塘险滩联想到隐藏在世人心中的波澜，哲人却要平息自己心中的风涛，去发现无处不在的绿树青山；要发掘天性中化生长育的爱心，去欣赏鸟飞鱼跃的机趣天理。《诗经》中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天地间鸟飞鱼跃，万物各得其所，活活泼泼地体现着天理。这些渺小的生命也都跟人们一样，为了各种的目的而奔波。当我们能够静下心来，用仁爱的眼睛去观察这个世界，我们会发现美好和自由无处不在。

狐眠败砌，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译文】

狐狸在颓败的台阶上做窝安眠，兔子在荒废的楼台上奔跑出没，这里都是当年轻歌曼舞的地方；簇簇黄花上凝结着滴滴冷露，遍地荒草笼罩在凄迷的烟雾之中，这里都是从前龙争虎斗的战场。兴盛抑或衰亡，哪能一成不变？强大或者弱小，如今都在哪里？想到这些，不禁令人心灰意冷。

【点评】

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登上镇江北固亭，凭栏遥望，无限感慨：“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笙歌艳舞终会烟消云散，刀光剑影终将归于沉寂，有谁能让兴盛天长地久？哪位英雄能把名字刻在水上？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译文】

无论宠耀或屈辱都不惊惧，具有这样的定力，才能悠闲地欣赏庭院前花朵的绽放与凋落；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并不在意，具有这样的心态，就能像天际的浮云随意卷起或舒展那样进退自如。

【点评】

恩宠与屈辱，好比花开之绚丽、花落之凄凉；若宠辱不惊于心，则自有闲情坐看庭前花开花落，赏自然物性之趣，悟荣辱浮沉之理。出仕与退隐，好比天上浮云的舒展与卷缩；若出仕与退隐都不放在心上，自然就会像天际浮云那样随风飘荡。《世说新语·隐逸》中说：阮裕在会稽剡山隐居，整天逍遥无事，时常感到自我满足。有人向王羲之说起阮裕，王羲之说：“这个人近来不为宠辱所动，即使是古代的隐士，怎能超过他呢？”

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竹，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132]。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注释】

[132]鸱鸮（chīxiāo）：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以比喻贪恶之人。ft

【译文】

万里晴空高悬一轮明月，哪片天空不可以任意翱翔？可是飞蛾却偏偏扑向夜色中的一点烛火；清清泉水，潇潇绿竹，哪种物品不可以啄食饮用？可是鸱鸮却偏偏贪嗜腐烂发臭的老鼠。唉！在这个世界上，不做扑火飞蛾、嗜鼠鸱鸮的，又有几个人呢？

【点评】

《庄子·秋水》中说：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前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梁国，是想取代你做宰相。”于是惠子害怕起来，在都城中搜寻庄子，搜了整整三天三夜。庄子去见惠子，对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鹓，你知道吗？鹓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中途不是梧桐树它不会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会进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会饮用。正在这时，鸱鸮找到一只腐臭的老鼠，鹓刚巧从空中飞过，鸱鸮仰头看着鹓，怒气冲冲地说：‘吓！如今你也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庄子把相位比作腐鼠，表现了对权欲的极度鄙夷和厌恶。

烈士让千乘[133]，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134]，位分天壤也[135]，而焦思何异焦声。

【注释】

[133]烈士：有气节、有壮志的人。千乘：战国时期诸侯国，小者称千乘，大者称万乘。

[134]饔飧（yōnɡsūn）：早饭和晚饭。

[135]位分：地位，身份。ft

【译文】

有气节有壮志的人，可将千乘之国拱手让人，贪婪的人却为区区一文铜钱争得面红耳赤，这两种人的品格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前者让国是好名，后者争钱是好利，其实两者在本质上并没有高下之别；天子掌管国家大事，乞丐沿街呼号要饭，这两种人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前者为机要大事焦苦思虑，后者为乞求食物唇焦口燥，两者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差别？

【点评】

老庄哲学都讲“重生”，生命是最可宝贵的东西，不管是为名、为利、为公、为私而残生伤性，都是不值得的。《庄子·骈拇》中说：“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这四种人，所从事的事业有所不同，名声也有各自的称谓，可是他们因为牺牲生命而损害人的本性，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庄子还打了个比方：臧与谷两个家奴一块儿放羊却都让羊跑了。问臧在做什么，说是在拿着书简读书；问谷在做什么，说是在玩掷骰子的游戏。二人所做之事有雅俗之别，不过他们丢失了羊却是同样的。对于现代人来说，有人被快节奏的工作和生活追赶着，难以停下匆忙的脚步；有人被自我实现的内驱力推动着，不想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不过老话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总要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想一想生命的真正意义，听一听身体发出的声音。

性天澄彻，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心地沉迷，纵演偈谈禅，总是播弄精魄。

【译文】

如果天性清澈纯真，即使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也能保养身心；如果心地沉沦迷惑，纵然整天谈论佛经禅理，也只是白费精神。

【点评】

养生重在养心，只要心无杂念，饥餐渴饮，顺其自然，就能保养身心；禅悟重在心悟，如果心地沉迷，不管怎样在形式上下工夫，也是白费力气。北宋大文豪苏轼天性旷达超迈，精通佛理，喜欢与僧道往来，对养生之道也颇有心得。他曾写过一首《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长老》诗：“沐罢巾冠快晚凉，睡余齿颊带茶香。舣舟北岸何时渡，晞发东轩未肯忙。康济此身殊有道，医治外物本无方。风流二老长还往，顾我归期尚渺茫。”诗人即将离开金山，要与老朋友分手了，依依不舍却又潇洒从容。他痛快地洗了个澡，吹着清凉的晚风睡了一觉，醒来后齿颊之间还留有茶的余香。小船停在北岸，等待行人渡江，他却在东窗前不慌不忙地晾着头发，和二位长老殷勤话别：保养身体的办法不在医方和药方之中，全靠自己体悟；洒脱放逸的二位长老要常来常往，可惜我此番离去，归期渺茫。这是一位“性天澄澈”的诗人写给高僧的离别诗，既讲修行之理，也讲修身之法，落笔却率性随意、平白浅近。

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译文】

天地之间的万般生物，人类之间的万种情感，世界之中的万种事件，用凡夫俗子的眼力观看，纷繁众多，各不相同；用悟道之人的眼力观看，所有一切都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有什么必要去分别，有什么必要做取舍呢？

【点评】

道家思想认为，尽管世界如此纷繁，原来都是虚无的、浑然一体的“道”，那么，以道来看万物，就都是齐同的；佛教思想认为，世间一切都只是人心的幻象，芸芸众生在苦海中沉迷而不自知，能够看破空幻真相就是佛。《庄子·齐物论》中讲了一个“朝三暮四”的故事：养猕猴的老翁给猴子们分橡子，说：“早上分三个，晚上分四个。”众猴全都发怒。老翁改口说：“那就早上发四个，晚上发三个吧。”众猴全都高兴起来。分到手的橡子还是那么多，在猴子眼里却有天壤之别，让人觉得愚蠢可笑；只能用“俗眼”看世界、从而妄加分别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此处所谓“道眼”，我们可以理解为观察生活的新态度。也许这种态度可以帮助我们消除过分强烈的竞争意识，活得更加从容。

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糠[136]，居然净土[137]。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竹，嗜好虽清，魔障终在[138]。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139]，未了僧家是俗家。”

【注释】

[136]屠肆：屠宰场，肉市。糟糠：酒滓、谷皮等粗劣食物，贫者以之充饥。此处可以理解为酒店等场所。

[137]净土：佛教语。佛所居住的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

[138]魔障：佛教语。修身的障碍。泛指成事的障碍、磨难。

[139]尘境：原为佛教语。佛教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因称现实世界为“尘境”。ft

【译文】

纠缠还是解脱，关键只在自己内心。如果内心能够了悟，那么肉市酒店也会变成一片清净世界。不然，纵然只有一琴一鹤相伴，只与一花一竹相对，嗜好虽然清雅，修身的障碍终会存在。俗语说：“如能停止追名逐利，凡俗尘世也会成为真正的境界；如若不能了却尘缘，清静僧院也和世俗人家没有什么区别。”

【点评】

僧俗之别，不在外表的身份与形式，而在内心的修为与觉悟。如果不能了断各种欲念，即使身披袈裟遁入空门，也只是徒有其表而已。反之，那些身在红尘之中的凡夫俗子，如果有朝一日大彻大悟，即使不去落发修行，也是六根清净之人。《红楼梦》中，栊翠庵带发修行的女尼妙玉自命清高，认为“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两句为好；世人庸碌愚顽，难以跨越这道门槛，自己则勘破生死、蹈于铁槛之外，故而在给宝玉贺寿的拜帖中以“槛外人”自居。宝玉不知道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能相敌，幸遇邢岫烟点拨，谦称自己是“槛内人”，以此满足妙玉之心。虽然妙玉自诩勘破生死，超然物外，精通琴棋雅道，能种出清幽绝俗的梅花，懂得搜集梅花上的积雪融水泡茶，其嗜好真是清雅至极。可是，对高雅、洁净、与众不同的过分追求，本身就是修行之人的魔障。妙玉的判词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内心无法了断的俗念，正像她未曾割断的秀发，将其拖回她极力超脱的俗世。倒是生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中的贾宝玉，早已在心中种下一支《寄生草》，最终悬崖撒手，真正做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有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而游象先。

【译文】

试着想想自己未出生之前是什么相貌，再想想死了之后会有怎样的景色，原来的万种念头都会冷却，心性也会变得沉静起来，自然可以超然优游于物象之外。

【点评】

“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长大成人方知我，合眼朦胧又是谁？”据说，顺治皇帝曾在北京西山的寺院中写过一首题壁诗，诗中如此自问。这位贵为大地山河之主的帝王，痛感有生以来陷于无休无止的征战、繁重辛劳的国事以及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糊涂地生，昏迷地死，总因“我”被物欲污浊，被红尘蒙蔽。一旦悟彻生命无常的恒理，就可以正确地认识我、解脱我、成就我，做个“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的出家之人，无牵无挂，洒脱自在。洪应明借用佛教的空无观念，提醒为功名利禄奔波的世人体悟生命的真相，从而放下对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利的执著，达到道家追求的逍遥游的境界。

优人傅粉调朱[140]，效妍丑于毫端。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奕者争先竞后，较雌雄于着子。俄而局尽子收，雌雄安在？

【注释】

[140]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ft

【译文】

演戏的艺人们涂抹铅粉、调敷胭脂，要在每个细微之处把美丽和丑陋表现到极致。不久之后，歌曲唱完了，演出散场了，那些美丽和丑陋哪里还会存在呢？下棋的人争占先机，唯恐落后，在每一个棋子上较量着胜负和强弱。不久之后，棋局结束，棋子收起，那些胜负强弱又在哪里呢？

【点评】

人生如演戏，世事似棋局，既然所有的表演终会曲终人散，既然所有的争斗都会尘埃落定，既然最终的结局都是归为虚无，那么此前一切的努力都必将失去任何意义。自古以来，无数哲士达人反反复复如是说。不过，过度强调虚无体验，生命的价值就会不可避免地遭遇消解，人就真有可能成为天地间的匆匆过客。所以，觉悟到虚伪争斗没有意义，就更应该静下心来欣赏人生之路上的美景。

把握未定，宜绝迹尘嚣，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译文】

如果对世间俗念的控制力还不够确定，那就应该远离尘世的种种纷扰喧嚣，不使这颗心看见足以引起欲念的事物，从而不被扰乱，以使我宁静的本体保持澄清安定；如果对世间俗念的控制力已经十分坚定，那又应该使自己的行踪混杂在纷纷扰扰的大众之间，使这颗心看见足以引起欲念的事物却不被扰乱，以涵养我圆熟质朴的灵性。

【点评】

“白云相送出山来，满眼红尘拨不开。莫谓城中无好事，一尘一刹一楼台。”这是北宋临济宗五祖法演禅师所作《邑中州座偈》。法演既是道行高深的禅师，也是一位著名诗僧，经常穿行闹市，广度众生，这首偈语就是他在闹市弘法的感悟。法演在师父白云守端的引导启发下终于开悟，走出白云缭绕的深山，投身到红尘这个大道场中继续修己度人，所以首句“白云相送出山来”可谓一语双关。出得山来，置身俗世，自然“满眼红尘拨不开”，全看修行者的定力了。山中清净，可使修行者“心不见可欲而不乱”；城里喧嚣，充满各种扰乱人心的诱惑。道行深厚的佛家弟子却说，“莫谓城中无好事”，如果自己道心坚定纯净，不仅不用害怕会在红尘中受到污染，而且“一尘一刹一楼台”，每一个尘缘都是一片净土，都可以帮助自己到达一个更高尚的境界。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141]；心着于静，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空、动静两忘的境界？

【注释】

[141]我相：佛教语。我、人等四相之一，指把轮回六道的自体当做真实存在的观点。佛教认为是烦恼之源。ft

【译文】

喜欢寂静、厌倦喧嚣的人，往往避开人群以求得安静。他们不知道，刻意寻求无人之境，便会把自己的存在看得过于重要；刻意在宁静中安放自己的心灵，实际上正是躁动的根源。这样怎能达到将他人与自我一起看空、将躁动与安静一起忘却的境界？

【点评】

真正的静，来自内心的安宁，而非刻意远离人世、离尘索居就能得来。王阳明有个学生，打算到深山中静心养性，王阳明开导他说：“君子修身养性的学问，就像良医治病一样，应该根据病人的虚实寒热之症斟酌用药，或补或泄，唯以去病为目的，并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病人的固定药方。如果一心想要独坐空山，与世隔绝，屏除一切思虑，恐怕会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空洞枯寂的性情，就会不可避免地流于空寂了。”因此，唯有超越自我，才能达到人我一空、动静两忘之境。

中华经典藏书

围炉夜话

张德建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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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序

第一则

第二则

第三则

第四则

第五则

第六则

第七则

第八则

第九则

第一〇则

第一一则

第一二则

第一三则

第一四则

第一五则

第一六则

第一七则

第一八则

第一九则

第二〇则

第二一则

第二二则

第二三则

第二四则

第二五则

第二六则

第二七则

第二八则

第二九则

第三〇则

第三一则

第三二则

第三三则

第三四则

第三五则

第三六则

第三七则

第三八则

第三九则

第四〇则

第四一则

第四二则

第四三则

第四四则

第四五则

第四六则

第四七则

第四八则

第四九则

第五〇则

第五一则

第五二则

第五三则

第五四则

第五五则

第五六则

第五七则

第五八则

第五九则

第六〇则

第六一则

第六二则

第六三则

第六四则

第六五则

第六六则

第六七则

第六八则

第六九则

第七〇则

第七一则

第七二则

第七三则

第七四则

第七五则

第七六则

第七七则

第七八则

第七九则

第八〇则

第八一则

第八二则

第八三则

第八四则

第八五则

第八六则

第八七则

第八八则

第八九则

第九〇则

第九一则

第九二则

第九三则

第九四则

第九五则

第九六则

第九七则

第九八则

第九九则

第一〇〇则

第一〇一则

第一〇二则

第一〇三则

第一〇四则

第一〇五则

第一〇六则

第一〇七则

第一〇八则

第一〇九则

第一一〇则

第一一一则

第一一二则

第一一三则

第一一四则

第一一五则

第一一六则

第一一七则

第一一八则

第一一九则

第一二〇则

第一二一则

第一二二则

第一二三则

第一二四则

第一二五则

第一二六则

第一二七则

第一二八则

第一二九则

第一三〇则

第一三一则

第一三二则

第一三三则

第一三四则

第一三五则

第一三六则

第一三七则

第一三八则

第一三九则

第一四〇则

第一四一则

第一四二则

第一四三则

第一四四则

第一四五则

第一四六则

第一四七则

第一四八则

第一四九则

第一五〇则

第一五一则

第一五二则

第一五三则

第一五四则

第一五五则

第一五六则

第一五七则

第一五八则

第一五九则

第一六〇则

第一六一则

第一六二则

第一六三则

第一六四则

第一六五则

第一六六则

第一六七则

第一六八则

第一六九则

第一七〇则

第一七一则

第一七二则

第一七三则

第一七四则

第一七五则

第一七六则

第一七七则

第一七八则

第一七九则

第一八〇则

第一八一则

第一八二则

第一八三则

第一八四则

第一八五则

第一八六则

第一八七则

第一八八则

第一八九则

第一九〇则

第一九一则

第一九二则

第一九三则

第一九四则

第一九五则

第一九六则

第一九七则

第一九八则

第一九九则

第二〇〇则

第二〇一则

第二〇二则

第二〇三则

第二〇四则

第二〇五则

第二〇六则

第二〇七则

第二〇八则

第二〇九则

第二一〇则

第二一一则

第二一二则

第二一三则

第二一四则

第二一五则

第二一六则

第二一七则

第二一八则

第二一九则

第二二〇则

第二二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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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作者生平及本书定位

本书作者王永彬一直不为人所知，所以之前出版此书时都只含糊地说他是清咸丰时人，生平不详。这其实是根据书前序尾所署“咸丰甲寅二月既望王永彬书于桥西馆之一经堂”一句推测出来的。王洪强、周国林发表在《文献》2012年第1期上的《族谱中关于〈围炉夜话〉作者王永彬的资料考述》详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现根据文章整理介绍如下：

王永彬，字润芳，号宜山，人多称宜山先生。祖先于唐代从婺源迁至江西南康府，宋代居于饶州府乐平县，明洪武间迁武昌府咸宁县，乾隆间迁荆州府枝江县城西十五里石门村。据《宗谱》所载《墓志》、《传记》、《寿序》可知王永彬少时入私塾读书，因仲兄去世，父令辍学谋生，他跪求修完学业，终得入县学读书，为廪生。光绪《荆州府志》载为贡生，盖“晚始以明经贡于乡”。《宗谱》中《两学详文》载：“由廪生以道光廿三年以恩贡就教职，在籍候选教授终身，寿终正寝。”所谓候选终身，即从未就实职，只是有个候选名号。王永彬好读书，至晚年仍“卷不去手”，于经史子集，皆“导源溯流，探究服膺，矻矻不倦”，“于学无不通，旁涉仓、扁及数术家言”。以授徒为生，其授徒“先躬行，后文艺”，“兼励文行，不专尚举子业，凡问业者，咸修饬谨度品概与词艺兼营并进”。王永彬好吟咏，与周梦溪、罗梦生、李月亭结诗社，与周、罗并称“吟坛三友”。

王永彬勤于著述，光绪《荆州府志》记“著有《帝统年表》、《围炉夜话》、《格言集句》，两次修县志”。据王洪强、周国林据资料所补已刻的还有《孝经衬解》、《禊帖楹联》、《六书音义辨》，未刻的有《讲学录》、《说古韵言》、《桥西馆诗文》。现国家图书馆藏有《桥西山馆杂著》八种，除《围炉夜话》外，分别为《音义辨略》、《六书辨略》、《褉帖集字楹联》、《朱子治家格言》、《先正格言集句》、《历代帝统年表》、《孝经衬解》各一卷。他是一位乡间读书人，长期以教授生徒为业，交游不广，所见不深，故这些著述都是普及型的。这也是乡间读书人的常态，他所致力的是通过教育来塑造学生，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参与一些地方事务，如积极参加当地的救灾、防乱、修志等。太平天国运动期间，被推举为邑西乡团总公训。作为一名乡绅，他最关注的是乡村道德伦理建设，并身体力行，将道德、修身、读书、安贫乐道、教子、忠孝、勤俭理念灌输到社会。而最直接和简单可行的办法是编辑书籍，这类书籍多是格言式的，如他所编除《围炉夜话》外，还有《朱子治家格言》、《先正格言集句》二种，《宗谱》中还有《丈夫诗》、《警心篇》、《弟子八箴》、《醒世歌》等，都属于格言式劝诫。如《弟子八箴》从孝、悌、谨、信、爱众、亲仁、力行、学文八个方面阐释受业规范。《醒世歌》则是以俚语俗言写成的劝世歌谣。《围炉夜话》是他所有格言式著述中最流行的一个。

这部小书近年来已有多家出版社出版，且往往与陈继儒《小窗幽记》、洪应明《菜根谭》同刻，并称“处世三大奇书”。《小窗幽记》是名士式的超脱，《菜根谭》是哲理式的表述，《围炉夜话》专讲立身处世，从某种意义上可称“处世奇书”。本书细致地讲述立身处世之理，有其普及意义，但人们对这部书的推崇似乎有点过头了，我们先看一下崇文书局版的网络宣传，内容简介里是这样写的：

王永彬身处风雨飘摇的晚清，面对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时局，他以对现实洞若观火的烛照，疾呼政治改良与道德重建，探求修补世道人心的途径，力求用自己的心灵之光照映出一条走出精神困境的道路。《围炉夜话》不以严密的思辨见长，而是以简短精粹的格言取胜，三言两语，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不但使自己清醒，也能使别人警醒。

且不论“风雨飘摇的晚清”对王永彬有什么具体影响，而说他对“时局”有“洞若观火的烛照”却是拔高之论，应该说他只是以非常传统的道德眼光去看待社会。他对整个“时局”缺乏全新的、深刻的认识，书中全然没有任何新知识、新观念的介入，是不可能掌握整个“时局”的。同时，书中没有任何关于政治改良的主张，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在传统伦理道德层面上展开的，其价值仅在于补救世道人心。但历史证明，道德是传统社会的基石，是儒家思想进入并塑造现实的一个基本途径，而道德能否救世，却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王夫之就说过：“风教之兴废，天下有道，则上司之；天下无道，则下存之。下亟去之而不存，而后风教永亡于天下。”（《读通鉴论》卷十七梁武帝条）在相对清明的时代，道德建设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是种种合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末世、乱世，道德重建的努力是古代士大夫所致力追求的，但在政治体制僵化、贪腐盛行的社会中，道德重建从来没有取得过好的结果。本书实际上就是下层知识分子通过普及的方式为维护和重建社会伦理所做的一次努力，但对于其作用不可过分夸大，不可一味赞美。

本书多从道德伦理层面进行格言式的表述，其根本依据是理学思想，主要是意识形态化后的、尤其是世俗化理学思想。但从学理上看，道德和伦理不一样，道德是理学思想的基本概念，是涵括了思想和哲学而产生的一组概念群，包括属于哲学层面的本体论、属于社会层面的道德规范和个体人格培养的修身论。客观地说，作者对理学还是有相当深的了解的，一些概念、术语的使用有相当的深度，但这是那个时代读书人的基本认识，大多数人都具有，没有太多的创造性理解。当然，格言体的表述方式也不允许他有较深的阐释。这里没有高下之分，这正是经典思想体系转化为适应世俗生活的价值规范时的必然产物。伦理则是社会道德和个体修养层面下的社会实践准则。总体而言，本书只是伦理层面上的表述，包括社会伦理和个人修养的阐释，我们不能过度深求其微言大义。崇文书局版《围炉夜话》网络宣传中还列有一个目录，为了讨论方便，简要引述如下：

教子弟正大光明　检身心忧勤惕厉

交游应学其所长　读书要身体力行

俭以济贫　勤以补拙

说平实妥帖话　做安分守己人

处事要代人作想　读书须切己用功

信为立身之本　恕是接物之要

不因多言而杀身　勿以积财而丧命

严可平躁　敬以化邪

善谋生不必富家　善处事不必利己

名利不可贪　学业在德行

君子力挽江河　名士光争日月

心正神明见　人生无安逸

人心足恃　天道循环

有才必韬藏　为学无间断

积善之家有余庆　不善之家有余殃

德行教子弟　钱财莫累身

读书无论资性　立身不嫌家贫

乡愿假面孔　鄙夫俗心肠

精明败家声　朴实培元气

明辨是非　不忘廉耻

忠孝不可愚　仁义须打假

权势烟云过眼　奸邪平地生波

富贵不着眼里　忠孝常记心头

物命可惜　人心可回

做事要问心无愧　创业需量力而行

敦伦者即物穷理　为士者顾名思义

守身思父母　创业虑子孙

放开眼孔读书　立定脚跟做人

……

从上引目录上看，本书内容全是教人如何处世立命，如何安身立业的。湖北辞书出版社所出《围炉夜话》介绍此书：以“安身立业”为总话题，分别从道德、修身、读书、安贫乐道、教子、忠孝、勤俭等多个方面，揭示了“立德、立功、立言”皆以“立业”为本的深刻道理。相比之下，这个表述是比较准确的，但也在内容简介中用了前引的那段话来评价本书，与这里说的矛盾。

又，说本书“力求用自己的心灵之光照映出一条走出精神困境的道路”，这也是一种不清晰的甚至是错误的表述，突出伦理，强调伦理的社会功能是无法帮助人走出“精神困境”的。因为伦理道德本身是为了规范现实社会的复杂关系而建立的，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伦理道德，由于中国文化的道德属性，伦理道德被上升到非常重要的层面，甚至上升到本体层面，但就社会和个体道德层面而言，伦理道德根本无法上升到超越境界，解决什么“精神困境”，精神困境的解决只有在超越层面才是可能的，本书恰恰没有谈精神超越，没有提供解决精神困境的处方。

二、本书创作的理论背景：处世方式的伦理意义

我们常说人是社会动物，即是说人从一出生就处在无所不在的社会关系中，从咿呀学语至蹒跚学步，从入学识字到学习经典，从成年入世到经历风霜，一直到晚年休致在家，我们总是处在各种复杂的社会关系之中，包括血缘亲情、同宗同族、同里乡邻、朋友伙伴、同学同门、师长上级、同事同僚等种种关系。还有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等级、阶层甚至阶级关系。在社会群体中，人们需要遵循一种秩序，按照一套价值观生活，这套价值观既是一种思想形态，更是一套交往规则。为什么人们会接受这套规则而不是那套呢？应该说这是社会选择的结果，也就是说在传统社会中人们经过长期的实践，选择了能够维持社会稳定和谐的儒家伦理，并培养出了普遍认同儒家伦理价值、尊重建立在其上的秩序和规则的话语系统，从上到下，从学人、官员到百姓都表现出强烈的维持秩序的意愿。

早期阶段除了知识性学习之外，主要是学习、熟习并掌握基本的人际相处规则，一般而言，从学习礼俗开始，就要学会孝、悌、信、义、诚等基本准则，养成自我克制的能力，懂得勤劳为生存之本的道理，讲求勤俭持家，为入世做准备。人从出生开始就进入到一个关系网络之中，先是以血缘关系形成的家庭关系，再扩展为家族关系、邻里关系，到进入社会，便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形成同事、朋友、上下等种种关系。根据陈来的研究（《蒙学与世俗儒家伦理》），中国古代的童蒙教育最为重视孝悌与善恶、克制与约束、勤俭与惜时、功利与成就四大方面，现据以综述如下：

早期的家庭关系是一种自然关系，但在中国古人看来，这是奠定一个伦理价值的关键时期，以孝为中心建立起最基本的伦理规范。孝是中国伦理的核心，《三字经》开首便说“人之初，性本善”，把向善的思想扎根在心之中，接下来便是“首孝悌，次见闻”。清人李毓秀《弟子规》第一说：“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孝悌体现在日常行为中，有很多具体规范，如：“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长者立，幼勿坐；长者坐，命乃坐。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进必趋，退必迟；问起对，视勿移。”由孝悌进而就可以了解人伦秩序，《三字经》：“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这已经超越家庭伦理之外了，而处理这些关系，在中国古代教育中最强调向善弃恶的价值取向，个人要讲求进德和修身，如“见人善，即思齐；纵去远，以渐跻。见人恶，即内省；有则改，无加警”（《弟子规》）。同时，也把善恶的结果讲出来，以儆效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增广贤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名贤集》）讲信用，反对诈伪和虚妄不实，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增广贤文》）。童蒙阶段十分重视习惯养成和气质培养，这其中最突出的是养成个人对行为与意志的自我约束和自我克制能力，举凡着衣、坐卧、行走、饮食、洒扫无不严格要求。在中国人的社会中，人们最瞧不上“没规矩”的孩子，就是因为这样的孩子在“没规矩”的表现下，实质上是没有自我约束和克制能力，而这影响了正常伦理道德的接受和养成，逐渐成为一个“没教养”的孩子。这种克制能力对培养一个人的遵循社会伦理规范、克制自我私欲的膨胀十分重要，只有经过严格的训练，经由习惯的养成才能在入世后有克服欲望引诱的可能，才能做一个符合伦理要求的人，也才有可能成就大事业。勤劳吃苦是一种中国文化中最为重视的优秀品质，这种品质体现在学习、生活、工作三个方面，它可以造就一个人受益终身的入世能力。清人《重订训学良规》云：“子弟宜令习勤，以早到书塾为第一义。晏起者必严儆之，勿使习惯，尤在为师者，以身先之。倘生徒俱到，师犹高卧未起，则虽令不行矣。洗砚磨墨，拂理书籍几案，虽富贵家，宜令亲自料理。不独自幼整饬，长大无乱头粗服之弊，习于勤劳，亦致寿之道也。”这是讲在学习过程中养成勤劳习惯。还讲勤于职业的品质，如吕得胜《小儿语》就说：“既做生人，便有生理，个个安闲，谁养活你。世间生艺，要会一件，有时贫困，救你患难。饱食足衣，乱说闲耍，终日昏昏，不如牛马。”话说得非常通俗明白，是人生存第一要务。李惺《老学究语》：“日图佚乐，定不快活；能耐劳苦，别无痛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第一等人，自食其力。懒人懒病，无药可医；不瘫不痪，惰其四肢。身有所属，心有所系；若无执业，何所不至。”经过这种训练和培养，一个人就具备了进入现实世俗社会的基本条件。在世俗化的儒家文化中，成功的追求甚至高于道德的要求，影响到了社会的各个层面，在蒙学教育中也是经常加以强调的。

人由个体而进入群体并生活在一起，形成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事。对一个人来说，从幼年、少年到青年，然后进入社会，虽然经过早期教育，但面对复杂的社会人事网络，仍然需要面对变化，学会适应，成熟应世。一个人一旦入世，就必须与人接触，就会产生种种社会关系。此时，早年学习的礼法规范就进入实践阶段，还要面临种种新的变化，因为礼法规范并不总是理想化的，总有逸出、背离相应规范的现象和人事，要在坚守原则的基础上学会判断、应对、处理。有的人善于处理社会关系，但坚守原则，不免处处碰壁；有的人善于变通，但不免无原则，却也能处处逢源；也有的人独来独往，可能幸而成功，但大多数四处碰壁，不免牢骚满腹。在儒家看来，最好的处世方式是遵循合于道的伦理规范，既善于观察、研判形势、人事，坚守原则，又善于变通，随机应变。人的社会关系有三重意义：一是生存意义，二是功利意义，三是伦理意义。首先，人要生存就必须学会处理各种社会关系，完全离弃社会是无法生存的。这往往表现在日常生活中，一举一动都要与他人发生关系。必须学会遇不同之人之事，有不同的应对方法。其次，所有人进入社会都希望获得除基本权利之外的好处，来提升自己的生活质量，获取更好声名，提高社会地位，而这些功利目的也只能在社会关系中得到。最后，伦理意义的获得是对前二者的提升，也能使人在处理各种社会关系时更具有道德理性，受到社会伦理的规范和限制，而如果能够自觉遵从既有的社会伦理，则无形中有助于社会的和谐平稳，起到积极的作用。这三重意义决定了人必须了解社会，学会更好地融入社会，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才能在社会立足。

中国社会非常复杂，从理论上讲是一回事，从现实中看又是另一回事，思想设计与现实生活的脱节使得社会关系益加复杂。不过，这仍属正常现象。比较特殊的是另一个方面，中国社会从性质来看是伦理型的，但在现实中政治往往发挥重要作用，于是人事关系成为政治的附生物，从而构成伦理与政治的混杂。梁启超曾说：“要而论之，儒家之言政治，其唯一目的与唯一手段，不外将国民人格提高。以目的言，则政治即道德，道德即政治。以手段言，则政治即教育，教育即政治。”（《先秦政治思想史》）儒家一直强调教化的作用，教化是上以风化下，首先要上正，树立典范，才能教化人民。《大戴礼记·主言》记载孔子说的一段话：“上敬老则下益孝，上顺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谅，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强果则下廉耻。民皆有别则政亦不劳矣。此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教定则本正矣。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只有在上者正，才能更好地教化百姓。但现实中却往往是只要求百姓，而放纵自己，贪婪腐化，所以道德混乱，造成政治与伦理的脱节。思想与现实的脱离、伦理与政治的混杂使得一个人进入社会并适应社会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人又很难脱离现实社会，一个人当然可以依凭个人意志，选择遗世独立，成为一个隐士，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自然与他无关，但这样的人实际上少之又少，并且从未成为社会价值的主流。不仅社会价值的主流是积极入世，而且有着强大的思想力量做支撑，儒家一向倡导积极入世，介入世俗，并致力于改造社会。一个人一旦进入社会便自然会形成各种人事关系，形成各种关系网络，中国社会正是在这个基础上，以儒家思想为主导，结合道家、佛教以及其他种种民间信仰形成了礼制礼法社会。这样本来自然形成的关系开始受到礼法的规范，礼法通过各种方式渗入到现实生活层面之中，表现为礼俗、民约、民风，既包含自然形成的社会关系，也在礼法的影响之下。因此，本书所宣讲的内容即包括人在群体中的自然伦理，是人在处理个人与群体关系时都要面对的，具有普遍性，甚至可以说具有普世性，因而本书的很多言说都仍有积极的现实意义。但还要看到另一面，即本书的言说是在儒学思想、具体说是理学思想基础上结合各种思想资源形成的礼法规则下谈论道德伦理，既具有改造、建设和谐社会的美好愿望，也表现出很多消极的思想，突出表现为乡愿式的明哲保身，实际消解了儒学思想的积极意义，将人事关系变成一种以利益为纽带，充满机心，处处算计的扭曲关系。再加之前面说的政治的介入，造成了人际关系的普遍扭曲，这使我们在看待中国人的处世哲学时要保持清醒的态度，否则便会或陷入全面否定，或陷入过度肯定的极端之中。

三、本书内容及评介

中国历史悠久，各时代的人都非常重视处世经验的总结，从圣贤经典中寻找支持，从历代人物、事件中寻求例证，从现实生活中得到验证，并且常常把这类经验汇辑成册，以教育训诫子弟。这类作品包括童蒙读物、家训、格言甚至一些应用型书籍，如生活百科类图书和尺牍应用类书籍，本书就是以格言形式写成的。陈来认为：“世俗儒家伦理与精英儒家伦理不同，它主要不是通过儒学思想家的著述去陈述它，而是由中下层儒者制定的童蒙读物形成的，并发生影响。”（《蒙学与世俗儒家伦理》）这些读物中有对世俗生活的深切感知认识而形成的价值判断，但并非总是简单地认同现实，毋宁说他们总是抱着儒家伦理不放，以此为原则去教育子弟。

本书的内容十分丰富，涉及教育、成长、立志、入世、谋生、成事的人生各个方面，在儒家所讲仁、义、礼、智、信，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基础上宣讲伦理道德，指导如何处理种种关系。书中讲如何培育子弟以正确的态度学习、生活、交往，学会明辨是非，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要慎言谨行，不要随意评人长短。要学会正确对待个人欲望，去除粗鄙浮躁之心，培育勤俭、吃苦的品性和积极向上的精神，立大志，成大事；既有高远追求，又能从眼前做起，既追求功名利禄，又能淡泊处世。对待生活要学会处贫处富，贫而不谄，富而不骄。对人要宽和，对己要严格。要学会交友，不交小人恶人，对待朋友要真诚，要学他人的好处。处事谨慎平正，不要偏激，不要有私心。对君子要真诚，对小人要尽量远离，小心对待。要尽全部心于所做之事，学习要专心，工作要尽职尽力。如此等等，此处不再一一举例。

这些丰富的内容表面看起来不免冗杂，且内容经过不同的组合，因而多有重复，但我们可以将其归纳为五个方面：孝悌善恶、天道果报、克制私欲、勤苦节俭、功业成就。孝悌是根本，由此引申出符合儒家伦理的种种要求，如仁、义、礼、智、信或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以此便可以区分善恶，要扬善弃恶，并由此形成宽厚和平的心态。天道是儒学的，果报或报应是佛教的，二者在世俗智慧中毫无冲突地结合在一起，实质上就是要使人有所敬畏，畏天命，畏报应，使行为、思想有所收敛。天道即人心，天道好还，人心可恃。果报则将人的行为与结果放在一起观察，使人意识到其间的因果关系，从而有所戒惧。这是中国文化的特征，不能简单归结为迷信。克制私欲是儒学思想的中心，思想家有非常深刻的论述，这里所讲是所谓“世俗智慧”，简单地说就是通过严格要求，规范、限制个体心理和精神，使之不陷于沉溺、放纵。儒家从不否认个人欲望，只是要求将这种欲望控制在合理的范围里，这是有积极意义的。勤苦节俭是传统美德，勤苦多针对个体品质而言，一个人要抱有积极的生活态度，有克服困难和忍受困苦的能力，只有勤苦二字可以锻炼人，把人培养成一个勤劳向上，刻苦努力的人。同时，讲勤苦也具有克制人欲的作用。节俭包括三方面的意义，一是生活意义上的，所谓珍惜物力，在物质相对匮乏的时代具有现实意义；二是个体意义的，只有在这种品德之下，人才能在各种情况下控制自我，这是更重要的；三是伦理意义上的，社会的总体财富是有限的，部分人的浪费是对整体的破坏。因此，这一类所讲重要的是第二、三点，也就是说不论时代贫富都要讲勤苦节俭。中国的入世哲学是讲功利的，道德哲学讲利欲之辨也并不是要否定私欲，而是要把它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个人当然也要讲功业，一个人要有谋生手段，要选择一份职业，都属于功业范畴。更高追求是要有所成就，在一定领域成为杰出人才。儒家义利观和世俗功业观相结合，讲求功业成就成为普遍的社会追求，个体当然不能例外。可以说，全文正是在这种基本要求下设计个体如何处理各种社会关系的。

这类格言往往从经验的总结出发，表现出一种世俗智慧。因而，这种世俗智慧就决非经典意义上的圣贤智慧，而融入了各种基于自身利益的自保心态、为求得成功而不惜违背原则的非道德之举、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无原则的乡愿心理。于是，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现象，即处世之道变成了处世手段，道可变通，手段无穷，且可以变成讲求机心，通过种种手段甚至是非理的手段获得成功。这种行为在整个社会起到示范作用，逐渐浸入社会肌体，无形中对现实社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从而消解了儒家道德伦理建构和谐社会的正面作用。这是我们在读此书时应当时刻保持警惕的一个重要原因。一位学者在网络上批评时下流行的“心灵鸡汤”时说：心灵鸡汤的配方，通常是具有哲理的语录、催人上进的好人好事、抒情的文风和道德的自我感动。只有语录不够生动，只有好人好事又不够深刻，语录相当于鸡骨，再加一些好人好事，这是鸡肉，有骨有肉才好吃耐嚼。再撒上抒情的盐和道德的味精，最后贴上经典读解的商标，每天睡前服用一剂，就是老少咸宜的心灵鸡汤。时移势转，《围炉夜话》似乎也正在变成“心灵鸡汤”式的经典读物，于是，我们也同样得小心不要让“心灵鸡汤”把我们喂得太幸福，因为一些有意无意的误读可能会将我们引向“道德的自我感动”，失去了批判欲念之后，会不自觉地将一些负面的价值观和乡愿哲学的处世方式融入到生活和从政之中，所以需要非常小心。

中国文章体式除了骈散分途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突出现象，即篇章与笔记分途。篇章表示完整写作的观念，即一篇文章要是一个整体，是一种观念、思想、情感的完整表达，一个事件的完整叙述，一个人的完整描述。笔记则以执笔记叙为特征，是一种随意自然的书写方式，它有助于打破篇章的限制，可以自由表达思想、情感，可以简要描述事件、人物。笔记之文的起源也非常早，如先秦时期的“君子曰”，如先秦时期就有语类文献。“语”是“一种古老的教材和文类，是古人知识、经验的结晶和为人处世的准则”（余志慧《语：一种古老的文类和教材》）。自宋以来，笔记非常流行，其类型十分丰富，可以分为学术、史料、诗话、杂感等。笔记语体也非常自由，可以是散文式的，可以是骈偶式的，也可以是两者的结合。本书就是一部专讲处世之道的由杂感而生成的格言体笔记，它是骈散结合的，整段为散文，内部往往由骈偶式句子构成。整齐之中寓随意自然，自然之中又有整饬之美，读起来朗朗上口，易于记忆，虽不如《小窗幽记》之飘逸、《菜根谭》之自然，仍自有其特殊趣味，值得仔细体味。

张德建

2016年2月

序

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坐对[1]，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2]，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3]，题曰《围炉夜话》。但其中皆随得随录，语无伦次且意浅辞芜[4]，多非信心之论，特以课家人消永夜耳[5]，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则幸甚。

咸丰甲寅二月既望王永彬书于桥西馆之一经堂[6]

【注释】

[1]顾：但是。篝（ɡōu）灯：置灯于笼中。篝，指篝火。燃火而以笼罩其上。

[2]煨（wēi）：把生的食物放在带火的灰里使烧熟。

[3]缮写：誊写，编录。

[4]语无伦次：语言杂乱无条理。辞芜：语辞烦杂。芜，杂乱。

[5]课：督促。永夜：长夜。

[6]咸丰甲寅：咸丰四年，即1854年。二月既望：农历二月十六日。既望，周历以每月十五、十六日至廿二、廿三日为既望。后称农历十五日为望，十六日为既望。ft

【译文】

在寒冷的夜晚围坐在炉旁，这是农家夫妇儿女的家庭欢乐。但是笼上灯火相对而坐，有时默默地一言不发，有时嘻嘻笑闹说不应该说的话，这些都不是所谓的“欢乐”，不是要虚度这样美好的夜晚吗？我是个识字的农民，一年到了年底农活闲下来，和家人团聚，一起烧煨山芋，心中想到的，就随口说出来，让孩子们记录编写留存起来，起名叫《围炉夜话》。只是其中的内容都是随有随写，语言杂乱没有条理，而且意味浅近言辞杂乱，大多不是虔敬深奥的言论，只不过是督促家里人消磨长夜罢了，不值得对外人说讲。倘若能得到见识高明的君子纠正，那就太幸运了。

咸丰四年二月十六日王永彬写在桥西馆的一经堂

【评析】

快乐与生命同在，只要有生命的存在，就有对快乐的追求。明代的王畿说：“乐是心之本体，本是活泼，本是脱洒，本无挂碍系缚。”（《宋儒学案》引《答汪南明》）这是本体之乐。现实社会中不同群体各有快乐，但所乐不同，贾有贾之乐，工有工之乐，农有农之乐，士有士之乐。各人也有不同的快乐追求，有明道之乐、物欲之乐、山水之乐、伦理之乐等等。这里所说的寒夜围炉式的田家妇子之乐就是伦理之乐，本书的内容都是在这个预设背景下的闲谈，但所谈绝非纯粹为了消遣，不是家长里短，不是神仙鬼怪，更不是利欲享乐，而是力图在儒家思想基础上构建出一个道德完善、精神平和、家庭和睦的民间社会。

中国古代社会一直注重伦理教化，统治者将意识形态改造过的儒家伦理向下宣讲，这既符合国家意志，又合乎儒家思想，并通过诏诰、条令、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从而获得了绝对的权力；而下层社会则通过学校、宗族、仪式向民间社会广为传播儒家伦理，从而形成了一个广泛的社会运动。在这个长期的过程中，伦理、等级、秩序、老幼、亲疏、尊卑、血缘在民间社会得到加强。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礼教下移，中国社会的伦理性质得到强化。正面意义上，其目的是要在理论上建构一个道德完善、精神平和、家庭和睦的民间社会。而由于意识形态的作用和现实社会刺激出来的以自保为特点的生存策略，使得这种理想打了折扣，根本上是以一种乡愿式的生存方式宣扬适应社会而不是改变社会的人生路径，以获得现实存在感。可以说，正是这种复杂的表达塑造了中国人的国民性格，即坚持以儒家伦理为出发点，以构建平和社会为目的，以求得更好的生存现实为具体目标，但因并没有从根本上建立真正的自我，对现实不满，依赖社会而不想真正改变社会，所以总是充满了一种圆滑的生存智慧。

第一则

教子弟于幼时[1]，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2]；检身心于平日[3]，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4]。

【注释】

[1]子弟：对后辈的统称。《荀子·非十二子》：“遇长则修子弟之义。”

[2]正大光明：胸怀坦荡，言行正派。《易·大壮·彖》：“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易·履·彖》：“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朱熹《答吕伯恭》：“大抵圣贤之心，正大光明，洞然四达。”气象：原指自然界的景色和现象，亦泛指景况和情态，此指人的言行举止和态度。《新唐书·王丘传》：“（王丘）气象清古，行修洁，于词赋尤高。”

[3]检：反省，检讨。

[4]惕厉：警惕激励。《易·乾·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惕，警惕，戒惧。厉，磨砺，磨炼。ft

【译文】

从子弟们年幼时就开始进行正确的教导，他们才会有坦荡正派的举止气概；在平素生活中就时常对自身进行反思检讨，不能没有忧勤戒惧的修身功夫。

【评析】

这一则是讲子弟教育，是说幼小时的教育要养成正大光明气象。所谓正大光明气象是说要有高远的追求，心胸坦荡，不要落入虽有知识，但心胸狭小、精神卑陋的境地。如何保持这种精神境界呢？平时要有自我反省精神，要经常进行自我身心检查，保持忧劳勤苦并心存戒慎的精神状态，不能放纵自我。

这是典型的理学思想，理学要求时刻保持清醒，检点自我，克制人欲。表现在子弟教育中，就是要制定严格的家规，贯彻在日常生活和成长过程中，严格要求，切实执行，丝毫不放松。现在看来，这也许过于固执，我们更喜欢给孩子提供一个宽松、自由的成长环境。这涉及古今培养孩子理念的差异，但本质上并没有差别，都是为了培养孩子良好的品性。差别在于如何达到这一目的。宽松不是过分放纵，放纵自我从来都无法养成良好品性；同样，“忧勤惕厉”也不是整日死气沉沉，而是限制人的放纵无度。尤其是对儿童，溺爱基本上等同于放纵，养成良好生活习惯，学会自我克制是教育应有之义。晚明李贽说：“夫童心者，真心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也。”（《童心说》）说的是“绝假纯真”，强调的是童心的自然真纯的特点，是针对长大后为道理闻见束缚而强调童心，从来都不是放纵自我。童心说深刻影响到晚明文化，主要体现为人们将这一概念转化为人可以不受拘束地享受物欲，于是形成了无所忌惮、纵欲任情的社会文化，其实离童心很远。因此，对这类主张，我们要保持客观的心态，不能一概否定。但又要注意到另一面，所谓规矩是社会在特定思想和社会制度、文化礼俗背景下形成的，过度强调又会形成僵化的形式，无形中限制了人的心灵自由，正如李贽所说：“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同上）规定的道理闻见反而成为束缚人心的工具，也就是说本来用于教育规范子弟的“道理闻见”反而成了束缚天性、压抑自我的工具。因此，对这类主张我们要有客观的看法，从约束自我、学会克制的角度看有其古今一致的合理性；但社会规范有其两面性，应该去除压抑和限制中的不合理因素。当然，这要看社会提供了一种什么样的思想和规范。

第二则

与朋友交游[1]，须将他好处留心学来，方能受益；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

【注释】

[1]交游：交际，结交朋友。《荀子·君道》：“其交游也，缘义而有类。”ft

【译文】

结交朋友，需要留心学到他们的长处，这样才能从中获益；读圣贤的言辞教导，必须要在平时去效仿实践，这样才算是真的读书。

【评析】

朋友之义在中国古代伦理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孔子讲“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是说交朋友交正直、诚信、知识广博的，这才是有益的朋友，而不能结交谄媚逢迎、阿谀奉承的人，因为这只会对人有害。这里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交了好朋友，要留心学他的好处优点，才能受益。古人学圣贤之言，最主要的目的是养成个人高尚的精神品性，其他的目的都是由此延伸开去的结果，所以平时要将圣人言语依照执行，学会做人，才算是真读书。否则，知识再多，也不能算是读书，不能说是真正学习圣人之言。圣贤言语不是用来应对考试、获取功名的工具，学圣贤之理，并在实践中施行，体认才会更深刻。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体会是次要的，主要在实行，只有真正践行圣贤之道，才算学懂了圣贤。实践性是儒学的基本特质，但在现实中，儒学却往往沦于抽象、虚泛，成为大道理，谁都懂，却又不去实行，于是便发生儒学的虚伪化。所以中国古人一直强调践行，认为切实践行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则

贫无可奈惟求俭，拙亦何妨只要勤。

【译文】

贫寒艰难无可奈何之时，唯有勤俭持家；资质愚鲁不要紧，只须勤恳付出。

【评析】

人生贫贱是颇为无奈的事，但不要绝望，俭可济贫，仍然可以生活下去；人生智愚不定，有的精明，有的笨拙，但拙可勤补，只要付出，以勤劳辛苦弥补天生之拙，也未尝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这些一般的道理在中国人的生活中一直被人们尊奉，是不言自明的人生常理，不论什么社会都应该如此。但是在当代中国的消费文化热潮中，好像人们不再遵信了，所以有人陷入迷惘、焦虑之中，这时候，回顾一下古人的话，对个体而言应该是有益的。社会是由不同的个体组成的群体，就个体而言，学会如何生存、如何更好地生存是非常重要的。这一则从个体心理、品性的角度讲勤俭勤恳，是说作为个体应该具有的素质，但有很多人勤俭勤恳却并没有获得应有生存空间，所以从社会的角度看，更重要的是提供公平、公正，保证社会财富的合理分配，二者互用，才能建设良好和谐的社会。

第四则

稳当话[1]，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本分人[2]，即是快活人[3]，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

【注释】

[1]稳当：牢靠妥当。韩愈《答侯生问论语书》：“此说甚为稳当，切更思之。”

[2]本分：安分守己。

[3]快活：快乐。白居易《想归田园》：“快活不知如我者，人间能有几多人。”ft

【译文】

牢靠妥当的话，却是普通无奇的话，所以能听取牢靠话的人不多；安分守己的人，就是享受快乐的人，可惜能做到安分守己的人很少。

【评析】

这一则说的也是人生常理，是说要多讲平常本分话，不要过激、夸饰、迎合、热切，稳稳当当、平平常常才是正常的，但人们却不爱听。做人要做本分人，本分人就是快活人，但人们都要追求功利，愿做本分人的非常少。一句话，就个人而言，平常本分是保持身心平和的一副人生良药，否则将陷于矫饰虚伪和精神躁动之中。但这里隐含着一个悖论，稳当、本分有可能陷于混同世俗，即古人所说中庸与乡愿之别。这类格言式的表述往往都隐含着悖论，关键在于社会文化的两面性。真实的中国社会真假混同，有时候甚至假多于真，当假多于真时，这个悖论就会出现，本来讲求的稳当、本分、诚实、恳切，就会转换成无是无非的乡愿，或虚伪、掩饰的小人行径。

第五则

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译文】

处理事情时要站在他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读书时要亲自踏踏实实地下工夫苦读。

【评析】

中国人最讲求处世之道，但这不是厚黑学，不是学习如何钩心斗角，如何争权夺利，而是强调在与人相处时，要处处为别人着想，凡事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一想，人和人就易于相处了。读书则与做人不同，要处处从切己之处入手，要为自我人格的养成服务。这时候，就要求读书用功，用功不是死用力，而是要寻求知识与心灵的切合处。处世要学会为他人着想，读书则要讲“为己”之学，两者出发点不一样，归结点却是一致的，即只有个体自我的真诚才能有群体互助和社会的和谐。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孔安国注：“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之。”朱熹：“为己，欲得之于己也；为人，欲见知于人也。”（《朱子语类》）将古今对立包含着批判意味，是说践行与空言的差别，一个是为了提高自我道德修养，一个是拿来夸耀于人，却不肯真正践行。这里合在一起说，并不违背圣人之言，“代人作想”正是履践功夫，而这正从“切己”、“为己”而来。

第六则

一“信”字是立身之本[1]，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字是接物之要[2]，所以终身可行也。

【注释】

[1]信：真心实意，诚实不欺。《新书·道术》：“期果言当谓之信。”立身：树立人格。《孝经·开宗明义》：“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2]恕：宽容。《论语·卫灵公》：“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接物：与人交往。侯方域《壮悔堂记》：“君子之自处也谦，而其接物也恭。”ft

【译文】

一个“信”字是树立人格的根本，因此做人不能没有信誉；一个“恕”字是与人交往的关键，因此做人终身都应该奉行。

【评析】

这一则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内在地说，做人讲“信”，“诚信”二字是说只有内心真诚，才能表现为信义，这是根本，人人不可无；一是外在地说，在现实生活中待人接物要讲“恕”，要以宽厚的胸怀对人，对己要严，对人要宽容，不要斤斤计较，这应该是人终身遵奉执行的。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论语·为政》）诚信是人的基本品质，“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论语·学而》）。习惯上，诚信连用，《礼记·中庸》：“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是天道，而不单纯是我们一般意义认为的道德情怀，引申到人道，诚便具有崇高的道德感。又云：“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既是天道，便能生物，不诚则无物。故孟子说：“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孟子·离娄上》）由此，我们可理解诚信是很高的精神境界，是天道人道合一的结果，只有这样理解诚信，才能体会到诚信的价值和意义，也才能理解“信”何以可以说是“立身之本”。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道，孟子说：“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尽心上》）恕道即仁道，都是从内在和根本的意义上说的，本则中将恕理解为接人待物之道，是就外在意义而言。但从儒学看，只有内在的完善，才有外在的恕道。由这一则我们可以认识到儒学的内在性特征，所谓内外之别，仅在于由内及外，推己及人，而由此形成儒学的实践性特征。

第七则

人皆欲会说话，苏秦乃因会说话而杀身[1]；人皆欲多积财，石崇乃因多积财而丧命[2]。

【注释】

[1]苏秦（？—前317）：战国纵横家，东周洛阳（今属河南）人，字季子。有口才，善辞令。初说秦惠王吞并天下，不纳，后游说燕、赵、韩、魏、齐、楚等国，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为纵约之长，迫使秦废帝号，归还所攻占韩、魏两国的部分领土。后合纵之约为另一纵横家张仪所破，苏秦遂至齐为客卿，与齐大夫争宠，被处死。生平事迹见《史记·苏秦列传》。

[2]石崇（249—300）：晋朝著名富豪，南皮（今属河北）人。字季伦，历任散骑常侍、荆州刺史等职。曾劫掠远使客商，积攒钱财无数，在洛阳修金谷园，奢靡成风，与贵戚王恺、杨琇等以奢侈相尚，争富斗气。与潘岳、陆机、陆云等人号称二十四友。后来八王之乱，在永康元年被以贾后党羽免官，后来为孙秀借故杀死。其事见《晋书·石崇传》。ft

【译文】

人人都想有好口才，苏秦就因为能言善辩而招来杀身之祸；人人都想多聚财物，石崇却因为聚财太多而命丧黄泉。

【评析】

在现实社会中，人人都想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其实都是为了利益，但人最大的利益是生命，苏秦是战国最著名的纵横家，也曾风光一时，最终却因为“会说话”而引来杀身之祸，这是忘记根本。人人都想发财富贵，但其中其实隐藏着巨大危险，西晋的石崇富甲天下，享尽荣华富贵，结果却因此丧命。理学讲理欲之别，并不是要灭除人的欲望，而是要加以限制，使其保持在适度的范围内，超过这个限度就危险了，过分伶俐，过多财富，都会引发祸端，不可不加注意。其实好口才和财富本身并没有错，在儒家看来，错在立身不正，二人的出发点都是为利为财，立身不正以致性命不保，故拿来作例子。讲求立身要正，志向要高是对的，但一味回避，只求保身保命保财，口讷而不言，则又落入乡愿之病。没立场、没信仰、无是非，一切以自我利益为中心，实际上是纵容恶势力横行。一味说祸从口出，一味隐忍不言，否认历史上义士豪杰的抗争和牺牲，也是一种民族惰性，是应当引起警惕的。

第八则

教小儿宜严[1]，严气足以平躁气[2]；待小人宜敬[3]，敬心可以化邪心[4]。

【注释】

[1]宜：应当。

[2]严气：刚正之气。《后汉书·孔融传论》：“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

[3]小人：识见浅狭、人格卑鄙的人。

[4]敬心：尊重的心态。邪心：不符合道德规范的心态。ft

【译文】

教导孩子应该严格，这样才能用刚正之气平复他们的浮躁之气；对待小人应该尊重，这样才能以尊重的心态化解他们不正的心术。

【评析】

上句讲的是儿童教育要严格，这里的严格不是严厉打骂，而是要通过严格的要求来铲除躁动之气。儿童教育中最忌讳的是放纵，放纵会养成躁动性气，进而发展为暴戾之气，那就危险了。下句讲的是对待小人的态度，为什么对小人应该“敬”呢？这里有两层含义：一是可以用诚敬之心去感化邪恶之人，去除邪恶之心；二是避开恶人，使之能够不动恶心，不行邪恶。这是从正面意义上说，负面意义则是回避小人，放纵小人，而这更似乎是对待小人的常态、中国文化的顽疾。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论语·阳货》），因为小人顽劣，根性难除。作者在这里主张用诚敬之心感化小人，化除邪心，实在是太理想化了。

第九则

善谋生者，但令长幼内外勤修恒业[1]，而不必富其家；善处事者，但就是非可否审定章程[2]，而不必利于己。

【注释】

[1]但：仅。长幼内外：泛指男女尊卑长幼。《礼记·内则》：“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衣服，敛枕簟，洒扫室堂及庭，布席，各从其事。”恒业：固定的产业、职业。

[2]就：取向，接近。章程：程式，规定。赵璘《因话录》：“善守章程，深得宰相之体。”ft

【译文】

善于谋生的人，仅让家中老少勤奋尽心地经营产业，而不一定要让家族致富；善于处事的人，只根据是非曲直来审阅评定章程，而不一定要对自己有利。

【评析】

谋生与处事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人最基本的生存是要在社会中获得一定的财富来支撑自己及家庭，而这些都需要与人相处，处理各种事件。作者认为，真正善于谋生的人，是要使子孙学会长久之道。所谓“勤修恒业”，是指不要图一时之利，图大富大贵；而勤劳修持，把握自己一技之长，才能保证家族家庭的传承。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处事之中，就要有一定的“章程”，一切按“章程”办，不必刻求事事利于自己，才能处理好各种事件，从而保证事业的延续与长久。但总有人因过求富贵，求快富、求大富而丧失自我而不能长久。这种经验性的话语在本书中很多，表面上没有太深意味，甚至有点说教的意思，读多了不免使人生厌，可我们还要看到这些话语的背后其实仍是儒家讲诚信、勤劳、谨慎的精神，正是这些精神支撑起社会，使社会凝结成一个整体，保证了社会的结构稳定，精神趋向的一致。本书很多话就是这种精神凝结而成，因而有着强大的生命力。

第一〇则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生资之高在忠信[1]，非关机巧[2]；学业之美在德行，不仅文章。

【注释】

[1]生姿：资质，风度。

[2]机巧：机变取巧。ft

【译文】

不该得到的功名利禄却得到了，福最终会转化成祸；最难忍受的贫困穷苦忍耐过来了，苦必定会转变成甜。为人资质风度之高在于忠诚守信，而并非机变取巧；成就学业之美在于德行高尚，不只是妙笔文章。

【评析】

中国人相信天命，固然有保守的一面，但积极的一面是不做非分之想。应该自己得到的自然不放过，而不该得到的一旦得之，表面上看是福，但长久看是祸患，所以应该懂得放弃。艰难困苦最难忍受，但能够坚持，必能苦尽甘来，如宋儒所说“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菜根谭》），人必须受得住清苦，才能有所成就。人生最重要的资本是忠信，机变取巧只是一时之利，失去了根本，便无以立身。这本是中国人处世之道的核心，但现实社会中却不尽如此，讨巧逐利反倒成了处世哲学的核心。道德沦丧，社会解体，正是以“机巧”立身的直接后果。同样，学习也被功利化了，无关自我，只求达成利益目标。真正的学习应该是先学做人，成就一个道德高尚、德行完美的人，而不是写出好文章去追求功名利禄。曾经看到一句广告词：“学习成为信仰，知识改变人生。”这句话看似没有问题，却隐含着一个前提，通过学习知识改变人生际遇，知识被功利化了。而在中国古人看来，养成美好德行才是最终目的。知识功利化是附带产物，是应世的工具。这是值得现代中国认真思考的。

第一一则

风俗日趋于奢淫[1]，靡所底止[2]，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3]，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4]，光争日月[5]。

【注释】

[1]奢淫：奢侈荒淫。

[2]靡：无，没有。底：尽头，终极。

[3]敦：淳厚，笃厚。君子：有才德的人。王安石《君子斋记》：“故天下之有德，通谓之君子。”

[4]名节：名誉，节操。大人：德行高尚、志行高远的人。

[5]光争日月：可与日月争辉。ft

【译文】

社会风气越来越趋向奢侈淫靡，没有终止的迹象，怎样才能求得笃厚古朴的君子们，来拯救这江河日下的局面；世人心中的廉明羞耻在渐渐丧失，到了消失灭亡的程度，何时能够出现德行高尚的人们，像日月之光一样普照世间。

【评析】

宋明以来，理欲之辨成为一个思想命题。现代文化是反传统的，故往往反对理学以天理限制人欲，认为天理成为阻碍社会进步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的，因为人的幸福和社会的安宁都仰赖于一种平衡，即理欲平衡。但过度的理性化，特别是以意识形态化的天理限制人性也会造成社会的僵化和虚伪。如果剔除这些，单纯考虑天理的合理性，则欲望应该受到限制。人的欲望是无休止、无穷尽的，如果不加以限制，我们就会看到一个人欲泛滥、日益奢侈荒淫的社会。为了满足个体的欲望，人往往无所不用其极，丧尽廉耻也是必然的了。廉耻是人伦的底线，真正到了丧尽廉耻，社会的解体也就无法避免。作者在这里呼吁真正的古朴君子，讲求名节的“大人”出现，以挽救人心、拯救社会。但不可回避的是，这种以理想化的道德榜样方式改变社会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体制的改变和社会重建才是更重要的。

第一二则

人心统耳目官骸[1]，而于百体为君[2]，必随处见神明之宰[3]；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两眉为草，眼横鼻直而下承口，乃苦字也），知终身无安逸之时。

【注释】

[1]统：统帅，总管。官骸：五官和身体。

[2]百体：总指人体所有器官。

[3]神明：人的精神、心思明智如神。《淮南子·兵略训》：“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神明者，先胜者也。”宰：主宰。ft

【译文】

人的心统帅着五官和身体，对于人的所有器官来说居于首要地位，必须随时随地体现出明智的心思作为主宰；人的脸是合眉、眼、鼻、口而成形，恰巧是一个苦字（若将两眉当做是部首的草字头，把两眼看成一横，鼻子为一竖，下面承接着口，正是一个苦字），可知人的一生苦多乐少，始终没有安闲享乐的时候。

【评析】

这段话讲的是身心关系。古代中国人对身体的认识与现代人不同，古人认为心是思考器官，是四肢百骸之首。人心要保持清明，才能获得支配的力量，否则将会导致身体支配心灵。身体被欲望控制着，常常追求安逸，安逸则躭于享乐，享乐则放纵。要想控制欲望，身体就应该时刻处于劳苦状态，保持活力，才能用心灵支配身体。单纯从养生之道来看，这两句话也是非常有道理的。作者用解字的方式来解释身心关系，是一种典型的民间智慧，所以尽管比喻并不恰当，但意思却能表达得很清楚。

第一三则

伍子胥报父兄之仇而郢都灭[1]，申包胥救君上之难而楚国存[2]，可知人心之恃也[3]；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生[4]，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降[5]，可知天道好还也[6]。

【注释】

[1]伍子胥（？—前522）：春秋时期楚国人，名员。父兄被楚平王杀害，他投奔吴国，吴国封以申地，因此被称为申胥。他发誓灭楚，和孙武共同辅佐吴王阖闾伐楚，五战之后攻破楚国都城，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以复仇。后来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越国求和，伍子胥进谏，夫差不从，听信谗言，逼迫伍子胥自杀。伍子胥生平见《史记》、《越绝书》、《吴越春秋》等处。郢都：楚国都城，在今湖北荆州北之纪南城。

[2]申包胥：春秋时期楚国大夫，又名棼冒勃苏，与伍子胥友好。伍子胥因为父兄被害，逃奔吴国，对申包胥说自己一定要灭掉楚国，申包胥表示自己一定能兴复楚国。后来伍子胥伐楚攻入郢都，申包胥到秦国求救，哭于秦廷七个昼夜，秦国最终出兵救楚，打败吴军，楚昭王要赏赐，申包胥逃走不接受。申包胥事迹见于《左转》、《战国策》、《史记》等处。

[3]恃：依靠，凭借。

[4]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生：前256年，周代最后一位君主周赧王去世，秦昭襄王取走象征天子权力的九鼎，标志了周的灭亡。也正在这一年汉高祖刘邦降生。按，灭东周者为秦昭襄王，不是秦始皇，作者记载有误。刘季，即汉高祖刘邦，字季。

[5]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降：502年萧衍逼南齐和帝萧宝融禅位给自己，建立南梁，南齐亡。梁武帝，萧衍（464—549），南兰陵郡武进县东城里（今江苏丹阳）人。汉相国萧何第二十五世孙。在位初期颇有政绩，晚年奢靡而佞佛。后在“侯景之乱”中被困死在台城。侯景（503—552），南朝梁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东北）人，字万景。初为北朝尔朱荣手下将领，后来归高欢。高欢死后，依附梁，被梁封为河南王。后来起兵叛乱，攻破建康，将梁武帝萧衍在台城困死。侯景自立，称汉帝。他率军到处烧杀抢掠，长江下游地区深受其害，史称“侯景之乱”。后来被梁朝大将陈霸先、王僧辩击败，逃亡时被部下所杀。按，侯景生年在梁武帝灭南齐后一年，作者这里的说法只是为了方便论证自己“天道好还”的观点。

[6]天道好还：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天可以主持公道，善恶终有报应。ft

【译文】

伍子胥发誓为父兄报仇，最终攻破郢都，申包胥救楚国君王于危难，最终保全楚国，由此可以知道人的内心力量之大，足以依凭；秦始皇灭掉东周王朝之际刘邦出生，梁武帝灭掉南齐那年侯景降世，由此可以知道天理报应，循环不爽。

【评析】

历史是一面镜子，故古人习惯讲镜鉴，这是历史的基本功能。本段就是用古代的例子讲人心、天道。人心是可以依恃的力量，人心的力量可以保证事业的成功，完成难以想象的任务，人心向背决定了国家的命运，伍子胥和申包胥就靠着坚定的信念实现了几乎不可能的愿望。权谋兵势可以夺取天下，但天道好还，一报还一报，盈亏相替。秦王朝和梁武帝都是以武力夺取天下，而其时已埋下反对的种子。秦王朝的天下被刘邦夺取，侯景兴兵困死梁武帝，都是天道报应的结果。中国古人的思想十分复杂，讲天命、天道、天理的同时，也混杂佛教报应说，这里所说既有理想化成分，如讲人心，也有不可知论，如天道。但二者的指向价值是一样的，即相信人心和天道是维持天下安定的基本力量。

第一四则

有才必韬藏[1]，如浑金璞玉[2]，暗然而日章也[3]；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4]。

【注释】

[1]韬藏：掩藏，深藏。

[2]浑金璞玉：天然美质，未加修饰，用来形容人的品质淳朴善良。《世说新语·赏誉》：“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3]暗然：昏暗的样子。章：显明。此义后常写作“彰”。

[4]已：停止。ft

【译文】

有才学一定要深藏不露，就像天然金玉的美质一样不加美饰，起初黯淡却会日渐彰显；做学问不能失去持久耐性，要像行云和流水一般连贯流畅，进展增益就会日强一日而不停歇。

【评析】

这段话是讲做人与治学的，虽分为二实则为一。俗话讲是真金子总会发光的，人的才华不是夸耀出来，须是本质上的，不需要夸饰巧伪，做人也是如此，真正的才华总有呈现于世的一天。但讲“韬藏”，不仅有点过分谦逊，也暗藏机心，则有些过头了，背离了儒家诚实不伪的精神。中国文化承老子阴柔之学，讲以柔克刚，但总使人感到其中机心难测，这一则就暗含着这种机心。下句讲治学，认为治学是不间断的过程，只要保持连续自然的状态，就会不断进步。行云流水是对一种自然无伪状态的描述和形容，还不只是坚持、持久的意思，所谓水到自然成。还有一种学问境界作者没有讲，就是悟，参悟圆顿是更高的学问境界。为什么不讲呢？因为悟境没有一个衡量标准，只有自己内心知道，外人很难了解。悟说多了很容易流于话头禅，似懂非懂，不懂装懂。另外，过度讲悟境，忽视学问的积累，切实的功夫，也容易流于虚矫不实。

第一五则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1]。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昧而多财，则益其过[2]。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注释】

[1]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语出《易·坤·文言》。余庆，遗留给子孙的恩泽、福荫。余殃，遗留给子孙的祸患。

[2]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昧而多财，则益其过：语出司马光《资治通鉴·汉纪十七》：“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益，增加。ft

【译文】

多做善事的家族，一定会有福泽遗留给子孙后代享用；多做恶事的家族，必然会有祸患遗留给子孙去承受。由此可知多做善事来遗福给子孙，这种谋虑是非常深远的。若是为人德行良善而且多聚财物，就会损抑子孙的志向；若是为人不明事理并且多聚财物，就会助长子孙的过失。由此可知积聚财物留给子孙，带来的祸害是无穷无尽的。

【评析】

中国人重视家庭和子孙。留给子孙什么？这是中国人长期思考的一个问题。从长远看，以自身的榜样力量呈现在孩子面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呈现出什么呢？是处世哲学。什么样的处世哲学呢？多行善事，不仅是一种道德力量，可以处理好与社会人事的关系，还可累积好处，使子孙可以有一个宽和友好的社会环境。有贤德的人财富多了尚且容易损害人的情志，品格低下的人多财富则只会增加他犯错机会，实在是因为财富会无限扩大人的欲望，进行自我放大，小则戕害自己的情志，大则危害社会。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但一到现实层面，就难于控制。有钱人易于相信金钱就是一切，而他们在现实中也确实用金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于是，留下财富就成了一切，不知反而害了子孙。

第一六则

每见待弟子严厉者易至成德[1]，姑息者多有败行[2]，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3]。又见有弟子聪颖者忽入下流[4]，庸愚者较为上达[5]，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6]。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学业之不进，总为一“懒”字丢不开。德足以感人，而以有德当大权[7]，其感尤速[8]；财足以累己，而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注释】

[1]成德：培养出有德行的人。

[2]姑息：无原则的宽容。败行：不好的德行。

[3]系：关系。

[4]下流：品行卑污，人格败坏。

[5]庸愚：平庸愚鲁。上达：上进。

[6]培植：培养，教育。

[7]当：担当，担任。大权：重大的权柄，支配的力量。

[8]感：感化。ft

【译文】

常常能看到对后辈子弟严格的家族，容易培养造就出有德行的人，对后辈子弟无原则地宽容的家族，便导致多有败坏道德的人，这与做父兄的教导方式有关。我们还能看到后辈子弟中资质聪慧的突然陷入卑污的品行，资质平庸愚鲁的较为上进，这也与做父兄的培养教育有关。人的品行不高尚，总是因为一个“利”字看不破；人的学业不长进，总是因为一个“懒”字丢不开。德行足够感化众人，而让德行高尚的人掌握权柄，带来的感化效果会更快；财物足以连累自身，而让拥有丰厚财物的人身处混乱的世道，带来的负担累赘会更重。

【评析】

这里仍是讲子弟教育问题。人的才性气质是天生的，有的愚鲁，有的聪明，但后天的培育更为重要。现实中有太多的例子，天性聪明的人却庸凡不堪，自入下流，而资质平庸之人却能有所成就，原因在教育。古人理解的教育并非书本上的知识，最关注的还是性行品质的培养。如何培养呢？遵道守理。但人心总是有不愿受束缚的一面，总有放纵的冲动，尤其未成年人不太容易自我控制。教育的功能之一就是严加约束，决不姑息终养成奸。严加管束的目的是什么呢？养成高尚的人品。人品之高下表现在对“利”字的态度上。追逐利益，自居下流；超越功利，人品自高。高尚人品来自对自我的约束，来自知识的学习，而懒惰是自我放纵的结果，故要养成高尚人品，须自“勤”字做起。

下面说的与前边的内容无关，这也是此类带有随笔性质的作品中常有的，一时感悟到此，故随笔写出。高德足以感化他人，而以高德掌大权，加上权力的光环自然感化作用更强。与此相反的是财产多了可能会连累自己的品德，尤其是身处乱世，多财足以添累，为害尤深。这应该是从历史经验中得出的结论。

第一七则

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1]；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2]，便为乡党仰望之人[3]。

【注释】

[1]义理：指讲求儒家经义的学问。《汉书·刘歆传》：“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贯通：全部透彻地理解，通晓明白。董仲舒《春秋繁露·正贯》：“然后援天端，布流物，而贯通其理，则事变散其辞矣。”

[2]苟且：不循礼法。

[3]乡党：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后来泛指同乡、乡亲。《汉书·司马迁传》：“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仰望：敬仰期望。《孟子·离娄下》：“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ft

【译文】

读书不管天性禀赋高低，只要可以做到勤学好问，遇到事想想原因，自然会有一天透彻地理解儒家经义；安身做事别嫌弃家境贫寒，只要可以做到忠厚老成，行为没有丝毫不循礼法，就是同乡们所仰仗和尊重的人。

【评析】

人有两个方面是自己不能决定的，一是人的天资禀赋，一是家庭出身。天资不关读书好坏，古人讲勤能补拙，好学辅以能思，自然会有融会贯通的一天。出身不关立身，出身好不见得能够立身成业，出身贫贱，但能以忠厚老成之道处事，终能以高尚品德得到乡里的认可。我们今天不会将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思考，实则不论读书治学，还是立身行事，都要讲勤苦、深思，也都要讲待人行事忠厚老成，二者似不同，实一致。

第一八则

孔子何以恶乡愿[1]，只为他似忠似廉[2]，无非假面孔；孔子何以弃鄙夫[3]，只因他患得患失[4]，尽是俗人心肠。

【注释】

[1]恶（wù）：厌恶，讨厌。乡愿：貌似谨厚，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论语·阳货》：“乡愿，德之贼也。”

[2]他：指乡愿。

[3]鄙夫：鄙陋浅薄的人。《论语·阳货》：“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

[4]他：指鄙夫。ft

【译文】

孔子为什么厌恶伪善的人？只因为他们看起来像是忠厚廉洁，实际上都是假面具；孔子为什么嫌弃浅薄的人？只因为他们把个人得失看得太重，全是庸俗的心思。

【评析】

有两种人可能陷于不可挽救的地步，一是乡愿，一是鄙夫，因为他们一个只以假面孔示人，一个整天患得患失。乡愿不易识别，因为他总是一派忠厚廉洁的样子。鄙夫易于认出，因为在利益面前他总是表现出强烈的欲望，总是在算计能够得到什么好处，避免对自己不利。这两种人是不可能改造的，所以孔子恶之弃之。但乡愿更可怕，因为他会伪装，更易欺骗人，更易成功，因而具有示范作用，世风之坏往往由此类人兴起，一旦传播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故孔子宁取狂狷，《论语·子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进取充满了精进开拓精神，有所不为是持守节操，宁可失去现实利益，也不会混同世俗。而现实却往往是乡愿成功，狂狷者失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何选择，就要看你自己的精神追求了。

第一九则

打算精明[1]，自谓得计[2]，然败祖父之家声者[3]，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者[4]，必此人也。

【注释】

[1]打算精明：这里指精打细算。打算，考虑，计划。

[2]得计：计谋得逞。

[3]家声：家世的名声。《汉书·司马迁传》：“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

[4]元气：指人的精神，生命力的本源。ft

【译文】

精打细算，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然而败坏祖辈父辈家世名声的，必定是这样的人；朴实敦厚，起初没什么过人的地方，但是能培养子孙后代兴盛发达的，一定是这样的人。

【评析】

培植元气是古代教育的核心，元气是天地之始凝聚而成，先天充满，但后天却会受到社会的熏陶伤害，以至丧失，故须培育养护。对一个人来说，如果没有养成正气，便会陷于粗俗鄙陋，是不能成功的。表面上精明算计的人，往往自以为得计，以为什么都可以摆得平，最后却陷于不义，败坏家声。当然这是往极坏处说，一般情况下，精明的人却能如鱼得水，一时间混得很好。但中国人往往从长远看问题，认为这样的人是不能长久的。因为，总是算计别人，时间长了，就不易得逞。如何培育元气呢？要顺性而为，因为元气是浑朴自然之气，故须以朴实浑厚补救。正如一个品性朴实浑厚的人，没有过人超常之处，但正要由此入手才能培植元气。精明与朴实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不同品性，社会上普遍喜欢精明之人，因为他聪敏伶俐，会讨人喜欢，所谓会来事，能办事。而朴实老成的人往往习惯于自我约束，坚守良知，不愿也不会做讨人喜欢的事，因此朴实在一般人看来是朴拙，愚拙，常被人摒弃不取。但在古人看来，精明的人丧失元气，失去了自我，时间长了反而坏事；朴实的人却一步步坚实，保持内心的充满，不随世风流俗，反而能够长久。

第二〇则

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译文】

心中可以明辨是非曲直，处理事情才能坚决果断；做人心中不忘记廉耻，树立的人格自然不会卑鄙肮脏。

【评析】

这一则很简单，是从高低两个层面谈立身处事。明辨是非是比较高一层的要求，讲廉耻是最低底线。明辨是非是处事的开端，这样才会有判断力，才能遇事决断。但是非不易断定，这就需要立身正，处己严，培养出正气，就可以辨明是非了。廉耻是人的道德底线，突破了这一层，当然会陷于鄙陋污下。道理很简单，做起来却难，但反过来却很容易，人一旦突破底线，没有廉耻心，向卑下污浊滑去当然容易了。

第二一则

忠有愚忠[1]，孝有愚孝[2]，可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做得来；仁有假仁，义有假义，可知仁义两行[3]，不无奸恶人藏其内。

【注释】

[1]愚忠：不明事理地尽忠。《管子·七臣七主》：“愚臣深罪厚罚以为行，重赋敛、多兑道以为上，使身见憎而主受其谤，故记称之曰：愚忠谗贼，此之谓也。”

[2]愚孝：不明事理地尽孝。

[3]两行：两种道路。ft

【译文】

有不明事理的忠，有愚昧不清的孝，要知道“忠孝”两个字，不是聪明灵巧的人能做到的；有虚伪做作的仁，有伪装假冒的义，要知道仁义两种行为方式，也有奸佞邪恶的人藏在其中。

【评析】

忠孝仁义是中国伦理道德的基础，发自内心，是义理清明后的真实，真诚无伪，容不得一丝欺诈。但一旦成为社会伦理道德标准，也会出现各种不诚之举。忠孝也是有条件的，要君明才能有臣忠，要父慈身正才会有子孝，愚忠愚孝都是不值得提倡的。仁义也是如此，假仁假义的人太多了。历史上有太多的人口谈仁义，心存穿窬，仁义成为藏奸纳垢的口实，也不得不小心。从这里我们看到，伦理道德成为社会标准后，可能会有两种现象，一是严格遵守，一是伪饰做作，进入社会，坚守忠孝仁义之道的同时，也要学会辨明虚伪之举。

第二二则

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1]，，岂知烟云过眼[2]，已立见其消亡；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3]，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4]。

【注释】

[1]作威福：即作威作福。形容当权者妄自尊大，滥用权势，横行霸道。

[2]烟云过眼：像烟云在眼前一晃而过。比喻事物很快就成为过去。也比喻身外之物，不必重视。苏轼《宝绘堂记》：“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

[3]平地亦起风波：比喻发生意外事故。本文指无端生事。

[4]颠倒：上下倒置。比喻对一般事物的错置。ft

【译文】

拥有权势的人，即便是对最亲近的人也会蛮横无理，没想过自己手中的权势就像烟云一样在眼前一晃而过，很快消亡；奸佞邪恶的人，即便是没事也会想办法制造事端，怎么知道鬼神在天有灵觉，不会听任他们颠倒是非。

【评析】

这一则表现了中国古人复杂的信仰世界。从现实层面上讲，权势和奸邪之徒早晚都会受到惩处，这可以被大量事实证明，这是对正义力量的信仰。但也有大量事实证明很多这类恶人逃脱了惩处，于是鬼神便登场了，让鬼神来主持正义。二者互用，构成了中国人追求正义，惩处恶人的理想状态。权势并不长久，但总有人一旦有了权势便得意忘形，横作威福。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在他本人可预见的时间里没有失意的可能；二是本性如此，难以改正，得势便猖狂。前者是现实问题，现实总不如人愿，后者在现实面前得到加强，使权势之徒更加猖狂。翻开历史，看看现实，我们很容易体会到现实的处罚来得太慢，所以只好寄托于历史，寄望于鬼神，其实是无奈之举。但这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从更长时段看问题的角度，人作恶过多，总逃不出惩罚，不于其身，必于其后。

第二三则

自家富贵，不着意里[1]，人家富贵，不着眼里[2]，此是何等胸襟！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3]！

【注释】

[1]不着意里：不放在心上。

[2]不着眼里：没有嫉妒心。

[3]志量：抱负和器量。ft

【译文】

自己家中的富贵，不放在心上，别人家的富贵，不看着嫉妒，这是多么宽广的胸怀和气度！古代的人对于忠孝，时刻牢记在心，现在的人对于忠孝，时刻挂念在口，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抱负和器量！

【评析】

人生应该有宽广的胸怀，而胸怀来自信仰和知识，这一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对富贵抱一种顺其自然的心态，不论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而这种精神状态源自对忠孝的体认，抱着崇敬的心态对待一切高尚之举，久而久之，胸怀自然宽广。那么，对待富贵的态度也就自然了。心头、口头是有无真正信仰的标志，忠孝只见于口头，成为官场套话，说来头头是道，却一丝一毫都做不来，这样的当然求富贵，全然忘却真正的忠孝。

第二四则

王者不令人放生[1]，而无故却不杀生，则物命可惜也[2]；圣人不责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人心可回也[3]。

【注释】

[1]放生：把捕获的小动物放掉。

[2]物命：万物的生命。可惜：应该爱惜。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光阴可惜，譬诸逝水。”

[3]庶：差不多。ft

【译文】

明君并不要求臣民放生，却不会无缘由地杀伐害命，就是因为万物的生命都应该被爱惜；圣人不苛求别人没有过失，只是想办法引导他们改正过错，这样一来百姓的心地就能回转向善。

【评析】

榜样和教化是中国古代国家治理中很重要的两项。榜样具有示范作用，但要最高统治者首先做起来。譬如尊重生命，很多人讲不杀生，因此提倡放生，但不能要求百姓都这样做，只要统治者不无故杀生，就是最好的爱惜物命的榜样。教化是自上而下的，是上层对下层的教育和引导。但不能要求下层人民不犯错，这是不可能的，需要耐心的教育和引导。二者相互配合才会有好的效果，不然，只会流于形式。榜样和教化是儒学思想影响下形成的两种教育方式，做榜样的是上层，被教化的是下层，二者配合，形成对全社会的引导和教育。当然，这只是理想的设计，在现实中往往相反，榜样多是下层人士，教化来自上层，由于失去了榜样的力量，教化流于形式，没有对现实真实有效的影响力，渐渐变得僵化，变得虚伪化。自古以来的事实，都非常重视榜样的力量，但实际上处于被动无力的状态，原因就在于在上者没有起到榜样的作用，只要求民众接受教化，当然少有思想价值和影响的力量。

第二五则

大丈夫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士君子立言[1]，贵平正[2]，尤贵精详[3]。

【注释】

[1]士君子：旧指有节操、有学问的人。立言：著书立说。《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2]平正：公正，不偏颇。

[3]精详：精细周详。ft

【译文】

大丈夫处理事情的时候，讲求是非曲直，而不管是祸是福；士君子著书立说的过程，重视端正公平，尤其崇尚精细周详。

【评析】

古代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立德是最高境界，一般人很难做到，后二者才有较高的实践性。立功的第一步是处事，中国人最讲究处事之道，但多数情况下带有乡愿的味道，唯求混迹世俗，没有原则，没有主张。这一则中讲原则，即一切从是非曲直出发，不管其中隐伏着的祸福。这需要有信仰的力量支撑，唯其如此，才可称大丈夫。这一则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中充满的豪杰意识和平正广大精神，在现实面前，要有勇于面对、敢于承担的精神，不惧祸福，唯论是非。正是这样的牺牲精神造就了中国人积极进取的豪杰意识，历史也从不乏敢于牺牲和抗争的士人，在黑暗的历史中透出一丝光明的希望。立言则要慎重，立言是造福当代、传之后世的伟大事业，不是情绪的发泄，故应当保持一种平正的态度，表述要全面精详，才会有说服力。当然，也会有走偏锋的时候，但这不是中国思想的精要所在。任何脱离平正的偏执之举其实都是思想不成熟的结果。思想是伟大的，需要对现实更对历史负责，因为思想才是影响中国历史的真正力量。一个没有思想的时代，或思想僵化，或思想工具化，或沦于虚伪，自然不能对现实有真正的作用。

第二六则

求科名之心者[1]，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者[2]，不可无经济之才[3]。

【注释】

[1]科名：原指科举的名目。本文指科举考中取得的功名。

[2]性命之学：即讲究生命形而上境界的学问。

[3]经济：经国济民。ft

【译文】

有求取功名心愿的人，不一定能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讲究生命形而上境界学问的人，不能没有经国济民的才干。

【评析】

世间总有一些事情不可兼得，也总有一些要求必须兼顾全面。有求取功名心愿的人，就不见得能享受琴棋书画这样的闲雅趣味；讲求性命哲学的人，却不能没有经国济民的才干。前者之失，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困于功名的困境之中；后者之失则关系很大，闭起门来讲思想、谈学术，却没有济世之怀、入世之能，是社会的损失。这是有针对性的，前者从个人说起，后者则从国家说起。个人有功名之心，当然会牺牲生命的乐趣，二者难于兼得。但在官场社会却有一批人无法忘记琴书之乐，于是吏隐官场，追求风雅，而于官务不甚了了。所以作者明说二者不可兼得，其实在告诫求科名入官场的士人，做好放弃的准备。后者是更高层面的讨论，宋明以来都曾出现过讲学之风，但这些讲学者往往受到无经济之才的质疑。这是因为思想和济世处于不同层面，本不必求其共处共存。但在中国文化中，现实事功的迫切性要求思想直接为现实服务，所以讲学者也应该有济世之力、经济之才，正所谓体用合一，言行一致。

第二七则

泼妇之啼哭怒骂，伎俩要亦无多[1]，惟静而镇之，则自止矣；谗人之簸弄挑唆[2]，情形虽若甚迫，苟淡然置之，是自消矣。

【注释】

[1]伎俩：原来指技能，现在多用于贬义，指手段、花样。

[2]簸弄：造言生事，颠倒是非。挑唆：挑拨，搬弄是非。ft

【译文】

泼妇啼哭或者怒骂，主要手段并不多，只需用冷静的态度镇服她们，这些手段就自然会停止；谗佞小人造谣生事，表现出的状况虽然看起来让人窘迫，但是只要毫不在意淡然处之，这种事端自然就会消失。

【评析】

这一则讲得很有意思，作者的出发点是传统的，所谓“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故现代人看来，不免有歧视女性的偏见。但如果抛开这些，还是可以接受的。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都会面临各种是是非非，如何处置呢？唯有以平静而不动气和淡然处之的态度应之，则一切自然消融。但这种态度又有多少人能够拥有和保持呢？实际上很难做到，有可能会流于对是非的漠然，也有可能会失去正义感，放任小人播弄是非，更有可能唆使小人搬弄是非。

第二八则

肯救人坑坎中[1]，便是活菩萨[2]；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注释】

[1]坑坎：指坎坷不平的道路，这里引申为艰难困苦的境遇。

[2]菩萨：梵语菩提萨埵的简称，汉语译为“觉有情”，就是能自觉又觉他的有情。这里比喻心地善良，能解救别人急难的人。ft

【译文】

愿意救助陷入艰难困苦中的人，就是活菩萨；身心能摆脱世俗名利牢笼的人，就是大英雄。

【评析】

这一则从为他和为己讲起。佛教讲慈悲心，是说要能够救人于水火之中，这是为他；对自我而言，则要能超脱于世俗利欲之外，方可称大英雄。当代社会中，“英雄”特指为社会利益牺牲的人，这与古人所讲不同。也就是说，为他要有慈悲心，为己要有超越心。慈悲和解脱都是佛教思想，本书作者的思想主体是儒家，是正统理学，但仍不免搀入佛教思想，可以看出明清以来三教合一趋向的影响。但二者却可能接合自然，毫无忸怩之处，这正是中国文化能够融炼差异，达到完美统一的能力的充分体现。

第二九则

气性乖张[1]，多是夭亡之子[2]；语言深刻[3]，终为薄福之人。

【注释】

[1]气性：气质性情。乖张：性情执拗、怪癖。

[2]夭亡：早死，未成年而死。

[3]深刻：严峻苛刻。《史记·酷吏列传》：“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ft

【译文】

性格气质偏执怪癖，大多是短命夭亡的人；对人说话尖酸刻薄，最终是福分浅薄的人。

【评析】

好的性格源于内心光明正大，故能行事稳重，待人诚恳，所以被人接受，自己也能保持心态的平稳，这亦是延年益寿之方。性情乖僻和语言刻薄的人既不为世人所容，也不是安身养命之方，对自己的损害更大。这一则体现了中国文化强调精神平和正大的特点。在理学看来，天理无偏无颇、光明正大，故能造就这种精神。而血性气质往往偏离天理，故立身、行事、言语多陷于偏颇矫伪、刻薄寡情。作者强调这种气质终会戕害性命，采用最能撼动人的功利方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人警醒，倒也没有太多的深意。之所以用这种表述策略，足见人性的固执。

第三〇则

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译文】

志趣不能不高尚，志趣不高的人，就会随波逐流，不足以有所作为；目标不能太大，目标太大的人，就容易舍近图远，很难期待能有所成就。

【评析】

这一则将两种不同的心志状态放在一起讨论，而且这两种心志易于混淆，即志向高远与心大气满。志向要高远，目标要可行，这是古人总结出来的人生道理。没有高远的志向就会流于世俗，没有大作为。但过于远大的目标即心大气满，又会使人心浮气燥，不愿从小事做起，结果一事无成。道理其实很简单，可以归入人生常理，但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这也是很多人一事无成的原因。作者告诉人们，一方面要有高远的志向，另一方面又不要心浮气傲，心气过浮则流于无所事事。前者是精神层面的寄托，凭借高远志向，才能成就大业，后者是具体层面的选择，人毕竟还要考量自己的能力，从具体事情做起，踏实肯干，才会有所成就。

第三一则

贫贱非辱，贫贱而谄求于人为辱[1]；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于世为荣[2]。讲大经纶[3]，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注释】

[1]谄：奉承，献媚。

[2]利济于世：泛指有益于世。比喻有益于世，造福于世。

[3]经纶：汉朝以前的人以蚕丝为材料，编制为丝织品，用以写字。整理蚕丝为经，编织为纶，统称经纶。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ft

【译文】

家境贫寒地位低贱并不是耻辱，贫贱却靠奉承和献媚去求别人才是耻辱；家境富裕身份高贵并不是荣耀，富贵的同时能造福于社会才是荣耀。讲求治理国家的大学问的人，一直都踏实认真；拥有真正的学问的人，一定不会做奇怪不合常理的事。

【评析】

这些格言都是在讲人生道理，如何培育完善的自我，如何为人处世，因此不免重复。这一则所讲的道理前面已经讲过，只不过换了个方式。这里讲处贫和处富的问题。贫贱并不是耻辱，投人门下献媚投谄才是耻辱。改变人生，追求富裕是人之常情，但耻辱之事不可做，一做便浑身俗气，无可救药。富贵，人之所欲，但富贵之后呢？夸耀、仗势为非、侈靡享乐没有意义，唯有济世之心，行其善道，用现在的话说是社会责任感，才会真正提升财富的价值。后面讲做事务实，做学问平正的道理。做大事的人，不要空谈，实实在在做事，才是可贵的。真正的学问是平实正大，决不会做超出社会常识、有意以奇怪吸人眼球的事，因为那往往不是真学问。这些道理的背后是儒学特别是理学思想影响的结果，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思想的价值并不在于有多么高深，而在于如何影响社会。由宋元以至明清，儒学思想经历了长期的发展，并且向民间广泛传播，本书的很多内容正是在传播儒学思想。中国古代社会通过乡约、家规、祖训、善书以及格言加强了思想的传播，从而将思想深入民间社会，本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第三二则

古人比父子为桥梓[1]，比兄弟为花萼[2]，比朋友为芝兰[3]，敦伦者[4]，当即物穷理也[5]；今人称诸生曰秀才[6]，称贡生曰明经[7]，称举人曰孝廉[8]，为士者，当顾名思义也。

【注释】

[1]桥梓：又作“乔梓”。用来比喻父子关系。乔、梓，均为木名。乔，即乔木，是一种木本植物，它成长得高大挺拔，主干直立、分枝繁盛。梓，是一种枝干相对矮小而轻软的落叶乔木。《尚书·大传·梓材》：“伯禽与康叔见周公，三见而三答之。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乃见商子而问焉。商子曰：‘南山之阳有木焉，名桥，二三子往观之。’见桥实高高然而上，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桥者，父道也。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曰梓，二三子复往观焉。’见梓实晋晋然而循，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

[2]花萼：花的组成部分之一，由若干萼片组成，包在花瓣外面，花开时托着花冠。简称萼。

[3]芝兰：香草名。《孔子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之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后用芝兰比喻朋友，即朋友间相互劝勉，学习各自的长处。

[4]敦伦：原指古代婚礼的一个环节。相传西周初年，世风浇薄，婚俗混乱。周公为整饬民风，亲自制礼教民。周公格外重视婚礼，从男女说亲到嫁娶成婚，共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七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细致的规定，合称“婚义七礼”。其中的“敦伦”，即敦睦夫妇之伦，含有指导新婚夫妇依礼行事的用意。这里指的是敦睦人伦。

[5]即物穷理：程朱理学的重要范畴，即根据具体事物推究其道理。

[6]诸生：原指众儒生。明清时期，经省各级考试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为生员。生员有增生、附生、廪生、例生等名目，通称诸生。秀才：别称茂才，原指才之秀者，始见于《管子·小匡》。汉以来成荐举人才的科目之一。亦曾作为学校生员的专称。汉武帝元封四年（前107）下诏求贤，云：“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7]贡生：科举时代，挑选府、州、县生员（秀才）中成绩或资格优异者，升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意谓以人才贡献给皇帝。明代有岁贡、选贡、恩贡和细贡；清代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和例贡。清代贡生，别称明经。会试考中进士的贡生被称做贡士，第一名为会元。明经：科举取士的科目之一，始于汉武帝时期，至宋神宗时期废除。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故以“明经”为名。龚遂、翟方进等皆以明经入仕。明经由郡国或公卿推举，被举出后须通过射策以确定等第而得官，如西汉时期的召信臣、王嘉等，皆是因射策中甲科而为郎。汉代设置这一科，为儒生进入仕途提供了渠道。

[8]举人：明朝、清朝称乡试录取者。孝廉：汉武帝时设立的察举任用官员的一种科目，孝廉是“孝顺亲长、廉能正直”的意思。后来“孝廉”这个称呼，也变成明朝、清朝对举人的雅称。ft

【译文】

古人把父子比喻成桥木和梓木，把兄弟比喻成花和萼，把朋友比喻成芝与兰，所以敦睦人伦的人，应该根据具体事物推究其中和人事相通的道理；现在的人把诸生称做秀才，把贡生叫做明经，把举人称为孝廉，作为读书人，应该在看到这些名称的时候就联想到其中的含义。

【评析】

本书中很多格言经常在一正一反的对比中展开，这一则就是这样。先是正说，在五伦关系中，父子、兄弟、朋友是除君臣、夫妇之外的三伦，这种关系如桥梓、花萼、芝兰，是相互依赖、互相托衬的关系，不可缺少。中国古人最讲人伦关系，认为它是世间一切的起点，理学所谓格物致知，就是要通过对人伦道理的体认而达到最高的伦理境界。读书人是社会精英，当然应该是人伦道德的楷模，故下面一段就从这上面说起。因为现实中，秀才、明经、孝廉已经是功名层级的指称，人们似乎早已忘记了它们本来的含义了。所以作者才将这种常识重新提起，意在告诫有功名的读书人更应该从人伦处做起，莫要辜负了功名的本义。

第三三则

父兄有善行，子弟学之或不肖[1]；父兄有恶行，子弟学之则无不肖；可知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以率之[2]，无庸徒事言词也[3]。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可知君子处小人，必平其气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4]。

【注释】

[1]不肖：子不像父，不相似。

[2]率：做榜样，做表率。

[3]无庸：不需要，不用。徒事言词：仅仅使用言辞。

[4]激切：激烈直率。《汉书·贾山传》：“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ft

【译文】

父辈和兄长有好的德行，他们的后代中有人可能学不像；父辈和兄长有恶的德行，他们的后代却没人学不像；由此可知父辈兄长教育后代，必须先端正自身的德行来做表率，不能只停留在言语教导上。君子有过失，小人嫉妒而不能包容；君子没有过失，小人同样嫉妒而不能容忍；由此可以知道君子与小人相处，必须平复自己的情绪来冷静对待，不能表现出激烈直率的言辞和态度。

【评析】

这一则从内外两方面说如何学做一个好人。内的方面主要是家庭或家族教育，父兄将自己好的德行示范于子弟，子弟还有可能学得不好，而将坏的一面示范于人，却很快会被接受，因此要教育好子弟，首先要自己身正言正，不必屡屡以言语教人。外的方面是应世之道，是说入世要小心，特别是学会如何与小人相处。小人好播弄是非，易于嫉妒别人，所以不论是做得太好，还是出现过错，都有可能被小人排挤陷害。怎么办？需要心气平正安闲，对小人唯一的办法是不去惹他，不要刺激他。君子处世讲原则，但遇到小人最麻烦，只好采取退避的办法，这是中国人处世哲学中圆滑的一面。做得不好就变成乡愿，无是无非，也就快成小人了。

第三四则

守身不敢妄为[1]，恐贻羞于父母[2]；创业还需深虑，恐贻害于子孙。

【注释】

[1]守身：爱护自己的身体和节操。

[2]贻：遗留。ft

【译文】

洁身自爱不敢胡作非为，唯恐让父母蒙羞；创业还需要深思熟虑，唯恐给子孙留下祸患。

【评析】

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讲只是一个过程，自己不论做什么都要考虑到上为父母，下为子孙，这样才能长久。对父母要讲孝，最大的孝道是敬，敬的一个方面就是要不让父母蒙羞，所以不能胆大妄为，做出种种非理非法之事。为子孙考虑，在创业选择上，不要太在乎财富，更要行事正大，言语光明，为子孙树立一个好榜样，建立家族良好的声誉，才不会给后代留下祸患。近代以来，中国传统伦理道德处在一个不断解体的过程中，人们更多的是从个体自我的人生境遇来考虑问题，很少有人会考虑父母、子孙，不知此非长久计，问题很多。那些做出不道德或违法之举的人实际上是给父母蒙羞，更大的危害是贻害子孙，正像前面说的，好的榜样不易学，恶的榜样最易影响子孙。那些目中无人、心中无法、作恶多端的年轻人背后就是他们的父母，这是古往今来官员、富家子弟中的普遍现象。

第三五则

无论做何等人，总不可有势利气；无论习何等业，总不可有粗浮心。

【译文】

不管做什么样的人，都不能有以地位、财产区别对待人的恶劣习惯；不管从事什么职业，都不能有粗疏和浮躁的心态。

【评析】

这一则从做人和做事上说。人因出身、教育或占有财富的多少而有不同的社会地位，但不论什么人在做人方面都最忌势利。得意时目中无人，失意时刻意巴结别人，这种人处处可见，总是道德上的缺憾。做事要有敬业精神，不论从事什么职业，总要专注精一，切不可虚浮粗疏，否则一切都做不好。这种浅显的道理中国人一代代说了无数遍，但说得好，还得做得好才行。

第三六则

知道自家是何等身份[1]，则不敢虚骄矣；想到他日是那样下场，则可以发愤矣。

【注释】

[1]身份：原指人在社会上的地位、资历等，此处表示一个人的能力和素质。ft

【译文】

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资质，就不敢浮华不实骄傲自大了；想象到将来是什么样的下场，就可以下定决心发愤努力了。

【评析】

这一则是说要对自我有一个准确的评价和认识，如此一来就不会流于虚浮骄傲，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本来面目。认清自我，不忘出身并不是说不要奋斗，而是说应该时刻保持戒惧之心，不要得意忘形。奋斗是改变自身及家庭的出路，是要更上一层。普通人最直接的动力来自对未来的观照，多想想不努力的结果和下场，一般情况下人总是会发愤努力的。本书各则所讲没有什么大道理，作者经常从人生常理出发，以生活经验为起点，以儒家思想为中心，形成了人生的基本智慧，用以观照人生，指导人生，因而看起来亲切自然。

第三七则

常人突遭祸患，可决其再兴，心动于警励也[1]；大家渐及消亡[2]，难期其复振，势成于因循也[3]。

【注释】

[1]警励：告诫勉励。吴兢《贞观政要·纳谏》：“臣伏度圣心，必不以为谋虑深长，可委以栋梁之任，将以其无所避忌，欲以警厉群臣。”

[2]大家：旧指高门贵族，大户人家。

[3]因循：沿袭，保守。ft

【译文】

寻常人家突然遭遇灾祸，能拿定主意设法重新振兴，是因为他们心中时常存有警戒和劝勉的原因；高门贵族走向败亡，难以期待他们能再次辉煌，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沿袭现状而不思进取的缘故。

【评析】

中国古人最重视家族的延续，特别重视家族的繁盛及其传承，而不止是一代的兴盛，因此这方面的表述也非常多。这一则讲大家族易于消亡，正切合了一句老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孟子·离娄下》）。为什么大家族反不如寻常人家，遇到困难祸患可以重新振兴？这是因为大家族的人长期沉溺于富贵之中，失去了勤劳奋斗的品质，不能保持对现实的关注，并时刻警戒自己。话虽说得简单，但做起来并不容易，长期沉溺于富贵享乐所养成的松懈是很难纠正的，自我放纵的结果是无法面对困难。

第三八则

天地无穷期[1]，生命则有穷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贵有定数[2]，学问则无定数，求一分便得一分。

【注释】

[1]穷期：尽期，完结的时候。韩愈《祭十二郎文》：“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2]定数：气数，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ft

【译文】

天地的生命没有尽头，人的生命却有尽期，过去一天就少一天；富贵的家世被命运主宰，学问的多寡却与命运无关，学到一分就多一分。

【评析】

生命有限，学问无限，如何在有限和无限之间获得更丰富的人生体验是所有时代的共同问题。既然生命有限，就需要扩充生命，但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放纵享乐、沉溺富贵也不是出路。最好的办法是追求学问，这里的学问不是指书斋里的学问，指的是百姓日用，即古人讲的事事皆学问。通过学问的养成培育生命，使之具有更丰富、更饱满的精神境界，就可以使自我获得无限的延展。应该说，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人生总是要学会取舍，有一得必有一失。在生命有尽的必然性面前，取什么，舍什么呢？这就需要人生智慧，富贵不足以延续生命，反而会戕害生命，长生不老也从未被证明过，作者提出“学问”二字，正体现出人生的智慧。学问是得一分是一分，生命便一分分充满，充满丰富而有智慧的人生便是生命的延续。

第三九则

处事有何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

【译文】

处理事务有什么固定的依据呢？只要良心上过得去就好；创立事业不论事业大小，总要自己能力可以达到才行。

【评析】

这一则讲生活的原则和可能性，人生既不能没有原则地生活，也不能自我放大，追求不可能的事情，怎么办呢？古人讲“求放心”，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即是原则。心安是光明正大的安静平和，不是丧失良知后的无知无畏、胆大妄为。做事也是如此，事业没有大小，过于大的目标其实是很难实现的，只要适合自己的能力。这也是讲心安。这是很普通的道理，但多数人并没有考虑明白，或者追求无法实现的目标，总要成就大事业，但结果可能是一事无成，落得失意不平。或者，现实的无奈促使他们放弃自己的目标，无可奈何地按现实生活，于是胸中便总有不平牢骚。

第四〇则

气性不和平[1]，则文章事功俱无足取[2]；语言多矫饰[3]，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注释】

[1]气性：气质，性情。韩愈《昌黎集》卷六《猛虎行》：“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和平：心平气和。

[2]文章事功：学问和事业的成就。俱：都，全。

[3]矫饰：故意做作而掩盖本来面目。ft

【译文】

一个人的气质性情不能心平气和，那么学问和事业就都不能有所成就；一个人言语谈吐太多造作夸饰，那么人品和心术端正与否就都值得怀疑。

【评析】

心气平和其实是很难达成的人生境界，什么东西都拿得起放得下，不汲汲于成功，亦不无所事事，一切任凭自然。但是，这得是真正的“心平气和”，否则，便容易流于做作，其中的一个方面便是矫饰，为了达成目标而无所不用其极，语言虚浮夸张，游谈无根，矫饰做作，这样的人往往心术不正，人品不高。但这只是人生的一面，其实还有另一面，就是表现得不那么平和，而充满激昂愤慨。历史上有很多仁人义士就不追求心气平和，而是敢于抗争，不怕牺牲。在文学上，韩愈说不平则鸣，欧阳修说穷而后工，都产生了感人的文学。如果在现实面前一味求平和，则有可能流于平庸乡愿。总体上说，作者持一种保身哲学，只求生命安稳，因此往往拿和平、平正说事，忽略了人生还有更高的境界。

第四一则

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1]；滥交朋友[2]，不如终日读书。

【注释】

[1]守拙：安于愚拙，不学巧伪，不争名利。陶潜《归园田居》诗之一：“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2]滥：不加选择，过度。ft

【译文】

把聪明才智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怎么比得上一生都安于愚拙；不加选择地乱交朋友，还不如成天在家勤奋读书。

【评析】

这里上句说的“聪明”是小聪明，自以为得势，便洋洋自得，屈居人下时为得到现实利益，毫无人格可言，这样说来，还真是不如做一个守拙之人，安于本分，不随波逐流。守拙是老子哲学，在后世一般意指在现实面前有坚定的道德信念，保持人格完满，不汲汲于名利，不肯将聪明智慧用于争名夺利，而以实现道德人格的完满为人生的终极价值。这样的人在现实面前往往落入失败境地，但中国文化一直对他们充满崇敬，表现出中国文化的博大胸怀和不以事功为重的特点。下句是说交友，作者认为应该慎重，不能滥交朋友。古人说要交有益的朋友，交友不慎，反被朋友误，还不如多读书，从书中领悟人生。只有将读书视作生命一部分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们的读书不是为了求功名，不是为了单纯地学习知识，而是学习如何了悟人生，如何认识社会，如何有信仰有原则地面对人生，这是滥交朋友所得不到的。

第四二则

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跟。

【译文】

读书要放开眼界和心胸，做人要坚持原则和立场。

【评析】

古人讲治学读书有两种，一种是为人之学，一种是为己之学。为己之学才是真正的学问，即从学做人开始，学问都是为了自我提升人生境界，寻找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为了现实利益。这样一来，读书就要求放开眼界，从功利上移开去，进入广阔深厚的知识海洋之中，眼界开了，胸怀自然也就扩大。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会面临各种问题，面对种种诱惑，没有原则，随人脚跟，便会失去人生的意义，陷于利欲之中。只有立定脚跟，才会真正地达到海阔天空的境界。

第四三则

严近乎矜[1]，然严是正气，矜是乖气[2]，故持身贵严[3]，而不可矜。谦似乎谄，然谦是虚心，谄是媚心，故处世贵谦，而不可谄。

【注释】

[1]严：严谨，庄重。矜：矜持，拘谨。

[2]乖气：邪恶之气，不正之气。

[3]持身：立身处世，对自身言行的把握。刘向《说苑·杂言》：“怵于待禄，慎于持身。”ft

【译文】

严谨和矜持看起来类似，但严谨是正气所产生，矜持则是邪恶之气导致，所以立身处世贵在严谨庄重，而不能矜持。谦恭和谄媚看起来相似，但谦恭是虚心的表现，谄媚是奉承的心态，所以处世贵在谦恭，而不能谄媚。

【评析】

做人要严正，一身正气，表面上看起来是矜持，不合于世俗，但唯其如此，才能保持心性纯正。自矜往往是身上乖戾之气的外现，本质上还是心不正或胸怀不广，需要用外在的东西加以掩饰。谦虚、谦和是内心平正的表现，外在地表现为一种处世态度和处世方式。谦虚不是谄媚，要有一个适当的度，否则便流于谄媚。读到此处忽觉得理学讲制欲，即控制人的嗜好情欲是有道理的，放纵的人生往往无所畏惧，往往放荡无止，不受任何限制，而合乎天理的人生需要处处规范自己，限制自己的各种欲望，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要保持中庸平和的心态，得正气，避矜气，谦虚而不流于谄媚，真不是容易。

第四四则

财不患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译文】

不怕不能拥有财富，怕的是得到财富却不能好好利用；不怕不能享受厚禄，怕的是有了厚禄却不能问心无愧地对待。

【评析】

古人讲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里则讲如何用之。财富对个体的诱惑非常大，因为它能够满足人的各种欲望。但当真正拥有财富之后，物质性的要求得到满足之后，还应该有更高尚的追求，故这里讲善用财富。做官也是如此，费尽心机，得一官职，常常连最初的信仰和责任也忘记了，所以最应该担心的是能否做到“不愧其禄”。当然，这里讲“不愧其禄”，还只是在为官最基本的层面上说的，即通过社会管理服务社会，这是最基本的职能。如果连这个都忘记了，就有可能进一步沉沦，变得无所不为，毫无愧耻之心。

第四五则

交朋友增体面，不如交朋友益身心；教子弟求显荣，不如教子弟立品行。

【译文】

通过结交朋友来给自己争面子，不如结交朋友来助益自己的身心；教导后辈追求显贵荣耀，不如教导后辈树立良好的品行。

【评析】

虚荣心是常人最基本的心态，往往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交友，通过结交权贵、名流提升自己，显示自己的地位，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另一个是子孙教育，要让自己的后代发达，以获得向别人夸耀的资本。但其实都失去了交友、教子的本来目的，通过交友有益身心，教育子孙品行端正，才应该是最终目的。

第四六则

君子存心[1]，但凭忠信，而妇孺皆敬之如神，所以君子落得为君子[2]；小人处世，尽设机关[3]，而乡党皆避之若鬼，所以小人枉做了小人。

【注释】

[1]存心：居心，心地。

[2]落得：乐得，甘于去做。

[3]机关：计谋，心机。ft

【译文】

君子的心地，只凭着忠诚守信，即便是妇女孩童都会像敬重神明一样敬重他，因此君子甘于去做君子；小人处世，到处用心机计谋，即便是同乡都会像躲避鬼怪一样躲避他，所以小人白白做了小人。

【评析】

存心忠厚是君子的品性，虽在现实中并不得势，甚至失势，但这样的人会受到社会各个阶层特别是妇女儿童的敬重，这样的人往往才是真君子。小人的特点是机心重，处处算计，但结果可能是让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到最后仍然是一个小人，想做个伪君子都不行，也很可悲。这是一个文化价值观的问题，中国文化很早就讲君子小人之辨，君子守拙，小人多能，所以小人在现实中能胜君子，但道义的审判不以能不能为标准，而是以忠信与否为依据，因此君子受到人们的尊重，小人永远被唾弃。

第四七则

求个良心管我，留些余地处人。

【译文】

立身处世要用良心来约束自己，与人相处要留余地给别人。

【评析】

这一则很简单，说的是处己与待人的问题。处己要严，凡事皆以是否合乎良心为本，坏了良心的事不做。立身正才能处事明，但对别人要宽容，要容忍别人的处事方式，不一味地以处己的方式要求别人，要给别人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有个回旋余地。这样，人和人才易于相处，不至于处处引起争斗。处己严、待人宽是一种宽厚的处世方式，但这是指在一般性问题上，而不是在原则上，否则就有可能陷入无是无非的境地。

第四八则

一言足以召大祸[1]，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坠也[2]；一行足以玷终身，故古人饬躬若璧[3]，惟恐有瑕疵也。

【注释】

[1]召：招惹。在这个意义上召、招通用。

[2]覆坠：倾覆，衰败。《庄子·德充符》：“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

[3]饬躬若璧：自我修养得像白璧无瑕，毫无污点。饬躬，正己，正身。《汉书·成帝纪》：“朕亲饬躬，郊祀上帝。”ft

【译文】

一句不谨慎的话足够招惹大祸，所以古人守口如瓶，唯恐有倾覆衰败的危险；一次不谨慎的行为足够玷污一生清白，所以古人修身力求如同白璧，唯恐有一丝瑕疵和污点。

【评析】

社会复杂，一言得祸的事很多，要想不陷于是非得失之中，保守别人的秘密是很重要的。这个要求出发点仍然是君子式的忠厚，而不是处于世俗利欲中的小心谨慎，处处不得罪人。这就是中国古人常讲处世之道，有它的两面性，一面是正当的，合乎道德准则的，一面则流于世俗的油滑。下句是讲一个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做有损于品格的事，一有玷污，便终身洗不掉。古人讲的道德境界容不得半点掺杂虚假，这倒不是道德严格主义，而是道德原则主义，原则是不能变的。一个人沾染恶习，处世不当，不能洁身自好，很难想象他会成为一个君子，一个好官员。然而我们的官场文化似乎反过来了，没有原则地彼此照应，孰不知道德上的瑕疵不受约束地发展下去就是放纵，再下去就是违法。道德原则是不能违背的，一旦失去这个底线，后面的事情就很可怕了。

第四九则

颜子之不较[1]，孟子之自反[2]，是贤人处横逆之方[3]；子贡之无谄[4]，原思之坐弦[5]，是贤人守贫穷之法。

【注释】

[1]颜子之不较：即颜回胸怀宽广，不计较。出自《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颜子（前521—前481），名回，字子渊，春秋时期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的弟子，好学，安于贫困，在孔门弟子中以德行著称。孔子对他多有称许，甚至以“仁人”相许。历代文人学士对他也无不推尊有加，宋明儒者更好“寻孔、颜乐处”。自汉高帝以颜回配享孔子、祀以太牢，三国魏正始年间将此举定为制度以来，历代统治者封赠有加，无不尊奉颜子。事迹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2]孟子之自反：即孟子常自我反省。出自《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孟子（约前372—前289年），名轲，字子舆，邹（今山东邹城）人，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教育家。游历齐、魏、宋、滕等国，主张不被君王采纳，退而与弟子著书立说，被誉为“亚圣”。

[3]横逆：横暴无理的行为。《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赵岐注：“横逆者，以暴虐之道来加我也。”

[4]子贡之无谄：即子贡不谄媚。出自《论语·学而》：“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前520—？），春秋时卫国黎（今河南浚县）人，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孔子的弟子，能言善辩，善于经商，富至千金。也曾积极参与政治活动，在鲁、卫国为官。事迹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5]原思（约前515—？）：春秋时期鲁国人，一说宋国人。字子思，又有原宪、仲宪之称。孔子的弟子，在孔子去世后隐居卫国，事迹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坐弦：安坐弹琴。ft

【译文】

颜子对待冒犯自己的人胸怀宽广，孟子在被别人拒绝后自我反省，这是有贤德的人与蛮横的人相处的方法；子贡在贫穷时不谄媚，原思在贫困时安坐弹琴，这是有贤德的人对待贫穷的办法。

【评析】

君子在世，有两个问题必须处理好，一是处难，二是处穷，二者都是面对困境的问题。世事艰难复杂，尤其是面对强横不逞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对人“犯而不校”，即保持宽厚的胸怀，不与他计较一时之得失。对己“自反”，即时刻操持自我反省的姿态，不陷入争斗之中。做到了这两点，才易于处理好社会中遇到的种种问题。处贫也是个大问题，有人为了生活不惜献媚于人以求资财，也有的人怨天尤人，心怀愤恨。所以这里讲一要“无谄”，保持高洁的品性，二要安于贫困，在贫寒的生活中能够自得其乐，这才是君子德行。学会面对困境是所有人必需的，因为没有一帆风顺、一切顺遂的世界。困境很多，这里概括地分为外内两个方面，处难是外在的，处穷是内在的，但归结起来都是由自己的内心决定的。人有什么样的心灵，决定了如何面对困境。如果能够保持平和正大的内在心灵，任何困难都是可以战胜的。

第五〇则

观朱霞[1]，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2]；观山岳，悟其灵奇[3]；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4]，得其晚节[5]；对松柏，得其本性[6]；对芝兰[7]，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注释】

[1]朱霞：红色云霞。

[2]卷舒：卷曲舒展。

[3]灵奇：奇异秀丽。萧统《和上游钟山大爱敬寺》：“兹岳信灵奇，嘉木互纷纠。”

[4]黄华：菊花。

[5]晚节：晚年的节操。《宋书·良吏传·陆徽》：“年暨知命，廉尚愈高，冰心与贪流争激，霜情与晚节弥茂。”

[6]本性：固有的性质或个性。刘勰《文心雕龙·事类》：“夫姜桂同地，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

[7]芝兰：芝和兰，都是香草名。ft

【译文】

观赏红霞，能感悟其中的明净美好；观赏白云，能感悟其中的卷舒自如；观赏山岳，能感悟其中奇异秀丽的景色；观赏河海，能感悟其中广博浩大的气魄；那么即便在一抬头一低头的工夫也无处不是文章。面对绿竹，能领会它们虚心谦逊的品质；面对菊花，能领会它们对晚年节操的重视；面对松柏，能领会它们对固有天性的坚持；面对芝兰，能领会它们清幽芬芳的意旨；那么即便在游览赏玩的地方也无所不是师友。

【评析】

这一则是典型的儒家山水观，源于孔子“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后世称为比德说，他们将感于物而动的美学理论改造为以比德理论为中心的感物方式，通过选择对特定物的认知，以比附、象征的方式来表达某种对道德、人格境界的追求和阐释。即将外物的某些特征引申到君子品德上去。他们反对单纯的对自然山水的赏玩，认为这会限制人的道德提升，所以这段文字处处讲要从自然中体悟到山水中的各种君子品格。理学主敬、慎独、格物理论在思维方式上与比德说是一致的，即都要通过对外物的体认，达到天理澄澈的境界，其感于物的指向性是明确的，并是规定好了的。所以这里说赏红霞能够悟到自然的明净美丽，观白云可以体悟自然的卷舒自如，山岳之灵奇，河海之浩瀚，绿竹之虚心，菊花之晚节，松柏之挺拔，芝兰之幽芳，这些都有助于感受天地之正气，万物之勃发，体悟万物一体的生命境界，由此进入到更高的精神境界。

第五一则

行善济人[1]，人遂得以安全，即在我亦为快意[2]；逞奸谋事[3]，事难必其稳便，可惜他徒自坏心。

【注释】

[1]济人：救济和帮助别人。

[2]快意：心情愉快。

[3]逞奸谋事：施展奸诈手段来图谋成事。逞，施展，显露。ft

【译文】

发善心做好事帮助别人，别人便能够因此脱离危险，自己也会感觉心情愉快；施展奸诈手段图谋成事，事情也难以顺利得逞，可惜白白使坏心做了坏事。

【评析】

做好事与做坏事是人行为中两个可能的发展方向，做善事既帮助了别人，也使自我感到一种道德提升的快乐。这句话将“行善济人”的基本心理揭示得很清楚，帮助别人是外在的结果，提升自我是内在结果。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遵从了基本社会道德规范。但做坏事往往很难得逞，因为事情不会按照他的安排进行，最主要是社会道德规范会做出判断。道德良知是人类社会维持秩序和自我保护的基本手段，即使在最混乱的时代，也有能力做出最终的审判，所以坏人最后只是坏了自己的良心。

第五二则

不镜于水[1]，而镜于人，则吉凶可鉴也[2]；不蹶于山[3]，而蹶于垤[4]，则细微宜防也。

【注释】

[1]镜于水：用水当镜子。

[2]鉴：观察，审查。

[3]蹶（jué）：颠仆，跌倒。

[4]垤（dié）：小土丘。ft

【译文】

不用水当镜子，而用人当镜子，那么就能观察出事情的吉凶；没在山前跌倒，而在小土堆前面摔倒，那么就应该及早防范带来祸患的细节。

【评析】

每个人的人生，每个时代的人生在本质上区别不大，所以别人的德行言语可以拿来借鉴。以人为镜，可以辨吉凶，以便做出更好的判断，做出适宜的选择。这种人生哲学与以史为鉴的历史哲学有相通之处，强调通过观察、思考，从别人身上学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吉凶的结果上考察，直接而易于接受。但更重要的是承认天理，承认凡事都有原则，否则就有可能将吉凶倒转，专学别人恶行，专学如何在官场立足，如何争权夺利。事有大小，但小事可以为大事提供“前理解”，可以防止发生更大的错误。正所谓大处着眼，小处着力，忽略细微小事，往往导致失败。要学会不因小失大，因为细微处暗示着更大危险。

第五三则

凡事谨守规模[1]，必不大错；一生但足衣食，便称小康。

【注释】

[1]规模：规制，格局。ft

【译文】

处事谨慎地遵循着规矩，必定不会犯大错；一生只要衣暖食足，便能称得上小康。

【评析】

中国古人在道德境界上追求平稳中正，不偏不倚。循规守矩虽然保守，缺乏进取精神，但一般不会大错，当然也做不成大事，却可以保持道德心。不过分追求富贵，满足于简单的生活要求，其实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这些对平常人来说应该是很高的做人标准了。这里面当然有保守的一面，但古人认为道德完善才是人生最高目标，不像我们今天对物质满足更看重，所以所谓保守只是我们今天的理解。

第五四则

十分不耐烦，乃为人之大病；一味学吃亏，是处事之良方。

【译文】

总是不耐烦，是做人的大病；一直学吃亏，才是处事的良方。

【评析】

传统的人生观虽然常带有乡愿式无是无非，但好处是教人如何适应社会。这里讲的“不耐烦”是说不要处处以自我为中心，要注意观察和接受别人，否则很容易陷入与社会的对立。这还包含着注重具体，不能贪大图全，凡事要从细小具体处做起。下句讲人要放开胸怀，不斤斤计较，学会吃亏，就容易与人相处。这是一个十分简单而又普通的道理，但做起来很难。但事情总是有另一面，一味退让，其实也是对恶行的纵容，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自利人生观的体现。

第五五则

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存为善之心，不必邀为善之名[1]。

【注释】

[1]邀：邀功，求取。ft

【译文】

把读书当做正事，就应该明白读书的乐趣所在；存有做善事的心地，不一定要求取为善的名声。

【评析】

这一则是讲读书做人的境界。读书的最高境界是抛开功利心，能够从读书中获得乐趣。做好事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善心的自然体现。这两点其实都很难，因为对大部分人来说，读书总是有或多或少的功利目的，真正抛开是很难的。做好事也会希望得到别人的感谢或社会的承认，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一则之所以这样要求于人，是为了维持道德心的纯粹，唯其如此，才有可能保持真正意义上的道德完善。

第五六则

知往日所行之非，则学日进矣；见世人可取者多，则德日进矣。

【译文】

认识到自己以往行为的错误所在，那么学业就会日益长进；见识到自己需要从别人身上学习的地方很多，那么德行就会日益进步。

【评析】

反思是人成熟的标志，经常进行自我反思，有助于进步。这一则讲的是人生境界。人生多变，但如何变？变的目的是什么？“学日进”是说日进于善，离善越来越近，则人生便会更加美好。在这个过程中，思考过去，否定不完善之处，改正不符合道德要求的缺点，才能进步。这是对自己而言。对他人则要换个角度，学会看到别人优点，可以帮助自己提升道德境界。看似简单，但施行起来就难多了。

第五七则

敬他人，即是敬自己；靠自己，胜于靠他人。

【译文】

处处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凡事依靠自己，胜过依靠别人。

【评析】

这一则从两个方面说，以尊重说自重，借依靠说自立。人能够自尊自立，就可以算做一个真正的社会人了。尊重是社会交往的一般准则，但作者说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因为交往是对等的，你不尊重别人，别人当然也不会尊重你。自立是社会对个体的基本要求，是进入社会的初阶。凡事靠自己，是说人要自立，并不是凡事与他人无关。人不可抛弃所有的社会关系，作为群体中的个体也必须要依靠群体的力量或他人的帮助，但要学会自立，否则易于养成依靠别人而没有自我的品性。

第五八则

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1]，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2]。闻人誉言，加意奋勉[3]；闻人谤语，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注释】

[1]过举：有过失的举动和行为。

[2]长（zhǎnɡ）者：年龄大且品德高尚的人。

[3]加意：特别注意，特别用心。奋勉：勤勉振作，发奋努力。ft

【译文】

看到别人做的好事，要多方面赞成；看到别人行为的过失，要多方面提醒，这就是长者待人的方式。听到别人赞美自己的话，更加用心发奋努力；听到别人批评自己的话，加倍用心警戒自己，这就是君子修身正己的能力。

【评析】

待人忠厚就是要讲道德原则，要做诤友，别人的好事固然要赞扬，过错也要提醒。对自己要严格，听了赞美的话，要更加努力，听了批评的话，要反思自己是否有过错，防止犯错误。也就是对别人要忠厚，对自己要严格，这才是君子。这个道理前面说过，这里只是换个角度再谈，为什么要屡次说呢？因为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无外乎要处理好两层关系，一是如何认识自我，二是如何面对他人。不过这里又多了一个层面，除了对人宽，见人一善即要多加赞美，还要敢于指出别人的过错，才是真正的待人之道，否则算不得真正的朋友。对自己也是如此，一是学会如何面对好话，二是学会直面批评，这也不容易。听到好话表现得谦虚一些，不少人能够做到，听到批评而引起警惕，进而自我反思，却不太容易。

第五九则

奢侈足以败家，悭吝亦足以败家[1]。奢侈之败家，犹出常情；而悭吝之败家，必遭奇祸。庸愚足以覆事，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犹为小咎；而精明之覆事，必是大凶。

【注释】

[1]悭吝（qiān lìn）：吝啬，小气。ft

【译文】

奢侈浪费的行为足以败坏家业，吝啬小气的举动也足以败坏家业。奢侈浪费败坏家业，仍然是寻常的情由；而吝啬败坏家业，必定会遭受意想不到的灾祸。平庸愚钝足以断送事业，精明算计也足以断送事业。平庸愚钝败坏事业，尚且是小过错；但精明算计败坏事业，必定有大凶险。

【评析】

生活奢侈足以败家，这是人们常说的，但悭吝可以败家，却很少有人说过。实际上二者相辅相成，悭吝者与人相处必处处吝啬，与人反成隔阂，自然埋下不和的种子，在遇到真正困难的时候就没人帮助了。愚蠢笨拙足以败事，过分精明也会败事。这是因为精明者处处算计，没有真正的朋友，遇到大祸可能会无法摆脱。中国人讲处世方式真是相当精细，总之，是反对那种只关心自己的人，抛开过分的精明，自然易于与人相处。

第六〇则

种田人，改习尘市生涯[1]，定为败路；读书人，干与衙门词讼[2]，便入下流[3]。

【注释】

[1]尘市：原指城镇、城市，这里泛指市场上的商务活动。

[2]干与：参与。词讼：官府的诉讼事务。

[3]下流：微贱的地位。《管子·立政》：“金玉货财之说胜，则爵服下流；观乐玩好之说胜，则奸民在上位。”ft

【译文】

本来以种田为生的人，转而从事市场上的商业活动，必然是走上了一条衰败之路；本来以读书为主业的人，参与官府衙门的诉讼琐事，就是让自己落入了微贱的地位。

【评析】

这一则是讲人要守本分，各安其命。人在生长过程中已经养成的品格、性情，有时很难抛开。勉强改变自己去适应新的社会生活，有时反而会弄巧成拙，反受其害。作者举了两种人作为例子，种田人多朴实，一旦进入城市，如果染上市井习气，可能会自毁前途。读书人理应专心读书，但明清以来很多读书人求取功名不成，便包揽词讼，交结官府，以替人打官司谋生，不可避免地染上衙门习气，坠入恶流。守本分有两层含义：一是安守本来职业，任何一个职业都在长期的劳动过程中形成一套规范和习尚，渐渐养成风气，安守此风，自然就是守本分；二是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种田者多朴实，经商者多狡诈，一旦相混，朴实坠入狡诈，便是失去了底线。同样，古人认为读书人应以专心读圣贤书为业，反过来结交官府，陷于衙吏之奸猾，便无可救药。

第六一则

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1]，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胜于我[2]，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注释】

[1]境界：境遇，境况。

[2]德业：品德和事业。ft

【译文】

经常想某个人境遇状况比不上自己，某个人命运比不上自己，就能感到自我满足了；经常想某个人品德事业超过自己，某个人学问超过自己，就会感到内心惭愧了。

【评析】

人要知足，就能常乐，不要为自己设立达不到的目标。看看周围，虽然有人生活得好于自己，但更要看到还有很多人不如自己，这样可能就会满足了。这是就物质层面上讲，在精神层面上，则要向上看，对德业、学问胜于自己的人感到惭愧，会促人进步，更上一层楼。这一则很能体现中国文化重内轻外的特点，即重视人的内在心灵和精神境界，轻视外在的财富、地位。中国社会历经磨难，但整体上追求社会和谐，提倡知足常乐，对欲望进行自我限制，依靠的便是这一点。重内可以使人知足，轻外可以使人不过度追求财富。在个体心灵的层面上看，这种退一步和进一步相结合的方式可以较好处理好自我的心理平衡，从而使之不会成为一个社会问题。

第六二则

读《论语》公子荆一章[1]，富者可以为法[2]；读《论语》齐景公一章[3]，贫者可以自兴。舍不得钱，不能为义士；舍不得命，不能为忠臣。

【注释】

[1]《论语》公子荆一章：出自《论语·子路》：“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孔子称赞公子荆擅长治家，而且能够知足常乐。

[2]法：模式，标准。

[3]《论语》齐景公一章：出自《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意即齐景公虽有马千匹，死后却无人称赞；伯夷、叔齐宁愿饿死于首阳山下而不食周粟，但死后却被人们一直颂扬至今。ft

【译文】

读《论语》公子荆一章，从中可知富裕的人可以效仿公子荆对待财富的态度；读《论语》齐景公一章，从中明白贫穷的人可以从伯夷、叔齐对待穷饿的态度中受到启发。割舍不下钱财的人，不可能成为义士；舍弃不了性命的人，不可能成为忠臣。

【评析】

这些年《论语》热度不减，这是好事，但要知道《论语》不仅是圣人之言，记得几句格言便提升了人生境界；更重要的是要把圣人言语放到具体行事之中，比如学会知足常乐，学会行事以义。富者不要做守财奴，把钱看得太重，不可能成为一个义士；把命看得重，做不了忠臣。所以要时常想一想，金钱和性命是不是要与更高尚、更伟大的事业结合起来，如果连这些都无法舍弃，《论语》是白读了。

第六三则

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译文】

富贵荣华容易招来祸患，必须保持忠厚谦恭的态度，才能免除大的祸害；衣食俸禄本来有定数，必须节俭节约，才能保证长久绵延。

【评析】

这些年，很多官员和富人子弟常常会做一些超出社会常理的事，引发了社会的强烈关注。并不是人们有仇富心理，而是不仁不义的富贵引发了人们的反感。真正有境界的人应该内心忠厚，时刻保持谦恭，不要因为拥有财富，便以为可以胡作非为，否则必有奇祸，这样的例子已经太多了。对地位不高的人来说，也不要企羡别人的财富、官位，只要一切从俭，生活依然可以过得自足长久。要不仇富，首先要不羡富。这一则仍是从内外两方面说，富者需要在外在表现上收敛，表现出忠厚谦恭的一面；贫者则要内在地要求自我克制，以节俭补财富的不足。双方都要克制，要自我约束，归结起来都应该具有内在自足的心，只不过应对的方式不同而已。

第六四则

作善降祥，不善降殃，可见尘世之间已分天堂地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见庸愚之辈不隔圣域贤关[1]。

【注释】

[1]圣域：形容圣人的境界。《汉书·贾捐之传》：“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贤关：比喻进入仕途的门径。《汉书·董仲舒列传》：“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ft

【译文】

做善事的人招来祥瑞福报，做恶事的人招致灾祸，由此可以看到在尘世人间已经有了天堂和地狱的分别；人人都有这样的心思，人人的心思都认可这个道理，由此可见平庸愚鲁之辈和圣人们之间并没有绝对的隔阂。

【评析】

中国人讲道德，也讲鬼神，也有天堂地狱。道德心是正面的，是从人们的共同信仰来说，鬼神观是反着说，是针对人们的死亡恐惧说。以善恶来说，不用到死后或鬼神境界中，就已有了天壤之别，就已有了天堂地狱之别。道德心建立在人们的共同信仰基础上，即天理。社会危机往往就在于天理的丧失。在天理面前人人平等，并不以人的社会地位和智力差异为标准。天理学说是理学思想的精华，明清以来广泛传播，直至今日，我们还经常将天理挂在口头，可见思想的力量。对社会而言，思想的力量并不在于思理的严密和见解的深刻，而在于为社会提供一个基本价值学说，可以说理学做到了。

第六五则

和平处事，勿矫俗以为高[1]；正直居心，勿设机以为智[2]。

【注释】

[1]矫俗：故意违俗立异。

[2]设机：使用心机。《清史稿·睿忠亲王多尔衮传》：“自明季祸乱，刁风日竞，设机构讼，败俗伤财，心窃痛之！”ft

【译文】

要和善稳妥地处理事务，不能把故意违俗立异当做高明手段；要保持正直公平的心态，不能把使用心机当做聪明才智。

【评析】

平和正直之心是做人处世的关键，失去此心，便会流于矫饰，便会流于机心。一旦如此，便失却良知。做人要正，设心要正，都是从这个道理上说。这一则将平和与正直放在一起说，向我们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即心正才能心平。矫诈饰伪与机巧多变在古人看来只是小智，而且多是心不正的结果，如果我们今天将这些视为聪明、智慧，只能说明我们今天的文化出了问题。

第六六则

君子以名教为乐[1]，岂如嵇阮之逾闲[2]；圣人以悲悯为心[3]，不取沮溺之忘世[4]。

【注释】

[1]名教：指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即儒教的别称。

[2]嵇（jī）阮之逾闲：指三国时，蔑视礼教的嵇康、阮籍越出法度之外。嵇康（223—262），字叔夜，三国时期魏国谯郡铚县（今安徽宿州西）人。著名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正始末年与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学新风，丰神俊逸，博雅多闻，崇尚老庄，为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曾娶曹操曾孙女，官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后因得罪钟会，为其构陷，而被司马昭处死。事迹见《晋书》。阮籍（210—263），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儿子。诗人。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善弹琴，能长啸，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则采谨慎避祸的态度。竹林七贤之一。逾闲，越出法度。《论语·子张》：“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3]悲悯：感同身受的哀伤与同情。

[4]沮溺：长沮、桀溺，泛指隐士。钱穆《论语新解》：“（长沮、桀溺）两隐者，姓名不传。长沮，传说中春秋时楚国的隐士。桀溺，春秋时隐者。亦泛指隐士。”ft

【译文】

君子把遵奉儒家名教当做乐事，怎能像阮籍、嵇康那样放荡悠闲得超出了法度；圣人把感同身受的悲悯作为良心，不学长沮、桀溺那样做了隐士而忘掉自己在世间的责任。

【评析】

这里说的话不免让人不快，因为它完全从道德严格主义的角度来论世。实际上，社会是复杂的，也应该允许人们在乱世中选择自我的生存方式，不能完全依照道德准则来要求所有的人。尤其是当道德已经在现实中被彻底破坏，已经陷于虚伪化境地的时候，反道德的种种行为是有存在的空间的，也将对虚伪化道德产生冲击。实际上，中国古代社会并非一切严格地按道德律令，而是允许可以逾越界限，如嵇康、阮籍式的狂放逾度，长沮、桀溺作为隐士也长期受人们的尊重。

令人不快的原因很明显，作者一方面以严格的道德主义面目出现，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乡愿式的自保态度，因而陷入庸劣的精神境地。一种文化应该是道德的，即建立在道德精神基础上；另一个方面这个文化也应该是开放的，允许甚至同情、赞同某些不同于主流道德取向的思想和行为存在，为虚伪化道德世界提供一点精神的光芒。实际上，中国文化就是这样的，因而历史上人们对嵇康、阮籍、长沮、桀溺都抱着同情、赞美的态度，很少表现出这种僵化的态度。

第六七则

纵子孙偷安[1]，其后必至耽酒色而败门庭[2]；教子孙谋利，其后必至争赀财而伤骨肉[3]。

【注释】

[1]偷安：不顾将来的祸患，只图眼前的安逸。贾谊《新书·数宁》：“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偷安者也。”

[2]耽：沉湎于。门庭：指家庭或门第。

[3]赀（zī）财：钱财，财物。ft

【译文】

纵容子孙后辈们只图眼前安逸，必然会导致后辈们沉湎于酒色而败坏门第家风；教育子孙后辈们只谋取利益，必然会导致后辈们争夺钱财而伤害骨肉亲情。

【评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典型的道德格言，但说得切切实实。成年人如此，对年轻人特别是生于富贵之家的年轻人更是如此。过度沉溺于逸乐，往往流于狗马声色、饮酒纵欲，最终败坏家业。因为年轻人很难自我把持，严格要求有时是必需的。教育子弟也是如此，过分讲求利益，一切以利益为中心，必将至于争夺财产，伤了骨肉亲情，因为人生入门处便错了。就基本人性而言，理学看得是很透的，克制欲望，主张君子以道不以利，就是针对人性的劣根性而提出的主张。

第六八则

谨守父兄教诲，沉实谦恭，便是醇潜子弟[1]；不改祖宗成法[2]，忠厚勤俭，定为悠久人家。

【注释】

[1]醇（chún）潜：淳厚而深沉。

[2]成法：原先的法令制度，老规矩，老方法。朱锡《幽梦续影》：“民情要按民实求，拘不得成法。”ft

【译文】

严格遵循父兄的教导，诚实谦恭，就是醇厚深沉的子弟；不改变祖宗的老规矩，忠厚勤俭，一定是绵长不衰的人家。

【评析】

要想守住家业就要听父兄教诲，表现出沉稳谦恭的态度，这是做人最关键的地方。同时，要忠厚老成，勤俭持家，这是家业延续的开端。这里所说的都是处世之道，正面讲是沉稳实在，是忠厚勤俭，反面讲则是不放纵自我，过分放纵的人会陷于张狂自大，奢侈糜烂。这一则与前面讲的内容相同，着眼点不同，这一则着眼于家族的延续，主张培养醇厚沉稳的品性，表现为忠厚勤俭。

第六九则

莲朝开而暮合，至不能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意者[1]，尚其鉴之[2]。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

【注释】

[1]收敛：约束身心。《汉书·陈汤传》：“陈汤傥equa，不自收敛，卒用困穷，议者闵之。”

[2]尚其鉴之：希望以之为鉴。ft

【译文】

莲花早上盛开傍晚就闭合，到了不能闭合的时候，就即将凋谢了，家中富贵却始终没有约束身心的意向的人，希望能从莲花开落的道理中受到启发。草木春天繁荣而冬天枯萎，到了枯萎的终极，就又会重生，家境穷困却有振兴家族的志气的人，也一样可以借鉴草木枯荣的道理。

【评析】

祸福相倚的道理老子早就讲过，贫富转化即是其中一例。富贵有尽时，不会永远富下去，贫寒之家也不会永远贫困，只要努力总有出头之日。这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就如花开花落，冬枯春荣，一切都很自然。人生能够悟得这个道理，便进了一步。

第七〇则

伐字从戈，矜字从矛，自伐自矜者[1]，可为大戒[2]；仁字从人，义字从我，讲仁讲义者，不必远求。

【注释】

[1]自伐：自夸其功。自矜：自负，自尊自大。《老子》：“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2]大戒：重要的鉴戒。袁宏《后汉纪·章帝纪》：“秦以酷急亡，王莽亦以苛法自灭，臣以为大戒。”ft

【译文】

“伐”字中有“戈”，“矜”字中有“矛”，自负自夸的人，要把这其中兵器凶杀的暗示作为重要的鉴戒；“仁”字中有“人”，“义（義）”字中有“我”，讲求仁爱孝义的人，没必要忽略自己和身边的人却到很远的地方去探求。

【评析】

自夸自大的人往往陷于困难境地，而自己却不知，因为矜夸易于树敌，陷入争执之中，便危险了。仁义道德是对自我的要求，看看自己做得如何，是否符合仁义精神，便是对仁义最方便的理解。这一则用的是解字法，是世俗的一种言说方式，不是文字学意义上的解字，只是为了表达某种意思而设计的，没有什么深意。

第七一则

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1]；人虽富贵，不可忘稼穑艰辛[2]。

【注释】

[1]读书种子：指在文化上能承前启后的读书人。《明史·方孝孺传》：“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

[2]稼穑（jià sè）：种植与收割，泛指农业劳动。《诗经·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ft

【译文】

纵然是家境贫寒，也一定要确保有能传承文化的读书人；即便是家境富贵，也不能忘掉耕作劳动的艰难辛苦。

【评析】

中国古代一直视读书为家族传承的重要方式，唯有读书方可保证家业的传续。同时，读书还可以培养高尚的情操，从某种意义讲，这也是家族传承的根本保证。生活贫寒，但必须保留读书种子，这里正是从这两方面的意义上说。富贵是众人所希望的，但富贵之后多会忘记劳作的艰辛，这是过去我们讲的忘本。忘本之人很难有什么大作为，正是因为不能在富贵面前保持本色，只是沉溺于享乐，没有更高的理想追求。

第七二则

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自饶清趣[1]；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2]。一生快活皆庸福[3]，万种艰辛出伟人。

【注释】

[1]饶：富有。清趣：清雅的情趣。

[2]化机：造化的奥秘。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此词亦非正声，然其中有一片化机，未可浅视。”

[3]庸福：平凡人的福气。ft

【译文】

勤俭可以培养人的廉洁品性，有了这种品性，即便是简陋的茅屋竹篱也会富有清雅情趣；静心能生发人的悟性，有这种悟性在，即便是简单的鸟啼花落也都蕴藏着造化的美妙机巧。一生都快活只是属于平凡人的福气，千万种艰辛磨难才是铸就伟人的方式。

【评析】

俭朴宁静的品格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其中包含了安贫乐道，进而体悟到生命意义的可能性。历史上的理学家就多有这种品性，如明代的陈献章多次拒绝举荐，不愿出来应世为官，因为这会妨碍他去体认天理。退一步讲，俭朴的生活可保持廉洁自好的品格，不追求欲望放纵的强烈刺激，能从简单的生活中发现生活的乐趣，如文中所说清趣。宁静的生活易于使人有体悟生命的可能，在凡俗的生活中发现生命的“化机”，从而引出超越精神。最后一句是告诫人们生活的快乐其实源自平庸的生活，只有经历过生活磨难并能在其中提升自己的人才能成就伟大事业，这种认识在任何时代都有对沉溺富贵享乐的反拨作用。

第七三则

济世虽乏资财[1]，而存心方便[2]，即称长者[3]；生资虽少智慧[4]，而虑事精详，即是能人。

【注释】

[1]资财：钱财物资。《管子·轻重丁》：“功臣之家皆争发其积藏，出其资财，以予其远近兄弟。”

[2]存心方便：心中想着便利别人。

[3]长者：德行、名望都高的人。

[4]生资：天资，天赋。ft

【译文】

去接济救助别人虽然缺乏钱财物资，但是心中想着帮助别人的人，就称得上是长者；天资虽然没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考虑事情精细周密的人，就算得上是能人。

【评析】

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既没有钱财，也没有什么智慧，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成为一个忠厚长者，或社会上所谓“能人”。这就要求人有为别人着想的胸怀，虽不能在钱财上帮助别人，但宅心仁厚，即可称长者。就好比做善事，现在叫做慈善，并不见得只是那些富人做，一般人其实也可以做。甚至在不可能的前提下，只要心存善念，也仍不失为一个善良的人。智慧不是人人具有的，一般人也仅止于有相应能力的地步，但事事考虑精详，也可以成为能人，即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段文字中的“方便”、“能人”二词都与我们现在的用法不同。利用权力、使用手段帮助别人同时为自己谋利现在称“方便”，“能人”则差不多专指有各种社会关系的人，他们也善于处理复杂的事，考虑细致，但出发点却是谋取利益，这是与古人所讲不同之处。

第七四则

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心[1]，才有生气[2]；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话[3]，方见古风[4]。

【注释】

[1]振卓：振兴奋发。

[2]生气：活力，生命力，生机。龚自珍《病梅馆记》：“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

[3]切直话：极其正直、恳切的话。

[4]古风：古代贤人的风范。ft

【译文】

独自闲居在一室之内，必须常常怀有振兴奋发的心志，才能富有生命力；和别人相聚居住，需要多说正直恳切的话，才能体现出古代贤人具备的风范。

【评析】

这一则是讲如何自处，如何与人相处的。自处最应防止陷于消沉的精神状态之中，要有大胸怀，生活才会有生气。与人相处，既不要投其所好，溜须拍马，也不要不顾别人，只求自保，要真实直率，不拐弯抹角，说话要切直。在现代社会中，自处易于孤僻消沉已经带有普遍性，如何改变这种状态，社会心理学家自有见解，但根本上还是要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有更远大的精神追求，才能保持良好的开放的精神状态。与人相处流于虚伪，在某些人是自保的手段，在另一些人则是求利的方法，已经很少有古风了，令人徒叹奈何。

第七五则

观周公之不骄不吝[1]，有才何可自矜[2]；观颜子之若无若虚[3]，为学岂容自足。门户之衰[4]，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

【注释】

[1]周公：周文王姬昌第四子，亦称叔旦。因封地在周（今陕西宝鸡岐山北），故称周公或周公旦。为西周初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曾辅佐武王灭纣。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辅政，平息管叔、蔡叔、武庚的叛乱。不骄不吝：不骄狂，不鄙吝。

[2]自矜：自夸。

[3]颜子（前521—前481）：即颜回。他十四岁即拜孔子为师，此后终生师事之。若无若虚：虚怀若谷，有才能不张扬，有德行不炫耀。《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

[4]门户：门第，指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徐陵《答诸求官人书》：“门户虽高，官资殊屈。”ft

【译文】

看到连周公这样的贤人都不骄狂不鄙吝，有才的平凡人又有什么值得自夸自负；看到连颜回这样的贤人都不张扬不炫耀，平凡人做学问又怎么能够自满自足。家世门第的衰败，总是因为子孙们的骄傲怠惰；世俗风气的败坏，大多源于富贵人家的奢侈淫靡。

【评析】

骄狂鄙陋是做人大忌，一旦陷入这种境界，人将一无是处。我们不能将这种品格与文人式的孤傲混为一谈，孤傲者往往不守礼法，但骨子里是对现实的不满；而骄狂易于目中无人，贪横不法。鄙陋更是人性的最大不幸，处在人性中最低等的位置，一旦陷于鄙陋，就失去了改变的可能，人生便彻底沉沦了。故文中切切叮嘱，不论是做人处世，治学问思，还是教养子孙，甚至社会风俗都与此有关。

第七六则

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气所钟[1]，鬼神亦为之呵护[2]；圣经贤传[3]，乃古今命脉所系，人物悉赖以裁成[4]。

【注释】

[1]钟：聚集，汇集。

[2]呵护：神灵庇佑，保护。

[3]圣经贤传：圣贤所传下来的经典著作和有权威性的论述作品。韩愈《答殷侍御书》：“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

[4]人物：被认为有突出贡献或显著特性的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ft

【译文】

孝子和忠臣，是天地之间刚正之气汇集而成，连鬼神都在保护他们；圣贤的经传，维系着古今几千年历史文化的命脉，很多杰出人物都是这些经传所指引造就。

【评析】

忠孝二字是中国古代道德伦理的中心，是支撑起和谐社会的主要支柱，是天地正气所钟。反之，失去忠孝，便流为逆子叛臣，危害社会，是所谓邪气。圣经贤传即古代的五经、四书及历代学术经典，是古代知识系统的中心，中国文化得以维系至今，经传起到了重要作用。二者之中，圣经贤传是中心，忠孝节义包含在其中，人可以通过学习、体悟圣贤之书达到忠孝境界。

第七七则

饱暖人所共羡[1]。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2]，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3]，乃能任事[4]。

【注释】

[1]共羡：共同羡慕。

[2]气昏志惰：意志昏沉，心志怠惰。

[3]神紧骨坚：精神抖擞，意志坚强。

[4]任事：担任大事。ft

【译文】

衣暖食饱被大家所共同羡慕。但如果一生都在饱暖中享受，人就会变得昏沉怠惰，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呢？饥寒交迫是大家所不愿承受的。但必须在带有几分饥寒的生活里，人才会清醒坚毅，然后才能够担当大事。

【评析】

古人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认识最深，这是中国文化中最普通的一个道德命题。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即是说有思想、做大事的人要经历一系列的磨难去锻炼意志。而骄纵享乐的人由于沉溺欲望之中，必将气息昏乱，意志怠惰，无法成就什么大事。当然，人都不愿意忍受饥寒，但经受了饥寒磨炼的人才能干成大事，这也已经为历史所证明。

第七八则

愁烦中具潇洒襟怀[1]，满抱皆春风和气[2]；暗昧处见光明世界[3]，此心即白日青天[4]。

【注释】

[1]襟怀：胸怀，怀抱。高攀龙《与揭阳诸生书》：“意念高远，襟怀洒落。”

[2]春风和气：比喻对人态度和蔼可亲。王若虚《〈论语辨惑〉总论》：“学者一以春风和气期之，凡忿疾讥斥之辞必周遮护讳而为之说。”

[3]暗昧：昏暗，隐晦不明。王充《论衡·谢短》：“上古久远，其事暗昧，故经不载而师不说也。”

[4]白日青天：白天，光明。杨万里《题太和宰卓士真寄新刻〈山谷快阁诗真迹〉》：“太史留题快阁诗，旧碑未必是真题。六丁搜出严家墨，白日青天横紫蜺。”ft

【译文】

人在忧愁烦闷中如果能具备潇洒磊落的胸襟，那么心中就会充满对人和蔼可亲的态度；人在昏暗不明的环境中如果还能看到光明的一面，那么心中就会有无限的宽阔明亮。

【评析】

襟怀洒脱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无论是面对艰难困苦，还是政治斗争，都应该具有这种情怀。唯其如此，才能超越现实的利益得失，达到超然的人生境界。这与孟子所说浩然之气不同，它是从超脱进入，达到既不执着，也不受现实束缚的生命境界。进入到这种生命境界，便随处皆可体悟到生命的美好，如沐春风。当然，这还只是人生境界的一种，还不能算是最高境界。忧愁恐惧是一种折磨人的精神状态，暗淡无光的人生更是可怕，所以人必须学会在困苦中克服忧愁恐惧，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但这并不是简单的精神调解能够做到的，需要有一种超然的境界，外在的表现就是洒脱，内在的则是心灵的淡然宁静。

第七九则

势利人装腔作调，都只在体面上铺张[1]，可知其百为皆假；虚浮人指东画西，全不问身心内打算，定卜其一事无成。

【注释】

[1]体面：面子，表面。ft

【译文】

势利的人装腔作调地讨好别人，都只是在面子上的表演，要知道他们所有表现和行为都是虚假的；虚浮的人指东画西地出谋划策，完全不问自己内心的打算，可以料定他们不能成就任何事业。

【评析】

对人要实，不以贫贱富贵看人，对己则要遵循本心，切实体悟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实的反面是势利，只看别人对自己有没有用，所以各种表现都是刻意的、铺张的，一望而知为虚假。假是人性的大敌，一假则无所不为，万劫不复。更可悲的是全无见识，一生不曾寻得安身立命之处，只是随处漂浮，表面上指东道西，头头是道，实则胸中空空，这样的人怎么能成大事？假和虚是人生大忌，一入于此，便陷于卑劣，无足成事。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但现实中却往往是假和虚太多。如此看来，本书中所讲的做人的道理，其实都是因为现实的缺乏，因而作者不厌其烦地提倡正面的、高尚的品格。

第八〇则

不忮不求[1]，可想见光明境界[2]；勿忘勿助[3]，是形容涵养功夫。

【注释】

[1]不忮（zhì）不求：不嫉恨不贪求。《诗经·邶风·雄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忮，嫉妒。

[2]想见：推想而知。

[3]勿忘勿助：即在自我修养的过程中不能忘记逐渐积聚起来的正面力量，也不能急于求成。《孟子·公孙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ft

【译文】

看到别人努力取得的成就却不嫉恨、不贪求，就能够渐渐接近光明无私的境界；在自我修养过程中不忘积累的道义，不急于求成，这就体现了人不懈地积蓄内在涵养的能力。

【评析】

儒家最重视涵养功夫，讲求在长期的自我修养过程中不断反省，保持人性中向善的一面。同时，也认为体认天理、良知是一个自然过程，不可急于求成。这是对己而言，对他人则应保持一种光明无私的品格，对他们的善要赞美，对他们成功要推扬，不能有丝毫嫉妒贪求心理。二者都可以归入道德涵养之境，“不忮不求”是道德涵养的外在表现，呈现为光明正大的品格。

第八一则

数虽有定[1]，而君子但求其理[2]，理既得，数亦难违；变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3]，常无失，变亦能御。

【注释】

[1]数：气数，命运。

[2]理：道理，法则。

[3]常：恒久不变的规律。《周易·系辞上》：“动静有常，刚柔断矣。”ft

【译文】

命运中有的东西虽然无法改变，但君子只寻求其中稳定不变的规则，通晓之后，会发现命运也无法摆脱规则的约束；命运中诸多变化虽然应该有所防备，但君子只守护其中恒久不变的规律，规律不遗失，会发现那些变化也可以通过对规律的掌握来抵御。

【评析】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有两个东西最为突出，一是天命论，相信一切命中注定，人生应该安于天命，顺从天命；二是天理论，相信一切皆源于天理，世间万物都是天理的体现。理学主张天理，天理是本体，而天命论则渐沦于世俗信仰，失去了本体性支撑。因此，这里一方面承认命数有定，但通过求理，虽然未说可以通晓天命，但天命也在天理之中。这是理性化思维战胜不可知论的一面。另外，文中谈到的“常”、“变”也很受人们关注，因为世界是变化莫测的，如何应对变化的世界呢？一种办法是循变化轨迹行动，并且逐渐适应它，一种办法是求一定之规，只要守住恒久不变的根本，万事万物的“变”其实也都不超出人们的意料。但后者需要坚定的信仰和通达透彻的精神境界，才能表现出守常待变的处世之方，否则便很容易随波逐流。

第八二则

和为祥气，骄为衰气，相人者不难以一望而知[1]；善是吉星，恶是凶星，推命者岂必因五行而定[2]？

【注释】

[1]相人者：给人看相测命的人。

[2]推命者：给人推算命运的人。五行：我国古代的一种物质观。古人认为金、木、水、火、土是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基本要素，他们的相生相克可以解释世界万物的起源和变化。相生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相克即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战国时期又出现五行“相生相胜”的理论，相生即指水、火、木、金、土相互促进；相胜即指水、火、木、金、土相互排斥。这种具有朴素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观点在古代中国哲学中占有重要地位，对古代中国社会影响巨大。ft

【译文】

为人和善是吉祥气象的预兆，为人骄傲是衰败气象的预兆，给人看相的人不难一看就知晓；人做善事便会有吉祥的星象照临，人有恶行便会有凶杀的星象照临，给人推算命运的人又何必一定要按照五行的规律来断定？

【评析】

人生的经验多从处世识人处来，识人是关键，只有识人，才能很好地应世，所以人们发明了一些办法去识别人的善恶，如相面、算命等江湖手法。这虽然简单，却很难真正做到识人，因为人的各种行为、举止、言语都无法通过相面、算命看透，这些都要靠平时接触时的体察。和善与骄恶便都可以在此基础上识别。相面、占卜、算命一类活动作为人类早期的知识构成有其合理性，通过神秘的方术来认识人是各种文化都具有的。这种神秘主义的方法后来逐渐沦为民间知识，却在中国社会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儒学作为理性的学说对此一直是排斥的，主张通过对人的言行观察来判断和了解认识一个人，具有理性和科学的一面。故作者在这里用儒学思想来排斥相面、算命，自有其合理性，也有说服力。但是人总是趋于相信神秘的东西，对理性的认识是拒绝的，尤其在面对自身时更易于相信神秘的东西。

第八三则

人生不可安闲，有恒业[1]，才足收放心[2]；日用必须简省，杜奢端[3]，即以昭俭德[4]。

【注释】

[1]恒业：稳定的产业。

[2]收放心：收回放任的心思和念头。放心，任性放荡的想法和念头。

[3]杜奢端：杜绝奢侈的苗头。

[4]昭俭德：显示俭朴的美德。ft

【译文】

人生在世不能满足于闲适安逸，有了稳定的产业，才能够收敛放任自己安于闲适的心思；日常生活花费必须节俭，杜绝了奢侈的苗头，便可以显扬俭朴的传统美德。

【评析】

在物质相对贫乏的古代社会，要想生存并且生活得不错，一要有稳定的产业，二要靠俭朴的生活方式。恒业对贫穷的人来说相当不易，对富贵之人则相对容易，但富人易变得闲散，追求安逸生活，往往无法保持恒业。穷人必须节俭，富人节俭则相当不易，要做到真正杜绝奢侈很难，故这里只提可能的实施办法，即简省，凡事求简易简单，则一切皆可省去。现代社会是消费型社会，恒业是保证消费的根本，问题是如何保持恒业。奢侈是现代社会通病，特别是地位商品消费，如穿名牌、开名车、讲求排场等等都是侈靡生活的表现方式，节俭已不是美德。所以这一条尤其有现实意义。

第八四则

成大事功，全仗着秤心斗胆[1]；有真气节，才算得铁面铜头[2]。

【注释】

[1]秤心斗胆：心坚定如秤砣，胆大如斗。比喻意志坚定，胆识过人。

[2]铁面铜头：面目坚硬如铁，头颅坚硬如铜。比喻公正严明，不畏权势。ft

【译文】

能成就大事业，立下大功劳的人，全要倚仗坚定的意志和过人的胆识；真正有不屈不挠气节的人，才算得上是公正严明，不畏权势。

【评析】

中国文化有四大要素：道德、政事、文章、气节。道德是根本，是圣贤境界；政事是实用，可以通过政治活动、具体治理达到；文章既有对二者的依附，也自有独立价值；气节则是道德充实完满，品格高尚的产物，表现为政治上的勇气和坚持，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在这四大要素中，政事也称事功，但二者又有所不同，事功指的是真正有所成就，甚至专指成就大事，政事则当上高官都可以称之。事功是非常重要的，但要有坚定的意志和过人的胆识。真气节当然不是官场中的滑头自保，要求做到公正严明，尤其是不惧权势，这更不容易。所以历来有气节的人都往往是官场的失败者。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中国文化中对事功和气节的推崇表现了中国文化中现实和理想的一面，现实要求必须有所成就，同时，还要有气节，则是理想化的要求，一个没有气节的人很难有真成就。

第八五则

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译文】

凡事遇到过失只责备自己，不怨恨别人，这就是远离怨恨的方法；遇到事情自以为是，不相信别人的建议，这就是自取败亡的缘由。

【评析】

古人强调在处理人我关系时，要表现出严于责己，轻于责人的态度，这样就容易处理好人际关系。这是有道理的，处处体察别人，多给别人一些面子，就可以远离怨恨，不惹是非。真正做事，只随自己心思，由自己做出决定，不肯相信别人，也会造成失败。听不进别人意见，固执己见，其实是人之常情，但往往易于败事。所以要学会责己严，责人宽，不唯己，多信人。前者是从消极层面上说的，要想成就事业，远离无畏的现实争斗十分重要；后者是从积极层面上说的，克服过度自信，听信别人的话很难，而真正能够有所成就，听取别人意见是相当重要的，尤其在政治活动当中。

第八六则

无执滞心[1]，才是通方士[2]；有做作气[3]，便非本色人[4]。

【注释】

[1]执滞：固执，偏执。

[2]通方士：通达事理的方正之人。

[3]做作气：矫揉造作的习气。

[4]本色人：本来面目的人。ft

【译文】

没有偏执心态，才是通达事理的方正之人；有矫揉造作的习气，就不是秉持本色的真纯之人。

【评析】

古人讲破除我执，即是这里说的“执滞心”，是达到更高人生境界的重要一步。执滞心指固执地抓住不放，即使不可能或不具备条件也要得到，这样的人往往表现出顽强、固执的性格特征。往好的一面说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往坏的一面说则是泥执沉溺其中，常常败坏自我。同时，做人切忌矫揉造作，因为这是丧失本真的表现。人一旦失却本来面目，便无可救药。所以，社会生活中的自我既要破除我执，又要保持本真，是非常艰难的，而且也很难把握分寸。但唯其如此，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人。

第八七则

耳目口鼻，皆无知识之辈，全靠着心作主人；身体发肤，总有毁坏之时，要留个名称后世。

【译文】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都是不能思维的器官，他们都要仰仗人心和头脑来支配；身体、四肢、毛发和肌肤，总有毁坏的时候，一定要留个好的名声给后世才会不朽。

【评析】

中国古人认为心是思维器官，主管人的思维活动，其他皆为心的附属物，为心所支配。心分天理之心、人心，人须体认天理并按天理行事，而人心则受欲望支配。这里所说的心应该就是天理之心，在此心之下，耳目口鼻都受到天理的支配，不会放纵欲望，即指人不要被血肉器官支配。生死是人生必然，血肉之躯总要归于尘土，那么生命的价值何在呢？生命是过程物，不是永恒的，永恒的是名声，唯有那些圣贤英雄才会在历史留名，这才应该是生命应有的价值。

第八八则

有生资，不加学力[1]，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2]，形迹终可疑也。

【注释】

[1]学力：学习的功夫。

[2]不矜细行：不注意言行的细节。ft

【译文】

一个人即使有很好的天赋，如果没有经过努力学习，身上的气质也终究难以产生相应的改善；一个人只在德行大的方面谨慎，却不注意言谈举止的细节，一举一动终究也很值得怀疑。

【评析】

每个人的资性天分不同，有天分高的，有天分低的，但并不是只有天分高的人能成就事业，通过努力学习，是可以改变气质即天分的。变化气质是理学思想的中心话题之一，人只有通过体认天理，去除血气之知和物质欲望，才能改变气质。这里所说气质并非理学上的，而是生活中的，不过，由此亦可看出理学对社会的影响。大德细行是相辅相成的，讲大德而不顾细行小节，仍是未能体悟到生命的最高境界。更何况还有很多人以此来掩饰大德之亏，弄虚作假。以小节缺失来掩盖德性缺乏，终归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是不能长久的。这类人社会上很多，正所谓道德虚伪化。揭露的方式也很简单，从他们的言行不一中就很容易看得出来。

第八九则

世风之狡诈多端，到底忠厚人颠扑不破[1]；末俗以繁华相尚[2]，终觉冷淡处趣味弥长[3]。

【注释】

[1]颠扑不破：无论怎样摔打都破不了。比喻理论学说完全正确，不会被驳倒推翻。

[2]末俗：末世的衰败习俗。

[3]冷淡：不浓艳，素净淡雅。弥：更加。ft

【译文】

俗世的风气狡诈阴险多种多样，可是忠厚的人最终都会立于不败之地；末世的衰败习俗崇尚繁华，相比之下，最终却会觉得清冷淡雅的地方趣味深长。

【评析】

这段话说得很自信，也透露出一分无奈。自信处在于相信人性诚实忠厚的可贵，社会对真实无伪的人性的认同是根本，任何狡诈的人最终都要露馅，忠厚老实的人才最可信。奢华浮靡的生活也是如此，每当末世，这种风尚便流行于社会之中，成为一种无法抵御的风俗。但繁华过后，相对朴素平淡的生活才最可爱，才能让人体味其中的真意。说他无奈，是说这只是君子应该有的品德，希望以此抵御社会风气日趋浮靡的沉沦，但个体的信念往往很难改变这种浮靡，尤其是当它已成一种社会风尚，人人趋之若鹜的时候。这时候能够做到忠厚，能够品味冷淡趣味，才显出可贵之处。

第九〇则

能结交直道朋友[1]，其人必有令名[2]；肯亲近耆德老成[3]，其家必多善事。

【注释】

[1]直道：正直而讲道义。

[2]令名：美好的名声。

[3]耆（qí）德老成：德高望重的老人。耆，旧指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泛指老年人。ft

【译文】

能结交正直而讲道义的朋友的人，声誉必定很好；愿意亲近德高望重的老人的人，家中必定会多有善事。

【评析】

这是一种可靠的对他人进行判断的方式，认识一个人要看他交了什么朋友。所谓“人若近贤良，喻如纸一张，以纸包兰麝，因香而得香；人若近邪友，喻如一枝柳，以柳穿鱼鳖，因臭而得臭”（余阙《染习富语为苏友作》）。结交正直朋友的人在品性上一定是可靠的。结交酒肉朋友，此人的人品也一定不高，所谓臭味相投。中国古人非常讲究如何认识一个人，这是一种屡试不爽的办法。喜欢亲近德高望重的人，在社会生活中一定会表现出向善的一面，正所谓性情相投。当然，社会中也不乏一些愿意结识德高望重者的人只是把它作为进入社会、制造名声的工具，无形中利用了老成人的名望。其中，也不乏某些名人借此宣扬自己，两种人其实是互相利用。这些也需要加以判断，不要被某些表面现象欺骗。

第九一则

为乡邻解纷争，使得和好如初，即化人之事也[1]；为世俗谈因果[2]，使知报应不爽[3]，亦劝善之方也。

【注释】

[1]化：感化，化育。

[2]世俗：指代平凡人。因果：佛教语。谓因缘和果报。根据佛教轮回之说，前世种什么因，今生受什么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3]报应不爽：因果报应从来没有差错。爽，差失，不合。ft

【译文】

帮助同乡和邻居排解纷争，使大家和好如初，是感化教育人的好事；给普通人讲解因果轮回的道理，让大家知道因果报应从来没有差错，也是劝导人心向善的方法。

【评析】

中国古代的社会教化是一个系统工程，既有儒家思想强调的“上以风化下”，即上层对社会的引导和教育，也逐渐融入了佛教因果的因素，即用因果报应来教育和感化人。这一则就是这种社会教化在民间社会的体现，它表明教化不仅是道理的宣讲，更体现在日常纠纷的解决之中，甚至可以说这种解决纷争的方式比教条式的说教更有力量。而佛教因果的引入，则是从宗教的报应恐吓中规范世人的言行，从效果看，亦是劝世之方，不可一概视之为迷信落后的东西。

第九二则

发达虽命定[1]，亦由肯做功夫；福寿虽天生，还是多积阴德[2]。

【注释】

[1]命定：命运安排好的，命中注定。

[2]阴德：暗中做的有德于人的事。《淮南子·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ft

【译文】

人的富贵发达虽然说是命中注定，但也要自己愿意努力奋斗才行；人的福气长寿虽然说是上天决定，但也要自己暗中多做有德于人的事才好。

【评析】

中国古代的天命观不都是消极的，虽然承认人的夭寿、贫富、功名皆由天定，但强调下足工夫即努力尽人事才是天命的体现，所谓知天命，尽人事。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年轻时难知天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味认定天命，则会陷于无所事事，毫无作为。积阴德也是中国人的信仰，积德行善的福报直接体现在来生，如果现在得福寿，自然是前生积德的结果。过去我们一概将这种认识视为迷信，现在我们认为这是普遍的民间信仰而不是迷信，它能够帮助人们从来生的角度更好地处理现实生活。

第九三则

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1]；一起邪淫念[2]，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所以淫是万恶之首。

【注释】

[1]百行：各种品行、德行。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

[2]邪淫：邪恶纵逸。ft

【译文】

人心中如果能常常存着仁爱孝顺的心思，那么天下凡是不能做的事都不忍心去做了，因此孝排在各种德行之前；人一旦起了邪恶淫逸的心思，那么生平极其不齿的事就都不难做了，因此淫排在各种恶行之首。

【评析】

理学从本体论上论证天理，树立了一个绝对的权威，天理即仁孝之心，从而使道德伦理获得了最高支撑。但在现实道德中，仁孝与欲望构成了天然的冲突，也就是说天理规定了仁孝之心的内涵，即不顺从个体欲望，而是限制人的欲望。孝道也是如此，对父母只要做到“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即是孝。一旦听从欲望的召唤，起了淫邪之念，则如开闸泄水，欲望奔泻而出，则一无可控，凡平日不欲为、不忍为之事就都成了平常事。说白了，控制人的淫欲，即过度的人生欲望，是人生的首要任务，是维持天理社会的一个起点。

第九四则

自奉必减几分方好[1]，处世能退一步为高。

【注释】

[1]自奉：自身日常生活的供养。ft

【译文】

人的日常生活的花费一定减少一些才好，人的立身处世能够懂得容忍退让才算高明。

【评析】

如上所说，理学不是消除人的欲望，而是加以限制，使其在一个合理可控的范围内。这是一种做减法的生活态度，表现在现实生活中，对待自我就应该更加严格，自奉要薄，才能保持正常心态，否则一旦放开欲望的闸门，就无法控制了。处世待人则要以退为第一选择，凡事退一步想，既给别人充足的面子，也给自己留一定的空间，而不是一味求进求强。这样的生活态度不能说是全是保守，而是对自我要求甚严。

第九五则

守分安贫，何等清闲，而好事者偏自寻烦恼；持盈保泰[1]，总须忍让，而恃强者乃自取灭亡。

【注释】

[1]持盈保泰：处于极盛之时，谦逊谨慎以保平安。ft

【译文】

谨守本分，安于贫穷，有多么清净安闲，而好事的人偏偏要自寻烦恼；事业极盛的时候谦逊谨慎，总需要退步谦让，而倚仗强势的人却执意要自取灭亡。

【评析】

本分贫贱的生活是清静的，一旦进取求利就会陷于烦恼之中，实在是得不偿失。但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清贫的生活呢？往好处说，进取是向上一路，但客观地看，确实又是自寻烦恼。何以会如此呢？因为进取必是要在世俗社会求得利益，求利则必争，争则必无清静，必陷于烦恼之中。是选择清静，还是选择烦恼，个人没有太多的决定权，这是文化造就的。其实中国古代社会也和现实社会一样，人们多奔走于名利场中，烦恼一样多，但古代社会文化中更强调人的本分，强调安于贫穷，这样一来，不论现实情况如何，在文化上总是强调清静的一面，给了社会充分的引导。而我们今天则失却这种文化的引领作用，所以大家更多地感受到的是烦恼。事业成功一直受到社会的强烈认同，所以事业有成者多志得意满，甚至多行不义，但古人更强调持盈保泰，不要过分恃强示强，凡事多忍让，自然可以保持充盈平安。当然，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但不能说这种文化导向是负面的，实质上这也充分体现了理学强调控制欲望的主张。得势为非作歹是举天下最常见的行为，其本质上还是对自我欲望的过分放纵。

第九六则

人生境遇无常，须自谋吃饭之本领；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成器之日期。

【译文】

人的一生境况遭遇没有定数，需要早点谋求可以养活自己的本领；人生在世的时间短暂易逝，应该早日确立志向并且不懈努力。

【评析】

人生无常和人生短暂是人最易感知的两种生命情感，也是人生现实。如何脱离这两种悲观的感受呢？掌握个人的谋生本领，获得自我主导权，便能够摆脱人生无常之感。光阴易逝，人生如梦，往往是一事无成的人常有的，是在人生度过大半时的无以自主的感觉。要脱离这种感觉，就要早定志向，争取成为有用之才，便难有人生空虚之感。这是面对无奈人生的积极生活态度，谁说中国古人的思想都是消极的呢？

第九七则

川学海而至海[1]，故谋道者不可有止心[2]；莠非苗而似苗[3]，故穷理者不可无真见[4]。

【注释】

[1]川：河流，水道。

[2]谋道者：追求学问和道理的人。

[3]莠（yǒu）：草名。一年生草本植物，穗有毛，很像谷子，亦称“狗尾草”。

[4]穷理：探究事物之中的真理。ft

【译文】

河流学习大海的兼容并蓄最后才能汇入大海，所以追求学问和道理的人不能有怠惰和满足的心态；狗尾草像禾苗却不是禾苗，所以探究事物真理的人不能没有辨别能力和真知灼见。

【评析】

人生无止境，是说人不要有知足之心，但这指的不是物质上的不知足，而是思想上的，即文中所说“谋道者”。道是精深的，人的一生很难达到，故要求道不止。而在现实中，道虽在百姓日用、人伦日常之中，却经常被遮弊，混于世俗尘见之中，故要求道，还要善于辨别“莠”与“苗”，只有具有真知灼见，才能洞见真伪善恶。

第九八则

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1]；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注释】

[1]戕（qiānɡ）：伤害，残害。ft

【译文】

保持自己的人格气节必须要谨慎，凡是会有损自己气节的事都要杜绝；颐养自己的心志必须要淡泊，凡是足以拖累自己心志的事都不能做。

【评析】

人的一生要面对各种欲望的引诱，何以应对呢？古人讲要守身谨严，要养心淡泊。前者要求时刻保持警惕，对一切可能会伤害身体的欲望加以戒除，对一切滞累心性的东西都远离，这样便可以远害全身，心性畅达。后者是退一步的要求，因为人不可能消除欲望，理学也从没有讲要禁欲，如何化解这种矛盾呢？唯淡可化之，只有宅心淡泊，去除一切过度的刺激，才能解除吾心之累。

第九九则

人之足传，在有德，不在有位；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译文】

人的名声被传颂赞扬，在于有美好的品德，而不在于有地位；人能够被世人信任，在于能踏实做事，而不在于侃侃空谈。

【评析】

德位相符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现实中却往往是有位者便有德，其实是其地位招至阿谀奉承者的吹捧。而真有德者，由于地位低下，便无人关注，正所谓有德者不必有位。关键在于社会评价的价值观，当社会陷于失德状态时，前者便在所多有，正可谓见怪不怪。但永远没有圆满的社会，只有社会文化评价体系正常与否，当这个体系保持正常时，自然会提醒人们，德比位要高。对个体而言更是如此，言行一致是君子品性，行比言重要，说得再多，也不如行为端正。而现实社会中，往往是言者天下，天花乱坠，或套话连篇，或以怪取胜，其实都是掩饰，很容易看出来，只不过他们有地位，掌握了话语权。但这是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虚伪，只能骗他们自己，因此还不如起而施行，以行为说服人民。

第一〇〇则

与其使乡党有誉言，不如令乡党无怨言；与其为子孙谋产业，不如教子孙习恒业。

【译文】

与其努力让同乡们赞誉自己，不如让他们对自己没有怨言；与其为子孙后辈们谋取产业，不如教导他们好好学会能谋生的长久技能。

【评析】

赞誉有时是时势造成的，人们为了个人目的，常常会说一些漂亮话，但大多是假的。所以，这里说与其有赞美之言，不如使大家无怨愤之言，因为私下里的怨愤往往是真实的。人都有两面性，但私下里的往往是真的。这取决于目的是什么，如果要听真实的言论，而不是为自己创造舆论环境，则听怨言就是选择项，否则就会只听赞美的话。

第一〇一则

多记先正格言[1]，胸中方有主宰[2]；闲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规箴[3]。

【注释】

[1]先正：泛指前代的贤人。格言：含有教育意义可为准则的话。

[2]主宰：主管，支配。

[3]规箴：劝勉告诫。ft

【译文】

多记诵领会前代贤人留下的格言，才有主宰内心的坚定准则；闲暇时多观察别人待人接物的方式，眼前就有了是非得失的劝勉告诫。

【评析】

为什么要多记圣贤格言呢？格言用简洁而精辟的语言传达对社会、人生的体认，一般具有教育和劝诫意义，因而易于被人接受。本书就是这样一种体式，基于传统儒学思想，发表了大量针对现实人伦关系的格言警句，其中大部分内容来自对历代圣贤言语的精炼概括。但多记圣贤格言的目的是加强对圣贤思想的体认，使内心有主宰，切忌流于口头。下句是说要通过多看别人行事，加以体察，汲取教训，所谓眼前即是例子，不必四处旁求。但要小心流于看客心态，否则就庸俗了。

第一〇二则

陶侃运甓官斋[1]，其精勤可企而及也；谢安围棋别墅[2]，其镇定非学而能也。

【注释】

[1]陶侃运甓（pì）官斋：晋时陶侃任广州刺史之后，州内安定，政务清闲，但他心怀社稷，为了督促自己勤勉，每天早上搬运一百块砖到自己的官署外面，晚上又从外面把砖搬到官署之内。陶侃（259－334），字士行（或作士衡），本为鄱阳（今属江西）人，后徙庐江浔阳（今江西九江西）。中国东晋时期名将，大司马。早年孤贫，从县吏积功累升到荆州刺史。勤勉不懈，为人称道。是我国晋代著名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事迹见《晋书·陶侃传》。甓，砖。

[2]谢安围棋别墅：东晋时，前秦苻坚率军号称八十万南下侵晋，水陆并进，直逼淝水，意图一举灭晋统一全国。作为东晋卫将军的谢安面对强敌并不畏惧，任命自己的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侄儿谢玄为前锋都督，儿子谢琰与西中郎将桓尹等率八万精兵据敌。两军大战正酣的时候，谢安镇定自若，在别墅与朋友下棋，当捷报传来时，谢安仍旧不动声色。谢安（320－385），字安石，原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迁居会稽（今浙江绍兴），东晋宰相，出身名门世家，少以清谈知名，初次做官仅月余便辞职，之后隐居在会稽东山的别墅里，期间常与王羲之、孙绰等名士游山玩水，并且承担着教育谢家子弟的重任。四十余岁谢氏家族朝中人物尽数逝去，谢安乃东山再起，后官至宰相，成功挫败桓温篡位，并且作为东晋一方的总指挥，以八万兵力打败了号称八十万的前秦军队，致使前秦一蹶不振，为东晋赢得几十年的安静和平。战后功名太盛被皇帝猜忌，因此低调避祸，后病逝。事迹见《晋书·谢安传》。ft

【译文】

陶侃在官署内外搬运砖块，这种勤勉不懈的精神有希望通过效法赶上；两军交战之时谢安在别墅内下棋行乐，这种处变不惊的镇定却不是仅仅效法就能学到。

【评析】

这是两个历史上的著名人物身上发生的著名事件。作者借此要表达什么呢？更高的人生境界。在中国文化中，勤劳是被高度推崇的精神品质，用勤奋的努力换取成功的喜悦，因而值得肯定。但这只是人应该具有的基本品质，还不是很高的人生境界。更高的人生境界是镇定，在任何困难和危局面前都能临危不乱，像谢安那样，克服内心的忧惧，保持镇定，才能有精神的发越，才是成大器的胸怀。作者说勤可学，而镇定不可学，是说品质可以养成，而境界不易达到。儒学的最高境界是无入而不自得，即在任何情境下都能保持自得洒脱的精神境界。谢安其实并没有达到这一境界。史书记其围棋别墅后，还记载了他在返回内室的时候竟忘记迈门槛，把鞋上的木齿都撞断了，这表明他的内心还是十分激动和兴奋的。

第一〇三则

但患我不肯济人，休患我不能济人；须使人不忍欺我，勿使人不敢欺我。

【译文】

怕的是自己不肯发仁善心帮助别人，而别怕自己没有能力帮助别人；要让别人因为自己的德行而不忍心欺负自己，不能让别人因为畏惧而不敢欺负自己。

【评析】

《孟子·梁惠王上》说：“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孟子区别了实行仁爱的两种情况，一种是不能，一种是不为，他认为仁爱之心源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只要勇于推行，就可以推行仁爱。人的慈善济人之心也是如此，“不能”是力所不及，“不肯”是仁心消尽，所以人应该时刻保有这份仁爱之心。下句中“不敢欺”是对方惧我之力，“不忍欺”是对方看到你的退让或弱小而不加欺，二者区别明显。但要让坏人有“不忍欺”之心实在是很难的，坏人之所以坏就是因为有不仁之心。良心发现要有一个契机，不可能平白无故产生。但表现得比坏人更有力，也是危险的，有可能激化矛盾。这是一个矛盾循环，在理论上没有解决的可能。但在现实中，面对恶人，使自己变得更强力，还是有一定作用的。这一句是中国人典型的退让哲学的表现，有时候一味退让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反而会纵容恶人为恶，实际上是助纣为虐。

第一〇四则

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何谓创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译文】

什么样的人是享福的人？能读书的人就是享福的人。什么样的人是创立家业的人？会教导子弟的人就是创立家业的人。

【评析】

上句提出了带有普遍性的问题，即什么是享福。享福是中国人对幸福的理解，指快乐地享受生活，是一种典型的快乐主义哲学。一般意义上，这种快乐主要包括物质丰裕和由此产生的精神愉悦、放松，是建立在满足生活欲望基础上的快乐，因而有可能陷入单纯对情欲的追求，事实上也多如此。而作者主张多读书便是享福，以消解世俗对享福的理解。为什么多读书就是享福呢？因为读书是在和平安宁环境中与古人的交流，是获得知识和智慧的过程，人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充分的精神满足，而不必依赖于外部物质条件，是一个自主的过程，可以得到精神的自由。下句说“创家”，而不说“创业”，因为古人对家族的传承更为重视，事业能否延续关键靠家族传承。而家业如何传承关键又看子孙教育，只有教育出品性良好，能力较佳的后代才有可能传承家业。中国人重视家庭，血缘的传承是一方面，家业是保证血缘延续的重要方面，因此历来对家业传承十分重视，这一句就体现了这一点。

第一〇五则

子弟天性未漓[1]，教易行也，则体孔子之言以劳之[2]，勿溺爱以长其自肆之心[3]。子弟习气已坏，教难行也，则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

【注释】

[1]漓（lí）：浅薄。

[2]体：亲身经验，领悟。

[3]自肆：放纵任意。《列子·杨朱》：“不能自肆于一时。”ft

【译文】

在子孙后辈们年幼，天性还没流于浅薄的时候，教导容易被领会施行，这时应该让他们领悟孔子的言辞而不辞劳苦，不能因为溺爱放松教导而助长子弟们的放纵心态。到了子弟们习惯气质已经败坏的时候，教导就难以被领会奉行，这时应该牢记孟子的言辞来培养他们，不能轻易放弃而断绝了子弟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评析】

教育是一个复杂的工程，主要在于教育对象的复杂。作者将子弟分为两类，一类是天性未漓，一种是习气已成。第一类容易施教，只要注意不要溺爱，使他们滋生出放纵自恣之心就可以了。因为品性淳正，天然未散，故可用孔子的言辞、思想引导和教育。为什么呢？因为孔子言辞多宽和平正，温淳雅驯，易于被醇正心性的人接受。当子弟养成不良习气，要改就比较难了，这时候可以孟子之言加以教诲，因为孟子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具有大丈夫气，易于感动人，从而可以使人回归正路。对这些人不能轻易放弃，因为他们没有受到过良好引导和教育，才形成了不好品性，并不是本质坏。

第一〇六则

忠实而无才，尚可立功，心志专一也；忠实而无识，必至偾事[1]，意见多偏也[2]。

【注释】

[1]偾（fèn）事：败事。《礼记·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偾，颠倒，僵仆。

[2]偏：偏颇。ft

【译文】

一个人为人忠厚老实却没有才干，仍然可以为国立功，是因为这样的人心志专一；一个人忠厚老实却没有见识，就一定会败事，是因为这样人的意见大都会走向偏执。

【评析】

中国文化最推崇忠厚的品质，并不太看重人的才华，而是重视识见。忠厚老成之人多缺少才华，没有太多的创新和处理具体事物的才干，但正因为宅心仁厚，不愿做坏事，且性情少变，心志专一，容易坚守，故可推重。但忠厚老成不是没有信仰，没有见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见识，见识是一个人对社会、人生乃至具体人、事的看法，能够看到事物的本质，推断出发展变化的轨迹。而见识源于心性充满，源于心地醇正。一个没有见识的人易于随风转向，无法坚守，且流于偏颇，其源在心术不正。

第一〇七则

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译文】

一个人即便没遇到过艰难困苦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存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世界上虽然存在着侥幸走运的事例，人却不能怀有侥幸的心态。

【评析】

这里作者谈有无问题。目前没有困难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要做好准备，而有些侥幸事件虽有发生，但切不可存有此心，心怀侥幸。在作者看来，困境的意义在于锻炼人的心志，使人养成克服困难，勇往直前的品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时时遭遇艰难，他人之艰难困苦也是对自己的提示。同时，还要有预见性，现在没有困难，并不等于将来没有困难。所以，怀有面对困难之心，保持警觉，做好应对准备就是必需的。侥幸是概率很低的事情，但对人的吸引力很大，这就是人所常有的侥幸心理。一旦有此心，就等于放弃努力奋斗的精神，坐等成功，最终当然是失败。所以作者说不可有侥幸之心。

第一〇八则

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1]，云飞而不碍空。

【注释】

[1]品超斯远：品行高尚才能使人心志高远。ft

【译文】

人的心在沉静之后才会澄明，就像水只有静止时才能映照万物；人的品行高尚才能心志高远，就像云朵飞腾起来才能超然不阻碍天空。

【评析】

这一则谈的是精神境界问题。如何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呢？首先，要能做到心静。人在纷杂世界中常常出现精神躁动，心神不宁，为外物驱使，是典型的逐物遂境的心理活动。因此，要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就要有平静的心灵。“静”因而成为理学的重要概念，进而影响到现实生活，所以中国人对宁静十分重视。因为静是心的灵明状态，如止水可以照物，人也因此获得自主性，不仅是心灵放松，而且是容纳万物，心为万物之主。同样，人要追求精神的超越，不要拘泥于现实，而要超越于现实之上，如天空中的飞鸟，没有任何阻碍。拘执于现实，斤斤于得失，是品格低下的表现，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精神自由。

第一〇九则

清贫乃读书人顺境，节俭即种田人丰年。

【译文】

家境清贫对读书人来说就是顺遂的环境，节俭节约对种田人来说就是丰收的年景。

【评析】

读书有两种功能，一是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获得向上提升的台阶，这是现实层面的价值；一是精神境界的提升，扩大胸怀，使心灵进入自由自主的境地，这是精神层面的价值。但大多数读书人都心怀功利，把读书视作敲门砖，一旦获取功名，便将读书抛开，也就不再读书，也不能真正读书了。因此，作者在这里说只有清贫之境才能促人读书，主要是对此而言。安贫是应对现实的一种方式，不计较现实的贫困，方能有精神超越的可能。安守清贫，是心胸宽广的表现，易于平静地接受思想，进行思考。节俭一直被视为一种良好的品德，却在奢华之风面前风韵全无，几乎被人当做吝啬的代名词。经济发展带来的一个明显的社会变化是视消费为第一要务，而传统中国人在物质条件相对艰难的情况下只好从节俭做起。

第一一〇则

正而过则迂，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高或入于虚，华或入于浮，而虚浮之士究难指为高华。

【译文】

人的性情过于刚正就会显得迂腐，性情过于直率就会显得笨拙，所以迂腐笨拙的人仍然称得上正直；人如果自视清高有时就会陷入虚妄，自恃才华过人有时就会陷入浮夸，所以虚妄浮夸的人终究难以称得上是清高多才。

【评析】

这一则充分体现了中国人对人性情细微处体察之深。胸怀正大者多忠厚，忠厚者多朴实，朴实者多可能流于迂腐，而直率者多率真，率真则忽于人情世故，故往往显得笨拙。这是人之常情，关键看我们的价值取向。如果取伶俐聪明，则视迂拙为低能，如果取正直忠厚，则迂拙之人本性不改，时刻保持本来面目，正是道德上的高位。而自我标置过高，则易于流入虚浮不实，自视甚高而实际上又达不到，只能在空中虚悬。过求修饰自我，往往华而不实，自入肤浅。这样的人实际上根本达不到他们的自我设定，只是自我欣赏，自夸自赞。在对人间情伪的细微体察中，中国人更欣赏正直，而看不上虚浮，这一则是典型的体现。

第一一一则

人知佛老为异端[1]，不知凡背乎经常者[2]，皆异端也；人知杨墨为邪说[3]，不知凡涉于虚诞者[4]，皆邪说也。

【注释】

[1]佛老：佛教和老子的学说。异端：古代儒家称其他持不同见解的学派为异端。

[2]经常：常理。

[3]杨墨：以杨朱和墨翟为代表的学说。杨朱，先秦哲学家，战国时期魏国（今河南开封）人，字子居，反对儒墨，尤其反对墨子的“兼爱”，主张“贵生”、“重己”，重视个人生命的保存，不拔一毛以利天下，反对他人对自己的侵夺，也反对自己对他人的侵夺。他的见解散见于《庄子》、《孟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书。墨翟（dí，前468—前376），春秋末战国初期宋国（今河南商丘）人，一说鲁国（今山东滕州）人，是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他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反对儒家的繁礼厚葬，提倡薄葬，非乐。著有《墨子》一书传世，现存五十三篇。

[4]虚诞：荒诞无稽。桓谭《抑谶重赏疏》：“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ft

【译文】

人人都知道佛教和老子的学说是异端，却不知道凡是违背成俗常理的学说，都是异端；人人都知道杨朱和墨翟的学说是邪说，却不知道凡是牵涉荒诞无稽的学说，都是邪说。

【评析】

排斥异端几乎可以看作不同思想流派之间永无休止的战争，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水火不容。更有甚者，其他流派的思想不仅被视作异端，还被看做歪理邪说，异是不同，邪是不正，这就非常可怕了。但除了排斥，还有别一端，就是融合，在历史的长河中，各种思想又不断相互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排斥和融合是整个思想界的变化模式，几乎没有例外。结果就是出现了三教合一的趋向，并出现了一种从常理常情看待不同思想的方式，本则文字就体现了这一点。它是从常理的角度看待问题的，古人讲经者，常也，凡是违背人之常情常理的都是异端，这便消解了儒家思想与各家思想的差异，而专注于情之必有，理之常通。还有另一种体察各家思想的方式，就是看它是否涉于虚诞，虚则不实，诞则皆伪，这样的学说才可视作邪说。这种相对宽容的做法实际上消解了思想上的争斗，而代之以更宽容的方式，不能不说是思想的进步。

第一一二则

图功未晚[1]，亡羊尚可补牢[2]；浮慕无成[3]，羡鱼何如结网[4]。

【注释】

[1]图功：谋求功业。

[2]亡羊尚可补牢：丢了羊再去修补羊圈，还不算晚。比喻出了问题以后想办法补救，可以防止继续受损失。《战国策·楚策四》：“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3]浮慕：凭空羡慕。

[4]羡鱼何如结网：比喻只是空想，不如脚踏实地去做。出自《汉书·董仲舒传》：“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ft

【译文】

谋求功业任何时候都不晚，就像丢了羊之后修补羊圈，还可以防止继续损失；凭空羡慕别人永远不会有所成就，就像只是站在池水前羡慕水中游鱼，还不如回来织网然后去捕鱼一样。

【评析】

常言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说的是人生的自然趋势，年轻时不努力，老了自然会悲伤，伤什么呢？伤时不我待，努力已经来不及了。但事情还有另一面，希望是永存的，只要生命不止，努力就不应停止。所以这里用亡羊补牢和羡鱼结网的典故来表达任何时候都不应放弃奋斗和努力。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放弃努力等于放弃希望，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希望，是保持生命活力的最佳方式。

第一一三则

道本足于身，以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译文】

道理本来就在自己身边，虽然能通过实际观察去努力探求，却应该常常感到所了解掌握的不够；境遇很难满足自己的心愿，只要能把对外物的执着追求放下，就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评析】

这一则讲的是什么应该充实，什么应该放弃的道理。人最应该充实自我，如何充实自我呢？就是求道，追求人生终极目标，真正把握生命的意义和价值。道是本体存在，以实体存在体悟抽象的道总有不切实的地方，作者认为应该通过不断地在现实中、在生活中体察、充实道，使心保持不足的状态，吸纳和接受一切合乎道的东西，对道的体悟就自然充实起来了。但也有的应该尽早放下，放下什么呢？放下现实境遇。外境总是不断变化的，如果心为境转，则自我不复有主体性，随波逐流。且境总在变，于是永远不满足。所以作者说只要放下对外境的无止境追求，则能回复到心本自足的状态。

第一一四则

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译文】

读书不刻苦下工夫，还妄想着有朝一日拥有显贵荣华，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为人从不行善积德，还想着招来福气喜事，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评析】

尽管天下有好多不平的所在，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最根本的还是个人努力。古人通过读书求取功名，要下苦功，才可能有最终的尊荣显贵，虽说目标有点俗气，但道理总是对的。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果关系，没有努力，便没有成功，天上掉馅饼的事是不可能的。可是，很多人就是不明白这道理，或者明白了，还要讨便宜，想不努力就得到想要的，真令人徒唤奈何！古人讲积德行善，虽有点有恩求报的意思，但这样才建立起良性的人际关系，而不是处处求自利，还要讲利他。自利利他本来是基于人性自然的，只求自利，当然不合乎社会关系的基本准则。本则从两方面说不能占尽天下便宜的道理，不努力没有结果，不行善没有福庆，充满了告诫意味，听不听在自己。

第一一五则

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此立志为君子也；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做小人也。

【译文】

刚刚发现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就下定决心改过，这是立志要做君子的人；明明知道有人在议论自己的不是，偏偏仍旧放肆无所忌惮，这是甘愿要做小人的人。

【评析】

古人对所犯错误抱有积极的心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对他人，主张君子对待错误要有“闻过则喜”的态度，《孟子·公孙丑下》：“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陆九渊将这个过程总结为闻过、知过、改过三个步骤：“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象山集·与傅全美》）对人心的体察可谓极细微。二是责己，即自省精神，《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朱熹《集注》：“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只有“自治诚切”才能真心改正自己的错误。作者在这一则中将改过的意志力视为判断一个人是君子还是小人的标准，便是出自对经典中对改正错误要求的认识。而那些明知他人非议，却一意孤行，甚至更加肆无忌惮的人，就只能被视为甘心做小人了，已不可救药。应该说，作者在如何改正错误的问题上还是持比较客观的态度，因为在二者之间还有一种是知过而不能改，这种人只是缺乏道德勇气，所以作者并没有将这类人列入小人行列。

第一一六则

淡中交耐久[1]，静里寿延长。

【注释】

[1]淡中交：平淡地交往。ft

【译文】

在平淡中交往的朋友，能经得住时间考验；在平静安稳的环境中生活，能够延年益寿。

【评析】

交情要平淡，心境要平静，这是人基本的心灵修养之方。《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平淡之交是君子之间的交往方式，平淡之中寓有真情，是一种心灵相通的真交往，平等而且无任何物质欲求，故能够持久。而小人之交虽甘醴如酒，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因为彼此之间是因欲求结聚在一起，易有纷争，故不能持久。人生要面对的问题太多，积极主动则易陷于情感激烈的冲突状态，消极被动则可能流于悲愤无奈，古人认为二者都不可取，惟取其静，以沉静不争的面目出现，不沾染是非，不陷于争斗，不过唯一的好处是能够长生。当然，从单纯的养生角度看，这自然是可取的。但这是生命价值选择的问题，其实是一种乡愿哲学。这样的生活态度是消极、不求功利的生命态度，容易一事无成，只求保命长生。其实中国历史上从不乏仁人志士以牺牲生命为代价，为信仰和理想而奋斗，是中华文化的脊梁。

第一一七则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译文】

凡是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定要经过深思熟虑后再冷静处理，以免来日后悔；家庭中不幸发生纠纷，一定要用忍让的态度来委曲求全，不要因此丧失往日的和睦欢乐。

【评析】

这一则讲两个方面，一是应世之方，要深思熟虑，不能临阵乱了步伐。在理学家看来，真正的深思熟虑源于心性修养，只有心性灵明，才能无入而不自得。在常人，是要做好准备，对世事有深入的体认，对善恶都有清醒的认识，方能应对自如。二是处理家庭纠纷，家庭矛盾比较复杂，加之亲情，就不能如对世人般用心思，而要学会忍让，委曲求全，保全体面。下句“勿失旧欢”大约主要是针对旧家庭中的妻妾制度的，由于妻妾众多，易生恩怨，故有此言。

第一一八则

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以塞耳[1]，旒以蔽目者矣[2]；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3]，入而横经者矣[4]。

【注释】

[1]纩（kuànɡ）：古时指新丝棉絮，后泛指棉絮。

[2]旒（liú）：冠冕前后悬垂的玉串。

[3]耒（lěi）：古代的一种翻土农具，形如木叉，上有曲柄，下面是犁头，用以松土，可看作犁的前身。《孟子·滕文公上》：“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

[4]横经：捧着经书。何逊《七召·儒学》：“横经者比肩，拥帚者继足。”ft

【译文】

不要让自己的聪明才智太过外露，正如曾有古人用棉絮塞住耳朵，用冠冕前后的玉串遮挡视线；耕作和读书不妨兼顾，正如曾有古人白天背着农具外出劳作，晚上回家手捧经书学习。

【评析】

中庸是很高的精神境界，但中道难成，在现实易生成一种保守退缩的生活态度，正如对待聪明的态度，聪明不外散，就是出于自保。因为平庸的社会不能容忍差异和过分自我，特别是才性聪明的人。这类人往往无视规矩，甚至弃道德规范和人伦要求而不顾，一味以自我为中心。我们的社会自古以来就养成了一种平庸化的风气，不能容忍平庸之外的狂放自恣，凡是违背社会常规的东西都无一例外打入冷宫。如此一来，我们的道德、文化越来越保守，没有创造力，因为这些聪明的人都被贬斥，只有消磨了聪明才能得到社会认可，最终丧失了创造力，这是很可悲的事。下句讲兼营，古人讲耕读传家，是以耕养读，以读书保证家族的传承和财富的增加。但在现实中，却有很多贫寒读书人“不事生产”，“不善治生”，因而陷于贫困之中，无法保证读书传家。明清以来，有一批学人主张读书人也要“治生”，即在努力获取功名的同时，有另一条职业道路保证基本生存。因此，在这方面越来越持开明的态度，不再过分讲求君子之义不言利。这句讲“何妨兼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第一一九则

身不饥寒，天未曾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译文】

身体能够不冷不饿，可见上天并没辜负自己；如果学业还一直没有长进，自己有什么面目来见上天？

【评析】

这一则讲知天命而自足，严于律己而求进的道理。知天命是一个很高的境界，对个人而言，比较现实的知天命是在物质上不过求富足，正如前一句所讲，只要不饥不寒就可以了。再进一步，还要有知足感恩之心，所谓“天未曾负我”。但安于不饥不寒并不等于不求进取，所以在学业上要求上进，既然上天对我不薄，学业不成便有愧于上天。这就是古人讲的不怨不尤，而自律则甚严，对年轻人而言，严格要求就是要有上进之心。

第一二〇则

不与人争得失，惟求己有知能。

【译文】

不跟别人争抢论说得失功过，只要求自己有智慧才干。

【评析】

在阅读这类格言式警句的时候，还应提醒大家一句，虽然有理学思想的支撑，但作者往往摒弃现实关怀，不太关心批判、改造社会的意义，故这类修身格言皆以如何成就自我，如何使自己更好地融入社会，如何得到社会的承认为主。这一则便是这样，他是在单纯个体生存的意义上讲不与人争得失，在一个群体中，不过分争利，彼此谦让，是良好的社会品德，否则一味争利，争一时之得失，便会不容于社会或群体。在这里，他并没有辨别“得失”的内涵，谦让可能变成忍让，使得恶势力膨胀，反而贻害社会。上句对如何处理群体关系而言，下句则对自己而言。对自己要严格，要有知有能，有知指有知识，获得基本的知识，是进入社会的第一步。有能指有做事的才能，进入社会，要有相应的能力，即现在所说的职业能力，否则自不容于社会。

第一二一则

为人循矩度[1]，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也[2]；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3]，则依样之葫芦也[4]。

【注释】

[1]矩度：规矩法度。

[2]傀儡（kuǐ lěi）：原指木偶，后用来比喻不能自主，受人操控的人或组织。

[3]权变：随机应变。《文子·道德》：“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

[4]依样之葫芦：比喻模仿别人，毫无创见。ft

【译文】

做人如果严格遵循规矩法度，没有自主的精神气概，就如同上场演出被人操控的木偶；做事如果固执地照搬章程法规，却不知道随机应变，就像是依样画葫芦般僵化呆滞。

【评析】

矩度，规矩是也，或曰社会道德、行为规范，这是一个人应具备的基本品质。但社会规范是长时段的社会实践的产物，某些规范有可能发生变异，凝聚社会力量的出发点，可能变成限制社会发展的僵化工具，也有可能成为统治者控制社会的工具，所以说人应该循守矩度，但要“见精神”。何谓“见精神”呢？就是要有自主性，人不仅要外在地接受社会规范，还要内在地理解、认识社会规范，最佳境界是使内在自我与外在社会规范融为一体，这样才不会成为一个僵化的规范遵守者。章程，指办事的规矩，人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应该了解基本规矩，按照这套程序去做，便不会与社会规范发生抵牾、冲突。但事有变，规矩却不会自行变化，因此，做事的人要学会权变，根据事务的性质、特点及其环境的变化，变化手段、方法，我们称之为权变。在抽象意义上说，权变是符合社会事物变化规律的，但也有另一面，即权变变成变通，原则、规矩成为一纸空文，更有甚者变成谋私利的口实，便不可取了。由此，我们能够充分理解制度建设的急迫性，制度是一种为全民接受和符合社会进步的规矩，只有良好的制度、规范，才能避免各种打着权变口号的谋取私利的行为。

第一二二则

文章是山水化境[1]，富贵乃烟云幻形[2]。

【注释】

[1]化境：变化的景致达到极其精妙的境界。

[2]幻形：虚幻不实的形状，引申为假象。ft

【译文】

文章所能达到的精妙境界如同山水景色般极致秀丽，变化万端；富贵所给人带来的境遇变化却如同烟云一样聚散不定、虚幻不实。

【评析】

现代人可能不理解，文章与富贵何以能放在一起讨论。回到古代文化的特殊情境，便容易懂了，因为在古代文章是求取功名的工具，功名可使人得富得贵，故放在一起讨论。文章的最高境界是自然，如自然一般充满活力，充满生机，绚烂之极。文章有法，遵法守度可能使文章僵化死板，要像自然一样，自由变化，无法而法。但富贵与此不同，它是不可把握的，富贵之极，可以穷奢极欲，但转眼之间又可能跌入深谷，一切都如烟云聚散无常。前者用文章来讲人生，人生的最高境界就如同最好的文章，自然变幻，丰富充满，所谓得其化境。但人生也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控制的，如富贵生活，贫富之间变化无常，无从把握。

第一二三则

郭林宗为人伦之鉴[1]，多在细微处留心；王彦方化乡里之风[2]，是从德义中立脚。

【注释】

[1]郭林宗（128—169）：即郭泰，字林宗，东汉太原介休（今属山西）人。博学有德，好品评人物，善于鉴察人伦道德，人称有道先生。在东汉末桓、灵二帝时期士人集团同宦官集团的激烈斗争中，是士人的著名代表和太学生的主要首领之一。他还以不愿就官府的征召而名著于世。事迹见《后汉书·郭泰传》

[2]王彦方（141—219）：名烈，字彦方，东汉太原（今属山西）人。因品德高尚称著乡里。平时善于以德行感化乡里，化解乡邻的纷争，以致争讼的人见到他的房屋就和解了。ft

【译文】

郭林宗在鉴察品评人伦道德的时候，大多留心观察人们言辞和行动的细节；王彦方感化乡里风俗的时候，就是以道德仁义为根本去着手。

【评析】

东汉以来，流行人伦品鉴，称月旦评，用形象的言词将人物性情、品行、能力表达出来。郭林宗是当时的名家，一旦得到他的品评，便有了上升的机会。但他的品鉴皆从细微处体察人情，然后加以品评。这里用郭林宗为例教会人如何鉴别和认识人。人性复杂，品性众多，本不易识，加之伪饰不实，要认识和看清一个人并不容易，但作者说从细微处入手更易于认清一个人。东汉的人伦品鉴往往流于清谈，崇尚虚饰，忽视品鉴的根本应在德义，所以作者又用王彦方的例子说明认识一个人要从他的德行即德义仁行上入手，方能抓住根本。也就是说认识一个人要从两方面着手，一要细微，二看德义。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的人性行不正，他所喜欢的人可能也是同类，有的长于阿谀奉承，他就只喜欢阿谀之人，所以只有君子才能真正识辨人才。

第一二四则

天下无憨人[1]，岂可妄行欺诈；世人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注释】

[1]憨（hān）：傻气，痴呆。ft

【译文】

天下没有真正愚蠢的人，怎能肆意对别人进行欺诈；世界上大都是受苦受难的人，怎能安下心来独自享受。

【评析】

在道家哲学中，守拙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是在现实面前保持自我人格，不同流合污的一种生存方式，在中国有着巨大影响。中国人对拙、愚、憨的推崇可谓无以复加，人们甚至以此自号。但这里说的“憨”，不是智力、能力上的愚蠢、憨笨，而是操持自我高尚人品的一种精神选择，并不意味着天下真有这样的人。所以做人不可太聪明，以为天下唯我独明，众人皆蠢，便妄行欺诈。真有这样的人一定是以愚为智，不智不才。在中国人的生活理想中，清闲是最高水平，人能得清福、得清闲便是无上幸福。晚明文人最推崇就是清闲，但此所谓占尽天下便宜之人，世上本来不多，也多自战战兢兢中来，天下其实本无真正的闲。独享安闲更是一大罪过，因为天下人都在苦海中挣扎，所以作者说不能独享安闲。正确的态度应该是以苦求安，苦中作乐，闲中思苦，惜福而有感奋之心，安闲而有不安之心。

第一二五则

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译文】

甘愿受人欺凌的人，一定不是懦弱之士；自己以为聪明绝顶的人，终究还是糊涂之辈。

【评析】

这一则从两方面说明人的品性，一是要能忍，但不是懦弱；二是要看得清自我，不要自以为是。人们斤斤乐道于韩信受胯下之辱，是看到了他的成功，反过来推导，认为他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受欺凌还有另一面，就是以德行自高，不与世俗争名利。二者都不是懦弱，但前者易为谋诈，人品不正，后者易为人误解。自以为聪明的人，心胸太窄，眼界不高，所以终究是不智，是糊涂。

第一二六则

漫夸富贵显荣[1]，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后世；任教声名煊赫[2]，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史官。

【注释】

[1]漫夸：胡乱夸耀。漫，随意，不受拘束。

[2]煊赫（xuān hè）：形容名声大，声势很盛。ft

【译文】

随意夸耀家世的富贵荣华，也只能显赫一时，功德文章却可以名垂千古泽被后人；不论名声势力多么显赫，也不过停留在当世，瞒不过史官笔下流芳或者遗臭千古的纪实。

【评析】

这一则谈的是生命价值，而生命价值根本上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有什么样的价值观，就会有什么样的选择，如果将生命视作物欲的满足，则富贵是人人追求的目标。在儒家思想中，生命的不朽在于高尚的道德和恒久的文章，而富贵则是现世的、短暂的。这里面还包含一个生前死后的问题，即生前的声名地位并不代表一个人的价值，因为人们相信历史的评价更为公正。生前是一个短暂的存在，而历史的长久保证了它的公正。这是中国古人在儒家思想影响下形成的价值观念，从积极方面看，追求生命的不朽和永恒，相信长时段历史的公正，因而不再将当前视作一切价值的标准，隐含着对抗现实的不合作精神。为了抵挡现实的人生失意，于是将生命价值交给未来。但从反面看，则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无法改造现实，故而向未来逃避，逃入历史的深处。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视作一种精神胜利法。但其精神的闪光处在于不同流合污的勇气和高尚的道德精神。

第一二七则

神传于目，而目则有胞[1]，闭之可以养神也；祸出于口，而口则有唇，阖之可以防祸也[2]。

【注释】

[1]胞：指上下眼皮。

[2]阖（hé）：关闭。ft

【译文】

人的心神从眼睛中传出，而眼睛上下有眼皮，闭上之后就可以颐养心神；世间的祸患从嘴巴中传出，而嘴巴上下有嘴唇，闭上之后就可以防止灾祸发生。

【评析】

中国文化并非只有集体主义，没有个人自由，客观地看，中国文化也当然地允许个体的自主、自由，但其存在方式则是逃避式的。审视现实，回顾历史，我们可能不再单一指责古人的逃避，有了充分的理解与同情。但毕竟逃避是一种消极的精神状态，因为逃避固然能够保持个体的自主性，保护个体道德的完善，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而且所谓自主和自由以及道德的完善仍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自主、自由、完善。事实上历史另一面是放弃人的现实关怀，放弃改造社会的责任。逃向哪一方呢？大多数人逃向心灵，似乎心灵的价值仅在于提供一个精神的避难所，一个整天在避难所里生活的生命怎么会有积极的生命精神？本则表现的是典型的乡愿哲学，在现实面前，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保护自我，采取闭眼阖口的鸵鸟策略，进入到无是无非却又任凭是非横行的精神之中。中国哲学经常讲内外之别，讲“反求诸己”，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社会责任。我们要注意不要让曲解中国哲学的心灵鸡汤把“反求诸己”的更高意义遮蔽了。

第一二八则

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寒士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译文】

富贵的家庭习惯了骄矜奢侈，对于他们来说最难的就是教育好子孙后辈；贫寒的家庭想要谋取生存之道，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子弟后辈们读书。

【评析】

这一则的内容前面已经讲过多次了，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一是教育子孙是中国文化的重心，故每每不厌其烦地讲；二是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坚忍、刻苦、努力作为一种精神品质已经深入到生活的每一个层面，所以屡讲而不厌；三是对人性易流于放纵欲望，沉湎享乐的警惕，故时时提起；四是现实层面的要求，在现实生活中，社会群体的流动性是保持社会活力所必需的，富贵之家要保持富贵，避免子孙坠入下层，贫寒之家要努力奋斗，升入上层，过上比较好的生活。因此，形成了贫富两类人即所有人都在保护或争取更好的生活境地。故这类格言对所有人都有现实价值，所以不断重复。这一则是在最后一个层面上谈富家之骄奢与贫士之读书的问题，前者需要力避骄奢，后者需要借助读书的方式来改变生存状态。但根基在前三个层面，即重视子孙教育，强调坚忍、刻苦、努力的精神品质，对情欲之放纵保持警惕。

第一二九则

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译文】

人如果有了随便的毛病，就无法再振作起来；人如果流入俗气，就无法再医治挽救。

【评析】

人有二病不可医，对自己来讲是苟且，在他人看是俗气。苟且有多层含义，或指生活细节上的马虎随意，或指不循礼法，或指没有长远目标，安于现状。但不论在什么意义上，都可以视作人生的基本缺陷，一旦陷于其中，便无法重新振作，人就沉沦下去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好，一切任意马虎，何谈有更高追求？而一旦如此，便容易养成没有上进之心，没有追求的生活状态，便容易安于现状，故谓之苟且。还有一层，是不循礼法。礼法是人类社会中长期形成的群体共识，保证社会生活有序进行，苟且之人不遵循礼法，实际是在破坏社会共识，破坏社会规范，这就更可怕了，可能就不是能否自我振作的问题了。俗指世俗之心，如用尽心机，追求物欲满足，甚至不计后果。这有两方面的社会破坏力：一是破坏了社会基本共识和共有规范，二是自我陷于不可修复改正的境地，沉沦于物欲之中不能自拔。人一旦染上俗气，本心被遮蔽，且满足于所得所利，往往不可改正，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第一三〇则

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译文】

有常人不可企及的远大志向，必然能成就超凡的功业；不忍心规劝别人的过错，必然要遭受由此带来的祸患。

【评析】

这一则从积极和消极两个层面上谈人生，运用汉语否定式修辞方式向我们揭示了如何处己和处世的问题。从积极层面上看，人生要有大志，是说处己要有高要求、高目标，先要立志，且立大志，才有可能成就大事。孔子说十五而志于学，即是讲立志的问题，这里的学不是简单的学习，而是学习体悟圣人经典，树立高远志向，从中学到积极入世的本领。唯有志向高远即文中所谓“不可及之志”，才有可能建立不可企及之功业，也就是说人要立定脚跟，又要放开胸怀，志存高远。中国古代不少“成功人士”的传记中，多强调少有大志，本则大概就是从这些故事中得到的人生启示。从消极层面上看，本则中有关处世的主张与其他条目中屡次说要慎言不同，反对有“不忍言之心”，一切只求自保，不敢面对现实，表现为不愿、不忍规劝别人，放由事情向不好的方向发展，就有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甚至严重的后果。这也是由历史经验中总结出来的，不过，平凡生活中遭遇这类祸端的可能并不多，倒是政治生活中充满了风险。

第一三一则

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译文】

事情到了难以处理的地步，只需退让一步，就变得容易处理了；功业到了即将成就的时候，若是放松了一毫，就无法成就了。

【评析】

中国古人讲的退步哲学并非都是消极意义，其中也往往包含着积极的生活智慧，如本则所言。有时候，要退让一步，特别是当处于艰难境地时，说的是不要过分固执，要等待时机，并非退而不前。固执与坚定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品性，固执是执着于一端，一是我执太重，不懂得放开，二是眼界太小，看不到其他出路，所以该放下时要放下。而坚定则是看准目标，坚持不懈，不能半途而废，防止一旦放松，失去成功的可能。这一则讲人生应该懂得放手和勇于坚持的道理，是一件事情的两面，有时可以放开，做退一步想，有时则需要坚持，坚定地追求目标，更上一层楼。二者之别仅在丝毫之间，人生的智慧就表现在这丝毫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一三二则

无财非贫，无学乃为贫；无位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年非夭，无述乃为夭[1]；无子非孤[2]，无德乃为孤。

【注释】

[1]无述：没有值得记述的。

[2]孤：原指幼儿丧父，这里指受到孤立的人。ft

【译文】

没有钱财并不算贫穷，没有学识才是真的贫穷；没有地位并不算卑贱，没有廉耻才是真的卑贱；没能长寿不算是夭折，没留下可记述的事迹才算夭折；没有子嗣不算孤立无援，没有德行才是真的孤立无援。

【评析】

这一则皆从精神、道德层面立论，认为学问、有耻、有述、有德才是人生的终极价值所在。一般人的现实追求无外乎财富和地位，再进一步就是求长生，求多子孙，这些都无可厚非。但作者指出人生还有更高一步的追求，或者可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如财富固然可以是衡量贫富的一个标准，但追求学问，用学问来指导人生，提升人生品味也是一种财富，比较只有物质财富，没有以学问支撑的精神财富才是贫穷。又比如，没有社会地位并非就是低贱，真正的低贱是无耻。精神上的高贵与拥有地位却无羞耻之心相比，作者认为前者更重要。无耻是中国人骂人最重的一句话，因为羞耻是人的最低道德底线，过了这个底线便是非人类了，所以更重要的是精神道德人格的完善，而不是以无耻之行获得的地位。人生夭寿长短不齐，人们更愿意追求高年长寿，但作者认为年寿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无值得记述的人生，是否做了有价值和意义的事。多子多孙是中国古人衡量人生价值和意义的一个重要指标，无子而孤在一般意义上看是非常悲惨的，但与无子而孤相比，更重要的是是否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无德才是真正孤立。

第一三三则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太严[1]，终为君子之病。

【注释】

[1]恶（wù）恶（è）：憎恶坏人坏事。ft

【译文】

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改正，就算得上是圣人门徒；憎恶、攻击坏人坏事过于严苛，终究会成为君子的过失。

【评析】

知过能改前面已经说过了，是从对自己的要求上说的，一个人必须严肃对待自己，特别是错误，要能知过、能改过。下句是站在对待他人的立场上说的，错误之极便是恶，依常理，对恶行不能放过，否则便是纵恶为非。但这是理想层面，中国人站在现实立场上一般采取更现实、更宽容的态度，反对对待恶德恶行过于严厉苛责。因为，恶恶太重可能将恶推向不归之路，使恶向更严重地步发展。而同时，从自保的立场上看，过于严苛也易于招来报复，反而有伤于己。本书所说的各种处世道理都是站在现实层面而发，表现出对现实人生险恶的种种细微体察，充满了应对复杂人生的智慧，这是值得学习的。但事情的另一面是退缩保守的人生态度，缺乏社会责任感和执着于高尚道德的坚毅。对于恶恶太过的问题，固然有宽容的一面，也自然少不了纵恶的一面。

第一三四则

士必以诗书为性命[1]，人须从孝悌立根基[2]。

【注释】

[1]士：古代四民之一，位于庶民之上。此处指士子，为读书人的统称。性命：人的生命的统称。这里指安身立命的根本。

[2]孝悌（tì）：亦作“孝弟”，指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封建伦理道德之一。《论语·学而》：“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朱熹曾为“孝弟”注解：“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根基：基础。ft

【译文】

士子必须以诗书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做人必须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为立身处世的根基。

【评析】

这一则从生命的根基处立论，但分为两类。一类是士，士、农、工、商是中国古代的四个阶层，士是最高的阶层。作为士，不论在精神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诗书等经典的学习是根本，同时也是获取入世资本的工具，故这里说士要以诗书为性命。一类是人，是包括士在内的所有人，在古人看来，人的根本在孝悌，以孝悌将血缘关系紧密连接在一起，是人伦之根本。如果没有孝悌，则人将不人，便失去了成为人的基础。士当然也讲孝悌，是通过学习诗书等经典养成孝悌之心，而普通意义上的人的孝悌则需要通过社会传播等手段获得，这是二者的不同。但在本质意义上是一致的。

第一三五则

德泽太薄[1]，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2]？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注释】

[1]德泽：德化和恩惠。

[2]自矜：自我夸耀。ft

【译文】

德化和恩泽过于绵薄，即便家中有好事，也未必会是好事，得意的人有什么值得自我夸耀呢？天道是最公平的，人如果能够刻苦努力，上天就一定不会辜负他，行善的人心中要有这份自信。

【评析】

道德上的善是自然良知，但在现实社会中却有温厚、凉薄之别。谁来掌管人的良知呢？哲学上倡导德性在我，讲求良知内在自足，只要去除外在的遮蔽，日新其德，并通过长期的自我修养便可进入道德自觉之中。但理想上的论述并不能直接发生现实作用，社会通过礼法来监管，保证社会平稳和谐。而礼法并不总是公正无私的，加之权势阶层的道德虚伪化，礼法控制社会的能力也会消失殆尽。于是最终回到相信天道，只有上天能够进行公正地裁判。所以作者说一个人德性寡薄，不能泽及社会，似乎占了便宜，但天道总有裁判之时，好事便会转化为坏事，故说人不能太矜伐，自以为得意。“苦心”是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这样的人内在具有坚持之心。人能有“苦心”，虽历经苦难而能忍受苦难，终能得上天垂青。但天道信仰也是非常脆弱的，因为人无法看到比生命更久远的裁判，而历史的经验和教训又并不是直接裁判，天道也易流于虚化。但在道德仍未解体的时代，天道信仰的时代总比没有任何畏惧的时代更好一些吧。

第一三六则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译文】

过于高估自己，就无法进步；过于轻视自己，就不能振兴。

【评析】

这一则讲如何对待自我，把自己看得过高，反倒不会有太大长进，因为自视高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和优越感，容易失去上进的动力。而自视太低，缺乏自信，又容易沉沦于自卑之中，无法振奋起精神。这里讲的是精神和自信力上的平衡，失去平衡，趋向极端，便会出问题。

第一三七则

古之有为之士，皆不轻为之士；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之人。

【译文】

古代那些有作为的人，都不会轻率行事；乡里那些好起事端的人，一定都不明白事理。

【评析】

慎重、严谨是进入社会并成就大业的基本品质，面对复杂的社会现实，人必须学会有所为和有所不为，既要学会放弃，又要学会坚持，更要老成持重，把握时机，不轻率行事。除了性格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胸怀，胸怀须远大，不拘于细小。还要眼光远大，看得远，看到行事之后的结果，把握轻重之间的平衡，而不是率意而行，不计后果。与此相比，我们身边的那些“能人”，好事之人，表面上处事精细，面面俱到，照应周全，但天性工于算计，且心胸狭小，眼光如豆，自然不是干大事的人。

第一三八则

偶缘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噎废食也[1]；明识有过当规，却讳言有过，是讳疾忌医也[2]。

【注释】

[1]因噎（yē）废食：《吕氏春秋·荡兵》：“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意思是说，因有人吃饭而被噎死了，就要禁绝天下人吃饭，这太荒谬了。后比喻因偶然的挫折就停止应做的事。

[2]讳疾忌医：本作“护疾忌医”，隐瞒病情，不愿医治。比喻护短以避人规劝，有过失而不愿别人知道。ft

【译文】

偶尔因为做善事而受到牵累，就不想再做善事了，这就像因为吃饭噎着了就决定再也不吃饭了一样；明明知道自己有过错应当改正，却隐瞒自己的过错，就如同患了病却不愿意承认，不想医治一样。

【评析】

在中国伦理文化之中，有着太多的否定式限制，根本原因在中国古人的人性观念。虽然相信人性本善，皆具有自然良知，但后天遮蔽了人的良知，常会陷于不良的境地，故又对人性放纵十分小心。于是，在社会礼法的规定性之中便多了种种否定式限制。这一则先讲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偶然因素而放弃对善的信仰。同样，也不能回避错误，特别是认识错误时，如同得了病却讳疾忌医一样。在这里，表面的限制实际上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由此，人才能够保持在正确的道路上。

第一三九则

宾入幕中[1]，皆沥胆披肝之士[2]；客登座上[3]，无焦头烂额之人[4]。

【注释】

[1]宾入幕中：本指旧时进入幕府参与议事的人，后比喻极其亲近并可以信任的人。

[2]沥胆披肝：亦作“披肝沥胆”。比喻对人忠心耿耿，竭诚尽忠。沥，滴下。披，打开。

[3]客登座上：本指被引为上座的宾客，形容极其亲近的朋友。

[4]焦头烂额：本形容救火时烧焦额，灼伤头，后比喻处境十分狼狈、窘迫。《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ft

【译文】

凡被自己视为亲近可信的人，必须是能对自己竭尽忠诚之士；能被自己当做密友的人，必定不能为狼狈窘迫之辈。

【评析】

明清下层读书人无法获取功名，以入幕为宾的方式谋生，成为幕宾，俗称师爷。幕主与幕宾之间既是上下级的雇佣关系，又是朋友关系。故这里讲虽为幕宾，也要尽心职守，尽力办事，又要与幕主情意相投，肝胆相照。同时，幕宾或掌钱粮，或掌刑诉，这样的身份自然少不了宾朋往来，因此，交友就要小心，要讲素质，讲身份，不要与不良图利的小人来往。这一则实际上是讲职守的，这里的职守不同于官员，但同样要有忠于职守的良好素质，披肝沥胆的交谊，还要不交小人。

第一四〇则

地无余利，人无余力，是种田两句要言[1]；心不外弛，气不外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注释】

[1]要言：至理名言。《战国策·卫策》：“此三言者，皆要言也。然而不免为笑者，早晚之时失也。”ft

【译文】

没有多余无用的土地，不能浪费，没有闲置无用的人力，不可偷懒，这是耕作时要明白的两句至理；心神要专注，心气不外浮，这是读书时要谨记的两句诀窍。

【评析】

这一则是从耕读传家的文化传统上讲的。种田的人务要使土地无余利，将土地的一切生产能力挖掘出来，更要吃得苦，尽得力，不留力气，才能够获得良好收成。这种朴实的人生道理是农耕社会的基本生活信仰。士人读书同种田是一个道理，也要努力。读书如同种田，是非常辛苦的，要付出心血心力，还有身体。而外在的诱惑又非常多，枯坐书桌，往往是很难长期忍受的。读书的最大忌讳是心意外弛，不专心，心浮气躁，不耐心，只有专心、耐心，才能学好知识，才算得上是真正读书，否则将一事无成。

第一四一则

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天物[1]，自应折磨儿孙。

【注释】

[1]暴殄（tiǎn）天物：残害天生万物。《尚书·武成》：“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庶民。”后指任意浪费。殄，灭绝。ft

【译文】

通过培养让有才能的人有所成就，就相当于栽培自己的子弟；不知爱惜物力，任意浪费，自然会在日后折磨自己的儿孙。

【评析】

教育不仅是对自己子孙的培养，教育是一项社会工程，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三乐之一便是乐育天下英才。所以这里讲成就人才，要如同培育自己的子弟。这有两层含义：一是待之如子弟，是讲慈爱之心；二是英才是天下的英才，是讲爱才之公心。下句从反面讲，富贵之人易于奢侈浪费，此虽是自己的钱财，但财富是天下人的，浪费是可耻的，故暴殄天物虽是自己的行为，却要受到天道报应，往往殃及子孙。从这个意义上否定浪费奢侈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突出特征。将儒家的天道与佛教的报应结合起来，把自己与子孙连接起来，说服人去除奢侈之风，是否能起作用呢？这要看整体社会文化的信念是什么。当整个社会文化沉迷于奢侈享乐的时候，听起来如耳边风，但如果相信天道与报应，还是会起到一定的作用的。

第一四二则

和气迎人，平情应物[1]；抗心希古[2]，藏器待时[3]。

【注释】

[1]平情应物：以平常心对待事物。

[2]抗心希古：心志高亢，仰慕古人。意思是说以古代贤者的高尚心志勉励和期许自己。抗，高亢。

[3]器：本指用具、器物。引申为才能、本领。ft

【译文】

用和气态度对待别人，用平常心看待事物；以古代贤者的高尚心志勉励自己，隐藏才华以等待可施展的时机。

【评析】

这一则讲“平情”与“抗心”，这是两种不同的情感。接人待物要和气，以平静、平常的心态对待世务，这种道理前面也说过，基本特点是待人要宽容、宽厚，好处是不起争心、忿心。但对自己要有更高的要求，要以古圣贤为榜样，以高尚志向鼓励自己。但“希古”不是目的，更重要的是练就本领，等待时机，做一番大事业。在这里，“希古”有两层含义，一是以古圣贤为标榜；二是由此立大志，才是做大事业的开端。而“藏器待时”也有两层含义，一是做好准备，才能更好地把握时机；二是时机不多，要有耐心去等待。

第一四三则

矮板凳，且坐着[1]；好光阴，莫错过。

【注释】

[1]矮板凳，且坐着：形容读书、做学问要能坐得住，耐得住寂寞。ft

【译文】

读书治学很辛苦，要耐得住寂寞；大好的光阴，不可轻易错过。

【评析】

这一则是对读书人讲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读书是得到进入社会钥匙的唯一途径，更高层面上讲读书是人生修炼的第一步，通过读书获取知识，认识社会，体悟人生，是每个人的必然之路。但读书充满艰辛，一是要长期忍耐平静而枯燥的生活，且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二是读书的结果并不确定，尤其在古代只有获取功名入仕为官一条路时更是如此。所以作者说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了板凳。学习是人一生都不能停止的生命过程，但最好的时光是少年青春时期，所以作者告诫青年读书人，要珍惜时光。

第一四四则

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丧此良心[1]，则其去禽兽不远矣[2]。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之中矣[3]。

【注释】

[1]苟：如果，假如。

[2]去：相距，离开，距离。《孟子·离娄下》：“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3]荆棘：本指丛生有刺的灌木，后比喻纷乱而艰险的局势或处境。ft

【译文】

人生在天地之间，都有一颗良善之心；如果丧失了这颗良善之心，就和禽兽没有什么差别了。圣贤教化别人，总会指出一条正路；如果舍弃了正路，就会像走入荆棘丛中一样艰难受阻。

【评析】

《孟子·公孙丑下》：“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良心就是由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构成的社会关系和道德关系，对外而言指人们在履行社会义务过程中的道德责任感，对内而言指自我内在具有的品质，由此形成道德感。在此基础上，王阳明提出的良知学说即来源于孟子“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尽心上》），是一种天赋的道德观念。王阳明说：“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丧失良心，就与禽兽不远了。这是圣人指出的一条人生正路，不走正路，对个人而言，良知泯灭，几于非人。如果社会失去良知，社会混乱，离动荡就不远了。

第一四五则

世上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者[1]，其境常安。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忧[2]；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

【注释】

[1]务本业：指专心从事自己的职业或专业。

[2]廊庙：本指庙堂，后多指代朝廷或国家政事。ft

【译文】

世人谈到快乐的事，只说读书求知乐，耕作收获乐；由此可见只要专心从事自己的本业，就会时常处在安乐的境遇中。古人说到忧心的事，一定是指为天下苍生、国家政事而担忧；由此可见身负重任的人，真是用心良苦。

【评析】

忧乐是性情之必然，是性灵的外现，徐复观说：“儒家重视乐，但儒家对己是乐，对天下国家而言则是忧，所以孟子说‘故君子无日无忧，亦无日不乐’，因为儒家的乐，是来自义精仁熟。而仁义本身，即含有对人类不可解除的责任感，所以忧与乐是同时存在的。”（《中国艺术精神》）忧乐并存于人的精神和生活之中，对个体而言，追求乐境是生命意义的充分实现，而身处现实则要以深厚的忧患意识投入其中。二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说是相互补充，因此，才会在现实面前既保持博大的胸怀和深厚的理性精神，也不乏对个体生命意义的内在追求，更不乏对现实快乐的追求。忧乐精神的最著名表述是范仲淹，他在《岳阳楼记》中提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古代士人伟大精神的宣言。但这则文字说的是一般意义上的快乐，主要是说人要安于本业，不作非分之想，也有一层知足常乐的意思。这只是从普遍个体意义上说，没有太多深意，代表着凡俗普通人生的追求。后一句说忧，是从士大夫角度说，天下、国家、社会都是忧患对象，这种精神深深地隐藏在士大夫心中。而忧患意识是一种危苦意识，要抵御乐的诱惑，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艰苦，没有信仰和理想主义精神便不可能具备这样的精神。这一则很有意思，乐忧分说，人民求乐，士大夫处忧，应该说是一种合理的认识。士大夫负有治理社会的责任，应怀有先忧精神，而人民只要安于本分，自然应该享受国家为人民提供的正常幸福。但这话不能倒过来说，人民处于忧患痛苦之中，而官员奢靡享乐，那离社会动荡就不远了。

第一四六则

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悔祸之天。

【译文】

上天虽然有好生之德，但也很难拯救一心想死的人；人如果努力做善事给自己造福，就能得到上天的赦免，免除灾祸。

【评析】

这一则从生死两方面谈珍惜生命，谈生命的价值。一是重生轻死。中国文化最为重视生命，在儒家思想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毁伤。所以有杀身取义，少有轻弃生命的自杀之举。他们更愿意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生是天地自然中天经地义的事，而不正常的死亡则是对天地之义的违背。但天虽有好生之德，对一意求死之人也难有帮助，所以这里作者加以劝说，以免除有些人求死之心。二是生命的价值在于造福社会，多造福，不造孽，不仅可以有利社会，而且是对天德的回报，可得上天的垂青、上天的赦免，免除灾祸。不能说这里没有迷信的成分，但其本意是相信天道，而天道信仰本身就包含着对正义的追求，因而有着积极的意义。

第一四七则

薄族者[1]，必无好儿孙；薄师者[2]，必无佳子弟；吾所见亦多矣。恃力者，忽逢真敌手；恃势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注释】

[1]薄族：刻薄地对待族人。

[2]薄师：刻薄地对待师长。ft

【译文】

刻薄地对待族人的人，一定没有好儿孙；刻薄地对待师长的人，一定没有优秀子弟；这种情形我已经见过很多。仗力欺人的人，必然会遇到比自己力量更大的敌人；仗势欺人的人，必然会遇到比自己势力更强的对手；这都是人所预料不及的事。

【评析】

作为一个社会人，要以公正、平和、自然的心态生活，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此才有可能构建一个相对和平安宁的社会。但有很多人的种种行为都有违于这种精神，其中一项即是刻薄，甚至对同族之人，对师长也表现出刻薄寡情的不义之举。同族是血缘最近的人，师长是最有恩于己的人，前者为寡情，后者为寡恩，不殃其身，必殃子孙、弟子。因为这种不义的情感会产生心理遗传和行为模仿，往往自遭其苦。还有一种人，恃其力而不知天高地厚。力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身体之力，一种势力之力。前者危害尚小，后者危害甚大，因为后者借助政治、经济甚至司法势力可以为非作歹，而在专制社会中又难于处理，多数只在势力消逝之后才会有所惩治，这是非常可怕的地方。但力之外更有有力的人，从天道的角度看，天道不仅好生，天道也好还，迟早有报应。而从社会的角度看，惩治恶人要靠天道，就是很可悲的事了。

第一四八则

为学不外“静”、“敬”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译文】

求学问，不外乎“心静”、“持敬”两个要点，教导别人，要先去掉“骄傲”、“懒惰”两个毛病。

【评析】

“主静”是周敦颐提出的道德修养方法，他说：“唯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太极图说》）“静”是宇宙的本体，也是人的本性。“持敬”是朱子学说的重要理论，“敬”是“一心之主宰而万事之本根”（《四书或问》）。“敬”与诚、义、仁等哲学范畴共同构成了朱子的哲学体系。强调人要有敬畏之心，要能持守，要“收敛”，要保持一种“常惺惺”的敬畏心态。持敬学说是人生修养的必要之路，所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四书或问》）。这一则就是在理学基本范畴中建立起来的，但作者不是哲学家，甚至也不能算是学者，他只是一个践行者，因此他只是简单地提出“静”、“敬”作为治学的原则，他已经将哲学观念生活化了，在这里只是指治学要能静下来，不为外物所动，要对学问有敬畏的心态，要有严谨的治学精神。但为学并非单指学术，也指修身，二者在古代思想看来是一体的，即包含为人与为学两个方面。所以作者虽然说为学，其实也包括为人。从一般意义说，学做人，讲治学，要先去骄纵、怠惰气。这两种气质最能坏事，具体表现为自我放纵，不能管制身心，或怠惰浮躁，不能平心以求。这是为学之大忌。

第一四九则

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译文】

人难得遇到一位知己，应该做到面对知己而毫无愧疚；士子既然读了很多书，一定要追求学以致用而不枉然。

【评析】

上一句谈知己之情。知己之情是生命中最值得珍重的情怀：一是真，知己之间心意相通；二是难，知己之情最为难得，故得一知己必须珍重。既然是知己，就应该毫无世俗掩饰、虚伪等不实之举，要真诚对待，无一毫愧疚。下句谈读书有用，士人读书不是为功利，也不是空读书而不求实用。只求个人利益是功利主义的，不求有用则是虚无主义的，要有大利大用，对国家有利有用。这当然是很高的境界，低一点的则是有用于国家的同时，对自己也有用，起码要能够谋生。当然，这句话还得结合前面说过的一些道理去理解，要在不同流合污，操持性行高洁的同时，追求对社会有用，而不是为求有用于当世，苟且阿谀。

第一五〇则

以直道教人[1]，人即不从，而自反无愧[2]，切勿曲以求荣也[3]；以诚心待人，人或不谅[4]，而历久自明，不必急于求白也[5]。

【注释】

[1]直道：正直的道理。

[2]自反无愧：自己反省起来，也问心无愧。自反，自我反省。

[3]曲以求荣：曲意迁就以博得他人高兴。

[4]谅：信任，谅解。

[5]急于求白：急于表白。求白，希求表白。ft

【译文】

用正直的道理教导别人，即便别人不听从，自己反省起来也会问心无愧，千万不要靠曲意逢迎来博得别人高兴；用真诚的心对待别人，别人或许当时会误解，但日久见人心，不用急着去辩解。

【评析】

这一则讲为人之道，首先要正直，要诚实无伪，而且要有自信，相信诚实最终会得到理解。“直道而行”见孔子《论语·卫灵公》：“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直道就是有耿直、刚毅之气，充满正气，是说君子应该固守直道，不随物而变。朋友相交当以直道，不能曲情求容，或不分曲直，甚至以曲为直，最可怕的是曲身求荣，以曲意逢迎为晋身之阶。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尽朋友之道，二是无愧于心。以诚待人是真正的为人之道，诚实无伪，无隐无藏，甚至不计得失；但也容易得罪人，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可如果从长远角度看，诚者久也，诚实才能久远，也才能历久而明。因此，不必担心别人的误解。

第一五一则

粗粝能甘[1]，必是有为之士；纷华不染[2]，方称杰出之人。

【注释】

[1]粗粝：粗粮。这里形容艰苦的生活。

[2]纷华：繁华盛丽。《史记·礼书》：“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ft

【译文】

能够甘于粗茶淡饭生活的人，必然会大有作为；不把富贵荣华放在心上，才能称为是杰出的人。

【评析】

宋人有云：“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即是说一个人如果能够甘于清贫，必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必能有所成就。为什么能甘于粗茶淡饭的人能成大事呢？因为他具备了成就大事的可能：一心境自然平和，二不受物欲牵累。安于贫穷是优秀的品质，安于富贵而不骄奢淫逸则更为可贵，所以作者说身处繁华物欲之中而不为所染，没有染上放纵情欲的恶习，才可称杰出。从人之常情来看，安于贫困、素乎平淡容易，只要能把持住自我，安顿好心性。安于富贵则不容易，奢靡之风熏染之下，鲜有能自振拔者，如果能拒绝种种诱惑，出污泥而不染，确实可称君子，可称杰出。

第一五二则

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之士[1]，始可与言文也。

【注释】

[1]机趣：犹天趣、风趣。流通：流转通行，不板滞。ft

【译文】

性情执拗乖戾的人，往往不能和他一起商量事情；性情风趣通达的人，才可以和他一起讨论学问之道。

【评析】

这一则是讲心性的，有的人心胸狭隘，是为小人，应避而远之；有的人固执乖戾，是为狂怪之人，不可与谋事。这两类人都难于共事，因为他们从不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事情，无法求得共同点。但心胸狭隘之人有着强烈的谋利之心，乖戾之人则只是任情而行，不顾他人，二者还是不同的。一个可以与人处得很好，受大家欢迎的人，应该是心性灵通，风趣自然，不拘泥，不固执。机趣是灵明、生趣的人生境界，不是机敏，机敏之人反应快、点子多，但心术不够纯正，而机趣流动的人首先是胸怀正大，又通达人情。

第一五三则

不必于世事件件皆能，惟求与古人心心相印。

【译文】

对世间的事没必要件件都知晓明白，只希望和古人的心意情趣能够相通。

【评析】

这一则是对个体存在意义的探讨，作者认为从能力上看，所有人都是有局限的，不可能事事皆能，件件皆了。世界上具体事物是无限的，而人的生命和能力是有限的，不必浪费生命去追求无所不能的境地，更重要的是获得精神的满足，从而获得精神的愉悦。如何获得这种精神上的愉悦呢？可以从古人的精神世界中得到。这里有个前提，即对古人思想世界、精神境界的认同，才能在获取知识的同时，又能得到心灵的满足。明代的谭元春说过一段非常形象的话：“专其力壹其思，以达于古人，觉古人亦有炯炯双眸，从纸上还瞩人。”这样读书，精神的满足与愉悦真可谓无以复加了。

第一五四则

夙夜所为[1]，得无抱惭于衾影[2]；光阴已逝，尚期收效于桑榆[3]。

【注释】

[1]夙夜：早晚，朝夕。《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受命以来，夙夜忧勤，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2]衾（qīn）影：语出刘昼《刘子·慎独》：“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后将私生活中没有丧德败行之事称为“衾影无惭”或“无惭衾影”。衾，被子。

[3]桑榆：比喻晚年。ft

【译文】

每天回想起早晚的所作所为，都应该没有丧德败行的事；时光流逝再不回头，却依然期待能够在晚年有所成就。

【评析】

中国古代文化十分强调自我反省，孔子就说要“日三省吾身”。但古人所说的反省多为道德反思，即强调要以高尚的道德要求自己，克制私欲。在社会交往过程中，一个人的道德伦理水平表现在接人待物之中，因此，需要对这个过程中的言行进行反思，同时还要保持长久不懈，所以这一则强调每天早晚都要进行反思，保证自己所言所行没有丧德败行之事。下句是对个人说的。时光的流逝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对大多数人来说，随着时光的流逝，多会生出无奈、失望，进而完全放弃的心理状态。但作者强调虽然光阴无法挽回，老年生活也并非毫无意义，只要保持富于理想的生活状态，老年人也同样可以有所成就。应该说这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人生在不同阶段都是可以有所收获、有所成就的。

第一五五则

念祖考创家基[1]，不知栉风沐雨[2]，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3]；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4]，毋负先人。

【注释】

[1]祖考：祖先。

[2]栉（zhì）风沐雨：以风梳发，以雨洗头。比喻奔波劳苦，不畏风雨。《庄子·天下》：“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

[3]贻：留给，遗留。

[4]克勤克俭：既勤奋又节俭。克，能够。ft

【译文】

祖先开创家业的时候，不畏风雨地奔波劳苦，历尽了多少艰辛，才能做到衣食无忧，并且留下家产给子孙后世；如果要为子孙做长远打算，除了读书与耕田外，恐怕没有更好的生活方式了，希望后世子孙们能够勤俭生活，不要辜负了先人的辛劳。

【评析】

这一则从子孙与创业者两个角度谈家业的传承和家风的树立。家业的传承是中国古人最为关注的，他们注意到，家业传承的起点在珍惜之情。有了这个起点，才有可能谈得上承续。作为继承者，要珍惜先祖留下的福泽，有此珍惜之念，方有可能想到创业之艰难，有此念头，才有保住家业的意识。而作为家业开创者，要有为子孙长久计的胸怀，而长久之计并不在于财富的多少，因为财富易于使人滋生享乐之心，养成侈靡之习，反倒保不住财富。根本点在让子孙懂得努力做事的基本道理，在古人看来，就是读书和耕田，读书保证家族的文化底蕴，耕田保证家族的财富来源，唯有如此，才能使家业传承不绝。同时，还要教育子孙养成勤劳节俭的品性，以勤劳的精神和态度做事，以节俭自奉的精神自励。《左传·庄公二十四年》指出：“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司马光解释说：“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按司马光的解释，有德者必俭，失俭即失德。节俭不仅仅是为了钱，而是一种操守和品行。古往今来，这样的话不断地说，已经凝聚为中国的基本文化精神，但现实却又是另一样，原因正如这里所说，不外乎创业者示范不足，恶习传播，而后人不思进取，不懂珍惜。对此人们不可不警惕。

第一五六则

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1]，便为于世有济[2]；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注释】

[1]里中：乡里。

[2]济：接济，帮助。ft

【译文】

只要让自己成为乡里不可缺少的人，就能算作是对世间有所贡献了；一定要使自己身后有为人称道的事迹，才能算做不枉这一生。

【评析】

做人不求伟大，但求无愧，不求虚名，但求有用，这是中国人普遍的人生信条，这一则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首先是生活在某个具体的环境中，要获得生命价值，就要看是否对自己的生存环境作出贡献，能够做到这一点，甚至成为一个乡里不可缺少的人，便是充分实现了人生价值。这种朴实的生命观念应该成为普通人的价值观。下句是从整个生命价值的角度来讲，生命的消逝对家庭来说是痛苦的，但放在社会的长河中，对整个社会而言，又是正常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因为个体生命是家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由血缘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社会对个体价值的衡量是通过个体对社会的贡献进行的。因此，一个人如果死后还有被人们传诵的事迹，就是实现了对社会的贡献，就能得到社会认可，此生方不为虚度。

第一五七则

齐家先修身[1]，言行不可不慎；读书在明理[2]，识见不可不高。

【注释】

[1]齐家：治理家务。修身：修养身心。

[2]明理：明白事理。ft

【译文】

治理家庭先要修养自己的身心，一言一行不能不谨慎；读书的宗旨在于明白事理，见识不能不高于常人。

【评析】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一则上句是谈最基础的齐家，即治家。中国古人认为家庭作为社会的基本单位也需要治理，如夫妻如何相敬，子女如何教育，行为如何规范，家风如何形成等等。作为一家之主首先要树立良好的榜样，即如何修身。只有自我修养良好，才能起到示范作用。而良好的修养主要表现在具体的言行当中，因此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不可浮泛放纵。下句讲读书，读书不仅在于获取知识，还在于明白道理，只有明理，心性通明，不为外物遮蔽，才会有见识。有没有见识是衡量一个人认识和思想水平境界的一个概念，见识高不高，关键在道理通不通。

第一五八则

桃实之肉暴于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余庆也[1]。栗实之肉秘于内，深自防护，人乃破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也[2]。

【注释】

[1]余庆：犹言余福，即泽被后人。《易·坤·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2]厚亡：损失很大。ft

【译文】

桃实的果肉暴露在外面，毫不吝惜，方便人们取着吃；人们吃完后将桃核种在土里，它就会再长出幼苗，生生不息，由此可见常做善事的人必有余福留给后代；栗子的果肉藏在皮内，尽力保护自己，人们撕开果壳才能吃到，吃完就把果壳扔了，绝无可能再长出新苗，由此可见积藏太多却不想付出的人必然会损失惨重。

【评析】

这类人生处世格言在形式上有两个特点，一是浅显，二是形象，这样才能使人易懂，本则就是借桃子和栗子两种常见果实来说明处世的道理。人要多行善积德，要像桃子一样果肉外露，这有两个好处，一是方便人食用，二是桃核露出，可以进行再繁殖。人要行善，也是这个道理，既帮助了别人，也有助于自己，当然不必现世报，而是积累德性，福泽后人。人不必过多积累财富，如同栗子，外壳坚硬，人破其壳而食之，内外俱伤，不能再繁殖。为什么多积财富便不能长久呢？一是社会财富是有限的，一个人占有过多，实际上是对大多数人的剥夺，会引起社会的不满；二是要保证财富的延续和增值，就必须实现共享，这就要求富人多行善，使财富外露供人享用，这样便不会陷入断绝且无以再生的困境。

第一五九则

求备之心[1]，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2]，不可用之以读书。

【注释】

[1]求备：求全责备，即追求完美。

[2]处境：处身于外界环境，待人接物。ft

【译文】

追求完美的想法，可以用来完善自身的修养，却不适合用来待人接物；知足常乐的想法，可以用来应对周围的环境，但不能用在读书求学上。

【评析】

这种格言式的劝诫总是力图使表达的内容更全面，照顾到各种生活情境，但生活是丰富和不断变化的，格言也只能是原则性述说。为了补足这种缺憾，作者对同一个原则结合不同处境不断阐释，不厌其烦。这一则就是如此，前面已经说过对待他人和对待自我的不同，这里仍再说一遍，强调对人不能有求全责备之意，对自己要严格，不能放过丝毫，而不能倒过来。人要知足常乐，安于本分，安守本心，但知足是生活的基本智慧，是无法改变环境时采取的退守姿态。而对读书人来说，则要有上进之心，切不可有知足之意，否则便无上进之路。因此，任何道理都是相对的，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境，都应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第一六〇则

有守虽无所展布[1]，而其节不挠[2]，故与有猷有为而并重[3]；立言即未经起行[4]，而于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注释】

[1]展布：本指陈述，这里指施展、推广。

[2]挠：屈服。

[3]猷（yóu）：道义，法则。

[4]未经起行：没有付诸行动。ft

【译文】

有操守的人虽然没有传布道义的功劳，但是他们能够守节不亏，所以和有道义、有作为同样重要；通过著书立言来彰显道义，虽然没有付诸实际行动，但是给听闻的人带来好处，因此可以和立功、立德一样被世人传颂。

【评析】

中国古人有三大人生目标：立德、立功、立言。立德是圣人，传布实行者是贤人，立功是第二位的，其次才是立言。对古人来说，立德是不可企及的人生境界，故退而求其次，讲求立功，所以，中国文化最重视实践。但实践者却有三类，一类是以儒家思想为指导的实践者，一类是没有道德信仰的功利之人，一类是以理想主义精神投身现实的气节之士。这第三类人，他们讲求原则，坚守信仰，但在现实面前大多碰得头破血流，成为失败者，无法完成立功追求。这样的人虽没有建立功业，但正是由于他们的坚守，以儒家之道改造社会的伟大理想得以不失。因此，人们认为这些人虽然没有建立功业，但其价值和意义与建立功业之人是一致的，应该尊重。这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文化精神延续的重要保证，正因为如此，中国才能历经战乱、动荡、混乱而没有失去支撑社会的精神力量。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追求功业固然伟大，再退而求其次的立言也仍然是了不起的。因为立言者虽不能也没有机会施行自己的主张，但他们的思想和精神却是有益的，所以应该与立德、立功者并重。一个社会没有思想的支撑便无法成为一个和谐的社会，发展进步的社会，中国文化一直认同并允许“空言”的存在，表示了古代社会的宽容和眼光的长远，因为思想是面对未来的。

第一六一则

遇老成人[1]，便肯殷殷求教[2]，则向善必笃也[3]；听切实话，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注释】

[1]老成人：指年高有德的人。

[2]殷殷：恳切，诚恳。

[3]笃：真诚，纯一。《论语·泰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ft

【译文】

遇到年高有德之人，便恳切地请求教诲，这样的人向善之心一定十分真诚；听到诚恳实在的话，觉得津津有味，这样的人在德业上不断进步是能够想见的。

【评析】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有过一段著名的论述，论圣人、君子、小人、愚人之别，认为才德俱全为圣人，德盛而或才少为君子，小人多才而少德，才德关系成为判断君子、小人的标准：“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他提出：“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愚人就是老成人，这些人在中国社会中得到普遍认同，这些人有使人尊重的德行，不走极端，待人接物诚恳朴实，所以作者主张要向这样的人殷勤求教，久了便有向善之心。要多听这些人的话，因为诚恳、朴实的言辞才是最真诚的，对人进德修业极有好处。切不可听过分修饰的虚伪奸诈之言，沦于伪善便无法复归纯朴本性，会德性败坏。

第一六二则

有真性情[1]，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注释】

[1]性情：人的秉性和气质。ft

【译文】

要想有至真至纯的性情，必须先要有真实的修养；有了广博的见识，才能写出不朽的文章。

【评析】

真性情在不同的文化情境中，含义是不一样的，有的强调合乎道德伦理之真，有的强调自然真实之真。前者突出性情的合理性，要靠长期的人生修养得来，从对古圣人之道的体认中来；后者突出人性自然的一面，只要顺应自然，无伪饰，便是真性情，讲求随性。本则当然是前者，认为真性情是从长期的道德涵养中来。同样，见识也是从读书、体察、涵养中来的，只有有真正的大见识，才会有大文章。古人所谓“有德者必有言”，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这里说的大文章并非指技巧的优秀，而是思想的深刻，能够洞察人性、社会情伪。

第一六三则

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1]，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注释】

[1]让：礼让，推辞。ft

【译文】

做善事的方法无穷无尽，只要讲求一个“让”字，就人人都能做善事；立身处世的道理无穷无尽，只要做到一个“敬”字，所有的事情就都能井然有序。

【评析】

现代人多把做善事理解为慈善，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别人才是行善，其实这是把善狭隘化了。做善事的方式很多，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符合社会道德，合乎圣人之言都属善行。具体而言，在处理具体事务中，能够体谅他人，体察人性，只要保持不求利，不争不夺的心态，处处礼让，在作者看来，就是善，是人人可行的。中国古人以“安身立命”来概括人生，即立身，也就是说如何安顿自我。在复杂的现实社会中，需要秉持礼敬之心，谦和辞让，真诚无伪，便能够在社会上安身立命。安身立命有两个层面，一是精神上的安顿和归宿，一是生活层面的安好，本则是从生活层面上说的。争夺是生存的本能，如同动物界争抢食物，争夺交配权，但社会的和谐不能靠争夺，争夺只能破坏社会和谐，因此，中国古人以“敬”来规范和限制争夺，属于个体道德层面的德性。但社会依然纷争不已，因为个体道德无法成为整个社会的共同追求，永远只是君子的理想，所以“敬”要推而广之，使整个社会都能遵循诚敬原则。但这仍然只是社会道德层面的建设，真正规范人性还要靠制度。

第一六四则

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1]，安望知人[2]；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注释】

[1]尚：尚且，还。

[2]安：哪里，怎么。ft

【译文】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尚且不能分辨，哪里还能知道别人的对错；以往古人言行的得失，暂且不必谈论，重要的是明白自己的行为得失。

【评析】

这一则仍然在重复前面谈过的问题，即严于律己。律己很难，首先要知己，要对自己有充分的认识，起码要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个正确的判断和认识。其次，律己也是了解和进入社会的一个过程，不能了解和认识自我，便无法真正认识他人，认识社会，所以作者说要了解自己，认识自我。中国人好谈历史，历史的丰富并非人们关注的重点，历史的价值和意义在于其借鉴意义，即所谓镜鉴。但谈论古人容易，对既成事实的判断因脱离了具体情境也比较容易，所以作者强调要避开这种空谈，认识自己才是更重要的。

第一六五则

治术必本儒术者[1]，念念皆仁厚也[2]；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也[3]。

【注释】

[1]治术：致治之术，使国家达到强盛的方法。王充《论衡·书解》：“韩非著治术，身下秦狱，身且不全，安能辅国？”儒术：儒家学术的理论和方法。

[2]念念：每一个念头。

[3]虚浮：空虚而轻浮。ft

【译文】

治理国家以儒家学说为本，是因为儒家学说心存仁爱宽厚；现在的人之所以比不上古人，是因为现在的人行事都存在空虚轻浮的弊端。

【评析】

中国思想和文化是非常丰富的、开放的，不只有儒家，还有道家、佛教以及诸子之学，但要治国，治理社会，规范人心，最重要和最根本的还是儒家思想。为什么呢？因为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是仁爱，仁义礼智信五德中，仁在首位。仁的思想有博大宽厚的胸怀，是对人的尊重，为整个思想文化确立了一个根基。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能够延续几千年，最重要的原因就在这里，我们现在进行的文化建设中，儒家思想仍然是必不可少的。下句是站在古今对立的立场上对社会的批判，何以今不如古呢？因为虚泛浮夸，没有将仁爱思想落在实处，只是口头套话，社会如何能不乱呢？仁的思想不是一句空话，在社会层面上看，需要统治者以仁厚之心做利国利民之事，只有胸中有仁爱，才能体现在行动中。失去仁爱之心，流于空洞，成为套话，便今不如古了。

第一六六则

莫大之祸[1]，起于须臾之不忍[2]，不可不谨。

【注释】

[1]莫大：巨大，再大的。

[2]须臾：片刻。ft

【译文】

再大的祸患，也总是源于一时的不能忍耐，所以言行不能不谨慎小心。

【评析】

这一则非常简单，没有采用对句的形式，可能是实在写不下去了，无法与其他事项和内容联系起来。忍让甚至忍受屈辱是中国处世哲学的必修课，本则是从后果上论不忍。现实中有很多祸患都起于最初一念之不忍，所以他说要谨慎小心，不能让一时不忍坏了大事。从处理具体社会事务的角度看，这是有道理的，但要防止机心太重，坏了自己心术，还要防止放纵恶德恶行的忍，防止这种思想变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第一六七则

家之长幼，皆倚赖于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于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译文】

家里的老小，都依赖着我生活，我是否曾经体察过他们内心的情感和需要呢？我们读书人的衣食供给，都来自别人的生产劳动，别人可曾从我们身上得到过什么好处吗？

【评析】

第一句说得很真诚，充满关爱之情。中国重视家庭，以礼法、家法、家规来规范家庭，有时这些法度甚至是无情的，但这只是其中一点，因为中国人重视家庭，除了血缘因素之外，还讲亲情，讲同情，讲理解。这一句便充满这种情感，家中之人或老或幼，都会有自己的情感、想法，甚至生活习惯、个性气质也都有差异，因此，作者进行了反思，提出不能只关心他们的物质生活，还要关注他们的内心情感。后一句则是士人的自我反思，读书人或曰知识人并不从事社会生产，因此没有为社会做出实在的贡献，却还要社会奉养，所以读书人要多想一想，如何为社会做出应有的贡献。

第一六八则

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少不肯事长[1]，愚不肯亲贤[2]，不祥莫大焉。

【注释】

[1]事长：侍奉长辈。

[2]亲贤：亲近贤达的人。ft

【译文】

富裕时不肯读书，显贵时不肯积德，错过了这段可以有所作为的富贵时期真是可惜啊；年少时不肯敬奉长辈，愚昧无知却不肯亲近贤人请教，这是最不祥的预兆。

【评析】

富而读书是很多人的选择，唯有通过读书，获取知识，争取更高更好的社会地位，才能保证财富的延续，这个道理前面已经说过多次了。贵而积德，指在获取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后，要多做好事，多做为民为国之事。读书需要大量财富的支撑，穷人家便没有这样的条件，做了高官，地位尊贵，既无物质缺乏之忧，也无精神压迫之苦，正好趁此时机做事，做好事。如果富贵人家把这两样放过，实在是很可惜的，因为社会为富贵群体提供了机会，一般人没有这样的机会。下句是从人的自然身份和社会身份上讲的，年轻人应该表现出对长者的尊重，要懂得事奉长者，而愚者即底层劳动者应该懂得尊重和亲近贤者，否则便是不祥。为什么这样说呢？尊老是中国文化传统，不知事奉长者便是对文化的结构性破坏，这没有太大问题。而亲贤的愚者是从社会等级上讲，他们认为社会的稳定源于各安其位，社会底层的人要不仅服从上层社会，还要学会从心理上恭顺，用他们的话来说是“亲贤”。但这是有问题的，这种做法不仅带有某种文化上的自大感，更是为了维护社会等级的秩序，骨子里是为了阶层利益而要求下层服从，但社会阶层秩序的平衡和合理不应该只有服从。

第一六九则

自虞廷立五伦为教[1]，然后天下有大经[2]；自紫阳集四子成书[3]，然后天下有正学[4]。

【注释】

[1]虞廷：虞舜之世。五伦：中国古代社会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人伦关系称为五伦。强调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后来这些成为人们的道德规范。

[2]大经：常规，常道。

[3]紫阳集四子成书：指南宋理学大家朱熹集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而成《四书集注》，成为后来科举考试的主要依据。紫阳，朱熹晚年曾建立和主持紫阳书院，故别号为紫阳先生。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遁翁。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曾任秘书阁修撰等职，历仕四朝，而在朝不满四十日。晚年徙居建阳考亭，又主紫阳书院，故亦别号考亭、紫阳。他阐发儒家思想中的“仁”和《大学》、《中庸》的哲学思想，继承和发展程颐、程颢的理气关系的学说，集理学之大成，后世称朱子。

[4]正学：中正之学。ft

【译文】

自从虞舜之世设立五伦教化之后，世上才有了人伦大道；自从朱子集注四书之后，天下才有了中正之学。

【评析】

中国文化是建立在氏族血缘基础上的，由族群秩序演化为社会秩序。为了维护这种秩序，自古就形成了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关系为基础的人伦关系，构成中国社会结构的文化根基，所以说这是“大经”。这是一个由上到下，由近及远的人伦关系图式，具有相当的稳定性，不能被破坏，也不允许被破坏。从哲学上系统论证这种秩序的合理性，完善了这个体系，并将这个体系推广开来，深入人心的最重要的人物是朱熹。他最重要的著述是《四书集注》，从他开始，此后整个古代社会的思想核心都是由“四书”构成的。他的思想生前虽被贬为伪学，但死后特别是元明清三代都被尊奉为正统，是社会统治的思想武器，所以作者称之为“正学”。上句讲“大经”，下句讲“正学”，都是就社会、思想、文化的最基础部分说起，本书的思想核心正是由“大经”、“正学”构成的。

第一七〇则

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译文】

情趣意志清高的人，是不会被功名利禄所打动的；志向高远的人，是不会被荣华富贵迷惑心志的。

【评析】

人性本质向善，但人性的发展却受到血性气质、外在欲望的限制和吸引，很有可能向恶的方向发展。人要进行自我控制，如何控制人的自然欲望呢？一是要制定并形成相应的社会道德规范，前面已经说了很多了，二是要以清淡之物来淡化欲望的刺激，所以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养成清高自持的品德，培养高雅脱俗的意趣，不为外物所动。这样的人当然能够抵御利禄的诱惑。下句从孟子处来，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但人一般容易沉溺于富贵，如何摆脱呢？古人认为要用更远大的目标去克服和战胜它。一个人如果胸怀宽广、志向高远，自然能够不为欲望所诱，做到富贵不能淫。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设计，现实中沉溺于富贵者是很多的，物欲的诱惑是很难克服的。但从理论设计者的角度看，这反倒证明了这样的人不能成为大丈夫。

第一七一则

最不幸者，为势家女作翁姑[1]；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注释】

[1]翁姑：公婆。ft

【译文】

最不幸的事情，就是给有势力人家的女儿做公婆；最难自处的，就是给富贵人家的孩子做师友。

【评析】

生活中有很多不幸，就家庭内部而言，最不幸的是儿子娶了一位有权势家庭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在权势家庭生长，耳濡目染，沾染上一些不良习气，如势力、骄纵，在传统大家庭最难相处。就外部而言，士人最难处的是在富人家里做塾师，或与富家儿同窗。富家子弟骄纵不受管束，追求享乐而不知努力读书，傲慢自大，目中无人，所以很难相处。这两种境遇是古代士人经常遇到的，故作者痛切言之。

第一七二则

钱能福人[1]，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2]，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注释】

[1]福人：使人得福。

[2]生人：使人生存，使人活命。ft

【译文】

钱财可以让人得福，也可以让人遭祸，富有的人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药物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用药的人不能不谨慎。

【评析】

这一则是告诫人们注意事物的两面性，并以日常生活的两件事为例加以说明。任何事物都有其两面性，都是双刃剑，譬如钱财，有钱是好事，但有钱也可能带来不幸；譬如药物，药能治病，也能杀人。知而能防才是有智慧的人，要以谨慎小心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去入世，才能保证生命的安顺平和。在中国文化中，自古以来就强调如履薄冰的谨小慎微，出于两点：一是社会生活本身的复杂，要求人们时刻提防不测的发生；二是儒学的思想原则，特别是理学产生后，影响到人们的思想和心理，要求人不能过度放纵自我，但欲望本身又非常强烈，因此必须保持谨慎小心的状态，防止欲望战胜道德理性。这类格言总是在告诫人们，使人感到生活的压力并产生紧张的心理状态，不同于我们今天突出轻松自我的生活态度，这便是生活本身和思想的力量造成的。但反思我们今天的生活，各种欲望都得到承认，表面上轻松自在，实际上却压力日增，其中的一个原因便是欲望的放纵不能带来自在自主的生活，反而增加欲望满足后的空虚和整个社会越来越陷于利益之争带来的压力，从这一点看，古人强调控制欲望是有道理的。另一方面，欲望放纵也带来了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社会日趋复杂，种种事物的两面性甚至多面性呈现出来，而且往往是恶的一面更甚，这也是放纵私欲的结果。但现代人又不可能回到古人的思想境界中，因为得不到整个社会的认同，大概唯一的办法是学会小心谨慎地生活，时刻保持对社会种种事物的警惕。

第一七三则

凡事勿徒委于人[1]，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2]；凡事不可执于己[3]，必广思集益，乃罔后艰[4]。

【注释】

[1]徒：仅，只。

[2]济：成功，成就。

[3]执于己：固执己见。

[4]罔：无，没有。后艰：以后的艰难困苦。ft

【译文】

任何事都不能只依赖别人，一定要身体力行，才能有所成就；凡事不能固执己见，一定要集思广益，才不会有后来的艰难困苦。

【评析】

这一则讲立身做事的准则。人要安身立命，必须心中有主见，且凡事自立，不要委身事人，屈己从人，要切实力行。没有自主能力的人，品格低下的人才会做屈己事人的事。这是讲立身，要以我为主，自我做主。而谋事则需要另一种方式，切不可固执己见，顽固不化，要集思广益，要多听别人的不同意见，才能避免陷入困境。

第一七四则

耕读固是良谋[1]，必工课无荒[2]，乃能成其业；仕宦虽称显贵[3]，若官箴有玷[4]，亦未见其荣。

【注释】

[1]良谋：好计策，好办法。

[2]工课无荒：耕作和读书没有荒废。

[3]仕宦：做官。

[4]官箴（zhēn）：原指百官对帝王的劝诫，后指对官吏的劝诫。如为官忠于职守，则称“不辱官箴”，为官失职，则称“有辱官箴”。箴，劝告，规诫。玷（diàn）：原指玉的斑点，引申为过失、缺点。ft

【译文】

耕种和读书固然是很好的生活方式，但是必须做到两者兼顾，才能成就事业；做官虽然能称得上是富贵显达，但是一旦疏于职守，就会荣耀尽失。

【评析】

耕读传家是中国文化传统，特别是实行科举制之后，这种生存方式更带有普遍性。但这种普遍的生活道路选择并不能保证成功，成功的根本是坚持、努力，不废本业，读书的专心读书，耕田的专力耕作，没有捷径可走。在专制社会，做官不仅带来地位的上升，成为“贵人”，还能带来声誉的荣耀，这也是中国的传统之一。但为官可称贵，并不见得荣耀，如果违背官箴所讲的职守，违背道德规范，旷务虚职，无所作为，或贪腐堕落，反而是羞辱。中国古代流行官箴，将为官之道写出来告诫官员，可惜的是没有强制性，遵守与否全靠个体的自觉。

第一七五则

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也[1]；君子疾名不称[2]，其名非科名也[3]。

【注释】

[1]时文：科举应试之文，明清时期称八股文为时文。

[2]疾名不称：担心自己的名声不能得到传扬。疾，担心，忧虑。称，称誉，褒扬。

[3]科名：科举考中而取得的功名。ft

【译文】

儒生常把文章著述众多看作财富，但是这里所说的文章并不是科举应制之文；君子常担心名声不能被世人颂扬，但是这里的名声并不是科举考试取得的功名。

【评析】

在中国古代，特别是科举时代，有两样东西最重要，一是时文，即八股文，是获取功名的工具；二是功名，有了功名便有了富贵。这两样东西不仅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也是读书人终身追求的。但八股文只是获取功名的工具，功名只代表利益，并非真正的功业。所以作者在这里说儒者应多写作，但不是指时文，而是指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文章；君子追求声名远扬，但不应该是科举功名，而是建立功业，做出真正事业的名声。这种社会现象并非只有古代社会才有，任何社会都存在，根本原因在于所谓儒者、读书人追求的是利益，而不是意义。

第一七六则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1]，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功夫[2]；“神闲气静，智深勇沉”[3]，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注释】

[1]博学笃（dǔ）志，切问近思：语出《论语·子张》：“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意思是说广博地求取学问，坚定志向，极力向人请教，并仔细思考。笃志，专心致志。笃，真诚，纯一。切问，极力向人请教。

[2]收放心：收回放纵散漫的心，专心于学。

[3]神闲气静，智深勇沉：神情闲适，心气平静，智谋深远，勇敢沉毅。ft

【译文】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这八个字，说的是收敛放纵散漫之心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这八个字，讲的是成就大事的本领。

【评析】

这一则讲的比较抽象，前一句由孔子的话引申出一个重要的思想原则，朱熹《论语集注》是这样解释这句话的：“四者比学问思辨之事耳，未及乎力行而为仁也。然从事于此，则心不外驰，而所存自熟，故曰仁在其中矣。”“心不外驰”即是“收放心的功夫”。朱熹又引程子曰：“学不博则不能守约，志不笃则不能力行。切问近思在己者，则仁在其中矣。”就是说不能博学则往往不能得精要所在，不能笃志则易流于所求远大而终无所成，不能切问近思则流于浮泛无归，大而不当，故就其近身近己处下工夫。这一切根本上都要求不能自我放纵，放弃追求广博学问。而不能坚定志向，不能深入思考，不能切己体悟，都不能达到最高的精神境界，更遑论成就事业。下句是从如何成就大事业的角度，接着上句中孔子所说、但没有在句子中体现出来“仁在其中矣”来说的。达到了儒家所说的“仁”的思想境界之后，就要在现实中实践和推行，而要办成如此大事，只有思想还不行，还要有思想支持下的行为来保证能够切实实行仁爱思想。从个体的角度看，要有“神闲气静，智深勇沉”的精神境界，这倒不是讲权术、权谋，而是强调仁爱思想下的精神气质完全能够沉着应世，不起机心，是心自平静，不起波澜，自然随顺，却能思虑周密，勇敢沉毅。

第一七七则

何者为益友？凡事肯规我之过者是也[1]。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己之私者是也[2]。

【注释】

[1]规我之过者：规诫我的过失的人。规，规诫，规劝。

[2]徇：屈从，偏袒。ft

【译文】

什么样的人是对自己有益的朋友呢？是那些遇到事情愿意劝诫我的人。什么样的人是小人呢？是那些遇到事情必定存心偏袒自己的人。

【评析】

孔子曾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正直、诚实可信、见闻广博的人才会对己有益，而谄媚奉承之人、多变又表现为柔善且夸夸其谈的人则会使人受到损害。这一则便是从这里来的，强调在交友时要选择益友，不要选择损友。如何判断益友和损友呢？真正的朋友要能事事规劝我的过失，不计较是否中听，且出于正直之心，这样的人才能给朋友带来益处。小人其实也最容易判断出来，因为小人一切言行的出发点都是一己之私，所以才会表现得便辟、善柔、谄佞。这是古代圣人对人性的深刻体察，在后世传播最广。但在现实中却往往是小人得势，原因就在于小人善于表演，君子执守道德，而私心重的人往往会喜听小人之言。看到这一则的人可以认真反思一下，自己之所以上当，分不清益友、损友，是不是私心太重呢？

第一七八则

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行礼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译文】

待人应该宽容，唯独对待自己的子孙不能骄纵；礼尚往来应该丰厚，唯独办婚事时不能过于铺张。

【评析】

这一则讲得很朴实，是讲处世与治家的不同。中国人常讲待人应该宽厚，讲礼尚往来，以此建立一个良好的人际关系和社会交往空间，这没有问题，且已深入人心，已融为整个民族和社会的重要风气。但作者从治家的角度提出对自己的子孙要严格，不能过于宽容，否则易于养成子孙的娇惰之气，因为宽松的要求容易使人特别是子孙形成放纵之习。一旦陷于此，便难成气候，很难有什么出息。同样，礼尚往来固然重要，但在办自己家的婚事时又不能过于铺张，花费过多。一方面，既已结为姻亲，就是一家人了，就不必讲此虚礼；另一方面，过于丰厚铺张的婚事实际上与治家勤勉的家训相违背，为家庭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我放纵，因而是不能允许的。

第一七九则

事但观其已然[1]，便可知其未然[2]；人必尽其当然[3]，乃可听其自然[4]。

【注释】

[1]但：只，仅。已然：已经发生的情况。

[2]未然：尚未发生的情况。

[3]当然：应当这样，应做的事情。

[4]听其自然：任其自然发展。ft

【译文】

遇事只要观察已经表现出来的情形，就能预测还没发生的状况；一个人一定要先尽到自己的责任，才能听任事情自然发展。

【评析】

这一则从人生经验的角度讲人的认识能力和实行能力。随着人生经验的积累，一般都可以做到由事情的已然即已发生的事件对未来的可能性即未然做出相应的判断，这种能力是一个人的基本应世能力。但更难的是一个人对自我要有尽其所能的奋斗和努力精神，最终获得一切任凭自然的超越和随心所欲的人生境界。在这里，“尽其当然”是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否则便不可能获得“听其自然”的境界。

第一八〇则

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1]；察德泽之浅深[2]，可以知门祚之久暂[3]。

【注释】

[1]高卑：崇高和浅陋。

[2]德泽：恩德，恩惠。

[3]门祚（zuò）：家世的福运。《新唐书》卷一六三《柳玭传》：“丧乱以来，门祚衰落，基构之重，属于后生。”久暂：长久或者短暂。ft

【译文】

观察规模形制的大小，就能知道事业本身是崇高还是浅陋；观察对人恩惠的多少，就能知道家世的福运是长久繁华还是昙花一现。

【评析】

中国古代一直很注重观人术，这是由魏晋人物品评发展而来，并结合道家、阴阳术等内容形成的，其中有神秘的地方，也有合理的成分，本则就是从儒家思想出发的观人术。对一个人的能力、水平、境界加以判断，最切实的就是从一个人的行事来看，但并不是看他具体行事，而看他在具体行事上表现出来的格局、规模、气象，以此判断他是否具备干大事的可能。对一个家族的认知也是如此，只有德泽深厚的家族才能聚积并表现出旺盛的气象；而贪鄙、自私的家族一般不会有大气象，当然更不可能延长家族的福泽之气。这里既有对个体自我的观察和认识，也讲究家族的培育作用，个人的大气局和前途其实与家族文化的氛围有很大关系。

第一八一则

义之中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及于利也；利之中有害，而趋利之小人，并不顾其为害也。

【译文】

道义之事中也存在利益，而崇尚道义的君子，最初并不会考虑是否有利可图；利益中又包藏着危害，而贪图利益的小人，却不会顾及其中的危害。

【评析】

义利关系是中国哲学的主要命题之一，重义轻利一直是古老、文明的中国所崇尚的基本准则，也是中国文化中最有争议的地方，尤其在当代社会重视利益的氛围下。但人们通常忽视了一点，即中国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从来都没有否定“利”，而是强调利益的分配是否合理，是否公平，利益的取得是否合乎道义。这本身没有错，因为任何见利忘义之举在儒家看来都是非正义的，不合理的，因而反对非义之利。但现代经济学认为追求利益最大化是经济发展的内在动力。这也没有错，但是现代经济学只是在将整个社会的经济视作一个自主运作的主体时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是在纯经济的层面上讲问题，并没有否认道德的价值。一个社会的运作是由多方面构成的，除了经济，还有道德、伦理来规范社会，使之在一个合理的和谐的条件下运作，单纯讲利益有可能损害社会和谐。所以这里讲义利之间具有相互包含的关系，讲道义并非否定利益，而追求道义的君子虽非求利，但利益就在其中。应该说这是比较合理的看法，但作者又突出求利的另一面，即利益本身包含着对社会和个人损害的可能，单纯追求利益则往往会带来坏处，而这正是求利的小人忽略的问题。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义利之辨也是如此，更客观更全面地看待这个问题是当今社会面对种种严重社会问题时应该加以思考的，也是我们每个个人应该思考的问题。

第一八二则

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1]，畅则无咎也[2]；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也[3]。

【注释】

[1]必善其后：一定能善始善终。善后，本指事前考虑周密，后则可以无患。《孙子·作战》：“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后来指事情发生后，妥善处理遗留问题为善后。

[2]畅则无咎：通达而没有过失。咎，过失，罪过，又指灾祸。

[3]亢则有悔：居高位的人要以骄傲自满为戒，否则就会有败亡的灾祸。亢，至高，这里指高傲。ft

【译文】

小心谨慎的人，一定会善始善终，因为通达所以不会有过失；身处高位的人，难以保证永不犯错，一旦高傲就会招来败亡的灾祸。

【评析】

这一则是讲个人处世问题的。正如我们分析过的，儒家思想强调应该时刻保持警惕。警惕自我放纵而缺乏道德理性，同时对社会的复杂性保持警惕，学会应对之术。所以，这里主张人生在世要小心谨慎，处世做事要有长远眼光，要做到善始善终，才能保持不犯错。而一个自视太高的人则往往难以保全自我，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人容易目中无人，不会自我约束、自我控制，而常常任情随性而为，不计后果。在中国文化中，前者保持着高度的道德理性精神，能够自我约束，而后者则从血性气质出发，不受任何限制，缺乏理性精神。比较之下，褒贬自明。我们也要注意到，严格的理性精神固然需要，但当道德虚伪化发生时或过度严格的道德主义盛行时，它又会成为对社会活力的限制。一个自视很高的人固然可能缺乏道德理性精神，但他却具有冲破体制和规范的价值，提供一种道德理性不具有的生命活力，对这类人的排斥往往是社会的不幸。

第一八三则

耕所以养生[1]，读所以明道[2]，此耕读之本原也[3]，而后世乃假以谋富贵矣[4]；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豪奢矣[5]。

【注释】

[1]养生：摄养身心，以期保健延年。《庄子·养生主》：“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2]明道：申明道理，明白事理。《汉书·贾山传》：“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

[3]本原：也做“本源”，根源，本意。《左传·昭公九年》：“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

[4]假：因，凭，凭借。

[5]逞：显露，炫耀。ft

【译文】

耕种用来摄养身心，读书用来明白事理，这是耕种与读书的本意，而后世的人却借它们来谋取富贵；衣服用来遮蔽身体，食物用来充饥，这是衣食的实际用途，而现在的人却借它们来炫耀自己的富贵奢华。

【评析】

中国古代讲耕读传家，把耕作劳动与读书取功名结合起来，使人有所养，学有所依，更以读书取功名来保障家族的延续和发展。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这是古代社会阶层流动性的一个保证，社会由此获得了上下交流的可能，也是人们现实生活的一种规划和安排方式，毕竟人不可能脱离现实。但从思想的层面看，过分追求利益和功名，会损害人们对理道的追求，使整个社会失去思想信仰，因而是不利的。同样，衣食的本义是取其蔽体、充饥，但在强烈物质欲望的刺激下，本来的目的退居次要，而现代社会学讲的身份消费、时尚消费成为主流，形成了奢侈腐靡之风，进而破坏了社会的整体和谐。奢靡之风之所以会破坏社会风气，并不在于消费活动本身，而在于其所代表的一种欲望冲动，在这股力量之下，道德、伦理甚至规范都不复存在，社会将处于解体之中，尤其当奢靡处于腐败引领下时更是如此，其破坏力十分惊人。

第一八四则

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腰，如何布置？

【译文】

人人都想要地位显贵，请问一旦谋得官职，将如何施行政务？人人都希望富裕，请问一旦家财万贯，又要如何使用安排呢？

【评析】

富贵是大多数人的人生追求，中国古代社会也一直讲读书做官，最直接的目的当然也是富贵二字。但从思想层面上讲，富贵并非人生的最终目的，贵而为官，是要进行合理的社会治理，从更高更理想的层面上讲是要为民做事，所以做官的人都要想一想，为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获得大量财富之后，除了个人享受，其他的钱财可用来干什么，也值得想一想。这一则说的都是大道理，但对追求富贵的人却不会有太大影响，这也暴露了中国文化最大的一个问题，即道德问题谈得相当透彻深刻，却缺乏将这种思想转化成社会治理功能的能力，一落到实处便时或无处措手，无能为力，只能听任专权专富者纵横天下，强取豪夺。这是十分可悲的。

第一八五则

文、行、忠、信[1]，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2]，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注释】

[1]文、行、忠、信：孔子的施教科目和内容。文，指诗书礼乐等典籍。

[2]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的次序。语出《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志道，立志于道义。据德，拥有高尚的道德。依仁，依仁义的品德立世。游艺，指儒家的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六艺是陶冶情操、安身立命的本领。ft

【译文】

文、行、忠、信是孔子教育学生的主要科目，但是如今只教授诗书礼乐等典籍；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孔门治学的顺序，而如今人们只学习最后一项技艺罢了。

【评析】

著名的孔门四教：文、行、忠、信，是古代受教育者最熟悉的圣人语录，但思想的教育作用往往抵不上现实利益的诱惑，特别是在科举社会中，孔门四教只剩下“文”，而这个“文”已不是孔子说的经典典籍，而是八股文的“文”。科举教育原初的设计也是要为国家提供精英人才，受过经典教育，培育了仁爱精神，具有文、行、忠、信四种品质，进入仕途后，具有做事的能力和道德信仰，能够忠于职守，讲求信义。但最终科举却成为求取利益的工具，这当然是不符合孔子四教的。治学要讲顺序，所谓志道、据德、依仁、游艺，这是儒学的特色，即以做人为最高目标，通过志于道义、根据德行、依于仁爱，使自我身心得到修养，通过对崇高精神的归依，培育出高尚的品德，最后才是“游于艺”——即获得某种技能。这个顺序是不能乱的，否则便会失去立身立德之本。但在现实社会中，技艺的学习和掌握却成了第一位的，完全失去了道德依据，因而是不可取的。这两点是儒学思想的中心，与现代社会对技能的强调完全不同，值得我们深思。

第一八六则

隐微之衍[1]，即干宪典[2]，所以君子怀刑也[3]；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也[4]。

【注释】

[1]隐微：隐蔽而细小的。衍：过失。

[2]干：违反。宪典：法律，法典。

[3]君子怀刑：语出《论语·里仁》：“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怀刑，指畏刑律而守法。

[4]君子务本：语出《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务本，致力于根本。ft

【译文】

一点隐蔽而细微的过失，可能就会违反法律，因此君子常常畏惧刑律而守法；技艺是学问的末流，对身心没有好处，因此君子致力于根本的学问。

【评析】

这一则强调君子怀刑，是说人应该遵守基本的礼法规范和法律规定，努力不要做违背礼法和法律禁止的事情。应该说这是儒学对人的最低要求。有两个要点，一是遵循基本的礼法规范，这些都已融汇到相关礼仪、习俗之中，经过长期的培养和训练，因而易于接受。这是起点，一个人如果连基本的礼法习尚都不能遵循，长此以往，就可能会做出违背法律的事。二是遵守法律，指现实法律所禁止的一切行为，经过遵守礼法规定的长期训练，遵守法律就顺理成章了。这一点与现代社会将礼法与法律分开有所不同，值得我们注意。这种区分从法制意义上说是对的，法律和道德毕竟是两回事，但道德应该是法律的基础，因而儒家的这种思想仍有现代价值。下句谈的与上文相同，即儒家强调德行第一，技能第二，要务本，不要逐末，但过分强调德行，忽视技能，甚至认为“无益身心”，就走极端了。

第一八七则

士既知学，还恐学而无恒[1]；人不患贫[2]，只要贫而有志。

【注释】

[1]无恒：没有恒心。

[2]患：担心，忧虑。ft

【译文】

读书人已经有了向学之心，还要继续担心自己没有坚持学习的恒心；人不害怕贫困，只要在贫困的同时有志气就好。

【评析】

这一则讲得很朴实。人都有一个立志的时候，所以孔子说十五而有志于学，到了这个年龄，人的理性意识逐渐突出，故讲“志于学”。但立志只是一个精神的趋向，持志即坚持志向才更重要。持志需要坚定的意志，需要克服自身的缺点，诸如懒惰、松懈；需要面对各种现实诱惑，诸如玩乐、情欲；需要有坚定的意志和努力的精神，即恒心。穷困是人生的敌人，但不是最大的敌人，因为穷困是可以在意志的作用下化解，只有立志，通过努力改变个人命运才是可取的。古人说君子固穷，是说君子有更高的精神追求，但没有要求所有的人都固穷，也就是说承认普通人改变穷困命运的努力，这是理性的认识。但普通人要改变命运需要教育，需要立志，前者是外在的必要条件，后者是内在的必要条件，二者互为作用，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第一八八则

用功于内者，必于外无所求；饰美于外者，必其中无所有。

【译文】

注重培养内在修养的人，必然会对身外之物没有很多苛求；极力追求外在华美的人，必然没有多少内在涵养。

【评析】

这一则讲人生价值实现的内外两种因素。作者认为一个人的内在素质最为重要，如果达到精神自足的状态，则外无所求，即不受外物的干扰。而一个完全依附于外在事物的人，把外在事物当成根本和中心，完全忽视自我的内在因素，胸中空无所有，则完全是一个空壳，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这是典型的儒学认识。面对现实，一个人如何安置自我，古人认为精神的作用更为重要，但并没有完全否定外在事物的价值和意义，而是否定完全依附于外物。精神自足会给人提供强大的动力，回复到人不同于动物的独立精神世界之中。人活着不能不获得物质支撑，但人的精神自主性决定了人不会完全依附于外物，要以精神的力量控制外物，而不是为外物所控制。

第一八九则

盛衰之机[1]，虽关气运[2]，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3]；性命之理[4]，固极精微[5]，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注释】

[1]机：关键，枢要。

[2]气运：命运，运气。

[3]贵诸人谋：看重人的谋划。贵，重视，看重。

[4]性命之理：中国古代哲学的范畴，讲究天命天理的学问，即形而上学的道理。

[5]精微：精细而隐微。ft

【译文】

兴盛与衰亡的关键，虽然与命运有关，但是有心的人一定更看重人事的谋划；形而上学的道理，固然非常精细微妙，但是讲求这种学问的人必然要让它能够实用。

【评析】

这一则的上句是讲气运与人谋的关系。古人早就说过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这一句就是对这个道理的阐释。在现实社会中，不论是个人还是社会都有很多不可知的东西，人不能完全操控的东西，古人把它归之于天命、气运，今天当然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人还有能动性，掌控命运，通过付出努力和认真、科学的规划是可以改变命运的，即这里讲的“人谋”。下句讲空谈与实用的关系。儒学在宋以后又被称为性理之学，这个时期的儒学已经获得了形而上的哲学论证，形成严密思想系统，已经非常“精微”了。但中国哲学家和思想家面临着不同的任务，既要做严密的思想系统建设，这属于学术思想的自由创造境界，可以空论，不与现实发生直接关联；又要关注现实，甚至强调积极干预现实，将思想运用到现实社会之中，去改造社会，因而只是空讲性理就行不通了，所以这里作者说要“求其实用”。这是中国思想的一个传统，因而学术不能获得纯粹的自由。

第一九〇则

鲁如曾子，于道独得其传[1]，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2]；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3]，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注释】

[1]鲁如曾子，于道独得其传：《论语·子路》：“柴也愚，参也鲁。”鲁，愚拙，迟钝。曾子（前505—前435），春秋时鲁国人，名参，字子舆。孔子的弟子。他勤奋好学，颇得孔子真传。积极推行儒家主张，传播儒家思想，并在修身和躬行孝道上颇有建树，是孔子学说的主要继承人和传播者，在儒家文化中居承上启下的重要地位，被后世尊为“宗圣”。其事迹散见于《论语》以及《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2]资性：天资，天性。

[3]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颜子，即孔子的学生颜回。ft

【译文】

像曾子一样天资愚拙的人，尚且能够在学问上得到孔子的真传，可见天资并不足以限制人的发展；像颜回一样贫困的人，尚且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快乐，可见境遇并不足以困住人的快乐。

【评析】

这一则讲天资与境遇。按照理学家的解释，气分为二，有天理之气，有气质之气。气质之气是说个体由于性情、气质、知识、修养的差异造就的个性差异，如有的人资性聪慧，有的资性愚鲁。但气质之气并非决定一切，人可以通过归向天理改变资性之异，曾参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在孔门弟子中并不是一个天分高的人，但通过学习，致力于体悟仁道并推行之，成为儒学的重要人物。同样，境遇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颜子是孔门中最穷的一个，但他从不以贫困自限，孔子《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为什么“人不堪其忧”，他却能够“不改其乐”呢？因他体悟到了道的最高境界，外物自然不足以使他困顿，并不是说他以贫困本身为乐。由此可知，贫困之类的外在境遇不足以困扰一个对道有真正体悟的人。

第一九一则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者，必绛侯也[1]；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也[2]。

【注释】

[1]“敦厚之人”四句：《史记·高祖本纪》：“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刘氏，指以汉高祖刘邦为主的汉室皇族。绛侯，指西汉开国功臣周勃。周勃（？—前169），西汉沛县（今属江苏）人。少以编织蚕箔为生。后随刘邦起义，以军功为将军，封绛侯。吕后时，吕后掌权，吕后之侄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吕后死后，周勃与陈平等共谋诛诸吕，迎文帝即位。事迹见《史记》、《汉书》。

[2]“谨慎之人”四句：诸葛亮《出师表》中曰：“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武侯，即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诸葛亮（181—234），字孔明，阳都人。隐居隆中，自比管仲、乐毅，人称卧龙。后在刘备三顾茅庐的诚恳聘请下，出山辅佐刘备，联吴抗曹，帮助刘备建立蜀汉政权，遂与吴、魏成三国鼎足之势。刘备称帝后，封为丞相。刘备死后，诸葛亮辅佐后主刘禅以丞相封武乡侯，兼领益州牧。整官制、修法度，志复中原，与魏相攻战。后死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岁，谥为忠武侯。《三国志》有传。ft

【译文】

诚实敦厚的人，才能托付重大的事，因此能够让汉室安定的人，必定是周勃；谨慎小心的人，才能成就大功业，因此能够兴复汉室的人，必定是诸葛亮。

【评析】

中国文化中最重视敦厚和谨慎的品性，因为通过现实和历史人们认识到这两种品质可以成就大业。敦厚的人本性诚实，行事稳重，平日不太显露，似乎也不如聪明人灵活，但聪明人多变，多变者往往不诚，性分浅薄，行事躁乱，不能成大事。而过分理想化的人往往过于执着，不能变通，因小失大，也不能成就大业。谨慎也是从政的一种品质，当然并不是说要事事衡量得失，而是以一种忠诚厚重的精神投入现实，事事不放松，不放过一切不合理之事，认真做事，踏实肯干。官场文化中，谨慎也是必需的，但有时变了质，一切唯上而不唯事，一切唯利不唯事，于是谨慎变成了拍马，变成不做实事，这是十分可怕的。

第一九二则

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而不能救止[1]，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2]，殆其罪难宥乎[3]？

【注释】

[1]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而不能救止：刘邦始立吕后之子为太子，后因宠爱戚姬，喜爱其子如意，欲改立如意为太子。吕后深忌之。张良献计让吕后请出商山四皓陪侍太子，刘邦素重此四人而不能致，见其侍太子，遂知太子羽翼已成，放弃改换太子的念头，对戚夫人说：“吕后真而主矣。”刘邦死后，戚姬母子遂被吕后所害。汉高祖，刘邦，西汉开国皇帝。吕后（前241—前180），名雉，秦末单父人。汉高祖刘邦的皇后，惠帝刘盈的母亲。曾助刘邦诛杀韩信、彭越等异姓王。刘邦死后，惠帝即位，她实际掌权，杀害戚姬及其子赵王如意。惠帝死后，她临朝称制，主政八年，迫害刘姓诸侯王，排斥刘邦旧臣，立诸吕为王，以其侄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吕后死后，周勃与陈平等尽灭诸吕，拥立文帝，恢复了刘氏政权。戚姬，刘邦宠姬戚夫人。刘邦死后，吕后毒死赵王如意，截断戚夫人的手足，挖眼熏耳，饮以哑药，置于厕中，名曰人彘。救止，解救阻止。

[2]以陶朱公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以越王为人不可共安乐而弃官离去，至定陶，自称朱公，以经商致富。其次子在楚杀人将被处死，乃欲令少子往救之。其长子坚决要求前去，范蠡不得已，乃付之千金并一封信，嘱其至楚找庄生设法。庄生果设法让楚王大敕。范蠡长子不知为庄生所为，惜其千金，向庄生讨回。庄生怒，遂使楚王杀范蠡次子之后才大敕。长子持其弟之丧归，范蠡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陶朱公，即春秋时范蠡，字少伯，楚国宛人，越国大夫，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经商，居于陶，自谓陶朱公，曾十九年中三致千金。其子孙经营繁息，遂至巨万。后因而以“陶朱公”称富者。见《史记》。仲子，次子。古代兄弟排行常以伯仲叔季为序。

[3]殆：可能，大概。宥（yòu）：宽恕，饶恕。ft

【译文】

以汉高祖的英明，知道自己死后吕后必然会杀害戚夫人，却也无法解救阻止，那是因为祸患已经酿成了；以陶朱公的才智，知道长子必定要害死次子，却也无法保全次子性命，大概是次子的罪行本来就难以宽恕吧？

【评析】

中国对历史经验的重视程度非常高，本书有很多格言就往往借用历史故事加以阐释。尽管借鉴史学有其局限性，但在提炼基本人生规范中还是有用的。这一则讲的是如何把握大势的问题，举了一正一反两个例子。事物的发展有其过程，大致可分为萌芽、成长、成熟三个阶段，政治也是如此。从可控性角度看，第一个阶段最易控制，但不易察觉；第二阶段易于察觉，但走向不明，也往往被忽略；第三个阶段势力已成，扫除不易。所以汉高祖对吕后及其党羽虽已觉其奸，但已到了第三个阶段，无法控制。所以要有深刻的洞察能力，在前两个阶段剪除奸恶势力，事情就容易了，到了后面就无处措手了。陶朱公的例子也能说明这个问题，人都爱其子，以陶朱公之富救其子应该不成问题，为什么没有救成，因为他派爱惜钱财的长子去楚国，明知他舍不得财，肯定救不成次子。以他这样一个明智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因为他认识到次子之罪已无可解救，这是他深刻认识到事情本质的地方，既已如此，还是顺应时势更为明智。

第一九三则

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译文】

立身处世应该效仿忠诚敦厚的人，传承家业本着勤俭节约的想法就好。

【评析】

这一则的内容前面说过多次，因为处世和传家是中国人关注的重点，值得一说再说。忠诚敦厚者真诚、正直，表现为忠恳、厚道，无一毫伪饰，无一丝机心，因而被视为最好的待人处世之道。传承家业不仅靠家业丰大，家资丰厚，最朴实也最有效的是传承勤俭和节约的生活方式，才能真正保证家业的久远。

第一九四则

紫阳补《大学·格致》之章[1]，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2]，所以维正教也[3]；阳明取孟子良知之说[4]，恐人徒事记诵[5]，而必使之反己省心[6]，所以救末流也[7]。

【注释】

[1]紫阳：即南宋理学大家朱熹，晚年主讲紫阳书院，人称紫阳先生。《大学·格致》之章：《大学》中有“致知在格物”语，朱熹注释“格物”即穷尽事物之理，无不知晓之意。

[2]即物穷理：程朱理学的主要范畴之一。认为理在物先，物是理的表现形式，要根据具体事物穷究出真正的道理。

[3]维正教：维护正统教名。

[4]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浙江余姚人。明代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教育家。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正德初年因忤宦官刘瑾，被贬官。刘瑾被诛后，任广陵知县，累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总督两广。曾镇压农民起义，又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卒谥文成。王守仁主张以“心”为本体，提倡“良知良能”，“格物致知，自求于心”，反对朱熹的“外心以求理”，提出“求理于吾心”的知行合一说，世称姚江学派，以其曾筑室于故乡阳明洞，学者称之为阳明先生，也称其学派为阳明学派。后人辑其文刻成《王文成全书》三十八卷，《明史》有传。

[5]徒：只，仅。

[6]反己省心：反省自己的本心。

[7]末流：本指河水的下游，后指衰乱时代的不良风气，又指遗业、余绪。ft

【译文】

朱熹注释《大学·格致》一章时，担心人们因误解而走入虚无，所以让人必须多去穷究事物的道理，以此来维护孔门的正教；王阳明吸取了孟子的良知之说，担心人们仅仅背诵不求理解，所以一定要让人反省自己的内心，以此来挽救衰乱社会中的不良风气。

【评析】

这一则与其他内容不同，略显深奥。理学是南宋以来形成的一个儒学学派，以朱熹为代表，心学则是明代正德、嘉靖间由王阳明开创的一个新学派，广义也属于理学。理学和心学的差异可用“道问学”、“尊德性”来区分，出自《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尊德性”注重人的道德内省和自觉，而“道问学”则强调格物，采取“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路径，要即事穷理，这样可以防止流于一味听从心性，放纵心性，因而是正途，起到维持正统的作用。而王阳明学说则有感于道问学者“外心以求之”的弊端，反对学问仅止于记诵知识，提出“求理于吾心”的思想方式。这两种思想方式本质上并无多大差异，而前者被视为正道，但易陷溺于支离，外心以求，不能端正心本；加以意识形态化之后的官方化理学流于虚伪化，故心学起而纠正之。但心学之蔽则在于放纵本心，不知收拾，大众化之后直接对社会文化的纵情纵欲一面有纵容之效。作者对理学和心学的差异总体把握十分准确，态度则明显倾向理学，只承认心学有救蔽之功，是典型的清人观点。

第一九五则

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我见人醇谨则爱[1]，见人浮躁则恶，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为醇谨。

【注释】

[1]醇谨：醇厚，谨慎。醇，朴实，厚重。ft

【译文】

别人夸赞我善良我就感到欣喜，说我凶恶我则感到愤怒，由此可见凶恶不是美好的名声，应该立志做善良的人；我见到别人醇厚谨慎就会喜欢他，见到别人心浮气躁就会讨厌他，由此可见心浮气躁不是好人该有的毛病，为什么不转而做醇厚谨慎的人呢。

【评析】

这一则劝诫人们要遵从基本的社会道德价值。善恶之别是人类基本道德信条，很少有人公开赞美恶，大多数人都相信善。既然如此，人应该遵从大多数人的意见，立志为善。就基本社会判断而言，整体上总是喜欢欣赏醇厚谨慎的人，不喜欢心气浮躁的人，所以人应当顺从社会判断，争取做一个醇厚的人。这话说得虽然没错，任何朝代善良和醇厚都受到推重，但这只是正统文化的一面；不同时代，文化价值观是不一样的，有的时代，表面上虽仍尊崇正统，私底下却发生变化，更推崇和追求另一面，如聪明伶俐，八面玲珑，为取得利益不择手段。很少见到人公开反对善，赞美恶，但官场和社会不是大量存在为钱权而不择手段的生存竞争吗？所以，一种文化不要看它公开说什么，而要看社会现实生活中的选择。就这一则的内容看，作者表述的生活态度和其背后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实却是另一回事。什么时候社会文化能够崇尚言行一致，或起码公开和私底一致，社会就开始走上正路了。

第一九六则

处事要宽平[1]，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之形[2]。

【注释】

[1]宽平：宽松而平稳。

[2]激切：激动，激烈。ft

【译文】

为人处世要宽松而平稳，但是不要有松散的毛病；修养自身贵在严于律己，但是不可以有激烈过分的行为。

【评析】

这一则讲如何把握处事与修身的尺度。处事要宽是讲胸怀广，不计较；要平是讲要公平，心境要平和，这与前面讲的是一致的。但此处提出要避免松散之蔽，即不要太过宽平，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以致连基本的原则都不讲。修身要严格甚至严厉，以抑制人性中的放纵，但也不可太激切，太过度，人有时需要放松，需要身心调节，适度的放松有助于身心的平衡。

第一九七则

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也[1]，而可无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赋之[2]；人有形质[3]，地以六谷养之[4]。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乎？

【注释】

[1]阙：过失，缺陷。

[2]五常：指古代儒家要求的五种道德修养，即仁、义、礼、智、信。五常又指五伦，即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五种关系。

[3]形质：形体。

[4]六谷：指稻、黍、稷、粱、麦、菰（ɡū）的合称。一说指稻、粱、菽、麦、黍、稷的合称。ft

【译文】

天会刮风下雨，人可以建造宫室来遮蔽；大地有山川，人可以利用船和车来畅通无阻。既然人力可以补救天地造物的缺憾，我们又怎能碌碌无为虚度一生呢？人有内在的天性，天就赋予人类仁、义、礼、智、信五种道德修养来承续；人有外在的形体，地就用稻、粱、菽、麦、黍、稷六种谷物来滋养。天地尚且厚待人的生命，人又怎么能自我轻视呢？

【评析】

前面讲了太多的知足常乐，安守本分的道理，容易引起退缩保守的人生格局，似乎什么都不做才是顺其自然，所以这一则对此加以修正。正如人可以修建房屋以遮蔽风雨，利用车船以渡越山川，这对人类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是人类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以补其不足，使人能获得更安全、更舒适的生活。人生来就是心灵与身体的复合体，为丰富和引导人的心灵，于是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以辅助之、规范之，人自然形体也需要五谷的养育，这也是非常自然的。由此，作者做出这样的推断：人应该有所作为，甚至提出要厚待生命，不能自奉太薄，实际上是强调人争取舒适、富足生活的合理性。知足常乐与积极进取是两种不同的精神状态，都不可或缺，单纯强调甚至过度强调某一点，而不考虑到具体状况是不可取的，应该使二者起到平衡互补的作用。

第一九八则

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1]，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进食需箸[2]，而箸亦只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注释】

[1]苟：如果，假如。

[2]箸（zhù）：吃饭的用具，即筷子。ft

【译文】

人有正直的天性，如果要生存，就必须保全这种正直；贫困是贤士的常态，如果贤士不能安于贫困，就是违背了常理。吃饭需要用筷子，而筷子也只能随着人的操纵而动，由此我们可以体悟出用人的方法；写字需要用笔，但是笔本身并不能使字画工巧，由此可以体悟出凡事要反求诸己的道理。

【评析】

这一则以日常生活现象作比，引申出人生道理。人天生就具有正直的本性，由顺应自然的生命态度出发，人就应该保持这种天性。唯有保全正直天性的人才是值得信赖的，如同人人都会使用筷子，只有筷子直而不曲才能操纵如意，使用自如，故用人要用正直的人。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道理，但事实却是另一回事，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曲意奉承之人，因为这更能令自己心满意足。根本还在对人性的认识，或者自己的人性本就不正。安贫是贫寒士人的生存之道，只有这样才能不破坏心灵的平衡和宁静，否则易于陷入焦躁、烦恼之中不能自拔。作者以写字进行比喻，字画工巧不是靠毛笔本身，而是写字的人如何操控它。由此引申出安贫其实就是以平静自然的心态进行操控、调节的问题，这就是儒学讲的“反求诸己”，一切以自己的内在心性作为主体。作者隐含的意思是说安贫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正如常用“安贫乐道”来描述一个人一样，安贫的更高境界是乐道，单纯安贫是精神平衡的手段，并不值得提倡。

第一九九则

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1]，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注释】

[1]阴功：犹言阴德。指暗中有德于人的功业。ft

【译文】

富贵的家庭，给子孙积累下田地、产业，子孙却未必能够将其保全；倒不如广积阴德，使上天眷顾这份阴德，也许还能延续富贵的家业。贫穷的家庭，即便四处奔走以求衣食，衣食也未必够用；倒不如踏实做好本职工作，要知道民生的要义在于勤奋，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改善自己的处境。

【评析】

这一则讲如何处富以保长久，如何处贫以保生存的问题。对富人来说，累积田产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够保全，充满不可预知的种种可能。前面讲过，要延续财富，就要教育好子孙，使他们懂得财富来之不易，财富是靠勤苦辛劳挣来的；或者强调读书来开拓胸怀，获取功名以保延续；或者不交非人，多交正直敦厚的人，等等。应该说已经比较周全了，但总觉得不保险，于是只能求助不可知的力量，即这里所谓积阴功，以求上天眷顾。如何处贫呢？如何让贫寒子弟也能衣食丰足呢？贫寒之士最忌随人后奔走以谋，丧失人格，还处于无法保证的境地，最好的办法是自谋本业，该种田的种田，该读书的读书，以勤苦努力补先天之不足，则一定会有所成就，能够获得衣食。

第二〇〇则

言不可尽信，必揆诸理[1]；事未可遽行[2]，必问诸心。

【注释】

[1]揆（kuí）：揣度，判断。

[2]遽（jù）行：仓猝地去做。遽，仓猝。ft

【译文】

对别人说的话不能全部相信，一定要用理性来揣度衡量；遇事不要急着去做，一定要先问问自己的良心。

【评析】

中国的处世哲学是一个非常繁复，充满种种规定和注意事项的集合，有时不免令人有恐惧之感。古人讲求言行一致，对人要知其言，观其行，但先有言，后有行，等行为出来了，再加以判断，有时不免太晚了。所以这里说要“揆诸理”，根据是否合乎天理进行判断，庶几可得先机。行事也是如此，要事先做出对结果的判断是十分困难的，最好的办法是追问所行之事是否合于本心，即人最初之一念，最真实、最自然、没有受后天遮蔽的心灵。凡违背本心的就不去做，凡合乎本心的就放手去做。

第二〇一则

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1]；闺门若朝廷[2]，家法之严可知也。

【注释】

[1]天伦之乐：泛指家庭的乐趣。天伦，旧指父子、兄弟等亲属关系。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2]闺门：本指城墙之小者，后指内室之门，也指家门。ft

【译文】

兄弟之间互为师友，这就是最大的伦常乐趣；家规像朝廷上一般严谨，由此能看出家法的严苛。

【评析】

中国古人对待兄弟和妻子的态度与现代人有很大不同，兄弟、夫妇皆是五伦之一，本来是平等的，但中国人更注重兄弟之情，而把夫妻之情放在兄弟之下。所以俗话有“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说法。兄弟之间可以畅快交流，无所不谈，甚至互为师友，因为兄弟之情是血缘关系。而夫妻关系并非血缘关系，所以要严格执行家法，男性是一家之主，女性要服从男性。正因为重视血缘关系，才会说出这令大多数人不可接受的话。

第二〇二则

友以成德也[1]，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愚也[2]，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3]，愚不能愈矣。

【注释】

[1]成德：成就德业。

[2]愈愚：医治愚昧无知。愈，治愈，医治。

[3]昏昧无知：愚昧，没有知识，不明事理。ft

【译文】

朋友可以帮助德业进步，人如果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德业难以成就；学习为了免除愚昧无知的毛病，人如果不学习，就会愚昧无知，以至于无药可救。

【评析】

朋友的真义在于以德义相激励，如果没朋友便失去了进德之阶。这和当今讲人际关系，讲多交朋友的含义不同，今天多是指朋友之间相互利用，各有所得。古人讲学习的作用，一是进德，二是修身，三是进取，还有一条讲的不多，就是这里说的治疗愚蠢之病。人生大敌很多，如前面讲过的俗气、无德，但最要命是愚昧，是昏昧无知，只有通过学习知识，开启心智，才能从根本上治疗愚病。

第二〇三则

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译文】

明明知道却还要故意触犯国法，罪行怎么能够轻易逃脱？平白无故得到别人的钱财，恐怕到时候还要加倍偿还。

【评析】

上句充满了正义感，明明知道却还要做出犯法的事，真真是不可原谅，如果还要逃避法律的制裁，更是天理所不容。下句是从人生常理上讲，说得就平和一些了，但道理是一样的，不可能平白无故得人钱财，否则真有可能落得个加倍赔偿的结果。不是自己的终归不可能属于自己，白占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道理很简单，但从古讲到今，总有人不明白这个理，看来格言警句也只是善意的劝说。

第二〇四则

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1]，便贻笑于庸人。

【注释】

[1]失足：举止不庄重，丧失节操。《礼记·表记》：“君子不失足于人。”比喻失败、堕落或丧失节操，如言“一失足成千古恨”。ft

【译文】

浪荡子弟如果能回头改正，仍然可以做个无愧于心的君子；高贵的人一旦丧失节操，便连庸碌愚昧的人都会嘲笑他。

【评析】

这一则说得有点意思，需要解释一下。浪子回头，改正错误，仍不失为君子，是从为善的角度说的，意在鼓励人们向善。“贵人失足，便贻笑于庸人”是从“贵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上说的。所谓“贵人”理应是社会典范，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示范作用，吸引了太多人的关注。因而，“贵人”失足便会招来人们的嘲笑，其实也是很正常的。这是我们从今天的流行文化、名人文化盛行中看出来的，而作者却不这么看，他的本意是在提醒贵人不要做出让众人嘲笑的事，骨子里仍是精英意识在起作用。

第二〇五则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1]，然人欲既胜，天理或亡[2]。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

【注释】

[1]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语出《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饮食男女，指人类对吃喝和情爱的需求。大欲，主要的欲望。

[2]天理：天道，天性，后来也指良心。ft

【译文】

人对饮食与情爱的需要，是人主要而且正当的欲望，然而人欲如果凌驾于一切之上，天道恐怕就要衰亡。所以有道德修养的人，一定会让饮食有所节制，男女有所分别。

【评析】

人们最熟悉的理学格言应该就是这句“存天理，灭人欲”了，其实它也是有经典出处的。《礼记·乐记》中说：“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朱熹将这种话上升到哲学层面，“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是学”（《朱子语类》）于是，人们纷纷表示愤怒，实际上是误解了朱熹的意思。他并不是要彻底消除人性的基本欲望，因为儒家思想从来都没讲过禁欲，他只是说人应该控制情欲无休止发展，以天理来使生命更有价值。因为他也说过：“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指的是过度的欲望。在这个意义上，讲“存天理，灭人欲”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在理学家看来，没有天理的社会是无道的社会，不讲天理的人，是私欲过度的人，一定要加以节制。所以作者这里说要“饮食有节，男女有别”。这里讲的“男女有别”，不是分别对待的意思，而是讲男女界限，不能突破这个界限。

第二〇六则

东坡《志林》有云[1]：“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余谓如此精爽之论[2]，足以发人深省，正可于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3]。

【注释】

[1]东坡：即苏轼。苏轼（1037—1101），字子瞻。眉州人。北宋神宗时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自出为杭州通判，后因诗语有诽谤朝廷之嫌，被贬黄州，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哲宗时召还，为翰林学士，曾知登州、杭州、颍州，官至礼部尚书。哲宗绍圣年间又被贬谪惠州、琼州，后赦还，第二年死于常州。谥号文忠。苏轼的文章纵横奔放，诗歌飘逸不群，词开豪放一派，书画亦有名。著有《易传》、《书传》、《论语说》、《仇池笔记》、《东坡志林》等。后人辑其诗文奏议等为《东坡七集》一百一十卷。《宋史》有传。《志林》：即《东坡志林》，苏轼自元丰至元符年间历时二十余年撰写的一部手稿，共二百零三篇，内容丰富。其文则长短不拘，或千言或数语，而以短小为多。皆信笔写来，挥洒自如。从中可以窥见东坡的学养、思想、世界观等诸多方面。

[2]精爽：精当而爽直。

[3]清谈：清雅的言谈、议论，又指公正的舆论。ft

【译文】

苏轼的《东坡志林》写道：“人生要耐得住贫贱容易，耐得住富贵却很难；安于勤劳辛苦容易，安于闲适散淡却很难；忍受疼痛容易，忍受瘙痒却很难；如果连富贵、安闲和瘙痒都能忍耐住的人，一定是相当有修养的人。”我认为这么精当爽直的议论，足够发人深思，恰好能够在朋友聚会时，说出来给大家的讨论助兴。

【评析】

人生有难有易，但都是相对的，不同的表述有不同的意味。这段文字引述了苏轼的一大段话，表明人生种种难易，实为通达之论。苏东坡说人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因为富贵生活易于使人沉溺放纵，生活于富贵之中，而有更高远的追求是十分不易的。他还说安于勤苦的生活比较容易，安于闲散的生活难，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苏东坡也是经历过几番起落磨难的人，深知勤苦生活是又忙又累的，习惯了这种生活，突然闲散无事，人一定会心无定主，寝食难安。苏东坡是一个风趣的人，他说瘙痒难当，痛苦可忍，把一个意思说得如此风趣，历史上还不多。有意思的是他的结论，如果富贵、安闲和瘙痒都能忍耐的人，一定是有道之士。这话说得风趣爽快，但也只是一般的人生常理，而且并不一定能够成立，因为我们可找到例子推翻他。所以作者说此话只可于酒后茶余清谈之用。本书一直用严肃的面孔谈论处世之道，太过严肃，有时不免令人生厌，这里忽然来一段轻松风趣的，也算是一种调节吧。

第二〇七则

余最爱《草庐日录》有句云[1]：“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2]。”读之觉矜平躁释[3]，意味深长。

【注释】

[1]《草庐日录》：吴与弼著。吴与弼，字子傅，号康斋。明代思想家。

[2]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清贫中的滋味像秋日流水般淡泊明净，安静下来的心情像春日微风般和煦舒畅。

[3]矜平躁释：自负孤傲之心得以平息，浮躁之气得以消解。矜，自负贤能。ft

【译文】

我最喜欢《草庐日录》中的一句话：“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读后觉得孤傲之心和浮躁之气都渐渐消释，句中的意味实在是深远悠长。

【评析】

人们一般理解的理学家是讲“存天理，灭人欲”的，实不知理学思想的最高境界也是审美的。如著名的“庭前春草”的故事：《宋元学案·濂溪学案下》（子刘子）又曰：“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子厚观驴鸣，亦谓如此。”又《宋元学案·明道学案下》：“张横浦曰：明道书窗前有茂草覆砌，或劝之芟，曰：‘不可！欲常见造物生意。’又置盆池畜小鱼数尾，时时观之，或问其故，曰：‘欲观万物自得意。’”周茂叔指周敦颐，明道指程颐。所以黄庭坚才说：“濂溪先生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意指他能够达到胸怀洒落，无所拘滞的境界。吴与弼是明代中期著名思想家，他的这首诗表现的也是这种充满自然生机，万物自得的生命境界。清贫生活的滋味如秋水般明净平淡，如同春风拂过，平静而自然，带来的是无限春光，是生命的饱满勃发。他的诗属于性理诗，作者特意拈出，因为这种平静安宁之情可以消除凡俗之人的矜气、燥气。人有矜、燥之气，有争夺，求名利，当然不可能达到这种人生境界，多读这种诗有助抚平内心的矜燥之气。

第二〇八则

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1]，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论兵语也[2]。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3]。

【注释】

[1]利人土地：贪图占有别人的土地并以之为利。

[2]魏相论兵：魏相（？—前59），西汉济阴定陶（今属山东）人，字若翁。少学《易》，初为茂陵令，后迁河南太守。宣帝时为丞相，总领众职，与丙吉同心辅政，皆为皇帝所重，封高平侯。据《汉书·魏相丙吉传》记载，汉元康时，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久攻不下。汉宣帝和后将军赵充国等商议，欲因匈奴衰弱之际出兵击其右地，使匈奴不敢复扰西域。魏相上书阻谏，奏章上有论兵之语：“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常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菜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汉宣帝最后听从了魏相的谏言而停止了攻打匈奴的计划。

[3]当作如是观：应当用这种观点去看待。ft

【译文】

敌人来攻击自己，不得已而出兵迎战的，叫做“应兵”，应兵的一方容易获胜；贪图占有别人土地的，叫做“贪兵”，贪兵的一方一定会失败。这是魏相论述兵法所讲过的话。然而，难道只有用兵打仗才是如此吗？但凡人事的成败，都应该用这种观点来看待啊。

【评析】

这一则用了一个历史故事，告诉人们一个道理，不应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因为贪者必败。这仍告诫人们要安于本分，不过分贪求，凡通过各种手段取得的不义之物都应在禁止之列。

第二〇九则

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偶然耳[1]，不可视为常然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注释】

[1]特：只，但。ft

【译文】

凡是世上惊险、离奇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即便做了并且侥幸获利，那也只是偶然的情况罢了，不能看做常态。可以看作常态的，一定是平淡无奇的，比如耕田、读书之类的事情。

【评析】

由于中庸哲学的影响，中国人在做事方面总是表现出审慎、小心的一面，不敢做或不愿做冒险、离奇的事。这一则就告诫人们不要做险奇之事，因为已经超出常理常情之外，偶然的成功不能说明问题。人们更应该在平常、日常的事物中寻找成功，虽平淡无奇，但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这种思维方式和生活态度决定中国文化长期处于停滞状态，人们只愿意在日常中寻找满足，不愿冒险做超出常理的事情，没有创新能力，导致社会的停滞。

第二一〇则

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语也[1]。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2]。

【注释】

[1]李绛（764—830）：唐代赞皇（今属河北）人，字深之，元和中拜相，历仕宪、穆、敬、文诸朝。为官敢言直谏，无所迁就，以直道为进退。太和初，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奉旨募兵千人赴四川讨逆，被杨叔元乱军所害。后人辑其生前论谏文字为《李相国论事集》六卷。《旧唐书》、《新唐书》有传。

[2]揭诸座右：题写在座位的右边，作为鼓励和鞭策自己的格言。即作为座右铭。ft

【译文】

在事情到来之前思虑，随后就可以免于忧患，等到事情来了才担忧，对处理事情没有好处，这是唐代李绛说过的话。这句话警策世人的意味深长，可以写下来作为座右铭了。

【评析】

人不可无忧患意识，但不是事后的悔恨忧虑，而是事前有所思虑，有所准备，这才是有用的。懂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还要能够自我控制，不被享乐诱惑；还需要有长远眼光，看到未来的发展或结果，事先有所准备。而事后的忧虑除徒添烦恼之外，于事无补。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亡羊补牢总比不留下任何痕迹要好得多。

第二一一则

尧、舜大圣[1]，而生朱、均[2]。瞽、鲧至愚[3]，而生舜、禹[4]。揆以余庆余殃之理，似觉难凭。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灭。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5]，所以人贵自立也。

【注释】

[1]尧、舜：二者都是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的领袖，也是传说中中国上古时代的两个贤能君王。尧，名放勋，号陶唐氏，史称唐尧。舜，名重华，号有虞氏，史称虞舜。

[2]朱、均：分别是尧和舜的儿子。朱，指尧的儿子丹朱，名朱，因受封于丹水故名。均，指舜的儿子商均，封于虞。尧和舜分别知道自己的儿子荒淫傲慢，不够贤能，因而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

[3]瞽（ɡǔ）：指舜的父亲瞽叟，传说瞽叟曾与其后妻及舜的弟弟象谋害舜。鲧（ɡǔn）：指禹的父亲，传说因治水无功而被杀。至愚：极其愚笨。

[4]禹：传说是夏后氏部落的首领，帝颛顼的曾孙，他的父亲名鲧，母亲为有莘氏女修己。姒姓，名文命。相传大禹治黄河水患有功，受舜禅让而继帝位，成为夏的开国之君，后人尊称为大禹，亦称夏禹。禹是传说时代与尧舜齐名的圣贤帝王。

[5]掩：掩盖。ft

【译文】

尧、舜是上古的大圣人，却生下丹朱和商均这样不肖的儿子。瞽、鲧极其愚笨，却生下舜和禹这样的贤人。用善人留给子孙德泽，恶人留给子孙祸殃的道理，似乎很难说得通。然而尧、舜的圣明，当初没有因为丹朱和商均的不肖而湮灭；瞽、鲧的愚笨，也不能因为舜和禹的贤明而掩盖，所以说人最重要的是要自立自强。

【评析】

《周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一般从因果关系上解释这种关系，积善和积不善是因，余庆余殃是果。但历史上却有相反的例证，如文中所举，尧、舜是大圣人，但分别生了不肖之子丹朱和商均，而舜和禹的父亲又都是极愚笨之人，这是不合因果关系的。作者于是换了一个角度，从尧、舜没有因不肖儿子而灭，舜、禹也没有被愚笨父亲所掩，是因为他们能够自立，这样便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余庆余殃之说。而前面的文字明明是肯定积善余庆之说的，这本不奇怪，因为本书并非严谨的学术论述和系统的思想表达，有时只是为了表达的方便，或换个角度，思想就变了。

第二一二则

程子教人以静[1]，朱子教人以敬[2]，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之谓也[3]。又况静能延寿，敬则日强，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注释】

[1]程子：指北宋理学家程颐、程颢，世称二程，洛阳人。程颐（1033—1107），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程颢（1032—1085），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兄弟二人俱受教于周敦颐，同为北宋理学的创立者。

[2]朱子：即南宋理学家朱熹。

[3]惺惺：清醒，机灵。ft

【译文】

程子教人要沉静，朱子教人要持敬，沉静指的是心境安宁不乱，持敬指的是心中清醒恭敬。更何况沉静能够延年益寿，持敬让人日日精进，做学问的关键工夫就在这里，养生之道也在于此，沉静、持敬对人的好处这么多，学者怎么能不重视呢？

【评析】

《宋元学案》引程颐之言曰：“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圣学》第二十）他还说：“慎动即主静也。主静，则动而无动，斯为动而正矣。离几一步，便是邪。”朱子学说主敬，说“敬字工夫，乃圣门第一义。彻头彻尾，不可顷刻间断”。如何是主敬呢？他说：“只是内无妄思，外无妄动。”内外都要加以控制，内心没有伪妄不实之思，所谓去人欲而存天理，正是无妄思的功夫。外在的行为要做到严正，如“坐如尸，立如斋，头容直，目容端，足容重，手容重，口容止，气容肃，皆敬之目也”。不论内外都严正不苟，方是主敬。作者将主静学说简化为使人内心平静，不妄动，将主敬学说简化为心常惺惺，惺惺意谓“心不昏昧”，还是比较准确的。但这类思想概念的解释在格言式作品中实在太严肃了，人们也不大弄得懂。所以作者下一句便换一种说法，从功能上解释，说人能主于静则能长寿，人能主于敬则能进步，这就容易懂了。

第二一三则

卜筮以龟筮为重[1]，故必龟从筮从乃可言吉[2]。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3]，则于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于龟筮共违于人者，仍曰用静吉。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4]，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注释】

[1]卜筮（shì）：古时占卜，用龟甲称卜，用火灼龟甲取兆，以预测吉凶，后来用其他方法预测未来，也叫做卜；用蓍草占休咎称筮，合称卜筮。

[2]龟从筮从：龟卜和筮卜都顺从。

[3]《洪范》稽疑之篇：传说周武王灭商后，箕子曾向其陈述天地之大法，后被传录下来，取名《洪范》，后来成为《尚书》中的一篇，近人疑为战国时人假托之作。在《洪范》所记录的九种治国大法中，第七种就是稽疑，是关于依赖占筮的决策。汉儒所盛行的“天人感应”说，常以《洪范》为立论根据。

[4]循分守常：遵循本分，安守常道。ft

【译文】

占卜时以龟甲占卜的结果为主，因此必须龟卜和筮卜都顺从才能说是吉祥之兆。如果二者有一个不顺从，或都不顺从，就应该说是有凶而无吉了。而《洪范》稽疑这一篇，则把龟卜顺从而筮卜相逆的，仍然称为“作内吉”。把龟卜和筮卜都与人意相违背的，仍称作“用静吉”。由此可知，是吉是凶主要取决于人，圣人的教诲与告诫已经很深刻了。如果人真的能够做到吉凶之事不求取于外物，能够守静而不妄为，安守常道，这样就会无往而不利了。

【评析】

神秘主义信仰在古今中外都有巨大的影响力，面对不可知的世界，或当人们不能知、无力知的时候，求助于占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但不可否认，这类行为是在低级思想导引下做出的，没有太多意义。作者在这里用古人的例子、用《尚书》的例子说明圣人对待吉凶占卜的态度，意在告诫人们更重要的不是要借占卜知天命，而是要遵从内在自我，要能守静而不妄为，安守常道，方能得大吉。由于中国人对六经推崇得无以复加，六经的思想和言论有着强大的不可辩驳的力量，所以这里不惮词废，说了一大堆，表述上显得有点复杂，但意思表述还是很清楚的。

第二一四则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1]，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之机[2]，自然之理也。

【注释】

[1]痨疾：即痨病，结核病。

[2]盈虚消长：盈满就会走向亏损，消耗尽了就会转为增长，这就是物极必反、此消彼长的道理。ft

【译文】

常看到辛勤劳苦的人绝对不会得痨病，功名显达的人大多是贫苦出身，这也可以看做是盈则亏、消则长的自然道理。

【评析】

人生都有生老病死，这是生命的自然，但从情感上人总是好生恶死，普遍对长生更有兴趣。过去肺结核是不治之症，又被人称为富贵病，故这里作者以此作比，指出勤奋劳作的人很少得这种病，即意在肯定勤劳之风。另一方面，获得显要地位和名声的人多出于贫寒之家，也是因为寒门士人的勤奋努力。作者试图以这样的大家容易接受和理解的方式告诉人们，勤苦努力是人类社会的基本法则，不论自然、社会的变迁，还是家庭、个人的盈虚消长，最基本道理就是一个字：勤。

第二一五则

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1]，终能上人[2]。

【注释】

[1]下人：居于他人之下。

[2]上人：居于他人之上。ft

【译文】

想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往往也会害了自己；肯居于他人之下，最终往往能高居人上。

【评析】

本书所讲大多是现实层面的处世之道，这些格言式概括，既有深厚的儒家思想作为言论的基础，也有在对历史、现实的深刻洞察下，基于对人性情伪的认识，因而总体上是合理的。但由于入世较深，因而也不免沾染一些世俗习气。这一则讲肯居人下才能最终居人上，总让人觉得此人太工于心计，太追求现实利益。因为在表面之下似乎存在着这样一个逻辑，即要先居人下，才能终居人上，居人下只是权宜之计。而且文字也没有说明白，是不是为了居人上就可以不择手段呢？对这样的格言要小心。欲利己便是害己也有一层太过度道德严格主义的态度，仿佛人可以生活在空气中，不能有一丝利己之心，其实利己在关乎基本生存时是有其合理性的。严义利之辨是宋明理学的一个突出特征，主张君子不言利。把功利视作完全的不合理，结果只有两种走向，一是真不言利，二是伪不言利，造成虚伪化的人性品质。但这种思想仍有很大合理成分，即强调以仁义作为人的精神支柱和社会的思想核心，才能保证社会和谐安宁，人民生活幸福。

第二一六则

古之克孝者多矣[1]，独称虞舜为大孝[2]，盖能为其难也；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为美才[3]，盖能本于德也。

【注释】

[1]克孝：能够尽孝道。克，能。

[2]虞舜为大孝：相传舜的父亲瞽叟在舜的生母死后，另娶后妻而生了象，瞽叟和后妻因独爱小儿子而容不下舜，两人一心想谋害舜，但是舜仍能恪守孝道，友爱自己的弟弟，这是常人很难做到的，因此后世称舜为大孝。

[3]周公：周公旦。西周初年政治家，姓姬，名旦，又称叔旦。曾辅佐武王伐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平定管叔、蔡叔与武庚的叛乱，并制定礼乐等典章制度，其贤能颇为后世称誉。ft

【译文】

古代能够尽孝道的人很多，唯独称虞舜是大孝之人，是因为他在尽孝时能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古代有才能的人很多，唯独称周公旦是美才，是因为他能以自己高尚的品德为根本。

【评析】

在中国文化中，孝是最基本的道德范畴，孝心是人的自然道德心，尽孝道是人的基本道德责任。在中国这个重视孝道的国家里，历史上从来都不乏尽孝的人，但真正的大孝独称舜，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在苦难甚至危苦的情况下仍然不改孝心，能够尽到孝道。这是将尽孝的极端情况都考虑到了作出的评价，对大多数人来说，尽孝不会有如此极端的情况出现。中国人对人的才性、才气、才华十分推崇，但才华、才气并不是一切，历史有很多才德不符之人，或以才子之名行苟且之事，或放纵情欲不守礼法，或以才干之名祸国殃民，所以作者推崇周公之才，还在于他的才是本于德性的，是才德相符的。从根本上看，中国重德甚于重才。

第二一七则

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译文】

在道义上不能逃避的事，就不要缩头逃避；在理智上应该放手的事，就要放手不想。

【评析】

人的一生会面临种种选择，但总括而言不外乎三类：一类是可为，一类是不可为，一类是必为。前两类有时出于对时势的判断和利害关系的选择，或出手，或不出手，非常小心，这是本书说过很多的道理，但这样也容易变成机会主义者，违背了作为基本信仰的仁爱精神。能够坚守道义，遇不能不出手的事时，就要勇敢地出手，不能做缩头乌龟，这是不计后果、不作安排的“必为”精神。面临选择时，还要学会放手，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抓住不放，该放手的就要放手，如钱财、官位这些身外之物；但有些不能放，如信仰和理想。

第二一八则

居易俟命[1]，见危授命，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2]；木讷近仁[3]，巧令鲜仁[4]，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

【注释】

[1]居易俟（sì）命：指处于平易不危的境况以等待效命的时机来临。语出《礼记·中庸》：“故君子居易以俟命。”俟，等待。

[2]顺受其正：顺天理正道而行，接受的便是正命。语出《孟子·尽心上》：“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3]木讷（nè）近仁：质朴不善言辞就接近“仁”了。语出《论语·子路》：“刚毅木讷，近仁。”讷，迟钝。

[4]巧令鲜仁：以动听之言和献媚之态以取悦于人就算不上“仁”了。语出《论语·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ft

【译文】

君子在平日没有冒险的言行以等待效命的时机，一旦国家有难便奉献自己的生命去挽救，讲命运的人，总不外乎顺应天理正道而行；不善言辞就接近仁德了，而善于说话讨人喜欢的人却往往没有什么仁心，寻求仁德的人，由此可知进入仁道的途径。

【评析】

天命观前面已经谈过，对待天命有两种态度，一种是逆水行舟，一种顺受其正。前者带有对抗性质，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后者是顺从，但不是一味顺从，而是顺从其正，当天命合于天理正道时，就顺命而行。看中国历史，总是在危难之机有一大批正人君子临危授命，拯民于水火。而这些人在平日里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在等待历史的选择和安排，在恰当的时机出来干大事业。小人的特点是才德不符，才胜德，在现实中往往表现得聪明伶俐，面面俱到，但孔子早就说过“巧言令色，鲜矣仁”，反倒是那些表现得木讷质朴的人才更近于仁。所以要求仁德，就要接近木讷之人，远离小人。为什么呢？作者未明言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问题，既然追求仁德的生命境界，就要远离鲜仁之人，否则沾染上小人习气便无可救药了。

第二一九则

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译文】

眼中只有小利益，就不能成就大功业；心中存着自私的念头，就不能为公众谋事。

【评析】

这一则很简单，道理前面屡次涉及，但为什么还忍不住要说呢？这仍需要回到儒学对人性的认识上来，儒学主张做人要有坚定的道德信仰，要有宽广胸怀，这样才能不见利忘义，不求小利，才能成大功。大功应指为国为民之功，当然对个体而言，还应包括成就更大事业的意思。人要大公无私，去除私心。这里的私心并非完全否定人的基本欲求，而是指人要有更大的胸怀，在满足基本欲望的同时，追求利国利民的大公。一个人私心太重是不适合从事公共事业的，更不适合做官员，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私心足以损害“公事”，最主要的害处并不在虚浮不出力，敷衍散漫，而在利用公事谋取私利。

第二二〇则

正己为率人之本，守成念创业之艰。

【译文】

先端正自己的行为才能做别人的表率，在事业的守成阶段要念及当初创业的艰辛。

【评析】

中国古代讲教化，现在讲教育、引导，都意在社会治理，希望为社会提供一个良好思想规范，但往往沦于说教，甚至虚伪。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古人讲言传，但更重要的是身教，自己都做不到，何以率人？所以这里讲“正己”，这是根本的。本书讲的都是入世格言，作者本人也只是一个普遍的读书人，也只能从道德伦理上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从未想如何在制度上保证“正己”，而今天我们则需要思考并制定可行的规范。下句讲守成，人生创业不易，守成更难，因为人在获得太多财富之后，易于放纵，更易忘本，所以作者主张要经常念创业之初的艰难，时刻提醒自己。

第二二一则

在世无过百年，总要作好人、存好心，留个后代榜样；谋生各有恒业，那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工夫。

【译文】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总要做好人、心存善念，给后代做个学习的榜样；谋生养家的人们各自有稳定的事业，哪有精力管无聊的事、说无聊的话，荒废了正经工作。

【评析】

这一则写得很有意思，带有人生总结的味道。虽然人生短暂，但回想起来，做个好人，存好心，才算没有白活。话说得很直白，但很坦荡，这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难做到的，如果你还有好心的话，走到人生尽头时，回顾一下自己的一生，能做到这一点吗？能成为后人的榜样吗？在现实中，人是要谋生的，各有职业，干好自己的事，不管闲事，不说闲话，不陷于家长里短的是非之中，其实很难做到。前者要求有仁义之心，但要保持平常的心态，不为外物所动。后者则讲要避免陷入琐杂的是非之中，做好自己的事。这是典型的处世哲学，但前者有点道德严格主义的味道，做起来很难，后者则带明显的保守心态，不管别人是非，只顾自己门前。

中华经典藏书

了凡四训

尚荣　徐敏　赵锐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前言

第一篇　立命之学

第一篇　立命之学

第二篇　改过之法

第三篇　积善之方

第四篇　谦德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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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明代袁了凡所著的《了凡四训》，是在社会上广泛流行的一本劝善书。该书一经问世，便受到人们的喜爱，成为人们修身立命的理论指导。该书主要阐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的思想；讲述“趋吉避凶”的方法；强调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积善累德、谦恭卑下、感格上天，就能够求福得福，善报无尽。该书糅合了儒道佛三家的思想学说，运用因果报应、福善祸淫之理，阐明忠孝仁义、诸善奉行以及立身处世之学。通过对此书的阅读，我们可以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感性的认识，从而一窥儒、道、佛三家之学的梗概；同时也对我们个人品格的修养大有助益。

《了凡四训》，顾名思义，该书由四部分组成，分别是“立命之学”、“改过之法”、“积善之方”和“谦德之效”。四篇文章来自袁了凡不同的著作，其中“立命之学”是袁了凡晚年总结人生经验以训诫儿子的《立命篇》；“改过之法”和“积善之方”是他早年著作《祈嗣真诠》中的两篇“改过第一”和“积善第二（又名《科第全凭阴德》）”；“谦德之效”是他晚年所作的《谦虚利中》。四篇文章各自独立成文，而义理又一以贯之，强调命由我作、善恶报应之理。这四篇文章在组成此书之前，就已在社会上广泛传播，并被多部书籍收录。在清代初期的《丹桂籍》上，这四篇文章被称为《袁了凡先生四训》。随着在民间的流通，这些文章有被简化的倾向。

“立命之学”一文中，袁了凡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切身体验，现身说法，以论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的思想。袁了凡首先叙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童年弃文学医，因偶遇异人预言他能够通达仕途，于是重燃读书考取功名的想法，之后袁了凡的人生境遇与所测算的命运毫厘不差，由此他更加坚信命由天定，终日消极懈怠。后来机缘巧合，他拜访了云谷禅师，领悟了“命由我作，福自己求”的立命之学，乃知宿命论的错误，从此开始积功累德，自求福报，而且颇有灵验。

“改过之法”，主要论述在行善积德之前，须先端正自己的心念，将自身缺点一一改正。具体方法是要“见贤思齐”，以古之圣贤为榜样；敬畏天地鬼神，不起丝毫邪念；立定决心，勇于改过。其关键在于永存善心，只此一点，则邪念不生。

“积善之方”，列举大量事例，予以说明“积善余庆”的道理，对于何谓真善、至善作了充分的论述说明，并将善行分门别类一一展开论述，基本统摄了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

“谦德之效”，举“天道”为例，以说明“人道”抑满扶谦的道理。告诫世人要谦虚谨慎，恭敬卑下，虚己待人，并列举事例加以论证。进一步强调，“抬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的理论主旨。

作者袁了凡，生卒年不详，名表，后改名黄，字坤仪，又字仪甫，号原为学海，因拜访云谷禅师后，得以领悟“命由我作，福自己求”的立命之学，便立志多做善事，积功累德，以扭转自己的命运。从此袁了凡不愿再做一个受制于天命的凡夫俗子，因而改号为“了凡”。袁了凡是江苏吴江（今江苏苏州吴江区）人，又有资料称其为浙江嘉善（今浙江嘉兴嘉善）人。据日本学者酒井忠夫考证，袁家祖居嘉兴陶庄（明代并入嘉善县），元末时家境富足。明初，因燕王朱棣夺取皇位，发生“靖难之役”，袁家因与反对燕王的人有交往，而受到牵连被抄家。袁了凡曾祖的父亲幸免于被捕，开始四处奔走逃亡，后定居于江苏吴江。袁了凡的曾祖袁颢作了吴江县徐氏的女婿，并入了吴江籍，著有《袁氏家训》以训导袁氏后人。袁了凡在《了凡四训》中，称与其一同参加会试的嘉善县书生为“同袍”，另据清人彭绍升所作的《袁了凡居士传》记载，袁了凡的先祖入赘到嘉善县，所以他得以补为嘉善县学生。

袁了凡博学多才，举凡天文、象数、水利、兵政、堪舆、星命等学无所不通。隆庆四年（1570），袁了凡中举人；万历十四年（1586），中进士，并被任命为宝坻知县。在任期间，袁了凡勤廉爱民，为民谋利，主持兴修水利，构筑堤防，防御水灾侵袭，鼓励百姓开荒耕种，并免除杂役，以利民生。七年后，袁了凡擢升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掌天下舆图，以周知险要，官居正六品。当时适逢日本侵犯朝鲜，应朝鲜的请求，明王朝派兵前往，袁了凡被任命为“军前赞画”，负责辅助谋划，赞画戎机。当时是提督李如松掌握兵权，许以高官厚禄诱骗倭寇和谈，倭寇信以为真，没有防备，李如松于是发动突击，打败倭寇，攻下了平壤。袁了凡不认同李如松施诈的做法，也不满他手下士兵滥杀平民，于是义正辞严地当面指责李如松。李如松不听其言，随意调动军队，后来果然吃了败仗，为给自己开罪，他便捏造罪状，弹劾袁了凡，袁了凡也很快就在“拾遗”任内被罢免。罢官回家后，袁了凡更加诚恳地行善，直到七十四岁去世为止。明熹宗天启年间，他的冤情得以大白于天下，朝廷追叙他征讨倭寇的功绩，赠封“尚宝司少卿”的官衔。袁了凡家里并不富有，但却乐善好施，在家每天诵经持咒，学习禅观。袁了凡除著有《了凡四训》之外，尚有《历法新书》、《皇都水利》、《评注八代文宗》、《静坐要诀》、《祈嗣真诠》等著作。

作为一本劝善书，《了凡四训》在民间被广泛传阅。考虑到此书流通的广泛性，我们在评注此书时，以净空法师讲述的《了凡先生家庭四训讲记》中的原文为底本，并对原文进行了仔细的校对。为了便于大家的理解，本书分为原文、注释、点评三部分，并且彼此照应。段落的划分，我们遵循既要便于点评又要照顾文意叙述完整的原则，突出文章的层次感。本书的注释力求详尽，并做到有根有据。因为原文涉及到很多传统文化名词概念，不易于读者的阅读和理解，所以我们在注释的过程中，尽量将相关的背景知识作一简明扼要的介绍。本书的点评部分，尽量照顾到文章的原意，对原文予以解读、评点和阐发，并结合历史典故，相互印证推演，这样可以加深理解，同时也能增加阅读的趣味性。其中不乏我们自己的一己之见，一并写出，与读者一道分享。限于个人学识，谬误之处，在所难免，还望方家和读者批评指正。

评注者

2015年10月

第一篇　立命之学

余童年丧父，老母命弃举业学医⁽¹⁾，谓可以养生⁽²⁾，可以济人⁽³⁾，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⁴⁾。

【注释】

(1) 举业：为应科举考试而准备的学业，目的在于求取功名。科举考试是古代选拔官吏的制度。隋代设置进士科以试策取士。唐代沿用并增设秀才等十多种科目。因设立科目，以考试举士，故称科举。明、清时专指习八股文。

(2) 养生：养活自己及家庭。这里的“生”指生活。

(3) 济人：即以医术救济别人。

(4) 夙心：平素的心愿。孟浩然《听郑五愔弹琴》：“予意在山水，闻之谐夙心。”

【译文】

我童年时期就失去了父亲，老母亲让我放弃科举考试的学业而去学医，说学医可以养活家庭，同时也可以用医术来救济别人，而且精通一门手艺并以此成名，也是父亲平素的心愿。

【点评】

《了凡四训》四篇是了凡先生对其子所说的话，即诫子家训，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和劝行之语。了凡先生起首便从自己的生平讲述，可谓“现身说法”。

了凡先生自称在其童年之时父亲就不幸去世了，只得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的过早离世使家境陷入困顿。但家庭的不幸往往能造就古代贤人对命运的深刻思索。如孔子即是三岁丧父，十七岁丧母，命途坎坷；佛教禅宗的六祖慧能也是幼年丧父，家庭困苦。禅宗的宗经宝典《六祖坛经》中记载：“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了凡先生的童年时期，为了维持生计，母亲要求他放弃考功名的举业，改学医术，这样既可以养家糊口，又可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古时读书之人始终是以步入仕途、兼济天下为人生最高旨趣的。《论语·子张》中“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可为明证。不过科举进仕并非易事，其路途可谓漫长而艰辛。《儒林外史》中，穷书生范进，二十岁开始应考，屡试不第，直到五十四岁才考中秀才。后世有人讥讽科举考试“赚得英雄尽白头”。从生存的角度考虑，学医不失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并且习得一技之长，技艺精湛而成为一代名医，这也是他父亲生前的夙愿。其实，治病救人与读书救国在古往今来的知识分子的心目中往往是有相通之处的。古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之说。宋朝名相范仲淹的志向就是做宰相和医生，言唯有此二者能救人，后来果然位列朝班，却能居庙堂之高，虑江湖之远，“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近代知识分子、新文化运动旗手鲁迅早年也是远渡东瀛、立志习医以救国民，后又弃医从文，投身到唤醒国人精神与灵魂的战斗中去。从疗治人的躯体和生命到心怀家国天下，这是中国历来知识分子们内在所具有的精神品格。

后余在慈云寺⁽¹⁾，遇一老者，修髯伟貌⁽²⁾，飘飘若仙，余敬礼之。

【注释】

(1) 寺：原为中国古代官署名。后佛教用以称僧众供佛和聚居修行的处所，在我国主要指佛寺。又称刹、丛林、禅林、禅院、兰若、招提、伽蓝、梵宇、梵宫、萧寺等。我国最早的佛寺是东汉明帝时，白马经西来，由鸿胪寺官署改建的洛阳白马寺。

(2) 髯（rán）：两侧面颊腮部的胡子，也泛指胡子。古人有长髯、美髯、白发苍髯等说法，古人认为髯的多少及色泽好坏与血气盛衰有关。认为血气盛则髯美长，血少气多则髯短，气少血多则髯少，血气皆少则无髯。

【译文】

后来，我在慈云寺遇到一个老人，长须飘飘，相貌堂堂，就像神仙一样，我对他非常尊敬并以礼相待。

【点评】

了凡先生为什么会到寺院来，表面看似乎是偶然和巧合，其实历来古代的知识分子们大都喜欢流连于寺院。清幽的古刹往往是居住、读书的绝佳之境。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曾有《宿蟠桃寺》诗云：“板阁独眠惊旅枕，木鱼晓动随僧粥。”清晨四时许，寺院内便会打板催起进行早课，随后还有过堂吃饭。古代文人和僧人常有交往，诗歌唱和，书画过从。当然，也有不甚融洽的，如僧人嫌恶落魄文人寄居寺中，白吃白住，便故意等吃完饭再敲打过堂的云板，这在历史上也是有此趣闻典故的。

在人生的行进道路上，经常会遇到一些令人生发生转折和改变的人。了凡先生在慈云寺便碰见了这样一位老人。慈云寺隐喻着佛教的慈悲，《大智度论》卷二七称：“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给予欢乐叫“慈”；怜悯众生，拔除苦难叫“悲”。这是菩萨行的重要特征之一。老人长得相貌魁伟，仙风道骨，更有一捧长长的胡须。大凡异人必有异相，古代形容伟人往往把他们描述得魁伟奇异，孔子就很高大，《史记》上说，孔子成年后“长九尺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其相貌也很奇特，“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所谓的“圩顶”，据《史记索隐》的解释，就是“顶如反宇。反宇者，若屋宇之反，中低而四旁高也”。孔子的头顶是中间低而四边高，不可谓不奇。古人还以长髯为美，胡须可以说是男子仪表不俗的象征，道家仙人的模样往往就是鹤发童颜、长髯飘飘。如《汉书》称汉高祖刘邦“美须髯”，《三国志》也说关羽“美须髯”，诸葛亮曾直接以“髯”代称之。了凡先生见到此老者一派飘飘欲仙的模样，不敢怠慢，连忙行礼以示恭敬。

古代评论人往往数言便能传神，又不落实际。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中形容东邻之女的美貌时说：“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魏晋时的嵇康，时人谓之“若玉山之将倾”，《世说新语·赏誉》中赞时人王衍为“琼林玉树”，谓王恭“濯濯如春日柳”等。

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¹⁾，明年即进学⁽²⁾，何不读书？”余告以故，并叩老者姓氏里居。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数正传⁽³⁾，数该传汝。”余引之归，告母。母曰：“善待之。”试其数，纤悉皆验⁽⁴⁾。余遂启读书之念，谋之表兄沈称，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馆⁽⁵⁾，我送汝寄学甚便。”余遂礼郁为师。

【注释】

(1) 仕路：指做官的途径。

(2) 进学：科举时，童生参加岁试，被录取入府县学肄业，称为进学。进学的童生被称为秀才。

(3) 邵子：即邵雍，字尧夫，谥康节。邵雍本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位著名的易学家，他以《易传》为基础，以象数为中心，以易图为张本，创立先天易学，并在此基础上，用元、会、运、世等概念来推算天地的演化和历史的循环。邵雍在世时便以“遇事能前知”而名声在外，民间流传的“二雀争梅”与“邻人借斧”的故事，就是他即兴占卜而应验的佳话。邵雍的代表作有《皇极经世书》、《伊川击壤集》等。邵雍的思想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视为宋明理学的先驱。但一般人往往只注意到他遇事先知的表象，将他尊为占卜预测学的鼻祖，而忽略了他作为一位思想家所取得的成就。皇极：或称《皇极经世书》，是集中了邵雍经天纬地预测学的一部巨著，凡十二卷，其中《观物内篇》和《观物外篇》为最重要部分。据说内篇系邵氏自著，外篇系其子伯温和弟子所记。该书涵盖河洛数理，周易阴阳，天地物理，对人类进化加以推衍，创立了“元、会、运、世”一套有规律的预测方法。129600年为一元，为人类的一个发展周期，在“大算数”里仅一天而已。每元12会，各10800年。每会30运，各360年。每运12世，各30年。“元、会、运、世”各有卦象表示，每年亦有卦象表示其天文、地理、人事发展变化。邵雍认为只要洞其玄机，用其生化之理，天地万物之生命运程皆能了然于心，人类历史、朝代兴亡、世界分合、自然变化皆未卜先知。

(4) 纤悉：细微详尽。孟郊《秋怀》：“还如刻削形，免有纤悉聪。”

(5) 开馆：开设学馆教授生徒。

【译文】

他对我说：“你注定是仕途上的人啊，明年就可以参加岁试进入学校当秀才了，不知你现在为什么不读书呢？”我告诉他家庭的原因，并且询问老人的姓名和籍贯。他说：“我姓孔，是云南人。得到了邵雍先生《皇极经世书》的正统传授，命中注定应该再传授给你。”我把他请到我家，并禀告了老母亲。母亲说：“你要好好跟他学习。”我们多次试验他的占卜之术，事无大小都能应验。我才开始有了读书的念头，与表兄沈称商量，表兄说：“郁海谷先生正在沈友夫家中开馆授徒，我送你到那里跟他们一起读书也很方便。”于是我便拜郁海谷先生为师了。

【点评】

老人告诉了凡先生，其仕途比较发达，命里官运亨通，并且明年就能考取秀才，对了凡先生拥有做官的命却不读书求取功名感到很奇怪。了凡先生如实相告，转述了母亲的意愿；同时，他恭敬地向老人询问尊姓大名以及来自何处。老人告诉了凡先生，自己本姓孔，乃云南人，已经得了邵雍皇极数术的真传，并且运数上正应该传授给了凡先生。

这里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我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易学。从起源上看，《周易》的成书过程是“人更三圣（或四圣），世历三古”，即上古伏羲画八卦，中古周文王重为六十四卦，作卦辞，周公作爻辞，下古孔子作“十翼”以解经。《周易》本为占筮之书，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易学的内容却不仅仅限于占卜未来、预测吉凶。孔子做《易传》，站在人文的立场对《易经》所反映的巫术文化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吸取先秦儒家、道家、阴阳家等学说的思想资料，建立了一个包括天道、地道、人道在内的广大的哲学思想体系。对于《周易》的预测功能，一般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一种是无限夸大其有效性，认为一切皆在卦中，是不可改变的定数；另一种是全盘否定其合理性，斥为迷信荒诞。这两种态度都是建立在对易学的错误理解的基础上，均不足取。民国高僧太虚大师站在佛教的角度对《周易》曾有过“《周易》之道，贵迎其变而求其理，避其凶而趋其吉耳”的一番评价，这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正确认识和对待易学和易理。人生活在世间，在不能抉择事物之原的情况下，顺自然之节而求其条理、通其度数，以服务于人的实践活动，是正当的，但依然不得不在“自然”与“惑乱”面前处于被动的地位。佛法的出世间法则不然，它是“不以生化为美，不以能生能化为真”，而是“解其得生之天枢，析其成变之惑元”，从而达到“无生、知变”的境界，得到真正的自由。这也就是本文最终所得出的结论——“命自我立”。

了凡先生此时年仅十五岁，却有此奇遇，并非完全是机缘巧合，他能对陌生的老者礼敬有加，是很重要的因由，说明他谦逊知礼，诚心待人，具有很好的根器和气禀。了凡先生听了孔姓老人的一番言语后，将他延请至家中，向母亲做了禀报，母亲着他好好善待老人。其后，了凡先生试探了老人的术数，尽皆应验，分毫不差。于是便升起了读书的意念。家中只有寡母，只好找到表兄沈称与之商量。表兄思考之后对他说：知道有位名叫郁海谷的私塾先生正在沈友夫家授课教学，可以送了凡先生去那里跟随寄读。于是，了凡先生便拜郁海谷先生为师开始读书。

孔为余起数⁽¹⁾：县考童生⁽²⁾，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³⁾，提学考第九名⁽⁴⁾。明年赴考，三处名数皆合。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⁵⁾，某年当补廪⁽⁶⁾，某年当贡⁽⁷⁾，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⁸⁾，当终于正寝，惜无子。余备录而谨记之。

【注释】

(1) 起数：占卜用语，通过象，即各种现实中已存在的事物的表征，根据既定的规则，换算为数，搭配成卦，进而通过分析卦变的各种可能性，来推断出事物发展的未来走向。

(2) 县考童生：由知县主持的考试，试期多在二月。要参加科举考试取得功名的士子，先向本县礼房报名应试，须填写姓名、籍贯、年岁、三代履历，并取得本县廪生保结。考五场，各场分别试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等。一般说，第一场录取后即有资格参加上一级的府试。县考，即县试。童生，明清时期，府、州、县学的应考者称为童生，或称儒童、文童。名称中虽则有“童”字，但是童生的年龄是大小不一的。只要未取得府、州、县学的生员资格，均称童生。

(3) 府考：即府试。科举制度中由府一级进行的考试称府试。经县试录取的童生得以参加管辖该县的府（或直隶州、厅）的考试。试期多安排在四月，报名手续与县试略同。府试录取以后，即取得参加院试的资格。

(4) 提学：学官名。宋崇宁二年（1103）在各路设提举学事司，管理所属州、县学校和教育行政，简称“提学”。每年视察各地学校，查考师生勤惰优劣。历代沿制。金设提举学校司，元及明初为儒学提举司，都属同一性质。明正统元年（1436）改为提调学校司，设两京提学御史，由御史充任。各省设提督学道，以按察使、副使或佥事充任，称提学道。从此提学成为专管地方教育文化的最高行政长官。

(5) 年考：又称“岁考”。明代提学官和清代学政，每年对所属府、州、县生员、廪生举行的考试。分别优劣，酌定赏罚。凡府、州、县的生员、增生、廪生皆须应岁考。

(6) 补廪：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岁、科两试成绩优秀者，增生可依次升廪生，称为“补廪”。

(7) 当贡：科举制度从府、州、县生员（秀才）中选拔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学子。生员（秀才）一般是隶属于本府、州、县学，除应乡试中举人为“正途”之外，其余未中式者而考选升入京师国子监读书以谋求出身的，称为贡生，意思是以人才贡献给朝廷以备选用。

(8) 丑时：夜里一点至三点。

【译文】

孔先生为我占了一卦，结果是：县考童生时，应当考中第十四名；府考时为第七十一名，提学主持的考试中为第九名。第二年我去参加考试，三处考试的名次都完全符合。孔先生又为我占卜一生的吉凶，他说：某某年考会中第几名，某某年应当升为廪生，某某年可以选拔进京师国子监读书成为贡生，入贡后某年，应当被选为四川某方面的大官，在职三年半后，便应该告老辞官还乡。五十三岁那年的八月十四日的丑时，会在自己的床上逝世，可惜最后没有儿子。我把这些都完整地记录下来并牢牢记住。

【点评】

文中孔术士为了凡先生所做的预测，一般来说，应是运用出生时间的天干地支，也就是俗称的生辰八字，作为起数的依据。孔先生通过对了凡先生生辰八字所成之卦象的分析，将其一生的命运，主要是仕途发展的前景揭示出来，栩栩如生，历历在目。相比邵雍祖师的神占来说，只能算是雕虫小技，邵雍仅靠邻人五声叩门，就推算出他是来借斧头的。史料还记载邵雍病危时，宋明理学的代表人物程颢专门来看望他，问“从此永诀，更有见告乎？”邵雍摊开双手说道：“面前路径需令宽，路窄则无著身处，况能使人行也。”这对于为人处世及治学筹划都是极有启示意义的。在了凡先生看来，孔术士的术数是很了不起的，故而他要“备录而谨记之”。对预测之术的虔信与他后来改变自己命运的决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孔先生替了凡先生起数所推算的命运是：在第二年的县考中是第十四名，在其后的府考中是第七十一名，提学考则是第九名。了凡先生十六岁这年，果然考试考取了，并且名次与孔先生推算的完全一致。在这一年内的三次考试中，名次和结果也都一如孔先生所说，可谓毫厘不爽。这令了凡先生内心完全折服，遂请孔先生为他算定终生命运的吉凶祸福。于是孔先生告诉他，哪一年考试会考第几名，哪一年会补廪而成为廪生，廪生作为秀才的一个级别可以领取国家发给的米粮。哪一年可以当贡生，达到秀才的最高级别，获取入太学即国家大学读书的机会和资格。甚至告诉他，在他出贡后的某一年还会当上四川一个县的县长。任三年半后是告老还乡的最好时机，宜辞官退隐。在五十三岁的时候，是年八月十四日丑时离开人世，寿终正寝。还有一点就是命中无子。了凡先生将孔先生为他所推算的一生之流年休咎均备录在案。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¹⁾。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²⁾，及食米七十一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

【注释】

(1) 悬定：预定、算定的意思。

(2) 廪米：指官府按月发给在学生员的粮食。出贡：科举考试中屡试不第的贡生，可按资历依次到京，由吏部选任杂职小官。某年轮着，称为“出贡”。《警世通言·老门生三世报恩》：“（鲜于同）年年科举，岁岁观场，不能得朱衣点额，黄榜标名。到三十岁上，循资该出贡了。”

【译文】

从此以后，凡是遇到考试，每次考试所得名次，都与孔先生所算的一样。只有一件不同：孔先生算我为廪生时领取官府九十一石五斗廪米时就可以按资历到京出贡选职了，但我领取七十一石的时候，屠宗师便批准我可以出贡了，我暗中开始怀疑孔先生算命这件事了。

【点评】

儒家思想中有“知命”的思想，《论语》中孔子曾经受到当时一些隐者的讥讽，认为他“知其不可而为之”。这里，儒家思想是指每个人都有他应该做的，每个人所能够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尽力去做我们知道应该做的事，而不要计较成败，这就是儒家“知命”的思想。知命就是承认世界本来客观存在的必然性，不为外在成败而萦怀牵累，做到这一点，也就能“永不言败”，也就是儒家所谓的君子。“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了凡先生这里则是流于宿命的思想，因为从此以后，凡是遇到考试，他的结果名次都如孔先生所事先算定的一样，不出所料。命运流转似乎已经毫无悬念。惟独在推论了凡先生做廪生领取到国家九十一石五斗粮食就能出贡这点上，第一次出现了差池。因为当了凡先生领到米粮七十一石时，就被当时掌管一省教育的姓屠的提学批准补贡，这一点似乎算得不甚准确。

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¹⁾，直至丁卯年⁽²⁾，殷秋溟宗师见余场中备卷⁽³⁾，叹曰：“五策⁽⁴⁾，即五篇奏议也，岂可使博洽淹贯之儒⁽⁵⁾，老于窗下乎！”遂依县申文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⁶⁾。

【注释】

(1) 署印：代理官职。旧时官印最重要，同于官位，故名。这里指代理提学之职的杨姓官员。

(2) 丁卯年：即1567年。

(3) 殷秋溟：指殷迈（1512－1581），字时训，号秋溟，直隶南京人。嘉靖二十年（1541）进士，授户部主事，历江西参政、南京太常寺卿。万历初年，升南京礼部右侍郎，管国子监祭酒事。

(4) 策：古代考试的一种文体。提出问题，要求对答，称“策问”，回答问题说明见解，称“射策”、“对策”。

(5) 博洽淹贯：这里形容知识广博、深通广晓。洽，指对理论了解得透彻。淹，指文义透彻。贯，指功夫一以贯之。

(6) 澹（dàn）然：清心寡欲的样子。

【译文】

后来此事果然被代理提学的杨先生驳回，直到丁卯年，殷迈宗师看到我正式考试所作文字的备卷，赞叹说：“这五篇策论，就是五篇给朝廷的奏议啊，怎么能让渊博而明理的儒者老死于窗下呢！”于是便依从屠宗师的申文而批准出贡，连同前边领取的米一起计算，恰好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更加相信一进一退，皆有天命，发达的快慢也都各有因缘，所以也就淡泊而无所求了。

【点评】

正当了凡先生疑虑猜度之时，其结果是屠宗师批准补贡的文件被杨姓代理提学给驳回了，一直到丁卯年，了凡先生三十三岁上，此时主持教育的殷秋溟在闲暇时不经意地翻阅到了凡先生的旧卷文，不由感慨系之：这五篇策论文章，写得如此之好，简直就是五篇朝堂上的奏议！怎么能让如此见闻广博、学识丰富而又有德行的人老于窗下，当一辈子穷秀才呢？中国古代有许多贤人苦读的事迹流传。《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所以有“读《易》，韦编三绝”的事迹。古代的典籍都是书于竹简之上，而以皮绳穿之成册，孔子的勤于翻阅致使穿竹简的皮绳都断了多次。再如“囊萤映雪”、“悬梁刺股”等均为史上佳话。《晋书·车胤传》记载“胤……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说的是晋代车胤家贫，没钱买灯油，而又想晚上读书，便在夏天晚上抓一把萤火虫装到纱囊中来当灯读书；同是晋代的孙康，冬天夜里利用雪映出的光亮看书，后世以“囊萤映雪”喻指家境贫苦而能刻苦读书的人生态度。东汉著名的政治家孙敬“悬梁”读书，战国时期苏秦“刺股”勤学，这些都是发奋读书、刻苦学习的事例。宋代名臣范仲淹读书时，更是每天清晨煮一些粥，冷凝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二块充饥，只切几根咸菜佐之，这就是所谓的“划粥断齑”，艰苦卓绝，终成一代人杰。但是古代读书人最害怕的就是一辈子终老于窗下，年年朱笔点不到，岁岁名落“孙山”外，唯希望“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从此尽享人间富贵。读书的旨趣发生了质的蜕变，包括封建统治阶层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利诱古代读书人的。宋真宗赵恒有《劝学篇》：“当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我们说“今之学者为人，古之学者为己”。古代人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这种以华堂美色、车马奴仆为诱饵，使得读书变得愈发功利了，反成为读书人的思想禁锢，失去了其原初的意义。

殷秋溟再次为了凡先生申请补贡，获得批准，又一次应验了孔先生的预言，确实在了凡先生廪米领到九十一石五斗时出贡了。这使了凡先生彻底地相信了命运有定数，不可强求。他这种宿命论的思想又不同于孔子的“知天命”，孔子说“富贵在天”，但重点还是强调“成事在人”，主张“知其不可而为之”，而了凡却从此了无妄念，与世无所争，与人无所求。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就对未来充满希冀，无数的希望和可能都向我们的生命敞开，正是由于有未知才能使人有前行的动力，了凡先生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间，将生命的全程了知，不知是幸运抑或是不幸？

贡入燕都⁽¹⁾，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己巳归⁽²⁾，游南雍⁽³⁾，未入监⁽⁴⁾，先访云谷会禅师于栖霞山中，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

【注释】

(1) 燕都：指燕京。即今北京。燕都因古时为燕国都城而得名。战国七雄中有燕国，据说是因临近燕山而得国名，其国都称为“燕都”。以后在一些古籍中多以“燕都”为北京的别称。

(2) 己巳：指1569年。

(3) 南雍：明代称设在南京的国子监。雍，辟雍，古之大学。

(4) 入监：称进国子监读书为“入监”。国子监，中国古代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晋武帝司马炎始设国子学，至隋炀帝时，改为国子监。唐、宋时期，国子监作为国家教育管理机构，统辖其下设的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各学皆立博士，设祭酒一人负责管理。明清两代，国子监兼有国家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的双重性质。明代国子监规模宏大，分南、北两监，各设在南京与北京。南监建于明太祖洪武十五年（1382），规模尤盛。

【译文】

以出贡的机缘而进入北京，在京师一年，我却整天静坐，不看文字。己巳年回来，进入南京的国子监，在还没有入监读书前，我先去栖霞山拜访了云谷禅师，与他在一间禅室中相对而坐，三天三夜不合眼。

【点评】

了凡先生补贡后即成为被选拔入京师国子监读书的学子，于是他到北京停留了一年。这一年里他终日静坐，无所事事。静坐实则是儒、释、道三家共有的修养方法，儒家有所谓“主静”，有“半日读书，半日静坐”；道家有“心斋”、“坐忘”；佛家更讲禅定，“戒、定、慧”乃“三学”之一。唐代兴起的禅宗，北宗禅和南宗禅对待禅定有着不同的态度，北宗禅神秀一系强调坐的功夫。《六祖坛经》上记载着这样的趣事，神秀曾派弟子志诚来南方六祖处偷听法门，结果被慧能发现，反而问询志诚北宗的教法。志诚言道：“常指诲大众，住心观静，长坐不卧。”慧能则斥之道：“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并作偈一首：“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在慧能看来，佛法功夫，在于觉与不觉、悟和不悟的区别，前念迷误则是凡夫，后念悟道就成佛陀。表明了南宗禅反对不了心性、只能修身静坐的渐修途径，提倡直了心性、明彻本源的顿悟之道。

了凡先生不仅终日静坐，而且不阅文字，即是不思进取，丧失了求知的欲望。因为既然一切皆是命定的，那么人为地去求知和作为也都是徒劳和枉然的。此时了凡先生已深深陷入了为命运所拘的无可奈何之中。

一年之后，即隆庆三年（1569），了凡先生回到南京入当时的高等学府国子监读书。南京乃“六朝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是东南形胜，亦是人文荟萃的文化中心。了凡先生此时对于读书进取已经丝毫不起心动念，他更关注的是人生观如何为继的问题，所以他到南京后先行去拜望了当时的佛门高僧云谷禅师。之前与孔先生是偶遇，而此次见云谷禅师则是专访，冥冥中还是与佛有缘，其实是人具备了怎样的气禀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

云谷乃禅师的号，其法名为“法会”，明代憨山德清曾经撰有《云谷大师传》。大师早有异志，十九岁便开始行脚参方，遍访名师问道，于道济禅师处受教，修习天台小止观法门。道济禅师指点他：“止观之要，不依身心气息，内外脱然。子之所修，流于下乘，岂西来的意耶？学道必以悟心为主。”说的是不必拘于禅定，而应终于心悟。云谷禅师也曾一度执迷于道济禅师的教化之语，日夜参究，废寝忘食。一天吃饭时连自己吃完了也不知道，一不留神碗掉在地上，当下顿悟，一切放下，放下执着、放下量、放下分别、放下言语，回归本心自性了。

云谷大师所住栖霞山，古称摄山，因山上多珍贵草药，有利于人摄之养生，故而得名。梁朝时武帝曾于栖霞山开凿千佛岭，后来日渐荒废。云谷大师爱其环境幽深，入山修行。后来云谷禅师名声不胫而走，声震金陵。在当地名流和官员们的助益下，栖霞道场得以恢复。以后的栖霞寺也成为东南古刹，名动一方。

云谷大师此时却隐居于栖霞山深处一个叫“天开岩”的地方，一如既往地清修，对待大众往往以参话头来接引，遇到前来拜访者，往往丢一蒲团请其参“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这种公案在后期禅宗留存的大量语录中屡见不鲜。如问的最多的有“何为佛祖西来意”、“所传之法为何”等。就如同学生追问老师什么是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其实是拘泥于答案本身。《金刚经》正是教人要扫相破执，《六祖坛经》中南宗禅的思想也是要明心见性。作为一种思维方法，禅宗哲学是引导人去全面整体地把握事物的本质，而非停留于表面。所以佛家让人要无分别心，不起心动念分别，直视事物本来面目。将生命回归到“父母未生前”的湛然空寂，老子《道德经》中也有相类似的思想存在。

了凡先生去参访云谷禅师，由于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所以他与云谷禅师一间房间里相对而坐，接连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也未曾说过一句话，颇似禅家所说的“不倒单”，仿佛有着高深的道行。

了凡先生之以在燕都能终日静坐，此时又能三昼夜不合眼，可以推论他于静坐上是修学有年的，加之在认识云谷禅师之后，又精研天台禅定之学，以至后来总结自己的心得著成《静坐要诀》一书。该书分为《辨志篇第一》、《豫行篇第二》、《修证篇第三》、《调息篇第四》、《遣欲篇第五》和《广爱篇第六》。《辨志篇第一》中说要学静坐，先要认清自己的动机：如果是为名闻利养，那就种下地狱的因；为聪明胜人，那就种阿修罗的因；为畏苦报，那就种人天的因；为疾得涅，那就种小乘的因。所以最好是为了普度众生而静坐。《豫行篇第二》中说要使静坐达到各种禅定成就，首先是要能持戒，使身心清净，罪业消除，如果只因自感恶业深重而自暴自弃，则可以从观心入手，了解此心毕竟空寂，一切诸罪，根本性空。可以发起大悲心，代一切众生忏悔无量无边重罪，还可以从《华严经》的观点求身心不可得，则戒亦不可得而不住于戒。《修证篇第三》除了介绍一般静坐要领外，提到静中种种奇特光景都要识破。《调息篇第四》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修行的次第。《遣欲篇第五》介绍了不净观。《广爱篇第六》则绍述了四无量心，即慈悲喜舍（一为慈无量心，即能与乐之心。二是悲无量心，能拔苦之心。三喜无量心，见人离苦得乐生庆悦之心。四舍无量心，如上述三心舍之而心不存着）。此四心普缘无量众生，引无量之福，故名无量心。

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¹⁾，只为妄念相缠耳⁽²⁾。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

【注释】

(1) 圣者：圣人。《中庸·素隐章》：“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意思是，君子始终依靠中庸之道，即使避开人世，不为人所知，也一点不懊悔，这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

(2) 妄念：虚妄的意念。佛教意为凡夫贪着六尘境界的心。

【译文】

云谷禅师问我说：“普通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圣贤之人，都只因有过分的贪念纠缠。你坐了三天，却没有起一丝贪念，这是什么缘故呢？”

【点评】

云谷禅师对此颇为惊异，认为了凡先生悟性极高，定力非凡。于是便问道：“凡夫俗子们之所以不能成佛称圣，就是因为妄想、了别、执着等念头纠缠于心，无法止定，而你在这里整整静坐了三天三夜，不见你起心动念，这是什么原因呢？”所以佛陀可以是圣人，圣人即是对宇宙人生的真相以及事物的因果道理通达明了的人。佛教称释迦牟尼为“觉者”，就是觉悟了的人，佛陀觉悟了万法无自性，从缘而起。觉悟了生死轮转不息，截断生死之流，而实无生灭。佛陀是以智慧得解脱的觉悟了的人，是人而非神。凡夫对于宇宙人生是迷误的，佛教提倡觉悟人生、智慧了脱。儒家也强调内圣外王，但儒家也不轻言称圣。孔子就很谦逊，他的弟子子贡在他生前称赞他是“固天纵之将圣”（《论语·子罕》），说上天注定要孔子成为圣人，孔子却否认这种说法。孔子罕言圣，也轻易不称人以仁，《论语·公冶长》中孟武伯问孔子，子路、冉求、公西赤有没有仁德。孔子说仲由可以负责兵役和军政工作，但至于他有没有仁德不知道，“由也，千乘之国，可使其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冉求可以做千户人口的县长、百辆兵车大夫的总管，但有没有仁德不晓得，“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公西赤可以穿着礼服立于朝廷之上接待外宾，办理交涉，至于他有没有仁德也不晓得，“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可见孔子对其弟子一一加以褒扬和点评之后，对于是否可以称仁这一点还是谨慎和缄默的。因为成为圣人是要对内心进行修炼的事情，绝非外在技能或技艺达到多高超的水准的问题。

佛教认为妄念即是虚妄不实的心念，亦即无明或迷妄之执念。此系因凡夫心生迷误，不知一切法的真实之义，内心时时刻刻遍计构画、颠倒妄想，产生迷误虚妄情境，生出错误思考和心念。据《大乘起信论》载，此妄念能搅动平等之真如海，而现出万象差别之波浪，若能远离，则得入觉悟之境界。所以说妄念是我们心中不断升起和牵扯的念头。念念不断、烦恼无尽。如果能追溯到烦恼妄念产生的源头，我们定会会心而笑，因为原本是空无一物，庸人自扰之。

余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生死，皆有定数⁽¹⁾，即要妄想⁽²⁾，亦无可妄想。”云谷笑曰：“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³⁾。”

【注释】

(1) 定数：一定的气数、命运。谓人生世事的吉凶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南朝梁刘孝标《辩命论》：“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妍媸？”

(2) 妄想：不切实际的打算。

(3) 凡夫：佛教认为，迷惑事理和流转生死的平常人为“凡夫”。

【译文】

我说：“我被孔先生算定了一生，生与死、得意与失意，都各有天定，即使想要妄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妄想的。”云谷禅师说：“我把你当作豪杰来对待，你原来却只不过是凡夫俗子。”

【点评】

了凡先生说，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孔先生所推算论定，一生的得意和失落乃至生死大事，都有了定数，且二十年来没有丝毫差错，起心动念岂非枉然。生死问题历来是世人思索的问题。《六祖坛经》中五祖弘忍曾经谓其门人“世人生死事大”，并让他们运用般若智慧观照自我本性，作偈了脱生死，并有了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以及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两首名偈。一旦连生死都已算定，那生命也就失去了很多意味。了凡先生已经被算定在五十三岁时终了此生，一生平平淡淡、没有过失，为命所缚，不得半点自在，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凡夫。

因为了凡先生能三天三夜不动妄念，云谷禅师以为他是智慧了脱了的，所以云谷禅师笑道：“我原本将你认定为豪杰丈夫，却没想到原来是个凡夫俗子。”佛教中的丈夫指勇进正道修行不退者。人中之最胜者为丈夫。佛身所具之三十二相，即称大丈夫相，或大人相。佛乃人中之雄，故亦称大丈夫。“调御丈夫”即是佛的十号之一，意指可化导一切丈夫的调御师。调御一切可度之丈夫，使他们发心修道。凡夫则是没有悟道的人，《六祖坛经》中说：“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这就是说是凡夫还是做佛、做豪杰丈夫，都在一念之间，即看是否能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所以凡夫也能成为豪杰，豪杰也会沦为凡夫。《六祖坛经》中说：“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则有无边无量罪。”六祖慧能初见五祖弘忍时，身穿少数民族的衣服、目不识丁，被人目为“獠”，但恰恰是这样的一个还未出家，且在马棚舂米的人却从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在见地上胜出当时的上座师神秀，最终继承衣钵，成为六祖，弘化一方。

问其故？曰：“人未能无心⁽¹⁾，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非是凡夫？”

【注释】

(1) 心：这个“心”是妄想心。佛教所说的“妄想心”与“妄念”、“妄执”等同义。“谬执不真，名之为妄。妄心取相，目之为想”。

【译文】

我问他原因，他说：“人都不可能没有妄想之心，于是终究被天地所束缚，那怎么能没有定数呢？但是只是凡人有定数；最好的人，定数本来无法拘束他；非常坏的人，定数也仍然拘束不住他。你二十年来的生活，都被孔先生算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更动，岂不是一个凡夫俗子！”

【点评】

对于云谷禅师的讥笑，了凡先生忙问其故。云谷禅师说：人不能没有妄想心，人无法避免自己起心动念，即以虚妄颠倒之心去分别诸法之相。由于心的执着而无法如实知见事物，产生谬误的分别。《楞伽经》中说：“妄想自缠，如蚕作茧。”又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人心念的妄想实在是作茧自缚，辗转生成无量无边烦恼，反而使得原本清净的心性陷入命运的流转，为命运所拘。怎样才能使得自己不囿于定数？其实只有平凡庸碌的人才会被生命定数拘束住而无法超越。没有妄念的人堪称英雄豪杰，他们是能超越命运的。正如佛教中的六道轮回：即地狱、畜生、饿鬼、人、天、阿修罗等，有善恶等级之别。众生由其未尽之业，故于六道中受无穷流转生死轮回之苦，称为六道轮回。而佛陀是智慧解脱，跳出六道轮回的。

云谷禅师接着说：极善的人，福德随其行善而日渐增长，所以他的命运就不是定数；极恶的人，其原本可能有的福德反而随着他的造恶而日趋折损，所以他的命运也不能被算定，这一切都要看他们的造业。而了凡先生自从被孔先生算定命数以后，二十年来完全没有做任何努力而为命运所拘，不曾转动命运丝毫，实为命数所转。说到这个“转”字，《六祖坛经》中有一段记载可以给我们的人生态度和思维方式提供一些启迪，说唐代有位僧人名号法达，七岁出家，常常念诵《法华经》，已经念诵《法华经》三千部。于是便来参访六祖慧能，态度十分傲慢和自负，而慧能大师却一语点破他，说他是“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法达顿然悔悟，感激悲泣，知道自己从过去到现在实在是没有转动《法华经》，而是被《法华经》转动了，诵经陷入了执着的心念，行为流于事物的表相。这就是有名的“诵经三千部，曹溪一句亡”。只有口诵经文而心能行其义，才能够转得经文，如果口诵经文而心不能行其义，其实是被经文所转。了凡先生为命数所拘，心不能转物，不能有丝毫动弹，所以云谷禅师说他是个标准的凡夫。《孟子·尽心上》也说：“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整日里如此作为却不知其所以，习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生都从这条大路上走过去，却不了解人生之道，这样的人是一般的人。在还未遇到云谷禅师之前，了凡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虽然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走向，却不知所以然。

余问曰：“然则数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¹⁾：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迦大戒⁽²⁾，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

【注释】

(1) 教典：佛教的经典。

(2) 妄语：佛教所说的十恶之一。就是以欺他之意，作不实之言。

【译文】

我问他：“这样说来，定数是可以逃避的吗？”他说：“一个人的命运其实是由我们自己设定的，福也要向自己来求。这是诗书中所说的，确实是明理的训诫。我们佛教经典中说：求取富贵的就能得到富贵，求取男女后代的也一定能得到后代，求长寿的人也能得到长寿。说谎是佛家的大戒，佛祖与菩萨怎么可能用谎话骗人？”

【点评】

了凡先生听了这番话以后，向云谷禅师请教：“人难道可以逃脱命运的安排吗？”云谷禅师告诉他：命运是由我们自己造作的，与别人不相关；福报是要自己去求来的。《诗经·大雅·文王》中有：“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说的是我们应当牢记祖先而不要遗忘，努力进德修业。配合天命，自己多多追求福气。所谓“命由我作”是要求人要通达明了，知道人一生的甘苦顺逆，怨天尤人是徒劳无益的，要躬身反省，是否自己造作不善，只有明白了这个道理，才能在此基础之上改过从善，这就是古圣先贤著述中所说的“福自己求”，我们应当去仔细体会和玩味。这确实是古之明训，虽然完全肯定和了解命运，但命运是可以改变和改造的。求富贵可以得到富贵，求生男生女、求长寿延年都可以得到。这似乎是说佛教是“有求必应”，这样理解则又陷入了迷信和功利主义，应该说我们要相信通过弃恶向善、修炼自我、广种福田，一定会有所回报，得到你的愿望。佛经《大佛顶首楞严经观世音菩萨圆通章》中有“我得佛心，证于究竟，能以珍宝，种种供养，十方如来，傍及法界，六道众生，求妻得妻，求子得子，求三昧得三昧，求长寿得长寿，如是乃至，求大涅槃，得大涅槃。”佛教不会欺骗众生，佛家的大戒就是反对以妄语来欺诳他人。《金刚经》中有：“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佛说法是真实的，不说假话，说的是老实话，实实在在，是什么样子就说什么样子。不诳语，是不打诳语；不异语，是没有说过两样的话。

佛家有“戒、定、慧”三学，广义而言，凡善恶习惯皆可称之为戒，如好习惯称善戒（又作善律仪），坏习惯称恶戒（又作恶律仪），有防非止恶的功用。在家男女所受持之五种制戒，即：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饮酒。所谓妄语即欺诳他人，作不实之言，包括两舌、恶口、妄言、绮语等。《大乘义章》卷七曰：“言不当实，故称为妄。妄有所谈，故名妄语。”五戒、十戒中都有妄语戒，可见佛家对妄语行为的严禁。妄语戒本身也有大小之分，不得圣道而自言得圣道乃是大妄语者，小妄语者则是说其他一切不实的言语。

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¹⁾。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耳。汝不见六祖说⁽²⁾：一切福田⁽³⁾，不离方寸⁽⁴⁾；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

【注释】

(1) 求则得之：语出《孟子·尽心上》：“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意思是，仁、义、礼、智，并不是从外面来历练我的，而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想罢了，所以说，推求就能得到它，舍弃就会失掉它。

(2) 六祖：指禅宗的六祖惠能（638—713），俗姓卢氏，唐代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人。得黄梅五祖弘忍传授衣钵，继承东山法门，为禅宗第六祖，世称禅宗六祖。唐中宗追谥为大鉴禅师。著有《坛经》。

(3) 福田：佛教以为供养布施，行善修德，能受福报，犹如播种田亩，有秋收之利，故称。

(4) 方寸：指“心”。

【译文】

我进一步说：“孟子说：求取的就能得到。这是说求取那些可以由我做主的东西。所以道德与仁义可以努力求取；但功名富贵怎么求取呢？”云谷禅师说：“孟子的话并没有错，但你自己理解错了。你没听见六祖惠能说吗，一切行善修德的福田，都离不开自己的方寸之心；如果从自己的心去寻觅，所有的感官没有不相通的。求取由我做主的东西，却不只是得到了道德与仁义，也可以得到功名与富贵；内在的修养和外在的价值都能兼而得之，这样的求，是有益于获得的探求。”

【点评】

了凡先生引用孟子的话进一步追问云谷禅师，《孟子·尽心上》中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说的是追求就能获得，放弃就会失去，这是一种有益于获得的积极探求方式，因为所探求的对象存在于自身之内，而探求虽然有一定的方式，得到与否却一味屈从于命运，这是一种无益于获得的探求，这是因为所贪求的对象是存在于我们自身之外的。我们可以看出这是儒家思孟学派的重要修行方式，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求有益于得也。了凡先生认为道德仁义可以努力求之，功名富贵乃是身外之物，又怎么去求呢？他认为孟子说的这一点只适用于道德修养层面，而无法给人生以指导。

云谷禅师说：孟老夫子的言论本没有错，只是你自己理解错了。六祖慧能大师曾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这个“方寸”即是指我们的当下现实之心。禅宗之所以成为中国隋唐以后影响最大、最具中国特色的佛家宗派，就是在于六祖慧能将原始佛教中真如、佛性如来、如来藏、中道实相等抽象的本体变为中国人比较容易接受和理解的心性，将传统佛教中作为本体的“真心”变为众生当前现实之心。这一改变具有革命性的意义，称为“六祖革命”。《六祖坛经·行由品》中提到六祖慧能说“自心是佛，外无一物而能建立”，“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还说“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福田即是能生福德之田，凡敬侍佛、僧、父母、悲苦者，即可得福田，这好比农人耕田，春种秋收，行善修慧就如同下种于田，能获福慧之报。慧能说自己心中常生智慧，这些智慧不离自性，就是福田。向内心寻觅，就没有什么不能通晓顺应的，向内心探求，内在的修养和外在的价值都能兼而得之，这样的求，是正确的探求，是有益于获得的探求。求道德仁义如此，求功名富贵如此，求学问也是如此。“读书多节慨，养气在吟哦”，我们读书为学也不是为了他人或为了世俗功利，最本质和关键的还是提升自我修养，助益道德人生，以此利益社会众生。

“若不反躬内省⁽¹⁾，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

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余以实告。云谷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余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²⁾，以基厚福；兼不耐烦剧⁽³⁾，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皆薄福之相也，岂宜科第哉。”

【注释】

(1) 内省：内心自我省察，自我反省。《论语·颜渊》：“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2) 积功累行：长期行善，积累功德。

(3) 烦剧：纷繁杂碎。

【译文】

“如果不对自己进行反省，却徒然向外部世界去求索，那样的话，求取就有一定的道，而得也便有定命，内在的修养与外在的价值都失去了，因此这种求取是无益的。”

于是问我：“孔先生给你算的一生是什么样的？”我实话告诉了他。云谷禅师说：“你自己觉得你应该得到科考功名吗？应该有儿子吗？”我自己反省了很长时间，说：“这些都不应该得到啊。经过科举而得到功名的人，都有福相，但我却福薄，又不能修行积德，来培植更厚的福报；加上不能忍受复杂的事，不能宽容别人；有时还因为自己的才智胜过别人，从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说话随意不加考虑。这些都是福薄的表相，怎么能有科举的功名呢！”

【点评】

不论是求内在的德行，还是求外在的资生之具，我们都要反躬内省去探求，人需要经常的反省，只有反省才能进步，才能充实自己的德行，而不是向外攀缘，向外求驰。《道德经》第十二章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纵横世间，只是为了贪图一时的畅快，在追求中迷失，使自己的清净本心因为过分的激动而狂乱。这样就不能向内探求，从而认识自我，而是被外力牵扯，心为形役。这样的寻求是迷失方向的，一旦求之不得，会认为“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陷入悲观绝望，只会内外双失，了无益处。

云谷禅师又问孔先生为了凡先生所算的一生流年。了凡先生据实相告，如哪一年得科第，命中算定无子等。云谷禅师反问道：你自己扪心自问，你是否应该得科第？你是否应该有儿子？了凡先生开始内省和反思，良久之后，说：实在是不应该能中科举的人。中科举的人都有福相，而自己却十分福薄，又不能够积累功德善行，使自己的福德的根基更加牢厚，加之又不愿意做过于繁琐的事情，不能包容别人，心胸狭窄。又经常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处处压人、鲁莽任性地轻易乱说，且语言刻薄，这些都是福德浅薄的表现。如此这般怎么能适合考取功名呢？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余好洁，宜无子者一；和气能育万物，余善怒，宜无子者二；爱为生生之本⁽¹⁾，忍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节⁽²⁾，常不能舍己救人，宜无子者三；多言耗气，宜无子者四；喜饮铄精，宜无子者五；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³⁾，宜无子者六。其余过恶尚多，不能悉数。”

【注释】

(1) 生生：指事物的不断产生、变化。《易·系辞上》：“生生之谓易。”王弼注：“阴阳转易以成化生。”孔颖达疏：“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戴震对“生生”作了新的阐述：“生生者化之原”，物种各自“生生”，是“化之流”，并指出万物再生规律“生则有息，息则有生，天地之所以成化也”。

(2) 矜（jīn）惜：怜惜。

(3) 葆元毓（yù）神：保养元气，养育心神。葆，保持。毓，养育。

【译文】

“土地中越脏的地方越能生长万物，清澈的水中却常常没有鱼；我喜欢干净，这是不应该有儿子的第一个原因；和气能培育万物，我却容易发怒，这是不应该有儿子的第二个原因；对万物的爱是世界生生不息的根本，残忍是不能化育的根由，我却因为爱惜名声与节操，所以常常不能舍己救人，这是不应该有儿子的第三个原因；说话多会耗费气，这是不应该有儿子的第四个原因；喜欢喝酒从而消损精气，这是不应该有儿子的第五个原因；喜欢整夜长坐，而不知道保养元气，养育心神，这是不应该有儿子的第六个原因。其余的过失与恶行还有很多，无法详细地指出来。”

【点评】

大地虽然脏乱，但它的沃土却能生长作物。宋代周敦颐有《爱莲说》一文：“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花可喻君子，其可贵之处正是在于虽扎根于淤泥之中，却开出如此洁净的花。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一批知识分子，他们大都是出身于封建旧家庭，受传统文化浸润很深，对旧学问素有研究，也作出了不少贡献。如鲁迅对于小说史的研究，对于魏晋文章的情有独钟，但他们否定旧文化的态度之坚决，却又难以令人联想到他们传统文化底蕴的深厚。他们如同出淤泥的莲花，其根却是来自于脚下的泥土。

班固《汉书·东方朔传》中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水太清净了，就没有鱼能够生存；人过于苛察，对别人求全责备，就不会有朋友和追随者。了凡先生过于喜好洁净，这可以说是没有儿子的第一个原因。

家和万事兴，上下和睦，国家也能长盛不衰，所以说和气非常重要，而了凡先生却特别爱发脾气，这应该是没有儿子的第二个原因。孔子最喜欢颜回，因为他有一个非常好的优点，就是“不迁怒，不贰过”。不拿别人出气，也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见这是很好的美德。许多人对自己的过失并不引起注意，甚至习以为常，若能像颜回那样该多好啊！

慈爱是生生之本，而了凡先生却缺乏爱心。还爱惜名节，不能舍己救人，这也是他没有儿子的原因之一。他很爱说话和发牢骚，更喜欢挖苦讽刺别人，常常在公众场合给人难堪，让人下不来台，这种不积口德、造口业，也是没有儿子的原因之一。

了凡先生还嗜好喝酒，酗酒会伤害自己的精神和体力。中国有着悠久的酒文化，“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他在《将进酒》一诗中写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描写了贺知章等八个文人对酒的情怀，其中写草圣张旭是“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可谓解衣磅礴、率性而为，充满艺术创作的激情。但是最正确的态度还是孔子，《论语·乡党》中有“唯酒无量，不及乱”。对于饮酒没有固定的限制，但是以个人的酒量为准，以不醉为好，尽兴则佳。所以说了凡先生饮酒伤身也是没有儿子的原因之一。

了凡先生还因为长期静坐不睡眠，不注意保养元神，这是没有儿子的第六个原因。其他过失造恶还很多，不能一一枚举，这些都是他反省而得的思索。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¹⁾，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注释】

(1) 包荒：包涵、宽容的意思，指拓开心量、包容一切。《易·泰》：“包荒，用冯河。”疏：“能包容荒秽之物，故云包荒也。”

【译文】

云谷禅师说：“以上说的难道只是科举功名吗？人世间享受千金产业的人，一定是千金的人物；享受百金产业的人，一定是百金的人物；应该饿死的，一定是本就该饿死的人物。上天不过是按照每人原本的福报来进行，哪里曾经加入过一丝一毫的主意。就比如生儿子的事，积累了百世德行的人，便一定有百世的子孙来承继香火；积累了十世德行的人，便一定有十世的子孙来承继香火；只积累了三世两世德行的人，也有三世两世的子孙来承继香火；那些中断而没有后人的人，是积德太少啊。你现在既然知道自己以前的错误，就可以把一直以来不能发达科举功名以及不能生儿子的表相全都改正刷新；一定要积德，一定要包容，一定要和谐友爱，一定要爱惜精神。从前的种种行为，就好像昨日已死；今后的种种行为，就好像今天的新生：这就是超越命数的义理再生的新身体。”

【点评】

云谷禅师说：难道仅仅是考功名这件事吗？世上享有大富大贵、拥有千万钱财的人，他就是千金人物，是他过去修福得来的福报。过去世修大福，今生就得大福报，过去世修小福，今生就得小福报。被饿死的是没有修福报的，且过去造业深重，自作自受。上天对待一切都是公平公允的，顺应自然的因果报应，没有加入一丝一毫的成分。好比子孙繁衍，祖宗有百世之德的，必定有百世的子孙传承。祖上有十世的福德的，就有十世的子孙传承。祖上有三世两世福德的，就有三世两世的子孙传承。现在，了凡先生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过失，就应该把这些因为过失而表现出来的不能考取功名以及没有子嗣等洗刷和纠正过来，务必要积善积德，务必要拓开心量，包容一切，务必要和气慈爱，务必要保惜精神，不可喝酒熬夜。

佛教中提倡发愿，有如世人的立志，一切菩萨于因位时所应发起的四种广大之愿，又作四弘愿、四弘行愿、四弘愿行、四弘誓、四弘。有关四弘愿之内容与解释，散见于诸经论，然各经所举颇有出入。《六祖坛经》中：众生无边誓愿度，谓菩萨誓愿救度一切众生。烦恼无尽誓愿断，谓菩萨誓愿断除一切烦恼。法门无量誓愿学，谓菩萨誓愿学知一切佛法。佛道无上誓愿成，谓菩萨誓愿证得最高菩提。能发大愿，何愁不能超越命数。昨日种种，如水东流，不再想它；今后种种，改过自新，超越命数，再生义理之身。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¹⁾。《太甲》曰⁽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诗云：‘永言配命⁽³⁾，自求多福。’

【注释】

(1) 格天：感通于天。

(2) 《太甲》：《尚书》篇名。分上、中、下三篇，记载商王太甲与伊尹的事迹。

(3) 配命：配合天命而行事。

【译文】

“血肉的身体，还有定数；义理再生的身体，难道不能感通于上天。《尚书·太甲》说：‘上天作孽，还可挽回；自己作孽，在所难逃。’《诗经》说：‘经常配合天命来行事，自己求取更多的福。’

【点评】

血肉之身就是指我们现在的身体，是父母所生之人身。它是无法离开妄想、分别、执着，而落在命数里，所以是能够被推算的。义理指适于理的道。《成实论·众法品》曰：“佛法皆有义理，外道法无义理。”把以前不善的观念、行为都改正过来，使之与义理相应的身体，这个身体就称作义理之身。如此展开的合理合道的人生则是能够超越命数的。

《诗经·大雅·文王》上又说：“我们永远要与天命相配行事，则福禄就会自己来。”《尚书·太甲》篇也说过：“天降的灾害还可以躲避，自作的罪孽，逃也逃不了。”《诗经》上说，趁着雨还没下，云还没起来，赶紧将门窗修整好。只有认识到天命和自然变化的道理，才能未雨绸缪、适得其所。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孔子五六十岁就认识到天命并顺乎天命。宋代哲学家张载《正蒙·诚明》里说：“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将人性分为“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两部分。所谓“天地之性”是天赋予人的本性。例如人性之善、仁义道德等，是永恒不变的。而每个具体的人表现出的“气质之性”，却有美恶、智愚之差别。每个人只要善于反省自己，那么就能保留“天地之性”。同样，我们也必须不断地改正血肉之身，以无限接近义理之身，这样才能感通于天。个人修养若此，治理国家也是同样道理，都要了解和顺应天命。《孟子·公孙丑上》说：“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说的是国家的诸侯卿相们如果实行仁政，就会得到荣耀；如果实行不仁之政，就会遭受屈辱。最好是以德为贵而尊敬士人，使有德行的人居于相当的官位，有才能的人担任一定的职务；国家无内忧外患，趁这个时候修明政治、法典，纵使强大的邻国也一定会畏服于它。这些措施才是真正的合于天命的。

“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犹可得而违；汝今扩充德性⁽¹⁾，力行善事，多积阴德⁽²⁾，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³⁾？”

【注释】

(1) 德性：人的天赋道德本性。

(2) 阴德：做好事而不让人知道。

(3) 安得：怎么能够。

【译文】

“孔先生算定你不能考取科举，不能生儿子，这是上天制定的定命，但还可以挽回；你现在要扩充你的道德修养，努力去行善事，多积累阴德，这是自己制作的福报，哪里能会得不到享受福报的机会呢？”

【点评】

孔先生所算定的了凡先生今生不能得取功名，命中注定也没有儿子，这是过去世中所造之业的结果，这是天作之孽。但天命算定并非一成不变的，它是可以挽回的。儒家思想认为人应该做他该做的事，也就是由于在道德上认为是正确的事便去做了，并非出于道德强制之外的考虑。孟子主张“性善”，人性中有种种善的成分，他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提出人有四端，“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并认为“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所以说应当多做善事，发挥本性。并且不求人知，为自己造福，“善欲人见，不是真善”，若为名利而行善，则又落于执着，这也是人的修养的体现。古代真正有大德的贤能，往往能隐居深山，韬光养晦，机缘成熟之时，则能为国为民，建功立业。三国时诸葛亮虽高卧隆中，却能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辅佑蜀国。梁朝陶弘景虽身处方外，却被誉为“山中宰相”，俨然朝廷决策人物。

自己使得自我的德性得以扩充，一生多造善业，自己所造的福德哪有自己不享受的道理？中国自古就有善恶因果报应之说，如《易经》中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佛教传入后，业的思想与因果报应观念相结合而被视作一种业力，这种业力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这是一种因果通三世的思想，“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生事，今生作者是。”

对于因果，佛家的解释是：“因者能生，果者所生，有因则必有果，有果则必有因。是谓因果之理。”佛经中还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菩萨明因识果，故而能预先断除恶因，如此能消灭罪障，功德圆满最终成佛；而众生却常作恶因，无所顾忌，恶因既种，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思量免去恶果，这就好比人立于烈日之下，已是无处避逃，却想方设法使自己没有影子，这终究是徒劳无功的。

“《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¹⁾，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²⁾。’汝信得及否⁽³⁾？”余信其言，拜而受教。

【注释】

(1) 常：指万物运动与变化中的不变之律则。《老子》一章：“道可道，非常道。”《荀子·天论》：“天行有常。”

(2)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乐于做好事的人家，必定会得到许多幸福，喜庆有余。《易·坤》：“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3) 信得及：能够相信。

【译文】

“《易》为君子谋划，要谋求安利，避开灾难；如果说上天注定的命运是不可改变的，那吉利怎么能谋求，灾难又怎么能避开呢？《易》的开章第一义就说：‘积累善行的家族，一定会有许多福报。’你相信吗？”我相信他说的话，下拜而受教。

【点评】

《易经》是君子立命所依托的典籍，书中教人趋吉避凶，这说明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如果说天命是恒常不变的，那又如何去趋向于吉祥，如何回避掉凶险？云谷禅师的开导增强了了凡先生的信心。

这里，云谷禅师使用了一种善巧的方法，即以了凡先生所信奉的《周易》的道理，来引导他逐渐领悟命运可以改变、命运在我手中的道理。《周易》是古代君子安身立命所依托的圣典，它最大的功用就是趋吉避凶。如果说人的命运早已天定，无可更改，人在命运面前全然被动，无能为力，那么《周易》一书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书中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仅此一句，便足以作为改变命数的依据。中国传统文化当中的善恶报应，是和祖先家族的兴衰福祸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严格说来，与佛法中自作自受的因果业报观念有一定的区别。但就善恶有报这一点来说是相通的，因此，完全可以作为一种化导众生改过迁善、改造命运、得到幸福的方便法门。了凡先生本就是一个善根深厚的人，他一听之下，必然内心隐然有所领悟，觉察到自己过往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原则存在着很大的偏颇，因此心悦诚服地对云谷禅师“拜而受教”。

因将往日之罪，佛前尽情发露⁽¹⁾，为疏一通⁽²⁾，先求登科⁽³⁾；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

【注释】

(1) 发露：揭露，一丝一毫都不隐瞒，完全说出自己所犯过失。《天台四教仪》曰：“一切随意发露，更不覆藏。”

(2) 疏：奏章的一种，有使下情上达、上下疏通之意。自汉始创，沿用至清，奏疏遂为群臣论谏的总名。汉代贾谊有《论积贮疏》，晁错有《论贵粟疏》。私人信件中也有用“疏”这个名称的，如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这里指文章，并用作动词，指写文章。

(3) 登科：也称“登第”。科举考中进士。明、清两代的科举考试只设进士一科，三年一考，中式者进士及第谓之登科。

【译文】

于是把以前的罪行，在佛祖之前尽情地揭露，写了一封奏章，先祈求能考中进士；并发誓要行善事三千条，来报答天地与祖宗的恩德。

【点评】

《朱子家训》中有“恶恐人知，便是大恶”。了凡先生下定决心改过自新，要将过去所做的种种罪恶和过错，都毫不隐瞒，在佛前尽情地忏悔，他将这些忏悔写成一篇文章，发愿求取功名。还发誓践行善举三千条，以此报答天地祖宗的恩德。

什么是忏悔？《六祖坛经·忏悔品》说：“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就是说：忏，是对以前所造下的罪业恶业，如愚昧迷惑、骄狂傲妄、嫉妒等等罪过，全部都坦白承认，永远都不再重犯，这叫做“忏”。所谓悔，反思改悔以断除今后会造罪业。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昧迷惑、骄狂傲妄、嫉妒等等罪过，现在都已觉知开悟，全部都将永远断绝，更不会再次造作，这就叫做“悔”。所以称为“忏悔”。

身陷愚迷的凡夫，只知道忏悔以前的过错，不知道悔悟今后的过失。由于不能悔改，导致以前的过失不能灭尽，今后的过错又不断生起，这样何来忏悔呢？

云谷出功过格示余⁽¹⁾，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²⁾，以期必验。

【注释】

(1) 功过格：人们将自己行为分别善恶逐日记录以查考功过的方法。一种从佛道善恶报应的思想演化而来的推命术。佛教以因果轮回论人祸福，道教也以善恶报应谈人吉凶，然佛、道二教主要着眼于来世，功过格则从现世出发，认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身”。人之寿夭、贵贱、吉凶的定数，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行善者多吉，施恶者多厄，一个人的善恶功过，自有神灵明察、决定奖惩，所以任何飞来的横祸，意外的福禄，看似偶然实则为功过报应的必然体现。

(2) 准提咒：称佛母准提神咒，咒文为：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准提陀罗尼经》称此咒为佛所说过去七俱胝佛所说的陀罗尼，持满九十万遍，能灭十恶五逆四重诸罪，增福寿、消诸灾病；诵满四十九日，可遂求智慧神通、消灾诸愿；依法立坛诵满百万遍，便得往生净土历事诸佛，得证佛果。持诵者不拣净秽，皆得成就。藏密谓此咒为准提佛母根本咒，其咒心为“唵”字及以后二句。汉地佛教界历来持诵此咒者颇众，列为“十小咒”之一。

【译文】

云谷禅师拿出功过格来给我看，让我把做过的事，每天一一登记在册；若是善事就增加数字，若是坏事就减去数字，而且教给我念诵“准提咒”，以期待其应验。

【点评】

“功过格”是道教中道士自记善恶功过的一种簿册。善言善行为“功”，记“功格”；恶言恶行为“过”，记“过格”。修真之士，自记功过，自知功过多寡。“功”多者得福，“过”多者得咎。道教以此作为道士自我约束言行、积功行善的修养方法。《抱朴子内篇·对俗》具体规定：“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当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故善不在大，恶不在小也。”道士自记功过当是仿效宋儒而来。

云谷禅师的“功过格”有准百功、准五十功、准三十功、准十功、准五功、准三功、准一功，其中“准一功”的具体内容有：赞一人善。掩一人恶。劝息一人争。见杀不食，闻杀不食。为己杀不食。阻人一非为事。葬一自死禽类。济一人饥。留无归人一宿。救一人寒。救一细微湿化之属命。作功课荐沉魂。放一生。散钱粟衣帛济人。施药一服。饶人债负。施行劝济人文书。还人遗物。诵经一卷。不义之财不取。礼忏百拜。代完纳债负。诵佛号千声。让地让产。讲演善法谕及十人。劝人出财作种种功德。兴事利及十人。拾得遗字一千。饭一僧。护持众僧一人。不拒乞人。接济人畜一时疲顿。见人有忧，善为解慰。不负托财物。建仓平粜，修造路桥，疏河掘井。修置三宝寺院，造三宝尊像及施香烛灯油等物。施茶、施棺等一切方便事。下俱以百钱为一功。

还有准百过、准五十过，准三十过、准十过、准五过、准三过、准一过，其中“准一过”为：没人一善。役人畜不怜疲顿。唆人一斗。不告人取人一针一草。见人忧惊不慰，心中暗举恶意害人遗弃字纸。助人为非一事。暴弃五谷天物。见人盗细物不阻。负一约。醉犯一人。见一人饥寒不救济。诵经差漏一字句。僧人乞食不与。拒一乞人。食肉五辛诵经登三宝地。食一报人之畜等肉及杀一细微湿化属命，覆巢破卵。背众受利伤用他钱。负贷，负遗，负寄托财物。因公恃势乞索巧索取人一切财物。废坏三宝尊像及殿宇器用等物，小出大入。贩卖屠刀、渔网等物。下俱以百钱为一过。

语余曰：“符箓家有云⁽¹⁾：‘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执笔书符，先把万缘放下，一尘不起。从此念头不动处，下一点，谓之混沌开基⁽²⁾。由此而一笔挥成，更无思虑，此符便灵。”

【注释】

(1) 符箓（lù）：道教术语，指道教秘文。符是道士书写的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箓是记天曹官属佐吏之名、又有诸符错杂其间的秘文。谓能治病、镇邪、驱鬼、召神。五斗米道和太平道建立时，即使用符箓术。道书称太上老君下降鹤鸣山，授张陵“正一盟威”之经。《太平经》：“欲除疾病而大开道者，取决于丹书吞字也。”符箓术亦为天师道、正一道派主要方术。灵宝派所出经书，符箓斋戒书占半数以上。天师道内盛行授箓制度。寇谦之改革天师道，仍继承授箓制度。《隋书·经籍志》：魏太武帝受符箓，“自是每帝即位，必受符箓，以为故事”。隋唐时符箓不显。北宋时，龙虎、阁皂、茅山分传天师、灵宝、上清三宗经箓，称“三山符箓”。明代以后，正一道仍以符箓之术行世。

(2) 混沌开基：道家功理功法性修为名词。混沌，道教内丹术术语。指入静后，处于物我两忘的状态。天地物我，虚空无际，阴阳四象，同归合一。开基，开创，开始。《大成捷要》：“百日十月关中，有七次混沌开基之旨，皆得吾师心传。第一次混沌开基是玄关窍开，产出真种；第二次混沌开基是阳光三现，产出大药；第三次混沌开基是妙结道胎，一阳初生；第四次混沌开基是璇玑停轮，日月合璧，亦曰二阳生；第五次混沌开基是心灭，大定以后，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第六次混沌开基是深入涅槃，神俱六通；第七次混沌开基是高登彼岸，金花如轮。”此系炼丹门七个修为步骤。

【译文】

云谷禅师对我说：“道家有一句话说：‘不会书符，被鬼神所笑。’书符实有秘诀，就是不要动念。拿笔写符，先要把万事放下，一点尘心都不起。从这个一点念头都不动的地方写下一点，就称之为‘混沌开基’。从此就一笔写成，全不用思想，这样写成的符就会灵验。”

【点评】

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符箓作为道教方术之一，是道士用来沟通人神的秘宝。“符”这种介于字画之间的神秘符号俗称“鬼画符”。道士即以这种神秘奇特的符号来召神请仙，驱鬼避邪。这种神秘的符号，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画的，“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箓”是写着所请神仙名字及所求之事的文书，即写给神仙的邀请书。藏在人身边的，所请神仙就会在冥冥之中保护关照他。符与箓后来合而为一，称为符箓，用来为人祈福禳灾，祛病除邪。

如何画符才灵验？秘诀就是“只是不动念也”，一笔挥就，更无思虑，这样的符便灵验。

自成一体的道家书法可以说与画符有着一定的内在联系。东晋书法家王羲之，乃一代书圣。《晋书·王羲之传》记载：“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可见其家族世代笃信道教。就连其名字中之所以有“之”字，也与道教各派中的“正一道”的前身“五斗米道”密切相关，据一些研究表明，“之”字乃五斗米道中用于道徒名字的暗记，并被广泛用于当时笃信五斗米道的门阀世族家庭成员的名字中。如科学家祖冲之、画家顾恺之、史学家裴松之等。据近代史学大家陈寅恪考证，两晋南朝的书法世家和天师道世家是基本相符的。道家抄写道经与画符，必须以能书者任之；抄写道经不失为一种功德，信道者也乐意为之。王羲之父辈中的王敦、王导、王旷等皆擅长书法。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更是合称“二王”。陈寅恪认为：“艺术之发展多受宗教之影响，而宗教之传播，亦多倚艺术为资用。”另外，王羲之的书论与道家画符的理论也存在一定的联系。传为王羲之所作的《题卫夫人〈笔阵图〉后》中说：“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同样传为王羲之所作的《书论》中有：“凡书贵乎沉静，令意在笔前，字居心后，未作之时，结思成矣。”在如此凝神沉静的状态下进行书法创作，无怪乎能有《兰亭》之千古佳作。以此种心态画符，则可无思虑而能灵验也。其实王羲之所倡的专志凝神、静观默想与佛教的禅观之旨也十分相契，与佛教之“戒、定、慧”三学有着内在的联系。另外，王羲之书风对后世的影响更多体现在佛教的抄经书法上，隋唐的智永，据传是王羲之七世孙，他能传家法，以王体书法抄经八百余本分散浙东诸寺，以规范当时的抄经书体；唐代僧人怀仁集王体书法成《圣教序》，所有这些都可看出王羲之的书法风格对佛教书法创作风格的影响以及王体书法在佛教书法中的广泛运用。

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¹⁾。孟子论立命之学，而曰：“夭寿不贰。”夫夭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²⁾。

【注释】

(1) 感格：感应，灵感。

(2) 该：具备，包括。王充《论衡·自纪》：“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后汉书·班固传》：“仁圣之事既该，帝王之道备矣。”

【译文】

凡是祈祷上天要修身养性以奉天命的人，都要从没有思虑的地方来感应万物。孟子论及立命的学问，就说：“夭折与长寿没有区别。”其实，夭折与长寿，是有很大区别的。但当一个人不动思虑的时候，什么是夭折，什么是长寿呢？仔细分析的话，丰收与歉收没有区别，然后便可以立下贫穷与富有的天命；困窘与腾达没有区别，然后可以立下尊贵与贫贱的天命；夭折与长寿没有区别，然后可以立下生与死的天命。一个人生在世间，只有生与死是最重要的，这里说夭折与长寿，就是把一切顺境与逆境都包括了。

【点评】

向佛菩萨或天地鬼神祈祷，要无思无虑、清静本心、不起妄念，如此虔诚祷告，方能感应。没有一个妄念，就是真诚之心、清净之心、恭敬之心。

“立命”二字，在儒家经典中，初见于《孟子》。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上》）说的是人只有充分扩张自我善良本心，才是顺应人之本性，就是知天命。保持人的本心，培养人的本性，这才是真正的正确对待天命。如此，勿论长寿短命，在儒家看来都是没有分别的，都是是一非二的，我们不应当去二分“夭”与“寿”，应当安心培养本性，从容面对天命。

道家庄子的《齐物论》也体现了“不二”的辩证思想，“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之间最大的是秋天鸟兽的细毛，而泰山为最小。小孩子生下来就夭折是寿命最长，而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却实在是短命。大小没有绝对的标准，所谓夭折和长寿也不是截然两分的。空间的大小，寿命的长短，都是人主观二分的结果，没有绝对的标准。是非、善恶都是由于我们有所区分的心念所生成的。具体说来，我们若视丰足和短缺是一样的，就可以在贫富方面乐天知命，不被贫富所牵累。《论语》中的颜回能安贫乐道，大为孔子所欣赏。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如果我们视穷困潦倒和官运亨通没有差别，就可以在命运富贵还是贫贱方面顺应天命，不为贵贱所烦恼。并且儒家对于不义之富贵是不屑一顾的。《论语·述而》：“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吃粗粮，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在其中。孔子对于清贫的生活甘之如饴；对于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则如过眼云烟而不足取。求取富贵须合于“义”与“仁道”，在贫富与道义发生矛盾时，君子宁可受穷也不会放弃道义。在短命和长寿之间不起分别之心，那我们就可以在生死大事上了脱执着之心。

人生在世，死生之事最为重要，在生死问题上得大自在，则对于人生所有的顺逆都能得到觉悟。对短命和长寿不起分别执着，就能对一切祸福凶吉都不起分别执着。所以世上唯有“觉者”能安身立命。

至修身以俟之⁽¹⁾，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实学。汝未能无心，但能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²⁾。

【注释】

(1) 俟（sì）：等待。《论语·先进》：“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2) 窠臼（kējiù）：窠巢和舂臼。比喻陈旧的格调。

【译文】

到修身养性来等待命运的转变，这是积累德行并祈祷上天的事。说“修”，那么若有过错与坏事，都应当治疗并消除；说“等”，那么哪怕是一丝的觊觎之心，一毫的迎合之意，都应当斩草除根。到这个地步，直接进入了先天的境界，这样才是实学。你还不能达到无心的境地，但只要能修持《准提咒》，不必特意去记，也不必去数念了多少遍，不要间断，修持得非常纯熟，在修持时似乎像不修持一样平常，在不修持时却又如修持一样。等修到念头不动的时候，就灵验了。我最初号为“学海”，当天便改号为“了凡”：因为悟到了修身立命的学说，便不愿意再落到凡夫俗子的旧路上去了。

【点评】

命运能否被改变，我们对待它的态度应当是勤勉修身而又能安心等待。改变命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时间积累和勇猛精进。修德之功日深，命数自然能够好转，所谓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只有时时刻刻存养我们的德性，才会获得福报。这里特别要强调“修”，修即修正。佛教中“业”为造作之义。如身之所作、口之所语、意之所思是为身、口、意三业。身业如杀生、偷盗、邪淫、酗酒等事；口业如恶口、两舌、绮语、妄语等之言语；意业如贪、嗔、痴等起心动念。正因为我们的身心存在过往诸多恶念，造下诸多恶业，故而应当修德进善、彻心改过，一直到完全治疗根绝为止。身心中的恶念恶行，永远将其断除灭断。

修身积德切不可希望早得善报、心存非分之想。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瓜者不能得豆，种豆者不能得瓜。我们要把非分的心念除掉，有丝毫念头起灭都应当斩绝灭尽。所谓斩草要除根，恶念如同蔓草滋生于心，只要有一点空间，都能丛生蔓延，侵蚀我们的心灵。总之，不能生起一丝一毫对福报的觊觎之心，不可有一丝一毫对功利的迁就迎合之态。孟子还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这个放心可以说就是断除妄想、分别、执着，恢复我们的真心本性，这才是真正求学问道的态度。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那就是直达先天不动念头的境界了。做到这样的程度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才是理解了真正的立命之学。

凡夫俗子们是很难做到不起心动念的，如何才能控制心中的念头？唐代王维曾有诗云“安禅制毒龙”，这里的毒龙就是指我们的心念。云谷禅师见了凡先生未必能做到不起心动念，便教给他持准提咒。准提又作准胝、准泥、准提观音、准提佛母、佛母准提，意译作清净、护持佛法，是为短命众生延寿护命的菩萨。云谷禅师这里是教授了凡先生“戒、定、慧”三学一次完成的圆修圆证之法。《华严经》中“一修一切修”：所谓上根大智之人，全性起修，了修即性，修性不二，事理互融。烧香散华，无非中道；习禅诵经，尽是真如。是故一行修，则一切行无不修。念佛、念咒也有功夫，其境界也分层次。“记数”是最低的功夫，从记数到“无记无数”，再到“持而不持，不持而持”，这是一个不断升华的过程。在持准提咒念佛时要能做到无记无数，不令间断，要达到“不怀疑、不夹杂、不间断”的境地。功夫要能做到一片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就可不起心动念了。上乘的功夫是理一心不乱，中等的功夫是事一心不乱，下等的功夫是功夫成片，修学一定从功夫成片，再提升到事一心不乱，再提升到理一心不乱。

中国古人的姓名和现代一样，是人们在社会交往中用来代表个人的符号。古人的名是由父母所取，轻易不可更改，除了名以外还有“字”，字往往是“名”的解释和补充，二者相表里，又称“表字”。屈原在《离骚》里自述：“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正则”就是“平”，“灵均”就是“原”。所以他名“平”字“原”。三国赵云字子龙，取自《周易》“云从龙，风从虎”；明代军事家于谦字廷益和清初文人钱谦益字受之，则都是用《尚书》中“谦受益”的典故。古人的“名”、“字”还常用来表示在家族中的行辈。先秦时，常在名、姓前加伯（孟）、仲、叔、季表兄弟长幼，如伯夷、叔齐，伯是兄，叔是弟；孔丘字仲尼，“仲”就是排行老二。除了名、字，古人还有号。“号”是一种固定的别名，又称别号。封建社会的中上层人物，特别是文人往往以住地和志趣等为自己取号。如唐代李白的青莲居士、杜甫的少陵野老、宋代苏轼的东坡居士、明代唐寅的六如居士、清代郑燮的板桥、朱用纯的柏庐等，都是后人熟知的。佛门中有称谓，即指法名，指出家入道时，师父所赐之名。又云戒名，受戒时师父所授之名。僧人死后的谥号，也称法号。了凡先生本来号为学海，说明他好学、喜读书。自从这一天开始就改号为了凡，“了”即明了、了脱，“凡”是凡夫。其意义是悟了顺从天命的道理，不再如同凡夫俗子一般为命运所拘。

从此而后，终日兢兢⁽¹⁾，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²⁾，在暗室屋漏中⁽³⁾，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

【注释】

(1) 兢兢（jīnɡ）：谨慎小心的样子。《史记·外戚世家》：“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

(2) 惕厉：谨慎戒惕，心存危惧。《后汉书·马皇后纪》：“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

(3) 暗室屋漏：指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隐私之室。

【译文】

从此以后，我每天都战战兢兢，于是便觉得与以前大不相同。以前是悠闲轻松的放任自流，现在自然有小心谨慎、心存危惧的样子，在别人看不见的私室，也常常怕得罪了天地鬼神；遇到有人怨恨、诋毁我，也便能安然地宽容、接受。

【点评】

以上是云谷禅师对了凡先生的教导，下面就是了凡先生自己修持的经历。记述了他如何将云谷禅师的训导在自我修持上落实的。自从彻悟之后，从此开始认真用功，依照功过格每日反省，自己体悟与以前不同，“觉今是而昨非”，以前是整日里过着悠游放任的生活，现在则战战兢兢、时刻有警惕的念头，生怕生起恶念，得罪天地鬼神。

《礼记·中庸》中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道是片刻不可离的，如果可离就不是道了。君子即使是处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心存敬畏，不敢造次。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有所戒慎畏惧。越隐秘的事越容易显露，越细微的事越容易显现。君子独处独知之时更要谨慎。心中不起恶念，真正做到克己功夫。

寺院中僧人以和合为义，对僧人修行强调要“依众靠众”。佛教有“六和敬”：即身和共住、口和无诤、意和同事、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这种身和同住可以收到与儒家慎独同样的功效。十几个僧人睡在一个房间的通铺上，目的在于使人不能有丝毫的放纵。同时还可以修炼我们的无分别心，如对同住者的爱憎，对住宿环境条件的嫌恶喜好等，断灭不平等心，修炼清净心，这才是修行。

遇到别人毁谤，丝毫不挂碍于心，而是能安然包容接受。唐代天台山国清寺隐僧寒山与拾得，行迹怪诞，言语非常，相传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的化身。《古尊宿语录》中记载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个绝妙的问答，蕴含了面对人我是非的处世之道。了凡先生以前遇到有人憎恨、讨厌、毁谤他时，是万万不可接受、睚眦必报的，现在则是心量渐开，能恬然容受他人。

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¹⁾。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²⁾：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³⁾。以过折功，日常虚度。

【注释】

(1) 秋闱（wéi）：亦称“秋试”。明清时乡试每隔三年的八月间在各省省城举行，因其时值秋季，故亦称秋闱。闱，是考场的意思。

(2) 检身：约束、检点自己。杜甫《毒热寄简崔评事十六弟》：“蕴藉异时辈，检身非苟求。”

(3) 放逸：离善放纵，不修善法。

【译文】

到了第二年，礼部举行科举考试，孔先生算出我应该为第三名，却突然考了第一名，他的话不灵验了，我也在乡试时中举了。但我修行义却还不纯粹，检点自身发现还有很多疏误：或者看到善事去实行了却还不够勇猛；或者救人时心中常常生出迟疑；或者正努力行善，但嘴上却有失当的言论；或者清醒的时候能尽力操持，但酒醉后却不免放纵。用过错来抵消功劳，许多日子便这样虚度了。

【点评】

自从三十五岁遇到云谷禅师后，第二年（1570）了凡先生便参加礼部的科举考试，原本孔先生算定他该考第三名，由于他行善积德，此次得以高中头名。孔先生所推算的命运第一次没有灵验，可见命运不是定数，而会有变数。了凡先生正是因为自己的修德进业而改变了命数，命里原来只可中秀才而没有科第，现在发愿求中进士，却能得偿所愿。

了凡先生虽然内省为善，但是却做得远远不够纯粹，还掺杂了很多个人利害思想。检点自己的行为，行善过程中还存有很多过失：有时看见要做的善事，行动时却不够勇猛；有时帮助别人的苦难时，心中却常常生出迟疑；有时虽然身体力行，做了善事，却往往言语失当，不合礼法。孔子教学有四科，后世学者将德行、政事、文学、言语，视为“孔门四科”，其基本依据便是《论语·先进》上的记载：“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这就是说，孔门弟子根据其学业特长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第一科为德行，此乃做人的根本，闻名的有颜回，“回以德行著名”。第二科为言语，就是讲求说话要言之有度，闻名的有宰予，“有口才，以言语著名”，这里的有口才必然是要包括言语得当、说话有分寸。这是我们评价一个人是否有口才的基本准则，否则就是伶牙俐齿、失于轻浮，乃至招致祸端。第三科是以政事闻名的，如子有：“有才艺，以政事著名”，子路，“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第四科以文学闻名的有言偃（子游），“特习于礼，以文学著名”，卜商（子夏），“习于《诗》，能诵其义，以文学著名”。

了凡先生还喜欢饮酒，在清醒的时候能注意自己的言行，但醉酒后却增长放逸。酒为佛教五戒之一，佛教的酒戒可谓渊源深厚，早在印度《摩奴法典》中就禁止婆罗门饮酒。佛教历史上记载着这样一个发人深省的故事：有一位在家居士，一次口渴而误饮烈酒，导致酩酊大醉，恰巧这时邻居家的一只鸡跑到他家院中，他便于醉中将鸡宰杀煮食。邻居家的妇人循声前来寻鸡，醉酒的这位居士居然淫心大发，欺辱了妇人。被告发而带至官府后，他又百般狡辩，死不认罪。所以，由于饮酒这件“小事”，致使这位居士一连犯下杀生、偷盗、邪淫、妄语四种重罪，故而佛教对酒是深戒的。

了凡先生反思自己，一直以来所做之功与所犯之过两相比较，过多功少，只能算是虚度了如许光阴！

自己巳岁发愿⁽¹⁾，直至己卯岁⁽²⁾，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时方从李渐庵入关⁽³⁾，未及回向⁽⁴⁾。庚辰南还⁽⁵⁾，始请性空、慧空诸上人，就东塔禅堂回向。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⁶⁾，生男天启。

【注释】

(1) 己巳：指1569年。发愿：发起誓愿。《阿弥陀经》：“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2) 己卯：指1579年。

(3) 李渐庵：即李世达，字子成，号渐庵，泾阳（今属陕西）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授户部主事，历任南京太仆卿、右佥都御史、浙江巡抚、南京兵部右侍郎、刑部尚书等职。

(4) 回向：佛教语。回转自己所修之功德而趣向于所期，谓之回向。回，回转。向，趣向。期施自己之善根功德与于他者，回向于众生。以己之功德而期自他皆成佛果者，回向于佛道。也就是回转自己所修的功德以趣向于众生或庄严佛净土。《往生论注》下曰：“回向者，回己功德普施众生，共见阿弥陀如来，生安乐国。”孟浩然《腊月八日于剡县石城寺礼拜》：“下生弥勒见，回向一心归。”

(5) 庚辰：指1580年。

(6) 辛巳：指1581年。

【译文】

从己巳年发起誓愿，直到己卯年，历时十多年，三千个善行才圆满。当时正跟随李世达先生入关，还没来得及回转自己所修的功德而趣向于众生。庚辰年再回到南方，才开始请了性空、慧空等上人，在东塔禅堂回向。这时便生出求子的愿望，也许下了三千件善事。辛巳年便生了儿子袁天启。

【点评】

了凡先生发愿求取功名，己巳至己卯，即隆庆三年（1569）到万历七年（1579），经历了十一年，三千件善事才圆满完成。由于他常年在外，曾经一度在李渐庵军中办事，担任参谋。故而一直没有机会和时间进行回向。

佛教中说：“言回向者，回己善法有所趣向，故名回向。”“回”即回转，“向”则是趣向，回转自己所修之功德而趣向于所期就叫做“回向”。以自己所修的善根功德，回转给众生，并使自己趣入菩提涅。或以自己所修的善根，为亡者追悼，以期亡者安稳。诸经论有关回向之说甚多，慧远的《大乘义章》卷九，分“回向”为三种：一、菩提回向，回己所修之一切善法，以趣求菩提的一切种德。二、众生回向，念众生故，回己所修一切善法，愿以与他。三、实际回向，以己之善根回求平等如实法性。

直到第二年才有机会，请性空法师、慧空法师诸位上人在东塔禅堂回向，了凡先生己巳年所许下的愿终于圆满了，真正做到了。了凡先生命中无子，现在他想发愿求得，所以他又发愿行三千善事。由于他是诚心发愿，所以立时得到感应，三千愿事还没有圆满，第二年就生了儿子天启。

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¹⁾。或施食贫人，或放生命⁽²⁾，一日有多至十余者。至癸未八月⁽³⁾，三千之数已满。复请性空辈，就家庭回向。

【注释】

(1) 历日：日历，历书。

(2) 放生命：即放生。释放被羁禁的生物。佛家以不杀生为善举，规定“五戒”的头一条即“不杀生”，同时提倡“放生”。佛教要求佛门弟子应以慈悲为怀常行放生，据此可得长命的果报。

(3) 癸未：指1583年。

【译文】

我每做一件事，便随时用笔记下来；你的母亲不会写字，每做一件事，就用鹅毛管印一个红色的圈在历书上。或者给穷人布施食物，或者放生，一天有的多达十来件。到癸未年八月，三千件的数量又圆满了，再请了性空等人，在家里回向。

【点评】

了凡先生每天行善，做了一桩善事后便记录在案。夫唱妇随，了凡先生的妻子也跟着一同行善，可谓相得益彰。他的夫人因为不能识文断字，所以只能以符号记录所行之善，她每天在家里的日历簿上用鹅毛笔沾印泥记录自己的善行。有时是施舍食物给贫苦之人，有时是买来活物放生。

佛教有“六度”，度为度生死海的意思，其行法有六种：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其中布施是以福利施与他人。施舍的种类很多，以施与财物为本义。佛经中说：“言布施者，以己财事分布与他，名之为布，己惠人目之为施。”

佛教还宣扬“放生”，就是释放被羁禁的生物、活物。“不杀生”乃是佛教戒律之首。杀生的人，当坠落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中，受无穷苦；侥幸为人，亦受短命等恶报。所以说杀生是最大的恶业，而放生则是最大的功德。《金光明经·流水长者子品》中记载释迦佛过去世为流水长者子。一次，长者子经一空泽，见池水涸竭，万鱼被曝晒将死。长者子先取树叶遮住阳光。后来发现，恶人为了捕鱼，在源头处截断了水流。长者子即向国王借了象队，到上流用皮囊盛水，运到空泽，倾泻池中，救活了万鱼。中国流行放生乃始于隋代天台大师智。智“买断蔰梁，悉罢江上采捕”，就是让渔人在天台山海隅放生。当然，佛教所说的放生是指在日常生活中，偶然发现的活泼泼的动物，认定它还能活命，故而买来放生。要随缘应化，如果故意去找寻作为，则又是攀缘了。

了凡夫妇在起初是一天难得行善一次，故而完成三千善事耗费了十多年之久。现在一天有时能行善十多件。从庚辰年到癸未年，只用了四年之功，便将三千善行都做得圆满了。故而再次请来性空法师等人在家中的佛堂做回向。

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¹⁾，授宝坻知县。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篇》。晨起坐堂⁽²⁾，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纤悉必记⁽³⁾。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⁴⁾。

【注释】

(1) 丙戌：指1586年。

(2) 坐堂：官吏坐在官署的厅堂上问事判案。

(3) 纤悉：细微详尽。孟郊《秋怀》：“还如刻削形，免有纤悉聪。”

(4) 赵阅道：北宋官员。名抃，字阅道。自号知非子。衢州西安（今浙江衢州）人。景祐进士。景祐初，累官殿中侍御史，刚直敢言，不避权贵，时称“铁面御史”。历任益州路转运使，加龙图阁学士，知成都。神宗时，擢参知政事，因反对王安石罢职。有《赵清献集》。为官清廉，任成都转运使，到官时随身只带一琴一鹤。《宋史·赵抃传》记载：“帝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乎！”还记载赵阅道为人“长厚清修，人不见其喜愠”，即喜怒不形于色，可见涵养功夫，或者说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平生不聚敛财富，不豢养伎乐。赵阅道善于内省，《宋史》记载他“日所为事，入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不可告，则不敢为也”。

【译文】

到了九月十三日，又起了祈求考中进士的愿心，许诺做善事一万件。后来果然在丙戌年考中进士，并被授为宝坻知县。我准备了一册有空格的本子，题名叫《治心篇》。早晨起来坐在县衙大堂上，家人带出交给门役，放在案上，所有做过的好事、坏事，再细小的事也不遗漏地记录下来。晚上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效仿北宋的赵抃那样焚香向上帝禀报。

【点评】

了凡先生命中不能中进士，现在他又发愿要中进士，九月十三日，他又许下善行一万件的愿，希望能求得进士。从癸未年九月十三日这天起，到丙戌年，仅仅三年，了凡先生又高中进士。朝廷派他去京都附近的宝坻县任知县，他原本命中算定要到偏远的四川当一个县长，现在情况都发生了改变。

了凡先生在宝坻县知县任上，也不忘行善。他准备了一本册子，题名为《治心篇》，这是一本时刻检点自己内心善恶、起心动念的记录本。每天早晨起来升堂，家人便将这本册子携带了交给衙役，然后置于他的案头之上，每天所行之善，所犯之恶，一丝一毫都记录在案。每天晚上还要效仿宋代的赵阅道，在自家庭院中设立香案，将一天所做的事情向天帝、鬼神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

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¹⁾：“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

【注释】

(1) 颦蹙（cù）：皱眉蹙额。形容忧愁不乐。

【译文】

你母亲看到我做的善事不多，就皱眉说：“我以前在家里，可以帮助你来做善事；现在你许诺了一万件，但衙门里没有事情可以做，什么时候才能圆满呢？”夜里忽然梦见一个神人，我说善事难以完成的原因。神人说：“只减免百姓租子一件事，那一万件善事便已经圆满了。”

【点评】

了凡先生从前没有担任官职时，时间较为充裕，所谓“无案牍之劳形”，可以专心行善，现在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府衙之内，与社会民生以及日常生活接触不多，所以行善的机缘也就显得少了。他的夫人见了凡先生行善已经大不如从前一般勇猛，面露忧色，因为已经许下一万条善事的大愿，以如此的效率去践行，要到何时才能圆满呢？了凡先生也产生了同样的担心，白天正在焦虑之时，晚上就有了感应。一位神人托梦给他，解其心结。了凡先生对神明讲：自己许下一万条善行的大愿，但是因为公务缠身，没有以前那样充裕的时间专心行善，恐自己于近年无法圆满此愿。神明开示他，说他最近所做的减粮的举措，惠济众生，意义非凡，只此一项义举便可抵一万件善行。

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¹⁾，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银，请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注释】

(1) 区处：处理，筹划安排。原出自《汉书·黄霸传》：“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

【译文】

因为宝坻的土地，每亩要收租二分三厘七毫。我为此筹划安排，减到了一分四厘六毫，确有此事，但心里却既惊且疑。正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我把这个梦告诉他，并问这件事能否相信？幻余禅师说：“如果行善之心真诚恳切，那么一件事便可以当一万件事，何况全县减免钱粮，上万民众受到了福荫呢！”我便立刻捐出俸禄，请幻余禅师就在五台山把斋食施给一万名僧人来回向。

【点评】

原来，由于了凡先生内心慈悲、宅心仁厚，自从他出任宝坻县知县后，便将田赋减少了。前任知县当政时，每亩田按照二分三厘七毫的标准来收取田赋，了凡先生酌情处理，将田赋减至一分四厘六毫。正是因为这样的政绩导致了凡先生一举完成了一万善行的大愿，可以说是从政为官给了凡先生带来如此好的机遇，在这一举措之下，受惠的民众何止一万。但是同时也要看到，如果不勤勉谨慎，在担任父母官的任上，造了恶业其后果也同样是严重和巨大的。

此时适逢一位称作幻余的禅师从五台山来，了凡先生立刻将他梦中的听闻告诉了禅师，征询禅师的意见，判断此事是否可信。禅师告诉他，如果行善之心真诚迫切，一件善行确实可以抵一万件善行。更何况了凡先生在全县减少田赋，利益百姓苍生，使得万民受福。幻余禅师正面肯定了了凡先生的善举。了凡先生随即将自己的俸禄捐献出来，用于五台山斋僧。斋僧就是设食以供僧众。《唐六典》中说：“凡国忌日，两京定大寺观各二，散斋。诸道士僧尼，皆集于斋所。”《五代会要》也说：“晋天福五年，令每遇国忌，行香之后，斋僧一百人，永为定制。”可见斋僧是有历史渊源的，同时，斋僧更是一项大的功德。

从这一小小举动可以看出，了凡先生能当机立断、慷慨布施，毫无勉为其难之意，更没有半点吝啬和犹疑。所以他是应该受到福报的。

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矣。《书》曰：“天难谌⁽¹⁾，命靡常。”又云：“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注释】

(1) 谌（chén）：相信。

【译文】

孔先生算定我在五十三岁有灾难，我从来没有祈求过寿命，但那一年却也没有病痛，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尚书》说：“上天难以相信，命运变化不定。”又说：“只有命运没有定数。”都不是骗人的话啊。我这才知道，凡是说灾祸、福报应该自己去求的，便是圣人的话；凡是说灾难与福报听天由命的，就是世俗的看法。

【点评】

孔先生算定的是了凡先生在五十三岁上有大厄，寿命将于此时终了。了凡先生只管进德修业，并未向天乞怜，祈愿自己长寿，只是修身以俟之，结果到了这一年竟安然无恙，没有任何疾病灾祸。现在已经又活到六十九岁了，也正在此时，他给儿子写下了《了凡四训》。

《尚书》又称《书》、《书经》，为一部多体裁文献汇编，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尚书》记载的内容，上起尧、舜，下至春秋时期的秦穆公，包括了夏、商、周三代。《尚书》对中国古代历史和政治思想的研究有重要作用，是儒家重要经典“四书五经”中的一本。《书经》上说天道难酬，其命不常，定数会变而非恒长。《太上感应篇》中也说：“福祸无门，唯人自召。”福祸都是自己行业的果报。这些圣贤之语都是真实不虚的。佛教说：“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业会随着我们，故而应当努力修善因，切勿造恶业。恶业会引我们堕入三恶道，善业会引我们生三善道。

了凡先生从此真正悟到：孔先生以前算定的命运乃是世俗之论，云谷禅师所教授的改造命运之法才是圣贤之言。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¹⁾；即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²⁾；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

【注释】

(1) 拂逆：违背，不顺。

(2) 贫窭（jù）：穷困。窭，生活困窘。

【译文】

你的命运不知道怎么样？即使是命中注定应该荣华富贵，自己也应该时常有落寞的准备；即使时来运转、一帆风顺，也应该时常做好迎接挫折的准备；即使眼前能够丰衣足食，也要常有安于穷困的准备；即使受人的爱戴与尊敬，也要保持谦虚谨慎、如履薄冰的畏惧之心；即使家族地位清高，也应该时常把自己放在低下的位置上；即使学问优秀，也要时常把自己看作浅陋之人。

【点评】

了凡先生自己被人算定命运，其后发心进德修业，从而改变命运。他儿子的命数现在还没有被人算定，了凡先生劝诫其子，看待人生，应当运用如下的思维方法：纵然命里富贵荣华，飞黄腾达，却要常作落寞之想，因为只有时刻保持谦虚谨慎，才能长保荣显而不致招来祸端。当自己一帆风顺的时候，也要想着许多阻碍和困难，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和小心是长久成功的保障。在眼前丰衣足食的时候，要有忧患意识，想着贫苦艰辛的时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别人宠爱时，要反思自己什么地方值得别人爱护，这样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家道兴隆之时，要居安思危。学问之道也要谦虚谨慎。山外有山，一山更比一山高。孔子尚能“不耻下问”，认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何况我辈！《孝经·诸侯章》中有“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说的也是同样的道理。

远思扬德，近思盖父母之愆⁽¹⁾；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²⁾。

【注释】

(1) 愆（qiān）：过失，差错，罪过。

(2) 闲：限制，防止。《易·乾卦》：“闲邪存其诚。”

【译文】

往远说，要发扬祖宗之德行，往近说，要掩盖父母的过失；往高说，要报效国家的恩德，往低说，要为家族造福；向外说要在别人困难时周济别人，向内说要防止自己走上邪路。

【点评】

《论语·学而》中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指应当慎重地办理父母丧事，虔诚地祭祀远代祖先。《朱子家训》有“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孝是儒家的基本伦理规范，祭祖是子孙们对祖先表达崇功报德的心意的，中国传统思想中光宗耀祖的思想可谓根深蒂固。这种观念一直以来对读书人是一种激励。所以了凡先生这里告诫儿子往上追溯要想到如何彰显祖先的美好德行。

在生活当中，要能想到怎样妥善地为自己父母的过失遮掩。《论语·子路》记载：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叶公告诉孔子，他们那里有一个坦白直率的人，父亲偷了羊，他便去告发。孔子则说：“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父亲违了法，儿子该为其隐护，孔子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坦白和直率。坦然的为之隐讳，这显示出自真正意义上的勇直，因为中国人崇尚孝悌，维护礼法，反对父子之间互相“检举揭发”，主张仁爱有差等。朱熹曾有解释道：“父子相隐，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为直，而直在其中。”这种“亲亲互隐”的观念乃是儒家亲情伦理的一个重要内容。《孟子·尽心上》也继续有所阐述，他说假如舜的父亲瞽瞍杀了人，舜作为天子和人子该何去何从？孟子认为舜应当先让执法者“执之而已矣”，这是他作为天子的责任所在；然后又当和父亲一起“窃负而逃”，“弃天下犹弃敝蹝”，这样做方可成全人子之道。

对上要想着报效国家，对下要考虑造福自己的家庭。《礼记·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治国齐家历来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核心价值。另外，对待他人要想着如何急人之难，对待自己要时刻防止心生妄念，要谨守本分。儒家所说的本是“五伦十义”，五伦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十义者：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中庸》里面也说：“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这是对人的社会伦常的一种规范，要求人们在社会人生中尽到自己的义务。此乃人之本，其他的社会规范都是由此派生出来的，孟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阁一生。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¹⁾，其熟玩而勉行之⁽²⁾，毋自旷也。

【注释】

(1) 邃（suì）：深远。

(2) 熟玩：认真钻研。

【译文】

一定要每天都知道自己不对的地方，每天都要改正这些地方；一天不知道错误，就会在这一天里安心于自以为是的状态；一天没有过失可以改正，就一天没有进步可言。天下聪明伶俐的人不少，但很多人德行未修，事业不广，就在于“因循”两个字耽搁了他们的一生。云谷禅师所传授的修养性命的学说，是最精妙、最深远、最真切、最正大的真理，你一定要认真钻研并努力实行，不要自己放纵自己。

【点评】

《论语·学而》中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每天都反省自己替别人办事是否尽心竭力了，同朋友往来是否诚实了，老师传授的学业是否复习了？其反思不可谓之不勤励。人一定要每天认识自己的过错，每天更正自己的过失，一天不检点改正，一天就安于自己的错误的状态，任由其发展和存在，一天不觉得有错误要改正，那么这一天就不可能有进步可言。自以为是是最为危险和可怕的思想。

天下之大，钟灵毓秀、俊彦星驰、聪慧杰出者代不乏人！即使是天赋异禀的人，如果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不去修养德性、拓广学问，一味地得过且过，停滞不前，那么终究会为时代和社会所抛弃。宋代王安石曾有《伤仲永》一文，记载了这样一件值得深思的事：神童仲永五岁即能显示出超人的才华，能指物作诗，并且其文理皆非常可观，值得一看。但其父亲并没有抓住机会好好挖掘其潜能并合理培养，而是“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结果到了仲永十二三岁的时候，作诗已经不能和以前传闻的那样相符了，到了快二十岁时，已经是“泯然众人矣”！所以人不可自恃才情出众，而心生傲慢，即使天赋很高，也要勤勉力行，进德修业，这一点有如逆水行舟，知易行难，我们必须克服惰性，勉力而为。

云谷禅师向了凡先生所传授的立命之学，可以说是至真至诚的人生之理，可谓精深而深幽，应当反复的体会玩味，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在人生道路上勉励践行，而千万不能自我放逸，疏旷心性。

第二篇　改过之法

春秋诸大夫⁽¹⁾，见人言动，亿而谈其祸福⁽²⁾，靡不验者⁽³⁾，《左》、《国》诸记可观也⁽⁴⁾。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于厚者常获福，过于薄者常近祸，俗眼多翳⁽⁵⁾，谓有未定而不可测者。至诚合天，福之将至，观其善而必先知之矣；祸之将至，观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

【注释】

(1) 大夫：官爵名。西周与春秋时由诸侯所分封的贵族为大夫，其封地世袭，封地内的行政由其掌管。

(2) 亿：通“臆”，推测，揣测。《论语·先进》：“亿则屡中。”

(3) 靡：不，无，没有。《史记·外戚世家》：“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

(4) 《左》、《国》：《左传》、《国语》。《左传》是《春秋左氏传》的简称，原称《左氏春秋》。相传为春秋末鲁国史官左丘明及其授受者所作，是我国第一部形式完备的编年体史书，主要记述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史事及其相互关系。《国语》又名《春秋外传》，作者相传也是春秋末年鲁国左丘明。《国语》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分国记事史。

(5) 翳（yì）：翳子，眼球上生的障蔽视线的膜。也称“白内障”。

【译文】

春秋时期的士大夫，看到人们的言语、行动，便可以臆测而谈论其灾祸与福报，没有不应验的，所以《左传》、《国语》等书的记载也都很可观。大体上来说，吉凶的预兆，先萌发于内心，然后表现于形体，那些积累很厚的人常常会获得福报，那些积累太薄的人常常接近灾祸，世俗之人的眼睛常常看不到这些，便认为有无法预测的变化存在。一个人的诚心合于天道，那么福报将要来临时，看其人的善行就可以预先知道了；灾祸将要来临时，看其人的恶行也可以预先知道。现在若想要获得福报而远离灾祸，没有说行善之前，必须先改正自己的过错。

【点评】

在第一篇《立命之学》中，了凡先生把他自己改造命运的经过，同他所看到的一些改造命运的人的种种效验告诫他的儿子袁天启，让他明白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要自己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并要建立改造命运的信心。就具体如何改变命数、建立信心，了凡先生在第二篇《改过之法》中进行了具体的阐述。

春秋时期的士大夫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见到别人的谈话和举止动作，便能预测其吉凶祸福，无不灵验，小则一个人成功失败，大则能看出国家的兴衰。他们之所以能有这种观察能力，就是因为懂得因果的道理。这在《左传》和《国语》中多有记载。

而吉凶祸福、因果报应的征兆是先萌发于内，而后又自然显现于日常言语行动之间的。这里提出了一个原则。一个人若能为“厚”，即心地淳良，待人厚道，能处处为他人着想，此人必有后福；相反，一个人若为“薄”，即对人刻薄，心胸狭窄，起心动念都为自己的利益，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则此人定为薄福之人，不日将招致灾祸，即使眼前有福报，也只是他命中的福所显现罢了；即使命中福厚，倘若心行不善，福也会折损消亡。

佛门讲因果报应，即为此理。所谓“因”，亦可称为“因缘”，泛指能产生结果的一切原因，包括事物存在和变化的一切条件。佛教认为世间万物都是因缘而生，“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缘起论是佛教因果思想的理论基础。佛教对“因”的解释有“六因”、“十因”、“四缘”等。所谓“果”，亦称为“果报”，即是从原因而生的一切结果。佛教用业感缘起论解释世间的善恶之报。它认为宇宙间的万事万物的生起，都是由业力感召而成。《佛说十二善业道经》上说：“一切众生，心想异故，造业亦异，由是故有诸趣轮转。”轮转趋向的好坏是由“业”的性质决定的。众生所造之业，按其性质又可分为善、恶和无记业。善业能感召善果，恶业能感召恶果，无计业即非善非恶中性的业，对以后果报不起作用。众生造业必然承受相应果报，概括起来是有漏、无漏二果，有漏是指生死轮回，无漏是指超脱轮回。有漏果是有漏业因所致，有漏业因分善恶两类，善有善报，可在六道轮回中得人、天果报；恶有恶报，只能得畜生、地狱果报。无漏果是无漏善业所致，可成就阿罗汉、菩萨和佛。中国传统儒家经典里也有类似的观点，如《易·坤》中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但是，儒家的善恶报应说是建立在“天道”观上的，而佛教则不承认宇宙间有任何操纵众生命运的力量存在，众生的生死轮回、善恶报应都是由自己的业力所感召，即如《妙法圣念处经》上说：“业果善不善，所作受决定；自作自缠缚，如蚕等无异。”《阿难问事佛吉凶经》说：“善恶迫人，如影随形，不可得离，罪福之事，亦皆如是，勿作狐疑，自堕恶道。”佛教的因果学说是缘起而生的，不同于一般的、机械的因果报应论。

如果能符合“至诚合天”的原则，也就能预知祸福。“天”乃是自然之法则，若我们起心动念都能合乎自然的法则，不加丝毫的妄想和分别，凡事心必诚、言必善，则吉凶祸福都是可以推论和想见的了。我们观察一个人，只要看他的行为就可推论出他的报应，如果都是善行，那么可以预知他的福报将会来临；相反，观察一个人的行为，都是恶行，则可知他的祸端也就要来了。所以，我们要了解将来的吉凶祸福，乃至自己这一生的顺逆，都应当从我们起心动念、言语造作处去反省和思虑。

中国儒家的传统注重一个“诚”字。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指出“诚”和“信”可以互训：“诚者，信也。从言，成声。”“信者，诚也。”“诚”是指“天人合一”，是天与人之间的互动。“诚”也是“真实无妄”和“诚实无欺”。说他“真实无妄”，乃在于“诚”是客观存在之实理，不仅是天之道，而且亦存在于人性之中，故而人应当保存自有本性，如其本来所是，勿起任何私心杂念。北宋著名思想家张载说：“诚则实也，太虚者天之实也。”“天所以长久不已之道，乃所谓诚。”北宋理学家二程（程颢、程颐）说：“无妄之谓诚。”程颐的弟子吕大林解释道：“信哉实有其理，故实有是物；实有是物，故实有是用；实有是用，故实有是心；实有是心，故实有是事。故曰诚者实理也。”而所谓“诚实无欺”，是指人要真实地对待自己和他人，既要表里如一，不失其本心，又不欺骗他人。《大学》有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朱熹说：“诚，实理也，亦诚实也。有汉以来，专亦诚实言诚，至程子乃以实理言，后学皆弃诚实之说不观。《中庸》亦由言实理为诚处，亦有言诚实为诚处。不可只以实为诚，而以诚实为非诚也。”

此第一段讲的就是“改过之因”。吉凶祸福先有预兆，无论个人、家庭、国家，都是有预兆的。佛经里常常说阿罗汉能知过去五百世、未来五百世，这是每一个众生的本能。而现在能力丧失了，就是因为心乱了，被迷惑了，所以要把心上的障碍去掉，恢复心地的清净。避祸纳福乃人之常情，而“福”是从“行善”来的，若不消除业障，也不容易得到福。消除业障，就要从修清净心开始。所以，在没有谈行善积德之前，先须改过，将自己的心地真正做一番洗刷功夫。若不能彻底改过，纵然修善了，也会使得善中夹杂着恶，其功难显。因此，改过是积善的先决条件。

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思古之圣贤，与我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¹⁾，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耻者，莫大乎此。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以其得之则圣贤，失之则禽兽耳。此改过之要机也。

【注释】

(1) 耽：沉溺，过度喜好。《韩非子·十过》：“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

【译文】

凡是要改正过错的人，第一，要生发出羞耻之心。想想古时候的大圣大贤，与我同样为七尺丈夫，他们为什么可以成为千秋万代师法的榜样？我为什么像瓦裂开一样失败？沉溺于世俗的情感，暗中做出不义的事，以为没有人知道，还抬头挺胸，没有愧色，天天如此，渐渐沦落到禽兽的地位自己却并不知道；世上最让人感到羞耻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孟子说：“羞耻之心对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就因为有此羞耻之心就可以成为圣贤，没有就可能成为禽兽。这是改正过错的关键。

【点评】

改过之法，第一是要有羞耻心。羞耻心是改造命运的开端和关键，也是改造命运的动力。了凡先生反问自己：想想古时候的圣贤，与我同样为七尺丈夫，为什么他们能做到为百世所效法，而我为何一事无成？了凡先生的优点即在于他对于自己的过失，丝毫都不隐瞒，能正确地去看待。他把自己的过失总结为：第一，沉溺于世俗感情。佛法告诉我们要远离五欲六尘，五欲即指财、色、名、食、睡五种欲望，六尘即指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这五欲六尘能使我们在心里涌现好、坏、美、丑、高、下、贵、贱等分别妄想，能衍生种种执着或烦恼，能令善心衰减，从而污染清净之心。所以，每天生活在五欲六尘中的人们，应当时时返观自省，放下尘情，恢复自性清净。

了凡先生所说的第二个过失为：偷偷作出不义之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面无愧色，一天天沦为禽兽，自己却毫无察觉和意识。即自己还缺乏“知耻之心”。中国古代圣贤十分重视“知耻”。孔子曾说：“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又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孟子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说：“耻之于人大矣。”人活在世上，从积极方面说要“立志”，从消极方面说要“知耻”。从伦理学意义上看，耻，是对人的道德行为的一种社会评价，是人们对那些不履行自己的义务、损害他人与集体利益、违背社会公德和违反国家法律，有损国格等行为的批评与谴责，是社会对自我道德行为的贬斥和否定。知耻，是人对这种行为的羞耻之心、羞耻之感，是人们基于一定社会认可的是非观、善恶观、荣辱观而产生的自觉的求荣免辱之心，是一种人们为维护自身尊严强烈的道德上的反省和自律。人们以这种羞耻感来鞭挞自己，克服缺点，修正错误。羞耻心是人类情绪之精华，正是因为有了羞耻心的存在，才阻止了人类免于堕落，进而促进人类积极向上。由此可见，羞耻感是道德主体实施道德行为的情感基础，道德主体以此来导引自己的行为，取荣舍辱，以获得社会的认同。我们在学习、工作中，一旦落后，要能知耻；倘若做昧了良心、违背仁义的事，也要知耻；自己、集体、国家若受到侮辱，更要知耻。这样，知耻就能给人上进的力量，能让人更清楚地看待自身和周遭的世界。我们应当把无羞耻之心看作是人生最大的耻辱，那样就能落实于行动上，知过必改，受辱必雪，也就不会有自取其辱的事了。

第二，要发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¹⁾，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²⁾，重则降之百殃，轻则损其现福，吾何可以不惧？

【注释】

(1) 隐微：隐蔽不显露。

(2) 鉴临：审察，监视，如明镜照临。

【译文】

第二，要生发畏惧之心。天地在上，鬼神难以欺骗，我们的过错虽然很隐蔽，但天地鬼神其实都在仿佛用明镜照着一样清楚，过失重的话就会降下各种灾祸，轻的话也会损害现在的福报，我们怎么能不畏惧呢？

【点评】

改过之法，第二是要发畏心。“畏”是害怕之意，且含有恭敬的意味。《论语》中云：“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君子敬畏天命，敬畏处于高位的人，更敬畏圣人的言语；而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不尊重在上位的人，蔑视圣人的话。“畏”的情绪是对个体自身良知的呼唤的一种表现。“良知”是人类所固有的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同时也是一切高尚行为诸如“人道、博爱、奉献”等的伦理学基石。知道畏惧，就是能够感应良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才能产生诚敬之心。在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人对于父母、老师或是尊长，皆应有敬畏之心，既敬爱又害怕。正因为有“畏”，才会言行举止三思而后行，使之符合于“应当”。

了凡先生言道，天地在上，鬼神难欺。人们认为自己是在暗地里犯下的过错，可是天地鬼神全部能够明察秋毫，重者会降下各种祸殃，轻微者也会减损其现世的福泽，怎么能够不害怕呢？就是说，我们纵使是在很隐秘的地方，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做一点小小的过失，天地鬼神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并给以惩罚。其实用因果缘起的思想来看，起心动念及所为，它们产生的后果，“如影随形”，不会因外人看不看得到或个人意愿而改变或消失。在我国古代，就有上天崇拜、祖先崇拜等思想，把“天”、“帝”看作是外在于人、支配人、控制人的力量，并对世人赏善罚恶，从而使人生起敬畏心。早在殷商时代，上帝在人们心中就有很大的权威，它既是风雪雨露、打雷闪电等自然现象的主宰，又是世间人事祸福、成败吉凶的支配者。《卜辞通纂》中记载：“今二月帝不令雨”、“帝降其谨”，《汤诰》曰：“天道福善祸淫”；西周时期，人们更多地用“天”去称至上神，赋予“天”更大的权威，《泰誓》说：“惟天惠民”、“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随着历史的发展，这一观念逐渐渗透在中国人的思想中，形成一种传统观念。

不惟此也。闲居之地，指视昭然；吾虽掩之甚密，文之甚巧⁽¹⁾，而肺肝早露，终难自欺；被人觑破，不值一文矣，乌得不懔懔⁽²⁾？

【注释】

(1) 文：掩饰，修饰。

(2) 懔懔：危惧的样子。韩愈《落齿》：“每一将落时，懔懔恒在已。”

【译文】

不只这些。在自己独居的地方，神明也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虽然可能遮掩得很严密，文饰得很巧妙，其实五脏六腑早就暴露，最终难以自己欺骗自己；被人看破的时候，便一文不值了，怎么能不懔然而惧呢？

【点评】

上一段了凡先生讲在一般情境下，人们的行为有天地鬼神的鉴察。而这一段说：在私室独居之时，神明也无所不在，即使百般遮掩，巧加掩饰，丑恶的心思也会露出破绽，难以自欺欺人；倘若被别人识破，那就是一文不值了，所以我们怎能不敬畏神明？即使在独处的情况下，也不放松自己，而要如同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时时刻刻检点自己、谨慎谦虚。

鬼神是否真的存在？姑且不论，了凡先生只是想借用天地鬼神，使人们在内心隐蔽细微处，能有所“畏”之物。这样即使在一人独处之时，亦能恪守做人的道德原则，这才符合儒家所说的“慎独”的功夫。《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朱熹解释道：“是以君子既常戒慎，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致离道之远也。”伦理学中也将“慎独”列为一个重要的修养方法：其一，“慎独”是“须臾不离道”的，即它不是外在强加的要求和规范，而是从人的“天命之性”中内化出来的，强调道德主体的自觉；其二，“慎独”强调“戒慎”，尤其是在“隐”处下功夫，哪怕只有天知地知，行为主体也能高度自觉地规范自己。所以，慎独是一种无时不在、无时不有的道德自觉和自由，它能使人坚持自己的道德信念，自觉按道德要求行事，不会由于无人监督而肆意妄行，从而它最能显示一个人的真实灵魂，真正使道德修养成为自我的内在要求，从而达到理想的道德境界。

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弥天之恶⁽¹⁾，犹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恶，临死悔悟，发一善念，遂得善终者。谓一念猛厉⁽²⁾，足以涤百年之恶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除；故过不论久近，惟以改为贵。但尘世无常，肉身易殒，一息不属，欲改无由矣。明则千百年担负恶名，虽孝子慈孙，不能洗涤；幽则千百劫沉沦狱报，虽圣贤佛菩萨，不能援引。乌得不畏？

【注释】

(1) 弥天：满天，极言其大。

(2) 猛厉：犹“猛烈”。气势盛，力量大。

【译文】

不只这些。如果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罪恶滔天，还可以悔改；古代有人一生做尽坏事，在临死时突然悔悟，生发出一个行善的念头，便得到善终。这是说一个念头的猛烈，就足以洗涤一生的恶行。就好比千年无光的小山谷，用一盏灯一照，那么千年的黑暗就都被驱散了；所以过错不论新旧，只以能改正为贵。只是人世无常，生命易逝，万一哪天一口气没了，想要改正也没有办法了。在阳间就会千百年担负着恶的名声，即使有孝顺的子孙，也无法代他洗涤干净；而在阴间则在千万代中沉沦于地狱，即使有大圣大贤、佛祖菩萨，也没有办法援救。这能不让人畏惧吗？

【点评】

了凡先生说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即使犯了弥天大罪，也都是可以悔悟和改正的。古时候有的人一生作恶多端，临死时能幡然悔悟，心中萌发善念，便可得到善终，这种强烈的善念，足以洗去百年罪恶。这样的事例我们看到过许多。在《净土圣贤录》、《往生传》中，都记载了一个叫张善和的人，他这一生中没有遇到善缘，做了一个屠夫，以杀牛为业，一生不晓得杀了多少头牛，造了很重的恶业；临终的时候，他见到许多的牛头人来跟他讨命，但他神志清楚，不迷惑，还大叫：“许多牛头人给我讨命了。”刚好有一个出家人从他门口经过，听到里面喊救命，喊好多牛头人出现了，心里就明白了，给他点了一把香，叫他手拿着，念阿弥陀佛，一心求生西方极乐世界。他照着做了，不过一会儿，他说牛头人不见了，之后，含笑而终。这个时候因为他将死了，他看到牛头人来要命了，所以他的心恳切，真诚，一心系念善号，激发出他以往积累的善缘，从而得以善终。在《观无量寿经》中讲了古印度的阿阇世王，他杀父亲、害母亲，破和合僧，无恶不作，在临终时，真正忏悔了，得以罪障消除，心意清净。在《楞严经》上，佛告诉我们，虚空法界国土众生原本是一体的，因此，极大的罪恶只要回头，所谓“回头是岸”。了凡先生在这里作了个类比，把人所犯的罪恶比作“千年幽谷”，把善念、智慧、觉醒比作“灯”，慧灯一照便可驱除千年的愚昧黑暗，善念一出便可化解百年的罪恶。释迦牟尼佛说，他有两个弟子：一个是从不犯错误的人，一个是知错便改的人，所以，肯改、能改是难能可贵的。

当然，也绝对不能滑向另外一端，即存有侥幸心理，认为即使一生恶，待临终时发心忏悔也是来得及的。我们说“人命在呼吸之间”，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尘俗世界多变，人生无常，血肉之躯容易消亡，一口气接不上来，想要改过也来不及了。所以，一念觉、一念智慧是非常可贵的。一方面，如果造作恶业太多，千百年来都会背上恶名，即使孝子贤孙也难以替他洗刷罪名。另一方面，若恶行太多，必定会遭到千百劫受苦受难的恶报，这个恶报不是阎罗王制定的，自作自受，就是神通广大的圣贤、佛祖、菩萨也不能帮助他超脱。

第三，须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¹⁾；吾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与抉剔⁽²⁾；大者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³⁾。

【注释】

(1) 因循：流连，徘徊。

(2) 抉剔：搜求挑取。

(3) 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易·益》：“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意思是说：风雷相助，象征增益。君子因此看见善行就倾心向往，有了过失就迅速改正。益卦下卦震为雷，上卦巽为风。风骤则雷迅，雷激则风烈，雷和风互相助益，故卦名益。同时，卦中巽阴居上，震阳居下，巽在上柔顺而不违雷震之刚，故有损上益下的意义。下为上之本，益下则本固，使上也得到巩固。

【译文】

第三，一定要生发勇敢之心。人们不愿意去改正过错，大多是由于拖沓和畏难退缩的缘故；我们一定要发奋振作，不要迟疑，不要等待。小的过错就像肉里有刺，要赶快剔除；大的过错就像被毒蛇咬了指头，要赶快斩断手指，不能有丝毫迟疑。这就是《易》里说“像风雷一样快，就会有益”的原因。

【点评】

改过之法，第三是要发勇心。

了凡先生认为，人们不能改掉自身的过错，多数是由于拖沓和畏难退缩的缘故，因此必须发奋振作，当机立断，不可优柔寡断，不可消极等待。罪过这东西，小的像钻进肉中的芒刺，应该尽快剔除；大的像手指被毒蛇咬啮，为防止毒汁扩散，应当赶紧斩断手指，不能有丝毫迟疑。《论语》有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有了过失就应当及时改正，不可因畏难而苟安。二程（程颐、程颢）也曾说：“学问之道无他也，知其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

具是三心，则有过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然人之过，有从事上改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验亦异。如前日杀生，今戒不杀；前日怒詈⁽¹⁾，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强制于外，其难百倍，且病根终在，东灭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注释】

(1) 詈（lì）：骂。

【译文】

如果拥有了羞耻之心、畏惧之心和勇敢之心，那么有过错就可以立刻改正，就好像春天的冰遇到了太阳，还害怕不会消解吗？然而，人的过错，有从事情本身改正的，也有从情理上改正的，还有从心理上改正的，改正的方式不同，取得的效果也有差异。比如前一天犯了杀生之戒，今天不再杀生；前一天犯了生气骂人之戒，今天不再生气：这就是从事情本身来改正的。这种方式是从外面进行强制，所以会有百倍的难度，而且引发过错的根源始终存在，消灭了东边的，西边却又发生了，终究不是彻底根除过错的方式。

【点评】

知耻心、敬畏心、勇猛心，是了凡先生所提出的改过的三个步骤。知耻是“惭心所”，是从内心里觉悟，是开悟自觉；畏惧是“愧心所”，是外力的加持，使人不敢胡作非为。《百法明门》里有一个善法就是“惭愧”，人若能有惭愧心，必定有所成就。具足惭愧，才产生出勇猛心来改过。具备了这“三心”，就能智慧增长、业障消除了。

了凡先生指出发“耻、畏、勇”三心为改过之因之后，继续指出改过之法，即示“事、理、心”三路。就是说，人们对于所犯过失的改正，遵循的路径是不同的，有从事情本身进行纠正的，有从情理上加以纠正的，有从心灵上加以纠正的。不同的改正方式所需要下的功夫不一样，所取得的效果也大不相同。

首先，从事相上改。比如有个人前天杀害了生灵，现在不再杀生；前天生气骂人，现在不再发怒，这就是从事情本身进行纠正。这种改过方式主要是从外部采取强制性手段，所以困难比较大，而且导致错误的根源始终存在，这一方面的过失没有了，那一方面的问题又会产生，因此，从事相上改，不是彻底根除过失的好方法，即所谓的“治标不治本”。

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如过在杀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恋命，杀彼养己，岂能自安？且彼之杀也，既受屠割，复入鼎镬⁽¹⁾，种种痛苦，彻入骨髓；己之养也，珍膏罗列，食过即空，疏食菜羹，尽可充腹，何必戕彼之生⁽²⁾，损己之福哉？又思血气之属，皆含灵知，既有灵知，皆我一体；纵不能躬修至德，使之尊我亲我，岂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于无穷也？一思及此，将有对食痛心，不能下咽者矣。

【注释】

(1) 鼎镬（huò）：烹饪器具，古代酷刑用鼎镬煮人。镬，似大鼎而无足。

(2) 戕（qiānɡ）：杀害，残杀。

【译文】

善于改正过错的人，没有在事情本身上改正之前，会先弄清楚其中的情理。比如有了杀生的过错，就会想到：上帝喜欢生育万物，万物都会眷恋生命，杀了别的生命来养活自己，自己怎么能够安心？而且这种杀生是既要受到屠宰刀割的痛苦，还要再被放进锅里水煮油煎，各种痛苦，都深入骨髓；要养活自己，山珍海味，吃过也就完了，这样的话，五谷蔬菜都可以充饥，又何必残害别的生命，来减损自己的福报呢？又要想到那些有血有肉的生物，都有灵性与知觉，既然有灵性和知觉，也都与我是一体的；纵使不能自己修成至美的品德，让它们尊敬我、亲近我，但怎么可以每天都残害它们的生命，让它们永远地仇视我、怨恨我呢？一想到这里，就会面对这样的食品而感到痛心，难以下咽了。

【点评】

善于改正过失的人，在没有从行为上改正以前，就先弄清楚其中的道理了。从事相上改只是就事论事，只是对自己所做的事进行悔悟；而从明理上改，则能在未动之前就主动地去思考自己的行为可能产生的后果，从而遏制自己的行为。

了凡先生在这里举了个例子，他说：比如有改正杀生的过失，就在心里想：上天爱惜生灵，万物都有求生的本能，杀害别的生命来养活自己，怎么能心安呢？而且这些生灵在被杀的时候，先遭受宰割，然后被水煮油煎，所受的种种痛苦，难以想象；自己在享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哪怕是山珍海味，吃过就完了。谷米蔬菜完全可以充饥，何必要杀害别的生命，减损自己的福泽呢！还可想到，这些生灵也都是靠血气维持生命，都有灵性，既然它们都有灵性，就与人同属一类，那么即使不能修成美好的品德，使它们尊敬我们、亲近我们，也不应该残害它们的生命，使它们的灵知永远怨恨我们呀。一想到这一层，就有可能面对肉食黯然伤心，难以下咽。

了凡先生所举的例子与佛教反对杀生的主张是相一致的。佛教的爱不仅在于人间，而且被及一切有生之物，大者至于禽兽，小者及于显微镜下的微生物，甚至涉及无情草木。佛教还把不杀生列为戒律的第一条，在佛教徒看来，众生同为血肉之躯，贪生恶死，与我相同，快我口腹，彼苦甚剧而我乐无限，于心何忍？

了凡先生在这里所说的从情理上改正过失，与佛教徒的“理忏”的忏悔方式有相似之处。浅意上讲，理忏就是自己做错事后，不是就事论事，而是追根究底，探寻做错事的深层原因，从而找到从根本上避免再次犯错误的方法。深层讲，就是所谓：“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无时罪也亡。”就是自性忏悔，挖到一切罪恶的本源。如出家人所受的三皈五戒等，虽然表面上名目繁多，实质总归于我们的意（心）根。《全真正韵·三宝词》云：“皈命礼道（经、师）宝。……忏除身（心、口）业障，是故皈依，长福消灾障。”如果意根清净，则身口二业障自然清净；如果意根不清净，身口二业障则难以清净。因此，不管是修行还是为人处世，都不能只就事论事，而要把握更内在的道理。这样才能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品格，使内心获得安宁。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¹⁾；悖理相干，于我何与？本无可怒者。又思天下无自是之豪杰，亦无尤人之学问；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吾悉以自反，则谤毁之来，皆磨炼玉成之地⁽²⁾；我将欢然受赐，何怒之有？

【注释】

(1) 矜：怜悯，同情。《春秋公羊传·宣公十五年》：“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

(2) 玉成：成全，帮助使成功。

【译文】

再如前一天发怒了，就一定会想：人们有不足之处，从情理上说也值得怜悯；如果违背情理而互相争气，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以生气的。又想天下没有自己称赞自己的英雄豪杰，也没有专门指责别人的学问；如果有得不到的，那都是自己的德行没有修炼好，不能感化别人。我要完全地自我反省，那么当别人诋毁诽谤自己的时候，都是对自己磨炼与考验的时机；我应该高兴地接受这一恩赐，又有什么生气的呢？

【点评】

了凡先生又继续说道：假如以前喜欢发怒，必定要想：别人也有不足之处，从情理上来说值得怜悯，假如违背情理相互争执，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这样就不会生气了。又可想到天下没有自封的英雄豪杰，也没有人会成心寻别人的不是。行事不顺利，说明自己的德行不够圆满，功夫没有下到。应当彻底自我反省，这样一来，当别人诋毁自己时，就好比是对自己的最好的磨炼和考验，正好愉快地接受，又何必发怒呢？

在这里，了凡先生指出了面对别人的过失或者错误时应有的态度。概括起来，有这样两点：

第一，从情理上分析，理解并原谅别人。

当看到别人的过失或错误时，我们有时确实不能够忍受，但是，仅仅是这样的态度也是于事无补的。应该想想：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无量寿经》说：“先人不善，不识道德，无有语者，殊无怪也。”这是因为他的长辈、父母不懂仁义道德，没有好好地教导他，所以他才会犯错误。佛说得多温和啊！所以，《观无量寿经》上说：“佛心者大慈悲是。”佛教的慈悲观中，慈是给人以快乐，悲是解除人们的痛苦，“慈”与“悲”合起来即是“拔苦与乐”。《大智度论》上说：“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大慈以喜乐因缘与众生，大悲以离苦因缘与众生。”佛教慈悲观的内容分为利他和平等两个方面。佛教利他主义的道德意识是以缘起论为出发点的，“缘起”即“诸法由因缘而起”，也就是说，一切事物或一切现象的产生和消灭，都是由于相对的互存关系和条件所决定的，佛是一位彻底的觉悟者，深察明了一切因缘，度尽内在与外在的众生。佛教徒既然以成佛为人生的最高目标，就应该利乐一切众生、救济一切众生，对一切众生伸出慈爱之手；另外，佛教慈悲观还强调平等博爱，佛教的爱，被及一切有情无情，因为在佛教看来，一切人类与众生同具佛性，都有觉悟实相的可能，一律平等。正如竺道生在《法华经疏》中说：“一切众生，莫不是佛，亦皆泥洹。”众生万物各各一如，从如而来，是名如来，“如来者，万法虽殊，一如是同”。《入楞伽经》上说：“我观众生轮回六道，同在生死，共相生育，迭为父母兄弟姐妹，若男若女，中表内外，六亲眷属。”有了这种兼利他和平等的慈悲之心，在面对别人的过失时，就会更加地平静和理性了。

第二，自省。

在行事不顺利时，正确的态度是进行自我反省，对自己的内心进行省察和考量。所谓“未能自度，而能度人，无有是处”。只有不断完善自身，提高自己的德性，才能够感化别人。

从伦理学的角度来看，自省亦即内省、反省，就是自己察看自己、自己审视自己、自己检查自己。它是一种道德修养方法，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品行是否合乎道德的自我检查，因此，是人类所特有的现象。《论语》中记载曾子之自省为：“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历代儒家都十分重视自省，胡宏甚至说：“自反者，修身之本也。”通过自省，可以使自己知道自己的道德认识、道德感情和道德意志的道德价值的实际情况；知道自己有哪些不道德的恶的品行和哪些道德的善的品行；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不是一个有美德的人。因此，自己就对自己有更加客观的判断，知道自己的善恶品德在哪些方面，从而有的放矢地去改正和完善。所以，自省是一个人的品德形成和修养的依据与基础，是培养个人道德认识、个人道德感情和个人道德意志的综合道德修养方法。那么，应当怎样自省呢？孔子将其方法归结为“自讼”，亦即自己与自己打官司：“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英国学者亚当·斯密则相当详尽地阐发了道德自省的这种方法：“当我竭力审查我自己的行为的时候，当我竭力对其作出判断从而赞许或谴责这些行为的时候，显而易见，在所有这样的场合，我自己仿佛分成两个人：一个我是审查者和评判者，扮演和另一个我——被审查和被评判者——不同的角色。第一个我是旁观者，当我从旁观者的眼光来观察自己的行为时，我通过设身处地想想他将有的情感，从而努力使自己具有他评价我行为时的情感。第二个我是当事人，恰当地说就是我自己，对其行为我努力以旁观者的身份进行评论。”只有擅于自省、自讼的人，才是一个能正视自己的人，能自己把握自己的人，才能使自己的生活有明确的方向并为之付出努力，也才能够感染身边的人共同进步。

又闻而不怒，虽谗焰熏天，如举火焚空，终将自息；闻谤而怒，虽巧心力辩，如春蚕作茧，自取缠绵⁽¹⁾。怒不惟无益，且有害也。其余种种过恶，皆当据理思之。此理既明，过将自止。

【注释】

(1) 缠绵：缠绕，束缚。

【译文】

再者来说，听到诽谤的话却不生气，就算谗言如烈焰熏天，也不过像举着大火去烧天空一样，最终不过是自己熄灭；听到诽谤就生气，就算有慧心巧舌来努力辩白，也不过像春蚕一样作茧自缚，自寻烦恼。可见生气不但没有一点好处，而且还十分有害。其他的种种过错，也都应该根据情理来思考。道理想清楚了，过错也就会自然改正了。

【点评】

假如我们听到诽谤的话，要能做到充耳不闻。任由进谗之人如何巧言令色，也不起心动念，心中不起一丝涟漪。那么飞短流长即使汹涌得如同冲天的火焰一样燃烧，也终将在空中渐渐熄灭、自我焚尽。假如我们听到诽谤的话，就立刻怒发冲冠，即使极力辩解安慰，也终究如同春蚕吐丝，作茧自缚，自寻烦恼。可见，发怒不但百无益处，而且十分有害。其他种种过失，道理也是一样，都应当根据情理平心静气地思考，道理一旦明白开悟，身上的过错自然就能随之改掉。

了凡先生以前脾气是不太好的，遇到有人憎恨、毁谤他时，无法接受，睚眦必报；而现在则是不同于往昔，逐渐能够心胸放开、宽厚容忍了。

这也体现了佛教关于处理人我是非的关系上的一个重要的规范：“忍辱”。“八风不动心，无忧无污染”，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风，都不能改变事物本来的状况，所以，心没必要为之所动生起喜怒哀乐之情。

以上几段，就是了凡先生所论述的从情理的角度去改过。概括而言，就是不可妄动，“三思而后行”，这对我们今天的生活也有很实际的指导意义。

何谓从心而改？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学者于好色、好名、好货、好怒，种种诸过，不必逐类寻求，但当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阳当空，魍魉潜消⁽¹⁾，此精一之真传也⁽²⁾。过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斩毒树，直断其根，奚必枝枝而伐，叶叶而摘哉？

【注释】

(1) 魍魉（wǎnɡliǎnɡ）：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山川的精怪或江河之鬼。也有称影子外层的淡影为魍魉的。

(2) 精一：指精粹纯一。出《尚书·大禹谟》：“惟精惟一，久执厥中。”

【译文】

什么叫从心理上改正过错呢？人的过错有千千万万，但都起源于人的内心；我的心如果没有动过错误的念头，过错如何能生发呢？学者们对于好色、求名、求利、易怒等等过错，不必每种都去考查戒除的办法，只需要一心一意地行善，光明正大的念头在眼前，那些邪念就自然污染不了你。就好像太阳当空，魑魅魍魉都暗中消散一样，这就是精粹纯一的真传。过错是由心来生发的，也可以由心来改正，就好像伐除毒树，直接斩断它的根，又何必一枝一枝地剪伐、一叶一叶地摘除呢？

【点评】

什么叫从心灵上加以纠正呢？了凡先生说，过失虽然是多种多样的，却都起源于人的内心，如果心念不曾乱过，又怎么能犯下过错呢？

中国有句古话说“相由心生，相随心改”。《般若经》五百六十八卷中说：“一切法，心为善导，若能知心，悉知众法，种种世法皆由心。”《华严经》又说：“应观法界性——就是十法界依正庄严，性就是本体，体即是心，——一切惟心所造。”所以，对于当今的文人学士对待自身存在的徒好虚名、贪慕财利、动辄发怒等问题，了凡先生认为，他们不必煞费苦心一项项地去探求克服戒除的办法，只要一心一意培养善良之心地，只想着多行善事、造福他人，那么，这种光明正大的心念就会主导人的身心，邪僻的念头自然就无法乘虚而入。这就好比炽烈的太阳高挂晴空，一时间，魑魅魍魉自然就瞬间消失，而这便是扶正祛邪的关键所在。唐朝中叶的百丈怀海禅师说：“对五欲八风，不被见闻觉知所缚，不被诸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脱人，对一切境心无静乱，不摄不散，透一切声色，无有滞碍，名为道人。”总之，恶由心念引起，也将由心念来加以改正，就好比斩伐有毒的大树，最好的办法是连根砍断，没有必要拘泥于一个枝条一个枝条地去修剪，一个叶片一个叶片地去摘除。

大抵最上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苟未能然，须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须随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为失策；执下而昧上，则拙矣。

【译文】

大体来说，改正过错最上之策是调治内心，这样便可以立刻达到清净的境界；念头一动就会觉察，一觉察到念头就消失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便应该用明察情理来改正；再做不到的话，就必须针对具体的事情来警戒自己。如果实行上等的方式但兼顾次一等的成效，还不算失策；如果固执地使用下等的方式却对上策一无所知，那就是顽冥不化了。

【点评】

综上所述，改正过错的最佳方法是调治内心，可以立即收效。刚一萌生邪念就有所察觉，刚一察觉就立刻扑灭，如此就不会犯下过错了；假如做不到这一点，就应该退而求其次，在想清楚道理之后对错误加以改正；再做不到的话，就应当针对具体的事情加以改正。应当注意的是，在运用高明的办法改过时，如果顺便兼顾次一等的改过方式，也未为不可；而如果只知道通过低级的办法来改过，对根本性的办法一无所知，那就是愚顽不化了。

在这一段中，了凡先生告诉我们改过要从根本的方式抓起。《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在这里，了凡先生所说的“本”，即“心”，在心念发动处下功夫，才能从根本上止恶，所谓“不怕念起，只怕觉迟”。我国明朝中叶的王阳明也有类似的思想主张。王阳明所说的“心”，是知觉之心，它以良知为本体，在知与行的关系上，强调“知行合一”和“致良知”，其根本宗旨就是“一念发动处克倒私欲”，他说：“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第一义，近云专求见闻之末，是失却头脑已落于第二义。”由耳、目、鼻、口、四肢追求色、声、味和心追求名利引起的都是邪念，若把知行分为两件，一念发动虽有不善也不去禁止，其实邪念发动已经是行之始，这样就不能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要使视听言动都符合“礼”，就应按照“知行合一”的宗旨，对欲念进行自觉的控制，在一念发动处，将不善的念克倒了，从而恢复良知本体的善。

当然，了凡先生也没有苛责世人，毕竟每个人的道德水平和觉悟的程度不同，但是，他认为即使不能够从“心”上改之，也一定要从“理”或“事”上改，绝对不能忽视真相，逃避过错。这三种改过的方法，就是佛家讲的三种不同根性，上根的人从根本下手，从起心动念处断一切恶；中等根性的人，用“明理以遣之”；下根之人，只有“随事以禁之”。

顾发愿改过，明须良朋提醒，幽须鬼神证明。一心忏悔，昼夜不懈，经一七、二七，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验。或觉心神恬旷；或觉智慧顿开；或处冗沓而触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嗔作喜；或梦吐黑物；或梦往圣先贤，提携接引⁽¹⁾；或梦飞步太虚⁽²⁾；或梦幢幡宝盖⁽³⁾：种种胜事，皆过消灭之象也。然不得执此自高，画而不进。

【注释】

(1) 接引：佛教称佛、菩萨引导众生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为“接引”。

(2) 太虚：太空。《庄子·知北游》：“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3) 幢幡（chuánɡfān）：指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建于佛寺或道场之前。分言之，则幢为有执竿的宝盖；幡则无宝盖，多作悬挂之用。

【译文】

所以如果要发誓改正过错，在明处需要好朋友来提醒，在暗处需要鬼神来证明。一心一意进行忏悔，无论昼夜都不懈怠，经过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就一定会有效验。或者会觉得心旷神怡；或者觉得耳聪目明、茅塞顿开；或者觉得应付烦冗琐碎的事时触类旁通、左右逢源；或者遇到仇人时变怒为喜；或者梦见自己吐出了体内黑色的东西；或者梦见古来的大圣大贤，来提携引渡自己；或者梦见翱翔在太空之中；或者梦见有得道者所用的重重旌旗：这些不同的好事，都是消除自己过错的征兆。不过也不能因此而自以为是，画地为牢而不再进步。

【点评】

这里说的是改过之后所产生的效验。了凡先生说，有的人发下愿心要努力改过时，在明处必须有好朋友督促提醒，在暗中必须有鬼神监督，要一心忏悔，昼夜不停，经过一周、两周以至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必定会有效果。

对于改正后所产生的效验，了凡先生举了以下几例：或者感到心旷神怡；或者感到茅塞顿开，心明眼亮；或者觉得应付繁杂的事务时左右逢源，得心应手；或者在遇到仇人时变怒为喜；或者梦见体内污秽一吐而净；或者梦见千古圣贤都在提携、帮助自己；或者梦见自己翱翔在茫茫宇宙；或者梦见亲临西方净土。诸如此类的好事，都是改过消罪的征兆。

但是，了凡先生也提醒道，不要因此就沾沾自喜。改过需要坚持不懈，需要毅力和勇气。

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¹⁾，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至二十一岁，乃知前之所改，未尽也；及二十二岁，回视二十一岁，犹在梦中。岁复一岁，递递改之。行年五十⁽²⁾，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过之学如此。

【注释】

(1) 蘧（qú）伯玉：春秋卫国贤大夫。名瑗，字伯玉，谥成子。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卫大夫史䲡知其贤，屡荐于卫灵公，但终不用。

(2) 行年：经历过的年岁。

【译文】

从前春秋时卫国的蘧伯玉在二十岁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以前的错误并全都改正了。到了二十一岁，又知道前一次所改正的，还有没改尽的；到了二十二岁的时候，再回头看二十一岁，就好像在梦里一样。年复一年，不断改正。到了五十岁的时候，还知道前四十九年中的过错。古人改正过错的学问就是这样的啊！

【点评】

在这里，了凡先生举了古人蘧伯玉改过的事例，勉励他的儿子。蘧伯玉是春秋时卫国的大夫，名瑗，今河南长坦县伯玉村（一说今河南濮阳县老渠村）人，生卒年不详，事卫三公（献公、襄公、灵公），因贤德闻名诸侯。相传他品德高尚，光明磊落，在二十岁时，已经完全意识到以前所犯的过失，从而加以彻底地改正；到二十一岁时，才知道以前的改正并不彻底；到二十二岁时，回首二十一岁时的情形，恍然若在梦境。就这样年复一年，不断改正。到五十岁时，还知道四十九年中的过错。《淮南子·原道训》说：“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蘧伯玉确是一位不断求进而又善于改过的人。孔子也与蘧伯玉相交甚厚。几次适卫，多居蘧伯玉家。一次，蘧伯玉使人到孔子那里问候，孔子问：“夫子（指伯玉）何为？”来人对曰：“夫人欲寡其过未能也。”使者走后，孔子曰：“使乎！使乎！”这既是称赞蘧伯玉的德性高尚，也是称赞蘧伯玉的使者应对得体。伯玉死后，后人慕其贤，在其墓前建有祠堂，碑文曰：“先贤内黄侯蘧伯玉之墓。”

从蘧伯玉的身上可以看到古人坚持不懈地改正过错的执着精神。了凡先生自己在改正过失方面也是非常地坚定。他在《立命之学》中说：“因将往日之罪，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

对于我们来说，在日常生活中，就是要不断地反观自身，反省自己的言语行为，使之符合于一定社会的道德准则和风俗习惯，从而使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更加和谐。

吾辈身为凡流，过恶猬集⁽¹⁾，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见其有过者，心粗而眼翳也。然人之过恶深重者，亦有效验：或心神昏塞，转头即忘；或无事而常烦恼；或见君子而赧然相沮⁽²⁾；或闻正论而不乐；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梦颠倒，甚则妄言失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类此，即须奋发，舍旧图新，幸勿自误。

【注释】

(1) 猬集：比喻事情繁多，像刺猬的刺那样聚在一起。

(2) 赧（nǎn）然：形容难为情的样子。赧，因羞愧而脸红。

【译文】

我们都不过是平凡的人，平时的过错就像刺猬的刺那样多，但回思往事的时候，常常有人看不到自己的过错，这是由于粗心和目光短浅的原因啊。不过，对于那些罪恶过于深重的人而言，也会感觉到一些征兆：或者心神昏乱，转眼忘事；或者无缘无故就感到心烦意乱；或者看到有德的君子就因羞愧反而去诽谤别人；或者听到光明正大的话反而闷闷不乐；或者施给别人恩惠反而招来怨恨；或者夜里常做噩梦，严重的还口吐狂言，神志不清：这都是做了坏事之后的反应。如果一出现这样的现象，就必须发奋振作，弃旧图新，万万不要自误前程。

【点评】

我们都是寻常之人，平日所犯错误多不可计，可不少人在总结往事时，常常看不到自己的错误，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太过大意粗心、目光短浅的缘故。其实，那些罪恶深重的人，素日里是会有一些不好的效验表现出来的：或者心神闭塞，头昏健忘，或者无缘无故就感到心烦意乱，或者见到德性高尚的人就消沉沮丧，或者听到好的言论就闷闷不乐，不能从善如流者或者向别人施予恩惠反而招来怨恨，或者噩梦不断，甚至口吐狂言，神志不清，意乱情迷。这些都是做了恶行之后的反应。一旦发生这些情况，不能再因循苟且，应该马上迷途知返，改弦更张，重新做人，切莫自误前程。所以，我们应当对自己有一个清醒和正确的认识，在意识到有不好的情况发生时，要立刻省察自己的行为，反思自己的过去。

近代高僧弘一法师曾写有《余之改过之法》一文，总结了自己一生的改过之法。他认为改过的次第为：一学、二省、三改。“学”就是要多读儒释经典，多向传统文化学习，从传统文化中求滋养身心、安身立命的源泉。这样才可以更详细、准确地知道善恶区别以及改过迁善之法。学习之后要经常自我审查，每天审查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善还是恶，审查之后还要能改正。孔子的弟子子贡曾经说过：“君子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由此可见改过的重要性。过而能知为之明，知而能改谓之圣。弘一法师还列举了自己五十年以来改过迁善的十大具体措施：第一是虚心，孔子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二是慎独，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第三要宽厚。第四是吃亏。第五是寡言，孔子说：“驷不及舌。”第六是不说人过，孔子倡导：“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第七是不文己过。子夏曾说：“小人之过必文。”第八是不覆己过。第九是闻谤不辩。第十是不嗔。弘一法师自我修炼的体证心得以及经验总结是值得学习和借鉴的。

另外，从哲学的角度看，对主体的反思总是开始于对个体自我的认识，一个不能正确认识自我的人是无法有效地进行自我反省的。所以我们首先应当有正确的自我意识。人只有具有了自我意识才能知道自己是谁，应该做什么，并自觉主动地去践行；而自我反省的对象，概括而言主要包括我们的行为、情感、意志、动机等等，通过自我知觉、评价、体验、审查、纠正等手段的依次作用而完成自我反省。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不能沉溺于浑浑噩噩的生活状态中，而应当做一个“有心人”，对自己的行为和周遭的事物有一个明确的把握。

第三篇　积善之方

《易》曰⁽¹⁾：“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注释】

(1) 《易》：《周易》，儒家重要经典。简称《易》。包括《易经》与《易传》两部分。这里专指《易经》。

【译文】

《周易》说：“积累善行的家族，必然有很多吉庆的福报。”

【点评】

《易经》说：“积累善行的家族，必定有很多吉庆之事。”该句在《易经》中的完整表述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详细论述人世祸福与善恶行为的因果关系。古人认为人世祸福的发生，与人们的善恶行为有着必然的因果联系。“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祸福不是毫无缘由地降临在世人身上，人的善恶行为才是自身得福得祸的直接诱因。即使不现报在自己身上，也会报应在自己的后代身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人们不可不谨慎行事。

昔颜氏将以女妻叔梁纥⁽¹⁾，而历叙其祖宗积德之长，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²⁾。

【注释】

(1) 叔梁纥（hé）：春秋时鲁国大夫，名纥，字叔梁。孔子之父。据《孔子家语·本姓解》记载，叔梁纥向颜氏求婚，颜氏有三个女儿，结果最小的女儿徵在便嫁给了叔梁纥，生下孔子。叔梁纥在孔子三岁时去世。

(2) 逆知：预先猜度。清代黄邦宁《岳忠武王文集·奏乞复襄阳札子》：“善观敌者，当逆知其所始。”

【译文】

从前颜氏打算把女儿嫁给孔子的父亲叔梁纥的时候，便列举了叔梁纥家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德行，预料到他的子孙中必然有光宗耀祖的人。

【点评】

当初颜氏将要把女儿嫁给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时，列举了叔梁纥家祖祖辈辈所做的善事，预言他家子孙中必定要出一位光宗耀祖的人。结果颜氏的女儿徵在嫁与叔梁纥后，生下孔子，成为“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至圣先师，一代圣贤。即使在现如今，人们在婚配择偶之时，仍要考察对方的人品及家庭声誉。

孔子称舜之大孝⁽¹⁾，曰：“宗庙飨之⁽²⁾，子孙保之。”皆至论也。试以往事征之⁽³⁾。

【注释】

(1) 舜：传说中远古帝王，五帝之一。姚姓，一说妫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为颛顼后裔。传说舜生长在妫水（今山西济水），其父瞽瞍娶后妻生子象。其父糊涂固执，后母泼辣凶悍，弟弟象骄傲粗野。然而舜对待他们很好，以孝闻名乡里，对弟弟照顾得十分周到，如同自己的手足。“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由于其道德品质感人，所以他“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之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史记·五帝本纪》）。可是瞽瞍、后母和象企图迫害他。让他修谷仓，然后在下面点火，想烧死他；让他淘井，然后把井填上，想活埋他。舜虽然屡次死里逃生，可是他并不计较，对待父亲更加孝敬，对于象更加爱护。部落联盟首领尧传位给了他。舜当了首领后，不念旧恶，仍然敬父爱弟，终于使他们受到了感化，改变了品质。舜在当政期间，非常注意道德的作用。

(2) 飨（xiǎnɡ）：用酒食招待人，也泛指请人享受。

(3) 征：证明，验证，信而有征。

【译文】

孔子称赞舜帝的大孝，说：“宗庙将会祭祀他，子孙也会保住他的福德。”这都是至理名言。我们可以试着用以前的事迹来加以验证。

【点评】

舜，品德高尚，颇受儒家推崇，尤其以“孝”著称，为后人所称道。舜的父亲及后母对他心怀歹意，蓄意谋害，但都丝毫未能减损他对父母的孝心。孔子在称赞大舜的孝心时说：“宗庙将会享祭他，子孙也会保住他的福德。”《礼记·祭法》篇中主要介绍了虞、夏、商、周四代祭祀的对象和法则，其中说道：“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简而言之，就是“有功烈于民者”，皆是享受祭祀的对象。此法则也一直为后世所遵守。历史上品德高尚具有表率作用的，或有功于国家人民的人，都会得到后人的尊敬，或为其树碑立传，或为其建祠修庙。如为彰显诸葛亮的文治武功，建有“武侯祠”；为宣扬关羽的忠义勇武，建有“关帝庙”，此类情形不一而足。

了凡先生接着进一步用先前的事实来加以验证，举例说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理。

杨少师荣⁽¹⁾，建宁人，世以济渡为生⁽²⁾。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死者顺流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独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其愚⁽³⁾。逮少师父生，家渐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当贵显，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⁴⁾，即今白兔坟也。后生少师，弱冠登第⁽⁵⁾，位至三公⁽⁶⁾，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孙贵盛，至今尚多贤者。

【注释】

(1) 少师：官名，周朝置少师、少傅、少保以辅天子，称“三孤”，又称“三少”。明清作为荣衔，列为从一品，无职事。

(2) 济渡：渡过水面。此指从事摆渡。

(3) 嗤：讥笑，嘲笑。

(4) 窆（biǎn）：泛指埋葬。

(5) 弱冠：古时男子二十岁称为弱冠。人生十岁叫幼，入学。二十岁叫弱，行加冠礼。二十岁才算成年人，初行冠礼，体犹未壮，故称“弱冠”。《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

(6) 三公：古代三个具有崇高地位、荣誉职位和官位的尊称。对三公的称呼及其职掌，历代颇异。周代为辅佐国君、掌管军政大权的最高长官。有两说：一说司徒、司马、司空为三公，一说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秦及西汉前期，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汉武帝时以大司马代太尉，成帝时御史大夫改称大司空，哀帝时丞相改称大司徒。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亦称三司。魏晋南北朝时期除北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外，其他皆沿东汉之制。三公位高而权轻，备皇帝顾问而已。隋、唐、宋、辽沿东汉之制，以之作为安置老臣显贵的荣誉官职。明、清又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仅以之作为最高荣誉头衔加于某些大臣。

【译文】

少师杨荣是福建建宁人，祖先世世代代以摆渡为生。一次下了很长时间的雨，小溪涨水从而发生水灾，冲毁了百姓的房子，被淹死的人被水冲下来，其他的人都划了船去抢捞财物，只有杨荣的曾祖父和祖父在救人，对财物一无所取，同乡的人都嘲笑他们的愚笨。等到杨荣的父亲出生后，家里就逐渐富裕。有一位神仙变化成道人，对他说：“你的祖父积累了阴功，所以子孙后代应当有官高名显的人，所以应该把你的祖父葬在某地。”于是杨荣的父亲便依从道人的指示下葬，就是今天所说的白兔坟。后来杨荣出生，二十岁的时候就考上了科举，最后位列三公的高位，他的曾祖、祖父及父亲也都被追封了官爵。并且他的子孙后代也都显贵兴盛，直到今天仍有很多有才能、德行的人。

【点评】

少师杨荣，是建宁人，世代以从事摆渡来维持日常生计。一次连日大雨致使河水暴涨，冲毁民房，淹死的人顺流漂下。在面临水灾之时，其他船只都去打捞财货，见利忘义，只有杨荣的曾祖父和祖父忙着搭救落水的人，丝毫没有捞取漂流的货物。在这种生命危急的时刻，一个人的思想品格高尚与否立见分晓。同时，也显现了他们对于他人生命的珍视。春秋时郑国商人弦高在贩牛的路上，遇到正要进犯郑国的秦兵，而郑国对此还一无所知。为了保卫国家，弦高就用自己的十二头牛来犒劳秦军，并说是他的国君派他来慰问秦军的，以麻痹秦军的斗志，并迅速将秦军侵犯的情报报告给郑国国君。郑国马上厉兵秣马，积极备战。秦军得知郑国有了准备，才顺便灭滑国而还。回师途中，又被晋国借机打败。弦高作为一个商人，舍弃了自己的货物，从而使自己国家的人民免于杀戮。再如，马棚失火，孔子最关心的是伤人与否。“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论语·乡党》）。孔子重视他人生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彰显无遗。杨荣的曾祖父和祖父的高尚行为却遭到了同乡人的嘲笑。等到杨荣的父亲出生时，杨家的家境已开始渐渐宽裕。有位神人化作一个道长，对杨荣的父亲说：“你的祖父积有阴功，子孙应当显赫尊贵，适宜葬在某某地方。”这种论说深合早期道教的承负说思想。早期道教认为，人的善恶行为，会在后世子孙身上得到报应。《太平经》说：“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谪，连传被其灾，故前为承，后为负也。负者，乃先人负于后生者也。”同理，若先人行善积德，则后人就会报应受福。杨荣的祖辈有善行，积有阴功，所以子孙按理应有福报。杨荣的父亲于是就按照道长所指定的地点，埋葬了他的祖父、父亲，也就是今天的白兔坟。这里又涉及古人的“风水”概念。“风水”，是指宅地或墓地的地脉、风向、水流的统称。堪舆家认为，风水的好坏，关乎人的吉凶祸福。也可说是古代“天人合一”境界的具体化。杨家后来生有杨荣，弱冠之年就考取进士，官位一直做到位列三公，他的曾祖、祖父、父亲也都追封了官爵，并且他的子孙后代也都显贵兴盛，直到今天仍有很多有才能、德行的人。

鄞人杨自惩，初为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偶挞一囚，血流满前，而怒犹未息，杨跪而宽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惩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¹⁾。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颜⁽²⁾。

【注释】

(1) 哀矜：哀怜，怜悯。《论语·子张》：“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即，你如果审理出犯罪者的真情，应该怜悯他们，而不要居功自喜。

(2) 霁（jì）颜：敛威怒之貌，变为和颜悦色。

【译文】

鄞县人杨自惩，最初做一名县吏，心地仁厚，处事以法为原则且公正无私。当时的县令非常严厉，有一次鞭打一名囚犯，打得囚犯浑身是血，但县令的怒气还没有消散，杨自惩跪下为囚犯求情，也为县令缓解怒气。县令说：“只是这个人触犯法律违背天理，不由得人不生气。”杨自惩叩头说：“如果在上位的人离开了正道，百姓早就离心离德了。如果查清他们犯罪的实情，就应当怜悯他们，而不要高兴。高兴尚且不可以，更何况发怒呢？”县令听了之后，脸色便缓和了下来。

【点评】

鄞县人杨自惩，最初做一名县吏，心地仁厚，公正无私。当时的县令非常严厉。有一次鞭打一名囚犯，致使其血肉模糊，血流不止，但他仍然怒气未消。面对犯罪的囚犯，县令难以遏制内心的愤怒，对其施以重刑，以示惩戒。但相对于刑法，中国社会的主流思想儒家学说更注重德治。孔子曾说过：“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杨自惩看到鞭打囚犯的血腥场面，于心不忍，跪倒在地替囚犯求情，为县令宽舒愤怒。县令说：“此人违背法律天理，让人无法不生气。”杨自惩叩首说：“在上位的人离开了正道，百姓早就离心离德了。如果能弄清他们的实情，就应当怜悯他们，而不要自鸣得意。欣喜尚且不可以，更何况发怒呢？”杨自惩借用《论语》中曾子之言劝解县令，百姓之所以有犯法行为，可能是因为上层统治者的政策措施有了偏差，其中必有隐情。没有谁愿意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将自己置于不利地位的。对于他们要有怜悯之心，得知案件的实情后，就应该哀其不幸。县令听后，神情马上缓和了许多。

家甚贫，馈遗一无所取⁽¹⁾。遇囚人乏粮，常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给囚则家人无食，自顾则囚人堪悯。与其妇商之。

妇曰：“囚从何来？”

曰：“自杭而来。沿路忍饥，菜色可掬。”

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后生二子，长曰守陈⁽²⁾，次曰守址⁽³⁾，为南北吏部侍郎⁽⁴⁾。长孙为刑部侍郎⁽⁵⁾，次孙为四川廉宪⁽⁶⁾，又俱为名臣。今楚亭德政⁽⁷⁾，亦其裔也。

【注释】

(1) 馈（kuì）遗：馈赠，赠与。《史记·孝武本纪》：“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帛衣食。”

(2) 守陈：即杨守陈（1425—1489），字维新，号镜川，一作晋庵，浙江鄞县（今浙江宁波）人。景泰二年（1451）进士，授编修，成化时历侍讲、侍讲学士，编《文华大训》，弘治初年，擢吏部右侍郎，修《宪宗实录》充副总裁。有《杨文懿全集》。

(3) 守址：即杨守址（1436—1512），字维立，号碧川。成化年间中乡试第一（解元），成化十四年（1478）登戊戌科一甲第二名进士（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官翰林院侍读学士，南京吏部右侍郎。后诏加吏部尚书致仕，曾任《大明会典》副总裁，人称“杨太史”。

(4) 侍郎：官名。汉武帝时始置的郎官，本为在宫廷常侍皇帝左右的近臣。东汉以后，尚书属官初任时称“郎中”，一年后称“尚书郎”，三年则称“侍郎”。宋代门下、中书二省及尚书省所属各部均以侍郎为副长官。元丰改制前为寄禄官，改制后方掌本部事务。隋、唐以后，职位日高，为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尚书省所属各部的副长官。明清时升至正二品，与尚书同为各部的长官。

(5) 长孙：即杨茂元（1450—1516），字志仁，号麟洲。成化十一年（1475）进士，授刑部主事，历官安庆府知府、广西右参政、右副都御史，终刑部右侍郎。著有《麟洲存稿》。

(6) 次孙：即杨茂仁，字志道，成化二十三年（1487）进士，授刑部郎中，官至四川按察使。著有《凤洲遗稿》。廉宪：官名，廉访使的俗称。宋设此官。廉访使每年八月至次年四月出巡，掌考校官吏政绩，断决六品以下官吏轻罪，复审地方冤案，有时亦负责劝农之事。明清改称为“提刑按察使”。

(7) 楚亭德政：即杨德政，字叔向，号楚亭，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官至福建按察使，著有《梦鹿轩稿》。

【译文】

杨自惩家里非常清贫，但对别人的馈赠一概不取。遇到囚犯缺粮，常想方设法去救济他们。一天，有新来的几个囚犯没有东西吃。自己家里又缺粮少米，如果将粮食给囚犯，则自己家人没有饭吃；如果只顾自己，则那些囚犯就会十分可怜。于是他就和妻子商量。

他妻子问：“囚犯从哪里来？”

他说：“从杭州来的。一路忍饥挨饿，面带菜色。”

因此妻子拿出自家人的口粮煮粥给囚犯吃。后来杨自惩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守陈，次子叫守址，分别任南北吏部侍郎。长孙为刑部侍郎，次孙为四川廉宪，都是名臣。如今的楚亭德政，也是他的后代。

【点评】

杨自惩家里非常清贫，但对于他人馈赠的东西，一概不予收取。不贪恋别人的财物，也表明他廉洁、有操守。

中国古代，不乏廉洁之士。东汉有羊续悬鱼拒贿：中平年间，朝廷拜羊续为南阳太守。当时的南阳是著名的商业城市，住有大批官僚贵族和富商大贾。权豪之家，贿赂贪赃，奢侈腐败。一次，府丞以生鱼进献羊续，羊续收下后将鱼悬挂于庭院，后府丞又进献，羊续便将上次悬挂于庭院中的那条鱼指给府丞看，以此谢绝府丞，杜绝贿赂。其他官吏都被他慑服，再也不敢来送礼。从此羊续就有了“悬鱼太守”的雅号，“悬鱼”便成了为官清廉的典故。

关羽不贪恋官位财物，也有“挂印封金”的佳话。《三国演义》中，关羽在流落到曹操军中之后，曹操对他极为看重，封为汉寿亭侯，并赏与大量财物。而关羽在得知自己的故主刘备的下落后，马上将累次所收金银，一一封置库中，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出去寻找结拜兄弟刘备。

昔正统间，邓茂七倡乱于福建⁽¹⁾，士民从贼者甚众。朝廷起鄞县张都宪楷南征⁽²⁾，以计擒贼。后委布政司谢都事搜杀东路贼党⁽³⁾。谢求贼中党附册籍，凡不附贼者，密授以白布小旗，约兵至日插旗门首，戒军兵无妄杀，全活万人。后谢之子迁⁽⁴⁾，中状元⁽⁵⁾，为宰辅⁽⁶⁾；孙丕⁽⁷⁾，复中探花⁽⁸⁾。

【注释】

(1) 邓茂七（？—1449）：原名邓云，江西人，后迁居于福建沙县，佃农出身。正统初年，因愤杀豪强，便改名躲在福建。正统十二年（1447），邓茂七因联络佃家拒送“冬牲”事被官府抓捕从而拥众起义，自号铲平王，深得民众响应，聚众八十余万，控制了大半个福建。正统十四年（1449）二月，邓茂七听信内奸罗汝先谗言，中了官兵的埋伏，起义军损失惨重，邓茂七也在混战中阵亡。

(2) 都宪：明朝都御史的别称。明、清皆置，为都察院长官，掌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

(3) 布政司：明代地方行政机构，全称为“承宣布政使司”。洪武九年（1376）改行中书省，分全国为十三布政司，每司设左、右布政使一人。下设布政使司左右参政、参议、经历、都事、理问、照磨等官。

(4) 谢之子迁（1449—1531）：谢迁字于乔，号木斋，浙江余姚人。成化十一年（1475）进士第一，状元。历任修撰、左庶子、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历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政绩卓著，当时人有“李公谋（李东阳的谋略），刘公断（刘健的当机立断），谢公尤侃侃（谢迁的能言善辩）”的话，为一代贤相。

(5) 状元：科举考试中文武科殿试第一名之称。唐时有状元之称，指省试的第一名。宋开宝八年（975）后增加殿试，因称省试第一名为省元，殿试第一名为状元，亦称殿元。此后一直至清代均沿用状元之名，为科名中的最高荣誉。

(6) 宰辅：辅佐皇帝的大臣，多指宰相或三公。

(7) 丕：即谢丕（1482—1556）：字以中，号汝湖，谢迁的次子。弘治十七年（1504）举顺天乡试第一名（解元），弘治十八年（1505）考取乙丑科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探花），授编修，官至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卒赠礼部尚书。著有《归省录》。

(8) 探花：南宋至明清指科举考试中殿试第三名。“探花”之名起于唐代，唐时进士及第后在曲江亭子聚会游宴，称曲江亭宴、曲江会，又称探花宴，以进士中少年俊秀者二三人为探花使，又称探花郎，遍游名园，折取名花，以抒发内心的喜悦之情。

【译文】

从前在正统年间，邓茂七在福建反上作乱，士人民众跟随作乱的人很多。朝廷起用鄞县的都御史张楷南征剿除，用计来擒贼。后来又委任布政司的谢都事去搜捕斩杀东路的贼人。谢都事拿到了贼人结党的名单，于是凡是不愿意跟从贼人的，他就秘密给他们一个白布做的小旗，约定在大兵抵达的那一天把旗子插在门前，谢都事严令禁止官兵让他们不要乱杀，这样便救出了上万人的性命。后来谢都事的儿子谢迁中了状元，官至宰相；孙子谢丕，又考中了探花。

【点评】

明正统年间，邓茂七在福建造反，民众跟从的很多。在古代，朝廷对于犯上作乱者蔑称为“贼”。《三国演义》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塑造为觊觎皇权的奸臣形象，而将刘备视为匡扶刘姓汉室的正义典型。《水浒传》中众多英雄好汉因不满官场黑暗，而聚集水泊梁山，占山为王，被朝廷蔑称为“贼寇”。梁山好汉提出了“替天行道”的口号，为自己正名。梁山好汉的领袖宋江受传统观念的影响，更是将朝廷的“招安”作为自己的政治目标，以立身于庙堂为自己的人生理想。

当时的朝廷显然不能容忍反叛自己的力量存在，于是令鄞县的张楷带兵南下征剿。张楷用计谋将邓茂七捉住，后来朝廷又委派布政司谢都事剿杀东路贼党。谢都事寻求到贼众的名册，凡不附属于匪党的，就暗中发给他们一面白布小旗，约定官兵到时，将白旗插在自家门口，这样一来，官兵没有错杀无辜，保全了一万余人的性命。《道德经》中将“兵”视为“不祥之器”，即使不得已而用之，也不以杀人为乐，“战胜以丧礼处之”。但是在古代战争中，大开杀戒的事例不在少数。战国时期长平之战，白起一次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万人。秦末起义，项羽破釜沉舟，在巨鹿大败秦军，迫降秦将章邯部二十万人，随即又将他们全部坑杀。谢都事反其道而行之。后来，谢都事的儿子谢迁中状元，官至宰相，孙子谢丕也中了探花。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团施人⁽¹⁾，求取即与之，无倦色。一仙化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团。母日日与之，终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诚也。因谓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团，何以报汝？府后有一地，葬之，子孙官爵，有一升麻子之数。”

其子依所点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缨甚盛⁽²⁾。福建有“无林不开榜”之谣。

【注释】

(1) 粉团：用糯米制成，外裹芝麻，置油中炸熟，犹今之麻团。

(2) 簪（zān）缨：簪和缨，古代官员的冠饰，常借指为官或显贵。杜甫《八哀》：“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南史·王弘传》：“其所以簪缨不替，岂徒然也！”

【译文】

福建莆田有一个姓林的，他家祖上有一位老妇人乐善好施，经常做了糯米团来施舍给人吃，人们只要去要她就会给，没有丝毫厌倦之色。有一位神仙变成道人，每天早上索要六七个糯米团。老妇人每天都给，三年如一日，一直如此，神仙于是知道了她的善举是出于诚心。神仙便对她说：“我吃了你家三年的糯米团，用什么报答你呢？你家后面有一块地，把祖先葬在那里，你家子孙后代得到官爵的人，会有一升芝麻的数量那么多。”

老妇人的儿子便依照他的指点把先人安葬在那里，第一代后人中便有九个人考中科举，后来世世代代成为高官显贵的人更多。福建便有“无林不开榜”的民谣流传。

【点评】

福建莆田林家，先前有位老妇人乐善好施，常常做粉团施舍给别人，有求必应，毫不厌倦。有一个仙人化作道长，考验其是否真心行善，于是每天早晨索要六七个粉团，老妇人也天天给他，三年如一日，从不间断，于是仙人知道老妇人行善是出于诚心。“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中国传统文化也注重对人的细致考察，心诚与否是对一个人的品格作出价值判断的重要依据。“圯桥进履”讲的是黄石公考验张良的故事。张良本是韩国贵族，因刺杀秦始皇失败，而隐姓埋名，改名为张良。一天，张良来到沂水河圯桥，碰到一个老翁。老翁有意将脚上的鞋子坠落桥下，让张良替他捡回，并替他穿上，而张良一一顺从，并不介意。老翁又要张良五天后来此相见，而当张良到时，老翁已在桥上等候多时了。对于张良的迟到，老翁深为不满，再次让他五天后来此相见。如此再三，张良吸取教训，晚上不再睡觉，早早来到桥上等候。于是得到老翁的赞许，并将姜子牙辅佐武王伐纣时所著的兵书《太公兵法》传授给他。张良得此兵书以后，用心苦读，后来辅佐刘邦灭秦亡楚，成就汉室帝业。诸葛亮也是深为刘备“三顾茅庐”的真诚所感动，乃为其出谋划策，制定了三分天下的策略。

仙人知道这位老妇人是真心行善，于是就对她说：我吃了你三年的粉团，怎么报答你呢？你家屋后有块地，把祖先葬在那里，你的子孙做官的人数就有一升芝麻那么多。

她的儿子就依照仙人指示的地点将先人安葬，第一代后人中就有九人中进士，后来世代得高官显贵者众多。福建流传“无林不开榜”的民谣。

冯琢庵太史之父⁽¹⁾，为邑庠生⁽²⁾，隆冬早起赴学，路遇一人，倒卧雪中，扪之⁽³⁾，半僵矣，遂解己绵裘衣之，且扶归救苏。梦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诚心，吾遣韩琦为汝子⁽⁴⁾。”及生琢庵，遂名琦。

【注释】

(1) 冯琢庵：即冯琦（1558—1603），字琢庵，万历年间进士。

(2) 庠（xiánɡ）生：明清两代府、州、县学的生员别称。庠，为古代学校名称，《三礼义宗》：“有虞氏之学为庠。”西周将“庠”学归于乡学，遂成为地方学校之名。后世又称府学为郡庠，县学为邑庠，故府、州、县学生员通称庠生。明清时，童生入学称“在庠”，即指有了秀才的身份。

(3) 扪（mén）：摸，抚摸。《史记·高祖本纪》：“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

(4) 韩琦：北宋大臣，字稚圭，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自号赣叟。天圣进士。初授将作监丞，进枢密直学士。曾一次奏罢宰相、参政四人。宝元三年（1040），出任陕西安抚使。庆历三年（1043），西夏请和，任枢密副使，与范仲淹、富弼等同时登用。他与范仲淹在兵间久，名重一时，朝廷倚以为重，时称“韩范”，有歌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两年后，因范仲淹罢政，韩琦自请外出，知扬州等。嘉祐年间（1056—1063），复入为枢密使、宰相。经英宗至神宗执政三朝。神宗即位后，出判相州（今河南安阳）、大名府等地。王安石变法，他屡次上疏反对。封魏国公。熙宁八年（1075）卒。著有《安阳集》。

【译文】

冯琢庵先生的父亲在当秀才的时候，有一年深冬早晨起来上学，路上遇到一个人，倒在雪地里，一摸，身体都已经半僵了，便解开自己的绵裘给他穿上，并把他搀扶回自己家里救醒。后来便梦见有神仙告诉他说：“你救人一命，而且是出于诚心，我就派韩琦来当你的儿子。”等到生了琢庵先生，便取名为冯琦。

【点评】

冯琢庵太史的父亲在县学作秀才的时候，勤奋好学，闻鸡起舞，时节虽是寒冬，仍要早起去县学。由此也可看出，寒窗苦读的艰辛。古往今来，读书人的苦学故事俯拾即是：孙敬头悬梁，苏秦锥刺股，匡衡凿壁偷光，范仲淹断齑划粥，勤学奋进的坚毅精神时时激励着后人。

在此寒冬的早晨，冯琢庵太史的父亲路上遇到一个人，倒卧在雪中，用手摸一下，感觉此人已冻僵了，于是就脱掉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并把他扶到家中，将其救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后来就梦见神仙告诉他说：你救人一命，出于诚心，我就派北宋文武全才的韩琦作为你的儿子。于是等到生有琢庵时，便取名“琦”。

台州应尚书⁽¹⁾，壮年习业于山中。夜鬼啸集，往往惊人，公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久客不归，翁姑逼其嫁人⁽²⁾。明夜当缢死于此⁽³⁾，吾得代矣。”公潜卖田⁽⁴⁾，得银四两，即伪作其夫之书，寄银还家。其父母见书，以手迹不类⁽⁵⁾，疑之。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妇遂不嫁。其子后归，夫妇相保如初。

【注释】

(1) 应尚书：应大猷，字邦升，号谷庵，明武宗正德年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

(2) 翁姑：公公和婆婆。

(3) 缢（yì）死：俗称“吊死”。以绳索或其他条状物套在颈项部，用自身体重的下坠力拉紧套在颈项部的绳索引起窒息而死亡。

(4) 潜：秘密地，偷偷地。

(5) 类：相似，相像。

【译文】

台州的应大猷尚书，年轻时曾在山中学习。夜里往往有鬼聚集起来大叫，很是吓人，但应先生却并不害怕。有一天晚上听到鬼说：“某人的妻子因为丈夫出门时间很久了不回来，公公与婆婆便逼着她嫁人。明天晚上她会在这里上吊而死，我终于可以被人替代而再入轮回了。”应先生便私下把家里的田地卖了，得到四两银子，便伪造了那位丈夫的家信，把银子寄给他家。公公婆婆看到信后，因为笔迹不同，所以有些怀疑。但又觉得：“书信可能有假，但银子一定不假，想来我儿子一定还活在世上。”于是便不再逼儿媳妇改嫁了。后来那位丈夫回了家，夫妻二人仍能像以前那样生活。

【点评】

浙江台州的一位应尚书，壮年的时候在山中读书。当时的教育机构，如书院，多设立于环境清幽的山林名胜之地，远离车马的喧嚣。山中晚上常有群鬼叫啸，非常吓人，但应尚书并不害怕。有天晚上他听到有鬼说：“某个妇女因为丈夫久出未归，公婆便逼她改嫁，但她不从，明晚将在这里上吊而死。我终于找到替身了。”从后面赠银一事可以看出，这位妇人的丈夫应当是外出谋求生计。而由于古时通讯不便，一走便音讯杳然，生死未卜，公婆只好让儿媳改嫁。古代婚姻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个人无权作出选择。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因为被丈夫焦仲卿的母亲赶回娘家，便发誓不再嫁人。她的娘家逼迫她改嫁，她便投水自尽了，以示对爱情的忠贞不贰。

由于中国封建社会宣扬忠妇烈女、从一而终的观念，不少妇女受此风气的浸染，选择以死来捍卫自己贞烈的声誉。应尚书得悉这一情况后，回去悄悄变卖了田产，得到四两银子，又伪造了其丈夫的家书，把银子寄到妇人家里。那家人的父母见了书信，发现笔迹不符，所以心生疑虑。但转而一想：书信可以有假，银子却不会有假，想来儿子应该安然无恙。于是这个妇女也就没有再被逼改嫁。后来这家人的儿子回来了，夫妻得以重续旧好。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况且还能救人一命，何乐而不为？

公又闻鬼语曰：“我当得代，奈此秀才坏吾事。”

旁一鬼曰：“尔何不祸之？”

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何得而祸之？”

应公因此益自努励，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岁饥，辄捐谷以赈之；遇亲戚有急，辄委曲维持⁽¹⁾；遇有横逆⁽²⁾，辄反躬自责⁽³⁾，怡然顺受。子孙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注释】

(1) 委曲：曲从，曲意求全，殷勤周到。梁知微《入朝别张燕公》：“别离他乡酒，委曲故人情。”尹鹗《秋夜月》：“语丁宁，情委曲，论心正切。”

(2) 横逆：强暴无理。《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也就是说，假如有人对我蛮横无理，君子一定会反躬自省，是否自己没有以礼待人。

(3) 躬：自身。《礼记·乐记》：“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指自己回过头来检查自己的过错。朱熹《乐记动静说》：“此一节正天理人欲之机间不容息处，惟其反躬自省，念念不忘，则天理益明，存养自固，而外诱不能夺矣。”

【译文】

应先生又听到那个鬼说：“我本来可以被代替了，奈何这个秀才坏了我的事。”旁边有个鬼说：“你为什么不给他生些灾祸呢？”那个鬼回答说：“上帝因为这个人心地好，已经暗中任命他为尚书了，我怎么能够给他生灾祸呢？”应先生因此更加努力，善行每天都全力修持，德行每天都有积累。遇到歉收的年头，就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赈灾；遇到亲戚有难处，便想尽办法去帮忙；遇到有人强横无礼，便回来头来检查自己的过错，并且很逆来顺受。他的子孙后代考中科举的人比比皆是。

【点评】

应尚书再次听到有鬼说：“我本来找到了替身，怎奈被这个秀才破坏了。”旁边一个鬼说：“你为什么不降祸给他呢？”回答说：“上帝因为此人的心地很好，有了阴德，所以将要他做尚书了。我怎么能害得了他呢？”中国古代传统是将“天”视为“上帝”，而且“天”是自然与人世至高无上的主宰。周朝后，人们认为天是具有人格的至上神，人只有“敬天”、“以德配天”，才能“祈天永命”。“天道”是赏善罚恶，福善祸淫。“天”对施仁之人恩赐幸福；对暴虐凶杀之人怒降灾祸。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何况应尚书行善得福，得到上天的庇佑，鬼怪对他更是无可奈何。

应尚书从此更加努力勤勉，每日行善，品德日增。遇到饥荒之年，则捐粮赈灾；遇到亲戚有急难，则想方设法为之提供帮助，排忧解难；遇到有人强暴无礼，则深刻反省，逆来顺受。“静坐常思己过”，凡事从自身找原因，并不对别人求全责备。注重个人的内在心性修养。至今，他的子孙中科举及第的仍比比皆是。

常熟徐凤竹栻⁽¹⁾，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为同邑之倡⁽²⁾，又分谷以赈贫乏。夜闻鬼唱于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秀才，做到了举人郎。”相续而呼，连夜不断。是岁，凤竹果举于乡。其父因而益积德，孳孳不怠⁽³⁾，修桥修路，斋僧接众，凡有利益，无不尽心。后又闻鬼唱于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举人，直做到都堂⁽⁴⁾。”凤竹官终两浙巡抚⁽⁵⁾。

【注释】

(1) 徐凤竹栻：即徐栻（1519—1581），字世寅，号凤竹，明代常熟（今属江苏）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官授宜春令，历江西、浙江巡抚。著有《仕学集》。

(2) 倡：带头，首倡，倡导。《汉书·晁错传》：“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又《汉书·陈胜传》：“今诚以吾众为天下倡，宜多应者。”

(3) 孳孳：同“孜孜”。勤奋不懈的样子。《后汉书·鲁丕传》：“性沉深好学，孳孳不倦。”

(4) 都堂：隋唐及宋代尚书省长官办事之处。“都堂居中，左右分司”（《通典·职官·尚书省》）。北宋前期，中书门下的政事堂亦称都堂。元丰改制后，罢中书门下，以尚书省都堂为政事堂。明、清时称都察院堂上官为都堂。另外，总督、巡抚加都御史、副佥都御史衔者，亦称都堂。

(5) 巡抚：别称“中丞”、“抚军”、“抚台”。官名。明代始置，与总督同为地方最高长官。

【译文】

常熟的徐栻徐凤竹，他的父亲向来很富有。有一次遇到荒年，他父亲先捐出钱来作同乡其他人的表率，然后又分出自家粮食来赈济贫困的人。晚上就听到有鬼在他家门前唱：“千言不骗人，万语不骗人，徐家的秀才，一定做举人。”接连着大声唱，一整夜都不停。这一年，徐栻果然在乡试中了举人。他的父亲因此更加注意积德行善了，勤奋而不敢懈怠，又是修桥，又是修路，又是给僧人施舍食物，又是接济民众，凡是有利他人的事，没有不尽心去做的。后来便又听到有鬼在门前唱：“千言不虚，万语不虚，徐家举人，做到巡抚。”徐栻后来果然做到了两浙巡抚。

【点评】

江苏常熟的徐栻，字凤竹，他的父亲向来比较富有，遇到荒灾之年，率先减免田租，为同县的人做榜样，同时又分粮食救济穷困的人。古代儒家学说提倡“仁道”，所痛恨的是刻薄成性、唯利是图的“为富不仁”。徐的父亲富有而能兼行慈善，是深合人心的。在夜里，听到有鬼在门外唱道：“千言不骗人，万语不骗人，徐家的秀才，一定做举人。”呼声此起彼伏，整夜不断。这种盛传有鬼怪谶语预测吉凶的行为，当受传统谶纬思想的影响。谶纬思想是古代的一种神学迷信，起于秦代而盛于东汉。“谶”指事前的征验之言，多为假托神灵的隐语和预言。“纬”是与“经”相对而言的，是假托神意解经的书，内容荒诞，较多宣扬神灵怪异。这种思想在历史上多被当作一种权术而加以运用。秦末，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之前，就曾佯装狐鸣，大呼“大楚兴，陈胜王”。

这一年，徐凤竹果然考中了举人。他的父亲因此更加努力地行善积德，并且孜孜不倦，修桥铺路，施斋饭供养僧人。佛教以佛、法、僧为三宝。佛，指佛祖释迦牟尼，也泛指一切佛，是信徒崇拜的对象；法，指佛法，即佛教教义；僧，指继承、宣扬佛教的僧众。僧人是佛教的“三宝”之一，信众皈依佛教，当然就要表现在对僧人的尊敬和供养上。徐凤竹的父亲还接济贫困大众，凡是对别人有好处的事情，他都尽力去做。后来又听到有鬼在门外唱道：“千言不虚，万语不虚，徐家的举人要一直做到都堂。”徐凤竹最终官至两浙巡抚。

嘉兴屠康僖公⁽¹⁾，初为刑部主事⁽²⁾，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状，得无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³⁾。后朝审⁽⁴⁾，堂官摘其语，以讯诸囚，无不服者，释冤抑十余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⁵⁾。

公复禀曰：“辇毂之下⁽⁶⁾，尚多冤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

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一神告之曰：“汝命无子，今减刑之议，深合天心，上帝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⁷⁾。”是夕夫人有娠，后生应埙、应坤、应埈⁽⁸⁾，皆显官。

【注释】

(1) 屠康僖：即屠勋（1446—1516），字符勋，号东湖，卒后赠太保，谥康僖，平湖屠家栅村（今浙江林埭）人。天性颖敏，少年时已学贯经史，名闻乡里。明成化五年（1469）进士，授工部主事，分管清江浦造运输船。历任刑部员外郎、郎中，南京大理寺寺丞，右副都御史，刑部右侍郎，刑部尚书等。善诗文，著有《东湖遗稿》、《太和堂集》等。

(2) 主事：官名。汉光禄勋属官有主事。北魏于尚书诸司设置主事令史，即是令史中的首领。隋代诸省各设置主事令史。金、元以后以士人担任。明代废除中书省，六部各设主事，升主事之秩为从六品，与郎中、员外郎正式并列为六部司官，并且在部司中往往掌握实权，外官的知县以内升主事为荣。

(3) 堂官：明、清时对中央各衙门长官之称。如各部的尚书、侍郎，各寺的卿官等，因其为殿堂上之官，故称“堂官”。

(4) 朝审：明清两代实行的对判处死刑尚未执行的案犯于秋后重新进行审理的制度。《明史·刑法志》：“明英宗天顺三年，令每岁霜降后，三法司同公侯伯令审重囚，谓之朝审。”

(5) 辇下：指京城。辇，天子的车。杜牧《冬至日遇京使发寄舍弟》：“尊前岂解愁家国，辇下唯能忆弟兄。”

(6) 辇毂（ɡǔ）：指天子的车驾。文以“辇毂之下”借指京城。《宋书·孔琳之传》载奏劾徐羡之文：“羡之内居朝右，外司辇毂，任位隆重，自辟所赡。”

(7) 衣紫腰金：也作“腰金衣紫”。戴紫绶挂金章。魏晋以后光禄大夫得假金章紫绶，因用以指做高官。腰金，腰佩金印，指为官。欧阳詹《咏德上太原李尚书》：“锵玉半为趋阁吏，腰金皆是走庭流。”白居易《哭从弟》：“一片绿衫消不得，腰金拖紫是何人。”

(8) 应埙：即屠应埙，字文伯，号九峰，鄞县（今浙江宁波）人。正德二年（1507）举人，正德六年（1511）进士，授礼部主事，历任镇江府同知、湖广屯田副使。应坤：即屠应坤，字文厚，嘉靖二年（1523）进士，官至云南布政使司参政。应埈：即屠应埈，字文升，号渐山，嘉靖五年（1526）进士，初选为庶吉士，后授刑部主事，历任礼部员外郎、翰林院修撰，不久升右春坊右谕德兼侍读，后被牵连而辞官。著有《兰晖堂集》

【译文】

嘉兴的屠勋先生，最初官为刑部主事，夜里住在牢狱里，仔细询问各个囚犯的情况，知道有一些人是无辜的。屠先生也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而是悄悄地把那些人的冤情写下来，送给刑部尚书。后来朝审的时候，刑部尚书便拿他写的东西来审问这些犯人，没有人不心服口服，于是释放了十几位冤枉的人，一时间京城都称颂尚书大人的英明。

屠先生又禀报说：“天子脚下，尚有很多冤民；天下之大，有成千上万的人民，难道没有被冤枉的吗？应该每五年派一个减刑官，去核实那些冤情并为他们平反。”

尚书便将此上奏朝廷，朝廷准奏。当时，屠先生自己也被派去当了减刑官。他梦到有一个神仙告诉他说：“你命中没有儿子，但现在因为你的减刑的提议，与上天的好生之心深深印合，上帝赐给你三个儿子，都官至高位。”当天晚上他的夫人便有了身孕，后来便生下了屠应埙、屠应坤、屠应埈三人，都做了高官。

【点评】

浙江嘉兴的屠勋，他起初为刑部的主事，就睡在监狱里，忠于职守，仔细耐心地询问每个囚犯的犯罪情况，探问其中的曲直，因而得知有不少无辜入狱的。查明案情后，他并不将此当作自己的功劳，而是私下把事情的原委呈报给堂官。《道德经》也说，“功成而弗居”。不心生占有、贪功之念，消除了很多争端的祸根。东汉将军冯异谦不居功，为人谦退不伐。其他将士都争着申述自己的战功，而冯异常独自静坐树下，被誉为“大树将军”。将士们对他不居功自傲的精神深表敬佩，都愿意当大树将军的下属。

贪图功利者，又常引来杀身之祸。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韩信是中国古代著名将领，自幼刻苦研究兵书，精通兵法。作为将领能灵活运用各种战术。刘邦也曾赞赏他“战必胜，攻必取”。他为汉朝的创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史称：“汉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然而他最终却被杀。究其原因，他功高震主，刘邦有逼反之嫌。最重要的是韩信贪图功利，要求封地，甚至以不出兵相要挟，由是引起刘邦的怀疑；等到灭掉西楚后，刘邦即解除他的兵权。韩信不满，反意渐起，终于走上谋反之路。司马迁评论道：“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

另外三国时的许攸也是恃功自重而引来杀身之祸。官渡之战中，许攸背叛袁绍投奔曹操后，建议曹操偷袭乌巢，烧掉袁绍的粮草，从而使曹操大获全胜。后来曹操夺取冀州，也有许攸的功劳。许攸因此居功自傲，乃至得意忘形，对曹操经常口出戏言，甚至称呼曹操小名，在正式场合也不知有所收敛。曹操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将许攸杀死。

无怪乎《道德经》中有“功遂身退，天之道也”的说法，劝导人们功业成就后，要做到敛藏锋芒。历史上也不乏功成身退的智慧之士。春秋时期的范蠡，任越国大夫，辅佐越王勾践发愤图强，终灭吴国。越灭吴后，范蠡以为功高名大，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并认为勾践为人“可与共患难，难与同安乐”。于是范蠡不慕权势，辞官归隐，泛舟五湖。汉初大臣张良，辅佐刘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为刘汉政权的建立出谋划策。西汉建立后，受封留侯。晚年托辞身体有病，不问政治，不食五谷，向往成仙，也被视为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典型。

后来在朝审的时候，堂官就拣择、选取屠勋所提供资料的要点来审讯那些囚犯，没有一个不心悦诚服的。因此释放了蒙受冤屈的十多个人。当时，京城一带的人们都称赞尚书的明察秋毫。

经过此次审讯之后，屠勋就注意到，在天子脚下的京城尚且有如此多蒙受冤屈的人，更何况全国范围的广大区域，山高皇帝远，怎么会没有被冤枉的人呢？屠勋后来就向尚书禀报说，应该每五年派遣一位减刑官，到各个地方核实情况，为有冤屈的予以平反昭雪。

尚书认可这个建议，就代为上奏朝廷，并得到了批准。当时屠勋也在所派遣的减刑官的行列之中。

有一天，屠勋梦见一个神仙告诉他说：“你命中本来是没有儿子的，但你所提出的减刑的建议，正好与上天爱人的心愿相合，所以上帝就赐给你三个儿子，而且他们都会有高官厚禄。”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天晚上，他的夫人就有了身孕，后来生了应埙、应坤、应埈三个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一直是封建社会孝观念的重要内容。其他两个不孝的行为是：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所以说，上帝赐予屠勋三个儿子，延续香火，并且他的三个儿子都做了大官，是很大的福报。中国古代实行封建宗法制，同时也盛行官本位思想。个人如果做了官，就可以为自己的宗族和祖先带来荣耀，家族其他成员可以因此得到种种实惠；官做得大了，已经故去的祖先还可以追加各种谥号、美名。所以在中国这种高官厚禄、光宗耀祖的传统思想根深蒂固。

嘉兴包凭，字信之，其父为池阳太守，生七子，凭最少，赘平湖袁氏⁽¹⁾，与吾父往来甚厚。博学高才，累举不第，留心二氏之学⁽²⁾。一日东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见观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得十金⁽³⁾，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银少，不能竣事。复取松布四匹⁽⁴⁾，检箧中衣七件与之，内纻褶⁽⁵⁾，系新置，其仆请已之，凭曰：“但得圣像无恙，吾虽裸裎何伤⁽⁶⁾？”僧垂泪曰：“舍银及衣布，犹非难事；只此一点心，如何易得。”

后功完，拉老父同游，宿寺中。公梦伽蓝来谢曰⁽⁷⁾：“汝子当享世禄矣。”后子汴⁽⁸⁾，孙柽芳⁽⁹⁾，皆登第⁽¹⁰⁾，作显官。

【注释】

(1) 赘（zhuì）：入赘，俗称“倒插门”。

(2) 二氏：指佛、道两家。韩愈《昌黎集·重答张籍书》：“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文天祥《义阳逸叟曾公墓志铭》：“维二氏之蔽于死生兮，小其用于一身。”

(3) 橐（tuó）：盛东西的袋子。《左传》：“而为箪食与肉，置诸橐而与之。”

(4) 匹：古代长度单位。四丈为一匹，或说八丈为一匹。

(5) 纻（zhù）褶：先秦时的褶是指夹上衣，魏晋起至隋唐有裤褶，是一种胡服。明代的褶则是一种小袖而袖口收缩，斜领、圆领或方领，腰断裁，下摆有密密褶裥的长衣。范叔子《云间据目抄》记其郡风俗称：“男人衣服，予弱冠时皆用细练褶，老者上长下短，少者上短下长，自后渐易两平，其式即皂隶所穿冬暖夏凉之服。”

(6) 裸裎（chénɡ）：赤身露体。

(7) 伽蓝：佛教寺院中的护法神。佛典原谓有美音、梵音、雷音、师子等十八神护伽蓝，禅宗寺院则供当山土地等为守护神。

(8) 汴：即包汴，字符京，浙江嘉兴人，嘉靖三十八年（1559）进士，历任参议。

(9) 柽芳：即包柽芳（1534—1596），字子柳，号端溪，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历任礼部主事、刑部主事、贵州提学使、吏部郎中等职。

(10) 登第：科举考试录取时须评定等第，因称应考中式者为登第。相对而言，未中式者谓“不第”或“落第”。

【译文】

嘉兴的包凭，字信之，他父亲官为池阳太守，生了七个儿子，包凭是最小的，入赘到平湖的袁家，与我父亲来往密切。他学问广博、富有才华，但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考不上，很喜欢佛、道二家的常说。有一天到东边的泖湖游玩，偶然到一个村子的寺庙中，看到寺里的观音像就露天放着，便拿出行囊，找到十两银子，给了主持的僧人，让他修整一下庙宇。僧人告诉他工程很大而银子太少，无法动工。他又拿了四匹松布，并翻出衣箱里的七件衣服给僧人，其中有一件纻麻的长衫，是新做的，仆人请求他把这件衣服留下来自己用，他说：“只要圣像能安然无恙，我就是赤身露体又有什么关系呢？”僧人落泪说：“施舍银子和衣服、布匹，都还并不是难事；但就这一点赤诚之心，却是非常难得。”

后来庙宇修缮完毕，他便拉了我的父亲一同去游玩，夜里便住在寺中。他梦到寺里的伽蓝神来道谢说：“你的儿子当要享受世代的俸禄了。”后来他的儿子包汴、孙子包柽芳，都考中了进士，也都做了高官。

【点评】

浙江嘉兴的包凭，字信之。他的父亲是池阳的太守，生有七个儿子。包凭最小，招赘给平湖县的袁家做女婿，和了凡先生的父亲交往频繁，交情深厚。他学问广博，才华出众，但每次考试都不能考中，于是就对佛、道两家的义理学问留心研究。儒、佛、道三教分别在经国、修身和治心方面分工合作，所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此三者，经世、出世之学备矣”。三教的人生哲学相互补充，相得益彰。儒家所提倡的积极入世，有时会在现实中遇到挫折，甚至难以实现，那么道家和道教避世法自然的人生理想可以作为一个补充，其提倡的随顺自然常常可以成为调控心境的重要手段。如果入世和避世两者都不可得，那么佛教则可以发挥一定的作用。特别是中国佛教提倡的随缘任运、心不执著，可以帮助人以出世的心态来超然处世，化解入世与避世的矛盾对立，不至于为此生此世的不如意而过分地烦恼。正因如此，所以“入则儒法，出则释道”的情形在中国古代知识阶层中屡见不鲜。

有一天，包凭一路向东，到泖湖游玩，偶然到了一个村庄的寺中，看到观音菩萨的塑像在露天中被风吹雨淋。佛典中讲对佛菩萨像要视同真实佛菩萨，恭敬供养。为了让观音菩萨的塑像免于遭受日晒雨淋，他就解开袋子，拿出里面的十两银子，交给住持，让他维修房屋。和尚告诉他维修房屋的工程大，而银子少，是不能够完工的。于是他又拿出四匹松布，又从行李中选出七件衣服交给住持。其中有件夹衣是新做的，他的仆人请他不要再送了。包凭说：“只要观音菩萨的圣像安然无恙，我就是光着身子又有什么关系？”

和尚感动得落泪，说道：“布施银子、衣服和布匹，还不是多么困难的事。但这一片赤诚的真心，实在是太难得了。”

后来，房屋修缮好了，包凭就拉着了凡先生的老父亲，一同到这座寺中游玩，并住在寺中。包凭梦见伽蓝神来道谢说：“你的孩子可以世世代代享受官禄了。”后来，他的儿子包汴、孙子包柽芳都中了进士，做了大官。

嘉善支立之父⁽¹⁾，为刑房吏⁽²⁾。有囚无辜陷重辟⁽³⁾，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⁴⁾。今无子，吾有弱女，送为箕帚妾⁽⁵⁾，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⁶⁾。立生高⁽⁷⁾，高生禄，皆贡为学博⁽⁸⁾。禄生大纶⁽⁹⁾，登第。

【注释】

(1) 支立：曾任浙江嘉善县令，字可兴，号十竹轩主人。

(2) 刑房吏：掌管法律、刑狱事务的官吏。

(3) 重辟：重法，重刑。《陈书·孔奂传》：“时左民郎沈炯为飞书所谤，将陷重辟，事连台阁，人怀忧惧，奂廷议理之，竟得明白。”

(4) 晚世：近世。

(5) 箕帚妾：持箕帚的奴婢，比喻地位低下，借作妻妾之称。

(6) 翰林：翰林院的官名。翰林之名始于唐代，称为翰林待诏、翰林供奉等，他们都非正式官职。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设翰林学士，成为皇帝的机要秘书，竟至号为内相，但也无官职可言。直到辽代始有翰林院之称，元以翰林兼国史院设编修官十员，明代始以翰林院为正式衙门，掌史册制诰文翰之事。其地位日益荣耀。清朝的翰林院，掌修国史、记载皇帝起居注，进讲经书、草拟册立、制诰，以大臣充任。孔目：吏员名，亦称孔目官。唐时集贤院有孔目官，地方藩镇也有孔目官，掌文书档案，收贮图书。因事无大小，一孔一目无不综理，故名。宋代秘书诸馆、三司、都转运司、王府等均有孔目或都副孔目，任检点文字之责。诸州亦置孔目，有时设都孔目为其首领，总管狱讼、账目、遣发等事务。金设于司、府等官署，地位较一般吏人优越。元改都孔目为都目，置于诸司。明制惟于翰林院置孔目，秩未入流，为低级事务人员；其余诸司改元都目之名为吏目。清代沿置孔目于翰林院，满、汉各一人，升为品官，秩从九品。

(7) 高：指支高，嘉善（今属浙江）人，曾为南丰训导。

(8) 学博：唐制，府郡置经学博士各一人，掌以五经教授学生。后泛称学官为学博。

(9) 大纶：支大纶，字心易，嘉靖四十三年（1563）举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由南昌府教授升泉州府推官，谪江西布政使理问，终于奉新县知县，后辞官而归，著有《支子余集》、《支华平集》。

【译文】

嘉善人支立的父亲曾经当刑房小吏。有个囚犯没有罪却被判了重刑，支父很哀怜他，想让他能活下来。囚犯对妻子说：“支先生想救我的好意，我却惭愧地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明天你请他到家里，你用身体侍奉他，他或者愿意尽力，那么我就可以活下来。”他的妻子哭着听从了这个命令。等到支父到了，这位妻子亲自出来劝酒，并把丈夫的意思全部告诉了支父，支父没有听从。最后支公仍然竭尽全力来为囚犯平反。囚犯出狱后，夫妻两人登门来叩谢说：“先生这样的大恩大德，是近来少见的。现在您没有儿子，我们有个女儿，想送给您当一个小妾，这在礼法上是行得通的。”支父准备了礼物娶了那个女子，生下了支立，支立年轻时便中了科举，官至翰林孔目。支立生下支高，支高生了支禄，他们都曾为学官。支禄生了支大纶，大纶考中了进士。

【点评】

浙江嘉善支立的父亲，是刑事部门的官吏。有个囚犯无辜被判了重刑，他很哀怜这个囚犯，想为其求得生路。这个囚犯知道后，就告诉他的妻子说：“支公的好意，很惭愧无以为报。明天请他到乡下，你就委身于他吧，如果他肯念在这个情分上，那么我就有活命的机会了。”他的妻子哭着答应了。等到支公到的时候，这个囚犯的妻子就出来劝酒，把她丈夫的意思全部告诉给支公。支公不肯这样做，但还是尽力平反了这个冤案。这个囚犯出狱后，夫妻一起到支公家里磕头致谢道：“像你这样大德的人，近世少有。你没有子嗣，而我有个女儿，愿送给你作为侍奉左右的妾，这在情理上是行得通的。”支公就备了聘礼，把这个囚犯的女儿收纳为妾。在中国古代，纳妾的目的从典律上、理论上说是为了传宗接代。《易经·鼎封》中载：“得妾以其子。”这个妾后来为支公生了儿子支立，刚到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名列第一，职位一直做到翰林院的孔目。支立的儿子支高，支高的儿子支禄，他们都被保荐为学博。支禄的儿子支大纶考中了进士。

凡此十条，所行不同，同归于善而已。若复精而言之，则善有真，有假；有端⁽¹⁾，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皆当深辨。为善而不穷理⁽²⁾，则自谓行持⁽³⁾，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益也。

【注释】

(1) 端：端正。《商君书·修权》：“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诸葛亮《绝盟好议》：“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

(2) 穷理：穷究事物之理。表示道德修养的概念，语出《周易·系辞》：“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宋代理学家把这一概念和《大学》中“格物致知”合一起来，形成他们“格物穷理”先验论的认识途径。认为穷理是穷尽对事物之理的认识，但“理”主要不是指客观事物的规律属性，而是指先验的精神本体。这个“理”在接触到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时，便把自身分裂为心之理和物之理。“穷理”就是通过一系列繁琐的“格物”程序，不断用物之理来启发、印证心之理，最后达到两者合一的“豁然贯通”境界。“穷理”的目的，按朱熹的说法是“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也就是对封建纲常伦理的认识和推行，这是立身的根本。“穷理”而后，再加以诚敬专一的持守、涵养，也就是“居敬”工夫，两者结合，互相促进，成为理学家认识和修养的基本途径。

(3) 行持：施用。

【译文】

以上共计十条，所行之事或有不同，但都可归于行善。如果更细地来分说，那么行善也有真的和假的；有直的和曲的；有阴有阳；有对的也有错的；有偏的也有正的；有半的也有满的；有大的也有小的；有难的也有易的：这些都应该深入分辨。行善事却不追究事物的情理，那么自以为自己在修行，却不知道有可能在作孽，这样的话就会枉费苦心，徒劳无益。

【点评】

以上所说的十则故事，虽然所做的事各不相同，但共同的地方都是存善心。如果再精细说的话，那么做善事，有真的，有假的；有直的，有曲的；有阴的，有阳的；有对的，有错的；有偏的，有正的；有半的，有满的；有大的，有小的；有困难的，有容易的；其中不同要仔细地深加辨别。事物都有一体两面。《道德经》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概念也就存在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恶的观念也就产生了。所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

如果只是做善事而不推究做善事的道理，就自认为自己在行善事，哪知反而却是造孽，白白浪费了一片苦心，并没有任何好处。对于人们所行善事，要详细剖析，全面看待所作所为。通过对于各个方面的深入考察，才能彰显出什么是值得推崇的真正的善行。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¹⁾，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²⁾。”

中峰云：“凡情未涤⁽³⁾，正眼未开⁽⁴⁾，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

众曰：“善恶何致相反？”

中峰令试言。

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⁵⁾，敬人礼人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⁶⁾。”

中峰云：“未必然也。”

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因请问。中峰告之曰：“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己，是恶。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⁷⁾，袭迹者假⁽⁸⁾。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者假。皆当自考。”

【注释】

(1) 中峰和尚：元代高僧明本，浙江钱塘人。俗姓孙，字中峰，号幻住道人。元仁宗赐号“佛慈圆照广慧禅师”。

(2) 无稽：无从查考，没有根据。黄宗羲《原君》：“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

(3) 凡情：凡人的情感欲望。

(4) 正眼：正知、正见的眼睛。能够认知正确的见解，也就是远离诸邪知、邪见的如实知见。

(5) 詈（lì）：骂，责骂。《战国策·秦策》：“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溥《五人墓碑记》：“呼中丞之名而詈之。”

(6) 廉洁：语出战国晚期屈原的《招魂》：“朕幼清以廉洁兮。”王逸注为“不受曰廉，不污曰洁”。指洁己存耻的道德心理情感和清正自约、不贪财货、不贪禄位的行为。

(7) 根心：发自内心，自觉自愿。

(8) 袭迹：注重形迹，沿袭他人的行径，谓取法。《韩非子·孤愤》：“今袭迹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译文】

什么是真假呢？从前有几位儒生，拜谒中峰和尚，问他说：“佛家说善恶报应，就像影子追随身体一样灵验。现在有一个人很好，但他的子孙却不兴旺；有一个人很坏，但他的家族却十分兴盛：佛家的说法看来是没有根据的。”

中峰和尚说：“凡人的情感没有涤荡干净，能认清事物本质的正眼没有打开，就会把善当作恶，把恶当作善，这也是常有的事。不去埋怨自己颠倒是非，却反而埋怨上天的报应有错误吗？”

众人都说：“你说的善恶怎么会相反呢？”

中峰和尚让他们试着举例来说明。

一个人说：“骂人、打人是恶，尊敬、礼遇别人是善。”

中峰和尚说：“不一定是这样的。”

一个人说：“贪图财物去拿本非自己的东西是恶，清廉有操守是善。”

中峰和尚说：“不一定是这样的。”

众人都详细地说了各种情状，中峰和尚都说不一定这样。大家便请他解释一下。中峰和尚告诉大家说：“对别人有益，那就是善；对自己有益，那就是恶。如果能有益于别人，那么骂人、打人也是善；如果对自己有益，那么尊敬、礼遇别人也是恶。所以人们去行善，如果有利于他人那就是为公，为公的就是真的；有利于自己的就是为私，为私的就是假的。另外，发自内心的也是真的，沿袭他人的就是假的。还有不求任何回报而行善的是真善，为了某种目的而行善的是伪善。像这些道理，都需要自己认真地分辨、考察。

【点评】

什么叫做真善、伪善？从前，有几个读书人，参见中峰和尚并质询佛教的善恶报应之理。佛家讲善恶报应，就像影子跟着身体一样，十分快捷灵验。这也是与佛教的因果说相联系的。因是能生，果是所生，有因则必有果，有果则必有因，这就是所谓的因果之理。佛教讲因果，有世间和出世间两种。所谓世间因果，即“苦”和“集”二谛。苦是果，集是因。佛教认为人生是苦的，这种苦果，是因为过去生中造了业因（集），由于业力的牵引，所以感受人生的苦果。所谓出世间因果，即“灭”和“道”二谛。灭（涅）是果，道是因。佛教认为要摆脱人生的痛苦，就要遵照佛陀的教法去修道，断除烦恼；以修道为因，将来证得涅槃（灭）正果。因果报应是佛家的重要学说，一般所说的“报应”，只是偏指做恶事得恶果而言。

这几个读书人从看到的社会现实出发，对佛教的善恶报应理论予以诘难。他们举例说，现在有某人行善，他的子孙并不兴旺。某人是做恶的，但他的家庭事业却很发达。由此他们认为佛家善恶报应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无稽之谈。而佛教的善恶报应之说，是与佛教的三世说相匹配的。“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佛教认为，存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经》说：“欲知过去因者，见其现在果。欲知未来果者，见其现在因。”可见人们现在所受的祸福，是以前世的善恶为因的；而现在的善恶，又会成为后世的因。

中峰和尚不直接为“善恶报应”的理论作辩解，而是论述何为真善、伪善。中峰和尚说：“一般人的世俗情见没有洗涤清净，因此还没有打开正知、正见的眼睛，常常有将真善视为恶，将真恶视为善的情况发生。不怪自己是非颠倒，却反过来埋怨上天的报应有了差错。”佛典认为，人们以无常为常，以苦为乐，反于本真事理就有颠倒妄见。也正应了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

大家迷惑不解，进而问道：“善恶怎么会被弄反呢？”

中峰和尚就让他们试着举几个例子。

一个人说道：“骂人、打人是恶，敬爱人、礼敬人是善。”

中峰和尚说：“未必都是这样。”

一个人说道：“不择手段地贪爱钱财是恶，操守清白是善。”

中峰和尚说：“未必都是这样。”

大家纷纷将自己的看法提出来，但中峰和尚都认为未必如此。

所以众人就向中峰和尚请教。中峰和尚告诉他们说：“做有益于别人的事，是善；做有益于自己的事，是恶。”春秋末年，剑客要离由伍子胥推荐给吴王，被派去刺杀在卫国避难的公子庆忌。要离为了取得庆忌的信任，行前请吴王杀掉自己妻儿，断己右手，然后假装出逃卫国。到了卫国后，又在庆忌面前大骂吴王，又向庆忌假献破吴之策，与庆忌结为好友。后乘庆忌不备，将其刺死。不知对于剑客要离为了别人，而杀妻断手又要作何评价？

只要对别人有益，即使是打人、骂人也是善。“周瑜打黄盖”，为了获得整个战局的胜利，这也可以说是善了。当时曹操率兵八十万，攻打东吴。在强敌压境的形势下，东吴大将黄盖向主帅周瑜献计，愿受皮肉之苦以往曹营诈降，然后伺机实施火攻，击退曹军。周瑜采纳此计。当周瑜召集众将议事时，黄盖故意大讲曹操不可打，要周瑜弃甲倒戈降曹。周瑜佯装大怒，令人把黄盖拖翻杖脊五十，使得曹操对黄盖投降深信不疑。后在东吴和曹操决战时，黄盖以献东吴粮船为名，前往曹营诈降，而实际却指挥装有引火物的船只来到曹营，顺风点燃这些船只，成功地实行了火攻，大败曹操。

如果只是对自己有益，那么即使恭敬人、礼敬人，也都是恶。秦二世时，丞相赵高阴谋篡位，但又恐怕群臣不服，于是在未动手夺权时先试一下自己的威信。他特地叫人牵来一只鹿献给二世，并当着群臣的面“指鹿为马”，大臣们都畏惧赵高，所以有的人不敢作声，有些人为了讨好赵高，便歪曲事实，随声附和说献上的是马。由此看来这些“指鹿为马”的大臣虽然恭敬赵高，但其行径却实实在在的是“恶”。

所以，人们做善事，能利益别人的就是出于公心，出于公心就是真善。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为至公。“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的祁黄羊也是大公无私之人。春秋晋平公时，南阳地方缺了个长官，便征求大夫祁黄羊的意见，祁黄羊推荐了解孤。晋平公很惊奇，问他：“解孤不是你的仇人吗？你为什么要推举他？”祁黄羊坦然答道：“大王您问我的是谁可以胜任南阳的长官，并没有问谁是我的仇人。”晋平公觉得有理，就委任解孤为南阳长官。解孤到任后，为地方办了不少好事，受到百姓的普遍好评。不久，晋廷要增加一个中军尉，晋平公又请祁黄羊物色，祁黄羊推荐了祁午。晋平公听了就说：“你推举儿子，不怕别人说闲话吗？”祁黄羊答道：“大王问谁可做中军尉，没有问祁午是不是我的儿子。”孔子听到了上面两件事后称赞道：“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大公无私的美德。历史上无数的民族英雄，如岳飞、文天祥、戚继光等等，他们那种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不屈不挠，历尽磨难，以身殉国的“公”、“忠”精神，在中国历史上熠熠生辉。

而只想自己得到利益的就是私，出于私心的就是伪善。而且发自内心、自觉的行善是真善，模仿别人、做表面文章的是伪善。为善而不求任何回报的是真善，为了某种目的而求回报的是伪善。

像这些道理，都需要自己认真地分辨、考察。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¹⁾，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²⁾。至于谨愿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³⁾。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⁴⁾，惟从心源隐微处⁽⁵⁾，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

【注释】

(1) 谨愿：谨慎老实，诚实。

(2) 狂狷：指志向高远的人与拘谨自守的人。《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说：“如果没有能与循规蹈矩的人为友（可教的学生），那么宁愿和行为激进、性格耿直的人交往。行为激进的人勇于进取，性格耿直的人不肯做坏事。”孔子认为这两者各执于一偏，不合乎中庸之道。孟子解释说：“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南宋朱熹又有所发挥：“行，道也。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盖圣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教之，然既不可得……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犹可因其志而激励裁抑之，以进于中道”（《四书章句集注》）。认为狂狷者，如得良教，可以成为“中行”之人。

(3) 德之贼：道德败坏者。《论语·阳货》：“乡原，德之贼也。”

(4) 徇：依从，遵从。柳宗元《封建论》：“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

(5) 心源：佛教名词。以心为万法根源，故曰“心源”。“心”字多义，主要为“集起”义、“本体”义。《菩提心论》说：“妄心若起，知而勿随。妄若息时，心源空寂。”天台宗本“一念三千”，主张“反照心源”，通过“止观”双运，以悟佛性。近代谭嗣同从其泛仁论出发，认为“仁为天地万物之源，故唯心，故唯识”，“心源非己之源，一切众生之源也”。他试图通过扩张“心力”、“洁治心源”以度众生。

【译文】

什么是直和曲呢？现在人看到谨慎诚实的人，就一概把他们称为好人并赞赏他们；而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却宁可欣赏狂狷的人。至于那些谨慎诚实的人，虽然周围的人都喜欢他们，但孔子却认为他们是道德的败坏者。这样看来，世人的善恶，分明和孔子的善恶相反。从这一个例子来推测，便可以知道，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取舍，没有不错误的。天地鬼神对善人降下福报、给恶人降下灾祸，都与孔子有相同的是非标准，却与世俗之见不同。凡是想积累善行的人，决不可以只为了让人看到和听到，只有从心灵最深微的地方，默默地洗涤那些不好的东西。若纯粹是济世救人之心，就是直；若稍有一丝哗众取宠的想法，就是曲。若纯是出于爱人之心，就是直；若有一丝愤世嫉俗之意的，就是曲。若纯是出于尊敬别人的心理，就是直；若有一丝玩世不恭的想法，就是曲。这些都应当仔细分辨。

【点评】

什么叫做直、曲？现在人们看到小心谨慎、敦厚老实的人，大家都称他为善人而肯定他。但是古时的圣贤宁愿欣赏刚强不屈、有原则的人。至于一般看起来谨慎小心的所谓好人，虽然乡里都喜欢他，但由于这种人个性柔弱，欠缺道德的勇气，圣人反而认为他是道德的败坏者。所以世人所说的善恶，分明与圣人完全相反。从这件事上可以推知，世人对事物的种种肯定与否定，没有一件是没有差错的。天地鬼神庇佑善人、报应恶人，他们和圣贤的看法是完全一样的，而不是与世俗的人采取相同的看法。

因此，凡是要行善积德的，决不可只靠自己的眼睛所看见、耳朵所听见的来作为判断的依据，而应从内心最隐秘、细微的地方，默默地省察自己的起心动念，并加以洗涤、净化。纯粹是一颗救济世人的心，这就是端；如果有丝毫讨好世俗的心，那就是曲。纯粹是爱人的心，那就是端；如果有丝毫愤世嫉俗的心，那就是曲。纯粹是尊敬他人的心，那就是端；如果有丝毫玩世不恭的心，那就是曲。像这些都应当仔细地加以辨别。

何谓阴阳？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天报之；阳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多有奇祸；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¹⁾，子孙往往骤发。阴阳之际微矣哉。

【注释】

(1) 过咎：过错，错误。敦煌曲子词《十二时》之七：“下床开眼是欺谩，举意用心皆过咎。”

【译文】

什么是阴和阳呢？凡是行善事却要别人知道，那就是阳善；而行善事不让人知道，那就是阴德。人有阴德，上天会有福报；人有阳善，会享受世间的名声。名声，就是一种福报。不过，名声也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世上享有盛名却名不副实的人，常常会遭受到意外的横祸；那些没有过错却无辜地背负恶名的人，子孙后代却往往能飞黄腾达。阴、阳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微妙了。

【点评】

什么叫做阴、阳？凡是做善事而被大家知道的，就是阳善；做善事而别人不知道的，就是阴德。有了阴德，上天会给予报偿的；阳善，则会给人带来好的名声，名声也是一种福泽。但是名声也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世上那些享有盛名，而实际上名实不相符的人，常常会遭受意想不到的灾祸；那些没有什么过错，却意外无辜地背上恶名的人，他的子孙往往突然地飞黄腾达起来。阴阳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微妙了。阴阳观念，是中国哲学的一对重要范畴，指元气中相互矛盾的两种基本势力或事物相互对立的两个方面。阴阳观念早在先秦时就已经形成，其原义为日照的向背。后来词义逐渐丰富，阳代表积极、进取、刚强等阳性特性，以及具有这些特性的事物。阴代表消极、退守、柔弱等阴性特性，以及具有这些特性的事物。《易·系辞》提出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命题，对阴阳的相互对立、相互依存、相互转化作了哲学意义上的概括。老子以“万物负阴而抱阳”的命题最先说明了阴阳的普遍性。阴阳观念作为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和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对于我国古代的天文、历数、医学的发展起过很大的作用。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于诸侯⁽¹⁾，皆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于诸侯矣。”

子路拯人于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于溺矣。”

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²⁾。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行虽善，而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当抉择。

【注释】

(1) 臣妾：西周、春秋时对服贱役的奴隶的一种称谓。男性奴隶称为臣，女性奴隶称为妾，合称为臣妾。

(2) 黜（chù）：贬低。

【译文】

什么叫是？什么叫非呢？鲁国的法令规定，鲁国人如果能从别国诸侯那里把被俘虏过去做奴仆的人赎回来，都可以得到官府的赏金。子贡把被俘虏的人赎回来，却没有接受官府的赏金。孔子听到以后便不高兴地说：“子贡做得不对啊。凡是圣人做事，目的是要去移风易俗，这样，好的教化便可以普及给百姓了，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而去行事。现在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子贡的做法就表示领了赏金就是不廉洁的人，那么谁还愿意去赎人呢？恐怕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向诸侯赎人了。”

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人就送他一头牛作为酬谢，子路接受了。孔子高兴地说：“从此以后，鲁国就会有很多人去拯救掉到水里的人了。”

从俗人的眼光来看，子贡不接受赏金是高尚的，子路接受一头牛的谢礼是不好的，但孔子却赞赏子路而贬斥子贡。由此可知对于人们所做善事的评价，不是要考虑现在的行事而是要考虑延续的结果；不是要考虑一时的效果而是要考虑永久的影响；不是要考虑自身的毁誉而是要考虑天下的风气。现在的行事虽然是好的，但其延续下来的结果却是害人的，那就是表面看像善事但其实却不是善事；现在的行事虽然看上去是不好的，但其延续的结果却可以帮助别人，那就是表面看似乎不是好事但实际上却是好事。不过，这还只是就其中的一部分来讨论的，其他比如有些事像是不义但其实是有义的，有些事像是无礼但其实是有礼的，有些事像是不诚信但其实是诚信的，有些事像是不慈爱但其实是慈爱的，对这些事情的判断都应当有自己的选择。

【点评】

什么叫做是、非？在春秋时代，鲁国的法律规定，鲁国人如果能从别国诸侯那里把被俘过去做臣妾的人赎回来，都可以得到官府的赏金。但是子贡把被俘虏的人赎回来，却没有接受官府的赏金。孔子听到以后，很不高兴地说：“子贡做得不对啊。凡是圣贤的人做任何事情，目的是可以改变不良的风俗，对百姓产生教化的作用，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而去行事。现在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如果领了赏金就被指责为不廉洁，变成贪财的人，那么谁还愿意去赎人呢？恐怕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向诸侯赎人了。”

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人就送他一头牛以作为酬谢，子路接受了。孔子高兴地说：“从此以后，鲁国就会有很多人去拯救掉到水里的人了。”

从世俗的眼光看来，子贡不接受赏金是优，而子路接受赠牛是劣。但是孔子却肯定、赞赏子路，而否定、责备子贡。因此可知人们行善，不能只看他当时的行动效果，还要看将来是否会产生弊端；不能只看一时的效应，还要用长久的目光看待；不能只看个人的得失，还要看对天下大众的影响。当时的行为虽好，而它所造成的影响却足以贻害他人，那么看起来好像是善行而其实并非如此；当时的行为虽不好，而它的影响却会为别人带来好处，那么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善行而其实已经是了。当然这些只是就一件事来讨论而已。其他情况，比如看似不义的义举，看似不合乎礼数而实际上却合乎礼数的举动，看似不讲信用而实际上却合乎忠信原则的举动，看似缺乏慈爱而实际上却大慈大悲的行为等，都应当加以辨别。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¹⁾，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²⁾。有一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³⁾，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⁴⁾，可以小惩而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于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于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也。

【注释】

(1) 吕文懿（yì）公：即明朝人吕原，字逢源，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正统进士。除翰林编修，历中允、侍讲学士、左春坊大学士。天顺初改通政司参议兼侍讲，入内阁预机务，进翰林学士。天顺六年（1462）遭母丧，因哀毁过度而卒。赠礼部侍郎，谥文懿。有《吕文懿公全集》。

(2) 泰山北斗：泰山高耸，五岳之首；北斗光明，群星之最。比喻德高望重或有卓越成就而为众人所敬仰的人。

(3) 逾年：过了一年。

(4) 公家：泛指官府。杜甫《前出塞》：“公家有程期，亡命婴祸罗。”

【译文】

什么是偏、正呢？从前吕原先生刚刚辞去宰相的职位，回到故乡，当时天下人都非常敬仰他，就像对待泰山和北斗星一样。有一个乡下人喝醉酒后辱骂他，吕先生不为所动，并对他的仆人说：“不要和喝醉酒的人计较。”并且关了门来避开他。过了一年，那个人因犯了死罪而被捕入狱。吕先生才懊悔地说：“假使当时稍微与他计较一下，送到官府惩治一番，便可以通过小小的惩罚让他有所戒惧。我当时只想心存仁厚，没想到反而纵容了他的恶习，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就是以行善之心却做了不善的事的例子。

【点评】

什么叫做偏、正？有一个好心而做了恶事的例子。从前吕文懿公刚辞掉宰相的职位，回到故乡，因为他为官清廉、公正，所以受到人们的敬爱与尊重，就像对泰山、北极星一样。一位同乡的人喝醉酒后辱骂他，但他不为所动，对他的仆人说：“喝醉酒的人，不要和他计较。”于是关起门来不予理睬。过了一年，那个人因犯了死罪而被捕入狱。吕公才懊悔地说：“假使当时稍微与他计较一下，送到官府惩治，可以通过小小的惩罚而让他有所规诫。我当时只想心存仁厚，没想到反而纵容了他的恶习，以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所以，对于不良的行为要及时制止。“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要防微杜渐，以便防患于未然。

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于市。告之县，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¹⁾，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

【注释】

(1) 困辱：使受困窘、屈辱。

【译文】

还有出于作恶之心却行了善事的例子。例如，有一户人家很富有，在荒年的时候，穷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街上抢夺粮食。富人便告到县衙，县里却置之不理，穷人便更加肆无忌惮，于是富人便私下把这些穷人抓起来惩罚，那些抢粮的人才安定下来。要不这样，就可能会酿成大乱。所以做善事是正，做坏事是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那些出于善心却做了坏事的，却是正中的偏；而出于恶心却做了善事的，是偏中的正。这些道理不可不知道。

【点评】

也有出于恶心而做了善事的。例如，有一家富人，时值荒年，穷人于光天化日之下在街市上强抢粮食。这家富人就告到县衙，县衙置之不理，穷人更加肆无忌惮，于是他便私下叫人把这些抢粮食的人抓起来羞辱、责罚，抢粮的民众才安定下来。如若不然，就要酿成大乱了。

所以善事是正，恶事是偏，这个大家都知道。那些以善心而做了恶事的人，是正中偏；那些以恶心而做了善事的人，是偏中正。这些道理不可不知道。

何谓半满？《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书》曰：“商罪贯盈⁽¹⁾，如贮物于器。”勤而积之，则满；懈而不积，则不满。此一说也。

【注释】

(1) 贯盈：以绳穿钱，穿满了一贯。多指罪大恶极。

【译文】

什么叫半、满呢？《易经》说：“如果不积累善行，就不能成名；如果不积累恶行，也不会造成杀身之祸。”《尚书》说：“商纣王的罪恶，就像以绳穿钱，穿满了一贯，好像把东西装满了容器一样。”勤奋地去积累，就是满；懈怠而不去积累，就是半。这是半和满的一种说法。

【点评】

什么叫做半、满？《易经》上说：“如果没有积累善行，就不能够成名；如果不积累恶行，也不会造成杀身之祸。”《尚书》上说：“商纣王的罪恶，就像以绳穿钱，穿满了一贯，好像把东西装满了容器一样。”古代骄奢淫逸的帝王，所以被民众抛弃，就是因为他们日积月累的罪恶罄竹难书。秦始皇实行文化专制政策，“焚书坑儒”，严刑峻法，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为了满足其奢侈欲望，建造阿房宫及骊山墓，大兴土木。大规模地巡行全国，使人民的租赋徭役异常繁重。他死后不久，便爆发了陈胜、吴广起义，秦王朝二世而亡。隋炀帝在位期间，营建东都洛阳，修建宫殿和西苑。并开掘运河，开辟驿道，常四出巡游，所到之处，恣意靡费挥霍。徭役苛重，穷兵黩武。各地农民起义不断，后被禁军将领宇文化及等缢杀于江都。

勤加积累，自然就会满了；懈怠而不去积累，那就不会满。这是半善、满善的一种说法。“泰山不让寸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任何事物的成长都是由小变大，由弱变强，所以力量的积累至为重要。《道德经》中也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止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¹⁾。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

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师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师不回向，何也？”

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

【注释】

(1) 忏悔：“忏”是梵文Ksama（忏摩）音译之略，“悔”是它的意译，合称“忏悔”。原为对人表露自己的过错、求容忍宽恕之意。佛教以忏悔为消除罪业、消除心垢的重要方法。《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以“忏悔业障”为菩萨十大行愿之一。《心地观经》：“发露忏悔，罪即消除。”佛教也以之制作戒律，规定出家人每半月集合举行诵戒，给犯戒者以查过悔改之机，以后发展成为专以脱罪祈福为目的的一种宗教仪式。

【译文】

从前有某人的女儿进入寺庙，想要施舍却没有财物，只有二文钱，便捐出来给寺中僧人，寺里的主持亲自来为她忏悔。后来这个女子进入皇宫从而大富大贵，她又带了几千两银子到寺庙来施舍，主持僧人却不过只让他的徒弟代他来为其回向而已。

她不禁问道：“我从前只施舍二文钱，师父亲自为我忏悔；现在我布施几千两银子，而师父反而不为我回向，这是为什么呢？”

住持回答说：“以前你布施的财物虽然少，而你施舍的心意却十分真诚，如果不是我老和尚亲自代你忏悔，便不足以报答你布施的功德；现在你布施的财物虽然丰厚，但布施的心意不如以前那次恳切，所以我叫人代为忏悔就足够了。”这就是说千金也是“半”，而二文却为“满”。

【点评】

从前有个女子到了寺庙里，想要布施却没有钱，只有两文钱而已，就都捐给了寺里，寺里的住持亲自为她忏悔。后来这个女子入了皇宫，大富大贵，带来数千两银子到寺里布施，住持却只让他的徒弟代为回向而已。

她不禁问道：“我从前布施两文钱，师父亲自为我忏悔；现在我布施几千两银子，而师父反而不为我回向，这是为什么呢？”

住持说：“上次你布施的财物虽然少，而你施舍的心意却十分虔诚，如果不是我老和尚亲自代你忏悔，便不足以报答你布施的功德。现在你布施的财物虽然丰厚，但布施的心意不如上次那么恳切了，所以我叫人代为忏悔就足够了。”这是千金为半善，而二文为满善。善心的满、半并不在于金钱的多少，而以心意的虔诚与否为衡量标准。

钟离授丹于吕祖⁽¹⁾，点铁为金⁽²⁾，可以济世。

吕问曰：“终变否？”

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

吕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

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³⁾，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满矣。”

【注释】

(1) 钟离：指钟离权，唐五代道士，后演为八仙之一的汉钟离，道教全真派的北五祖之一。按《集仙传》所载：字云房，不知何许人，唐末入终南山。《宣和书谱》称：“神仙钟离先生不知是何时人，自称生于汉，吕洞宾对他执弟子礼，又自称天下都散汉。”因其生平不详，宋以后衍化为：字寂道，号正阳子，又号云房先生，咸阳（今属陕西）人，历仕汉及魏晋，首遇上仙王玄甫得长生诀，再遇华阳真人传太乙刀圭、火符内丹，洞晓玄玄之道。钟离权与吕洞宾对丹道的讨论，由唐代道士施肩吾编为《钟吕传道集》行于世。吕祖：即吕洞宾，名岩，一名岩客；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唐末道士。河中永乐（今属山西）人。全真道奉为北五祖之一。传说在长安遇钟离权，被授以“大道天遁剑法”和“龙虎金丹秘文”，“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世以为神仙”。其理论以慈悲度世为成道路径，改外丹为内功，改剑术为断除贪嗔、爱欲和烦恼的智慧，对北宋道教教理的发展，有一定影响。民间对其事迹颇多传说，被奉为“八仙”之一。

(2) 点铁为金：道家称有炼丹术，谓丹有点铁石成黄金的神效。亦作“点石成金”。《列仙传》：“许逊，南昌人。晋初为旗阳令，点石化金，以足逋赋。”宋道原《景德传灯录》卷十八：“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3) 功行：指修炼所达到的程度。

【译文】

钟离权传授丹方给吕洞宾，于是便可以点铁成金，用来济世救人。

吕洞宾问道：“点铁所成的金子最终会再变回来吗？”

钟离权回答说：“五百年后，就会恢复它的本质。”

吕洞宾说：“这样的话就会害了五百年后的人，我不愿意做这样的事。”

钟离权说：“修炼成仙要积累三千件功德，你就这一句话，三千件功德就已经圆满了。”

这是半和满的又一种说法。

【点评】

钟离权当初向吕洞宾传授炼丹的方法，点铁成金，可以用来行善济世。“点铁为金”也就是“黄白术”，是古代炼丹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代以黄喻金，以白喻银，总称“黄白”。人们企图通过药物的点化，将金属变为金黄色或银白色的假金银，又称“药金”或“药银”。制取“黄白”的方技，即称“黄白术”。“黄白术”源于战国燕齐方士的神仙方技，盛行于两汉时期。道教创立后，继承了以往的黄白术成就，与外丹术同步发展。东晋葛洪的《抱朴子内篇》中对黄白术有所论述。梁陶弘景撰有《集金丹黄白方》一卷，可惜早已亡佚。唐代是黄白术的极盛期。唐皇室迷恋丹药，也耽于黄白。宋代是黄白术发展的余绪时期。宋徽宗素好道术，当时受其宠幸的道士林灵素，被赐号“通真达灵玄妙先生”，并授以金牌，任其自由出入宫禁，人称“道家两府”，即道教宰相。据记载林灵素攻击异己，有道人精于黄白之术，于腰间取药少许，用手轻拭于铜炉之上，则成黄金。林灵素因忌此道人有异能而从中作梗，使其不得面见皇上。宋以后道教黄白术逐渐泯灭不传。

因黄白术所造“金银”只不过是一种合成金属，终是伪假之物，所以历史上也不乏对此加以限制的法令。汉景帝前元六年（前151）曾下诏称：“定铸钱伪黄金弃市律。”“弃市”是古代死刑之一，在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陈尸街头示众，以示为大众所遗弃的刑罚。秦汉以前已有弃市刑，汉代的弃市为斩首，魏晋以后则为绞刑。“弃市”的运用，主要为了达到杀一儆百的恐吓作用。

吕洞宾也是对于“点铁成金”的法术不甚信服，因而问道：“点铁成金后还会变回原形吗？”钟离权说：“五百年后，就当复还本原。”五百年当不是确切的说法，只为说明年代久远之后，“点铁成金”之物终会返回原形。吕洞宾说：“这样将贻害五百年后的人了，我不愿做这样的事。”不贪图一时的功利，而遗祸后人。钟离权说：“修炼成仙要先积满三千件功德，你的这一句话，三千件功德就已经圆满了。”

这是半善、满善的又一种说法。

又为善而心不着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着于善，虽终身勤励⁽¹⁾，止于半善而已。譬如以财济人，内不见己，外不见人，中不见所施之物，是谓三轮体空⁽²⁾，是谓一心清净⁽³⁾，则斗粟可以种无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⁴⁾。倘此心未忘，虽黄金万镒⁽⁵⁾，福不满也。此又一说也。

【注释】

(1) 勤励：勤劳奋勉。

(2) 三轮体空：亦称“三轮清净”。《般若经》等所说修菩萨六度行的般若法要。三轮，一般指能、所、物（法）。如以布施来说，施者、受施者、所施之物为三轮，体此三者性空无相而离执着，以如此之心行施，称三轮体空、三轮清净。所谓施恩不望报，那才是清净的布施波罗蜜。《能断金刚般若经论》释“摄伏在三轮，于相心除遣”义云：此显所施之物及所施众并施者，于此三处除着相心。其余诸度亦然，皆须三轮清净而行，得称为“波罗蜜”。

(3) 清净：佛教主张离恶行过失，离烦恼垢染，就是“清净”。

(4) 劫：梵语“劫簸”的简称，译为时分或大时，即通常年月日所不能计算的极长时间。

(5)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孟子·梁惠王下》：“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

【译文】

另外，行善的时候心中并不执着于行善，这样的话就随便行什么善事都可以得到圆满的结果。如果内心执着于行善，即使终生都勤奋而努力，也只不过算是半善而已。就好像拿财物来帮助别人，内心并不考虑自己，对外亦不执着于他人，中间也并不执着于施舍的财物，这就叫作“三轮清净”，也叫作“一心清净”，这样的话一斗米便可以结出无边无际的福报，一文钱便可以消除千万年的罪孽。倘若内心不能忘记所行的善事，即使施舍了万两黄金，福报仍然不得圆满。这是半和满的又一种说法。

【点评】

另外，行善而心里不想着这是善行，那么随便做什么样的善事，都会很圆满。如果心里总想着自己是在行善，虽然终生都很勤勉地做善事，也只能算是半善而已。譬如以财物来帮助别人，内不见自己，外不见所帮助的人，中不见所布施的财物，这就叫做“三轮体空”，“一心清净”，那么一斗米就可以种出无限的福泽，一文钱都可以消弭一千劫所造的罪孽。如果这个心不能忘怀所做的善事，那么哪怕施舍万两黄金，还是不能得到圆满的福。这又是半善、满善的一种说法。

何谓大小？昔卫仲达为馆职⁽¹⁾，被摄至冥司⁽²⁾，主者命吏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其善录一轴，仅如箸而已。索秤称之，则盈庭者反轻，而如箸者反重。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多乎？”

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

因问轴中所书何事，曰：“朝廷尝兴大工，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之⁽³⁾，此疏稿也⁽⁴⁾。”

仲达曰：“某虽言，朝廷不从，于事无补，而能有如是之力。”

曰：“朝廷虽不从，君之一念，已在万民；向使听从，善力更大矣。”

故志在天下国家，则善虽少而大；苟在一身，虽多亦小。

【注释】

(1) 馆职：在馆阁任职的官员称馆职。宋沿唐制，在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秘阁等馆阁任职的，从直秘阁、直馆、直院到校理、校勘等，均称为馆职。

(2) 冥司：阴间，阴曹地府。

(3) 谏：直言规劝，多用于下对上。《论语·里仁》：“事父母几谏。”

(4) 疏稿：奏疏的草稿。

【译文】

什么叫大、小呢？从前有个卫仲达在翰林院任职，他的魂魄被摄到阴曹地府，阎王让鬼吏把他的善恶记录呈上来。等到这两份册子送到后，记录恶事册子堆满了庭院，记录善事的册子却只有一小卷轴，不过像筷子一样粗。拿秤来称量，却发现满院的作恶记录反而很轻；而像筷子那样粗细的善事记录反而很重。卫仲达说：“我还不到四十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过失、罪恶？”

阎王说：“只要一个念头不正，就是罪过，不一定要等你犯了以后才算。”

卫仲达又问那个卷轴中记录的是什么事，阎王回答说：“朝廷曾想要大兴土木，修建三山石桥，你上了奏章来劝阻此事，这就是你的奏疏草稿。”

卫仲达说：“我虽然进谏了，但朝廷并没有采纳，于事无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功德。”

阎王说：“朝廷虽然没有听从你的建议，但你有这样的念头，便已经功在万民了；如果朝廷听从你的建议，那么善的功德就更大了。”

所以志向在全天下和国家的，善事即使少，其福报却会很大；如果只在自己的，哪怕善事很多，其福报却只会很小。

【点评】

什么叫做大、小？从前有位卫仲达在翰林院任职。有一次他的魂魄被摄到阴曹地府，在那里接受审判。卫仲达到达阴曹地府后，阎王让鬼吏把他的善恶记录呈上来。等到这两份册子送上来，关于他的恶事的记录堆满了庭院，不可胜计，而关于善事的记录却只有一小卷轴，仅如筷子般粗细。拿秤来称量，发现盈庭的恶的记录反而轻；而如筷子般粗细的善事记录的卷轴反而重。卫仲达不解，于是说道：“我还不到四十岁，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过失、罪恶？”

阎王说：“只要一个念头不正，就是罪过，不一定要等你犯了以后才算。”卫仲达又问那个卷轴中所记录的是什么事。阎王回答说：“朝廷曾想要大兴土木，修建三山石桥，你上疏劝阻此事，免得劳民伤财，这卷轴中是你的奏疏草稿。”

卫仲达说：“我虽然说了，但朝廷并没有采纳，于事无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功德。”

阎王说：“朝廷虽然没有听从你的建议，但你的这个念头是为千万的老百姓着想；如果朝廷听从你的建议，那么善的功德就更大了。”

何谓难易？先儒谓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¹⁾。夫子论为仁⁽²⁾，亦曰先难。必如江西舒翁，舍二年仅得之束脩⁽³⁾，代偿官银，而全人夫妇；与邯郸张翁，舍十年所积之钱，代完赎银，而活人妻子：皆所谓难舍处能舍也。如镇江靳翁，虽年老无子，不忍以幼女为妾，而还之邻，此难忍处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财有势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为，是为自暴。贫贱作福皆难，难而能为，斯可贵耳。

【注释】

(1) 克己：约束、克制自己。表示个人道德修养的概念，即按着一定的道德要求约束自己的意思。《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

(2) 仁：中国古代最重要的道德范畴。“仁”字，从人从二，原意表示人与人之间的亲切关系。孔子发展了“仁”的思想，并使之成为道德规范的核心，孔子“仁”的基本含义是爱人。孔子把“克己复礼”作为实现“仁”的根本途径。他认为每个人都有实践“仁”的可能性，“为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

(3) 束脩：即十条干肉。《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来多指赠送给教师的酬金。

【译文】

什么叫难、易？儒家先圣说，要克制自己的私欲，就要先从最难克除的地方做起。孔夫子在论述“为仁”的问题时也说要先从最难的地方做起。一定要像江西的一位舒老先生，拿出两年教书的报酬这仅有的收入，替别人偿还欠官府的钱，从而保全了一对夫妇；还有河北邯郸的张老先生，拿出十年的积蓄，代人交还赎金，从而救还了别人的妻儿：这都是将难以割舍的东西施舍给别人。比如江苏镇江的靳老先生，虽然年老没有儿子，但还是不忍心纳幼女为妾，而将其送还给邻居，这是在难以忍耐的情况下而能够克制自己。所以上天也会降下更多的福报。凡是有财有势的人，要想行善立德都很容易，容易而不去做，那是自暴自弃。贫贱的人要行善修福是很难的，艰难而能去做，这就十分可贵了。

【点评】

什么叫做难行、易行的善？儒家先圣说，要克制自己的私欲，就要从难克除的地方做起。孔夫子在论述“为仁”的问题时也说要先从最难的地方做起。一定要像江西的一位舒老先生，拿出两年所挣得的教书的酬金，替别人偿还欠给官府的田赋，从而不致使别人夫妇被拆散。又如河北邯郸的张老先生，拿出十年的积蓄，代人交还赎金，而救还了别人的妻儿。这都是将难以割舍的东西施舍给别人。比如江苏镇江的靳老先生，虽然年老没有儿子，但还是不忍心纳幼女为妾，而将其送还。这些都是在难以忍耐的情况下而能够克制自己。上天必定会降给他们丰厚的福泽。凡是有财有势的人，要想行善立德都很容易，容易而不去做，那是自暴自弃。贫贱的人要行善修福报是很难的，艰难而能去做，这就十分可贵了。

随缘济众⁽¹⁾，其类至繁，约言其纲，大约有十：第一，与人为善⁽²⁾；第二，爱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³⁾；第四，劝人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兴建大利；第七，舍财作福；第八，护持正法⁽⁴⁾；第九，敬重尊长；第十，爱惜物命。

【注释】

(1) 随缘：佛家语。谓人生际遇，悉起于因缘。此指随意、随应或随顺机缘，不加勉强。有顺其自然之意。

(2) 与人为善：原指帮助别人一起做好事。今多指善意帮助人。孟子关于道德修养的观念。谓偕同他人一道行善。《孟子·公孙丑上》：“（大舜）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孟子从“性善论”出发，认为人人都能按其本性行善，他人善行，亦己之善行。他赞扬舜能够与别人一同行善，乐于吸取别人的善行为己所用。所以孟子认为，君子最高的德行便是取人所长，偕与行善。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与，犹许也；助也。取彼之善而为之于我，则彼益劝于为善矣，是我助其为善也。”此词现代语义，指善意助人进步，即从朱熹释义演化而来。

(3) 成人之美：帮助成全别人的好事。语见《论语·颜渊》：“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孔子认为，品德高尚的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去促成别人的坏事；品德低下的小人则与此相反。君子存心爱人，小人存心害人，这是他们的不同用心。

(4) 护持正法：正法，即四谛等真正之法。谓诸佛、菩萨以大悲心，护持如来正法，使一切邪魔外道，无能恼乱，令诸众生正信乐闻，弘通流布，利益无穷。

【译文】

随缘去济助众人的事情，其种类非常繁多，简单地来列举条目，大概有十种：第一，与人为善；第二，爱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劝人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兴建大利；第七，舍财作福；第八，护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长；第十，爱惜物命。

【点评】

随顺机缘而去做济助别人的事情，并不刻意去做善事。这类事情的种类繁多，文中所列大概有十种。此十种多为传统的民族道德。

何谓与人为善？昔舜在雷泽⁽¹⁾，见渔者皆取深潭厚泽，而老弱则渔于急流浅滩之中，恻然哀之，往而渔焉。见争者皆匿其过而不谈；见有让者，则揄扬而取法之⁽²⁾。期年，皆以深潭厚泽相让矣。夫以舜之明哲⁽³⁾，岂不能出一言教众人哉？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转之，此良工苦心也⁽⁴⁾！

【注释】

(1) 雷泽：一名雷夏泽。在今山东菏泽东北。《尚书·禹贡》：“雷夏既泽。”《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渔雷泽。”

(2) 揄扬：宣扬。李白《玉壶吟》：“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

(3) 明哲：明智，洞察事理。也指聪明智慧的人。

(4) 良工苦心：指经营某事的用心之深。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老夫平生好奇古，对此兴与精灵聚。已知仙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

【译文】

什么叫与人为善？从前大舜在雷泽之中，看见打鱼的人都选潭深鱼多的地方，而年老体弱的渔夫便只能在水流湍急的浅滩中捉鱼，舜很怜悯他们，便自己也去打鱼。看见有人争夺的时候便避而不谈；看到有人互相谦让的，就赞赏宣扬并效法他们。过了一年，大家都把潭深鱼多的地方相互谦让出来。以舜的聪明睿智，难道不能说句话来教导众人吗？这是因为他不用言语教导，而是以身作则来转变人们的思想行为，这正是教导众人的良苦用心啊！

【点评】

什么叫做与人为善？从前舜在雷泽，看见打鱼的人都选潭深鱼多的地方，而年老体弱的渔夫便只能在水流湍急的浅滩中捉鱼。舜看到后，很悯恻哀怜他们。于是他自己也去打鱼，看见有人争抢，对于他们的行为不加评判；看见有彼此谦让的，他就加以赞赏宣扬并效法他们。过了一年，大家都把潭深鱼多的地方相互谦让出来。当时以舜的聪明睿智，难道不能说几句话来教导大家吗？这是因为他不用言语教导，而是以身作则来转变人们的思想行为，这真是用心良苦啊。孔子讲“其身正，不令而从；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论语·子路》）。以身作则，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别人做出榜样。要求别人遵守的，自己首先遵守；要求别人不做的，自己首先不做。处处起模范作用，是有修养的体现。

吾辈处末世⁽¹⁾，勿以己之长而盖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收敛才智，若无若虚，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下为公之度也⁽²⁾。

【注释】

(1) 末世：浇末之世代。佛教认为，释迦入灭后五百年为正法时，次一千年为像法时，后万年为末法时。末世，即末法时。

(2) 大人：德行高尚的人。

【译文】

我们正处在社会风气败坏的时代里，不要用自己的长处来盖过别人，不要用自己的善行来与别人相比，不要用自己的才能来难为别人。应该收敛自己的才智，让自己显得似乎没有什么才能一样，看到别人的过失，要能宽容并尽量帮他遮掩：一来让他有改正的机会，另一方面也让他有所顾忌而不敢放纵。看到别人有一点长处可取，有一点善行可以记录，要立刻舍弃自己的来学习，而且要大加称赞与宣扬。凡是在日常生活之中，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不是出于为自己的私心，而是要为社会树立典范，这才是君子“天下为公”的气度。

【点评】

我们处在社会风气败坏的年代，不可以自己的长处来掩盖别人的长处，不可以自己的善行来与别人相比较，不可以自己的才能来难为别人。收敛才智，虚怀若谷，就像自己没有才识的样子。了凡先生的本意是要劝导人们谦逊包容，其实“收敛才智”，也可以成为一种谋略。宋代大将狄青就曾以这种“大智若愚”之法，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狄青不信鬼神，一次，他率军出战，因对这场战争的胜负没有什么把握，要想法来鼓舞自己的士气。于是大军刚出桂林之南，便拿出一百个铜钱与“神”约定说，如果我的军队真能取得大胜的话，就请您显灵，让铜钱的正面都向上。左右官员以为此法愚蠢，都劝他不要这样做，担心若不如意，会动摇军心。狄青不听劝告，一定要掷铜钱。这时，成千上万的官兵都紧张地注视着狄青，只见他挥手一掷，一百枚铜钱落地，铜钱的正面竟然全部向上。于是全军欢呼，士气倍增，果然打了胜仗。凯旋后，取出封于原地的铜钱一看，原来一百枚铜钱的正反两面都是一样的。狄青是故意装作愚不可及，而实则聪明绝顶。

看到别人的过失，就要多多包涵，为他掩盖。一方面让他有自我改过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有所顾忌，而不敢放纵。看到别人有一点点的长处可供学习，有小小的善心善行，都要舍弃自己的成见，学习他的长处，并且为他们赞叹，广为宣传。孔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见贤思齐”，自己见到别人的优点就要努力学习；而见到别人的缺点，就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凡是在日常生活中，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不是出于为自己考虑，而是要为社会树立典范，这才是君子以“天下为公”的气度。这也深合传统“内圣外王”的思想。“内圣外王”是先秦道家提出的理想人格，后世儒者亦以此标榜。也就是要内有圣人之道德，视生死为一，与天地并存，顺任自然，与造化同往而不傲视万物；外有王者之名，施王者之政。

何谓爱敬存心⁽¹⁾？君子与小人，就形迹观，常易相混，惟一点存心处，则善恶悬绝⁽²⁾，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盖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³⁾，万品不齐，皆吾同胞，皆吾一体，孰非当敬爱者？爱敬众人，即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之志，即是通圣贤之志。何者？圣贤之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爱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

【注释】

(1) 存心：存有某种心思。犹言居心。存心即自觉存养人的先天道德本性。《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认为，君子与一般人的区别就在于他能够自觉地反省、保养、发扬自己的先天善性，能够按照“仁”、“义”、“礼”、“智”等道德要求去做。

(2) 悬绝：悬殊，相差很大。

(3) 不肖：不才，不贤，不孝。《中庸·行明章》：“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译文】

什么叫爱敬存心？君子和小人，从表面现象看来，常常容易混淆，只有这一点存心，善、恶相差悬殊，如同黑与白那样截然相反。所以说：君子之所以与一般人不同，就在于他们的存心。君子所存的心，只有爱人敬人的心。人有亲近、疏远、高贵、低贱之分，有聪明、愚笨、贤良、败坏之别，然而千万人的品质虽不相同，却都是我们的同胞，也都与我们是一体的，哪个不是应当尊敬、爱护的呢？爱护并尊敬众人，就是爱护和尊敬圣贤；能够与众人心志相通，也是能通圣贤之人的心志。为什么呢？圣贤之人的心志，本来就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各得其所。我们对这些人都爱护、尊敬，这样来安定整个世界上的人，也就是代替圣贤来安定他们。

【点评】

什么叫做爱敬存心？君子与小人，从表面现象看来，常常容易混淆。只有这一点存心，善、恶相差悬殊，如同黑与白那样截然相反。所以说：君子之所以与一般人不同，就在于他们的存心。君子所存的心，只有爱人敬人的心。尽管人有亲疏贵贱、智愚贤不肖，千差万别，但都是我们的同胞，都是一体的，难道不是我们应当敬爱的吗？《论语·子路》中说“君子和而不同”，“和而不同”也就是既能保持个性，又能与自己嗜好不同、意见不一的人调和相处。庄子更进一步，要“齐万物”，认为万物是等同、齐一、没有差别的。庄子从道生万物出发，把万物视为道“物化”的暂时形态。在他看来万物的形态变动不居，并非真实的存在，它们循环变易，复归于道。因此，事物没有质的稳定性，从道的观点来看，事物之间并不存在大小、长短、久暂的差别，差别的出现完全是人们主体赋予的。

爱敬众人，就是爱敬圣贤；能够与众人心心相通，也就是与圣贤心心相通。为什么呢？圣贤的心意，本来就是要世界上的人都能够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我普遍爱敬世人，使他们安泰，那也就是代替圣贤使他们安泰。

何谓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掷则瓦砾，追琢则圭璋⁽¹⁾。故凡见人行一善事，或其人志可取而资可进，皆须诱掖而成就之⁽²⁾。或为之奖借，或为之维持，或为白其诬而分其谤，务使成立而后已。

【注释】

(1) 追琢：雕琢。金曰雕，玉曰琢。《诗经·大雅·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圭璋：古代礼玉之一种，为一种贵重玉器。上尖下方曰“圭”，半圭曰“璋”。古礼制诸侯朝王执圭，朝后执璋。古为瑞信之器。

(2) 诱掖：引导和扶助。

【译文】

什么叫做成人之美呢？玉本来藏在石头里，如果不去寻找或者扔掉那就与瓦砾无异，如果四处寻找并精心雕琢那就成为了贵重的圭璋。所以凡是看到有人做了一件善事，或是这个人的志向有可取的地方并且资质有进步的潜力，都一定要引导和奖掖从而极力成就他。或是称赞鼓励，或是协助扶持，或是为他辩白诬陷、分担诽谤，总之一定要使他有所成就之后才停止。

【点评】

什么叫做成人之美？玉本来是藏在石头里面，抛弃不顾也就与瓦砾无异，如果精心雕琢就成为了贵重的圭璋。“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璞玉不经过一番琢磨，就成不了贵重的玉器。同样，人不经过一番教育，就不懂得政治和伦常的大道理。所以，自古帝王要建立国家、统治人民，首先要从教育方面着手。并且“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所以只要见到别人做一件善事，或是这个人的志向有可取的地方，很有前途，都要引导和扶助并极力成就他。或是称赞鼓励，或是协助扶持，或是为他辩白诬陷、分担诽谤，总之一定要使他有所成就方才罢手。

大抵人各恶其非类，乡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难自立。且豪杰铮铮，不甚修形迹，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败，而善人常得谤。惟仁人长者，匡直而辅翼之⁽¹⁾，其功德最宏。

【注释】

(1) 匡直：纠正，端正。语本《孟子·滕文公上》：“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辅翼：辅佐，辅助。《史记·鲁周公世家》：“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具多。”

【译文】

大概来说，一般人都厌恶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乡下善良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所以善人如果处在世俗之中，也难以自立。而且凡是英雄豪杰都铁骨铮铮，不太注重礼法与规矩，所以大多容易被找出毛病来指责。因此做好事反倒容易失败，好人也常常被毁谤。只有仁厚的长者去修正并辅佐善人的善行，这样才会有更多宏大的功德。

【点评】

大概一般人都厌恶异己，乡里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善人就常会受到不善的人的排挤。所以人要成为善人、有为之人，其所处的环境就显得尤其重要。为了孟子有个好的成长环境，孟母三迁，择邻而居。孟母带着幼年的孟子，起初住在一所公墓附近。孟子看见人家哭哭哀哀埋葬死人，他也学着玩。孟母认为这样不合适，立刻搬家，住到集市附近。孟子看见商人自吹自夸地卖东西赚钱，他又学着玩。孟母觉得这样也不好，又将家搬到了学堂的附近。这时，孟子开始学习礼节，并要求上学。孟母深感欣慰，认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住处。

在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的世俗环境里，善人很难自己立得住脚。正如庄子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并且豪杰刚正不阿，不修边幅，多容易被批评指责。所以，做善事常常容易失败，善人也常常被毁谤。面对如此险恶的外部环境，了凡先生认为只有靠仁人长者端正人们的行为，并辅佐善人行善，匡扶正义，才能有所改变，并且这样做的功德也是很宏大的。

何谓劝人为善？生为人类，孰无良心⁽¹⁾？世路役役⁽²⁾，最易没溺⁽³⁾。凡与人相处，当方便提撕⁽⁴⁾，开其迷惑。譬犹长夜大梦，而令之一觉；譬犹久陷烦恼，而拔之清凉⁽⁵⁾：为惠最溥⁽⁶⁾。韩愈云：“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较之与人为善，虽有形迹，然对症发药，时有奇效，不可废也。失言失人⁽⁷⁾，当反吾智。

【注释】

(1) 良心：善良的心，天赋的善心，本性。即仁义之心或善良之心。为孟子首次提出并阐发。孟子道性善，所以他认为，人人都生而固有一个作为道德判断主体的良心：“不忍人之心”，它知善知恶，明辨是非。他说：“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公孙丑上》）良心是使人所以能向善的内在根据，“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四体也。”（同上）南宋朱熹注《孟子》曰：“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谓仁义之心也。”明清之际的王夫之则主后天良心说，认为良心及其作用是由后天的经验形成、发生的。他说：“必须说个仁义之心，方是良心。盖但这心，则不过此灵明物事，必其仁义而后为良也。”

(2) 役役：辛苦奔走、劳苦不休的样子。张九龄《秋晚登楼望南江入始兴》：“滔滔不自辨，役役且何成？”白居易《闭关》：“回顾趋时者，役役尘壤间。”

(3) 没溺：沉没，沉迷。

(4) 提撕：提引，扯拉。引申为提醒，振作。韩愈《南内朝贺归呈同官》：“所职事无多，又不自提撕。”

(5) 清凉：佛教称一切苦、烦恼皆寂灭永息为“清凉”。

(6) 溥（pǔ）：广大。《诗经·大雅·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

(7) 失言失人：《论语·卫灵公》：“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意即可以与他交谈却不与他交谈，这是失去了可交往的人；不可以和他交谈却和他交谈，这是说话不得当。

【译文】

什么叫劝人为善？生而为人，谁能没有良心？但在俗世之路上追逐奔走，又最容易沉迷堕落。因此，凡是与人相处，应当在合适的时候指点提醒别人，打开他们的迷惑。就好像在长夜漫漫的梦境中，让他们觉醒过来；还好像有人长久地沉陷于烦恼之中，要把他拔出到清凉自在的境界中来：这样做的恩惠最为广博。韩愈说：“短时间规劝别人要用口，要在百世里劝人就要用书。”这种劝人为善的方法和与人为善相比较，虽然把痕迹显露在外，但这是对症下药，时常会有神奇的效验，所以不可以废除。如果出现对不该说的人进行规劝和对该说的人没有规劝的情形，那就应当反过来考察自己的智慧。

【点评】

什么叫做劝人为善？人生在世，谁能没有良心？而人在尘世中庸庸碌碌，最容易沉迷堕落。

因此，凡是与人相处，应当设法指点提醒对方。譬如在长夜漫漫的梦境中，令其醒觉过来；譬如长久地沉陷于烦恼之中，而把他拔出烦恼，使其清凉自在，这样做的恩惠最为广博。韩愈说：“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这种劝人为善和与人为善相比较，虽然形迹显露于外，但是对症下药，时常会有神奇的效验，所以不可以废除。如果有失言失人的情形，也就是有的人可以和他交谈却不与他交谈，有的人不可以和他交谈却和他交谈。即如《论语·雍也》中记载孔子之言说：“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所以就有注云：“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也就是要注意到各人资质的不同因材施教。

如果不能很好地处理“失言失人”的问题，那是因为自己智慧不够，应当反省自己。

何谓救人危急？患难颠沛⁽¹⁾，人所时有。偶一遇之，当如恫瘝在身⁽²⁾，速为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³⁾，或以多方济其颠连⁽⁴⁾。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盖仁人之言哉！

【注释】

(1) 颠沛：处境窘迫困顿。

(2) 恫瘝（tōnɡɡuān）：病痛，疾苦。

(3) 屈抑：枉屈，压抑。

(4) 颠连：困顿穷苦。

【译文】

什么叫救人危急？处于患难或流离失所的情况，是人们时常会遇到的。如果偶然遇到处于困境中的人，就应当像痛苦在自己身上一样，尽快将他解救。或者说一句话来为他申辩冤屈，或者想方设法救济他的困苦。崔子说：“恩惠不在大小，只要能够救人于危急就可以了。”这真是仁德之人所说的话啊！

【点评】

所谓救人危急，就是遇到人们处于艰难困苦的情况就像自己感同身受一样，赶快将他解救。或者说句话为他申辩冤屈，或者想方设法救济他的困苦。崔子说：“恩惠不在大，只要能够救人于危急就可以了。”这真是仁德之人所说的话啊！

何谓兴建大利？小而一乡之内，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兴建。或开渠导水，或筑堤防患；或修桥梁，以便行旅；或施茶饭，以济饥渴；随缘劝导，协力兴修，勿避嫌疑，勿辞劳怨。

【译文】

什么叫兴建大利？小到一个乡村，大到一个城镇，凡是对大家有利的事，最应该去做。或者挖渠引水，或者筑堤防患；或者修建桥梁，以方便过往的人通行；或施舍茶饭，以周济人的饥渴；一有机会就劝导大家，齐心协力做有益的事，不必害怕会有嫌疑，也不要躲避辛苦和埋怨。

【点评】

什么叫做兴建大利？小在一乡之中，大到一县之内，凡是对大家有利的事，最应该去做。“勿以善小而不为。”或者开渠导水，或者筑堤防患；或者修建桥梁，以方便通行；或施舍茶饭，以解除饥渴；一有机会就劝导大家，齐心协力兴建公益，不必避免嫌疑，不要害怕辛劳。

何谓舍财作福？释门万行⁽¹⁾，以布施为先⁽²⁾。所谓布施者，只是舍之一字耳。达者内舍六根⁽³⁾，外舍六尘⁽⁴⁾，一切所有，无不舍者。苟非能然，先从财上布施。世人以衣食为命，故财为最重。吾从而舍之，内以破吾之悭⁽⁵⁾，外以济人之急。始而勉强，终则泰然，最可以荡涤私情，祛除执吝。

【注释】

(1) 行：佛教指身、口、意的种种造作。

(2) 布施：以福利施与人。所施虽有种种，而以施与财物为本义。

(3) 六根：佛教名词。眼、耳、鼻、舌、身、意，眼是视根，耳是听根，鼻是嗅根，舌是味根，身是触根，意是念虑之根。根是能生之义，如草木有根，能生枝干，识依根而生，有六根则能生六识。

(4) 六尘：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尘是染污之义，就是说其能染污人们清净的心灵，使真性不能显发。又名六境，即六根所缘之外境。

(5) 悭（qiān）：吝啬。

【译文】

什么叫舍财作福？佛门千千万万的善行之中，以布施财物最为重要。所谓布施，其实就只是一个“舍”字。通达的人内可以舍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外可以舍掉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所有的一切，没有舍不得的。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就先从布施财物上做起。世人靠衣食维持生命，所以将财物看得最重。我却将财物舍掉，内可以破除我的吝啬之心，外可以救人于危急。一开始可能会有些勉为其难，最终则会泰然处之，这样最有助于洗涤自己的私心，去除执着贪吝之念。

【点评】

什么叫做舍财作福？佛门的诸多善行中，以布施最为重要。佛教认为“布施”具有无上功德，是一种把福利施于他人、累积功德以求个人解脱的修行方法。小乘佛教将“布施”分作“财施”、“法施”两种。“财施”指将各种财物布施予人，目的在破除个人的吝啬和贪心，以免除未来世的贫困；“法施”指向人说法传教，目的使人成就解脱之智。大乘佛教将“布施”与大慈大悲的教义相联系，用于普度众生，故“布施”的对象遍及一切有情，并把它纳入大乘佛教的修习方法“六度”之中。“六度”，意为使人们由生死此岸到达涅槃彼岸的六种途径和方法。

所谓布施，就只是一个“舍”字。明白通达的人内可以舍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外可以舍掉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所有的一切，没有舍不得的。外无所攀缘的万法，内心又无一识生起。庄子亦有“吾丧我”的观念，出自《庄子·齐物论》。“吾”是我，真我；“丧”为忘，忘我为去除自我偏见或意识。指忘记自我，与自然和社会融为一体的境界。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就先从布施财物上做起。世人靠衣食维持生存，所以将财物看得最重。我却将财物舍掉，内可以破除我的吝啬之心，外可以救人于危急。一开始可能会有些勉为其难，最终则会泰然处之。这样最有助于洗涤干净自己的私心，去除执着贪吝的念想。

何谓护持正法？法者，万世生灵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参赞天地⁽¹⁾？何以裁成万物？何以脱尘离缚？何以经世出世⁽²⁾？故凡见圣贤庙貌、经书典籍，皆当敬重而修饬之。至于举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当勉励。

【注释】

(1) 参赞：参与并协助。

(2) 出世：超脱人世，脱离世间束缚。又作“出世间”，佛教认为一切生死之法为世间，涅槃之法为出世间。具体说来，苦集二谛为世间，灭道二谛为出世间。前者说生来即苦，说明人生缘起之理，表明人生的逼迫性和招感性；后者说灭寂、解脱才是佛教的追求，指出解脱的途径和方法，表明人生的可证性和可修性。

【译文】

什么叫护持正法？所谓的法，是万世生灵的眼目。没有正法，拿什么去参与谋划天地的造化？拿什么去分别万物？拿什么来挣脱尘世的束缚？拿什么来经理世务以达到出世的境界？所以凡是看到圣贤和佛家的像、经书典籍，都应当敬重并加以修缮整理。至于弘扬正法，报答佛祖超度的洪恩，尤其应当劝勉鼓励。

【点评】

本段主要解释什么叫做护持正法。法是万世生灵的眼目。没有正法，怎么可以去参与天地的造化？怎么可以使天地万物有序地化育生长？怎么可以挣脱尘世的束缚？怎么可以经理世务，超脱虚幻的世间束缚？所以凡是看到圣贤的庙宇形象、经书典籍，都应当敬重，而加以修缮整理。至于弘扬正法，报答佛祖超度的恩德，尤其应当劝勉鼓励。

何谓敬重尊长？家之父兄，国之君长，与凡年高、德高、位高、识高者，皆当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爱婉容⁽¹⁾，柔声下气，习以成性⁽²⁾，便是和气格天之本⁽³⁾。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谓君不知而自恣也⁽⁴⁾。刑一人，毋谓君不知而作威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论⁽⁵⁾，此等处最关阴德。试看忠孝之家，子孙未有不绵远而昌盛者，切须慎之。

【注释】

(1) 婉容：和顺的仪容。《礼记·祭义》：“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2) 习以成性：养成习惯，即成本性。

(3) 格天：感通于天。

(4) 自恣：放纵自己，不受约束。

(5) 格论：精当的言论，至理名言。

【译文】

什么叫敬重尊长？一家的父亲、兄长，一国的君主、长官，以及凡是年事高、德行高、职位高、识见高的人，都应当小心服侍。在家里服侍父母，要内本之于深爱，外表和颜悦色，时间久了便成为本性，这就是和气感通上天的根本。在外事奉君王，每做一件事情，不要以为君王不知道就恣意妄为。每惩罚一个人，不要以为君王不知道就作威作福。事奉君王就要像事奉上天一样，这是古人的格言。而这些方面与人的阴德最有关联。试看忠孝的人家，子孙没有不连绵不绝而且兴隆昌盛的。所以，一定要格外谨慎小心。

【点评】

什么叫做敬重尊长？家庭中的父兄，国家的君长，以及凡是年事高、德行高、职位高、识见高的人，都应当小心服侍。古代社会家国同构，家庭与国家、社会的结构是相同的。君、臣、民是古代传统的社会结构，它不过是放大了的家庭结构。“君主”相当于社会中的“家长”，居统治地位，负责发号施令；“臣”为社会里的“家属”，负责执行君主的命令、管理人民；“民”则为社会中的“家奴”，为社会的最底层。“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身修养好了，家政治理好了，国家也就能治理好了。所以服侍好父母才能事奉好君主。在家里服侍父母，要和颜悦色，柔声下气，养成习惯，以成本性，这就是和气感通上天。在外事奉君王，每做一件事情，不要以为君王不知道就恣意妄为。每刑讯一个人，不要以为君王不知道而作威作福。事奉君王就像事奉上天一样，这方面与人的阴德关联最为密切。试看忠孝的人家，子孙没有不连绵不断而且兴隆昌盛的。所以，一定要格外谨慎小心。

古代中国深受“三纲五常”思想的影响。“三纲五常”来源于先秦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思想和仁义道德的说教，董仲舒为论证其合理性和永恒性，用“天人感应论”给“三纲五常”披上了神学外衣。认为君臣、父子、夫妻之义，皆取于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夫为阳，妻为阴。天之道就是阳尊阴卑，阳贵阴贱，阳永远处于主导地位，阴永远处于从属地位。臣侍君、子侍父、妻侍夫是天经地义。因为“君为臣纲”是第一纲，君主秉天意而行事，所以，君主依天意而行事谁也不能违背。事君如事天，否则，上违天意，下抗君主，违背“五常”，必遭惩罚。董仲舒宣布：天不变，道亦不变。因此，“三纲五常”依据天意永远也不能改变，这就使“三纲五常”固定化、系统化、神学化了。“三纲五常”学说是儒家宗法等级思想和宗法等级制度的最直接、最典型的表现。

何谓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¹⁾；求仁者求此，积德者积此。《周礼》：“孟春之月，牺牲毋用牝⁽²⁾。”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

【注释】

(1) 恻隐：怜悯，不忍，同情。

(2) 牝（pìn）：雌性的兽类，也泛指雌性。《史记·龟策列传》：“禽兽有牝牡。”

【译文】

什么叫爱惜物命？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因为人都有恻隐之心罢了。追求仁的人就是要求这个，积累德行的人也是要积这个。《周礼》说：“早春的时候，祭祀用的牲畜不要用母的。”孟子说，君子应当远离厨房，这就是为了要保全我们的恻隐之心。所以前辈就有“四不食”的禁忌，是说听到宰杀声音的不吃，看到宰杀场面的不吃，自己喂养的不吃，专门为我宰杀的不吃。人们无法完全断绝吃肉，就应当先从这几条来戒。

【点评】

人之所以算作是人，就是因为人有恻隐之心。求仁的就是要求这些，积德的也是要积这些。恻隐之心集中反映了孟子的道德起源论和人性论。孟子认为，人生来的本性中，就有善的因素。他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在他看来，人性本身是善的，这是一种天生的本性，恻隐之心人人具有。孟子还进一步认为恻隐之心是“仁义”的开始，他把“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叫做“四端”。“四端”如能发展起来，就形成了“仁”、“义”、“礼”、“智”这“四德”。“四德”是“四端”的发展。有了“四德”人就具有了善心。那么为什么有些人不仅不善，反而凶狠残暴？他认为那是因为这些人不注意善的方面，不注意培养和扩大善的结果，也就是没有发扬恻隐之心的结果。

《周礼》上说：“早春的时候，祭祀用的牲畜不要用母的。”孟子说，君子应当远离厨房，这就是为了要保全我们的恻隐之心。所以前辈就有“四不食”的禁忌，说的是听到宰杀的声音不食，看到宰杀的场面不食，自己喂养的不食，专门为我而宰杀的不食。后来的人们无法断绝吃肉，不妨先从这几条禁戒开始做起。

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特杀生当戒，蠢动含灵⁽¹⁾，皆为物命。求丝煮茧，锄地杀虫，念衣食之由来，皆杀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²⁾，当与杀生等。至于手所误伤，足所误践者，不知其几，皆当委曲防之。古诗云：“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何其仁也！

【注释】

(1) 蠢动含灵：犹指一切众生。

(2) 暴殄（tiǎn）：糟踏毁坏。杜甫《又观打鱼》：“吾徒何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

【译文】

循序渐进，慈悲之心不断增长。不只是应当戒除杀生，那些蠢动的动物其实也都有灵性，也都是有生命的。抽取蚕丝时要煮茧，锄地的时候要杀死虫子，想想我们衣食的由来，都是以杀害别的生命来养活自己。所以糟踏浪费衣食的罪孽，应当与杀生等同。至于手下误伤的，脚下误踩的，不知道有多少，都应该想方设法地去防止。古诗说：“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这是多么仁慈啊！

【点评】

循序渐进，日积月累，慈悲心不断增长。不只是应当禁戒杀生，包括低等生物等一切众生都是有生命的，都应当爱惜。抽取蚕丝时要煮茧，锄草耕地时要杀死虫子，想想我们衣食的由来，都是以杀害别的生命来存活自己。所以糟踏、毁坏衣食的罪孽，实在是与杀生相等同。至于手下误伤的，脚下误踩的，不知道有多少，都应该想方设法地仔细提防。古诗说：“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这是多么仁慈啊！人要以慈悲为怀，与地球上的各种物种和谐相处，不可以自我为中心，肆意攫取自然资源。

善行无穷，不能殚述⁽¹⁾；由此十事而推广之，则万德可备矣。

【注释】

(1) 殚（dān）：尽，竭尽。

【译文】

善行是无穷无尽的，无法仔细罗列陈述；由这十件事推而广之，那么各种德行就都可以完备了。

【点评】

善行无穷无尽，一时难以说尽，由这十个方面推衍开来，那么各种德行就都完备了。善事善行难以详述殆尽，即使举例十分完备，仍难将全部都网罗进去。挂一漏万，也就在所难免。惟有提纲挈领地列出几个条目，方免顾此失彼之虞。

第四篇　谦德之效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¹⁾，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故谦之一卦⁽²⁾，六爻皆吉⁽³⁾。《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予屡同诸公应试，每见寒士将达⁽⁴⁾，必有一段谦光可掬。

【注释】

(1) 流：流布，充实。

(2) 卦：《易经》中象征自然现象和人事变化的一套符号。由以一长划表示的阳爻和两短划表示的阴爻配合而成。古时用以占验吉凶。

(3) 爻：构成《易经》之卦的基本卦画，作为符号，爻是指代表阳和阴的爻画。其哲理内涵，有交错和变易等义。

(4) 寒士：原指出身寒微的读书人，其社会地位低下。《晋书·儒林传·范弘之》载：“下官轻微寒士，谬得厕在俎豆，实惧辱累清流，惟尘圣世。”在门阀士族制度高度发展的魏晋南北朝，寒士难于担任高官。《南史·袁粲传》载：“袁濯儿不逢朕，员外郎未可得也，而敢于寒士遇物。”后泛指贫苦的读书人。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写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译文】

《易经》说：“上天的规律是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的，地的规律是改变满盈而流向谦下的，鬼神是损害盈满而福佑谦让的，人的心理是厌恶盈满而爱好谦虚的。”所以谦卦中的六爻都是吉利的。《尚书》说：“盈满会招来亏损，谦虚会收获益处。”我多次同大家一起参加科举考试，每次见到有贫寒的士子将要发达，就必定会先有一段谦虚的光彩流露出来。

【点评】

了凡先生征引古书，以说明谦虚之德的重要。《易经》说：“天道的规律是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的，地道的规律是改变盈满而流向谦下的，鬼神是损害盈满而福佑谦让的，人的心理是厌恶盈满而爱好谦虚的。”此举“天道”、“地道”、“鬼神”、“人道”为例，说明宇宙间的事理无不抑满扶谦。《道德经》将道、天、地、人称之为宇宙的“四大”。并且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阴符经》也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中国传统思想认为“天人同构”，人自身就是一个小宇宙，与天地的运行规律相一致。人只要了解天地运行的规律，效法自然，修身养性，就能够“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从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谦卦中的六爻都是吉利的。《尚书》中说：“盈满必定招来亏损，谦虚谨慎就会获益。”也就是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道德经》中有：“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主张柔弱处下，虚己待物，不可利令智昏。越是在有利的形势下，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三国演义》中曹操在消灭袁绍，统一北方之后，又挥师南下，打算统一全国。曹操自以为在军事上占有绝对优势，根本不把孙权和刘备放在眼里。但曹军不习水战，且远道而来，长期连续作战，士卒筋疲力尽，如强弩之末。孙刘联军适时抓住战机，根据曹军战船连在一起易受火攻的弱点，火烧曹军战船，一时间“樯橹灰飞烟灭”，大火一直延烧到岸上的军营，曹军被烧死和溺水而亡者甚多。最终曹操大败。

另外，东晋孝武帝太元年间，前秦苻坚在统一了北方之后，也野心勃勃地向江南扩张，决定渡江攻伐东晋。其臣下纷纷劝谏，苻坚不听，狂傲地认为东晋虽有长江为屏，但难以固守。前秦军队众多，每人将马鞭投入长江，就可以截断江流。这也是成语“投鞭断流”的由来。于是苻坚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军东晋。后来双方在淝水边展开大战。苻坚站在城楼上，一眼望去，只见对岸晋军布阵整齐，将士精锐，误以为八公山上“草木皆兵”，颇为惊慌。由于秦军紧逼淝水西岸布阵，晋军无法渡河，只能隔岸对峙。晋军施计，以摆开战场决一死战为名，让秦军后撤。但是秦兵士气低落，结果一后撤就失去控制，阵势大乱。晋军趁机大举追击，秦兵大败溃逃，沿途也不敢停留，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追来，人马相踏而死者，满山遍野。苻坚本人也中箭负伤，狼狈逃回洛阳。

辛未计偕⁽¹⁾，我嘉善同袍凡十人⁽²⁾，惟丁敬宇宾⁽³⁾，年最少，极其谦虚。

予告费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

费曰：“何以见之？”

予曰：“惟谦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⁴⁾，如敬宇者乎？有恭敬顺承⁽⁵⁾，小心谦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闻谤不辩，如敬宇者乎？人能如此，即天地鬼神，犹将佑之，岂有不发者？”

及开榜，丁果中式⁽⁶⁾。

【注释】

(1) 辛未：指1571年。计偕：举人赴京会试。

(2) 同袍：泛指朋友、同年、同僚、同学等。许浑《晓发天井关寄李师晦》：“逢秋正多感，万里别同袍。”

(3) 丁敬宇宾：即丁宾（1543—1633），字敬宇，又字礼原，号改亭，嘉善（今属浙江）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任句容知县，后任御史，迁南京右佥都御史兼提督操江、南京工部尚书，后累加至太子太保，卒谥清惠，著有《丁清惠公遗集》。

(4) 恂恂：温和恭顺的样子。《论语·乡党》：“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款款：诚恳忠实的样子。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诚欲效其款款之愚。”

(5) 顺承：顺从承受。

(6) 中式：科举考试被录取称为中式。《说文》：“式，法也。”中式即符合录取的法定手续。《明史·选举志二》：“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次年，以举人试之京师，曰会试，中式者，天子亲策于廷，曰廷试，亦曰殿试。”

【译文】

辛未年举人们赴京会试，我们嘉善的同学共有十人，其中只有丁宾字敬宇的，年纪最轻，为人非常谦虚。

我告诉费锦坡兄说：“这位丁兄今年一定能考上。”

费锦坡问：“何以见得呢？”

我说：“只有谦虚才能受到福报。费兄你看看这十人中间，有像敬宇兄那样温和而诚恳、不敢在人之先的人吗？有像敬宇兄那样对人恭恭敬敬、小心谨慎就像有所畏惧一样的人吗？有像敬宇兄那样受到侮辱也不反驳、听到毁谤也不辩解的人吗？人能做到这些，就是天地鬼神，也会保佑他的，还能不发达吗？”

等到名单公布，丁宾果然考中了。

【点评】

辛未年，了凡先生与来自嘉善的同学，共有十人，参加京城举行的会试。按照明代科举取士制度，会试每三年一次在京城举行，各省乡试中式的举人皆可应试。考试地点在礼部。因汉代应举之人均用公家车马接送，所以古人也以“公车”代称会试的举人。清末光绪年间的“公车上书”运动就是发生在举人赴京参加会试期间。当时正值甲午战败之后，李鸿章赴日本签订《马关条约》，这激起全国人民的反对。参加会试的康有为集各省举人在今北京宣武门外的松筠庵起草上光绪帝书，提出迁都、变法、练兵、拒和等主张，在社会上产生了深刻而广泛的影响。

与了凡先生一同应试的人中有一个名叫丁宾，号敬宇的，年纪最轻，为人非常谦虚。结合上面“人道恶盈而好谦”的理论，了凡先生认为“谦光可掬”的丁敬宇必将发达，于是对同行的费锦坡说：“这位仁兄今年一定考中。”费锦坡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了凡先生就说：“只有谦虚的人才有福气。你看我们这十人当中，有谁能像丁敬宇那样温和恭顺、诚恳忠实、不为人先？有谁像丁敬宇那样毕恭毕敬、谨小慎微？有谁像丁敬宇那样受到侮辱、听到有人诽谤也不开口辩解？一个人能够做到这样，就是天地鬼神也都要保佑他，哪有不飞黄腾达的道理？”了凡先生全面阐述了丁敬宇谦让不争的品德，这也是道家所极力提倡的优秀品质。老子在《道德经》中将其所提倡的道德原则总结为“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就是指谦让不争，柔顺处下。

等到发榜，不出所料，丁敬宇果然考中进士。

丁丑在京⁽¹⁾，与冯开之同处⁽²⁾，见其虚己敛容⁽³⁾，大变其幼年之习。李霁岩直谅益友⁽⁴⁾，时面攻其非，但见其平怀顺受，未尝有一言相报。予告之曰：“福有福始，祸有祸先。此心果谦，天必相之。兄今年决第矣。”已而果然。

【注释】

(1) 丁丑：指1577年。

(2) 冯开之：名梦祯，字开之，嘉兴府秀水县（今属浙江）人。明神宗万历年间，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官至翰林院编修。

(3) 敛容：正容，显出严肃的神色。

(4) 直谅：正直诚信。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

【译文】

丁丑年在京师，我与冯梦祯先生住在一起，看到他虚怀若谷，神情庄重，完全改变了幼年时的习性。李霁岩先生是他正直诚信的诤友，时常当面指摘他的错误，只见他心平气和地虚心接受，不曾回报一句气话。我告诉他：“福有福的根源，祸有祸的先兆。心中果然谦虚，上天一定会相助的。老兄今年一定会考中的。”后来果然考中了。

【点评】

丁丑年，在京师，了凡先生与冯开之住在一起，看到他虚怀若谷，神情庄重，完全改变了幼年时的习性。想来冯开之幼年之时必是年轻气盛，狂傲不羁，锋芒毕露。他的好友李霁岩正直诚实，心直口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和颜面，时常当面指摘他的过失，只见他心平气和地虚心接受，不曾回报一句气话。“直谅”语出《论语》，是孔子对于良友、益友的品质的论述。孔子认为和正直、诚实以及见识多的人交朋友，这是有益的。而和逢迎谄媚、花言巧语以及当面奉承、背后毁谤的人交朋友，则是有害的。和“直谅”之友相交，可以互相学习，相互提携进步。这是相对于择友而言，而如果是君臣之间，如此当面指责帝王，则难免会惹来杀身之祸。人们常以触动“逆鳞”来比喻因劝谏而惹怒帝王。“逆鳞”语出《韩非子·说难》，据传龙喉下有逆向生长的鳞片，如果有人触动逆鳞，则必定会激怒龙而惹来杀身之祸。夏桀时，大夫关龙逄辅政，直言敢谏。桀作酒池，淫逸放荡，荒于政事，关龙逄竭力劝阻，桀拒不纳谏，并且将其杀掉。所以历史上敢于直言进谏的贤臣，也会考虑进谏的艺术，曲折委婉地将意思表达出来。如《战国策·齐策》中“邹忌讽齐王纳谏”，《战国策·赵策》中“触龙说赵太后”，都是很好的例证。

了凡先生见冯开之虚己待人，就告诉他：“福有福的根源，祸有祸的先兆。心中果然谦虚，上天一定会相助的。老兄今年一定会考中及第的。”在事物萌生的前期，必有征兆显露。了凡先生将谦逊的品质作为考中及第的征兆来看待。而后来冯开之也果然考中了。

赵裕峰光远⁽¹⁾，山东冠县人，童年举于乡，久不第。其父为嘉善三尹⁽²⁾，随之任。慕钱明吾，而执文见之。明吾悉抹其文，赵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年，遂登第。

【注释】

(1) 赵裕峰光远：即赵光远，字裕峰，冠县（今属山东）人，中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

(2) 三尹：明朝编制，知县称大尹，县丞称二尹，主簿称三尹，又称少尹。

【译文】

赵裕峰，名光远，是山东冠县人，不满二十岁就考中举人，此后却多年未考中进士。他父亲任职嘉善三尹，他跟随父亲到任。他仰慕当地饱学之士钱明吾，就带着自己的文章去请教。钱明吾把他的文章全部否定了，赵裕峰不但不生气，而且心悦诚服地迅速改正自己的文章。第二年，赵裕峰考中了进士。

【点评】

赵裕峰，名光远，是山东冠县人，还不满二十岁就考中举人，以后参加会试，却多年都没考中进士。科举进仕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越到后来竞争也就越激烈。他的父亲任职为嘉善县的主簿，他跟随父亲到任。他很仰慕当地饱学之士钱明吾的才学，便带着自己的文章去请教。钱明吾把他的文章全部否定，他不但不生气，而且心悦诚服，虚心接受，并迅速改正自己的文章。诗人白居易作诗后，常常先念与老妇听，并听取她们的意见，然后修改，直到她们听懂为止。唐太宗李世民也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谦虚使人进步，此言不虚。

赵裕峰虚心听取别人意见后，果然在第二年就进士及第了。

壬辰岁⁽¹⁾，予入觐⁽²⁾，晤夏建所⁽³⁾，见其人气虚意下，谦光逼人。归而告友人曰：“凡天将发斯人也，未发其福，先发其慧。此慧一发，则浮者自实，肆者自敛。建所温良若此⁽⁴⁾，天启之矣。”及开榜，果中式。

【注释】

(1) 壬辰：指1592年。

(2) 入觐（jìn）：指地方官员入朝觐见帝王。

(3) 夏建所：即夏九鼎，字玉铉，又字建所，号璞斋，嘉善（今属浙江）人。受业顾宪成，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授浮梁知县，改衢州府学教授，卒于途。

(4) 温良：温和善良。儒家所倡导的五种德行：温、良、恭、俭、让。出自《论语·学而》。

【译文】

壬辰年，我入京觐见皇帝，遇到了夏建所，见此人虚己待人，谦虚之光逼人。我回去后告诉朋友说：“凡是上天将要使某个人发达的时候，在降福给他之前，先开启他的智慧。这个智慧一经启发，则浮躁的人自然变得沉稳，放肆的人自然会有所收敛。夏建所这样的温和善良，一定是上天启发了他。”等到发榜，他果然中了进士。

【点评】

壬辰年，了凡先生到京城觐见皇帝。先秦时代诸侯朝天子称“觐”，后世之王公百官、外国使节等进谒皇帝，称“觐见”。了凡先生在京城遇见了夏建所，见他神情谦逊，谦光逼人。了凡先生回去后告诉朋友说：“凡是上天将要使某个人发达的时候，在降福给他之前，先开启他的智慧。这个智慧一经启发，则浮躁的人自然变得沉稳，放肆的人自然会有所收敛。夏建所这样的温和善良，一定是上天启发了他。”等到发榜，夏建所果然中了进士。了凡先生认为，只要是有才智之人，一定会谦虚沉稳。这有一定的道理，恃才放旷、锋芒毕露之人常会惹来灾祸，如三国时的杨修，聪敏过人，最能揣度曹操心思，恃才自傲，结果到最后被曹操伺机寻找借口杀掉了。

江阴张畏岩，积学工文，有声艺林。甲午⁽¹⁾，南京乡试，寓一寺中，揭晓无名，大骂试官，以为眯目。时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张遽移怒道者⁽²⁾。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³⁾。”

张益怒曰：“汝不见我文，乌知不佳？”

道者曰：“闻作文，贵心气和平，今听公骂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

张不觉屈服，因就而请教焉。

【注释】

(1) 甲午：指1594年。

(2) 遽（jù）：立刻，马上。

(3) 相公：旧时称读书人为相公。明、清科举考试进学成秀才的人，也被称为相公。

【译文】

江苏江阴的张畏岩，积累学识工于文章，在读书人中小有名气。甲午年，参加南京的乡试，他借住在一个寺院中，等到揭榜，他却榜上无名，于是破口大骂考官有眼无珠。当时有一位道人在旁边微笑，张畏岩马上又迁怒于这位道人。道人说：“相公的文章一定写得不好。”

张畏岩更加生气地说：“你又没有见过我写的文章，怎么知道不好？”

道人说：“听说写文章，贵在心平气和。现在听你这样怒骂，心情不平和得厉害，文章怎么能写得好呢？”

张畏岩不由得心服了，于是便向这位道人请教。

【点评】

江苏江阴的张畏岩，下功夫做学问，文章也写得很好，在读书人中小有名气。甲午年，参加南京的乡试，他借住在一个寺院中，等到揭榜，他却榜上无名，于是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考官有眼无珠，以发泄心中憋闷。当时有一位道人在旁边微笑，却无端招惹了他，于是他马上又迁怒于这位道人。道人说：“你的文章一定写得不好。”

张畏岩更加生气地说：“你又没有见过我写的文章，怎么知道不好？”

道人说：“听说做文章，贵在心平气和，现在听你这样怒骂，心情十分不平和，文章怎么能写得好呢？”做文如做人，观人言谈举止、品质性格，也能判断一个人的学问做得究竟如何。

张畏岩不由得心服了，于是便向这位道人请教。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自己做个转变。”

张曰：“既是命，如何转变？”

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¹⁾。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

张曰：“我贫士，何能为？”

道者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²⁾。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你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

【注释】

(1) 立命：修身养性以奉天命。《孟子·尽心上》：“夭寿不贰，终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2) 心造：佛教语，谓为心所生。

【译文】

道人说：“考中与否全在于命运；命里不该中的，就算是文章写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必须要自己做个转变。”

张畏岩问：“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又怎么能够改变呢？”

道人说：“造命的是上天，但立命却在我。只要努力多做善事，广积阴德，什么福报求不到呢？”

张畏岩说：“我只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道人说：“善事和阴德，都是由人的内心所决定的。只要常存此善心，就会有无量的功德。况且就像谦虚的品质，并不需要花费钱财。你为什么不自我反省却大骂考官呢？”

【点评】

道人说：“考中与否全在于命运，命里不该中的，就算是文章写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必须要自己做个转变。”古人多信奉“命由天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对于功名等身外之物强取不得，宜采取豁达的态度。而道教认为“我命在我不在天”，人通过自身的努力和修行，可以扭转乾坤。所以这里道人就劝张畏岩要自己做个转变。

张畏岩不解地问道：“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又怎么能够改变呢。”

道人说：“造命的是天，而立命在我。只要努力多做善事，广积阴德，什么福泽求不到呢？”

张畏岩问：“我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又能做些什么呢？”言下之意是，行善积德要有强大的经济基础作为后盾。殊不知，万事都是从基础做起，只要心存善念，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是在积功累德。

道人又说道：“善事和阴德，都是由人的内心所决定的。只要常存此善心，就会功德无量。况且谦虚这一方面，并不需要花费钱财，你为什么不自我反省却大骂考官呢？”

张由此折节自持⁽¹⁾，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²⁾，梦至一高房，得试录一册，中多缺行。问旁人，曰：“此今科试录。”

问：“何多缺名？”

曰：“科第阴间三年一考较，须积德无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系旧该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³⁾。”后指一行云：“汝三年来，持身颇慎，或当补此，幸自爱。”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注释】

(1) 折节：改变从前的志向或行为。

(2) 丁酉：指1597年。

(3) 薄行：品行轻薄。

【译文】

张畏岩从此改变自己的态度而自我修持，每天都行善事，功德也每天在加厚。丁酉年，他梦见自己来到一座高大的房子内，看到一本考试录取的名册，中间有不少行是空缺的。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答道：“这是今年考取者的名录。”

张畏岩问：“为什么缺了许多名字？”

那人回答说：“阴间对于读书人每三年考察一次，必须是积功累德、没有过错的人才能在这个册子上列名。像册子前面所缺少的，都是原先预定应该考中的，因为新近有不端的行为，所以被除名了。”后来又指着一行说：“你这三年以来，行事谨慎，或许应当补到这里，希望你自重自爱。”这一科，他果然以第一百零五名中举。

【点评】

听到道人的指点，张畏岩从此一改往日的作风，每日行善，功德日增。丁酉年，梦见自己来到一座高大的房子内，看到一本考试录取的名册，中间有不少行是空缺的。于是他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答道：“这是今年考取者的名册。”

张畏岩又问道：“为什么中间缺少许多名字？”

旁边的人答道：“对于那些读书人，阴间每三年考察一次，必须是积功累德，没有过咎的人才能在这个册子上列名。像册子前面所缺少的，都是原定应该考中的，因为新近有不端行为，所以被除名了。”后来又指着一行说：“你这三年以来，行事谨慎，或许应当补到这里，希望你自重自爱。”这一科，他果然考中了第一百零五名举人。

由此观之，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彼气盈者，必非远器⁽¹⁾，纵发亦无受用⁽²⁾。稍有识见之士，必不忍自狭其量，而自拒其福也。况谦则受教有地，而取善无穷，尤修业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注释】

(1) 远器：远大的气度。

(2) 受用：得益，享受。

【译文】

由此看来，抬头三尺就一定有神明存在；而修福避灾，却可以由我自己决定。我们必须有意识地管束好自己的行为，丝毫不得罪天地鬼神；而且要谦虚自抑，使天地鬼神都时时眷顾我们，我们才有受福的根基。那些气势逼人的人，必定没有远大的气度，纵然是发达了也没有什么可享受的。稍微有见识的人，必定不会忍心使自己心胸狭窄，从而拒绝自己可以得到的福报。况且，谦虚的人才有接受到教诲的机会，从而受益无穷，这尤其是修习学业的人所不可缺少的。

【点评】

由此看来，抬头三尺就有神明。中国民众的信仰是多神崇拜，神灵众多，体系庞杂，其中有自然崇拜、图腾崇拜、鬼魂崇拜、祖先崇拜以及对历史上的圣贤人物的崇拜。即使是在人身之中也有三尸神存在，传说是上帝派到人间，并寄居人身，负有监察人罪恶的司命之神。在道教中，司命也指星名，为三台星的上台虚精开德星君。

趋向吉祥或避开凶险，完全由我们自己决定。人在鬼神面前是极其卑微的，我们必须自己管束好身心，不得罪天地鬼神；谦逊卑下，使天地鬼神都时时眷顾我们，我们才有受福的根基。那些气势逼人的人，必定没有远大的气度，纵然是发达了也不会享受。稍微有见识的人，必定不会使自己心胸狭窄，从而拒绝自己可以得到的福泽。况且，谦虚的人才有接受到好的教诲的机会，从而受益无穷。这尤其是修习学业的人所不可缺少的。

古语云：“有志于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于富贵者，必得富贵。”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尘尘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我。

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意兴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¹⁾。

【注释】

(1) 兴阑：兴残，兴尽。

【译文】

古语说：“有志向求取功名的人，就必然能得到功名；有志向求取富贵的人，就必然能得到富贵。”人有志向，就像树木有根基。立定志向之后，还必须念念不忘谦虚，处处与人方便，自然会感动天地，所以说造福全在我们自己。当今那些求取科举功名的人，起初未必有什么真的志向，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兴致来了，就去求取；兴致散了，也就作罢。

【点评】

古语说：“有志于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于富贵者，必得富贵。”人如果有了志向，就像树木有了根基。汉高祖刘邦到咸阳服徭役时，正逢秦始皇御驾出巡，当他见到盛大的出行场面时，便不胜感慨地说：“大丈夫当如此也！”由此也激发了他对于王权的向往。有了明确的目标，后来又适逢秦末群雄竞起，逐鹿中原，借此时机，刘邦率众起义，一步步实现了自己的帝王梦。与汉高祖刘邦楚汉争霸的西楚霸王项羽年少时也是壮志满怀。有一次，项羽随叔父项梁去看秦始皇出巡的队伍，项羽指着秦始皇脱口就说：“彼可取而代也。”项梁见侄儿有如此大志，也惊诧不已。了凡先生认为立定了志向后，还必须念念不忘谦虚，处处与人方便，自然会感动天地，所以说造福全在我们自己。

了凡先生又说到当今那些求取科举功名的人，起初未必有什么真心，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兴致来了，就去求取，兴致散了，也就作罢了。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齐其庶几乎⁽¹⁾？”予于科名亦然。

【注释】

(1) 庶几：相近，差不多。

【译文】

孟子说：“大王如果真正非常喜欢音乐，那么齐国治理得也就差不多了。”我对于科举功名也是这样看的。

【点评】

孟子说：“大王如果真正喜欢音乐，那么齐国治理得也就差不多了。”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当时齐国的臣子庄暴见到孟子，将齐宣王喜好音乐的事告诉了孟子，并询问孟子对于齐宣王喜好音乐的看法，于是孟子就说了这句话。改日，孟子见到齐宣王，又向齐宣王说了这句话，并进而使齐宣王省悟到“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如“与众乐乐”的道理。孟子讲到，如果大王能够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做到与民同乐，那么就能得到民众的拥护和爱戴。百姓听到自己的大王欣赏音乐就会非常高兴，为大王能够有健康的身体和如此的闲情雅致而兴高采烈。否则，如果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而大王仍在欣赏音乐，那么这样一定会使民怨沸腾，使百姓以为大王骄奢淫逸，不顾他们的死活。所以孟子说道，如果大王是真正的喜欢音乐，那就要与民同乐，这样就能够称王于天下了。

了凡先生借助孟子的言论，以表明自己对于科举功名的态度。以此来说明真正有志于功名的人，只要志向坚定，矢志不渝，努力进取，有朝一日，一定能够金榜题名。愚公面山而居，大山阻塞交通，出入需要迂回辗转。愚公有“移山”之志，于是和家人树立移山的坚定决心，不辞劳苦，毅力顽强，寒暑易节，勤勉不辍。最终感动上帝，派两神分别背走挡路的太行、王屋二山。愚公家门前终于畅通无阻。所以说：“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目录

前言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四月十七日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廿七日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廿六日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

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

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 二日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二月初一日

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

咸丰元年七月初八日

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

咸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

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咸丰九年二月大祥前一日（二月初三）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九日

咸丰十年六月二十八日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四日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同治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同治十年十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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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曾国藩（1811—1872），初名子城，字伯涵，号涤生，是晚清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文学家。嘉庆十六年（1811），曾国藩出生于湖南长沙府湘乡荷叶塘白杨坪（今属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荷叶镇）一户普通耕读人家。曾国藩自幼随父曾麟书在家塾利见斋读书，后又至衡阳唐氏宗祠、湘乡涟滨书院、长沙岳麓书院就读；道光十八年（1838）中进士，道光二十年（1840）授翰林院检讨，道光二十七年（1847）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道光二十九年（1849）擢礼部右侍郎，后历署兵、工、刑、吏各部侍郎。曾国藩为京官期间，受当时理学名臣唐鉴、倭仁等影响，致力于程朱理学，进德修业，笃于修身，颇有清誉。咸丰元年（1851），太平天国起事；咸丰二年（1852），曾国藩丁母忧回乡，太平军进犯湖南，围长沙不克，转而攻陷武昌，连下沿江郡县，十一月清廷命曾国藩会同湖南巡抚办理本省团练；咸丰三年（1853），曾国藩在衡阳创建湘军水师；咸丰四年（1854），曾国藩始率湘勇与太平军交战；咸丰十年（1860）四月，赏兵部尚书衔，署两江总督，六月，补两江总督，以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咸丰十一年（1861），湘军曾国荃部攻克安庆，曾国藩奉旨督办苏皖浙赣四省军务；同治元年（1862），曾国藩以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坐镇安庆，指挥湘军围攻太平天国首都天京（今南京）；同治三年（1864），湘军曾国荃部攻克天京，曾国藩因功加太子太保衔，封一等毅勇侯。同治六年（1867）补授体仁阁大学士；同治七年（1868）补武英殿大学士，调直隶总督；同治九年（1870）再任两江总督，同治十一年（1872）死于两江总督任上，清廷为之辍朝三日，追赠太傅，谥文正，祀京师昭忠、贤良祠。

曾国藩因创建湘军剿灭太平天国，号称同治中兴第一名臣；又因首倡洋务运动，为中国现代化建设之先驱，在中国近代史上有举足轻重之影响。梁启超盛赞曾国藩，说：“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中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然而文正固非有超群绝伦之天才，在并时诸贤杰中，称最钝拙；其所遭值事会，亦终生在指逆之中。然乃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所成就震古烁今而莫与京者，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寸累，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勇猛精进，坚苦卓绝。吾以为曾文正公今而犹壮年，中国必由其手获救。”

曾国藩以坚苦卓绝之精神，成立三不朽之事业，被誉为传统中国最后一个完人。其著作，亦为世人宝爱。在曾国藩的所有著作中，影响最大、传播最深广的，则莫过于《曾文正公家书》。

《曾文正公家书》十卷（附《曾文正公家训》二卷），由长沙传忠书局刊于光绪五年（己卯，1879），晚于光绪二年（丙子，1876）该书局刊刻的《曾文正公全集》三年。《曾文正公家书》与《曾文正公家训》的区别在于：《曾文正公家训》收录的是曾国藩写给两个儿子曾纪泽和曾纪鸿的书信；《曾文正公家书》主要收录的是曾国藩写给家里长辈和同胞兄弟的书信（《曾文正公家书》所收寄给儿子的书信仅有四封，其中三封写于咸丰二年八九月间，当时曾国藩闻母讣，由江西奔丧，写信给留在京寓的曾纪泽交代善后事宜）。“家训”特指父祖对子孙立身处世、持家治业的教诲，故“曾国藩家书”之名可包“曾国藩家训”，而“曾国藩家训”之名不可以包“曾国藩家书”。我们这次的做法，是遵循惯例，将《曾文正公家书》和《曾文正公家训》当作两部书来处理。限于篇幅，我们这版《曾国藩家书》是选本，只取材《曾文正公家书》，而不旁涉《曾文正公家训》。

曾国藩家书卷帙繁多，内容丰富，信息量极大，是研究曾国藩生平及近代中国史的重要文献资料；但普通读者更看重的则是其中所包含的人生哲理，尤其是教育子弟成才的经验。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与诸弟书》中说：“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以教育诸弟成才为尽孝之道，是曾国藩家书一以贯之的指导原则。做京官期间，身为长兄的曾国藩，在家书中不厌其烦地教导诸弟如何读书作文、如何亲师取友，期望诸弟进德修业、学问有成。平定太平天国期间，诸弟亦多从军，尤其九弟曾国荃更是独当一面的前敌大将，曾国藩写给曾国荃的信，则多教导其弟事事谨慎、勿骄勿躁。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封侯封伯，位居督抚之任，可谓门庭鼎盛，曾国藩却以位高于众、权重于人，怀大名不祥之惧，教育诸弟及子侄戒惰戒傲，不可忘本。曾国藩将其祖父星冈公遗训概括为“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个字，在家书中三番五次告诫其弟曾国潢要谨守先世耕读之训，并以此教训子侄。

《清史稿》说曾国藩“事功本于学问，善以礼运”，又说他“时举先世耕读之训，教诫其家”，可谓得其环中。蒋介石盛赞曾国藩，说：“吾姑不问其当时应变之手段，思想之新旧，成败之过程如何，而其苦心毅力，自立立人、自达达人之道，盖已足为吾人之师资矣。”曾国藩自立立人、自达达人，为国家长育人才，固不止于教育子弟之一端，但最能体现曾国藩“事功本于学问”、“举先世耕读之训，教诫其家”的，无疑是曾国藩家书了。有鉴于此，我们这个《曾国藩家书》（选本），在内容上，重点选择最能体现其“事功本于学问”、“举先世耕读之训，教诫其家”的篇章；在时段上，则兼顾为京官、平定太平天国及平定太平天国之后三个时期。

曾国藩为文章大家，李瀚章说：“公之文章虽闳博奇玮，峥嵘磅礴，无所不赅；而出之有本，言必由衷，如揭肺腑以相告语。是故言直而不伤于激，缜密周详而不流于琐碎。”梁启超说：“彼其所言，字字皆得之阅历而切于实际，故其亲切有味，资吾侪当前之受用者，非唐宋以后儒先之言所能逮也。”最能体现曾国藩文章“字字皆得之阅历而切于实际”、“出之有本，言必由衷，如揭肺腑以相告语”这一特点的，大约也是曾国藩家书。为便于读者体会曾国藩家书的文章风格，我们这个《曾国藩家书》（选本）的原则是“只选不节”，即所选皆为完整的一篇书信，不作任何删节。

我们这个《曾国藩家书》（选本），文字一以传忠书局光绪五年《曾文正公家书》初刻本为依据；个别地方，参考他本，择善而从。对于异体字，则按出版惯例作了统一处理。对于原刻本中保留的一些个人书写习惯，如“廿”“二十”歧出，或作“廿”，或作“二十”，则一仍其旧。

因限于学力，自知疏漏难免，诚望大雅君子有以教我。

檀作文

乙未孟冬于京西雒诵堂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四月十七日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发第六号家信[1]，十六日折弁又到[2]。

孙男等平安如常[3]，孙妇亦起居维慎[4]。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

今年散馆[5]，湖南三人皆留[6]。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7]，仅三人改部属[8]，三人改知县[9]。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10]，可谓极盛。

【注释】

[1]折差：邮差，负责送信的邮递人员。折，折子，用纸叠起来的册子，此指书信。

[2]折弁：同“折差”，邮差。弁，旧时称军官的卫兵。

[3]孙男：孙子，此为曾国藩自指。

[4]孙妇：孙媳妇。

[5]散馆：明清时翰林院设庶常馆，新进士朝考得庶吉士资格者入馆学习，三年期满举行考试后，成绩优良者留馆，授以编修、检讨之职，其馀分发各部为给事中、御史、主事，或出为州县官，谓之“散馆”。

[6]湖南三人：指湖南籍的同科进士梅钟澍（霖生）、陈源兖（岱云）及曾国藩本人。留：即留馆。

[7]全单：指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榜单全员。

[8]改部属：指新进士在翰林院庶常馆散馆时，被分发到各部为给事中、御史、主事。

[9]改知县：指新进士在翰林院庶常馆散馆时，被外派做知县。

[10]翰林衙门：翰林院官署。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唐朝始设，明、清改从进士中选拔。衙门，旧时官吏办事的地方。ft

【译文】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通过邮差寄出第六号家信，十六日邮差又到了。

您孙儿我和往常一样平安，您孙媳妇在日常起居方面也很小心谨慎。您曾孙子近日开始每天多吃一顿粥，因为母乳一天比一天少，而饭食又难喂；每天喂两顿饭一顿粥。

今年翰林院庶常馆散馆，湖南籍的三个人都得以留馆。同榜进士得以进翰林院庶常馆学习的，共留五十二人，仅有三人改派到部里，三人外放做知县。翰林衙门内的人员，现在已经多到一百四五十个人，真可谓盛极一时。

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11]。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12]。现未定案。

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13]，日内颇患咯血[14]。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15]。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16]，正月廿五信至今未接。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17]。

【注释】

[11]琦善：博尔济吉特·琦善（1790—1854），字静庵，博尔济吉特氏人，满洲正黄旗人，世袭一等侯爵。嘉庆十一年（1806）由荫生授刑部员外郎。历任布政使、巡抚等职，官至直隶总督、文渊阁大学士。道光二十年（1840）奉旨接替林则徐担任两广总督。期间，向英军求和，与义律私下约订《穿鼻草约》，割让香港，赔款六百万元。道光皇帝以琦善擅自割让香港为奇耻大辱，令锁拿解京问罪，革职锁拿，查抄家产，发军台，后获赦免，任驻藏大臣、热河都统、四川总督、陕甘总督等职。咸丰三年（1854）病死军中，赠太子太保、协办大学士，依总督例赐恤，谥文勤。

[12]上谕：古时皇帝以诏书形式发布的命令、告示。亲王：皇帝或国王近支亲属中封王者。其名始于南朝末期。隋代以皇帝的伯叔兄弟和皇子为亲王，唐代以皇帝的兄弟和皇子为亲王。宋明各代，一般因袭不改。清代开始以亲王为封号且别加美名。蒙古贵族亦有封亲王者。郡王：爵位名。其名始于西晋。唐宋以后，郡王皆为次于亲王一等的爵号。除皇室外，臣下亦得封郡王。清代宗室封爵第三级称为多罗郡王，简称郡王。军机大臣：清代设军机处，为辅佐皇帝的政务机构。任职者无定员，由亲王、大学士、尚书、侍郎或京堂充任，称为军机大臣。大学士：官名。唐中宗景龙二年，修文馆置大学士四人。此大学士之始，然不常设。宋沿唐之旧，昭文馆、集贤殿大学士，皆宰相领之。明代始专以殿阁大学士为宰辅之官，然官阶仅五品，其职务是替皇帝批答奏章、承理政务。自宣宗时乃以师保尚书兼大学士，官尊于六卿，职近宰相，称为“阁老”。清因之，设内阁大学士四人，为正一品；协办大学士二人，为从一品，成为文臣最高的官位，称为“中堂”。

[13]同年：古代科举考试同科中式者之互称。唐代同榜进士称“同年”，明清乡试、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同年”。

[14]日内：最近几天里。咯血：喉部或喉以下呼吸道出血经口腔排出。肺结核、肺炎、支气管扩张、胸部外伤、肺癌等常有这种症状。

[15]如故：还是老样子。

[16]澄侯：曾国藩之弟曾国潢（1820—1886），原名国英，字澄侯，族中排行第四。

[17]伏望：表希望的敬词。多用于下对上。ft

【译文】

琦善已经在十四日押解到京城。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合一处，共同审讯。现在还没有定案。

梅霖生同年因为去岁咳嗽没有痊愈，这些天咯血颇是严重。在京做官的几位同乡家里都还是老样子。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县城发的信，我已经收到；正月二十五发的信，至今却未收到。兰姊是在什么日子生孩子的？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很希望下次来信能告诉我。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18]，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19]；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20]。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21]？此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22]，何难嘘枯回生[23]！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24]，救难济急[25]，孙所知者，已难指数[26]。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27]，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画，曲加矜恤[28]。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29]，旋乾转坤[30]，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31]，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及家中此时亦甚艰窘，辄敢冒昧饶舌[32]，伏求祖父大人宽宥无知之罪[33]。楚善叔事如有设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折便，敬禀一二。

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注释】

[18]解危：解决畏难，解决棘手问题。

[19]难堪：困窘得无法承受。

[20]竟希公：指曾国藩曾祖父曾竟希。

[21]补益：有用处，有所帮助。

[22]救焚拯溺：亦作“救火拯溺”。犹言救人于水火之中。焚，指火灾。溺，指落水者。

[23]何难：有何困难？嘘枯回生：比喻起死回生，拯绝扶危。嘘枯，枯者嘘之使生。嘘，吹，指和风吹拂。

[24]伏念：旧时致书于尊者多用之。伏，敬词。念，念及，想到。积德累仁：积累德行与仁义。《韩诗外传》卷七：“今夫子积德累仁，为善久矣。”

[25]救难济急：在急难时解决别人需要，或帮人解决困难。

[26]指数：屈指计算。

[27]孤：孤儿，幼年死去父亲或父母双亡。

[28]曲加矜恤：指无微不至地关爱体恤。曲，细致，照顾到各个方面。矜恤，怜悯抚恤。

[29]调停：居间调解，平息争端。

[30]旋乾转坤：谓改天换地，根本扭转局面。乾，天。坤，地。

[31]杳无消息：同“杳无音信”，毫无消息。

[32]辄：即。冒昧：指不顾地位、能力、场合是否适宜，而大胆地提供或提出意见，多用作谦辞。饶舌：多嘴，乱说话。

[33]宽宥：宽恕、原谅。ft

【译文】

楚善八叔的事，不知去年冬天是怎样情形？如果绝对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二伯祖母必将穷困窘迫异常，竟希公的后人将被乡里的人耻笑了。孙儿国藩去年冬天已经写过信去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可有帮助？这件事全求祖父大人做主，如能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又何尝不是回生有望？默想祖父大人平日积恩德做善事，救助急难中人，孙儿我所了解的，已不计其数，如救助廖品一的孤儿、上莲叔的妻子、彭定五的儿子、福益叔祖的母亲，以及小罗巷、樟树堂的各尼庵，都代为筹划，用心体恤。凡是旁人束手无策、一点儿办法都想不出的，只要祖父出面好生调停，便能扭转乾坤，没有不立即解决问题的；何况有同胞之亲的楚善八叔正处在万难之中呢？孙儿我因为挂念家中的事，四千多里地，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知同堂的各位叔叔目前情形，又想家中此时也很艰难窘迫，所以才敢冒昧多嘴，恳求祖父大人宽恕我无知的罪过。楚善叔的事情，如果有什么可设法之处，希望写信寄到京城，详细告知。

现赶上邮差方便，恭敬地禀告两三件事。

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

男国藩、国荃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廿一日，发平安信第十七号，内呈家中信六件，寄外人信九件，不知已收到否？

男与九弟身体清吉[1]。冢妇亦平安[2]。孙男甲三体好[3]，每日吃粥两顿，不吃零星饮食，去冬已能讲话。孙女亦体好，乳食最多。合寓顺适。今年新正[4]，景象阳和[5]，较去年正月甚为暖烘[6]。

兹因俞岱青先生南回[7]，付鹿脯一方[8]，以为堂上大人甘旨之需[9]，鹿肉恐难寄远，故熏腊附回。此间现熏有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与家中无异。如有便附物来京，望附茶叶、大布而已。茶叶须托朱尧阶清明时在永丰买[10]，则其价亦廉，茶叶亦好。家中之布附至此间，为用甚大，但家中费用窘迫，无钱办此耳。

同县李碧峰苦不堪言[11]，男代为张罗，已觅得馆，每月学俸银三两[12]。在男处将住三月，所费无几，而彼则感激难名。馆地现尚未定，大约可成。

在京一切，自知谨慎。

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注释】

[1]清吉：身体健康，清爽吉祥。

[2]冢妇：大儿媳。

[3]甲三：曾国藩之子曾纪泽乳名甲三。

[4]新正：指新春正月。

[5]景象阳和：阳光明朗，天气温暖。

[6]暖烘：暖和，暖气熏蒸。

[7]俞岱青：俞东枝，字岱青，湖南善化人，道光丙戌科进士，曾任山西道御史。

[8]鹿脯：鹿肉干。

[9]甘旨：指供养父母祖父母的食物，泛指生活需求。

[10]朱尧阶：朱讳龚（1802—1872），字尧阶，湖南省双峰县人，少年好读书，能过目成诵。20岁为博士弟子员后，便开始居乡讲学。道光、咸丰年间，湘乡一带名人曾国荃、曾国华、曾国潢、曾国葆、刘蓉等，均出自他门下。朱尧阶与曾国藩交好，曾长年接济曾；曾国藩兄弟贵为封疆大吏之后，湘人多攀龙附凤，朱尧阶则谢绝曾氏辟请。

[11]李碧峰：曾国藩同乡，湖南湘乡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二十二年前后在京，孤苦无依，曾得曾国藩接济，寄住曾国藩寓所，并由曾国藩代觅学馆。

[12]学俸：旧称教师的薪水。ft

【译文】

儿子国藩、国荃跪着禀告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儿子我寄出第十七号平安信，里头有给家里的信六件，给外人的信九件，不晓得是否已经收到？

儿子我与九弟都身体健康，清爽吉祥。您长媳妇也平安。孙儿甲三身体好，每天吃两顿粥，不吃零食，去年冬天已经会说话。孙女身体也好，吃乳很多。我们全家顺适。今年正月，天气晴朗，比去年正月，要暖和许多。

现在趁俞岱青先生回南方，请他带一块鹿肉干回去，供堂上大人食用。鲜鹿肉怕难寄到远方，所以特地熏腊了一下才寄。我这里现在有熏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跟家里没有两样。如果有便人来京城可以带东西，希望只带茶叶和大布就好。茶叶要托朱尧阶清明时节在永丰买，这样的话不但价格便宜，茶叶还好。家里的布，带到这里，用处很大。只是家里经济困窘，没钱买布。

同县李碧峰真是苦得没法说，儿子我替他张罗，已经找到教书的学馆，每月薪水三两银子。他在儿子我家里将就住了三个月，所费并没有多少，而他却感激得不行。学馆的具体地点现在还没确定，但大约会成功。

儿等在京一切，自己知道小心谨慎。

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廿七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发家信第四号，四月初十、廿三发第五号第六号，后两号皆寄省城陈家，因寄有银参笔帖等物，待诸弟晋省时当面去接。

四月廿一日，接壬寅第二号家信，内祖父、父亲、叔父手书各一、两弟信并诗文俱收。伏读祖父家谕[1]，字迹与早年相同，知精神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承叔父代办寿具，兄弟感恩，何以图报？湘潭带漆，必须多带。此物难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买，反有奸弊[2]。在省考试时，与朋友问看漆之法，多问则必能知一二。若临买时，向纸行邀人同去[3]，则必吃亏。如不知看漆之法，则今年不必买太多。待明年讲究熟习，再买不迟。今年添新寿具之时，祖父母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添一次，四具同加。约计每年漆钱多少，写信来京，孙付至省城甚易。此事万不可从俭，子孙所为报恩之处，惟此最为切实，其余皆虚文也。孙意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以加至数十层，愈厚愈坚，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也。然此事孙未尝经历讲究，不知如何而后尽善。家中如何办法，望四弟详细写信告知，更望叔父教训诸弟经理。

家心斋兄去年临行时[4]，言到县即送银廿八两至我家。孙因十叔所代之钱，恐家中年底难办，故向心斋通挪[5]。因渠曾挪过孙的。今渠既未送来，则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6]，此孙所第一放心者。孙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曾孙姊妹二人体甚好。四月廿三日，已种牛痘。牛痘万无一失，系广东京官设局济活贫家婴儿，不取一钱。兹附回种法一张，敬呈慈览。湘潭、长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间无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7]，极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如无事时，想不日可殄灭也[8]。

孙谨禀。

【注释】

[1]伏读：敬辞，恭敬地阅读。

[2]奸弊：诡诈舞弊；欺诈蒙骗。

[3]纸行：专门卖香纸的店铺。

[4]家心斋兄：指曾国藩的本家曾心斋。

[5]通挪：通融挪借钱财。

[6]敷用：日常费用支出。

[7]乍浦：港口名，即嘉兴港，位于杭州湾跨海大桥北侧，是浙江北部唯一的出海口和海上对外贸易口岸。

[8]殄（tiǎn）灭：灭绝，消灭干净。ft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寄出第四号家信，四月初十、二十三寄出第五号、第六号，后两号都是寄到省城陈家的，因为寄有银票人参毛笔碑帖等物品，等几位弟弟进省城时当面接收。

四月二十一日，接到壬寅年第二号家信，其中祖父、父亲、叔父亲笔信各一封，两位弟弟的信和诗文都已收到。恭敬地拜读祖父大人的亲笔信，字迹和早些年相同，知道祖父大人精神比较强健，家中老少平安，欢喜得不行。游子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平安”二字。承蒙叔父代劳筹办寿具，我们兄弟感恩戴德，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从湘潭带漆回家，必须多带。漆这东西难以分清真货假货，不能邀人一起去买。若邀人同买，反而容易被欺诈蒙骗。在省城考试时，向朋友请教看漆的方法，多问几个人就能略知一二了。如果临买漆的时候，到纸行邀人陪同前去，那可就要吃亏了。如果不懂看漆的方法，那今年不必买太多；等明年摸清门道了，再买不迟。今年为父母大人置办寿具（棺材）的时候，祖父母的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要加漆一次，四具同时加漆。大约每年漆钱要多少，写信来京城，孙儿付钱到省城很容易。这件事万万不可以从俭，子孙所能做的报恩之事，只有这件事最切实，其余的都是表面文章。孙儿我的意思，总还以漆得厚一些为主，从一层加到几十层，漆得越厚越坚固，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东西，只怕这些东西与漆不相黏合，时间长了会脱壳。但这件事孙儿我没有经历过，也没有好好研究过，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尽善尽美。家里怎么做，希望四弟写信，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更希望叔父教导几位弟弟经营办理。

本家心斋兄去年临走的时候，说一到县内就送银二十八两到我家。孙儿我因为（丹阁）十叔所代出的钱，恐家里年底难以筹办，所以向心斋挪借。因他也曾经挪过孙儿我的。现在他既然没有送来，那就不必向他借了。家里眼下维持生活不缺钱用，是孙儿我第一放心的事。孙儿在京城，已借了银子二百两。这里挪借很容易，所以不太窘迫，但是只怕不能照顾到家里了。曾孙兄妹两人身体很好。四月二十三日，已经种了牛痘。牛痘万无一失，是广东籍京官设局救济贫困婴儿，不收一分钱。现寄回种牛痘法一张，敬呈堂上大人一看。湘潭、长沙都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里没有一人知道。

英军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痛恨，但京城人心，安静得好像没事时一样，我想不久当可歼灭敌人。

孙儿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七月初四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廿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廿四日所发，知十九日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王道隆）[1]。渠在宁乡界住，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云门寺）、丁信风两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吴定五[2]。男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作起讲[3]，在杨畏斋处受业[4]。去年闻吴春冈说定五甚为发奋[5]，今果得志，可谓成就甚速。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甲名）[6]，四十三岁入学[7]，五十二岁作学政[8]。现任广西藩台汪郎渠（鸣相）于道光十二年入学[9]，十三年点状元。阮芸台（元）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皆未取头场[10]，即于其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意，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

【注释】

[1]捐官：纳资求官。

[2]案首：明清时科举考试，县、府试及院试的第一名，称为案首。

[3]发蒙：启蒙。起讲：八股文的第三股，概要叙述全文，以引发议论。

[4]受业：跟随老师学习。

[5]吴春冈：吴荣楷，字春冈，湖南湘乡人，道光辛丑进士，以知县发浙江。初知嵊县，革陋规、理庶狱，案无留牍。调武康，值连年水灾，议赈乞缓，筹办裕如。旋以卓异调补余姚，县多逋赋，荣楷善抚字，民乐输将，浙中报销推为第一。再调海盐，至则挑修海塘，一月工竣。荣楷居官，才优守洁，尤喜振兴士类，两次分校乡闱，能得人。官武康最久，去任时犹留赠千金以为宾兴之赀，士林歌颂之。

[6]邵丹畦：邵甲名，字丹畦，嘉庆二十四年（1819）己卯科进士，官至江苏布政使。

[7]入学：旧指生徒或童生经考试录取后进府、州、县学读书。

[8]学政：提督学政的简称。又叫督学使者。清中叶以后，派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及生员。均从进士出身的官吏中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充任学政时，与督、抚平行。

[9]藩台：明清时布政使的俗称。汪郎渠（鸣相）：汪鸣相（1794—1840），字佩珩，号朗渠，清江西彭泽县黄花坂新屋汪村（今彭泽县黄岭乡繁荣村）人。道光十三年（1833）状元。历任翰林院修撰、顺天乡试同考官、广西乡试正考官等职。著有《云帆霜铎联吟草》等。

[10]阮芸台（元）：阮元（1764—1849），字伯元，号云台、雷塘庵主，晚号怡性老人，江苏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先后任礼部、兵部、户部、工部侍郎，山东、浙江学政，浙江、江西、河南巡抚及漕运总督、湖广总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体仁阁大学士，太傅，死谥文达。在经史、数学、天算、舆地、编纂、金石、校勘等方面都有很高造诣，被尊为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文宗。头场：指乡试或会试的第一场考试。也称首场、初场。明清两代科举考试中乡试、会试各分三场，中选的关键在第一场。ft

【译文】

儿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信，是三月二十四日所寄，知悉十九日四弟生了个男孩，儿子们全家聚在一起庆贺。四妹生孩子虽然困难，但晕血也是常事。既然这次能够保全，那么下次应该会容易许多。儿子我没有收到信的时候，常为这事担心；现在已经收到信知道情况，心里的重负反而放了下来。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王道隆）。他在宁乡界住，说四月县考时，他在城内，并且在彭兴歧（云门寺）、丁信风两处和四弟、六弟见过面，知道第一名是吴定五。儿子我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刚开始学如何作“起讲”，在杨畏斋那里读书。去年听吴春冈说定五很发奋，现在果然得志，可以说是成就很快了。其余前十名及每场的题目，他已忘记。以后来信，请四弟务必告诉我。

四弟和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放在心上。俗话说：“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邵丹畦前辈（甲名）四十三岁才入学，五十二岁做了学政。现任的广西藩台汪朗渠（鸣相），在道光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的状元。阮芸台（元）前辈在乾隆五十三年的县试和府试的头场，都没有录取，但就在当年他入学并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编修馆，五十六年大考得第一名，外放任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任浙江巡抚。小小得失不足为患，只怕学业不精啊。两位弟弟考场里的文章如果得意，可把原卷领出来寄到京城；如果不得意，也就不必寄了。

儿子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身体结实，肤色稍黑。

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扬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11]，故京师人心镇定。

同乡王翰城（继贤，黔阳人，中书科中书）告假出京[12]。男与陈岱云亦拟送家眷南旋[13]，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郑名世任，给事中，现放贵州贵西道）[14]。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15]，后于七月初一请人扶乩（另纸录出大仙示语）[16]，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也。同县谢果堂先生（兴峣）来京为其次子捐盐大使[17]，男已请至寓陪席。其世兄与王道隆尚未请[18]，拟得便亦须请一次。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19]，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20]，俞后托谢吉人转寄[21]，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昺冈（荣燦）寄银寄笔[22]，托曹西垣寄参[23]，并交陈季牧处[24]，不知到否？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男每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

男谨禀。

【注释】

[11]圣人：指皇帝。

[12]王翰城：王继贤（1792—1850），字翰城，黔阳县黔城长坡村人。幼聪慧，12岁应童子试，曾两度入长沙岳麓书院受业，由廪贡生赴京都入国子监。受工部侍郎何凌汉的器重，延至其家授业子孙。不久以便补导援列入任中书科中书，前后达16年。道光二十三年（1843），任山西省汾州府永宁州知州。中书：官名，中书舍人的省称。隋、唐时为中书省的属官。明、清废中书省，于内阁设中书舍人，掌撰拟、缮写之事。

[13]陈岱云：陈源兖（？—1853年），字岱云，湖南茶陵人，与曾国藩同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改翰林，授编修，历任江西吉安知府、安徽池州知府。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自桐城窜扑庐州，巡抚江忠源檄源兖赴庐协守，十二月，太平军攻克庐州，陈源兖自缢。

[14]郑莘田：郑世任，号莘田，湖南长沙人，癸酉拔贡小京官，由御史升给事中，道光二十二年（1842）放贵西兵备道。

[15]定计：确定计划。

[16]扶乩：一种迷信活动。扶，指扶架子。乩，谓卜以问疑。术士制丁字形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人各以食指分扶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木架的下垂部分即在沙上画成文字，作为神的启示，或与人唱和，或示人吉凶，或与人处方。旧时民间常于农历正月十五夜迎紫姑扶乩。

[17]谢果堂：谢兴峣（1779—1849），字果堂，湖南湘乡人，嘉庆二十四年（1819）进士，选庶吉士，曾任汉南宝丰知县，荐升陕州知州、四川叙州知府，调成都府护盐茶道。其父谢振定以气节过人，官御史时，曾怒烧和珅之车，有“烧车御史”之美誉。谢兴峣有乃父遗风，素性强直，不肯阿附，以是忤上官，因事罢归。

[18]世兄：对世交晚辈的称呼。

[19]俞岱青：俞东枝，字岱青，湖南善化人，道光丙戌科进士，曾任山西道御史。

[20]彭山屺：彭山屺（1814—1879），字九峰，湖南省衡阳县人，道光二十年（1840），湖南省武科乡试解元。咸丰七年（1857），补授正四品河溪营都司。咸丰九年，署从二品两江督标副将。同治四年，署从二品长沙副将。乃曾国藩世交，曾为曾国藩湘军高级幕僚。

[21]谢吉人：谢邦鉴，字吉人，湖南湘乡人，谢振定之字。道光丁酉举人，乙巳进士，曾任江苏高淳知县。

[22]李昺冈（荣燦）：李荣燦，字昺冈，生平未详。

[23]曹西垣：曾国藩的同乡。

[24]陈季牧：陈岱云之弟，住湖南省城长沙，曾国藩寄东西回家，常寄至陈季牧处，再由家中兄弟至陈季牧处取。ft

【译文】

英军在江苏滋扰生事，于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几十只，在大江上游弋。江宁、扬州两府情势危急，很让人担心。虽然如此，但是没有什么天灾，且有圣天子在上，所以京城人心安定。

同乡王翰城（继贤，黔阳人，中书科中书）告假出京，儿子我和陈岱云也准备送家眷回南方，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结伴同队出京（郑名世任，给事中，现放贵州贵西道）。儿子我与陈家本在六月底确定好计划，后在七月初一请人扶乩（另纸录出大仙示语），大仙批示似可不必轻举妄动，因此中止了原计划。现在儿子我与陈家不送家眷回南方了。同县谢果堂先生（兴峣）来京城为他次子捐盐大使，儿子我已请他至京城寓所吃饭。他家公子和王道隆尚未邀请，打算在方便的时候也请一次。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儿子我寄有鹿脯一块，让俞找彭山屺托彭转寄，之后俞托谢吉人转寄，不知家里收到没有？四月又托李昺冈（荣燦）寄银两与毛笔，托曹西垣寄人参，一并交到陈季牧那里，不知收到没有？日前父亲教儿子我养须的方法，儿子只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黄色的多黑色的少。下唇须准备等三十六岁开始留。儿子我每次接到家信，都嫌写得不详细，以后希望详细训示。

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邱发信之后，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胜悬悬[1]，不知道上不甚艰险否？四弟、六弟院试[2]，计此时应已有信，而折差久不见来，实深悬望[3]。

予身体较九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4]，云只有静养一法，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着实静养？拟搬进内城住，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予时时自悔终未能洗涤自新[5]。九弟归去之后，予定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6]。读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已丹笔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九月十一日起，同课人议[7]：每课一文一诗，即于本日申刻用白折写。予文诗极为同课人所赞赏，然予于八股绝无实学，虽感诸君奖许之殷，实则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折差来，可付课文数篇回家。予居家懒做考差工夫[8]，即借此课以磨厉考具，或亦不至临场窘迫耳。

【注释】

[1]悬悬：因惦记而不安的样子。

[2]院试：清代由各省学政主持的考试。曾经府试录取的士子可参加院试。因学政称提督学院，故由学政主持的考试，亦名院试，又以旧制称提学道，故亦沿称道考。录取者即为生员，送入府、县学宫，曰入学，受教官的月课与考校。

[3]悬望：盼望，挂念。

[4]吴竹如：吴廷栋（1793—1873），字竹如，安徽霍山人，道光五年（1825）拔贡，历任河间知府、山东布政使、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同治十二年（1873），卒，年八十有一。吴廷栋服膺宋儒，为清代理学名臣，直隶、山东皆祀名宦祠。

[5]洗涤自新：指除去积习。

[6]刚日：犹单日。柔日：犹双日。古以“十干”记日，甲、丙、戊、庚、壬五日居奇位，属阳刚，故称“刚日”；乙、丁、己、辛、癸五日居偶位，属阴柔，故称“柔日”。《礼记·曲礼上》：“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孔颖达疏：“刚，奇日也，十日有五奇、五偶。甲、丙、戊、庚、壬五奇为刚也……乙、丁、己、辛、癸五偶为柔也。”

[7]同课人：一起做同一功课的人。

[8]考差：科举制度中考官的考选差派制度，始于雍正三年（1725）。嘉庆五年（1800）令满、汉二品以下进士出身之侍郎、内阁学士、三品京堂，及未经考试试差之四、五品京堂，俱赴上书房考试，不愿考者听便。钦命论、诗题各一，谓之大考差。此后循例行之。ft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的行程，算起来这时候应该到家了。自从在任邱发信之后，到现在没有接到第二封信，心里实在惦念不安，不晓得路上是不是不太艰难凶险。四弟、六弟参加院试，算起来这时候应该有信说起，但是很久不见邮差来，实在是太挂念了。

我身体和九弟在京时一个样，总是为耳鸣苦恼。向吴竹如请教，他说只有静养这一个法子，不是药物能解决的。可是应酬一天比一天繁忙，我又一向性情浮躁，哪里能实实在在地静养呢？我打算搬进内城居住，可以省掉一半没有意义的人情往来，现在还没找到地方。我常常自悔终究不能尽除积习，日新其德。九弟回老家之后，我定下刚日读经、柔日读史的方案。读经常常懒散，不够沉着。读《后汉书》，现在已经用红笔点过八本，虽然全不记得，但比去年读《前汉书》，要领会得深一些。九月十一日起，一同做功课的人商议：每次课，作一篇文写一首诗，就在当天申刻用白折子写好。我的文和诗，为一同做功课的几个人极力赞赏，但我在八股文方面绝对没有真实功夫，虽然感激诸君子殷勤赞赏，但自己内心更觉惭愧。等下次折差来，可以托付带几篇课业文章回家。我平时在家懒得做考差的工夫，就借这课业磨炼考试的本事，大概也不至于临场窘迫吧。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9]，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渠言有窦兰泉者（垿，云南人）[10]，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尚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11]。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12]，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13]。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慢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进城内，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14]。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15]。蕙西尝言：“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16]”我两人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子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17]。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18]，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19]，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

【注释】

[9]竟日：终日，一整天。

[10]窦兰泉：窦垿（1804—1865），字于坫，又字子州，号兰泉，原籍江南泰州，明代迁居云南，罗平州西区淑基村（现云南省曲靖市师宗县淑基村）人。道光五年（1825）中解元，道光九年（1829）中己丑科进士。历任吏部主事、考功司行走、文选主事、员外郎郎中、学验封司、记名道府，后擢升江西道御史，钦差办理云南团课，为云南总督吴振械劾，罢官，闲居七年，最后以知府职分发贵州补用，逝于贵州任上，享年六十二岁。

[11]要：邀。

[12]镜海先生：指唐鉴。唐鉴，字镜海，湖南善化（今长沙市）人。嘉庆十四年（1809）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历任浙江道御史、广西平乐知府，宁池太平道，江安粮道，山西按察使、浙江布政史、太常寺卿等。学宗程朱，为清代理学名臣，倭仁、曾国藩、吴廷栋等皆从其考问学业。著有《国朝学案小识》《朱子年谱考异》等书。

[13]倭艮峰先生：指倭仁。倭仁（1804—1871），乌齐格里氏，字艮峰，蒙古正红旗人，晚清大臣，理学家，同治帝之师。道光九年（1829）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历中允、侍讲、侍读，任副都统、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同治十年，晋文华殿大学士，以疾再乞休。寻卒，赠太保，谥文端，入祀贤良祠。所著辑为《倭文端公遗书》。

[14]克己之学：指儒家修身之学。“克己”，指克制私欲，严以律己。《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15]邵蕙西：邵懿辰（1810—1861），字位西，仁和（今杭州）人。道光十一年（1831）举人，授内阁中书，后升刑部员外郎。咸丰四年（1854）坐济宁府，以治河无功被撤职。咸丰九年（1859）由安庆引疾归，家居养亲。十一年太平军围攻杭州，助浙江巡抚王有龄对抗太平军，在战乱中身亡。长于经学，文宗“桐城派”，与曾国藩、梅曾亮等时有往来，撰有《礼经通论》、《尚书传授同异考》、《孝经通论》等，编著《四库简明目录标注》。吴子序：吴嘉宾（1803—1864），字子序，江西南丰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累官至内阁中书。吴嘉宾与曾国藩是同榜进士，过从甚密，以经学和古文名世，是桐城派在江西的代表人物，一生著述甚丰，代表作有《求自得之室文钞》12卷、《尚equa庐诗存》2卷、《丧服会通说》4卷、《周易说》14卷、《书说》4卷、《诗说》4卷、《诸经说》等。何子贞：何绍基（1799—1873），晚清诗人、画家、书法家。字子贞，号东洲，别号东洲居士，晚号蝯叟。湖南道州（今道县）人。道光十六年（1836）进士。咸丰初简四川学政，曾典福建等乡试。历主山东泺源、长沙城南书院。通经史，精小学金石碑版。据《大戴记》考证《礼经》。有《惜道味斋经说》、《东洲草堂诗文钞》、《说文段注驳正》等著。陈岱云：陈源兖（？—1853），字岱云，湖南茶陵人，与曾国藩同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改翰林，授编修，历任江西吉安知府、安徽池州知府。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自桐城窜扑庐州，巡抚江忠源檄源兖赴庐协守，庐州城破后，陈源兖自缢。

[16]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是三国时期吴国将领程普赞誉周瑜的话。《三国志·吴书》：“《江表传》曰：普颇以年长，数陵侮瑜。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普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时人以其谦让服人如此。”

[17]暴弃：不求上进，不自爱。同“自暴自弃”。

[18]斯须：须臾；片刻。《礼记·祭义》：“礼乐不可斯须去身。”郑玄注：“斯须，犹须臾也。”

[19]优游：形容从容自得的样子。ft

【译文】

吴竹如近日与我往来很密，来了便要谈一整天话，所说的都是关于修身养性和治国齐家的大道理。他说有个叫窦兰泉（名垿，云南人）的人，悟道非常精当和平实。窦对我也很了解，我和窦彼此之间还没有拜访过。吴竹如邀我搬进城里住，因为城里有镜海先生（唐鉴）可以做老师，倭艮峰先生（倭仁）和窦兰泉可以做朋友。师友两相扶持，就是一个懦夫也会立志。我想起朱子说过：“做学问就好比熬肉，先要用猛火煮，然后要用慢火温。”我这辈子没下过苦功，完全没用猛火煮过，虽然有些见识，也都是从悟境中得到的，偶尔用功，也不过悠哉游哉地玩味一下罢了，就好比没有煮开的汤，立即用温火来温，只怕会越温越不熟啊。因此，我也急于想搬进城里去，排除一切杂念，从事于克己修身的学问。镜海、艮峰两位先生，也劝我快搬。城外的朋友，也有几个是我想常常见到的，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蕙西曾经说过“与周公瑾交朋友，如喝美酒”这句话，我们两人交往很有这种风味，所以每次见面都会长谈，舍不得分手。吴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判定他的品位，但他的见识最是博大精深，他曾经教导我，说：“用功好比挖井，与其挖好几口井而都不见泉水，还不如老挖一口井，努力挖到看见泉水为止，那样就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这几句正切合我的毛病，因为我就是一个挖井多而不见泉水的人。何子贞与我讨论书法非常相合，说我真的懂得书法的门道，决不可自暴自弃。我曾说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是从乾、坤二卦出来的，就以书法而论吧：纯粹用神韵行笔，有一种大气鼓荡其中，脉络无不周通，聚精会神，心气流转，这就是乾卦的道理；讲究结构精细巧妙，向背有法度，长短合规矩，这就是坤卦的道理。乾是就精神气韵而言，坤是就形体质地而论，我们人类片刻都不可以离开礼和乐，也是这个道理。乐是本于乾道的，礼是本于坤道的，写字而能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这就是乐的境界；而丝丝入扣，转折合法，这就是礼的意味了。我偶尔与子贞谈到这些，子贞觉得很对，说他这辈子写字，得力之处全在这里。陈岱云和我处处痛痒相关，这是九弟知道的。

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学[20]，怅怅[21]。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22]；一者修业之事[23]，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24]。进德之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25]，或为入幕之宾[26]，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27]，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28]，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壅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29]，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30]，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此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问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晤言一室[31]，乐何如乎！予生平于伦常中，惟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余，进益无多，每一念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

谢果堂先生出京后，来信并诗二首。先生年已六十余，名望甚重，与予见面辄彼此倾心，别后又拳拳不忘[32]，想见老辈爱才之笃[33]。兹将诗并予送诗附阅，传播里中[34]，使共知此老为大君子也。

予有大铜尺一方，屡寻不得，九弟已带归否？频年寄黄英白菜子，家中种之，好否？在省时已买漆否？漆匠果用何人？信来并祈详示。

兄国藩手具[35]。

【注释】

[20]入学：旧指生徒或童生经考试录取后进府、州、县学读书。

[21]怅怅：形容失意、内心不快乐的样子。

[22]无忝：不玷辱；不羞愧。《尚书·君牙》：“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所生：指父母。

[23]修业：本指研读书籍，引申为修营功业。

[24]自卫其身：谋生，养活自己。

[25]传食之客：指辗转受人供养，被达官贵人奉为上宾。《孟子·滕文公下》：“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

[26]入幕之宾：指跟上司关系亲近或参与机密的人。《晋书·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27]尸位素餐：指空占着职位，什么事也不做，白吃闲饭。

[28]穷通：困厄和显达。

[29]制义：即八股文。《明史·选举志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30]试帖：即试帖诗。源于唐代，受“帖经”、“试帖”影响而产生，为科举考试所采用。其诗大都为五言六韵或八韵的排律，以古人诗句或成语为题，冠以“赋得”二字，并限韵脚。清代试帖诗，格式限制尤严，内容大多直接或间接歌颂皇帝功德，并须切题。

[31]不啻（chì）：与……没有差别，如同。

[32]拳拳：形容诚恳、深切的样子。

[33]笃：深厚。

[34]里中：指乡里，乡亲。

[35]手具：犹亲笔。具：办理。ft

【译文】

接到家信，知道四弟和六弟没能录取入学，好遗憾啊。但是科名的有和无、早或迟，都是命中注定的，半点儿也勉强不得。我们这些人读书，只有两件事：一是进德，讲求诚心、正意、修身、齐家的道理，努力做到不负父母生养之德；一是修业，学习和掌握记诵词章的技巧，努力做到能够谋身。进德的事情，一言难尽，至于学习一门技术来谋身，我且来说一说：谋身没有比谋食更大的事了。农民、工人和商人，都是通过劳力来谋食的；士人，则是通过劳心来谋食的。因此士人或者在朝廷当官拿俸禄，或者在乡里教书糊口，或者在富贵人家当食客，或者给达官贵人做幕僚，都要看他所学的专业，是不是可以谋食而无愧于心。科名，是当官拿俸禄的进身之阶，也要衡量自己学业如何，将来不至于尸位素餐，然后才能得了科名而问心无愧。能不能够谋到食，穷愁和亨通都是由老天做主，给还是不给也是由他人做主；只有专业精通还是不精通，是由我们自己做主。我从没见过专业很精而最终却谋不到食物的。农夫若果真努力耕种，虽然也会遇上饥荒，但一定有大丰收；商人若果真努力积藏货物，虽然也会遇见滞销积压，但一定会有货物畅销生意亨通的时候；读书人若果真能精通学业，那怎见得他始终不会有科名呢？就算他最终得不到科名，又怎见得没有其他谋食的途径呢？因此说只怕专业不精啊。要想专业精通，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要专一罢了。谚语说“学得太杂，不能养身”，说的就是不专啊。我挖了许多井却没有泉水可喝，就是不专造成的后果。各位弟弟可要力求专业啊，比如说九弟志在书法，也不必荒废了其他，但每天下工夫写字的时候，绝不可以不提起精神。随时随地，任何一件事，都是可以触动灵感的。四弟和六弟，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有什么专门的爱好没有？如果志向在搞懂经学，那么就应该专门在一种经典上用功；如果志向在科举的八股制义上头，那么就应该专门学习一家的文稿；如果志向在写作古文方面，那么就应该专门揣摩一家的文集。作各种体裁的诗也是一样的，学作试帖诗也是一样的，万万不可以什么都学，心有旁骛。样样都学，一定会一无所长。牢记牢记！千万千万！以后家里写信过来，各位弟弟有什么专攻的学业，请务必写明，并且要详细说明，尽可能多说，长篇累牍地写，使我读了你们的亲笔信之后，就可以知道你们的志趣和见识。凡是能够专一门的人，一定会有心得，也一定会有很多疑问。弟弟们有什么心得，告诉我，为兄便可以一起来欣赏；有什么疑问，告诉我，为兄便可以一起来分析。并且信写得详细了，那么弟兄们虽然远隔四千里，就好像在一间房里当面谈论一样，那是何等快乐啊！我这辈子对于伦常，只有兄弟这一伦，愧疚最深。因为父亲把他所知道的都全教给了我，而我却不能把我所知道的都全教给弟弟们，真是大大的不孝啊。九弟在京城一年多，进步实在不多。每一想起这事，我真是无地自容。以后我给弟弟们写信，总用这种格子纸，弟弟们最好留着，每年装订成一册。其中若有什么好的地方，千万不能随便看过就算了。弟弟们写信给我，也要用一色格子纸，以便于装订成册。

谢果堂先生离京之后，寄来一封信和二首诗。先生年已经六十多岁，名望很高，和我一见面就彼此很有好感，分别之后又念念不忘，可以想见老一辈爱才是何等深切。现在将先生送我的诗和我送先生的诗一起随信寄给你们看，在乡亲中传播，让大家都知道这老先生是大大的君子。

我有大铜尺一方，找了多次也找不到，是不是九弟带回老家了？年年寄黄英白菜子，家里种得可好？在省城的时候，是否已经买漆？漆匠到底用的哪一个？回信时，盼能详细告知。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廿六日

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廿一，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廿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不足恃[1]，余早已知之矣。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又为祖母买皮袄，极好极好，可以补吾之过矣。

观四弟来信甚详，其发愤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2]，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3]，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4]，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5]，有内圣外王之业[6]，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7]，则忧之；蛮夷猾夏[8]，则忧之；小人在位、贤人否闭[9]，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10]，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体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

【注释】

[1]郑伴：指与曾国荃结伴回湖南的郑莘田。不足恃：不值得依靠。

[2]找馆：找学堂教书。

[3]负薪牧豕：指在背柴放猪时读书，比喻勤奋好学。西汉朱买臣负薪诵书，东汉承宫牧豕听经。《汉书·朱买臣传》：“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后汉书·承宫传》：“承宫字少子，琅邪姑幕人也。少孤，年八岁为人牧豕。乡里徐子盛者，以《春秋经》授诸生数百人，宫过息庐下，乐其业，因就听经，遂请留门下，为诸生拾薪。执苦数年，勤学不倦。经典既明，乃归家教授。”

[4]数奇：指命运不好，遇事不利。

[5]民胞物与：指泛爱一切人和物。宋儒张载《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意谓世人皆为我的同胞，万物俱是我的同类。

[6]内圣外王：儒家修身为政的最高理想。谓内备圣人之至德，施之于外，则为王者之政。

[7]顽民：泛指愚妄不化的人。梗化：顽固不服从教化。

[8]蛮夷猾夏：指野蛮的夷狄侵扰华夏，语出《尚书·尧典》。猾，乱。夏，华夏。

[9]否闭：运气不好，没有机会。否，运气不好。闭，闭塞，没有好的机会。

[10]不被己泽：没有受到自己的恩惠。ft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日，接到九弟在长沙寄出的信，里头有途中日记六页，外附药子一包。二十二日，接到九月初二日家里寄的信，知道家里的情况，很欣慰。

自从九弟出京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担心，实在怕路上变故太多，难以想象。等到读弟弟的来信，果然不出我所料，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家，幸运啊幸运啊。同行的郑家不值得依靠，我早就已经知道。郁滋堂这样好，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在长沙时，竟一句也没提到彭山屺，这是为什么呢？弟弟又为祖母买皮袄，太好了太好了，可以弥补我考虑不周的罪过。

我看四弟来信写得很详细，发奋读书、自励自强的志向，无不流露于字里行间。但一定要到外头找学堂，这究竟是什么想法呢？四弟不过是说家塾离家里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外头清净。然而，如果是到外头跟老师读书，自然不会有什么耽搁。但如果是出外教书，那耽搁起来，可比在家塾里要厉害多了。况且，一个人若能发奋自立，那么，非但家塾可以读书，就是荒郊野外，或者热闹场所，也可以读书；即使打柴放牧，也都可以读书。如不能发奋自立，那么非但家塾不宜读书，就是再清净的地方，哪怕是神仙居住的环境，都不宜读书。何必要挑地方呢？何必要选时间呢？且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立志读书！

六弟埋怨自己命不好，我也深有同感。但只是一场小考试失利，就发牢骚，我暗笑他志向太小，心中所忧虑的不够大。君子立志，要以民胞物与为器量，以内圣外王为功业，才不辜负父母双亲的生育之恩，不愧为天地之间一个大写的人。因此，君子的忧虑，是因为自己不如舜帝和周公而忧虑，是因为自己德行没有修到家、学问没有做成功而忧虑。因此，顽固的刁民难以感化，君子会忧虑；野蛮的夷狄侵扰华夏，君子会忧虑；小人在位，贤人没有机会，君子会忧虑；普通百姓没有得到自己的恩泽，君子会忧虑。通常所说的为天命无常而悲哀、因人民困苦而怜悯，这才是君子的忧虑。如果只是一己的曲折与顺利，一家的贫寒与温饱，以及世俗社会的荣耀与耻辱、所得与失落、富贵与贫贱、诋毁与赞誉，君子是没工夫去忧虑这些的。六弟因一次小考试不成功，便说自己命不好，我暗笑他所忧虑的对象太过渺小。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涉[11]，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12]，整躬率物也[13]。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做官，与用牧猪奴做官，何以异哉？

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14]，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15]，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16]，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17]，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18]，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19]，上达亦在此[20]。

【注释】

[11]了不相涉：毫无关系。

[12]莅民：管理百姓。

[13]整躬率物：整饬自身做出榜样，以为下属示范。

[14]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后因称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

[15]随行：跟在后面走，以示尊重和信任。《礼记·王制》：“父之齿随行。”

[16]省察：自省。涵养：用滋润熏陶的方式修身养性。

[17]敬身：谓敬重自身。《礼记·哀公问》：“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家语·大婚》：“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

[18]立齐坐尸：即立如齐（斋）、坐如尸，意谓立的时候要像斋戒时一样端庄，坐的时候要像为尸时一样肃穆。《礼记·曲礼上》“坐如尸，立如齐。”郑玄注“坐如尸”曰“视貌正”；注“立如齐”，曰“磬且听也。齐谓祭祀时。”齐：通“斋”，指斋戒祭祀。尸：古代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的人。

[19]下学：指学习粗浅的入门功夫，了解人情事理的基本常识。《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下学人事，上知天命。”

[20]上达：指通晓学问的根本精神。ft

【译文】

假若有人不读书便罢了，只要自称为读书人，就一定要在《大学》上下工夫。《大学》的纲领有三条：明德、新民、止于至善，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如果读书不能落实到自己的身上去，说这三项与我毫不相干，那读书又有什么用呢？就算他能写文章、能做诗词，以博学多闻的君子身份自居，也只算一个会认字的牧猪奴而已！这样的人，也配叫明白事理的有用人才么？朝廷科举，以制艺（八股）来录取士人，也是认为他既然能代圣贤立言，必然明白圣贤所说的道理，能依圣贤的行为准则做事，有能力做官，管理民众，严以律己，为天下人做表率。如果将明德、新民当作分外之事，那么，就算他擅长诗文，但对于修己治人的道理茫然无知，朝廷用这种人做官，和用牧猪奴做官，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自称读书人，那么《大学》的纲领，都是自己立身切要的事情，不言自明。《大学》应修的条目共有八个方面，但据我看来，最有用的，只有两条：一是格物，二是诚意。格物的功用是致知，诚意则是力行的根本。物是什么？就是各种大小巨细之事。《大学》里讲的“修身”的“身”、“正心”的“心”、“诚意”的“意”、“致知”的“知”、“齐家”的“家”、“治国”的“国”、“平天下”的“天下”，都是物。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是物。日常生活中所做的各种事情，也都是物。所谓“格”，是指对具体事务进行研究，穷尽它的道理。譬如，侍奉父母，早晚请安，是物。探究为什么要早晚定时向父母请安的道理，就是格物。尊重兄长，时时追随身后，是物。探究为什么要时时追随在兄长身后的道理，就是格物。我们的心，是物。探究安放本来之心的道理，并进一步研究如何通过自省、自察、涵养等功夫来安放本来之心，就是格物。我们的身体，是物。探究敬惜身体的道理，并进一步研究如何通过庄重恭敬地站、起、坐、卧来敬惜自己的身体，就是格物。我们每天所看的书，句句都是物。将书中说的，落实到自己身上，细细体会，深究其中的道理，就是格物：这都是致知方面的事。所谓诚意，就是根据自己领悟的道理努力去做，不自欺欺人。领悟了一句的道理，便按这一句的道理去做，这是力行的事。这两个方面要齐头并进，所谓的水平低要好学（下学）的道理，在这里；所谓的学好了能向上（上达）的道理，也在这里。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21]，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22]，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钞三叶付归，与诸弟看。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23]，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弟，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钞。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叶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equa[24]，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慧西之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25]。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叶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26]，而心已师之矣。

【注释】

[21]慎独：在独处中谨慎不苟。语出《礼记·大学》：“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22]克治：谓克制私欲邪念。

[23]冯树堂：冯卓怀，字树堂，湖南长沙人。己亥解元，榜名作槐，更名卓怀。曾官四川万县知县。冯卓怀与曾国藩交好，曾经做过曾国藩儿子曾纪泽的私塾老师。曾国藩驻兵祁门时，冯卓怀又放弃四川万县县令职位，投其麾下充任幕僚。后因事不合受曾国藩当众斥责，毅然离去。

[24]瑟equa：《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equa兮，赫兮咺兮。”毛传：“瑟，矜庄貌。equa，宽大也。”朱子《诗集传》：“瑟，矜庄貌。equa，威严貌。”

[25]符契：符和、契合，相投。

[26]贽：拜见师长时所持的礼物。ft

【译文】

我的朋友吴竹如格物功夫很深，一事一物，都要讲求它的道理。倭艮峰先生诚意功夫很严，每天都记日课册子。一天之中，无论是一个念头的差错，还是一件事情的过失，说了什么话，抑或是对某事保持沉默，都要用笔记下来，而且用正楷字记录。每三个月订成一本。从乙未年起，至今已经订了三十本。因为他在慎独方面对自己要求严格，所以虽然也有妄念偶动的时候，但一定能克服，且写在日课册上。因此，他读的书，句句都能成为切合自身的良药。现将艮峰先生的日课，抄三页寄回，给弟弟们看。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也学艮峰那样，每天的一个念头、一件事情，都写在册子上，以便于自己随时看见，心有触动，并能克服改正。也用正楷字写。冯树堂也有日课册子，和我同一天开始记事。树堂非常虚心，爱护我如同兄长，敬重我如同老师，他将来一定有所成就。我向来有缺乏恒心的毛病，从这回写日课本子开始，可以保证一生有恒心了。因为有这许多良师和益友，一重又一重地挟持着我，我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啊。本想抄我的日课册，寄给弟弟们看，但因为今天镜海先生过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所以来不及抄。十一月有通信的差人，准定抄几页寄回。

我的益友，如倭艮峰的端庄鲜明，令人肃然起敬。吴竹如、窦兰泉的深求义理，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必能实事求是。吴子序、邵蕙西讨论经学，可谓深思、明辨。何子贞议论书法，精彩绝伦之处，与我无一不合；谈论诗学，尤其意见一致。子贞很喜欢我的诗，所以我从十月以来，已作了十八首，现抄两页寄回，供众位弟弟一阅。冯树堂、陈岱云立志，急切紧张，一副全然无暇他顾的模样，也是我的良友。镜海先生，我虽然没有拿着礼物上门请求授业，而心里早已当他是老师了。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27]，实是一朝之忿[28]，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夥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金竺虔报满用知县[29]，现住小珊家。喉痛月余，现已全好。李笔峰在汤家如故。易莲舫要出门就馆，现亦甚用功，亦学倭艮峰者也。同乡李石梧已升陕西巡抚[30]。两大将军皆锁拿解京治罪[31]，拟斩监候[32]。英夷之事业已和抚，去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各处让他码头五处。现在英夷已全退矣。两江总督牛鉴亦锁解刑部治罪。近事大略如此，容再续书。

国藩手具。

【注释】

[27]小珊：指郑小珊，曾国藩的湖南老乡，同为京官，年长曾国藩近十岁。精通医术，常为曾国藩家人诊病，与曾国藩往来十分密切。

[28]一朝之忿：一时激发的愤恨。《论语·颜渊》：“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29]金竺虔：金树荣，字竺虔。

[30]李石梧：李星沅（1797—1851），字子湘，号石梧，湖南湘阴（今为汩罗）人，清道光进士。曾任兵部尚书、陕西巡抚、陕甘总督、江苏巡抚、云贵总督、云南巡抚、两江总督等职，参与禁烟与鸦片战争抗英。有文才，著有《芋香山馆诗文集》、《李文恭公奏议》、《李文恭公全集》、《李星沅日记》等。

[31]两大将军：指广州将军伊里布、伊犁将军奕山。解京：押送京城。

[32]斩监候：即斩候决。明清时代刑律谓将判处斩刑的犯人暂时监禁，候秋审、朝审后再决定是否执行。ft

【译文】

我每次给弟弟们写信，不觉得篇幅太长，料想弟弟们或者觉得厌烦，看不下去。然而弟弟们如果写长信给我，我实在快乐，如同得到无价之宝一样。人真是性情各有不同啊。

我从十月初一起记日课，一心一意要改过自新。想起从前与小珊有误会，实在是一时气恼，不近人情，本打算登门谢罪。恰好初九这天小珊来拜寿，当天夜里我就到小珊家里长谈。十三日和岱云一起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以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金竺虔知县任满回京汇报，现在住在小珊家里，他喉咙痛了一个多月，现在已经全好了。李碧峰在汤家，还是老样子。易莲舫打算出门找学堂教书，现在也很用功，他也是学倭艮峰的。同乡李石梧已经升任陕西巡抚。两位大将军，已经锁拿归案，押送到京师治罪，判刑斩候决。英国鬼子的事情已经和谈安抚，耗去白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在各处一共让他五处码头通商。现在英国鬼子已经全部退兵。两江总督牛鉴也押解到刑部治罪。近来的事情大概如此，请等以后再继续写信告知。

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廿七日寄弟书一封，内信四叶、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叶、抄诗二叶，已改寄萧莘五先生处，不由庄五爷公馆矣。不知已到无误否？

十一月前八日已将日课抄与弟阅，嗣后每次家信，可抄三叶付回。日课本皆楷书，一笔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书耳。冯树堂进功最猛，余亦教之如弟，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与树堂日日切磋，余无日无刻不太息也[1]。九弟在京年半，余懒散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立志，盖余实负九弟矣。余尝语岱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九弟之无所进，是我之大不孝也。惟愿诸弟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不孝之罪。幸甚幸甚。

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识不甚超越。余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然岱云近极勤奋，将来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2]，常彼此做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叶，今年已千叶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此三者余不甚精，不知浅深究竟何如。若字，则必传千古无疑矣。诗亦远出时手之上，不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注释】

[1]太息：叹息。

[2]何子敬：何绍祺，字子敬，湖南道州（今道县）人。何绍祺乃何凌汉之子，何绍基之弟。ft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七日寄给弟弟们一封信，里头有四页书信、手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叶、抄诗二叶，已经改寄萧莘五先生那里，不从庄五爷公馆了。不晓得是否已收无误？

十一月前八日的日课，已经抄了给弟弟一阅，以后每次写家信，可抄三叶寄回去。日课本都是用楷书写的，一笔不苟，可惜抄回去给弟弟们看的不能用楷书写。冯树堂进步最快，我教他就像教自己的弟弟一样，凡我知道的没有不说给他。可惜九弟不能在京城与树堂一起日日切磋，我无时无刻不为这个叹息。九弟在京城一年半，我懒散不努力。九弟走了之后，我才稍稍能立志，实在是对不起九弟啊。我曾经和岱云说：“我想尽孝道，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更重要：我能够教育弟弟们在道德和学业方面长进一分，那我便尽了一分孝；能够教育弟弟们进步十分，那我便尽了十分孝；如果全然不能教弟弟们成名，那我便是大大的不孝了。”九弟没有什么长进，于我是大不孝啊。只希望弟弟们发奋图强，立志向上，时时刻刻能有恒心，以弥补我的不孝之罪。有幸有幸！

岱云和易五近来也有日课册子，可惜他见识不太高明。我虽然天天和他谈论，他终究不能悉心领会，且还有些怀疑我说得太玄虚。但是岱云近来极其勤奋，将来必能有一番成就。

何子敬近来对我特别好，经常彼此做诗唱和。因为他哥哥钦佩我的诗才，而且谈起写字最相契合，所以子敬也对我格外礼貌。子贞现在临习隶书，每天临七八叶，今年已经有一千叶。近来又考订《汉书》的讹误，每天手不释卷。子贞的学问在五个方面有专长：一是精通《仪礼》，二是熟悉《汉书》，三是精通《说文》，四是各体诗都写得好，五是字写得好。这五个方面，他都想能留名后世。在我看来，前三样我不太在行，不晓得他造诣到底有多深。至于书法，他是一定能名传千古的。诗的水平也远远超过同时的普通人，但还不能卓然成家。近来京城写诗的人很少，所以我也想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诗甫亦与小珊有隙[3]。余现仍与小珊来往，泯然无嫌[4]，但心中不甚惬洽耳[5]。曹西垣与邹云陔十月十六起程[6]，现尚未到。汤海秋久与之处[7]，其人诞言太多[8]，十句之中仅一二句可信。今冬嫁女二次：一系杜兰溪之子，一系李石梧之子入赘。黎樾翁亦有次女招赘。其婿虽未读书，远胜于冯舅矣。李笔峰尚馆海秋处，因代考供事，得银数十，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去大钱七千串。皆于明年可选实缺[9]。黄子寿处[10]，本日去看他，工夫甚长进，古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沉潜之至[11]，虽天分不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天也。其世兄亦极沈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姿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看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人者，皆后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12]，则余之大幸也。

【注释】

[3]唐诗甫：唐李杜（1796—1866），字诗甫，湖南祁阳人。道光十六年（1836）年进士，任吏部主事，改陕西靖边县知县，咸丰三年（1851）升商州知州，同治初回乡，任文昌书院山长。

[4]泯然：看不出一点儿痕迹的样子。

[5]惬洽：融洽。

[6]邹云陔：邹振杰，字云阶，湖南浏阳人，翰林院编修，京畿道监察御使，广西浔州知府。

[7]汤海秋：汤鹏（1800—1844），字海秋，自号浮邱子，湖南益阳人。他自幼聪敏好学，22岁中举，23岁进士及第。初官礼部主事，因文章“震烁奇特”，被选入军机章京，转任贵州司员外郎，旋擢山东道监察御史，以勇于言事，触怒清室，不一月即令仍回户部供职。此外，做过陕甘正考官、记名知府等闲官，逝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仅44岁。

[8]诞言：夸大虚诞的言词。

[9]实缺：清制，以额定之官职，经正式任命者为实缺，其委派署理者为署缺。

[10]黄子寿：黄彭年（1824—1890），字子寿，号陶楼，晚号更生，清朝贵州贵筑县（今贵阳市）人。世居醴陵枫林市。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咸丰初，随父黄辅辰赴贵筑办团练。同治元年（1862），四川总督骆秉章统兵防堵、围剿入川石达开所部太平军，黄彭年应聘参赞军机有功，骆拟上奏擢升，黄辞谢。同治二年，陕西巡抚刘蓉延聘主讲关中书院，黄增添经籍，严定课程，学生日增。不久，直隶总督李鸿章聘彭纂辑《畿辅通志》，历时16年，成书300卷。旧志遗缺，多有补正。修志之余，兼主讲保定莲池书院，课定学生日记，月考成绩以分高下，并选刊学生《莲池日记》。黄在陕西创博学斋，为关中书院购补书籍。在苏州建学古堂课士，设学治馆课吏。治学十余年，造就人才甚多。

[11]沉潜：性格深沉，沉稳。

[12]联镳：喻相等或同进。《北史·甄琛传》：“观其状也，则周孔联镳，伊颜接衽。”ft

【译文】

金竺虔住在小珊家里，两个人有些面和心不和。唐诗甫也和小珊有矛盾。我现在仍旧与小珊往来，表面上没有嫌隙，但心里还是不太融洽。曹西垣和邹云陔十月十六起程，现在还没到。与汤海秋相处很久了，他这个人不正经的话太多，十句话中仅一二句能信。今年冬天嫁女儿的有二次：一是杜兰溪家，一是李石梧家女婿入赘。黎樾翁也是二女儿招赘。他女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比冯舅要强很多。李笔峰（碧峰）还在汤海秋家教书，因为代人考试，挣了几十两银子，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花了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花了大钱七千串。明年都可以选实缺上任。我今天去看了黄子寿，他的功夫很有长进，古文很有才华，喜欢买书，东翻翻，西看看，涉猎很广，心里已收藏了不少掌故。何家公子也很好，沉稳得很，虽然天分不是很高，但将来一定有所成就。吴竹如近日没有出城，我也没有去，因为见一次面便耽搁一天时光。他家公子也很沉稳，言行合乎礼节，现在也师事倭艮峰先生。我看何、吴两家公子的资质，和弟弟们不相上下，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但将来的成就，何、吴两位一定更切实些。这其中的缘故，弟弟们都能读书，自然懂我的意思。希望弟弟们好自勉励。这几位，都是年轻一辈不平凡的人才。要是什么时候弟弟们能够与他们并驾齐驱，那就是我的大幸运！

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阕[13]，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会课，近皆懒散，而十日一会如故。

余今年过年，尚须借银百五十金，以五十还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即在公项借用，免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尚须张罗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14]，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15]。”余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折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惟诸弟细察。

【注释】

[13]服阕：守丧期满除服。阕，终了。

[14]门上：即门上人，犹今之门卫。

[15]逆旅：客舍，旅馆。此处指“路人”。ft

【译文】

季仙九先生守丧期满，到了京城，他待我特好，有另眼相看的意思。同年们相约功课，近来都比较懒散，但十天聚在一起做一次功课，依然如故。

我今年过年，还须借一百五十两银子，拿五十两还给杜家，留一百两用。李石梧到京城，交出长郡馆公费，我就在公事经费里借用，免得出外开口问人借，（这样）更好一些。不然的话，还需要张罗。

门上陈升，因为一言不合，拂袖而去，我为此做了一首《傲奴诗》，现在换了周升做门上，比较好。我读《易经·旅卦》“丧其童仆”，象辞说：“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释的人说：“所谓‘以旅与下’，是说将童仆看作路人一般，刻薄寡恩，漠然无情，那么童仆也就把主人看作路人了。”我对下人虽说不刻薄，但却也有将他们看作路人的嫌疑，所以他们就不能尽忠于我。今后我要把下人当家里人一样看待，对他们亲如手足。主仆身份界限虽要明白而严格地区分，但人情上还是以沟通为贵。贤弟们对特别人，也应明白这个道理。

我每次听说送信的差人到来，就巴望有家信。不晓得能想法多寄几次家信不？如果寄信来，贤弟们必须详细写出几天的日记为幸。我写信，也不必替贤弟们多立课程，因为怕看多了会厌烦，所以只将我近日的实际情况写给弟弟们看罢了。恳请诸位贤弟细心体察。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一月十七寄第三号信，想已收到。父亲到县纳漕[1]，诸弟何不寄一信，交县城转寄省城也？以后凡遇有便，即须寄信，切要切要！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必各有一番景况，何不详以告我？

四妹小产[2]，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矜持[3]。又闻四妹起最晏[4]，往往其姑反服事他[5]。此反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孝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诸弟必须时劝导之，晓之以大义[6]。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日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叶，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廿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7]，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余偶谈”，读史十叶，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弟每人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身以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非经史烂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繁，虽钞数百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8]，乃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遍抄之也。然后知著书之难。故暂且不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仍当为之。

【注释】

[1]纳漕：缴纳漕粮。漕粮，是我国封建时代通过河运和海运由东南地区漕运至京师的税粮。因其运输方式而得名。辛亥革命后改征货币，漕粮名存实亡。

[2]小产：流产。

[3]矜持：此处意为固执。

[4]晏：迟，晚。

[5]姑：婆母。

[6]晓：告诉，使……明白。大义：大道理。

[7]洎今：迄今，至今。洎，到、至。

[8]《大学衍义》：书名，南宋著名理学家真德秀所作，继承朱子思想，发挥《大学》奥义。全书以“帝王为治之序”、“帝王为学之本”、“格物致知之要”、“诚意正心之要”、“修身之要”、“齐家之要”为纲目。“每条之中，首之以圣贤典训，次之以古今之迹，诸儒之释经论史有所发明者录之”。共43卷。《衍义补》：即《大学衍义补》，明儒丘濬撰。阐发《大学》经义，论述“治国平天下之道”。ft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一月十七寄的第三号信，料想已经收到。父亲到县城缴纳漕粮，弟弟们为什么不寄一封信交由县城转寄省城呢？以后凡是遇到有便人，就应该寄信，要紧要紧！九弟到家，将各亲戚家走访一遍，各家一定有各家的情况，为什么不详细告诉我呢？

四妹流产，以后生育很难。但这是头等大事，决不可以人为勉强，劝她家且听其自然，不宜过于固执。又听说四妹起床最晚，往往是他的婆婆服侍她。这是反常的事情，最容易折福。天下从来没有不孝的媳妇能有好下场的。弟弟们可要时时劝导她，教给她人伦大义。

弟弟们在家读书，不知道每天是如何用功的？我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然还像从前一样懒惰，但每天用楷书写日记，读史书十页，记“茶余偶谈”一则。这三件事，从没有间断过一天。我十月二十一日发誓，永远戒掉吃水烟的毛病，至今已经两个月不吃了，习惯已成自然。我自己设的课程很多，只有记“茶余偶谈”、读史书十页、用楷书写日记，这三件事，发誓终身不间断。弟弟们每天自己设立课程，必须要有天天不间断的功夫，即使行船赶路，都要带在身边。我除这三件事以外，其他课程不一定能求成功，但这三件事，将终身实行。

以前我立志要作一部《曾氏家训》，曾经和九弟详细说到过。后来因为采择经学、历史之书，如果不是经史烂熟胸中，就会觉得材料割裂零碎，一点儿线索也没有；至于采择诸子百家的言论，工程更是浩大繁琐，即使抄上几百卷，还是不能收罗完全。然后我才知道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这些书，真是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后随意征引古书来证明；决不是翻遍所有的书都抄下来。此后我才知道著书有多么难。所以暂且不作《曾氏家训》。如果将来胸中明白的道理多了，议论也更能贯通圆融，仍旧还是要作的。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惠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廿七岁，张筱浦之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之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9]。此四君者，皆闻予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京师为人文渊薮[10]，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拜别人，恐徒标榜虚声[11]。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12]，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余字，真奇才也。子寿戊戌年始作破题[13]，而六年之中，遂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绝，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震而惊之。予不愿诸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实可爱。何子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14]，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15]，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思，苦思则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16]，惟诸弟而已。

【注释】

[9]王少鹤：王拯（1815—1876），原名锡振，字少鹤，广西马平人，道光进士，官至通政使，能诗文，著有《龙壁山房文集·诗集》、《茂唆秋雨词》，《清史稿》有传。张筱浦：张芾（1814—1862），字黼侯，号筱浦，亦作小浦，陕西泾阳人。清道光十五年（1835）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迁庶子，值南书房。大考一等，擢少詹事。二十二年四月王鼎自缢后，张以门生至王家，与陈孚恩“共劝王沆”，同意由陈代改遗疏，得穆彰阿赏识，超迁内阁学士，督江苏学政。二十五年（1845）授工部侍郎，任满仍值南书房，旋调吏部；二十九年（1849）督江西学政。朱廉甫：朱琦（1803—1861），字濂甫，号伯韩，松江府南汇嘴沈庄人（今上海南汇沈庄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御史，以直言敢谏与苏廷魁、陈庆镛合称“谏垣三直”。晚年总理杭州团练局，遇太平天国攻杭州被杀，赠太常寺卿。文章醇厚有味，诗格雄浑，是桐城派在广西的代表作家之一。著有《怡志堂诗文集》。抚台：明清巡抚的别称。

[10]人文渊薮：人文荟萃之地。渊薮，人或事物聚集的地方。

[11]虚声：虚名，虚誉。

[12]匡：纠正。不逮：不足之处；过错。

[13]破题：唐宋时应举诗赋和经义的起首处，须用几句话说破题目要义，叫破题。明清时八股文的头两句，亦沿称破题，并成为一种固定的程式。

[14]井蛙：井底之蛙。比喻见闻狭隘，目光短浅的人。

[15]骤几：指立即接近、达到某一水平。

[16]属望：殷切期望，寄予厚望。ft

【译文】

现在我的朋友越来越多：讲求实践心得的，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研究经学很深并领悟大道的，有吴子序、邵蕙西；讲求诗词、文章、书法这些艺术且能上升到道的层面的，有何子贞；才气奔放的，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向远大而精神安静的，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二十七岁，张筱甫的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的公子）、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这四位，都是听说了我的名声而先来登门拜访的，虽说他们的学问造诣有深有浅，但他们都是有志之士，不甘以庸碌之辈自居。京城是人文荟萃之地，不去探求便没有；越去探求，人才就越多。近来听说值得交往的益友很多，但我不想先去拜访别人，我怕徒然标榜虚名。交朋结友，是用来匡正自己的不足的，这样大有益处。自我标榜，以盗取虚名，则是大大有损。天下的有益之事，往往便有不益的事包含其中，不可不加辨别。

黄子寿最近写了一篇《选将论》，共六千多字，真是奇才啊。黄子寿戊戌年才开始学作破题，而六年之中，便成就了大学问。他的天分真是世上少有，万万不是靠积累学力而能达到，弟弟们不必震惊。我不希望弟弟们学他，只希望弟弟们学吴公子、何公子。吴竹如的公子，现在也学艮峰先生记日记，一言一行，都有规矩法度，他的静气功夫，实在可爱。何子贞的公子，每天从早到晚，总是温习书本。三百六十天，除了作诗文外，没有一刻不在温习书本，真可算是有恒心的人啊。所以我从前限定功课教弟弟们治学，近来写给弟弟们的信从不另开课程，只是要弟弟们有恒心罢了。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气，第二要有见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气，就决不甘居下游。有见识，就明白学问永无止境，不敢以一得之见而自满自足。像《庄子》书中所说的河伯观海、井蛙窥天，都是缺乏见识的。有恒心，就决没有做不成的事。这三方面，缺一不可。弟弟们现在只有见识不是马上可以达到一定境界的，至于有志气、有恒心，弟弟们勉励吧！我身体很虚弱，不能用心苦思，用脑过度就头昏；也不能久坐，坐久了便倦乏。时时刻刻所期望的，只有几位弟弟罢了。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予本拟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及艮峰先生劝止之，故不复张筵[17]。盖京城张筵唱戏，名为庆寿，实而打把戏。兰泉之劝止，正以此故。现作寿屏两架：一架淳化笺四大幅[18]，系何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19]，系吴子序撰文，予自书。淳化笺系内府用纸[20]，纸厚如钱，光彩耀目，寻常琉璃厂无有也。昨日偶有之，因买四张。子贞字甚古雅，惜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奈何！

侄儿甲三体日胖而颇蠢，夜间小解知自报，不至于湿床褥。女儿体好，最易扶携[21]，全不劳大人费心力。

今年冬间，贺耦庚先生寄卅金[22]，李双圃先生寄廿金[23]，其余尚有小进项，汤海秋又自言借百金与我用。计还清兰溪、寄云外，尚可宽裕过年。统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借百五十金，岱云则略多些。岱云言在京已该账九百余金[24]，家中亦有此数，将来正不易还。寒士出身，不知何日是了也！我在京该账尚不过四百金，然苟不得差，则日见日紧矣。书不能尽言，惟诸弟鉴察。

兄国藩手草。

课程

一、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二、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四、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25]

五、读史（《廿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

六、写日记（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

七、日知其所亡（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26]

八、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

九、谨言（刻刻留心。）

十、养气（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十一、保身（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十二、作字（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功课。）

十三、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注释】

[17]张筵：摆酒设宴。

[18]淳化笺：淳化所产名贵纸张。

[19]冷金笺：即冷金纸。笺纸上泥金称“冷金”，分有纹、无纹两种，纹有布纹、罗纹区别。冷金笺唐时已有，宋、明以来，苏州、四川都有生产。宋米芾《书史》：“王羲之《玉润帖》是唐人冷金纸上双钩摹出。”

[20]内府：王室仓库。清内务府简称“内府”。清代内务府主要职能是管理皇家事务，诸如皇家日膳、服饰、库贮、礼仪、工程、农庄、畜牧、警卫扈从、山泽采捕等，还把持盐政、分收榷关、收受贡品。内务府主要机构有“七司三院”，最重要的是广储司，专储皇室的金银珠宝、皮草、瓷器、绸缎、衣服、茶叶等特供品。

[21]扶携：扶植、提携，此处指养育。

[22]贺耦庚：贺长龄，字耦庚，号耐庵，湖南善化（今长沙）人。嘉庆进士。道光时历任江苏、福建等省布政使，后官至云贵总督。

[23]李双圃：李象鹍（1782—1849）字云皋，号双圃，长沙人，李象鹄弟。清嘉庆十六年（1811）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累官至贵州布政使。著有《棣怀堂随笔》十一卷，《双圃赋钞》一卷，《双圃诗钞》一卷，《云湖合编》一卷（与周作楫合撰）

[24]该账：欠账。

[25]徇外：顺从于身外的客观环境，内心不坚定，为外界牵着走。

[26]亡：通“无”。ft

【译文】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十整岁做寿为正式庆典。我本准备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和艮峰先生劝我不要这样做，所以不准备办了。因为京城设宴唱戏，名义上是庆寿，实际上是耍把戏。兰泉之所以劝阻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已作好寿屏两架，一架是淳化笺四大幅，由何子贞撰文并书写，字有茶碗口大；一架是冷金笺八小幅，由吴子序撰文，我自己书写。淳化笺是内府用纸，纸厚如钱，光彩夺目，平常时候琉璃厂是没有的，昨天偶尔有了，因此买了四张。子贞的字很古雅，可昔太大，绝对不能寄回，真是没办法。

侄儿甲三日渐蠢胖，夜里小便知道告诉大人，不至于尿湿床褥。女儿身体好，最容易带，不需要大人费心。

今年冬天，贺耦庚先生寄给我三十两银子，李双圃先生寄给我二十两银子，此外还有些小进项，汤海秋又自己说要借一百两银子给我用。算起来，还清兰溪、寄云债务之外，还可以宽裕过年。总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仅借银一百五十两。岱云则比我借得多一些。岱云说在京城已经欠账九百两银子，家里欠债也有这个数，将来真是不容易还清啊。贫寒出身，苦日子不晓得何日才是尽头。我在京城欠债还不到四百两银子，但是如果得不到差事，那就一天比一天窘迫了。书不尽言，期望弟弟们鉴察。

哥哥国藩亲笔。

课程：

一、主敬（整齐严肃。无时无刻不存一畏惧之心。没有事的时候，心在腔子里。应对事情时，内心专一不杂。）

二、静坐（每天不必管什么时间，都要静坐一会儿。体验静到极点生阳来复的仁心。正襟危坐，神情凝重，如同大鼎一样镇定。）

三、早起（黎明时分就要起来，醒来之后不要恋床。）

四、读书不二（一部书没有圈点完毕，绝对不可以看别的书。东翻翻，西看看，都是徇外和为人之学。）

五、读史（《二十三史》，每天读十页，即使有事再忙，也不间断。）

六、写日记（要写正楷字。凡是一天之中的过错，无论是身过、心过，还是口过，都记下来，终身不间断。）

七、日知其所亡（每天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八、月无忘所能（每月写诗和文数篇，用以验证自己内心理学功夫积累得多还是少，正气涵养得盛还是不盛。）

九、谨言（时时刻刻都要留心。）

十、养气（内心没有不能对人讲的事。气藏丹田。）

十一、保身（谨慎遵守父亲大人的指示，节制欲望，节制劳累，节制饮食。）

十二、作字（早饭后写字。凡是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做功课。）

十三、夜不出门（荒废功课，疲惫精神，千万戒除！）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八日恭庆祖父母双寿，男去腊作寿屏二架。今年同乡送寿对者五人[1]，拜寿来客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未吃晚酒者，于十七日、廿日补请二席。又倩人画椿萱重荫图[2]，观者无不叹羡。

男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繁，几至日不暇给。媳妇及孙儿女俱平安。

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信。四弟欲偕季弟从汪觉庵师游[3]，六弟欲偕九弟至省城读书。男思大人家事日烦，必不能常在家塾照管诸弟；且四弟天分平常，断不可一日无师讲书改诗文，断不可一课耽搁。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四弟、季弟从觉庵师。其束修银，男于八月付回，两弟自必加倍发奋矣。六弟实不羁之才，乡间孤陋寡闻，断不足以启其见识而坚其志向；且少年英锐之气不可久挫。六弟不得入学，既挫之矣；欲进京而男阻之，再挫之矣。若又不许肄业省城[4]，则毋乃太挫其锐气乎？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六弟、九弟下省读书。其费用，男于二月间付银廿两至金竺虔家。

夫家和则福自生。若一家中，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兄无不应，和气蒸蒸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败者，亦未之有也。伏望大人察男之志，即此敬禀叔父大人，恕不另具。六弟将来必为叔父克家之子[5]，即为吾族光大门第，可喜也。谨述一二，馀俟续禀。

【注释】

[1]寿对：祝寿的对联。

[2]椿萱重荫：比喻祖父母、父母都健在。《庄子·逍遥游》谓大椿长寿，后世因以“椿”称父。《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萱草。背，即北堂，妇人所近。后世因以“萱”称母。椿、萱连用，代称父母。“椿萱并茂”，比喻父母都健在；“椿萱重荫”，比喻祖父母、父母都健在。

[3]汪觉庵：湖南衡阳人，生卒年不详。曾执教于衡阳唐氏家塾。道光十年（1830），曾国藩二十岁，就读于衡阳唐氏宗祠，师从汪觉庵。

[4]肄（yì）业：修习课业。古人书所学之文字于方版谓之业，师授生曰授业，生受之于师曰受业，习之曰肄业。

[5]克家：指能承担家事、继承家业。《易·蒙》：“纳妇吉，子克家。”孔颖达疏：“子孙能克荷家事，故云子克家也。”ft

【译文】

儿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八日恭庆祖父、祖母双寿，儿子去年腊月作了二架寿屏。今年同乡送祝寿对联的有五个人，前来拜寿的客人有四十个。早上吃面请了四席，晚上吃酒请了三席。没有吃晚上酒席的，在十七日、二十日又补请了二席。又请人画了椿萱重荫图，来看的人无不赞叹艳羡。

儿子我身体还和往常一样。新年里应酬太多，几乎忙不过来。媳妇和孙子、孙女都平安。

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和六弟的信，四弟想和季弟一起，跟从汪觉庵老师读书，六弟想和九弟一起到省城读书。儿子我想父亲大人家里的杂事一天比一天繁琐，肯定不能经常在家塾学堂照管几位弟弟。况且四弟天分一般，绝不可以一天没有老师为他讲解课文和修改诗文，一节功课都绝不可以耽搁。殷切希望父母大人能听从儿子们的请求，马上让四弟和季弟跟从觉庵老师读书，他们两个的学费，儿子我在八月寄过来，两位弟弟想必会加倍地发奋学习。六弟实在是不羁的人才，乡下条件太差、见闻不广，绝不足以启迪他的见识，坚定他的志向。况且年轻人的锐气，不可以长久地受挫折。他未能顺利入学，已经是受挫折了；他想进京，儿子我又阻止了他，可说是再次受挫。如果又不准他去省城读书，是不是太挫他的锐气了呢？殷切希望父母大人听从儿子们的请求，马上让六弟和九弟到省城读书，他们两个的学费，儿子我在二月间交付二十两银子到金竺虔家里。

有道是家庭和睦，福泽就自然产生。如果一家之中，哥哥说了什么话，弟弟无不听从；弟弟有什么请求，哥哥总是答应，一门之中充满和气而家道不兴旺的，是从来没有的。情况相反而家道不败落的，也是从来没有的。殷切希望父母亲大人体谅儿子我的想法。还请将这封信的内容禀告叔父大人，恕我不再另写一封信了。六弟将来能承担叔父家的家事，并能为我们家族光大门第，值得欣喜。恭谨地说这些，其余的等下次再禀告。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三叶，语语平实，责我待人不恕[1]，甚为切当。谓月月书信徒以空言责弟辈，却又不能实有好消息，令堂上阅兄之书，疑弟辈粗俗庸碌，使弟辈无地可容云云。此数语，兄读之不觉汗下。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2]，谓诸兄弟俱不如我，这便是不弟[3]。”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其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4]。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大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以弟得坏名为忧，弟以兄得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之嫌矣[5]。

至于家塾读书之说，我亦知其甚难，曾与九弟面谈及数十次矣。但四弟前次来书，言欲找馆出外教书。兄意教馆之荒功误事，较之家塾为尤甚。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明师益友，则我境之所谓明师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筹之矣[6]。惟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兄意中所信为可师者[7]。然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8]，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恶）[9]。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10]。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11]。兄尝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太多故也[12]。

【注释】

[1]恕：恕道，待人宽容，体谅他人。

[2]族党：聚居的同族亲属。

[3]弟：通“悌”，指弟弟敬爱哥哥。

[4]仇雠：冤家，对头。雠，同“仇”。

[5]纤芥：细微。

[6]夙夜：早晚，日夜。筹：筹划，谋划。

[7]阳沧溟：欧阳沧溟（1786—1869），字凝祉。廪生，颇负才名，生性孤傲。道光四年（1824），见少年曾国藩所作八股文稿和诗作，大加赞赏，收其为徒，并将女儿许配给他。曾国藩入仕后，欧阳沧溟出任衡阳莲湖书院山长。著有诗文多卷，均佚。

[8]冬学：农村在冬闲时开办的季节性学校。陆游《冬日郊居》诗：“儿童冬学闹比邻，据案愚儒却自珍。”自注：“农家十月，乃遣子弟入学，谓之冬学。”

[9]讪笑：讥笑。

[10]恨事：遗憾的事情。

[11]鲍鱼：盐渍鱼，干鱼。其气腥臭。刘向《说苑·杂言》：“孔子曰：‘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又曰：‘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故曰：丹之所藏者赤，乌之所藏者黑。君子慎所藏。’”

[12]损友：于修身有害的朋友。《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ft

【译文】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的家信。

四弟的信写了三页，句句都很平实，责备我对人不够宽容，四弟说得很是切当。四弟说我每个月写的家信，只是用空洞的言语责备弟弟们，却又不能有实实在在的好消息，让父母大人看见兄长写的信，怀疑弟弟们是举止粗俗、庸碌无为之辈，使弟弟们无地自容。四弟的这几句话，为兄我看了，有些惶恐惭愧，不觉汗颜。我去年和九弟闲谈，曾经说过：“为人子的，如果让父母看到我一个人好些，觉得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便是不孝；如果让族人、乡党称赞我一个人好些，觉得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便不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让父母心里对弟兄几个有好坏之分，让族人、乡党的舆论对弟兄几个有好坏之分，想必这人平日里便有讨好的念头，在暗地里用心机和诡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他的弟兄得坏名声。以后弟兄之间的嫌疑和摩擦，必定从这里滋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两个都想做好人，最后变为仇敌，将对方看作眼中钉。这是因刘三爷在父母和族人、乡党那里得到好名声，而刘大爷得到的却是坏名声的缘故。而今四弟之所以责备我，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因此我读了之后，觉得汗颜。但愿我们兄弟五个，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彼此之间互相原谅。兄长因弟弟得坏名声而忧虑，弟弟因兄长得好名声而快乐。兄长不能使弟弟在道义上完善并因此得到好名声，是兄长的罪过；弟弟不能使兄长在道义上完善并因此得到好名声，是弟弟的罪过。如果弟兄们每个人都能这样想，哪怕是一万年、一亿年，彼此之间也不会有丝毫的嫌隙。

至于说到在家里的私塾读书，我也知道是很难的事情。关于这件事，我曾经和九弟当面谈及数十次。但是四弟上次来信说，准备到外面找一个书馆教书。为兄我以为在外面的书馆教书，最容易荒废学业、耽误正事，比在家里的私塾更为严重。与其到外面的书馆任教，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的私塾。如果说一走出家里的私塾，就能碰到良师益友，但我们家乡一带的所谓良师益友，我都知道，而且早就日夜考虑过，心里筹划已久。只有汪觉庵老师和欧阳沧溟先生，是为兄我心目中所确信可以做老师的人。但是衡阳地方的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老师和学生都是遵循习惯敷衍了事罢了。一同念书的，基本是庸碌粗鄙、没有志向的人，又最喜欢讥笑、讽刺人（他们取笑人的方法不一而足，但总而言之，不外乎轻薄罢了。四弟如果到衡阳去，他们必定会笑你是翰林的弟弟。真是轻薄鄙俗，可恶至极）。乡间没有可以讨论学问的朋友，实在是最遗憾的事情。（在家乡一带求学），不但没有益处，并且大大的有害。习俗能熏染和改变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慢慢地就和环境同化了。为兄我曾经和九弟提到过，说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便是因为不好的朋友太多的缘故。

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也。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脩[13]，今年谨具钱十挂。兄于八月准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从丰，实不能耳。兄所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嬉游，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14]，切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则明年仍可从游。若一年换一处，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

此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注释】

[13]束脩：学费。古代儿童入学必用束脩（捆在一起的十条干肉）作为拜师的礼物，后指老师的酬金。

[14]效尤：仿效坏的行为。ft

【译文】

现在四弟想一定要追随觉庵老师求学，那可千万要听为兄我的嘱咐，只学良师的好处，不受那些不好的朋友的坏影响。四弟你接到这封信，立即带着厚二，到觉庵老师处接受教育。学费今年谨准备十挂钱。为兄我在八月准定寄回，不至于给家里添麻烦。不是不想送得丰厚一点儿，但实在是做不到。为兄我最忧虑的是，一起念书的人，胸无大志，只知嬉游。端午节之后，懒散放任，不务正业，生怕弟弟你和厚二也跟着学他们的坏样子。千万牢记啊！千万牢记！凡是跟从老师读书，定然是要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跟从觉庵老师，如果觉得那地方不错，那么明年还可以跟着觉庵老师读书。如果一年换一个地方，那便是没有恒心、见异思迁，想要进步，可就难了。

（这以上是对四弟来信的大致答复。）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戛似昌黎[15]，拗很似半山[16]。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者[17]，论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枝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羁才也[18]。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为者，吾弟皆可为之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19]，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兄最怕标榜，常存暗然尚䌹之意[20]，断不至有所谓门户自表者也[21]。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虚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之言[22]。

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此甚不是。臣子于君亲，但当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但当谕亲于道，不可疵议细节[23]。兄从前常犯此大恶，但尚是腹诽[24]，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与阳牧云并九弟言及之，以后愿与诸弟痛惩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亲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小人之热中[25]，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做情[26]。众口铄金[27]，何从辨起？所谓塞翁失马[28]，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名萦怀耳。

【注释】

[15]排戛：形容文章风格沉雄、矫健。昌黎：指唐人韩愈。韩愈世居颍川，常据先世郡望自称昌黎（今河北省昌黎县）人。宋熙宁年间诏封其为昌黎伯，后世因尊称他为“昌黎先生”。

[16]拗很：形容文风深沉变幻。半山：指王安石。王安石在钟山的故宅称“半山”，故别号“半山”。宋·陆游《入蜀记》卷二：“归途过半山，少留。半山者，王文公旧宅，所谓报宁禅院也。自城中上钟山，此为中途，故曰‘半山’。”

[17]傲兀不群：高傲而不流于俗。

[18]不羁：谓才行高远，不可拘限。《文选·邹阳〈狱中上书自明〉》：“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李善注：“不羁，谓才行高远，不可羁系也。”

[19]朋党：指同类的人以恶相济而结成的集团。后指因政见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倾轧的宗派。

[20]暗然尚equa：指君子深沉隐晦，不显山露水。《礼记·中庸》：“《诗》曰：‘衣锦尚equa’，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郑玄注：“言君子深远难知，小人浅近易知。人所以不知孔子，以其深远。襌为equa。锦衣之美而君子以equa表之，为其文章露见，似小人也。”

[21]门户：指派别、朋党。

[22]药石：古时指冶病的药物和砭石，后比喻规劝别人改过向善。

[23]疵议：非议，指责。

[24]腹诽：亦作“腹非”。口里不言，心中讥笑。

[25]热中：原谓内心躁急。后多指急切追逐名利权势。

[26]学院：学政。

[27]众口铄金：众人的言论能够熔化金属。比喻舆论影响的强大。亦喻众口同声可混淆视听。

[28]塞翁失马：《淮南子·人间训》：“夫祸福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后因以“塞翁失马”比喻祸福相倚，坏事变成好事。ft

【译文】

六弟的来信，真是一篇绝妙的古文啊，沉雄矫健如同韩昌黎（韩愈），深沉变换如同王半山（王安石）。我论及古文，总是说要有倔强张扬、桀骜不驯的气象，越是转折越是深邃的意味，所以在太史公司马迁以外，只取韩昌黎、王半山两家。我论诗也是推举傲兀不群的；论书法也一样。我常常这么认为，却不轻易谈论。近来得了何子贞这位朋友，两人意见非常相合，偶尔谈一两句，两个人往往相对会心而笑。没想到六弟竟然天生有这样一枝妙笔。从前看弟弟你的文章，也没觉得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而今看这封信，才知道我弟弟真是有不羁的才华。真是欢喜得不行，欢喜得不行啊！凡是为兄我有志向而力不从心的，弟弟都可以做。

信中说到兄长我与诸位君子一起切磋学问，恐怕渐渐会形成朋党，这个意见很有道理。但是弟弟你尽可放心，为兄我最怕的就是自我标榜了，内心始终有圣人教导的“暗然”“尚䌹”的念头，悄然自谦，不敢自我表露，绝对不会出现有所谓以门户自我标榜的情况。

（六弟）你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这两句话。这太不对了。臣对君，子对父，只应当称颂赞言好的方面，而不能提不对的地方；只应当跟父亲讲明大道，但不可非议细节。为兄我从前常犯这大罪恶，但还只是内心有看法而已，并没有用笔墨写出来。现在想起来，还有比这更不孝的么？我常和欧阳牧云以及九弟说到这个，以后希望和弟弟们一起对这个大罪过痛加惩戒。六弟接到这封信，立即到父亲面前磕头，并且代我磕头请罪。

（六弟）你信中又说：“弟弟我的牢骚，不同于小人的热衷名利，而是出于志士仁人的爱惜光阴之心啊。”读到这里，为兄我无比惘然！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家里，好好劝慰老弟一番，兄弟二人长谈几天才快活。但是，假使弟弟们都已经被录取入学，那么一定会有谣言说学政徇私情。众口铄金，又如何去辩解呢？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的迟与早，实在是命中注定。虽说是爱惜光阴，念头急切，但实在不必为了那个虚名而耿耿于怀啊。

来信言“看《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现读朱子《纲目》[29]，日十余叶”云云。说到此处，兄不胜悔恨。恨早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导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诸益友相质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

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

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盖自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曰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私意，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要而经济有本[30]。词章之学，亦所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矣。此三途者，皆从事经史，各有门径。吾以为欲读经史，但当研究义理，则心一而不纷。是故经则专守一经，史则专熟一代，读经史则专主义理。此皆守约之道，确乎不可易者也。

【注释】

[29]《纲目》：《资治通鉴纲目》的简称，朱子所撰。

[30]经济：经世济民。ft

【译文】

六弟你来信说“《礼记疏》看了一本半，只觉得茫茫然，苦于全无心得，现在已经放弃，不敢再往下读。眼下在读朱子《纲目》，每天十多页”。说到这里，为兄我万分悔恨，恨自己早年不曾好好用功，如今虽然想教弟弟，也好比瞎子想给迷路的人指道，想要不错，真是太难了。但为兄我最喜欢苦思，又有几位良师益友相互质问证实，对于读书的道理，我觉得有几桩事是亘古不变的：

想要精通经学，一定要专心搞懂一经，不能贪多。读经，以研究探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个诀窍，便是“耐”字：一句读不通，不看下一句；今天读不通，明天继续读；今年读不熟，明年继续读。这便是“耐”字功夫。

读史书的方法，最妙的法子是能设身处地，每看一处，仿佛我便和那时的人应酬往来，谈笑于其中。不必人人都能记得，但记得其中一人，便好像和他有接触一样；不必事事都能记得，但记得其中一桩事，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经是用来讲求道理的，史是用来考实事情。除了这两方面，再没有什么别的学问了。

自从西汉以来，直到今天，识字的读书人，大约有三种路线：一是义理之学，一是考据之学，一是词章之学，往往各执一偏，相互攻击诋毁。为兄我的个人意见，认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白了，那身体力行就可抓住要害，经世致用也就有了根本。词章之学，其实也是用以发挥义理的。考据之学，我觉得没有可取之处。这三种路线，都从经史入手，各有各的路子而已。我觉得想读经史，便应研究义理，那样内心才专一而不芜杂。所以读经要专守一经，治史要专熟一史，读经书史书，要以义理为主。这都是守约的道理，的的确确，决不可改。

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31]。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而外更别无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也。六弟谨记之。

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此有志者万不可易者也。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然此亦仅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为科名之学[32]，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帖律赋，头绪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质较低，必须为科名之学。六弟既有大志，虽不科名可也，但当守一耐字诀耳。观来信言读《礼记》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久矣[33]。及乙未到京后，始有志学诗、古文并作字之法，亦洎无良友。近年得一二良友，知有所谓经学者、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可学而至也[34]，马迁、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35]。慨然思尽涤前日之污，以为更生之人，以为父母之肖子[36]，以为诸弟之先导。无如体气本弱[37]，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觉劳顿。每自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苦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学问也，故近日以来，意颇疏散。计今年若可得一差，能还一切旧债，则将归田养亲，不复恋恋于利禄矣。粗识几字，不敢为非以蹈大戾已耳，不复有志于先哲矣。吾人第一以保身为要，我所以无大志愿者，恐用心太过，足以疲神也。诸弟亦须时时以保身为念，无忽无忽！

来信又驳我前书，谓必须博雅有才而后可明理有用，所见极是。兄前书之意，盖以躬行为重，即子夏“贤贤易色”章之意。以为博雅者不足贵，惟明理者乃有用，特其立论过激耳。六弟信中之意，以为不博雅多闻，安能明理有用？立论极精。但弟须力行之，不可徒与兄辩驳见长耳。

【注释】

[31]汗牛充栋：唐·柳宗元《文通先生陆给事墓表》：“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谓书籍存放时可堆至屋顶，运输时可使牛马累得出汗。后用“汗牛充栋”形容著作或藏书极多。

[32]科名：科举功名。

[33]茅塞：为茅草所堵塞。《孟子·尽心下》：“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闲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后人用《孟子》语意以比喻思路闭塞，或愚昧无知；且多作为自谦之词。

[34]范、韩：指范仲淹，韩琦。二人皆为北宋杰出政治家，又同率军防御西夏，享有很高威望，人称“韩范”，边疆传颂：“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35]程、朱：宋代理学大师程子和朱子，并称“程朱”。

[36]肖子：在为人、志趣等方面像其父的儿子。

[37]无如：无奈，奈何。ft

【译文】

至于说到经、史以外的，诸子百家，汗牛充栋。如果想读的话，应当只读一家的专集，不能东翻翻、西看看。比如说读韩昌黎（韩愈）的集子，那眼睛看的、耳朵听的，没有一样不是韩昌黎，觉得天地之间，除了韩昌黎的集子之外，再没有其他书。这一部集子没有读完，决不换其他的集子，这也是“专”字诀窍。

六弟你要谨记啊：读经，读史，读一家的专集，都要以义理为主，这对有志读书的人来说，是万万不可改易的道理。就算圣人重新活过来，也一定认同我的话。然而，这也仅仅只是为有大志的人说的。至于说到科名考试之学，就要读《四书》文，读试帖律赋，头绪很多。四弟、九弟和厚二弟天资较低，必须做科名的学问。六弟既然胸有大志，即使不走科名路线也是可以的，但要谨守一“耐”字诀。看六弟你来信说到读《礼记疏》的情形，似乎做不到一个“耐”字，勉力啊勉力！

为兄我自幼天分不低，后来天天和庸碌鄙俗之人相处，一点儿见闻也没有，心窍被茅草塞住很久了。自乙未年到京城之后，才开始有志学诗、古文和书法，只可惜没有良师益友。近年有了一两个良师益友，才知道有所谓的经学和经世济用之学，有所谓的身体力行，才知道范仲淹、韩琦的境界，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司马迁、韩愈的才华，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程子、朱子的修养和学问，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感慨之余，便想将过去的污秽洗涤干净，做一个新生之人，做父母的有出息的孝子，做弟弟们的先行榜样。无奈体质太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就觉得累。我每天都想，老天爷既然用不能苦思来限制我，那是天不要我成就大学问。所以最近意志很懒散。计划今年如果能得一差事，能将所有的旧债还清，便准备回乡侍奉双亲，不再依恋功名利禄了。我也就认得几个字，不敢做坏事以招致大罪罢了，不再以向前贤看齐自许。我们第一要看重的就是保养好身体。我所以没有很大志向，是怕太过用心，容易让精神衰老疲惫。弟弟们也要常常想着保养好身体，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来信又批驳我前一封信的意见，说必须知识渊博、富有才干，然后才能明白道理、对社会有用，这个意见好极了。为兄我前一封信的意思，是说身体力行最重要，也就是《论语》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一章书的意思。认为知识渊博并不可贵，只有明白大道理才有用，只是立论有些偏激。六弟来信的意思，认为如果不能知识渊博，如何能明白道理、对社会有用？立论极其精当。只是弟弟你要身体力行，不能停留在只和为兄我在言语上争论是非长短。

来信又言四弟与季弟从游觉庵师，六弟、九弟仍来京中，或肄业城南云云[38]。兄之欲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39]。自九弟辛丑秋思归，兄百计挽留，九弟当能言之。及至去秋决计南归，兄实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复来，则一岁之内忽去忽来，不特堂上诸大人不肯，即旁观亦且笑我兄弟轻举妄动。且两弟同来，途费须得八十金，此时实难措办。弟云能自为计，则兄窃不信。曹西垣去冬已到京，郭云仙明年始起程[40]，目下亦无好伴。惟城南肄业之说，则甚为得计。兄于二月间准付银廿两至金竺虔家，以为六弟、九弟省城读书之用。竺虔于二月起身南旋，其银四月初可到。弟接到此信，立即下省肄业。

省城中兄相好的[41]，如郭云仙、凌笛舟、孙芝房[42]，皆在别处坐书院。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诸先生皆官场中人[43]，不能伏案用功矣。惟闻有丁君者（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切实[44]，践履笃诚[45]，兄虽未曾见面，而稔知其可师[46]。凡与我相好者，皆极力称道丁君。两弟到省，先到城南住斋，立即去拜丁君（托陈季牧为介绍），执贽受业。凡人必有师，若无师，则严惮之心不生[47]。既以丁君为师，此外择友则慎之又慎。昌黎曰：“善不吾与，吾强与之附；不善不吾恶，吾强与之拒。”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注释】

[38]城南：长沙城南书院。城南书院原是南宋大儒张栻之父张浚在潭州的居所，绍兴三十一年（1161）建于南门外妙高峰，张栻和朱熹曾在此讲学论道。后废为寺。明正德二年（1507），湖广行省参议吴世忠、湖南提学道陈凤梧曾谋求在妙高峰恢复城南书院，但此地已被吉藩府所据而未果，直到嘉靖四十二年（1563），长沙府推官翟台才在妙高峰寺下建得学堂5间，万历中复圮。1903年，长沙城南书院改制为湖南师范馆，即为今湖南第一师范。

[39]曹：等、辈，同伴。

[40]郭云仙：郭嵩焘（1818—1891），学名先杞，后改名嵩焘。字伯琛，号筠仙、云仙、筠轩，别号玉池山农、玉池老人，湖南湘阴城西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咸丰四年（1854）至六年（1856）佐曾国藩幕。咸丰八年（1858）入值上书房。同治元年（1862）任苏松粮储道，两淮盐运使，同治二年（1863）任广东巡抚，同治五年（1866）罢官回籍，在长沙城南书院及思贤讲舍讲学。光绪元年（1875）经军机大臣文祥举荐进入总理衙门，旋即出任驻英公使，光绪四年（1878）兼任驻法使臣，次年迫于压力称病辞归。郭嵩焘是我国首位驻外使节，是“洋务运动”时期重要思想家。

[41]相好：关系处得好的。

[42]孙芝房：孙鼎臣（1819—1859），字子余，号芝房，湖南善化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少聪颖，年十一，作《西王母赋》，惊其长老。后与梅曾亮游，乃变骈体为古文。

[43]贺蔗农：贺熙龄（1788—1846），字光甫，号庶农，湖南善化（今长沙）人。嘉庆十九年（1814）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河南道御史，提督湖北学政。复补山东道监察御史。以自疾乞归。在御史任内，请缉滨湖盗贼，查禁私垸，端士习，惩诬告，严究讼师胥役作奸；陈盐务河工积弊，条上苗疆九事等，皆奉旨可行。辞官后，前后主讲长沙城南书院八载，并倡立湘水校经堂。晚年筑室东城，布衣蔬食，名其居曰“菜根香”。有《寒香馆诗文钞》传世。陈尧农：陈本钦，号尧农，曾主讲长沙城南书院。陈庆覃：陈岱霖，字庆覃，嘉庆二十五年（1820）进士，历官工部主事、兵部郎中、监察御史等职。

[44]丁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廪生：明清两代称由公家给以膳食的生员。又称廪膳生。明初生员有定额，皆食廪。其后名额增多，因谓初设食廪者为廪膳生员，省称“廩生”，增多者谓之“增广生员”，省称“增生”。又于额外增取，附于诸生之末，谓之“附学生员”，省称“附生”。后凡初入学者皆谓之附生，其岁、科两试等第高者可补为增生、廪生。廪生中食廪年深者可充岁贡。清制略同。参阅《明史·选举志一》、《清史稿·选举志一》。

[45]践履：实践，履行，为儒家修身功夫。

[46]稔知：素知，熟知。

[47]严惮：敬畏，害怕。ft

【译文】

来信又说四弟与季弟跟从觉庵老师受业，六弟、九弟仍然来京，或到城南书院读书，等等。为兄我想和弟弟们共住京城，这种感情好比孤雁求群。自从九弟辛丑年秋天想回家，为兄我百计挽留，九弟可以证明这一点。等到去年秋天九弟下定决心南归，为兄我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听他自便。如果九弟今年再来，便是一年之内忽去忽来，不仅堂上父母亲大人不肯，就是旁人看了也会笑话我兄弟轻举妄动。况且，两位弟弟一同来，路费要花八十两银子，现在实在难以筹办。六弟说能够自己解决，我私下里表示不信。曹西垣去年冬天到京，郭筠仙明年才能起程，眼下也没有好的同伴。只有在城南书院学习这事，算是实际。为兄我打算在二月里寄二十两银子到金竺虔家，以供六弟、九弟在省城读书之用。竺虔在二月起程回南方，这笔银子四月初可收到。弟弟接到这封信，立即出发到省城读书。

为兄我在省城中的好友，如郭筠仙、凌笛舟、孙芝房，都在别处的书院教书。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几位先生都是官场中人，不能够埋头用功。只听说有位丁君（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扎实，笃信儒家修身大道并能践行。为兄我虽然未曾见过他，但却熟知他可以作老师。凡是与我交好的人，都极力称赞丁君。两位弟弟到了省城，先在城南书院安顿下来，而后立即去拜见丁君，行弟子之礼，跟他学习。凡是人，一定要有老师。如果没有老师，就缺乏敬畏之心。拜了丁君作老师之外，选择朋友，也一定要慎之又慎。韩昌黎说：“善不和我在一起，我努力与善在一起；不善不嫌弃我（要和我一起），我努力拒绝它。”一生的成败，都与朋友的好坏息息相关，不可以不谨慎啊！

来信以进京为上策，以肄业城南为次策。兄非不欲从上策，因九弟去来太速，不好写信禀堂上。不特九弟形迹矛盾，即我禀堂上，亦必自相矛盾也。又目下实难办途费。六弟言能自为计，亦未历甘苦之言耳。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则两弟今冬与朱啸山同来甚好。目前且从次策。如六弟不以为然，则再写信来商议可也。

此答六弟信之大略也。

九弟之信，写家事详细，惜话说太短。兄则每每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妙。尧阶若有大事，诸弟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何以全无回信？毋乃嫌我话太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总须立志读书，不必想及此等事。季弟一切皆须听诸兄话。

此次折弁走甚急，不暇抄日记本。余容后告。冯树堂闻弟将到省城，写一荐条，荐两朋友。弟留心访之可也。

【译文】

来信把进京读书视为上策，把在省城城南书院读书列为次策。为兄我并不是不想取上策，实在是因为九弟来去太过匆匆，不好写信向父母亲大人禀告。不仅九弟的做法前后矛盾，就是我向父母亲大人禀告此事，也必定会自相矛盾。况且眼下旅费难以筹措。六弟说自己可以想办法，也不过是未经历甘苦的人所说的话而已。如果今年我能得到差事，那么两位弟弟今年冬天和朱啸山一同过来蛮好。目前暂且采取次策。假若六弟不同意，再写信来与我商议也行。

（以上是对六弟来信的大致回复。）

九弟的信，写家事很详细，只可惜话说得太短。为兄我写信常常太长，以后截长补短才好。朱尧阶如果有什么大事（需要帮手），弟弟们随便去一个人，帮他几天。欧阳牧云接到我的长信，为何完全没有回音？该不会是嫌我的话说得太直吧？扶乩这种事，完全不可信。九弟终归要立志读书，不要想这些事。季弟一切都要听几位哥哥的话。

这次信差走得太急，来不及抄日记本。其余的，容我以后再写信告知。冯树堂听说弟弟们要到省城，写有推荐条，推荐了两位朋友。弟弟不妨留心寻访。

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男发第一号家信，内呈堂上信三页，复诸弟信九页，教四弟与厚二从汪觉庵师，六弟、九弟到省从丁秩臣，谅已收到。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第一号，系新正初三交彭山屺者，敬悉一切。

去年十二月十一，祖父大人忽患肠风，赖神灵默佑，得以速痊。然游子闻之，尚觉心悸。六弟生女，自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寿筵，男不克在家庆祝，心尤依依[1]。

诸弟在家不听教训，不甚发奋。男观诸弟来信，即已知之。盖诸弟之意，总不愿在家塾读书。自己亥年男在家时，诸弟即有此意，牢不可破。六弟欲从男进京，男因散馆去留未定[2]，故比时未许。

庚子年接家眷，即请弟等送，意欲弟等来京读书也，特以祖父母、父母在上，男不敢专擅[3]，故但写诸弟，而不指定何人。迨九弟来京，其意颇遂，而四弟、六弟之意尚未遂也。年年株守家园，时有耽阁，大人又不能常在家教之，近地又无良友，考试又不利。兼此数者，怫郁难申[4]，故四弟、六弟不免怨男。

其可以怨男者有故：丁酉在家，教弟威克厥爱[5]，可怨一矣；己亥在家，未曾教弟一字，可怨二矣；临进京不肯带六弟，可怨三矣；不为弟另择外傅，仅延丹阁叔教之，拂厥本意，可怨四矣；明知两弟不愿家居，而屡次信回，劝弟寂守家塾，可怨五矣。

惟男有可怨者五端，故四弟、六弟难免内怀隐衷[6]，前次含意不申，故从不写信与男；去腊来信甚长，则尽情吐露矣。男接信时，又喜又惧。喜者，喜弟志气勃勃不可遏也；惧者，惧男再拂弟意，将伤和气矣。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男深知此理，故禀堂上各位大人俯从男等兄弟之请。

男之意，实以和睦兄弟为第一。九弟前年欲归，男百般苦留，至去年则不复强留，亦恐拂弟意也。临别时，彼此恋恋，情深似海。故男自九弟去后，思之尤切，信之尤深。谓九弟纵不为科目中人，亦当为孝弟中人。兄弟人人如此，可以终身互相依倚，则虽不得禄位，亦何伤哉！

恐堂上大人接到男正月信必且惊而怪之，谓两弟到衡阳，两弟到省，何其不知艰苦，擅自专命。殊不知男为兄弟和好起见，故复缕陈一切[7]，并恐大人未见四弟、六弟来信，故封还附呈。总愿堂上六位大人俯从男等三人之请而已。

伏读手谕，谓男教弟宜明言责之，不宜琐琐告以阅历工夫。男自忆连年教弟之信不下数万字，或明责，或婉劝，或博称，或约指，知无不言，总之尽心竭力而已。

男妇、孙男女身体皆平安，伏乞放心。

男谨禀。

【注释】

[1]依依：形容思慕怀念的心情。

[2]散馆：明清时翰林院设庶常馆，新进士朝考得庶吉士资格者入馆学习，三年期满举行考试后，成绩优良者留馆，授以编修、检讨之职，其馀分发各部为给事中、御史、主事，或出为州县官，谓之“散馆”。

[3]专擅：不请示或不经上级批准而擅自行动。

[4]怫郁难伸：忧郁之情难以舒展。

[5]威克厥爱：威严超过慈爱。厥：其。

[6]隐衷：内心深处难以对人说的或不愿告诉人的苦衷。

[7]缕陈：详细地陈述；缕述（多指下级向上级陈述意见）。ft

【译文】

儿国藩跪着禀告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儿子寄出第一封家信，里面有寄给父母亲大人的信三页，给弟弟们的信九页，教四弟和厚二随汪觉庵老师学习，六弟、九弟跟从丁秩臣学习，想必已经收到了。二月十六日，接到第一号家信，是新年正月初三交彭山屺的那封，已知道一切情况。

去年十二月十一日，祖父大人忽然患肠风，幸亏神灵保佑，很快痊愈了。但在外的游子听了，还是心有余悸。六弟生了一个女儿，这自然是大喜事。初八日恭逢寿筵，儿子我不能在家里庆祝，心里特别挂怀。

几位弟弟在家不听教训，不很发奋，儿子我看弟弟们的来信就已经知道了。看来几位弟弟的心意，还是不愿意在家塾学堂读书。己亥年儿子我在家里时，几位弟弟就有这个意思，真切牢不可破。六弟想跟儿子我进京，儿子我因翰林院庶吉士期满而去向尚未确定，所以当时没有答应。庚子年儿子我接家眷进京，就请求由弟弟们护送，便是想让弟弟们来京读书，只是因为祖父母、父母大人在上，儿子我不敢擅作主张，所以只写明由弟弟们护送，而没有具体指定由谁送。等到九弟来京，他的心意可以说是如愿以偿了，可是四弟和六弟的心愿却没有满足。年年呆在家里，学问难免有时耽搁，父亲大人又不能总是呆在家里教育他们，附近又没有良师益友，进学考试又失利。几方面不顺加在一起，内心郁闷无处诉苦，因此四弟和六弟难免要埋怨我。

四弟和六弟埋怨我是有原因的：丁酉年儿子我在家教他们时，威严太过，慈爱不足，这是可以埋怨的第一个原因；己亥年在家，儿子我连一个字都没有教弟弟们，这是可以埋怨的第二个原因；临到进京了，又不肯带六弟，这是可以埋怨的第三个原因；不为弟弟们从外头选择老师，而只请了丹阁叔来教他们，违背了他们的心意，这是可以埋怨的第四个原因；明明知道两位弟弟不愿在家，却每次回信都劝他们守在家塾读书，这是可以埋怨的第五个原因。

想想正因为儿子我有可被埋怨的五个原因，因此四弟和六弟难免将隐情藏在心里，以前一直闷在肚子里不能申述，所以从不给儿子我写信。去年腊月写了一封长信，才把这一肚子苦水都吐出来。儿子接到信的时候，真是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弟弟们有不可遏止的勃勃志气；担心的是儿子我若再次违背他们的意愿，恐将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有道是，兄弟和睦，即使是穷困的小户人家，也必将兴旺；兄弟不和，即使是世代的官宦人家，也必将败落。儿子我深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禀告堂上各位大人，恳请听从儿子我兄弟几人的要求。

儿子我的念头，实在是把兄弟和睦放在第一位。九弟前年想回去，儿子我想尽办法苦苦挽留，到去年则不再强留，也是怕违背了九弟的意愿。临分别的时候，我和九弟彼此依依不舍，情比海深。因此儿子我从九弟走后，非常地想念他，也更加相信，觉得九弟即使不是科场中人，也会是孝悌中人。兄弟们如果能个个如此，可以终身互相依靠，就算不当官，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担心父母亲大人读到儿子我正月写的信，必然会惊讶并要责怪我，说让两个弟弟到衡阳读书，两个弟弟到省城读书，怎么这样不晓得其中艰苦，怎么就擅自做主了呢？要知道儿子我实在是为了兄弟和睦友好起见，才反复向双亲大人申诉这一切；儿子我又担心双亲大人没有见到四弟和六弟的来信，所以一并附在后头寄回呈阅，只希望堂上六位大人能听从儿子我兄弟三人的请求。

恭读父母亲大人的亲笔书信教诲，说儿子我教育弟弟们应该把话说明，明白责备为好，不应唠唠叨叨地给他们讲太多阅历。儿子我回忆这么多年来为教育弟弟们而写的信，不少于几万字，或是明白地责备他们，或是委婉地规劝他们，或是广泛论述引导他们，或是细细指点帮助他们，凡是我所知道的，没有不说给他们听的，总而言之，尽我的一切努力吧。

您二老的媳妇和孙子孙女都平安，请放心。

儿谨禀。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廿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首，笔仗实实可爱[1]。信中有云：“于兄弟则直达其隐[2]，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3]。”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时须委曲以行之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尔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则，淳实宏通，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季牧借《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议》[4]，甚是。尔先须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5]。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尔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律诗，若在省，尔可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帖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尔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6]，自谓不让陈卧子[7]；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馀则仅作应酬诗数首，了无可观。顷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

兄国藩手草。

【注释】

[1]笔仗：指书画诗文的风格。

[2]隐：隐衷、隐情，不便告诉别人的想法。

[3]曲致：委婉、曲折地表达。

[4]《东莱博议》：宋代大儒吕祖谦所撰，全书共4卷，选《左传》文66篇，分析阐发，又称《左氏博议》。吕祖谦自称该书“为诸生课试之作”，封建时代读书人多奉为教科书。吕祖谦的曾祖吕好问（1064—1131），南宋初年，以恩封东莱郡侯。宋人称吕祖谦的伯祖吕本中（1084—1145）为“东莱先生”，称吕祖谦“小东莱先生”。后世，则称吕祖谦为“东莱先生”。

[5]《中州集》：金人元好问编定的金朝诗歌总集。共10卷，辑录作家251人，作品2062首。

[6]慷慨悲歌：情绪激昂地放歌，以抒发悲壮的胸怀。晋·陶潜《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

[7]陈卧子：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明末南直隶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著名文人、抗清英雄。ft

【译文】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六月初一，我接连收到弟弟你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的信，以及四书文两篇，文风真是可爱！你信中说，“在兄弟面前，只须直截了当陈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父子、祖孙之间，有些想法则不得不委婉曲折地表达。”这几句话有大道理。我做事，常常自以为出自至诚之心，有天地作证，直来直去也没有什么妨碍。昨天接到四弟你的信，（读后）才知道即使是家人天伦至亲之间，有些事，也要委婉曲折地处理。我以前真是错了，真是错了！

香海为人最好，我虽然和他相处时间不长，但相互之间了解很深，你可以把他当兄长一样对待。丁秩臣、王衡臣两位，我都没有见过，大约可以做弟弟你的老师。是拜他们做老师，还是认他们做朋友，弟弟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他们的威仪值得效法，为人淳厚实在，学问宏博通达，可以拜他们做老师。如果他们只是知识渊博能写文章，认作朋友就可以了。不论是拜作老师或者是认作朋友，（和他们交往），都应时时抱有敬畏的心理，不应将他们看轻了，以至于渐渐地生出怠慢、亵渎之心。那样的话，便不能从他们那里受到教益了。

弟弟你三月的来信中所定的功课太多，多了就必然不能专，万万不行。后一封信里说已经向陈季牧借《史记》，这是不可不熟读的书。你既然看《史记》，便绝不能看其他书了。功课没有一定的呆办法，只是要专。我从前教弟弟们，常常限定功课。最近觉得限定课程，往往是强人所难。假使他不情愿，即使天天遵照限定的课程，也还是没有益处。所以我近来教弟弟们，只强调一个“专”字。“专”字以外，又有几句话要教弟弟，现特地用冷金笺写出来，弟弟你可以贴在书桌的右边，时时看看。并且另抄一副，寄给家中的三位弟弟。

香海说学时文要学《东莱博议》，说得很对。弟弟你先要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得烂熟；就是不读也可以。无论什么书，总要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不然的话，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对这书的整体布局、精华之处，却茫茫然一无所知。

学诗，从《中州集》入手也很好。但是我总以为读总集，不如读专集。说到这事，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嗜好也不同。我的嗜好，若说五古，则喜欢《文选》；若说七古，则喜欢读韩昌黎（韩愈）的诗集；若说五律，则喜欢读杜甫的诗集；若论七律，也最喜欢杜甫的诗。只是苦于不能做到亦步亦趋，所以有时候也一并读元遗山（元好问）的集子。我作诗最不擅长七律，其他体裁都有心得，可惜京城里没有人可以一起畅谈。弟弟你要学诗，先要看一家的集子，不要东翻西看。先要学一体，不能各种体裁同时学。因为只要明白了一体，各体便都明白了。凌笛舟最擅长写律诗，如果在省内，弟弟可以找他请教。

习字，临《千字文》也可以，但要有恒心。每天临帖一百字，万万不要间断，那么几年坚持下来，便成书法家了。陈季牧最喜欢谈论书法，而且思考很深又善于领悟。我见过他寄给岱云的信，实在是真懂书法之道的，成就可喜可敬！弟弟你可以跟他切磋学习。这样好学的朋友，越多越好。

你来信要我寄诗回家。哥哥我今年身体不太壮健，不能用心，所以很少写诗，只写有《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以为不输于陈卧子；但用词太激烈，不敢拿出来给人看。剩下的就只写了几首应酬的诗，一无可看。前不久写的寄贤弟诗二首，弟弟你看了之后，认为写得怎样呢？京笔，现在没有便人可以寄，横竖会在秋天寄回。如果弟弟你没有笔写字，可以暂时向陈季牧借一支，以后再还他就是了。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连接三月一日、四月十八两次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具见真性情，有困心横虑、郁积思通之象[1]。此事断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长[2]，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只要日积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终久必有豁然贯通之候[3]。愈欲速，则愈锢蔽矣。来书往往词不达意，我能深谅其苦。

今人都将学字看错了。若细读“贤贤易色”一章[4]，则绝大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间。于“孝弟”两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人读书，皆为科名起见；于孝弟伦纪之大[5]，反似与书不相关。殊不知书上所载的、作文时所代圣贤说的，无非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笔下说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并有亏于伦纪之大，即文章说得好，亦只算个名教中之罪人[6]。贤弟性情真挚，而短于诗文，何不日日在“孝弟”两字上用功？《曲礼》《内则》所说的[7]，句句依他做出，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顺适；下而兄弟妻子皆蔼然有恩[8]、秩然有序，此真大学问也。若诗文不好，此小事，不足计。即好极，亦不值一钱。不知贤弟肯听此语否？

【注释】

[1]困心横虑：亦作“困心衡虑”。谓心意困苦，忧虑满胸。亦指费尽心思。语出《孟子·告子下》：“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朱子集注：“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焦循正义：“苏秦夜发书伏诵，引锥自刺其股，可谓困心横虑矣。”

[2]助长：人为促使增长。《孟子·公孙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3]豁然贯通：顿时晓悟。朱子《大学章句》：“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

[4]贤贤易色：语出《论语·学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5]伦纪：伦常纲纪，指处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所应遵守的基本准则。

[6]名教：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晋人袁宏《后汉纪·献帝纪》：“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曹魏嵇康《释私论》：“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

[7]《曲礼》《内则》：皆为《礼记》篇名。

[8]蔼然：温和、和善貌。ft

【译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接连收到三月一日、四月十八两次所发的家信。

四弟的来信，可以看出真性情，有满腔忧虑郁积太久而需要发泄疏通的迹象。这事万万不可以追求速效。追求速效，就一定会拔苗助长，非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只要日积月累，像愚公移山一样，最终一定会有豁然贯通的时候。越是想快，内心反而越发愈禁锢闭塞，想不开。来信往往词不达意，为兄我能深深体谅贤弟内心的苦闷。

现在的人都把学字看错了。如果仔细读过《论语》“贤贤易色”一章书，就知道绝大的学问，就在家庭日用之中：在“孝悌”二字上尽了一分力，便是一分学；尽了十分力，便是十分学。现在的人读书，都是为了科名，对于孝悌、伦常这样的大道，反觉与读书毫不相干。殊不知书上所写的，写文章时代圣贤说的，无非是要明白这个道理。如果真的事事都能做到，那么就是笔下写不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事事都不能做到，并且有亏于伦常纲纪这些大义，就算文章说得再好，也只能算得一个名教中的罪人。贤弟性情真挚，而不善于诗文，何不天天在“孝悌”两字上下工夫？《曲礼》《内则》里所说的，句句依它去做，务必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六位老人没有一时不安乐，没有一刻不舒适；往下对待兄弟、妻子、儿女都和蔼有恩，家庭井然有序，这才是大学问啊。如果诗文写不好，这是小事，不必计较，就是写得好得不得了，也不值一钱。不知道贤弟们肯听这话不？

科名之所以可贵者，谓其足以承堂上之欢也，谓禄仕可以养亲也[9]。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诸弟不得，亦可以承欢[10]，可以养亲。何必兄弟尽得哉？贤弟若细思此理，但于孝弟上用功，不于诗文上用功，则诗文不期进而自进矣。

凡作字，总须得势，务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笔笔无势，是以局促，不能远纵。去年曾与九弟说及，想近来已忘之矣。

九弟欲看余白折。余所写折子甚少，故不付。大铜尺已经寻得。付笔回南，目前实无妙便，俟秋间定当付还。

去年所寄牧云信未寄去，但其信前半劝牧云用功，后半劝凌云莫看地[11]，实有道理。九弟可将其信抄一遍，仍交与他，但将纺棉花一段删去可也。地仙为人主葬，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未有不家败人亡者，不可不力阻凌云也。至于纺棉花之说，如直隶之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妇，人人纺布为生，如我境之耕田为生也。江南之妇人耕田，犹三河之男人纺布也。湖南如浏阳之夏布、祁阳之葛布、宜昌之棉布，皆无论贫富男妇，人人依以为业。此并不足为骇异也。第风俗难以遽变，必至骇人听闻，不如删去一段为妙。书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注释】

[9]养亲：奉养父母双亲。

[10]承欢：指侍奉父母。

[11]看地：旧时给人察看宅基、坟地以定吉凶的迷信活动。又称看风水。ft

【译文】

科举功名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足以令堂上大人内心欢喜，是因为拿了俸禄可以侍奉双亲。现在我已得到科名，即使弟弟们不得，也可以让堂上老人欢欣，也可以侍奉高堂，何必要兄弟都能得科名呢？贤弟如果细想这个道理，只在孝、悌上用功，不在诗文上用功，那么诗文也会不指望它进步却自然进步的。

凡是写字，总要有气势，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位弟弟的字，笔笔没有气势，所以局促而不能远纵。去年曾经和九弟说过，想是近来忘记了吧。

九弟想看我写的白折。我所写的折子太少，所以就不付回。大铜尺，已经找到。托人带笔回南边，目前实在没有好的便人，等秋天一定推人带回去。

去年要寄给牧云的信没有寄去，但这封信前半截劝牧云用功，后半截劝凌云莫找地仙看风水，却是大有道理。九弟可将这封信抄一遍，仍然交给他，但是可以将纺棉花一段删去。地仙为人主持葬礼，祸害人家，简直丧尽天良。（凡是迷信地仙的），没有不家败人亡的，不可不极力劝阻凌云啊。至于用棉花纺线这事，譬如直隶的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女，人人纺线织布为生，就像我们家乡人人耕田为生一样。江南的女人耕田，和三河的男人织布一样。湖南如浏阳的夏布、祁阳的葛布、宜昌的棉布，都是无论贫富男女，人人以此为业、依此为生。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当地风俗难以短时间内快速改变，一定会骇人听闻，还不如删去这一段为好。文字难以一一表达我内心的想法。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四日孙发第二号信，不知已收到否？

孙身体平安，孙妇及曾孙男女皆好。孙去年腊月十八曾寄信到家，言：寄家银一千两，以六百为家中还债之用，以四百为馈赠亲族之用。其分赠数目，另载寄弟信中，以明不敢自专之义也。后接家信，知兑啸山百三十千，则此银已亏空一百矣。顷闻曾受恬丁艰，其借银恐难遽完[1]，则又亏空一百矣。所存仅八百，而家中旧债尚多。馈赠亲族之银，系孙一人愚见，不知祖父母、父亲、叔父以为可行否？伏乞裁夺。

孙所以汲汲馈赠者[2]，盖有二故：一则我家气运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为持盈保泰之道。旧债尽清，则好处太全，恐盈极生亏。留债不清，则好中不足，亦处乐之法也。二则各亲戚家皆贫而年老者，今不略为资助，则他日不知何如。自孙入都后，如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死数人矣。再过数年，则意中所欲馈赠之人，正不保何若矣。家中之债，今虽不还，后尚可还。赠人之举，今若不为，后必悔之。此二者，孙之愚见如此。然孙少不更事，未能远谋，一切求祖、父、叔父作主，孙断不敢擅自专权。其银待欧阳小岑南归[3]，孙寄一大箱，衣物、银两概寄渠处，孙认一半车钱。彼时再有信回。孙谨禀。

【注释】

[1]遽：急速，迅速。

[2]汲汲：通“急急”。

[3]欧阳小岑：欧阳兆熊，字晓岑，号匏叟。湖南湘潭人，清道光十七年（1837）举人。家富庶而性豪爽，仗义疏财，与曾国藩、左宗棠、江忠源、李续宾等交谊颇深。ft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四日孙儿我寄出第二封信，不知已经收到没有？

孙儿我身体平安，孙媳妇及您的曾孙子曾孙女都好。孙儿我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曾经寄信到家，说：寄给家里银子一千两，其中六百两用来还债，四百两用来赠送亲戚族人。分送数目另写在给弟弟的信中，表明我不敢自行专断。后来接到家信，知道兑给了朱啸山百三十千，那这笔银子便少一百两了。刚刚听说曾受恬堂上有丧事，他借的银子恐怕难以迅速归还，是又亏空一百两。所以仅仅剩下八百两，二我家旧债还多。送亲戚族人钱，是孙儿我一个人的愚蠢见解，不晓得祖父母大人、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以为可行不可行？恳请裁决定夺。

孙儿我所以急于送赠，有两个缘故：一是我家气运太盛了，不可以不格外小心，要注意持盈保泰的道理。旧账还尽，好处最全，恐怕圆满到极点便转向亏损了。留点债不还清，那虽美中不足，也是自处顺境的办法；二是各亲戚家都处于既穷而又年老的状况，现在不略加资助，以后可真不知是啥样。自从孙儿我进入京城后，像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经死了号几个。再过几年，那我们心里想要馈赠的人中，真是保不齐是个哈样子。家里欠的债，现在即使不还，以后还可以还。馈赠亲戚的事，现在不做，以后一定会后悔（再没有机会）。这两个说法，是孙儿我一己之愚见。但是孙儿我年轻不懂事，没有什么远见，一切事宜求祖父、父亲、叔父做主，孙儿我决不敢自己擅作主张。这笔银子等欧阳小岑回湖南时，孙儿我托寄一个大箱子，衣物，银两一概交他手里，孙儿我负担一半路费。那时，还会有信寄回。

孙儿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

六弟、九弟左右：

三月八日接到两弟二月十五所发信，信面载第二号，则知第一号信未到。比去提塘追索[1]，渠云并未到京，恐尚在省未发也。以后信宜交提塘挂号，不宜交折差手，反致差错。来书言自去年五月至十二月，计共发信七八次。兄到京后，家人仅检出二次：一系五月二十二日发，一系十月十六日发，其余皆不见。远信难达，往往似此。

腊月信有“糊涂”字样，亦情之不能禁者。盖望眼欲穿之时，疑信杂生，怨怒交至。惟骨肉之情愈挚，则望之愈殷；望之愈殷，则责之愈切。度日如年，居室如圜墙[2]，望好音如万金之获，闻谣言如风声鹤唳[3]；又加以堂上之悬思[4]，重以严寒之逼人，其不能不出怨言以相詈者[5]，情之至也。然为兄者观此二字，则虽曲谅其情[6]，亦不能不责之。非责其情，责其字句之不检点耳。何芥蒂之有哉[7]？至于回京时有折弁南还，则兄实不知。当到家之际，门几如市[8]，诸务繁剧。吾弟可想而知。兄意谓家中接榜后所发一信，则万事可以放心矣，岂尚有悬挂者哉？来书辨论详明，兄今不复辨。盖彼此之心虽隔万里，而赤诚不啻目见[9]，本无纤毫之疑，何必因二字而多费唇舌？以后来信，万万不必提起可也。

【注释】

[1]提塘：清代官名。清各省督、抚选派本省武进士及候补、修选守备等，送请兵部充补，驻于京城，三年一代，称提塘官。掌投递本省与京师各官署往来文书。

[2]圜墙：牢狱。《汉书·司马迁传》：“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颜师古注：“圜墙，狱也，《周礼》谓之圜土。”

[3]风声鹤唳：《晋书·谢玄传》记载，东晋时，秦主苻坚率众攻晋，列阵淝水，谢玄等率精兵击破秦军，秦军在败逃途中极度惊慌疑惧或自相惊扰。“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形容非常慌张，到了自惊自扰的程度。唳：鹤叫声。

[4]悬思：挂念，想念。

[5]詈：骂；辱骂。

[6]曲谅：垂谅；特加原谅。

[7]芥蒂：细小的梗塞物。比喻积在心中的怨恨、不满或不快。

[8]门几如市：门庭如同闹市。形容登门求见者甚多。《战国策·齐策一》：“群臣进谏，门庭若市。”

[9]不啻：和……没有区别。ft

【译文】

六弟、九弟左右：

三月初八收到两位弟弟二月十五寄出的信，信面上写着第二号，可知第一号信未曾寄到。等到去提塘那边追问索要，回答说信件并未到京城，恐怕还在省内没有发出。以后信件最好送到提塘挂号；不要送到邮差手里，这样反而容易导致差错。来信说自去年五月到十二月，算起来共发信七、八次。为兄我到京城后，家人只翻出两次来信：一是五月二十日所发，一是十月十六日所发，其余的都没有看见。远程的信件很难收到，往往如此。

腊月的来信里有“糊涂”字样，也是出于情不自禁。因为望眼欲穿之际，怀疑和信赖同生，怨恨和恼怒齐至。骨肉之情越是真挚，盼望的心情就越殷切；盼望的心情越殷切，责备的言词就越尖锐。（那种心情，真是）度日如年，居家好比坐牢，盼望好消息如同想得到黄金万两，听到谣言好比风声鹤唳。又加上堂上大人很挂念，况且还严寒逼人。之所以不能不发出怨言责骂，也是因为感情达到极点。然而，为兄我看见这两个字，虽然可以特意原谅，但也不能不责备你们。不是责备你们的情感，是责备你们遣词造句不检点。这有什么必要耿耿于怀呢？至于回京时就有邮差回湖南，为兄我实不知情。我到京城家里的时候。几乎门庭若市，各种事情繁杂紧迫。我弟应可想而知。为兄我心想家里接到我在发榜（出任四川学政）后所寄的一封信，就可以万事放心了，哪里还会有许多牵挂呢？来信辩论详细明白，为兄我现在不再辩了。因为我们彼此的心虽隔万里，但赤诚之情何异于当面看见，本没有丝毫的疑虑，何必为了这两字再多费口舌！以后来信，万万不要再提这事了。

所寄银两，以四百为馈赠族戚之用。来书云：“非有未经审量之处，即似稍有近名之心。”此二语推勘入微[10]，兄不能不内省者也。又云，“所识穷乏得我而为之，抑逆知家中必不为此慷慨，而姑为是言。”斯二语者，毋亦拟阿兄不伦乎[11]？兄虽不肖[12]，亦何至鄙且奸至于如此之甚！所以为此者，盖族戚中有断不可不一援手之人[13]，而其余则牵连而及。

兄己亥年至外家，见大舅陶穴而居[14]，种菜而食，为恻然者久之[15]。通十舅送我，谓曰：“外甥做外官，则阿舅来作烧火夫也。”南五舅送至长沙，握手曰：“明年送外甥妇来京。”余曰：“京城苦，舅勿来。”舅曰：“然，然吾终寻汝任所也。”言已泣下。兄念母舅皆已年高，饥寒之况可想，而十舅且死矣。及今不一援手，则大舅、五舅者，又能沾我辈之余润乎[16]？十舅虽死，兄意犹当恤其妻子，且从俗为之延僧，如所谓道场者[17]，以慰逝者之魂而尽吾不忍死其舅之心。我弟我弟，以为可乎？

【注释】

[10]推勘：考察，推求。

[11]不伦：即不伦不类，形容不成样子或不规范。

[12]不肖：谦辞。不才，不贤。

[13]援手：伸手拉人一把以解救其困厄。泛指援助。语出《孟子·离娄上》：“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

[14]陶穴：古代凿地而成的土室。此处形容屋子极简陋。《诗经·大雅·绵》：“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毛传：“陶其壤而穴之。”郑玄笺：“凿地曰穴，皆如陶然。”

[15]恻然：哀怜貌；悲伤貌。

[16]余润：比喻旁及的德泽、利益。

[17]道场：指和尚或道士做法事的场所。亦指所做的法事。ft

【译文】

我寄回家的银两，其中四百两用来赠送亲族。弟弟来信说：“若不是不曾慎重考虑，便似乎稍有好名的心理。”这两句话推测人心细致深微，为兄我不能不自我反省。信中又说：“那些穷困的熟悉人可以得到我的帮助，恐怕是猜到家里一定不会如此慷慨，才姑且这样说的。”这两句，不是把为兄我看成不伦不类的人了么？为兄我即使再没出息，又何至于卑鄙、奸猾到这种地步？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亲族中绝对不可以没有一个能助他们一臂之力的人，其余的事是牵连到一起的。

为兄我己亥年到外婆家，看见大舅住在土窑里，靠种菜为生，心里难过许久。通十舅送我时说：“外甥一旦外放做官，舅舅我去做伙夫。”南五舅送我到长沙，握着我的手说：“明年送外甥媳妇到京城。”我说：“京城太苦，舅舅不要来。”舅舅说：“好，但我还是要找到你做官的衙门的。”说完这话，泪流满面。为兄我挂念几位母舅岁数都很大了，饥寒的情况可以想见，而且十舅还去世了，到现在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那大舅、五舅又能沾我们的什么光呢？十舅虽然过世，为兄我觉得应当抚恤他的妻子儿女，还要随风俗习惯为他请和尚，比如做道场之类的，以安慰死者的灵魂，尽我们不忍心十舅去世的心意。弟弟啊弟弟，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兰姊、蕙妹，家运皆舛[18]。兄好为识微之妄谈[19]，谓姊犹可支撑，蕙妹再过数年则不能自存活矣。同胞之爱，纵彼无觖望[20]，吾能不视如一家一身乎？

欧阳沧溟先生夙债甚多，其家之苦况，又有非吾家可比者，故其母丧，不能稍隆厥礼。岳母送余时，亦涕泣而道。兄赠之独丰，则犹徇世俗之见也。

楚善叔为债主逼迫，抢地无门[21]，二伯祖母尝为余泣言之。又泣告子植曰：“八儿夜来泪注地，湿围径五尺也。”而田货于我家，价既不昂，事又多磨。尝贻书于我，备陈吞声饮泣之状[22]。此子植所亲见，兄弟尝唏嘘久之。

丹阁叔与宝田表叔昔与同砚席十年[23]，岂意今日云泥隔绝至此[24]！知其窘迫难堪之时，必有饮恨于实命之不犹者矣[25]。丹阁戊戌年曾以钱八千贺我，贤弟谅其景况，岂易办八千者乎？以为喜极，固可感也。以为钓饵，则亦可怜也。任尊叔见我得官，其欢喜出于至诚，亦可思也。

【注释】

[18]舛：命途多舛，命运不好。

[19]识微：《易·系辞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物之望。”后以“识微”指看到事物的苗头而能察知它的本质和发展趋向。

[20]觖（jué）望：此处指过分的希望和企图。亦有因不满而怨恨之意。

[21]抢地无门：比喻无处申诉、无处求援。抢地，以头触地。

[22]吞声饮泣：流泪入口，不敢哭出声音。形容无声地悲泣。

[23]同砚席：同一砚台和坐席。指在一起研讨诗文或同学。

[24]云泥：云在天而泥在地，比喻彼此之间境况天差地别。

[25]实命之不犹：感叹彼此之间命运贵贱不同。语出《诗经·召南·小星》“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ft

【译文】

兰姐和蕙妹两家都已家运败落，为兄我喜欢妄谈一些将来的运势，说兰姐家还可支撑下去，而蕙妹再过几年日子恐怕过不下去。同胞姐妹，即使她们没有奢望，但我们能不把她们看作一家人吗？

欧阳沧溟先生旧债太多，他家的困苦情形，不是我家所能比的，所以他母亲过世，因丧礼不能稍微办得隆重一点儿，而缺了礼数。岳母送我时，也一边哭一边跟我说这些苦情，为兄我送他的特别丰厚一些，也是跟从世俗的人情世故罢了。

楚善叔被债主逼债，求告无门，二伯祖母常对我哭诉，又哭着对子植说：“八儿晚上哭得眼泪汪汪，地上湿了足有五尺见方。”而田卖给我家，价钱又不贵，事又费周折，又曾写信给我，详细诉说他吞声饮泣的惨况。这是子植亲眼看见的，我们兄弟曾为此叹息良久。

丹阁叔与宝田表叔过去与我同窗十年，哪料到如今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境遇相差那么远，想必他们在窘迫难堪的时候，一定会流泪痛恨自己的命运太差。丹阁叔戊戌年，曾经用八千钱祝贺我高中。贤弟估量他的光景，拿出八千钱是容易的事吗？当他这样做是因为高兴过头，真是令人感动；当他这样做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那也很可怜。任尊叔看见我得了官，发自内心地欢喜，也是难以忘却的。

竟希公一项，当甲午年抽公项三十二千为贺礼，渠两房颇不悦，祖父曰：“待藩孙得官，第一件先复竟希公项。”此语言之已熟，特各堂叔不敢反唇相稽耳。同为竟希公之嗣，而菀枯悬殊若此[26]，设造物者一旦移其菀于彼二房，而移其枯于我房，则无论六百，即六两亦安可得耶？

六弟、九弟之岳家，皆寡妇孤儿，槁饿无策[27]。我家不拯之，则孰拯之者？我家少八两，未必遂为债户逼取；渠得八两，则举室回春。贤弟试设身处地，而知其如救水火也。

彭王姑待我甚厚，晚年家贫，见我辄泣。兹王姑已没，故赠宜仁王姑丈，亦不忍以死视王姑之意也。腾七，则姑之子，与我同孩提长养。各舅祖，则推祖母之爱而及也。彭舅曾祖，则推祖父之爱而及也。陈本七、郑升六二先生，则因觉庵师而牵连及之者也。

【注释】

[26]菀（yù）枯：语本《国语·晋语二》：“﹝优施﹞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里克笑曰：‘何谓苑？何谓枯？’优施曰：‘其母为夫人，其子为君，可不谓苑乎？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谤，可不谓枯乎？枯且有伤。’”后以“菀枯”指荣枯。亦喻指荣辱、优劣等。

[27]槁饿：穷困饥饿。ft

【译文】

竟希公义钱款项，当甲午年抽公事经费三十二千作为我高中的贺礼时，他们两房很不高兴，祖父说：“等国藩孙儿做了官，第一件事是先还竟希公款。”这话已讲过很久了，只是各堂叔不敢反唇追问罢了。同是竟希公的后人，而荣、枯悬殊如此，假设老天爷有一天把荣福转移到他们两房，把败落转移到我房，那不要说六百两，就是六两银子又哪里能得到？

六弟和九弟的岳家，都是寡妇孤儿，饥饿憔悴而束手无策，我家不救济他们，那谁来救济呢？我家少八两银子，未必就受债主逼迫；他们有了八两银子，则全家如沐春风。贤弟试着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便知道这好比是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彭王姑对我很好，晚年她家穷了，看见我就哭。现在她老人家已经过世，所以我要赠送宜仁王姑丈，也是不忍因王姑死了不念旧情的缘故啊。赠送腾七，因为他是姑母的儿子，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赠送各舅祖，是因为将对祖母的爱推及他们；赠送彭舅曾祖，是因为将对祖父的爱推及到他。赠送陈本七、邓升六两位先生，是因为觉庵老师的关系而延及到他们。

其余馈赠之人，非实有不忍于心者，则皆因人而及。非敢有意讨好沽名钓誉，又安敢以己之豪爽形祖父之刻啬，为此奸鄙之心之行也哉？

诸弟生我十年以后，见诸戚族家皆穷，而我家尚好，以为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与我家同盛者也。兄悉见其盛时气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则大难为情矣。凡盛衰在气象：气象盛，则虽饥亦乐；气象衰，则虽饱亦忧。今我家方全盛之时，而贤弟以区区数百金为极少，不足比数。设以贤弟处楚善、宽五之地，或处葛、熊二家之地，贤弟能一日以安乎？

凡遇之丰啬顺舛，有数存焉，虽圣人不能自为主张。天可使吾今日处丰亨之境，即可使吾明日处楚善、宽五之境。君子之处顺境，兢兢焉常觉天之过厚于我，我当以所余补人之不足。君子之处啬境，亦兢兢焉常觉天之厚于我：非果厚也，以为较之尤啬者，而我固已厚矣。古人所谓境地须看不如我者，此之谓也。

【译文】

其他要赠送的人，若非确实不忍心看他们贫困的，便是因为一些人事关系牵扯到他们。不敢做有意讨好、沽名钓誉的事，又哪里胆敢用自己的豪爽来对比、突出祖父的吝啬，做这种奸猾卑鄙的事呢？

弟弟们比我晚生十年，看见亲戚家都穷，而我家还不错，以为这是本来如此，而不知道起初他们都和我家一样兴盛。为兄我见过他们家道兴盛时的气象，可是现在零落成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家道的盛与衰，全看气象。气象盛，即使饥寒也快乐；气象衰，即使温饱也忧愁。现在我家正在全盛时期，而贤弟认为这几百两银子太少，不算什么。假设贤弟处在楚善、宽五的境地，或者处在葛、熊两家的境地，贤弟能过一天安心的日子么？

凡是一个人的境遇，丰盛顺遂还是艰涩多难，都有天意在，即使圣人也不能自己安排。老天爷可以让我们今天处于丰盛顺通的境遇，也可以使我们明天处于楚善、宽五的境地。君子处于顺境的时候，战战兢兢，时时觉得老天爷对自己太过宽厚了，我应该拿自己有余的，去补他人的不足。君子处于逆境，也战战兢兢，时时觉得老天对我宽厚；并不是说真的有多宽厚，但比那些境况更不如的人，对我就还算宽厚了。古人常说的境遇要跟不如自己的人比，就是这个道理。

来书有“区区千金”四字，其毋乃不知天之已厚于我兄弟乎？兄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28]，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剥”也者[29]，“复”之几也，君子以为可喜也。“夬”也者，“姤”之渐也，君子以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则由吝以趋于凶；既凶矣，则由悔以趋于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则时时求全。全者既得，而吝与凶随之矣。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

今吾家椿萱重庆[30]，兄弟无故，京师无比美者，亦可谓至万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缺斋”。盖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此则区区之至愿也。家中旧债不能悉清，堂上衣服不能多办，诸弟所需不能一给，亦求缺陷之义也。内人不明此意，时时欲置办衣物，兄亦时时教之：“今幸未全备。待其全时，则吝与凶随之矣。此最可畏者也。”贤弟夫妇诉怨于房闼之间[31]，此是缺陷。吾弟当思所以弥其缺而不可尽给其求，盖尽给则渐几于全矣。吾弟聪明绝人，将来见道有得，必且韪余之言也[32]。

【注释】

[28]孤虚：古代方术用语。即计日时，以十天干顺次与十二地支相配为一旬，所余的两地支称之为“孤”，与孤相对者为“虚”。古时常用以推算吉凶祸福及事之成败。《史记·龟策列传》：“日辰不全，故有孤虚。”裴駰集解：“甲乙谓之日，子丑谓之辰。《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辰巳即为虚。甲戌旬中无申酉，申酉为孤，寅卯即为虚。甲申旬中无午未，午未为孤，子丑即为虚。甲午旬中无辰巳，辰巳为孤，戌亥即为虚。甲辰旬中无寅卯，寅卯为孤，申酉即为虚。甲寅旬中无子丑，子丑为孤，午未即为虚。刘歆《七略》有《风后孤虚》二十卷。”

[29]剥：与下文“复”、“夬”、“姤”，同为《易经》卦名。

[30]椿萱重庆：指祖父母、父母都健在。

[31]房闼：闺房，卧房。

[32]韪：是，认可，认同。ft

【译文】

来信里有“区区千金”四个字，难道不晓得老天爷已经是待我们兄弟过于宽厚了么？为兄我曾经研究《易经》的大道，体察圆缺消长的道理，从而懂得人不可以没有缺陷。太阳走到天的正中便会向西偏，月亮圆了便会缺，天有孤虚时日，地有东南缺口，没有始终圆满而不缺的。《剥》（卦）预示了《复》（卦）的可能，君子觉得可喜；《夬》（卦）意味着《姤》（卦）的开始，君子认为暗藏危机。所以说，既然已经处于吉利了，便由艰难逐渐走向凶险；既然已经处于凶险了，则由悔又可转化为吉，君子只知道悔而已。所谓“悔”，是要固守有缺陷而不敢十全十美。小人则时时刻刻求全，全既然获得了，而艰难与凶险也就随之而来。众人经常处于缺的境地，而一个人独独常处于全的境地，天道能屈能伸的规律，哪能如此不公平呢？

现在我家堂上两代老人健在，兄弟没有变故，在京城是没有人可相媲美的，也可说是万分完美了。所以为兄我只求有所缺陷，把住的房子取名叫“求阙斋”，是想在其他事情上有所缺陷，而求全求美于堂上老人，这是我小小的一点儿心愿。家里旧债，不能全都还清；堂上大人的衣服，不能多置办；弟弟们所要的东西，不能全都供给。这也都是求缺的道理。我妻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时刻要添置衣物，为兄我也时刻教导她：“如今幸好没有全备，等到全备的时候，那吝德与凶德便随之而来，这是最可怕的。”贤弟夫妇在家里互相埋怨，这是缺陷，贤弟应当想法弥补这个缺陷，但不能满足所有的要求，因为如果全都满足便渐渐逼近求全的境地了。贤弟聪明过人，将来领悟大道理，一定会认同我这番话的。

至于家中欠债，则兄实有不尽知者。去年二月十六接父亲正月四日手谕，中云：“年事一切银钱敷用有余。上年所借头息钱均已完清。家中极为顺遂，故不窘迫。”父亲所言如此，兄亦不甚了了。不知所完究系何项，未完尚有何项。兄所知者，仅江孝八外祖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余如耒阳本家之帐，则兄由京寄还，不与家中相干。甲午冬借添梓坪钱五十千，尚不知作何还法，正拟此次禀问祖父。此外帐目，兄实不知。下次信来，务望详开一单，使兄得渐次筹画。如弟所云家中欠债千余金，若兄早知之，亦断不肯以四百赠人矣。如今信去已阅三月，馈赠族戚之语，不知乡党已传播否？若已传播而实不至，则祖父受啬吝之名；我加一信，亦难免二三其德之诮。此兄读两弟来书，所为踌躇而无策者也。兹特呈堂上一禀，依九弟之言书之，谓朱啸山、曾受恬处二百落空非初意所料；其馈赠之项，听祖、父、叔父裁夺。或以二百为赠，每人减半亦可；或家中十分窘迫，即不赠亦可。戚族来者，家中即以此信示之，庶不悖于过则归己之义。贤弟观之，以为何如也？

若祖父、叔父以前信为是，慨然赠之，则此禀不必付归，兄另有安信付去，恐堂上慷慨持赠，反因接吾书而尼沮。凡仁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疑心生，则计较多而出纳吝矣；私心生，则好恶偏而轻重乖矣。使家中慷慨乐与，则慎无以吾书生堂上之转念也。使堂上无转念，则此举也，阿兄发之，堂上成之，无论其为是为非，诸弟置之不论可耳。向使去年得云贵、广西等省苦差，并无一钱寄家，家中亦不能责我也。

九弟来书，楷法佳妙，余爱之不忍释手。起笔收笔皆藏锋，无一笔撒手乱丢，所谓有往皆复也。想与陈季牧讲究，彼此各有心得，可喜可喜。然吾所教尔者，尚有二事焉：一曰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有一换，如绳索然。第一股在上，一换，则第二股在上；再换，则第三股在上也。笔尖之着纸者仅少许耳。此少许者，吾当作四方铁笔用，起处东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换，则东方向右矣。笔尖无所谓方也，我心中常觉其方。一换而东，再换而北，三换而西，则笔尖四面有锋，不仅一面相向矣。二曰结字有法。结字之法无穷，但求胸有成竹耳。

【译文】

至于家里欠的账，为兄我实在不完全知道。去年二月十六日接到父亲正月四日的亲笔信，信中说：“一年之内的各种事情，银钱足够开支，上年所借的头息钱都已还清，家里很顺遂，因此不窘迫。”父亲是这样说的，为兄我也不很清楚，不晓得还的究竟是哪些款项？没有还的又是哪些款项？为兄我所知道的，只有江孝八外祖一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余的比如耒阳本家的账，由为兄我从京城寄还，和家里不相干。甲午年冬天借的添梓坪钱五十千，还不知道是怎样的还法，正准备这次写信请示祖父。此外的账目，为兄我实在不清楚。下次来信，务请开列一个详细的单子，让为兄我可以逐渐筹划还钱。像弟弟所说那样家里欠债一千多两，如果为兄我早知内情，也绝不肯拿四百两出来送人。现在信寄回去已经有三个月了，赠送亲族的话，不晓得已经在乡间传播出去没有？如果已经传播出去而实际又没有做到，那祖父便要背吝啬的恶名，我又加一封信，也难免被人指责是二三其德。这是为兄读完两位弟弟的来信后，感到很犹豫、不知道怎么办的地方。现在特地呈堂上大人一封信，依九弟的意思写，就说朱啸山、曾受恬两处的二百两银子落空，非始料所及，赠送亲族银钱数目多少，听凭祖父、父亲、叔父几位大人裁决定夺，或者拿二百两出来作为赠金，每个人家减半也可以；或者家里过于窘迫，不送亲族银钱也可以。亲族有人上门，家里就把这封信拿给他们看，这样或许可以不违背“有过错揽到自己头上”的古训。贤弟你们看，这样如何呢？

如果祖父、父亲、叔父几位大人认为我上封信说得对，很慷慨地赠送亲族，那这封信不必寄回，为兄我另外有信寄去，怕堂上大人本要慷慨赠钱，反而因为接了我的这封信而打消念头。凡是行仁义的念头一产生，一定要一鼓作气，尽我的力量去做，稍微有点儿转念，那疑心就会产生，私心杂念也跟着产生。一有疑心，计较就多了，钱财出手就会很吝啬；一有私心，那爱与憎就会发生偏差，轻与重也将失去标准了。假使家里慷慨乐施，那请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信而使堂上大人转变念头。假使堂上大人不转变馈赠亲族钱财的念头，那这个举措，便是由为兄我发起，由堂上大人最终成全；不管是对是错，弟弟们可以放在一边不去管它。假使去年我得的是云南、贵州、广西等省的苦差，并没有一分钱寄回家，家里也是不能责怪我的。

九弟来信，楷体字写得真好，我看了爱不释手，起笔、收笔都能藏锋，没有一笔撒手乱丢，真所谓有往皆有复。想必是与陈季牧一起探讨交流，彼此各有心得，真让人高兴。但是我教你写字方面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定会换，好比绳索，本来第一股在上；换一次，第二股就在上了；再换一次，第三股又在上了。笔尖和纸接触的只有一小点儿地方，这一小点儿地方，我把它当作四方铁笔去用，起笔的时候，东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换笔，东方就向右了。笔尖是无所谓方位的，我心中常常觉得它有方位，一换笔向东，再换笔向北，三换笔向西，那笔尖就四面有锋，不仅仅是一面相向了。二是字的间架结构有方法，字的间架结构的方法无穷无尽，只求胸有成竹便好。

六弟之信，文笔拗而劲；九弟文笔婉而达。将来皆必有成。但目下不知各看何书？万不可徒看考墨卷[33]，汩没性灵[34]。每日习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读背诵之书不必多，十叶可耳。看涉猎之书不必多，亦十叶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换他部。此万万不易之道。阿兄数千里外教尔，仅此一语耳。

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极所钦仰，惜不能会面畅谈。余近来读书无所得，酬应之繁，日不暇给，实实可厌。惟古文各体诗，自觉有进境，将来此事当有成就；恨当世无韩愈、王安石一流人与我相质证耳。贤弟亦宜趁此时学为诗古文，无论是否，且试拈笔为之。及今不作，将来年长，愈怕丑而不为矣。每月六课，不必其定作时文也。古文、诗、赋、四六，无所不作，行之有常，将来百川分流，同归于海。则通一艺即通众艺，通于艺即通于道，初不分而二之也。

此论虽太高，然不能不为诸弟言之。使知大本大原，则心有定向，而不至于摇摇无着。虽当其应试之时，全无得失之见乱其意中；即其用力举业之时，亦于正业不相妨碍。诸弟试静心领略，亦可徐徐会悟也。

【注释】

[33]墨卷：指八股范文。宋以来，称取中士人的文章为程文。清代刻录程文，试官往往按题自作一篇，亦称程文；为区别起见，而把刻录的取中试卷（士子所作）改称墨卷。清·顾炎武《日知录·程文》：“至本朝，先亦用士子程文刻录，后多主司所作，遂又分士子所作之文，别谓之墨卷。”

[34]汩没：埋没，湮灭。ft

【译文】

六弟的信，文笔拗倔而刚劲，九弟的文笔委婉而通达，将来都一定能有成就。但眼下不知道两位弟弟各在读什么书？万万不能只看那些考试样卷，埋没了自己的性灵。每天写字不一定要很多，写一百个字就可以了。背书也不必贪多，十页就可以了。泛泛翻阅也不必求多，十页就够了。但是一部书没有读完，不可以换其他，这是万万不能改变的道理。为兄我在几千里之外教你的，只有这一句话而已。

罗罗山兄读书能探求大义，我十分钦佩敬仰他，可惜不能见面畅谈。我近来读书没有什么收获，各种应酬，一天到晚忙不过来，实在讨厌。只是古文及各体诗，自己觉得有进步，将来这方面应当有些成就；遗憾的是当今之世遇不到韩愈、王安石一流人，可以相互质疑求证。贤弟也应趁现在学习作诗和写古文，无论写得好不好，姑且提笔去写。现在不写，将来年纪大了，越怕丑越不写了。每月六课，不一定都要练习时文。古文、诗、赋、四六，没有一样不写，长期坚持，将来定能“百川分流，同归于海”。那便是精通一门技艺通就能通各种技艺；精通技艺便能精通大道。这本就不是要截然分成不同门类的。

这个见解虽然太高深，但却不能不对弟弟们说，使弟弟们知道什么是大根本、大原则，便能心里有底、有方向，不至于摇摆不定；即便是正当考试的时候，完全没有患得患失的心态来扰乱本心。即便是在用力科举考试的时候，也与正业不相妨碍。弟弟们试着平心静气弟来领略，也可慢慢领悟。

外附录《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纸、《求缺斋课程》一纸。诗文不暇录，惟谅之。兄国藩手草。

五箴（并序，甲辰春作）

少不自立，茬苒遂洎今兹，盖古人学成之年，而吾碌碌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继是以往，人事日纷，德慧日损，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疢疾所以益智[35]，逸豫所以亡身[36]，仆以中材而履安顺，将欲刻苦而自振拔，谅哉其难之欤！因作《五箴》以自创云。

立志箴

煌煌先哲，彼不犹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聪明福禄，予我者厚哉！弃天而佚，是及凶灾。积悔累千，其终也已。往者不可追，请从今始。荷道以躬，舆之以言。一息尚活，永矢弗谖[37]。

居敬箴

天地定位，二五胚胎[38]。鼎焉作配，实曰三才[39]。俨恪斋明，以凝女命[40]。女之不庄，伐生戕性。谁人可慢[41]？何事可弛[42]？弛事者无成，慢人者反尔。纵彼不反，亦长吾骄。人则下女，天罚昭昭。

主静箴

斋宿日观，天鸡一鸣。万籁俱息，但闻钟声。后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慑，谁敢余侮？岂伊避人，日对三军。我虑则一，彼纷不纷。驰鹜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扰扰以终古。

谨言箴

巧语悦人，自扰其身。闲言送日，亦搅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听途说，智笑愚骇。骇者终明，谓女实欺。笑者鄙女，虽矢犹疑。尤悔既丛，铭以自攻。铭而复蹈，嗟女既耄。

有恒箴

自吾识字，百历洎兹。二十有八载，则无一知。曩之所忻，阅时而鄙。故者既抛，新者旋徙。德业之不当，曰为物牵。尔之再食，曾未闻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马走。

养身要言（癸卯入蜀道中作）

一阳初动处，万物始生时。不藏怒焉，不宿怨焉[43]。（右仁，所以养肝也。）

内有整齐思虑，外而敬慎威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右礼，所以养心也。）

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作事有恒，容止有定。（右信，所以养脾也。）

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裁之吾心而安，揆之天理而顺[44]。（右义，所以养肺也。）

心欲其定，气欲其定，神欲其定，体欲其定。（右智，所以养肾也。）

求阙斋课程（癸卯孟夏立）

读熟读书十页。看应看书十页。习字一百。数息百八。记《过隙影》（即日记）。记《茶余偶谈》一则。（右每日课。）

逢三日写回信。逢八日作诗、古文一艺。（右月课。）

熟读书：《易经》、《诗经》、《史记》、《明史》、《屈子》、《庄子》、《杜诗》、《韩文》。

应看书：不具载。

【注释】

[35]疢（chèn）疾：忧患，灾患。《孟子·尽心上》：“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朱子注：“疢疾，犹灾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则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

[36]逸豫：安乐。宋·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序》：“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37]永矢弗谖：决心永远牢记着。语出《诗经·卫风·考盘》：“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38]二五胚胎：指阴阳五行为万物之始。二，指阴阳二气；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

[39]三才：天地人谓之三才。

[40]女：通“汝”，你。

[41]慢：怠慢。

[42]弛：松弛，懈怠，漫不经心。

[43]不藏怒焉，不宿怨焉：指不怀恨在心。语出《孟子·万章上》“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朱注：“藏怒，谓藏匿其怒。宿怨，谓留蓄其怨。”

[44]揆：衡量。ft

【译文】

附录《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张，《求缺斋课程》一张。诗文没有时间抄录，请原谅。

哥哥国藩亲笔。

《五箴》（并序，甲辰春作）

年少时不求自立，任光阴流逝，直到而今。在古人已经学有所成的年纪，我却仍是这样碌碌无为，太让人伤感了！从此以后，要忙的俗事越来越多，德行和智慧却一天天减少，渐趋下流，这是可预知的。忧患能让人增长智慧，安逸能让人丧亡。我只有中等天赋，处境又平安顺利，想要痛下苦功奋发向上，这有多困难，可以相见。因此写这《五箴》以鞭策自己。

《立志箴》

光辉伟大的先哲们，他们不也和我一样是普通人么？我虽然藐小，但也和先哲一样是父母所生。耳聪目明，享有福禄，老天赐予我的已经太丰厚。违背天道，贪图安逸，必然招来凶灾。积累的悔恨何止上千，该是终止的时候了！已经逝去的岁月已无法挽回，那就从今天开始做个新人吧。亲身承担道义，并用语言加以发扬。只要一息尚存，就牢记誓言，永不违背。

《居敬箴》

天地既定，阴阳二气与金木水火土五行化生万物。天地人鼎足而配，称为“三才”。肃穆庄严，最终诞生了你这生命。你若内心不端庄，便会残害与生俱来的天性。哪个人都不可以轻易怠慢，哪一件事都不可以随意懈怠。做事懈怠的人终将一事无成；怠慢他人，也会被他人怠慢。即使他们不像我怠慢他们一样怠慢我，也会助长我们的骄傲。人们最终会看不起你，老天对你的惩罚绝不含糊。

《主静箴》

静心住在日观，听见天鸡鸣叫。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晨钟的声音。后面有毒蛇，前头有猛虎，但只要我气定神闲，谁又敢欺侮我？哪里要避开众人？每天都面对三军。我的内心精诚专一，不因他们的纷扰而动摇。心猿意马了大半辈子，从不曾作过自己内心的主人。现在年纪大了，只怕要纷乱浮躁地度过一生。

《谨言箴》

用花言巧语取悦别人，最终只会自取其辱。整天闲言碎语，也会搅乱你的心神。懂的人绝不夸夸其谈，夸夸其谈的人绝不真懂。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只会让智者发笑、愚者惊骇。那些惊骇的人最终会弄清原委，会认为你其实是在欺骗。那些笑话你的人会鄙视你，即便你发誓也会怀疑你。过错与悔恨交集丛生，铭记在心以求自我改正。铭记在心却仍然重蹈覆辙，可叹你已白发苍苍一事无成。

《有恒箴》

自从我识字以来，经历许多直到而今。二十八年，可怜没有一点真知。从前自以为是的地方，过了一段时间后自己都很鄙夷。以前的东西既已抛弃，新学的东西很快改正。德行和学业一无是处，是因为被外物所左右。你这新的一年，还没听说有什么过错。一粒黍一粒黍地积累，时间久了就能装满一斗。主管命运的老天爷啊，我今天这样告诫自己。

《养身要言》（癸卯入蜀道中作）

阳气萌动之初，万物生长之始。不怀恨于心，不长久怨恨。（右仁，所以养肝也。）

内心坚定安静，外表恭敬谨慎具备威仪。安泰而不骄傲，威严而不严厉。（右礼，所以养心也。）

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做事有恒心，仪容举止合乎规矩。（右信，所以养脾也。）

心胸宽阔而大公无私，遇到什么都能适应。扪心自问则心安，用天理衡量而理顺。（右义，所以养肺也。）

心要安定，气要安定，神要安定，身体也要安定。（右智，所以养肾也。）

《求阙斋课程》（癸卯孟夏立）

读熟读的书十页。看应看的书十页。习字一百个。默数呼吸一百零八下。记《过隙影》（即日记）。记《茶余偶谈》一则。（右每日课。）

逢三日写回信。逢八日作诗、古文一艺。（右月课。）

熟读书：《易经》、《诗经》、《史记》、《明史》、《屈子》、《庄子》、《杜诗》、《韩文》。

应看书：不一一罗列。

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三月十三日发信后，至今未寄一信。余于三月廿四日移寓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与城外消息不通。四月间到折差一次，余竟不知。迨既知，而折差已去矣。惟四月十九欧阳小岑南归[1]，余寄衣箱银物并信一件。四月廿四梁菉庄南归[2]，余寄书卷零物并信一件。两信皆仅数语，至今想尚未到。四月十三黄仙垣南归，余寄闱墨并无书信[3]，想亦未到。兹将三次所寄各物另开清单付回，待三人到时，家中照单查收可也。

内城现住房共廿八间，每月房租京钱叁拾串，极为宽敞。冯树堂、郭筠仙所住房屋皆清洁。甲三于三月廿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已读四十天，读至自修齐至平治矣[4]。因其年太小，故不加严。已读者字皆能认。两女皆平安。陈岱云之子在余家亦甚好。内人身子如常，现又有喜，大约九月可生。

余体气较去年略好，近因应酬太繁，天气渐热，又有耳鸣之病。今年应酬较往年更增数倍。第一为人写对联条幅，合四川、湖南两省求书者几日不暇给。第二公车来借钱者甚多[5]，无论有借无借，多借少借，皆须婉言款待。第三则请酒拜客及会馆公事。第四则接见门生[6]。颇费精神。又加以散馆[7]，殿试则代人料理[8]，考差则自己料理[9]。诸事冗杂，遂无暇读书矣。

【注释】

[1]欧阳小岑：欧阳兆熊，字晓岑，号匏叟。湖南湘潭人，清道光十七年（1837）举人。

[2]梁菉庄：梁献廷，字菉庄，湖南涟源常安乡人，道光甲午科举人。与曾国藩友善。后于四川金沙与太平天国军石达开部交战战死。

[3]闱墨：科举制度，自明以来，乡试、会试后，主考挑选试卷中文字符合程式的，编刻成书，明称“小录”，清称“闱墨”。

[4]修齐、平治：《大学》纲目之名，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5]公车：指应试的举子。汉代以公家车马递送应征的人，后因以“公车”为举人应试的代称。

[6]门生：科举考试及第者对主考官自称“门生”。

[7]散馆：明清时翰林院设庶常馆，新进士朝考得庶吉士资格者入馆学习，三年期满举行考试后，成绩优良者留馆，授以编修、检讨之职，其馀分发各部为给事中、御史、主事，或出为州县官，谓之“散馆”。

[8]殿试：科举考试中最高一级。皇帝亲临殿廷策试。也称廷试。源于西汉时皇帝亲策贤良文学之士。始于唐武则天时期于洛阳殿前亲策贡举人，但尚未成定制。宋开宝年间，太祖于讲武殿策试贡院合格举人，并颁定名次，自此始为常制。太平兴国八年（983），将殿试后进士分为五甲。元无殿试。明清殿试后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通称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通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参阅清赵翼《陔馀丛考·殿试》。

[9]考差：科举制度中考官的考选差派制度，始于雍正三年（1725）。嘉庆五年（1800）令满、汉二品以下进士出身之侍郎、内阁学士、三品京堂，及未经考试试差之四、五品京堂，俱赴上书房考试，不愿考者听便。钦命论、诗题各一，谓之大考差。此后循例行之。ft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三月十三日发信之后，至今未寄一信。我于三月二十四日移居到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与城外不通音信。四月间送公文的差人来一次，我竟然不知道。等到知道，公差已经走了。只有四月十九日，欧阳小岑回湖南，我托他带衣箱银物和信一件；四月二十四日，梁菉庄回南边，我托他带书卷杂物和信一件。两封信都只有几句话，至今想必还没有寄到。四月十三日，黄仙垣回南边，我托他带闱墨，并没有寄信，想必也还没有到。现在将三次所寄各种东西，另开一份清单付回，等他们三人到时，家里照单查收即可。

内城的现住房一共二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三十串，极宽敞。冯树堂、郭筠仙所住房屋，都很清洁。甲三在三月二十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在已读了四十天，读到“自修齐到至治平”了。因他年龄大小，所以管得不严。已读的字，他都认得。两个女儿都平安。陈岱云的儿子，在我家也很好。我妻子身体如常，现在又有身孕，大约九月间可以生产。

我身体气色比去年略好一些，近来因为应酬太忙，天气渐渐热起来，又发了耳鸣的病。今年的应酬，比往年又多了好些倍：第一，是为别人写对联和条幅，四川、湖南两省来求字的人太多，合在一起，简直日不暇给。第二，入京应试的举人，来借钱的很多，不管有钱借还是没钱借，多借些还是少借些，都要以委婉的言辞接待。第三，是宴请和拜会客人，以及忙会馆的公事。第四，是接见门生。真是很费精神。又加上赶上散馆，殿试是代人料理，考差则是自己忙碌。各种事情千头万绪，便没有空闲时间读书了。

三月廿八大挑甲午科[10]，共挑知县四人，教官十九人。其全单已于梁菉庄所带信内寄回。四月初八日发会试榜[11]，湖南中七人，四川中八人，去年门生中二人。另有题名录附寄。十二日新进士复试，十四发，一等廿一名，另有单附寄。十六日考差，余在场，二文一诗，皆妥当无弊病，写亦无错落。兹将诗稿寄回。十八日散馆，一等十九名。本家心斋取一等十二名，陈启迈取二等第三名[12]，二人俱留馆[13]。徐棻因诗内皴字误写皱字[14]，改做知县，良可惜也。廿二日散馆者引见，廿六七两日考差者引见，廿八日新进士朝考[15]，三十日发，全单附回。廿一日新进士殿试，廿四日点状元，全榜附回。五月初四五两日新进士引见。初一日放云贵试差，初二日钦派大教习二人[16]，初六日奏派小教习六人，余亦与焉。

初十日奉上谕，翰林侍读以下[17]，詹事府洗马以下[18]，自十六日起每日召见二员。余名次第六，大约十八日可以召见。从前无逐日分见翰詹之例[19]，自道光十五年始一举行，足征圣上勤政求才之意。十八年亦如之，今年又如之。此次召见，则今年放差大半，奏对称旨者居其半，诗文高取者居其半也。

【注释】

[10]大挑：清乾隆以后定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举人，挑取其中一等的以知县用，二等的以教职用。六年举行一次，意在使举人出身的有较宽的出路，名为大挑。

[11]会试：明清科举制度，每三年会集各省举人于京城考试为“会试”。

[12]陈启迈：陈启迈（1796—1862），清湖南武陵（今常德）人，字子皋，号竹伯。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道光二十九年（1849）由江西左江道迁按察使，擢直隶布政使。咸丰三年（1853）调任江宁布政使。太平军攻占南京后，奉命赴徐州办理粮台事宜。咸丰四年（1854）任江西巡抚，因筹办军饷之事与曾国藩不和，次年被革职。

[13]留馆：清制，进士之中在一甲里一二三名的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在二甲、三甲里的，再应朝考，成绩优者到翰林院学习三年，称“庶吉士”。学习期满，举行“散馆”考试，优等的授翰林院正式官职，原为二甲进士授编修，原为三甲进士授检讨，称为“留馆”。未留馆的，可为给事中御史主事，或出为州县官。《官场现形记》第五八回：“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参阅《清会典事例·翰林院·散馆》。

[14]徐棻：道光二十一年（1841）进士。皴（cūn）：与“皱”字形近。

[15]朝考：清代科举制度。凡新科进士引见前，由皇帝再考试一次，称朝考。朝考后授官，前列者为庶吉士，次者分别为主事、中书、知县等。清平步青《霞外攟屑·掌故·沉筠钱金甫》：“以雍正癸卯科，新进士引见前，先行考试，是为朝考之始。”参阅《清文献通考·选举三》。

[16]教习：学官名。掌课试之事。明代选进士入翰林院学习，称“庶吉士”，命学士一人（后改为礼、吏两部侍郎二人）任教，称为“教习”。清代沿用此制，翰林院设庶常馆，由满汉大臣各一人任教习，选侍讲、侍读以下官任小教习。

[17]翰林侍读：古代官名。为帝王、皇子讲学之官。其职务与侍读学士略同，然级别较其为低。宋有翰林侍读之官，明清沿置翰林院侍读。

[18]詹事府：官署名。秦始置，职掌皇后、太子家事。东汉废。魏晋复置。唐建詹事府，辽、金、元置詹事院。明清皆置詹事府，设詹事及少詹事，为三、四品官，其下有左右春坊及司经局等，备翰林官的升迁，无实职。清末废。洗马：官名。本作“先马”。汉沿秦置，为东宫官属，职如谒者，太子出则为前导。晋时改掌图籍。隋改司经局洗马。至清末废。

[19]翰詹：清代对翰林和詹事的合称。ft

【译文】

三月二十八，对甲午科不中的举人进行大选，共挑选出知县四人、教官十九人。其所有名单已在梁菉庄所带的信中寄回。四月初八日发布会试榜，湖南中七人，四川中八人，我去年的门生中二人。另外有题名录附寄回家。十二日新进士复试，十四日发布，一等共二十一名，另有名单附信寄回。十六日考核外派官差，我在场应考，两篇文章一首诗，都很妥当，没有毛病，书写也没有错乱。现将诗稿寄回。十八日在翰林院学习的庶吉士结业考试，一等共十九名，本家心斋取一等十二名，陈启迈取二等第三名，二人一起留馆任职。徐棻因诗内“皴”字误写成“皱”字，改做知县，十分可惜。二十二日皇上接见在翰林院学习期满的人；二十六、七两日接见考差的人，二十八日新进士朝考；三十日发布，全部名单附信寄回家里。二十一日新进士殿试；二十四日点状元，中榜的全部名单附信寄回家里。五月初四、初五两日皇上接见新进士。初一日任命赴云贵负责乡试的考官，初二日钦派大教习二人，初六日奏派小教习六人，我也名列其中。

初十日奉上谕：翰林侍读以下，詹事府洗马以下，自十六日起，每日召见两名。我排在第六，大约十八日可以被皇上召见。从前没有逐日分别召见翰林院、詹事府官员的成例，自道光十五年才开始第一次举行，足以证明圣上勤政求才的心意。十八年也这样，今年又如此。这次召见，则是今年派出去做官差的占一大半，其中奏对合皇上心意的占一半，诗文获好评的占一半。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家信，内四弟、六弟各文二首，九弟、季弟各文一首。四弟东皋课文甚洁净，诗亦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亦清顺有法，第词句多不圆足，笔亦平沓不超脱。平沓最为文家所忌，宜力求痛改此病。六弟笔气爽利，近亦渐就范围。然词意平庸，无才气峥嵘之处，非吾意中之温甫也。如六弟之天姿不凡，此时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作为如火如荼之文，将来庶有成就。不然一挑半剔，意浅调卑，即使获售，亦当自惭其文之浅薄不堪。若其不售，则又两失之矣。今年从罗罗山游，不知罗山意见如何？吾谓六弟今年入泮固妙，万一不入，则当尽弃前功，一志从事于先辈大家之文。年过二十，不为少矣。若再扶墙摩壁，役役于考卷截搭小题之中[20]，将来时过而业仍不精，必有悔恨于失计者，不可不早图也。余当日实见不到此，幸而早得科名，未受其害。向使至今未尝入泮，则数十年从事于吊渡映带之间，仍然一无所得，岂不腼颜也哉！此中误人终身多矣。温甫以世家之子弟，负过人之姿质，即使终不入泮[21]，尚不至于饥饿，奈何亦以考卷误终身也？九弟要余改文详批，余实不善改小考文[22]，当请曹西垣代改，下次折弁付回。季弟文气清爽异常，喜出望外，意亦层出不穷。以后务求才情横溢，气势充畅，切不可挑剔敷衍，安于庸陋。勉之勉之！初基不可不大也。书法亦有褚字笔意，尤为可喜。总之，吾所望于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无，第一则孝弟为瑞，其次则文章不朽。诸弟若果能自立，当务其大者远者，毋徒汲汲于进学也。

冯树堂、郭筠仙在寓看书作文，功无间断。陈季牧日日习字，亦可畏也。四川门生留京约二十人，用功者颇多。余不尽书。

兄国藩草。

【注释】

[20]役役：奔走钻营貌。小题：明清科举考试时以“四书”文句命题为小题。

[21]入泮：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科举时代学童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

[22]小考：旧时童生应县试、生员应学政府考的俗称。ft

【译文】

五月十一日接到弟弟们四月十三日寄的家信，其中有四弟和六弟的文章各二篇，九弟和季弟的文章各一篇。四弟的东皋课文，写得很干净，诗也下笔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也清通流畅，有法度，只是词句多不够圆足，行文也嫌平软拖沓，不够超脱。行文平软拖沓，是写文章的人最忌讳的，应当努力改掉这个毛病。六弟行文，下笔文气爽利，近来也渐渐能守规矩，但是词意平庸，没有一处能让人看到才气峥嵘，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温甫。像六弟这样非同寻常的天姿，这个年纪写文章，应当讲求纵横议论，才气奔放，写如火如荼的文章，这样将来才会有所成就。不然的话，在细枝末节上发表点儿小见解，立意浅俗，格调卑下，就算得志，能中科名，也当因文章浅薄不堪入目而自觉形秽；万一不得志，不能中科名，那可就是两方面都有很大的损失了。六弟今年跟罗罗山读书，不知罗山兄是什么意见？依我看，六弟今年若能入学，自然很好；万一不能入学，就应当放弃前一段日子的努力，全心全意地学习前辈大家的文章。年过二十，不算年轻了，如果如同（黑暗中）扶着墙摸着壁似的一点点儿地探索，还限于应对科举考试那种剪刀浆糊式的考题，等将来青春年华过去了，而学业仍然不够精良，一定会有悔恨自己失策的一天。不可以不早些考虑啊。我当年也确实没有看到这点，幸亏早早地得了科名，没有被它祸害。假使我到今天还没有入学，几十年的光阴都浪费在考虑应考作文那点儿过渡照应的小伎俩上，对文章的大道仍然一无所知，那岂不是很汗颜吗？科举考试里头，误人终身的，太多太多。温甫你以世家子弟的出身，又有过人的天资，就算不能入学，还不至于没饭吃，如何可以在考卷上头贻误终身呢！九弟要我帮修改文章并详细批注，我实在不擅长改小考文章，当请曹西垣代改，下次由信差付回。季弟文气清爽异常，真是喜出望外，文思也层出不穷。以后务必讲求才情横溢，气势充沛畅达，万万不可挑剔敷衍，安于平庸鄙陋，勉励啊！勉励啊！初始的根基不可不大。书法也有褚遂良的笔意，尤其可喜。总之，我所希望于弟弟们的，不在科名的有无，第一是以孝、悌为宝，其次便是文章不朽。弟弟们如果真能立志，应当致力于讲求宏大和长远，不要只汲汲于功名升学这一件事。

冯树堂、郭筠仙在京城寓所用功看书作文，学业从不间断。陈季牧天天练字，也可令人敬畏。四川门生留京的大约二十人，用功的很多。其他的事不一一说了。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廿九日

四位老弟左右：

昨廿七日接信，畅快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四弟七夕诗甚佳，已详批诗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余于诗亦有工夫，恨当世无韩昌黎及苏、黄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1]。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馀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2]。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3]，科考丁艰[4]，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定，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诸弟更高，今年受黜，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5]，大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遣去之后，家中亦甚整齐，问率五归家便知。《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6]。”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警省。季弟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道。另纸开示。馀不具。

国藩手草。

【注释】

[1]苏、黄：苏轼、黄庭坚。

[2]家私：家财；家产。

[3]岁考：明代提学官和清代学政，每年对所属府、州、县生员、廪生举行的考试。分别优劣，酌定赏罚。凡府、州、县的生员、增生、廪生皆须应岁考。《明史·选举志一》：“提学官在任三岁，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等前列者，视廪膳生有缺，依次充补，其次补增广生。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廪、增递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六等黜革。”

[4]科考：明清科举，乡试前由学官举行的甄别性考试。生员达一定等第，方准送乡试。《明史·选举志一》：“提学官在任三岁，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继取一二等为科举生员，俾应乡试，谓之科考……其等第仍分为六，而大抵多置三等。三等不得应乡试。”丁艰：即丁忧。亦称丁家艰。指遭逢父母丧事。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

[5]困心横虑：谓心意困苦，忧虑满胸。亦指费尽心思。语出《孟子·告子下》：“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朱子集注：“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焦循正义：“苏秦夜发书伏诵，引锥自刺其股，可谓困心横虑矣。”

[6]非知之艰，行之维艰：语出《尚书·说命》篇。ft

【译文】

四位老弟左右：

昨天二十七日接到来信，真是畅快之至，因为信多而且所写之事处处详细明白的缘故。四弟的七夕诗写得很好，我已将意见详细批在诗后。若四弟从此多作诗，也是很好的，但须有志向有恒心，才能有所成就。我对于写诗，也下过工夫，只恨当世没有韩昌黎（韩愈）和苏东坡、黄庭坚一辈人，能赞许我对诗的口出狂言之论。只因俗事应酬大多，所以我不常作诗。至于用心思索写诗之道，那还是时刻不敢忘记的。

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得住。进德，指的便是孝悌仁义这些品德；修业，指的是吟诗作文和写字这方面的本事。这两件事，都是可以由我们自己做主的，有一尺的进步，便是我们自己的一尺；有一寸的进步，便是我们自己的一寸。今天进了一分德，便可算是积了一升谷子；明天修了一分业，又算攒了一分钱。品德和技能都有所增进，那么家业也就一天天兴旺了。至于功名富贵，这些都是由命运决定的，我们自己一点儿也不能做主。从前某位官员有一个门生做本省的学政，便将两个孙儿托他帮忙，当面拜做了门生。但后来那两个孙儿在临近年考时大病一场，到了科考时，又因父母故去而必须在家里守孝，结果竟不能录取。几年之后两人才都入学，年长的那一个还两度金榜题名。由此可见，入学的早晚，具体时间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且尽人力所及努力学习，至于能否录取且听天由命好了，万万不可有些许异想天开的想法。六弟的天分，比其他几位弟弟更高一些，今年没有考取，难免气愤埋怨，但这时候正应该在困境中发愤有为，狠下一番卧薪尝胆的功夫，万万不能因气愤而废弃学业。

九弟劝我治家的方法，很有道理，我很高兴，也深感欣慰。自从荆七走了以后，家里也还很整齐，等率五回来便知道。《尚书》里说：“认识事物并不难，实践才是最难的。”九弟所说的道理，也是我深深知道的，只可惜我做不到庄严威厉，让人看见，如同见了神明一样敬重。从此以后，我要把九弟的批评写在腰带上，牢记在心，时时刻刻警惕反省。

季弟天性诚笃厚实，正像四弟所说的，是何等的快乐哦！要求我指示读书方法，以及进德的途径，我另外找张纸，一一开列。

其余的不多写。

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诸位老弟足下：

十四日发十四号家信，因折弁行急，未作书与诸弟。十六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所发信，内父亲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是日午刻又接九月十二所寄信，内父亲及四、六、九弟各一件。具悉一切，不胜欣幸。

曹石樵明府待我家甚为有礼[1]，可感之至。兹寄一信去。西冲四位因送项太简致生嫌隙，今虽不复形之口角[2]，而其心究不免有觖望[3]。故特作信寄丹阁叔，使知我家光景亦非甚裕者。贤弟将此信呈堂上诸大人，以为开诚布公否？如堂上诸大人执意不肯送去，则不送亦可也。

四弟之诗，又有长进，第命意不甚高超[4]，声调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馀可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熟则响矣。去年树堂所寄之笔，亦我亲手买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钱五百文，实不能再寄。“汉璧”尚可寄。然必须明年会试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间不能寄也。五十读书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搁自己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不诬也[5]。

【注释】

[1]曹石樵：道光年间曾为湘乡县令。明府：县令的美称。“明府”，本是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又称明府君。汉亦有以“明府”称县令之例，唐以后多用以专称县令。

[2]形之口角：言语争吵。

[3]觖（jué）望：不满，因不满意而怨恨。

[4]第：只是。

[5]不诬：不假。ft

【译文】

诸位老弟：

十四日发第十四号信，因为事情紧急，没有写信给弟弟。十六日早上接到十一月十二所发的信，里边有父亲一封信、四位老弟信各一封。当天中午又接到九月十二所寄的信，里边有父亲及四、六、九弟信各一封。我知道一切情况，不胜欣幸。

曹石樵县令对我家很有礼貌，真是感谢之至。（我）现在寄一封信给他。西冲那边四位因为所送钱财太薄而产生矛盾，现在虽然不再言语争吵，但他们内心终究不免有些埋怨。所以（我）特意写信寄给丹阁叔，让他们知道我家的情形也不是很宽裕。弟弟将这封信呈给堂上大人看，看看是否开诚布公？如果堂上大人坚决不肯送去，就不送也可以的。

四弟的诗，又有进步，只是立意不太高远，声调不很响亮。立意高，要透过一层意思说。如果说考试，便应该说科名是身外之物，不必介意，诗意也就高了。如果说一定要得科名方以为荣，那意思就浅了。单举这一个例子，其他的可以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诗读得熟，腔调也就响亮。

常家欲与我结婚，我所以不愿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明，仆从烜赫[6]，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佚耳[7]。今渠再三要结婚，发甲五八字去。恐渠家是要与我为亲家，非欲与弟为亲家，此语不可不明告之。贤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亲家为人何如，亦须向汪三处查明。若吃鸦片烟，则万不可对；若无此事，则听堂上各大人与弟自主之可也。所谓翰堂秀才者，其父子皆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想衡阳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对亲，或另请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于自己近来弊病颇能自知，正好用功自医，而犹曰“终日泄泄[8]”，此则我所不解者也。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只安心自管功课而已，何必问其他哉？

至于宗族姻党，无论他与我家有隙无隙[9]，在弟辈只宜一概爱之敬之。孔子曰“泛爱众而亲仁[10]”，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11]”。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生嫌怨，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古来无与宗族乡党为仇之圣贤，弟辈万不可专责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现看《庄子》并《史记》，甚善。但作事必须有恒，不可谓考试在即，便将未看完之书丢下。必须从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将《史记》看完，则以后看书不可限量，不必问进学与否也[12]。贤弟论袁诗、论作字亦皆有所见，然空言无益，须多做诗多临帖乃可谈耳。譬如人欲进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进京程途，亦何益哉？即言之津津，人谁得而信之哉？

【注释】

[6]烜（xuān）赫：显赫、气焰嚣张

[7]好佚：贪图享受，好逸恶劳。

[8]泄泄：弛缓；懈怠。《诗经·大雅·板》：“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朱子集传：“泄泄，犹沓沓也；盖弛缓之意。”

[9]隙：嫌隙，矛盾。

[10]泛爱众而亲仁：语出《论语·学而》。朱子集注：“泛，广也。众，谓众人。亲，近也。仁，谓仁者。”

[11]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语出《孟子·离娄上》“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朱子集注：“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

[12]进学：明清两代指童生考取生员，进入府、县学读书。ft

【译文】

去年托树堂寄的笔，也是我亲自买的。“春光醉”目前每支值大钱五百文，实在不能再寄。“汉璧”，还可以寄。但必须明年会试以后才可托人顺便带回南方，春季不可能寄了。五十读书，固然是好，但是不应因此耽搁了自己的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是不会错的。

常家想要和我家结儿女亲家，我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听说常家的公子最喜欢依仗他父亲的权势，作威作福，穿衣总是过于华丽，仆人前呼后拥，过于张扬，我怕他家的女子也有做官人家的骄傲奢靡习气，将来破坏了我家的家规，引诱我家子弟走向奢侈浪费、好逸恶劳的路子。现在他再三要结亲，把甲五的八字发过去，恐怕他家是要与我结亲家，而不是想与弟弟结为亲家，这话我不能不事先明白相告。贤弟结亲的事，我不敢做主，但是亲家为人怎么样，也要先到汪三那边查问清楚。如果吃鸦片烟，那万万不可结亲。如果没有这件事，那就听堂上各位大人与贤弟自主好了。那个所谓的翰堂秀才，他们父子两人都不宜亲近，我曾经见过他们，衡阳当地人也有知道他们底细的。如果要对亲，或者可以另外请媒人。

六弟九月的信，对自己近来的毛病颇有自知之明，正好趁此机会自己用功克治，还说什么“终日浑噩无所事事”，这便是我所不能明白的了。家里的事情，弟弟们不必去管。天破了，自有女娲娘娘去补；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爷去治。家里的事，有堂上父母亲大人管；外边的事，有我管。弟弟们只应安心管好自己的功课就好，何必要过问其他事情呢？

至于宗族和有婚姻关系方面的人，不管他和我们家有嫌隙，还是没有嫌隙，对于弟弟们来说，你们都应一概地敬爱他们。孔子说：“广泛地爱众人，亲近有仁德的人。”孟子说：“我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我，我当反躬自省，是不是自己的仁爱还不够；我以礼待人，别人却不理睬我，我当反躬自省，是不是自己还不够恭敬。”现在还没有管理家事，如果便生出嫌怨来，那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要成仇人？自古以来就没有和宗族、乡党结仇的圣贤之人，弟弟们千万不要总是指责别人啊。

十一月的来信中说眼下正在看《庄子》和《史记》，真好。但做事必须持之以恒，不能因为马上要考试了，便把没有看完的书丢下。必须从头到尾，一句一句地看完。如果明年能够把《史记》看完，那么以后看书，便是不可限量了，犯不着去问是否能入学。贤弟你讨论袁枚的诗和书法，也都有见解；但是说空话全无益处，必须自己多作诗、多临帖，才可以谈心得体会。比方说有人要进京城，却一步路也不走，只在家里呆着，空口说进京的旅程如何如何，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说得唾沫横飞，又有谁会相信呢？

九弟之信，所以规劝我者甚切，余览之不觉毛骨悚然。然我用功，实脚踏实地，不敢一毫欺人。若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将来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诸弟与儿子也。而省城之闻望日隆，即我亦不知其所自来。我在京师，惟恐名浮于实，故不先拜一人，不自诩一言，深以过情之闻为耻耳。

来书写大场题及榜信[13]，此间九月早已知之。惟县考案首前列及进学之人[14]，则至今不知。诸弟以后写信，于此等小事及近处族戚家光景，务必一一详载。季弟信亦谦虚可爱，然徒谦亦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此全在为兄者倡率之[15]。余他无可取，惟近来日日有恒，可为诸弟倡率。四弟、六弟纵不欲以有恒自立，独不怕坏季弟之样子乎？

昨十六日卓秉恬拜大学士[16]，陈官俊得协办大学士[17]。自王中堂死后，隔三年，大学士始放人，亦一奇也。

书不宣尽。

兄国藩手具。

【注释】

[13]大场：明清时称乡试试场；亦指乡试。

[14]案首：明清时科举考试，县、府试及院试的第一名，称为案首。

[15]倡率：率先从事；引导。

[16]卓秉恬：卓秉恬（1782—1855），字静远，四川华阳人，清朝大臣。嘉庆七年（1802）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典陕西乡试。十八年，改御史，给事中，章疏凡数十上。道光十五年（1835），迁礼部侍郎，调吏部，督浙江学政，擢左都御史，召还京，兼管顺天府尹事。历兵部、户部、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二十四年，拜文渊阁大学士，转武英殿大学士分管兵部、户部、工部，赐花翎。咸丰五年卒，年七十四，赠太子太保，予谥文端。

[17]陈官俊：陈官俊（？—1849）字伟堂，山东潍县人，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赞善。二十一年，入直上书房。大考二等，擢洗马，累迁右庶子。典陕西乡试，督山西学政。道光年间连典贵州、江西乡试，历中允、祭酒、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十六年，授礼部侍郎，调吏部。十九年，擢工部尚书。道光二十一年（1841），为通政使。历户部、吏部侍郎，管理三库。擢礼部尚书，调工部。二十四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道光二十九年卒，优诏赐恤，称其心田坦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谥文悫。ft

【译文】

九弟在来信中对我的规劝，都很切中要害，我看了之后，不觉为之毛骨悚然。但我用功，实在是脚踏实地，一丝一毫都不敢欺骗别人。如果这样做下去，即使不做外官，将来在道德文章方面，想必也能小有成就，上不敢欺骗天地神灵和祖宗、祖父、父亲，下不敢欺骗各位兄弟与家中晚辈。而我在省城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在京城，只怕名过于实，所以不先拜访一个人，不自吹一句话，实在是以超过实际情况的称许为可耻。

来信写大场题目和榜信，这里九月就早已经知道了。至于县考案首前列和进学的人都是谁，到现在还不知道。弟弟们以后写信，在这些小事情以及附近本家亲戚的情况，务必一一详细写明。季弟的信也谦虚可爱，然而只是谦虚也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才行。这全在做哥哥的倡导和以身作则。我，别的方面没有可取的，只有近来天天坚持一项，可以作弟弟们的表率。四弟、六弟即使不想以持之以恒自立，难道不怕季弟跟着样子学坏吗？

昨天十六日卓秉恬官拜大学士，陈官俊得任协办大学士。从王中堂死后，隔三年，大学士才任命人选，也是一大怪事。

纸短情长，写不尽写。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二月初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去年十二月廿二日寄去书函谅已收到。顷接四弟信，谓前信小注中误写二字，其诗比即付还，今亦忘其所误谓何矣。

诸弟写信总云仓忙，六弟去年曾言城南寄信之难[1]，每次至抚院赍奏厅打听云云[2]，是何其蠢也！静坐书院，三百六十日，日日皆可写信，何必打听折差行期而后动笔哉？或送至提塘，或送至岱云家，皆万无一失，何必问了无关涉之赍奏厅哉？若弟等仓忙，则兄之仓忙殆过十倍，将终岁无一字寄家矣。

送王率五诗第二首[3]，弟不能解，数千里致书来问，此极虚心，余得信甚喜。若事事勤思善问，何患不一日千里？兹另纸写明寄回。

家塾读书，余明知非诸弟所甚愿，然近处实无名师可从。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皆可谓明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善求益。且住省二年，诗文与字皆无大长进。如今我虽欲再言，堂上大人亦必不肯听。不如安分耐烦，寂处里闾[4]，无师无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此则我之所期于诸弟者也。昔婺源汪双池先生一贫如洗[5]，三十以前以在窑上为人佣工画碗，三十以后读书，训蒙到老，终身不应科举，卒著书百馀卷，为本朝有数名儒，彼何尝有师友哉？又何尝出里闾哉？余所望于诸弟者，如是而已，然总不出乎立志有恒四字之外也。

买笔付回，刻下实无妙便，须公车归乃可带回，大约府试院试可得用[6]，县试则赶不到也[7]。诸弟在家作文，若能按月付至京，则余请树堂看，随到随改，不过两月，家中又可收到。

书不详尽，馀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注释】

[1]城南：指城南书院。

[2]抚院：指巡抚衙门。明清时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或右佥都御史衔，故称。赍奏厅：其职责是负责把基层的奏章整理归档，然后送达朝廷。

[3]王率五：曾国藩妹夫。曾国蕙之夫。

[4]里闾：里巷，乡里。

[5]汪双池：汪绂（1692—1759），初名烜，字灿人，号双池、重生，安徽婺源人。清乾隆年初诸生，少时家贫，佣于江西景德镇为画碗之役。苦学成名，著述颇富。

[6]府试：科举时代府一级考试。院试：清代由各省学政主持的考试。曾经府试录取的士子可参加院试。因学政称提督学院，故由学政主持的考试，亦名院试，又以旧制称提学道，故亦沿称道考。录取者即为生员，送入府、县学宫，曰入学，受教官的月课与考校。

[7]县试：清代由县官主持的考试。取得出身的童生，由本县廪生保结后才能报名赴考。约考五场，试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等。事实上第一场录取后即有参加上一级府试资格。ft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寄出书信一封，想必已经收到。刚接到四弟的信，说前信小注中写错了二字，那首诗马上寄回，但现在也忘了到底是哪里写错了。

弟弟们写信，总说太过忙碌。六弟去年曾说及在城南书院寄信的困难，每次要到巡抚衙门赍奏厅打听，这是有多愚蠢啊！静坐书院，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写信啊，何必打听通信兵的行期再动笔呢？或者送到主管寄信的提塘那里，或者送到陈岱云家，都万无一失，何必去问半点儿关系也没有的的赍奏厅呢？如果说弟弟们很忙碌，那为兄我的忙碌，比你们又何止十倍，那岂不是要整年没有一个字寄给家里？

送给王率五的第二首诗，弟弟看不明白，几千里外写信来问，这是极其虚心之事，我见到信很开心。如果每一件事都能勤于思考善于发问，就不怕没有一日千里的进步了。现在我专门找张纸写明白寄回去。

在家塾读书，我明知弟弟们不很愿意，但附近实在没有名师可以追随。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罗泽南），都可说是名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大善于求学。况且住省城两年，诗文和字，都没有多大长进。如今即使我想再帮着说话，堂上大人也一定不肯听。不如稍安勿躁，寂处乡间，没有老师也没有朋友，坚定地独立于世间，做第一等人物，这是我所期待于弟弟们的。过去婺源的汪双池先生，家贫如洗，三十岁以前，在窑上为别人帮工画碗。三十岁以后，一边读书，一边教几个蒙童，一直到老，终身不参加科举考试，最终写了一百多卷书，为本朝数得着的名儒。他何尝有良师益友呢？又何尝走出过家乡一步？我所期待于弟弟们的，也是如此而已，不外乎“立志”、“有恒”四字。

买笔寄回家，眼下实在没有方便的人可以托付，要等进京应试的举人回去才能带回，大约府试和院试可以用上，县试估计赶不上。弟弟们在家写文章，如能按月寄到京城，那我便请冯树堂随到随改，不过两个月，家中就可收到（改过的文章）了。

信写得不详尽，其余等以后再写。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

四位老弟足下：

二月有折差到京，余因眼蒙，故未写信。三月初三接到正月廿四所发家信，无事不详悉，忻喜之至。此次眼尚微红，不敢多作字，故未另禀堂上，一切详此书中，烦弟等代禀告焉。

去年所寄银，余有分馈亲族之意。厥后屡次信问，总未详明示悉。顷奉父亲示谕[1]，云皆已周到，酌量减半。然以余所闻，亦有过于半者，亦有不及一半者。下次信来，务求九弟开一单告我为幸。

受恬之钱，既专使去取，余又有京信去，想必可以取回，则可以还江泯山、东海之项矣。岷山、东海之银，本有利息，余拟送他高丽参共半斤，挂屏、对联各一付，或者可少减利钱，待公车归时带回[2]。

【注释】

[1]示谕：此处指父亲的亲笔信。

[2]公车：指应试的举子。汉代以公家车马递送应征的人，后因以“公车”为举人应试的代称。ft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二月有邮差到京城，我因为眼蒙，所以没有写信。三月初三接到正月二十四所发家信，没有一件事不详细知悉，高兴得很。这次眼睛还微微发红，不敢多写字，所以没有另外写信禀呈父母亲。一切都详细写在这封信里，麻烦弟弟们代为禀告双亲。

去年寄回家的银钱，我有分别馈赠亲戚族人的意思。后来多次写信询问，总是没有详细告知。刚刚接到父亲亲笔信，说都已经处理周到，酌量减少一半。但据我所听说，也有超过一半的，也有不到一半的。下次来信，恳求九弟列一个单子告诉我为好。

受恬的钱，既已专门派人去取，我又从京城寄信去，想必可以拿回。这样就可以还江泯山、东海的钱了。问眠山、东海借的钱，本是有利息的，我打算送他们半斤高丽参，挂屏、对联各一付，或许可以稍稍减少一些利息钱，等进京赶考的举人回家时带回。

父亲手谕要寄银百两回家，亦待公车带回。有此一项，则可以还率五之钱矣。率五想已到家，渠是好体面之人，不必时时责备他，惟以体面待他，渠亦自然学好。

兰姊买田，可喜之至。惟与人同居，小事要看松些，不可在在讨人恼[3]。

欧阳牧云要与我重订婚姻，我非不愿，但渠与其妹是同胞所生。兄妹之子女，犹然骨肉也。古者婚姻之道，所以厚别也，故同姓不婚。中表为婚，此俗礼之大失。譬如嫁女而号泣，奠礼而三献[4]，丧事而用乐，此皆俗礼之失，我辈不可不力辨之。四弟以此义告牧云，吾徐当作信覆告也。

【注释】

[3]在在：处处，方方面面。

[4]三献：古代祭祀时献酒三次，即初献爵﹑亚献爵﹑终献爵，合称“三献”。ft

【译文】

父亲来信要寄一百两银子回家，也等进京赶考的举子带回去。有了这一笔，就可以还率五的钱了。率五想必已经到家，他是好体面的人，不必时时责备他，且以体面对待他，他也自然会学好。

兰姐买田，真是太好了。只是和人住一起，小事情要看轻一点儿，不能处处讨人嫌。

欧阳牧云要和我做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我不是不愿意，但他和他妹妹是同胞所生，兄妹的子女，好比亲骨肉。古人的婚姻大道，是看重区别的，所以同姓之间不通婚。表兄妹结婚，是俗礼的大错。其他，如嫁女时哭泣，祭礼用三献，办丧事奏乐，都是俗礼的大错。我们不能不力辩其非。四弟且将这个意思告诉牧云，我过些时候也会再写信答复他。

罗芸皋于二月十八日到京[5]，路上备尝辛苦，为从来进京者所未有，于廿七日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补行复试。湖南补复试者四人。余在园送考，四人皆平安，感余之情。今年新科复试，正场取一等三十七人，二三等人数甚多。四等十三人，罚停会试二科。补复者一等十人，二三等共百六十人。四等五人，亦罚停二科。立法之初，无革职者，可谓宽大。湘乡共到十人。邓铁松因病不能进场[6]。渠吐血是老病，或者可保无虞[7]。

芸皋所带小菜、布匹、茶叶俱已收到，但不知付物甚多，何以并无家信？四弟去年所寄诗已圈批寄还，不知收到否？汪觉庵师寿文，大约在八月前付到。五十已纳征礼成[8]，可贺可贺。朱家气象甚好，但劝其少学官款，我家亦然。

啸山接到咨文[9]，上有祖母已殁字样[10]，甚为哀痛，归思极迫。余再三劝解，场后即来余寓同住。我家共住三人。郭二于二月初八到京，复试二等第八。上下合家皆清吉。余耳仍鸣，无他恙。内人及子女皆平安。树堂榜后要南归，将来择师尚未定。

【注释】

[5]罗芸皋：罗天阊，字开九，别字云皋，号西塘。湖南湘潭人。有《周易补注》、《学古初稿》、《西堂草》等著作传世。

[6]邓铁松：湖南湘乡人。

[7]无虞：平安无事。

[8]纳征：即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仪礼·士昏礼》：“纳征，玄equa、束帛、俪皮，如纳吉礼。”郑玄注：“征，成也，使使者纳币以成昏礼。”贾公彦疏：“纳此，则昏礼成，故云征也。”

[9]咨文：旧时公文的一种。多用于同级官署或同级官阶之间。

[10]殁：死亡。ft

【译文】

罗芸皋于二月十八日到京，路上尝尽了辛苦，是从来进京城的人所没有遭遇过的。二十七日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举行复试补考。湖南参加复试补考的共四人。我到园送考，四个人都平安，对我有感激之情。今年新科复试，正场取一等三十七人，二三等人数很多。四等十三人，罚停会试二科。复试补考，一等十人，二三等共一百六十人。四等五人，也罚停二科。立法之初，没有革职一项，可以说是宽大了。湘乡一共到了十个人。邓铁松因生病不能进场。他吐鲜血是老毛病，或者并没有什么危险。

家里托芸皋带的小菜、布匹、茶叶，都已收到。只是不明白托寄许多东西，怎么却没有家信？四弟去年寄来的诗，我已圈批寄回，不晓得收到了没？汪觉庵老师的祝寿文，大约在八月前寄到。五十侄女已行纳征之礼，可喜可贺。朱家气象很好，只是劝他少学官样，我们家也一样。

朱啸山接到咨文，上面有祖母已经去世字样，极为哀痛，思归心切。我再三劝解，出考场后就来我家一起住。我家一共住了三人。郭二在二月初八到京城，复试成绩二等第八。上下全家都很好。我还是耳鸣，没有别的毛病。我妻子和儿女都平安。冯树堂发榜后要回南方去。将来选择谁作（纪泽的）老师还没確定。

六弟信中言功课在廉让之间，此语殊不可解。所需书籍，惟《子史精华》家中现有[11]，准托公车带归。《汉魏百三家》京城甚贵[12]，余已托人在扬州买，尚未接到。《稗海》及《绥寇纪略》亦贵[13]，且寄此书与人，则必帮人车价，因此书尚非吾弟所宜急务者，故不买寄。元明名古文尚无选本，近来邵蕙西已选元文，渠劝我选明文，我因无暇，尚未选。古文选本，惟姚姬传先生所选本最好。吾近来圈过一遍，可于公车带回。六弟用墨笔加圈一遍可也。

九弟诗大进，读之为之距跃三百[14]，即和四章寄回。树堂、筠仙、意诚三君，皆各有和章。诗之为道，各人门径不同，难执一己之成见以概论。吾前教四弟学袁简斋，以四弟笔情与袁相近也。今观九弟笔情，则与元遗山相近。吾教诸弟学诗无别法，但须看一家之专集，不可读选本以汩没性灵。至要至要。吾于五七古学杜韩，五七律学杜，此二家无一字不细看，外此则古诗学苏、黄，律诗学义山，此三家亦无一字不看。五家之外，则用功浅矣。我之门径如此，诸弟或从我行，或别寻门径，随人性之所近而为之可耳。

余近来事极繁，然无日不看书。今年已批韩诗一部，正月十八批毕。现在批《史记》，已三分之二，大约四月可批完。诸弟所看书望详示。邻里有事，亦望示知。

国藩手草。

【注释】

[11]《子史精华》：是清圣祖康熙帝命允禄、吴襄等纂的一部类书，全书160卷，分天、地、岁时、帝王、皇亲、言语、形色、伦常、乐、文学、居处、边塞、妇女、政术、设官、方术、巧艺、灵异、释道、服饰、仪饰、珍宝、器物、武功、品行、动植、食馔、人事、产业、礼仪三十部，280类。专采子、史二部名言隽句汇编成册。

[12]《汉魏百三家》：即《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明人张溥编选，118卷，收入上起西汉贾谊，下至隋代薛道衡的作品凡103家。编排体例为一人一集，首列赋，次列文，后列诗，再后为作者本传。每集卷首各有题辞。

[13]《稗海》：明人商濬所辑笔记丛书。《绥寇纪略》：明清之际文人吴伟业所撰，成书于顺治九年（1652），原名《鹿樵纪闻》，记述崇祯元年陕北各股义军初起至明亡之事。全书采用纪事本末体例，各卷以三字为标题，依时序排列。分为渑池渡﹑车箱困﹑真宁恨﹑朱阳溃﹑黑水擒﹑谷城变﹑开县败﹑汴渠埝﹑通城击﹑盐亭诛﹑九江哀﹑虞渊沉等十二卷。各卷后都有论断或附记，以评议是非得失，并摘录有关奏札或传闻，以资参阅。

[14]距跃三百：形容欢呼雀跃的样子。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距跃三百，曲踊三百。”杜预注：“距跃，超越也。”ft

【译文】

六弟信中说功课在廉让之间，这话真不好理解。所需的书籍，只有《子史精华》是家里现有的，拟托进京赶考的举子带回；《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京城卖得太贵，我已托人在扬州买，还没有收到；《稗海》和《绥寇纪略》两种书也很贵，况且托人寄这种书，是一定要帮人家分担车费的，因这两种书还不是弟弟你现在急需读的，所以就不买了往回寄。元明两朝的名家古文，还没有选本。近来邵蕙西已经选过元文，他劝我选明文，我因没有空，还没有选。古文选本，只有姚姬传先生所选的本子最好，我近来圈点过一遍，可托进京赶考的举子带回，六弟你也用墨笔加圈一遍吧。

九弟写诗大有进步，我读过之后为弟欢喜雀跃，马上和了四章寄回去，树堂、筠仙（郭嵩焘）、意诚三个人，也都各有和诗。写诗这门学问，每个人的路子都不相同，很难用个人的成见来概括一切。我从前教四弟学袁简斋（袁枚），是因为四弟和袁风格相近。现在我看九弟的风格，和元遗山（元好问）相近。我教弟弟们学诗，没有别的方法，只要看一家的专集；不可以读选本，把自己的个性和灵气全弄没了。要紧啊要紧。我写五古和七古，学杜甫、韩愈两家；五律、七律，学杜甫。这两家，没有一个字不仔细看的。此外，古体诗，我学苏轼、黄庭坚；律诗，我学李义山（李商隐）。这三家，我也是没有一个字不看的。五家以外的诗，我用的功夫就浅了。我学诗的路子就这样，弟弟们或者跟着我的路子走，或者另外找路子，随自己的性情所近去做就好。

我近来事物繁忙极了，但没有一天不看书。今年已经批阅韩诗一部，正月十八日批完的。现在批阅《史记》，已经有三分之二了，大约四月可以批完。弟弟们所看的书，希望详细告诉我。邻里乡间有什么事情，也希望告知。

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七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

自四月廿七日得大考谕旨以后[1]，廿九日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一信，二十九又发一信，六月十八又发一信，不审俱收到否？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信，具悉一切，欣慰之至。

发卷所走各家，一半系余旧友，惟屡次扰人，心殊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把戏，至今以为恨事。将来万一作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2]，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益[3]，断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将来若作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澄弟在京年余，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益，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发泄将尽，不能久于蕴蓄，此时以女对渠家，亦若从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华丽，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变。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岂少缓须臾，即恐无亲家耶？贤弟行事，多躁而少静，以后尚期三思。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劝，但嘱贤弟少安无躁而已。

【注释】

[1]大考：清制翰林、詹事的升职考试。凡詹事府少詹事以下，翰林院侍读学士以下，每十年左右，临时宣布召集考试。考试结果分四等，分别予以超擢、升阶、罚俸、降调、休致、革职。谕旨：皇帝的诏令。

[2]施情：施加恩惠

[3]便益：同“便宜”ft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

从四月二十六日接到大考谕旨以后，二十九日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了一封信，二十九又发了一封信，六月十八又发了一封信，不晓得都收到了么？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的信，详细知道一切情况，欣慰之至。

发卷所走的各家，一半是我的老朋友，只是屡次打扰人家，心里很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面游荡，到今天仍然觉得遗憾。将来万一做外官，或做督抚，或做学政，以前对我有过恩惠的人，或送过几百银钱，或送过几千银钱，都像是钓鱼用的饵。他如果到我衙门上来，不答应他的要求吧，失于刻薄寡恩；答应他的要求吧，给他十倍的报偿，也未必能满足他的欲望。所以为兄我自从庚子年到京城以来，至今已有八年，从不肯轻易受别人的恩惠，情愿别人占我的便宜和好处，绝不肯去占别人的便宜和好处。将来如果做外官，京城以内便没有责备我不报恩的人。澄弟在京城一年多，也应稍知大概的。这次澄弟接受各家的恩惠，既成事实，且不去说它了；但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易接受别人钱财，牢记牢记！

彭十九家提及联姻之事，为兄我觉得彭家的家运已快发到尽头，不能再坚持多久了，这个时候把女儿许配他家，就好比从前把蕙妹许配王家一样，眼前不是不华丽，但十年之后，局面一定会有所变化。澄弟你只有一男二女，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急急忙忙定亲事？难道稍稍推迟半刻，就怕找不到亲家了么？贤弟做事，过于毛躁而很少有冷静的时候，以后遇事望能三思而行。儿女姻缘，皆由前生注定，我不敢阻挠，也不敢劝止，只是嘱咐贤弟你稍安勿躁罢了。

成忍斋府学教授系正七品[4]，封赠一代[5]，敕命二轴[6]。朱心泉县学教谕系正八品[7]，仅封本身，父母则无封。心翁之父母乃equa封也[8]。家中现有《搢绅》[9]，何不一翻阅？

牧云一等，汪三入学，皆为可喜。啸山教习，容当托曹西垣一查。

京寓中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至“宗族称孝焉”[10]，大女儿读书已至“吾十有五”[11]。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堃又送一头[12]。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简朴，故仍坐蓝呢车。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

同乡诸人皆如旧。李竹屋在苏寄信来，立夫先生许以干馆[13]。余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注释】

[4]府学：古代官学之一种。由府一级设立。清顾炎武《日知录·生员额数》：“洪武初，令在京府学六十人，在外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日给廪膳。”

[5]封赠：封建时代推恩臣下，将官爵授予其父母。父母存者称封，死者称赠。封赠之制，起于晋与南朝宋，至唐始备。最初仅及于父母，唐末五代以后，始上追曾祖、祖、父母三代，往往以子孙的官位为赠。宋洪迈《容斋四笔·宰相赠本生父母官》：“封赠先世，自晋宋以来有之，迨唐始备。然率不过一代，其恩延及祖庙者绝鲜，亦未尝至极品……唐末王季，宰辅贵臣，始追荣三代，国朝因之。”清赵翼《陔馀丛考·封赠》：“元许有壬言：今制，封赠祖父母，降于父母一等。则元时封赠先世，亦尚有差别。本朝令甲，一二品封三代，三品以下封二代，六品以下封一代，皆用其本身官秩，并许以本身封典回赠其祖。则例封一代者，实亦得封二代。”

[6]敕命：明清赠封六品以下官职的命令称“敕命。

[7]县学：旧时供生员读书之学校。科举制度童试录取后准入县学读书，以备参加高一级之考试，谓之“进学”、“入学”或“入泮”，士子称“庠生”、“生员”，俗称“秀才”。

[8]equa（yí）封：旧时官员以自身所受的封爵名号呈请朝廷移授给亲族尊长。

[9]《搢绅》：即《搢绅录》。清代记载京朝及外省职官履历的书，由书坊逐年刊行，详载各职官的姓名、籍贯、出身等。取古代官吏缙绅垂笏之义为书名。亦称《爵秩全函缙绅全书》。

[10]宗族称孝焉：《论语·子路第十三》：“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11]吾十有五：《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12]赵炳堃：道光乙丑科进士，后死于“同治回乱”。

[13]立夫：陆建瀛（1792—1853）字立夫，湖北沔阳姜家港人。道光二年（1822）进士，历授修编，充会试同考官，云南、山东乡试正考官，翰林院侍讲，侍读。道光二十六年（1846）任云南巡抚，8月，兼署云贵总督，旋调江苏巡抚。道光二十九年四月任两江总督，任内遇上太平军进军江宁（今南京），咸丰三年二月初十江宁城破时被杀。ft

【译文】

成忍斋府学教授是正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朱心泉县学教谕是正八品，仅封本身，父母没有封赠。心翁的父母是equa封。家里现有《搢绅录》，为什么不查阅一下呢？

牧云成绩名列一等，汪三入学，都是可喜之事。朱啸山的教习一职，请容许我托曹西垣查一下。

京城家里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经到达“宗族称孝焉”章，大女儿读书已到“吾十有五”章。三月里买了一头驴子，前不久赵炳坤又送了一头。二品官本应坐绿呢车，为兄我一切向来简朴，所以仍坐蓝呢车。家里花费比以前要大一些，每年进项也相对多一些（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面的进项还和以前差不多。

几位同乡都还是老样子。李竹屋在苏州寄信来，立夫先生同意给他干馆待遇。

其余的就不一一说说。

哥哥国藩亲笔。

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十三日，接到澄弟六月初七所发第九号家信，具悉一切。吾于六月共发四次信，不知俱收到否？今年陆费中丞丁忧[1]，闰四月无折差到，故自四月十七发信后，直至五月中旬始再发信，宜家中悬望也。

祖父大人之病，日见增加，远人闻之，实深忧惧。前六月廿日所付之鹿茸片[2]，不知何日可到，亦未知可微有功否？

予之癣病，多年沉痼[3]，赖邹墨林举黄芪附片方，竟得全愈。内人六月之病，亦极沉重，幸墨林诊治[4]，遂得化险为夷，变危为安。同乡找墨林看病者甚多，皆随手立效。墨林之弟岳屏四兄，今年曾到京，寓元通观，其医道甚好[5]，现已归家。予此次以书附墨林家书内，求岳屏至我家诊治祖父大人，或者挽回万一，亦未可知。岳屏人最诚实，而又精明，即周旋不到[6]，必不见怪。家中只须打发轿夫大钱二千[7]，不必别有所赠送。渠若不来，家中亦不必去请他。

【注释】

[1]陆费中丞：指当时的湖南巡抚陆费瑔。陆费瑔，原名恩洪，字玉泉，号春帆，浙江桐乡人。嘉庆戊辰副贡，官至湖南巡抚。有《真息斋诗钞》。陆费（lùfèi）为复姓，因父为陆氏，母为费氏，兼祧两族，合为陆费（lùfèi）氏。丁忧：遭逢父母丧事。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

[2]鹿茸：雄鹿的嫩角没有长成硬骨时，带茸毛，含血液，叫做鹿茸。是一种贵重的中药，用作滋补强壮剂，适合治虚弱、神经衰弱等。为常用中药，《神农本草经》列为中品。

[3]沉痼：历时较久、顽固难治的病。

[4]诊治：诊断治疗。

[5]医道：医术，治病的本领。

[6]周旋：应酬周到。

[7]大钱：旧时的一种铜钱，较普遍铜钱大，价值也比普通铜钱高。ft

【译文】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十三日，接到澄弟六月初七所发的第九号家信，知道一切情况。我六月共发了四次信，不晓得都收到了么？今年陆费中丞丁忧，闰四月没有邮差来。所以，我从四月十七发了家信之后，一直到五月中旬才再次发信，家中应该悬心挂念了吧？

祖父大人的病越来越严重，远方的我听说后，着实深深地忧虑恐惧。之前六月二十日所寄的鹿茸片，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道会不会起点微末作用？

我的癣疾本是多年难治的老病，现在靠吃邹墨林的黄芪附片药方，竟然痊愈了。我妻子六月生的病也非常严重，幸亏墨林诊治，才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同乡中找墨林看病的人很多，墨林都能手到病除。墨林的弟弟岳屏四兄，今年到过京城，寄住在元通观，他的医术也很好，现在已经回家了。我这次写了一封信附在墨林的家信里，求岳屏到我家诊治祖父大人，或者有希望挽回些许也说不定。岳屏为人最诚实，却又精明，即使我家有照顾不周之处，也一定不会见怪。家里只需要打发轿夫大钱二千，不必另外送东西。他如果不来，家里也不必再去请他了。

乡间之谷贵至三千五百，此亘古未有者[8]，小民何以聊生[9]？吾自入官以来，即思为曾氏置一义田[10]，以赡救孟学公以下贫民[11]；为本境置义田，以赡救廿四都贫民。不料世道日苦[12]，予之处境未裕。无论为京官者自治不暇[13]，即使外放[14]，或为学政[15]，或为督抚[16]，而如今年三江两湖之大水灾[17]，几于鸿嗷半天下[18]，为大官者，更何忍于廉俸之外[19]，多取半文乎？是义田之愿，恐终不能偿。然予之定计[20]，苟仕宦所入，每年除供奉堂上甘旨外[21]，或稍有赢余，吾断不肯买一亩田、积一文钱，必皆留为义田之用。此我之定计，望诸弟皆体谅之。

今年我在京用度较大[22]，借帐不少。八月当为希六及陈体元捐从九品，九月榜后可付照回，十月可到家，十一月可向渠两家索银，大约共须三百金。我付此项回家，此外不另附银也。

【注释】

[8]亘古未有：自古至今从未有过。

[9]聊生：赖以维持生活（多用于否定）。

[10]义田：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越地传》：“富中大塘者，勾践治以为义田；为肥饶，谓之富中。”此当为义田之始。后即泛称为赡养族人或贫困者而置的田产。

[11]赡救：周济救助。孟学公：曾国藩九世祖。

[12]世道：世间，社会。

[13]自治：尤自营。不暇：没有时间，来不及。

[14]外放：指中央政府官员被派到地方上去做官。

[15]学政：提督学政的简称。又叫督学使者。清中叶以后，派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及生员。均从进士出身的官吏中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充任学政时，与督、抚平行。

[16]督抚：总督和巡抚的并称。明清两代最高地方官，兼理军政、刑狱。

[17]三江两湖：泛指江南各地。

[18]鸿嗷：即哀鸿遍野，比喻天下受灾民众之多。

[19]廉俸：清代官吏正俸和“养廉银”的合称。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规定按职务等级每年另给银钱，曰“养廉银”。文职始于雍正五年（1727），武职始于乾隆四十年（1775）。

[20]定计：主意，确定的计划。

[21]甘旨：指养亲的食物。

[22]用度：费用，开支。ft

【译文】

乡下的稻谷价贵到三千五百文钱，这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老百姓将靠什么为生啊？我自从当官以来，就想为曾氏置办一处义田，以救助孟学公以下的贫民；为本地置办义田，以救助二十四都的贫民。不料世道一天比一天艰难，我的处境并没有富裕。不要说京官料理自家生计还不够，就是外放做官，或做学政，或做督抚，而像今年这样三江两湖的大水灾，难民的哀号声几乎遍布半个中国，做大官的，又如何忍心在养廉银和俸禄之外多拿半文呢？因此置办义田的愿望，恐怕最终难以如愿以偿。然而我拿定主意，只要是官俸收入，每年除供堂上大人的生活所需之外，或许稍有盈余，我决不肯买一亩田、存一文钱，一定都留着做办置义田的资金。这是已下定的决心，希望弟弟们体谅。

今年我在京城的花销比较大，借了不少钱。八月要为希六和陈体元各捐一个从九品官，九月发榜后可把执照寄回，十月可以到家，十一月可以向他们两家要钱，大约一共须三百金。我寄这项回家，就不再另外寄钱了。

率五在永丰[23]，有人争请，予闻之甚喜。特书手信与渠，亦望其忠信成立耳。

纪鸿已能行走，体甚壮实。同乡各家如常。同年毛寄云于六月廿八日丁内艰[24]。陈伟堂相国于七月初二仙逝[25]，病系中痰，不过片刻即殁。河南、浙江、湖北皆展于九月举行乡试[26]。闻江南水灾尤甚，恐须再展至十月。各省大灾，皇上焦劳[27]，臣子更宜忧惕之时[28]。故一切外差，皆绝不萌妄想[29]，望家中亦不必悬盼。书不详尽。

兄国藩手草。

【注释】

[23]率五：王率五，曾国藩妹夫。曾国惠之夫。永丰：地名，即今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永丰镇，离曾国藩故里荷叶塘不远，清属湘乡县。永丰镇位于今双峰县中部，跨湄水下游两岸，东倚升潭株，南临衡郴，西承邵阳，北与娄底呼应。

[24]毛寄云：毛鸿宾（1811—1867），字寅庵，又字翊云、寄云，号菊隐，历城人，道光十八年（1838）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监察御史、给事中、湖南巡抚，两广总督。丁内艰：丁母忧。

[25]陈伟堂相国：陈官俊（？—1849）：字伟堂，山东潍县人，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赞善。二十一年，入直上书房。大考二等，擢洗马，累迁右庶子。典陕西乡试，督山西学政。道光年间连典贵州、江西乡试，历中允、祭酒、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十六年，授礼部侍郎，调吏部。十九年，擢工部尚书。道光二十一年（1841），为通政使。历户部、吏部侍郎，管理三库。擢礼部尚书，调工部。二十四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道光二十九年，卒，优诏赐恤，称其心田坦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谥文悫。

[26]展：宽延，推迟。

[27]焦劳：焦虑烦劳。

[28]忧惕：忧虑戒惧。

[29]萌：开始，产生。妄想：不切实际的或非分的想法。ft

【译文】

率五在永丰有人争着请，我听了很高兴。我特意亲手写了一封信给他，希望他成为一个以忠信自立的君子人。

纪鸿已经能走了，长得很壮实。同乡各家一切如常。同年毛寄云六月二十八日丁母忧。陈伟堂相国七月初二死于中痰，当时（发病）不到片刻便死了。河南、浙江、湖北都延迟到九月举行乡试。听说江南的水灾尤其厉害，恐怕会再延期到十月。各省大灾，皇上焦虑烦劳，更是臣子们忧虑戒惧的时候，所以我对一切外差都不萌生妄想，家中也不必悬心盼望。信不能一一写得很详尽，待下次再续。

哥哥国藩亲笔。

咸丰元年七月初八日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初六日接澄弟四月廿六信，五月初一、初八、廿三各信，具悉一切。植弟、洪弟各信亦俱收到。洪弟之书已至，六月初二所发者亦到。澄弟回家，至此始算放心。

樊城河内泡沙，如此可怖，闻之心悸。余戊戌年九月下旬在樊城河，半夜忽遭大风，帆散缆断，濒于危殆，后亦许观音戏，至今犹有余惊。以后我家出行者，万不可再走樊城河，戒之记之，敬告子孙可也。

彭山屺苦况如此，良为可怜，一月内外当更求一书以苏涸鲋[1]，但不知有济否耳。此等人谋，亦须其人气运有以承之，如谢博泉之事即鲜实效。若使南翁在彼[2]，当稍有起色矣。

【注释】

[1]涸鲋：“涸辙之鲋”的略语。典出《庄子·外物》。指在干涸了的车辙沟里的鲫鱼，喻指处境艰难。

[2]南翁：指黄南坡。黄冕，字服周，号南坡，湖南长沙人，清朝官吏。年二十，官两淮盐大使，治淮、扬赈有声。初行海运，巡抚陶澍使赴上海集沙船与议，尽得要领，授江都知县。历元和、上海，署太仓州，擢苏州府同知，晋秩知府，署常州、镇江，有大兴作，大吏悉倚以办。疏治刘河海口，上海蒲汇塘，常州芙蓉江、孟河，冕皆躬任之。海疆兵事起，从总督裕谦赴浙江。裕谦死难，冕牵连遣戍伊犁，既而林则徐亦至戍，议兴屯田，冕佐治水利有功，赦还。江苏巡抚陆建瀛复调冕治海运，革漕费，岁省银数十万，为忌者所中，劾罢归。同咸丰初，太平军围长沙，冕建守御策。及曾国藩治兵讨贼，冕创厘税，兴茶盐之利，军饷取给焉。又开东征局，专饷曾国藩一军。起授江西吉安知府，复以事劾免归，仍以饷事自任，湘军赖以成功。寻授云南迤西道，辞病不赴，卒于家。ft

【译文】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初六接到澄弟四月二十六日的信，还有五月初一、初八、二十三所发的信，知晓一切情况。植弟、洪弟的信也都收到了。洪弟的信已经到了，六月初二发的也到了。澄弟此番回家，到现在才算放心。

樊城河内的泡沙如此恐怖，听着都觉得心悸。我戊戌年九月下旬在樊城河，半夜忽然遭遇大风，船帆散了，缆绳也断了，形势十分危急，后来允诺送观音戏才脱险，至今还觉得心惊肉跳。以后我家远行的人万万不能再走樊城河，务必引以为戒，还要郑重告诫子孙。

彭山屺的境况竟如此之苦，实在是可怜！一个月左右应该再求一封信以救济困境，但不知是否有效。这种谋划，也要人有运气来承受，如谢博泉的事就没什么实质效果。如果南翁在这里，应该会稍有起色。

凌荻舟之银[3]，虽周小楼与荻舟之子私相授受[4]，以欺紫嫂，而荻子又当受小楼之欺，终吞于周氏之腹而后已。余处现尚存凌银将二百金，拟今年当全寄去。澄弟既将此中消息与孙筱石道破[5]，则此后一概交孙，万无一失。刘午峰曾言赙赠百金[6]，不知今岁可收到否？余今年还凌银须二百，又须另筹二百五十金寄家，颇为枯窘[7]。今年光景大不如去年，然后知澄弟之福星来临，有益于人不浅也。其二百五十金，望澄弟在家中兑与捐职者及进京会试者[8]，总在今冬明春归款，不致有误，但不可以更多耳。

父大人进县城两次，数日之经营，为我邑造无穷之福泽。上而邑长生感，下而百姓歌颂，此诚盛德之事。但乡民可与谋始，难与乐成。恐历时稍久，不能人人踊跃输将[9]，亦未必奏效无滞。我家倡义[10]，风示一邑[11]，但期鼓舞风声而不必总揽全局，庶可进可退，绰绰馀裕耳。

朱明府之得民心，予已托人致书上游，属其久留我邑。若因办饷得手，而遂爱民勤政，除盗息讼，则我邑之受赐多矣。社仓之法，有借无还，今日风俗，诚然如此。澄弟所见，良为洞悉时变之言，此事竟不可议举行。王介甫青苗之法所以病民者，亦以其轻于借而艰于还也。

【注释】

[3]凌荻舟：凌玉垣，字荻舟，湖南善化人，道光二十年（1840）举人，官工部屯田司主事。著有《兰芬馆诗初抄》十三卷。

[4]私相授受：指暗地里的互相授受。

[5]孙筱石：湘军将领，与李续宾、曾国华一起战殁于三河镇。

[6]刘午峰：曾国藩友人。赙赠：谓赠送丧家以财物。

[7]枯窘：枯竭贫乏。

[8]捐职：谓捐纳得官。

[9]输将：资助，捐献。

[10]倡义：首倡大义，宣扬大义。

[11]风示：晓谕，教诲，告诫。ft

【译文】

凌荻舟的银子，虽然周小楼和荻舟的儿子私底下授受，欺瞒紫嫂，但荻舟的儿子应该又受到小楼的欺瞒，银两最终被周氏吞没了。我这里还存了凌荻舟二百金，打算今年全寄去。澄弟既然将这个消息与孙筱石说破了，那以后一概交给孙筱石，万无一失。刘午峰曾经说赙赠一百金，不知今年收到了吗？我今年还要还给凌荻舟二百，又要另筹二百五十金寄回家，财政颇为窘迫。今年的景况大不如去年，但是听闻澄弟福星来临，也算是对人有不小的好处了。这二百五十金，希望澄弟在家中兑给捐职和进京参加会试的举人，今年冬天或明年春天一定会有钱款归还，不会耽误，但不会有更多的钱。

父亲大人进县城两次，几日的经营，为家乡缔造了无穷的福泽。在上的县长心生感激，在下的百姓歌功颂德，这真是盛德之事。但是，可以与乡民谋划创业，却难以与乡民守成。只怕时间稍久，就不能人人踊跃捐献粮食，也不一定顺利奏效，毫无阻难。我家首创大义，晓谕全县，只期望能鼓舞风气，而不强求把握全局，如此便可做到进退自如，绰绰有余。

朱县令深得民心，我已经托人向上级写信，让他长久地留在我县。若因为成功办饷而更加勤政爱民，消除盗贼，止息诉讼，那实在是对我县莫大的恩赐。实行社仓法，粮食有借无还，现在的风俗还真是这样！澄弟的见解实在是洞悉社会变化的金玉良言，此事竟不能付诸实践了。王安石的青苗法之所以坑害百姓，也是因为好借难还。

季弟书中言每思留心于言行之差错，以时时儆惕[12]。余观此语，欣慰之至。凡人一身，只有迁善改过四字可靠；凡人一家，只有修德读书四字可靠。此八字者，能尽一分，必有一分之庆；不尽一分，必有一分之殃。其或休咎相反，必其中有不诚，而所谓改过修德者，不足以质诸鬼神也。吾与诸弟勉之又勉，务求有为善之实，不使我家高曾祖父之积累自我兄弟而剥丧。此则余家之幸也。

余癣疾上身全好，自腰以下略有未净。精神较前三年竟好得几分，亦为人子者仰慰亲心之一端。宅内小大上下俱平安。

同乡周子佩丁忧[13]，余送银八两，挽联一付。杜兰溪放山西差[14]。漱六又不得差[15]，颇难为情。写作俱佳，而不可恃如此。曹西垣请分发[16]，将于月半后之官皖中。李笔峰完娶之后，光景奇窘。同乡各家大半拮据[17]。纪泽近日诗论又稍长进。书不十一，顺候近佳[18]。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注释】

[12]儆惕：戒惧。

[13]周子佩：曾国藩的同乡，生平不详。

[14]杜兰溪：杜学礼，字兰溪，湖南临武人。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又说二十四年甲辰）进士。由工部郎中例授道员。历署广东廉惠潮诸道。

[15]漱六：袁芳瑛（1814—1859），谱名袁世矿，字挹群、号伯刍，一号漱六。湖南湘潭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协修，实录馆协修纂修官，擢陕西道监察御史，咸丰四年（1854）官至苏州知府，七年（1857）迁任松江知府。咸丰九年卒于任上，赠正二品资政大夫。袁芳瑛与曾国藩是儿女亲家。袁芳瑛与朱学勤、丁日昌合称为咸丰时期三大藏书家，其藏书楼名为卧雪楼。

[16]分发：清制，道府以下非实缺人员分省发往补用者，谓之“分发”。

[17]拮据：艰难困顿，经济窘迫。

[18]顺候：书信结尾时表示问候的套语。近佳：犹近好。常用于书信。ft

【译文】

季弟的信里说，时常想着留心于自己言行中的差错，时时警惕。我看到这样的话，极其欣慰。作为一个人，只有“迁善改过”四个字可靠；作为一个家，只有“修德读书”四字可靠。这八个字，能做好一分，便有一分的福泽；做不好一分，便有一分的灾害。如果善恶相反，一定是人心不诚，所谓的改过、修德等，不足以验证于鬼神。我与弟弟们勉励再勉励，务必要真正的行善，不让我家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几世的积累到我们兄弟这里化为乌有。这就是我家的幸运。

我上身的廯疾全好了，只是从腰以下还有一点点没有消退干净。精神状态比前三年竟然还好了几分，这也是我作为儿子可以宽慰父母的一个方面。我家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很平安。

同乡的周子佩丁忧，我送了八两银子、一副挽联。杜兰溪外调山西。袁漱六又没有得到差使，很难为情。文章也好，书法也好，竟不可倚仗到如此地步。曹西垣请求分发，将在一个半月后到安徽做官。李笔峰完婚之后，景况特别窘迫。同乡的各家大半都拮据。纪泽最近作的诗和议论文又稍有长进。纸短情长，文字表达不了情感的十分之一。希望听到最近一切都好的消息。其余待我下次写信再说。

哥哥国藩亲笔。

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又已微发，幸不为害，听之而已。

湖南榜发，吾邑竟不中一人。沅弟书中言温弟之文典丽矞皇[1]，亦尔被抑，不知我诸弟中将来科名究竟何如[2]？以祖宗之积累，及父亲叔父之居心立行[3]，则诸弟应可多食厥报。以诸弟之年华正盛，即稍迟一科[4]，亦未遽为过时。特兄自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诸弟有继起者，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且望诸弟分此重任，余亦欲稍稍息肩[5]。乃不得一售[6]，使我中心无倚。

盖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又患眼疾，自难见长。温弟天分本甲于诸弟，惟牢骚太多，性情太懒。前在京华，不好看书，又不作文，余心即甚忧之。近闻还家以后，亦复牢骚如常，或数月不搦管为文[7]。吾家之无人继起，诸弟犹可稍宽其责，温弟则实自弃，不得尽诿其咎于命运。吾尝见友朋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8]，如吴橒台、凌荻舟之流[9]，指不胜屈。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乃读书人中最顺之境，乃动则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我之所不解。以后务宜力除此病，以吴橒台、凌荻舟为眼前之大戒。凡遇牢骚欲发之时，则反躬自思[10]：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然内省[11]，决然去之。不惟平心谦抑[12]，可以早得科名，亦且养此和气[13]，可以稍减病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勿以吾言为老生常谈[14]，不值一哂也[15]。

【注释】

[1]典丽：典雅华丽。矞（yù）皇：辉煌，光辉。

[2]科名：科举功名。

[3]居心：指安心。立行：建德修行。

[4]科：指科举考试的届次。

[5]息肩：卸去负担。

[6]售：推行，施展，实现。

[7]搦（nuò）管：握笔，执笔为文。

[8]抑塞：压抑，阻塞。

[9]凌荻舟：凌玉垣，字荻舟，湖南善化人，道光二十年（1840）举人，官工部屯田司主事。著有《兰芬馆诗初抄》十三卷。

[10]反躬：反过来要求自己，自我检束。

[11]内省：内心反省自己的思想和言行，检查有无过失。

[12]平心：使心情平和，态度冷静。谦抑：犹谦逊。

[13]和气：犹元气，中气。中医谓人体内能使各器官发挥机能的原动力。

[14]老生常谈：原指年老书生的平凡议论，后泛指讲惯了的老话。

[15]不值一哂：不值得一笑。哂：微笑。比喻毫无价值。也表示对某种事物或行为的轻蔑和讥笑。ft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近来京城家中大小平安。癣疾又已经微微发作，幸亏没有大害，姑且听之任之。

湖南今科已经发榜，我们县竟然连一个人也没有中。沅弟信中说温弟的文章典丽堂皇，居然也被埋没，不晓得我几位弟弟中将来究竟能否得中科名？凭依祖宗的积德，父亲、叔父的居心和行事，几位弟弟将来必得善报，高中科名。几位弟弟都还年华正盛，就算稍微迟一两科考取功名，也不能说是错过时机。只是为兄我近年以来，事务一天天增多，精神一天天耗损，常常希望几位弟弟中有继我而起之人，长住在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并且希望几位弟弟能分担重任，我也想能稍微轻松一下，没想到几位弟弟没有一个考中，让我心里觉得没有倚靠。

植弟因为今年得病，百事荒废，考试时又患眼病，自然难以看到长进。温弟的天分，在几位弟弟中算是最好的，只是牢骚太多，性情太懒，从前在京城，就不喜欢读书，又不爱写文章，我当时心里就很为他担忧。近来又听说温弟回家后，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发牢骚，常常几个月都不拿笔写文章。我家之所以无人继我而起，其他几位弟弟应负的责任还可以说较轻一些，温弟实在是自暴自弃，不应推诿责任，只说命运不好。我每每见到朋友中牢骚太甚的人，后来必然命运坎坷，比如吴橒台、凌荻舟这样的人，屈指算来，真是数也数不清。无缘无故地埋怨老天，老天也肯定不会答应；没有来由地指责他人，他人肯定不服。感应相报的道理，很自然地体现到每个人身上。温弟目前的处境，乃是读书人中最顺利的了。动不动就满腹牢骚，怨这怨那，百般不如意，实在是我所不理解。温弟以后务必努力去掉这个毛病，以吴橒台、凌荻舟为前车之鉴。凡是遇到将要发牢骚的时候，就应自我反省：我究竟有哪些不足，又凭什么积蓄了这么多不平之气？要积极地深刻反省，毫不犹豫地去掉牢骚不平之气。如此，则不仅仅可以平心静气，低调谦虚，早日得中科名；还可以在体内养这和气，稍稍减少病患。万望温弟反复思量，不要将我的话当作老生常谈，不值得理会。

王晓林先生（稙）在江西为钦差[16]，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抚。余署刑部，恐须至明年乃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殇其二。又丧其兄，又丧其弟，又一差不得。甚矣，穷翰林之难当也[17]！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18]，迥非昔日初中进士时气象，居然有经济才。王衡臣于闰月初九引见[19]，以知县用，后于月底搬寓下洼一庙中，竟于九月初二夜无故遽卒。先夕与同寓文任吾谈至二更[20]，次早饭时，讶其不起，开门视之，则已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报，竟不可解。

邑中劝捐弥补亏空之事，余前已有信言之，万不可勉强勒派[21]。我县之亏，亏于官者半，亏于书吏者半[22]，而民则无辜也。向来书吏之中饱[23]，上则吃官，下则吃民，名为包征包解[24]，其实当征之时，则以百姓为鱼肉而吞噬之；当解之时，则以官为雉媒而播弄之[25]。官索钱粮于书吏之手，犹索食于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终不肯吐。所以积成巨亏，并非实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蚀入己也。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之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之陋风，实为官民两利。所不利者，仅书吏耳。即见制台留朱公[26]，亦造福一邑不小。诸弟皆宜极力助父大人办成此事。惟捐银弥亏，则不宜操之太急，须人人愿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则好义之事，反为厉民之举，将来或翻为书吏所借口，必且串通劣绅，仍还包征包解之故智，万不可不预防也。

梁侍御处银二百[27]，月内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兑去。公车来，兑五七十金，为送亲族之用，亦必不可缓。但京寓近极艰窘，此外不可再兑也。邑令既与我家商办公事[28]，自不能不往还，然诸弟苟可得见，即不宜常常入署。陶、李二处，容当为书。本邑亦难保无假名请托者，澄弟宜预告之。书不详尽。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注释】

[16]王晓林：王稙，字晓林，咸丰元年任江西巡抚。

[17]翰林：官名。指清代翰林院属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等。

[18]引见：清制特指京官五品以下、外官四品以下，授官时文官由吏部，武官由兵部带领朝见皇帝。清严有禧《漱华随笔·知县改授》：“近雍正年间，屡有引见知县奉旨改京员者。”

[19]王衡臣：湖南饱学之士，曾执教于长沙，曾国藩有意令诸弟拜于其门下。咸丰元年（1851）卒。

[20]先夕：头天夜里。

[21]勒派：强行摊派。

[22]书吏：承办文书的吏员。

[23]中饱：即中饱私囊，原谓居间者得利，后指经手钱财时，以欺诈手段从中取利。

[24]包征包解：清代田赋征解方式，即田赋征解一由书差承揽，州县除分得固定数量的规礼外，其余悉置不问。

[25]雉媒：为猎人所驯养用以诱捕野雉的雉。播弄：操纵，摆布。

[26]制台：明清时对总督的敬称。

[27]侍御：唐代称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为侍御。后世因沿袭此称。唐李白有《赠韦侍御黄裳》诗。王琦注引《因话录》：“御史台三院，一曰台院，其僚曰侍御史，众呼为端公；二曰殿院，其僚曰殿中侍御史，众呼为侍御；三曰察院，其僚曰监察御史，众呼亦曰侍御。”

[28]邑令：县令。ft

【译文】

王晓林先生（稙）在江西当钦差，昨天有圣旨命他兼署江西巡抚。我兼署刑部。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卸任。袁漱六昨天又生了一个女儿，一共四个女儿，已经死了两个。他又死了兄长和弟弟，又一份差事也得不到。他这个穷翰林当得也太难了！黄麓西从江苏引见入京，已经远不是当初刚中进士时的气象，居然很有经世济用的才能。王衡臣是闰月初九引见的，用为知县，月底搬到我寓下洼一庙中，竟然在九月初二夜里突然无故死了。头天夜晚还和同住一起的文任吾谈到二更，次日早饭，惊讶他没起床，开门去看，人就已经死了。死死生生的道理、所谓的善有善报，我竟然突然不理解了。

家乡劝捐弥补亏空的事，我前些日子已经有信说过，万万不可以勉强摊派。我县的亏空，亏在官手上的占一半，亏在书吏手上的占一半，但老百姓是无辜的。从来书吏中饱私囊，上头吃官，下头吃民，名义上是包征包解，其实当征收的时候，便把百姓当作鱼肉而吞噬；当解送的时候，又把官员当作招引的雉媒而从中播弄。官员从书吏手上索取钱粮，就好比从虎狼口里讨食。再三请求，就是不肯吐出来。所以才积累成大亏空，并不是因为百姓真的欠税，也不是官员自己侵吞了。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的事，完全打破从前包征包解的陋习，实在是于官于民都有利；所不利的，只是书吏而已。就是去见制台挽留朱公这件事，也对家乡造福不小，弟弟们应该尽力帮父亲大人办成这件事。只是捐钱补亏空这件事，不要操之过急，一定要人人自愿捐才行。如果稍微有勒派，那么一件力求正义的事，反而成了损害人民的行为，将来或者反而被书吏们当作借口，并且必然会串通地方上的劣绅，闹着要恢复包征包解的老办法，万万不可不早作预防。

梁侍御那二百两银子，月内一定会送去。凌宅的二百，也已经汇兑过去。进京赶考的举子来京，汇兑五、七十金，用来送给亲戚族人，也不能缓。但是，京城家中最近极其艰苦困窘，此外再不能多兑银钱了。县令既然与我家商办公事，自然不能不来往。但是，弟弟们如果可以见到县令的话，就不适合经常去县衙。陶、李两处，我会写信。本县难免会有借名请托的人，澄弟应该提前告诉我。书信不能一一详说，以后我再写吧。

哥哥国藩亲笔。

咸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胡二等于初一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具悉一切。

兄于二十日自汉口起行，二十一日至黄州[1]。二十二日至堵城[2]，以羊一豕一，为文祭吴甄甫师[3]。二十三日过江至武昌县。二十四在巴河晤郭雨三之弟[4]，知其兄观亭在山西，因属邑失守革职，雨三现署两淮盐运使[5]。二十九日至蕲州[6]，是日水师大战获胜。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之对岸半壁山大战获胜[7]。初九、初十水师在蕲州开仗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贼防，烧贼船四千余号。自有此军以来，陆路杀贼之多，无过于初四之战；水路烧船之多，无有过于十三之役。现在前帮己至九江[8]，吾尚驻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之贼均在广济、黄梅一带[9]，塔、罗于廿三日起行往剿[10]。一切军事之详，均具奏报之中[11]，兹并抄录寄回，祈敬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一览。

【注释】

[1]黄州：府名，地当今湖北黄冈。北周将置于黄城镇（今黄陂东）的南司州改名为黄州，隋改名永安郡，唐更名黄州，宋元明清皆名黄州，但所辖范围时有改变。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黄州府始辖8县一州：黄冈、麻城、黄陂、罗田、黄安、蕲水、广济、黄梅8县和蕲州。清代基本沿袭明制。民国元年始废黄州府。

[2]堵城：地名，即今黄冈市黄州区堵城镇，东临长江。

[3]吴甄甫：吴文镕，江苏仪征人，字甄甫、云巢，号竹孙。嘉庆进士。历任侍读学士、顺天学政、刑部侍郎等职。道光十九年（1839）任福建巡抚。次年改任江西巡抚。道光三十年擢云贵总督。咸丰二年（1852）调闽浙总督，寻改湖广总督，在武昌对抗太平军。四年在黄州（今湖北黄冈）被太平军打败，投水自杀。封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职，谥文节。其子吴养源编有《吴文节公年谱》。

[4]巴河：即巴河镇。位于浠水县西南部，地处长江与巴水河交汇处，紧靠古城黄州赤壁，与鄂州、黄石隔江相望。郭雨三：曾国藩的儿女亲家。曾署两淮盐运使。

[5]两淮盐运使：两淮盐运使掌握江南盐业命脉，向两淮盐商征收盐税。两淮盐运使司在扬州，下辖淮安分司、泰州分司等。两淮：泛指淮河两岸。盐运使：官名。始置于元代，设于产盐各省区，专设于两淮、两浙、福建等产盐各省。明清相沿，其全称为“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简称“运司”。其下设有运同、运副、运判、提举等官，有的地方则设“盐法道”，其长官为道员。

[6]蕲州：州名，地当今湖北省黄冈市蕲春县。明清时期为黄州府下属州。民国元年（1912），废黄州府，改蕲州为蕲春县。

[7]田家镇：地名，即今湖北武穴市（清代广济县）田家镇，坐落于九江上游约65公里，武汉下游150公里，广济县城西南约40公里的长江中下游北岸江面狭隘处，与对岸半壁山和富池口互为犄角，是鄂、皖、赣的门户和入武汉之咽喉。其地势险要，以山锁江，湖泊连接，被誉为“武汉第一门户”和“楚江锁钥”。半壁山：位于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城东25公里长江南岸。孤峰昂举，悬崖如削，突兀江心，屹如关隘，与北岸田家镇互为犄角，形势险要。为太平军阻击清兵之著名战场。

[8]前帮：先头部队。九江：简称“浔”，古称柴桑、江州、浔阳，为江西省地级市。东与上饶市鄱阳县和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毗邻，南接南昌市新建县、安义县、靖安县、奉新县和宜春市铜鼓县等五县，西与湖南省平江县和湖北省崇阳县、通城县、通山县、阳新县等四县搭界，北与湖北省黄冈市武穴市、黄梅县及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望江县等两县隔江相望。

[9]广济：即广济县，因广济河得名。现为湖北省武穴市，属于湖北省黄冈市代管的县级市，是长江中游港口城市。县境位于长江中游北岸、大别山南麓、鄂东边缘，地扼吴头楚尾，历来是鄂、皖、赣毗连地段的“三省七县通衢”。黄梅：即黄梅县，隶属于湖北省黄冈市。位于长江中游北岸、大别山尾南缘，鄂皖赣三省交界，南临长江黄金水道，扼八方之要衢，自古称“七省通衢”、“鄂东门户”。

[10]塔、罗：指湘军将领塔齐布、罗泽南。

[11]奏报：以书面向帝王报告。ft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胡二等人初一来到军营，接到父亲大人亲笔信和弟弟们的信件，知晓一切情况。

为兄我二十日从汉口启程，二十一日到达黄州，二十二日到达堵城。用一头羊、一只猪，并作祭文祭告吴甄甫老师。二十三日渡过长江到达武昌县。二十四日在巴河镇遇见郭雨三的弟弟，知道他的兄长观亭在山西因为属邑失守而被革职，雨三现在任两淮盐运使。二十九日到达蕲州，当日水军大战获胜。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对岸半壁山大战获胜。初九、初十，水军在蕲州开战，获得小胜。十三日，水军大破贼匪在田家镇的防守，烧毁贼船四千多条。自从创建这支军队以来，陆路杀贼最多的是初四的战斗，水路烧船最多的是十三日的战斗。现在前面一波军队已经到了九江，我还驻扎在田家镇，离九江一百五十里。陆路的贼匪都在广济、黄梅一带，塔其布、罗泽南二十三日带领军队前去剿匪。一切有关军事的详细情况都在奏报里，现在一并抄录一份寄回来，敬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阅览。

刘一、良五于廿日到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均吉，甚慰甚慰。魏荫亭先生既来军中[12]，父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书来坚执不肯，欲余另请明师。余意中实乏明师可以聘请，日内与霞、次及幕中诸君子熟商[13]，近处惟罗研生兄是我心中佩仰之人[14]，其学问具有本原，于《说文》、音学、舆地[15]，尤其所长。而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亦皆讲求有年。吾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16]，而研生次之。其世兄现在余幕中，故请其写家信聘研生至吾乡教读。研兄之继配陈氏[17]，与耦庚先生为联襟[18]，渠又明于风水之说，并可在吾乡选择吉地。但不知其果肯来否？渠现馆徐方伯处[19]，未知能辞彼就此否？若果能来，足开吾邑小学之风，于温甫、子植，亦不无裨益。若研兄不能来，则吾心中别无他人。植弟坚不肯教，则乞诸弟为访择一师而延聘焉为要。甲三、甲五可同一师，不可分开。科一、科三、科四亦可同师。余不一一，诸俟续布。

【注释】

[12]魏荫亭：魏承樾，字荫亭，湖南衡阳人。举人出身，著有《左传便读》、《性怡斋诗草》等书。咸丰初年受聘在曾府教书，与曾国藩之弟曾国潢为儿女亲家。

[13]霞、次：指刘霞仙（刘蓉）、李次青（李元度）。

[14]罗研生：罗汝怀（1804—1880），初名汝槐，字廿孙，一作念生、研生，晚号梅根居士。湖南湘潭人，入省城南书院肄业，致力音韵训诂之学。又复广泛涉猎，博通经史。道光十七年（1837）选拔贡生，廷试落第后绝意科举，专治经学，著有《湖南文征》200卷，《诗古音疏证》4卷，《禹贡古今义案》和《禹贡义参》各2卷，《七律流别集》12卷，《潭雅集》4卷等，共24种，又参与修纂光绪刊《湖南通志》。

[15]《说文》：东汉许慎所著《说文解字》的简称。是我国古代第一部系统分析字形和考证字源的字书。该书原有十四篇，叙目一篇。正文以小篆为主，收入九千三百五十三字，还有古文、籀文等异体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字，解说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舆地：地理。

[16]邹叔绩：邹汉勋（1805—1854），湖南新化（今属隆回）人，字叔绩。咸丰元年（1851）中举。翌年春，赴礼部试，报罢，绕道江苏往访魏源（时知江苏高邮州），相与问学。咸丰三年（1853）初夏，由高邮回到长沙，因胞弟邹汉章随湘军将领江忠源被困江西南昌，与忠源弟江忠淑一同往解南昌之围，受知于江忠源，留幕参赞军务。是年十二月，太平军攻克庐州（今安徽合肥），邹汉勋被杀，尸骨未收。邹汉勋长于舆地之学，与魏源齐名，是中国近代舆地学奠基人之一。一生著述丰富，主要有《五均论》、《读书偶识》、《水经移注》等30余种，共460余卷。后人刊有《邹叔子遗书》七种传世。

[17]继配：续娶之妻。

[18]耦庚：贺长龄，字耦庚，号耐庵，湖南善化（今长沙）人。嘉庆进士。道光时历任江苏、福建等省布政使，后官至云贵总督。联襟：亦作“联衿”。姐妹夫婿间的相互称呼。

[19]徐方伯：指时任湖南布政使的徐有壬。方伯，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汉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明清之布政使均称“方伯”。ft

【译文】

刘一、良五二十日来到田家镇，知道家中老少平安，非常欣慰。魏荫亭先生既已来军中，父亲大人命九弟教子侄们读书，可是九弟坚决不肯，要我另外请名师。我心目中实在没有名师可请，近日与刘霞仙（刘蓉）、李次青（李元度）以及幕府中诸位君子反复商量，家乡附近只有罗研生兄，是我心中佩服仰慕的人，他的学问都有本源，于《说文》、音韵学、地理地图学，更有专长；而诗、古文辞及行书楷书，也都研究过多年。我乡通经学古的人士，以邹叔绩（邹汉勋）为第一，而研生其次。他的公子现在我幕中，所以请他写家信回去，聘研生到我乡教书。研兄继配为陈氏，与耦庚先生是联襟，他又明了风水之说，还可帮着在我乡选择一块宝地，但不知他肯来不？他现在徐方伯处教馆，不知能辞掉那边来这里不？如果能来，是可在我乡开拓小学（文字音韵之学）的风气的，对于温甫、子植，也不无帮助。如果研兄不能来，那我心中就再没有别的人选。植弟坚决不肯教，那便求弟弟们访寻一位老师，聘到家塾，千万。甲三、甲五可以跟同一位老师，不可以分开。科一、科三、科四也可以跟同一位老师。我不再一一说了，其他等我以后再说吧。

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由瑞州营递到父大人手谕并弟与泽儿等信[1]，具悉一切。

六弟在瑞州办理一应事宜，尚属妥善，识见本好，气质近亦和平。九弟治军严明，名望极振。吾得两弟为帮手，大局或有转机。次青在贵溪尚平安[2]，惟久缺口粮，又败挫之后，至今尚未克整顿完好。雪琴在吴城[3]，名声尚好，惟水浅不宜舟战，时时可虑。

余身体平安，癣疾虽发，较之往在京师则已大减。幕府乏好帮手[4]，凡奏折、书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以是未免有延搁耳[5]。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叶，亦不免抛荒军务，然非此则更无以自怡也[6]。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7]。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叶，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完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

【注释】

[1]瑞州：即今江西省高安市古称。明洪武二年（1369）改瑞州路为瑞州府。府治高安县（在今江西省高安市）。明初领高安、上高（今江西省上高县）二县，新昌（今江西省宜丰县新昌镇）一州。清末领高安、新昌（今江西省宜丰县新昌镇）、上高共3县。1913年废。

[2]次青：即李次青。李元度（1821—1887），湖南平江县人，字次青，又字笏庭，自号天岳山樵，晚年更号超然老人。生于道光元年（1821），4岁丧父，18岁中秀才。道光二十三年以举人官黔阳县教谕，是清代湘籍著名学者，著有《国朝先正事略》60卷、《天岳山馆文钞》40卷、《天岳山馆诗集》12卷、《四书广义》64、《国朝彤史略》10卷、《名贤遗事录》2卷、《南岳志》26卷等。其中《国朝先正事略》，荟萃清朝一代有关文献材料，尤为巨著。还主纂同治《平江县志》，《湖南通志》。李次青亦为湘军著名将领：咸丰二年（1852），曾国藩在湖南办团练，李元度应召入幕。后随军陷武昌、汉阳。五年，曾国藩于湖口、九江战败，退守南昌，他返湘募平江勇一军赴援。八年七月领兵700人防守江西玉山，与太平军激战获胜，加按察使衔。咸丰十年八月，李元度受命防守徽州（今安徽歙县），为太平军侍王李世贤攻克，因被革职拿问。旋以浙江巡抚王有龄疏调，又回籍募勇8000援浙，号“安越军”，由平江、通城追击忠王李秀成军至瑞州（今江西高安），起复原官，加布政使衔。次年九月领兵入浙，与左宗棠败李世贤部于江山、常山，授浙江盐运使，升按察使。不久，曾国藩以其前有徽州失守获咎、不候审讯等情加以弹劾，奉旨发往军台效力。后经左宗棠、沈葆桢、李鸿章等联名奏保，得免遣戍，放归乡里。同治初，贵州苗民、教军与号军举旗反清，李元度重被起用。同治五年（1866）三月，率新募平江兵勇2000人，随各路进入贵州。两年之间，攻陷苗、号军村寨九百余座。事平，授云南按察使。旋开缺回籍。光绪十年（1884）中法战争爆发后，李元度应彭玉麟之邀，赴广东办理防务，建议堵塞虎门海口。十一年六月，补贵州按察使。疏陈筹防筹饷之策，主张改江南漕运为折色；仿洋法修筑炮台；福建巡抚专驻台湾，以防法、日等国逞凶；将湖北、广东、云南三省与总督同城之巡抚裁撤；在国外华侨寄居地方，设立公使或领事等。十三年（1887），李元度迁贵州布政使。同年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官。

[3]雪琴：即彭雪琴。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号退省庵主人、吟香外史，祖籍衡永郴桂道衡州府衡阳县（今衡阳市衡阳县渣江），生于安徽省安庆府。道光末参与镇压李沅发起事。后至耒阳为人经理典当，以典当资募勇虚张声势阻退逼近县境之太平军。复投曾国藩，分统湘军水师。半壁山之役，以知府记名。以后佐陆军下九江、安庆，改提督、兵部右侍郎。同治二年（1863），督水师破九洑洲，进而截断天京粮道。战后，定长江水师营制，每年巡阅长江，名颇著。官至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兵部尚书，封一等轻车都尉。光绪十六年（1890）三月，病卒于衡州湘江东岸退省庵。赐太子太保，谥刚直，并建专祠。彭玉麟是湘军水师创建者、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与曾国藩、左宗棠并称“大清三杰”；与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并称“中兴四大名臣”。彭玉麟于军事之暇，绘画作诗，以画梅名世。他的诗后由俞曲园结集付梓，题名《彭刚直诗集》（八卷），收录诗作五百余首。吴城：地名，即今江西省永修县吴城镇，位于永修县东北部，鄱阳湖西汊，距永修县城33公里，距南昌市90公里，距九江市120公里。因地处赣江、鄱阳湖、修河交汇处，商业发达，是江西四大名镇之一。吴城，原名吴山。东汉末年，太史慈驻守海昏县城，始在吴山筑城。南北朝时，吴城属陈西昌县。宋太平兴国六年（981），划南昌城西北十四乡设置新建县，吴城隶属新建县。清末，南昌城设府，吴城设二府衙（现名二府套的由来），管辖吴城镇“六坊”（济川坊、来苏坊、福尼坊、后显坊、里仁坊、前显坊）。民国时期在吴城设区公署，有“三十三联保”。1954年吴城划归永修县管辖。

[4]幕府：本指将帅在外的营帐。后亦泛指军政大吏的府署。

[5]延搁：拖延耽搁。

[6]自怡：自乐，自娱。

[7]勤敏：勤勉机敏。ft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接到从瑞州军营送来的父亲大人亲笔信和弟弟、纪泽孩儿等人的信件，一切情况都已知道。

六弟在瑞州，办理一切事宜还算妥善。见识本来就好，气质也近于平和。九弟治军严明，名望极大。我有两位弟弟当帮手，大局或许会有转机。李次青在贵溪还算平安，只是久缺口粮，加上打了败仗之后，到现在还没能整顿完好。彭雪琴在吴城的名声还算不错，只是河水太浅，还不适合用船作战，时时让人担心。

我身体平安。廯疾虽然发作，但比以前在京师的时候已经减轻了很多。营中缺乏好帮手，凡奏折、书信、批禀，都要我亲自动手，因此有时未免耽搁拖延。我生性喜欢读书，每日还看几十页，也不免荒废军务，但除了读书我便没有什么可以怡情的活动了。

纪泽看《汉书》，应当既勤奋，又快速，每天至少要看二十页，不必迷惑于“在精不在多”这种说法。今天读半页，明天读几页，再明天又耽搁下来，不再继续，或至好几年还读不完一部书。这就像煮饭一样，歇了火就冷，火小了就不熟，要用大柴大火，才容易成功。甲五的经书已经读完没有？必须快速圈点快速阅读，犯不着一个字一个字都熟练，只怕因为过于求熟，而穷其一生都不能把经书读完。我们家乡的子弟，没有读完经书的太多，以后要努力引以为戒。外甥们如果没有读完经书，应当马上补读完。牢记牢记！

再：

余往年在京曾寄银回家，每年或百金或二百金不等。一以奉堂上之甘旨，一以济族戚之穷乏。自行军以来，仅甲寅冬寄五百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此际实不能再寄。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橐[8]。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9]，即以此仰答圣主[10]。今年江西艰困异常，省中官员有穷窘而不能自存者，即抚藩各衙门亦不能寄银赡家，余何敢妄取丝毫？兹寄银三十两，以二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十两奉叔父大人含饴之佐[11]。此外家用及亲族常例，概不能寄。

澄弟与我自湘潭一别之后，已若漠然不复相关。而前年买衡阳之田，今年兑李家之银，余皆不以为然[12]。以后尽可不必代管。千万千万。

【注释】

[8]稍肥私橐：指稍有中饱私囊之嫌疑。

[9]风示：晓谕，教诲，告诫。僚属：属官，属吏。

[10]仰答：旧谓报答尊者。

[11]含饴：即含饴弄孙。饴，饴糖，用麦芽或谷芽之类熬成，幼儿喜食。

[12]不以为然：不认为是正确的。多用于表示不同意。ft

【译文】

再者：

我往年在京城寄银子回家，每年或一百金或两百金不等。一则供奉堂上大人饮食之需，一则救济穷困的亲族。自从行军打仗以来，只有甲寅年的冬天寄回去一百五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而今实在不能再寄银钱回去了。因为凡带兵的人，都不免有点中饱私囊。我不能禁止这种行为，只求我自己不随便拿，以身作则为属官作榜样，也算是报答皇上看重我的一片恩情。今年江西异常艰难困苦，省中官员有穷困窘迫到养不活自己的，即便是巡抚和布政使各衙门也不能寄钱养家，我又怎么敢妄取分毫？现在寄回银子三十两，拿二十两供奉父亲大人饮食之需，拿十两帮助叔父大人抚养孙儿。此外，家用、亲族的例钱都不能寄了。

澄弟与我湘潭一别之后，已经好像漠不相关的两个人。前年买衡阳的田、今年兑李家的钱，我都不怎么赞同，以后澄弟完全可以不必代我管此事了。千万切记。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沅浦九弟左右：

廿二夜灯后，佑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1]。屈指计弟廿四日的可抵营，廿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2]。

“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3]，二者缺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4]，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5]，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6]，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7]，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8]，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9]，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10]，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11]。

【注释】

[1]吉安：地名，古称庐陵、吉州，元初取“吉泰民安”之意改称吉安，清代为吉安府，今为吉安市，位于江西省中部，罗霄山脉中段，赣江中游。

[2]悬悬：惦念貌。汉蔡琰《胡笳十八拍》：“身归国兮儿莫知随，心悬悬兮长如饥。”

[3]综理：总揽，管理。密微：邃密微妙。

[4]铠仗：铠甲和兵器。鲜明：出色，鲜亮。

[5]刘峙衡：刘腾鸿（1819—1857），字峙衡，今湖南省涟源市人；1855年夏，率湘勇赴岳州镇压李日逢领导的农民暴动，旋随罗泽南部进入湖北，与太平军作战，连下通城、崇阳、蒲圻、咸宁等地，重创太平军于鲇鱼套，叙从九品；罗泽南令其增募兵勇500人，从洪山之东西两面夹击太平军获胜，擢知县；1856年夏，率部会同曾国华驰援江西，由咸宁、通山转战蒲圻、通城，进入江西，占领万载等地，参与攻打瑞州（今高安）南城，屡战屡捷，擢直隶州知州，留江西补用；1857年，主持江西南路军事，连下袁州（今宜春）等，后攻瑞州北城，亲自上阵督战时中炮身亡。

[6]褚景昌：曾国藩僚属。白蜡：白蜡树，木犀科、梣属落叶乔木，树皮灰褐色，纵裂。植株萌发力强，材理通直，生长迅速，柔软坚韧，供编制各种用具。白蜡杆子，是一种武术器材，可以作枪杆。

[7]颟顸（mānhān）：糊涂而马虎。

[8]等差：等级次序，等级差别。

[9]器局：器量，度量。

[10]胡润芝中丞：指当时的湖北巡抚胡林翼。

[11]知言：有见识的话。ft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二十二日夜里掌灯后，佑九、金八回来，接到弟弟十五日夜里所发的信，知道弟弟十六日已经赶赴吉安。屈指一算，估计弟弟二十四日可以抵达军营，二十五、六日应该会派专人回来，今天还没有到家，再度望眼欲穿。

吉字中营还容易整顿吗？自古成就大事业的人，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这两方面缺一不可。弟弟你在综理密微方面，精神和能力比我要强一些。对于军中的刀具枪械之类，稍稍精良一些的，要另外建一个账簿，亲自记录注明，选择适当的人，交付给他们使用。古人打仗，以盔甲鲜明刀枪锋利为威慑敌人的第一要务，并总是凭此取得胜利。刘峙衡对于火器的修整很是上心，但对刀矛之类却完全不讲究。我曾经派禇景昌去河南大量采购白蜡杆子，又办置了许多腰刀，分赏将士们，他们非常爱重。弟弟你也不妨尝试一下，留心这件事，也是处理诸多杂事的一方面。至于说到规模，力求远大，弟弟你也要努力讲求。但是讲求规模阔大的人，很容易走上自由散漫的路子。做事漫不经心，一点儿条理也不讲，那样的话，嘴上追求远大，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等级次序不乱，做事有条不紊，实行起来，才可以久远；这样才能器量局面宏大，而不会产生什么流弊。前不久胡润芝（胡林翼）中丞来信，信中称赞弟弟你，用了“才大器大”四个字，我看了真是很喜欢。器量是才能的根本，这真是至理名言啊！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12]。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13]。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14]。惟次青尚在坎窞之中[15]，弟便中可与通音问也[16]。润翁信来，仍欲奏请余出东征。余顷复信，具陈其不宜，不知可止住否？彭中堂复信一缄，由弟处寄至文方伯署，请其转递至京。或弟有书呈藩署，末添一笔亦可。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17]，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18]。

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易伤人，余生平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调之也[19]。

【注释】

[12]湖口：县名，今属江西省九江市，因系长江与鄱阳湖唯一交汇口而得名。地处湖北、安徽、江西三省交界，素有“江湖锁钥，三省通衢”之称。南朝刘宋时期始设湖口戍，隶属彭泽县。唐武德五年，安抚使李大亮以其冲要，特置湖口镇。南唐升元二年（938）析彭泽县之彭泽乡及五柳乡之半置湖口县，县治枭阳镇（今双钟镇西南），隶属奉化军。此后，湖口曾先后隶属江州、定江军、江州路、九江府。

[13]梅家洲：地名，今属九江市庐山区。

[14]浩荡：广大旷远。

[15]坎窞（kǎndàn）：坑穴，喻险境。

[16]便中：方便的时候。

[17]李迪庵：李续宾（1818—1858），字如九、克惠，号迪庵，湖南湘乡（今湖南娄底涟源）人，贡生出身。咸丰二年（1852）在籍协助其师罗泽南办团练，对抗太平军。次年随罗泽南出省作战，增援被太平军围困的南昌。咸丰四年（1854），在湘军攻占湖南岳州（今岳阳）、湖北武昌、田家镇（今武穴西北）等重要作战中，常当前锋、打硬仗，以功升知府。次年一月，随罗泽南南下，连占弋阳、广信（今上饶）、德兴、义宁等府县。十二月，随罗泽南赴援湖北。咸丰六年（1856）罗泽南战死后，接统其军，成为湘军重要统兵将领。咸丰八年（1858）十一月，在三河之战中陷入太平军的重兵包围，战死（一说自杀）。谥忠武。有《李忠武公遗书》存世。

[18]请益：向人请教。

[19]和易：温和平静，温和平易。ft

【译文】

湖口的贼船九月八日全部被我军焚烧、抢夺干净，湖口、梅家洲都在初九被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彭）雪琴从此能重新遨游朗朗乾坤了。只有（李）次青还身处险境，弟弟方便的时候可以与他互通音讯。润翁来信，仍然想奏请圣上，让我东征。我之前回信，详备地陈述了此事不合宜之处。不知是否能让他打消念头？给彭中堂的回信一封，由弟弟那里寄到文方伯官署，请他转寄京师。如果弟弟有信上呈藩署，可以在末尾添上一笔。李迪庵（续宾）最近想请假回老家省亲，但还没有接到他的亲笔信。他带兵确实有过人之处。弟弟应该常常与他互通音信，殷勤请教。

弟弟在军营必须保养身体。肝气郁结最容易伤人，我平生就是受累于此。弟弟为人处世应该温和平易，以调养身体。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沅浦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归，接弟信，备悉一切。

定湘营既至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1]，弟可与之款接[2]。

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3]”此却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它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4]，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5]，弟当以为鉴戒。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孳孳[6]，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注释】

[1]成章鉴：曾任湘军定湘营营官，病殁于吴城。

[2]款接：结交，交往。

[3]兴会：意趣，兴致。索然：乏味，无趣引申为无兴味。

[4]性理：性命与天理，指宋儒性理之学。

[5]仞：古代计量单位。一仞为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

[6]孳孳：同“孜孜”，勤勉，努力不懈。ft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本月十二日，正七和有十两个人回来，我读到弟弟你的信，知道了一切情况。

定湘营官兵既然已到三曲滩地方，定湘营的长官成章鉴也可算是武将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弟弟你不妨和他结交来往。

弟弟你来信中说“自己的意趣不在这里，因此做事索然无味”，这可是万万不行啊。一个人，凡是要做一件事，就必须全副精神投入到这件事中去，自始至终，毫不松懈；绝不能见异思迁，做这件事的时候，想那件事；坐在这山头，却望着那山高。人若是没有恒心，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所成就的。我这辈子只因犯这没恒心的毛病，实在是受害不小。当翰林的时候，本应留心诗文和书法，我却喜欢涉猎其他书籍，以至于心志不够集中；读性理方面的书的时候，我又杂览古今诗文集，以至于用力方向不集中。在朝廷六部做官时，我办公事又不太务实。在外带兵打仗，我又不能竭力专心地来处理军务，有时因读书、写字而分心，乱了意志。正因为如此，上了岁数了还百事无一能成。就拿治水军这件事来说，我也像那挖井挖了九仞深而放弃，最终没有挖到地下泉水的人一样半途而废。弟弟你应当以我为教训。你现在带兵，就埋头苦干、尽心尽力，努力讲求带好兵的方法，日夜用心，白天想的，晚上梦的，除了带兵这一件事之外，一概都不去管。绝不可以又想读书，又想中科举，又想做州官县令，想这想那，千头万绪，将来又走上我不成功的老路，百事都不能成，那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请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条[7]，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弟营既得楚局每月六千[8]，又得江局月二三千[9]，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10]，言迪庵意欲帮弟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余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禀询[11]，余嘱其解交藩库充饷[12]。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饷项既不劳心，全副精神讲求前者数事，行有余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13]，决难成事。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14]。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15]，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来[16]。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17]，今老矣，不能不诫教吾弟吾子。

【注释】

[7]得胜歌：曾国藩曾将战术要点编成歌诀，教湘军将士传唱，名曰“得胜歌”。

[8]楚局：在湖北设置的募捐钱两供湘军军饷之需的专门机构。

[9]江局：在江西设置的募捐钱两供湘军军饷之需的专门机构。

[10]李希庵：李续宜（1822—1863），字克让，号希庵，湖南涟源人，清末湘军将领，浙江布政使李续宾之弟。咸丰初以文童从李续宾镇压太平军，转战江西、湖北、安徽，官至安徽巡抚。

[11]盐局：课盐税的专门机构。

[12]藩库：即省库。清代布政司所属储钱谷的仓库。

[13]奄奄：气息微弱貌。

[14]切戒：严肃告诫。

[15]盈科后进：泉水遇到坑洼，要充满之后才继续向前流。比喻学习应步步落实，不能只图虚名。语出《孟子·离娄下》：“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16]回甘：回味甜美。谓滋味由涩变甜。

[17]流弊：相沿而成的弊病。ft

【译文】

带兵的方法，最要紧的是体察人才，其次是整顿军规，讲求攻战、防守的战术。《得胜歌》里说的每一条，都要一一讲求。至于将士口粮的事情，不要过于担心，不可以频繁向上级发文禀告这方面的事。弟弟你营中既然得了楚局每月的六千军饷，又得江局每月二三千军饷，境遇其实也是很好了。李希庵（李续宜）十二日到我家来，说李迪庵（李续宾）想要帮助弟弟你万两军饷。此外我有浙江盐业盈余款项一万五千两在江西省，昨天盐局派兵前来向我禀报询问，我嘱咐他们将此款项解交藩库充军饷，将来这笔钱或者可以酌情解送弟弟你营中，但弟弟你不应当要求上面指定将这笔款子拨给你用。军饷的事情，既然不用操心了，弟弟你当用尽全副精神去讲求前面说到的几件事。行有余力的话，就去各营走走，多和一些绅士交往，联络一下感情。身子骨就算弱一些，却是不宜过于爱惜的。精神是越用越旺的，阳气也是越提越盛。每天做事越多，晚上睡前就越快活。如果存有一个爱惜精神的念头，又想进又想退，没有一丝儿精气神，绝对难以成事。以上这些，都只因弟弟你信中说“兴会索然”一句话引发出来，深切地劝诫于你。弟弟你应以李迪庵为榜样，做事不慌不忙，功夫下够了自然前进，弟弟你这样坚持八、九个月以后，必有苦尽甘来的一番滋味在心头。我这辈子受没有恒心的不利影响太大，如今我老了，不能不告诫我的弟弟们和儿子们。

邓先生品学极好[18]，甲三八股文有长进，亦山先生亦请邓改文[19]。亦山教书严肃，学生甚为畏惮。吾家戏言戏动积习，明年当与两先生尽改之。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复[20]，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21]，已赴金陵会剿，准其专折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22]，贤弟勉之。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23]，将以斁志[24]，则不能为我增气也[25]。营中哨队诸人气尚完固否[26]？下次祈书及。

【注释】

[18]邓先生：指邓寅皆，曾国藩次子曾纪鸿的老师。

[19]亦山先生：荷叶塘曾氏家塾老师。

[20]镇江：江苏省所辖地级市，位于江苏省西南部。位于中国东部沿海、长江下游南岸，古时称“润州”，民国时期为江苏省省会。东南接常州市，西邻南京市，北与扬州市、泰州市隔江相望。瓜洲：在今天江苏省扬州市邗（hán）江区，是江苏省扬州市的一个历史文化名镇。南与镇江市区隔江相望，北距扬州市区9千米，东距扬州港5千米。

[21]厚庵：湘军水师统帅杨岳斌（1822—1890），原名载福，字厚庵，湖南善化（今长沙）人，原籍乾州（今吉首）。杨岳斌行伍出身，曾参与镇压新宁李沅发起义。咸丰三年（1853），随曾国藩创建湘军水师，任右营营官，此后多次与太平军交战，屡立战功，累升至福建水师提督，赐号彪勇巴图鲁。同治年间，与曾国藩、曾国荃定计合围南京，围剿长江两岸，镇压太平天国，授陕甘总督，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光绪元年（1875），杨岳斌受命与彭玉麟整顿长江水师。光绪十一年（1885），率军赴援台湾，协同刘铭传共御法军。光绪十六年（1890），杨岳斌病逝，赠太子太保，谥勇悫。杨岳斌能诗文，尤善书法，有《杨勇悫公遗集》传世。提督：清时于重要省份设提督，职掌军政，统辖诸镇，为地方武职最高长官。

[22]抚、建：指当时江西省下属之抚州、建昌二府。

[23]客气：谓言行虚骄，并非出自真诚。《左传·定公八年》：“公侵齐，攻廪丘之郛……主人出，师奔。阳虎伪不见冉猛者，曰：‘猛在此，必败。’猛逐之，顾而无继，伪颠。虎曰：‘尽客气也。’”杜预注：“言皆客气，非勇。”杨伯峻注：“客气者言非出于衷心。”

[24]斁（dù）志：损坏意志。

[25]增气：激励士气，提高士气。

[26]完固：饱满，充沛。ft

【译文】

邓（寅皆）先生品学兼优，甲三的八股文有进步，亦山先生也请邓先生改文章。亦山教书严肃，学生们对他非常畏惧。我家弟子乱说话、乱动的坏习惯，明年应当和两位先生一起想法尽力改掉。

下游的镇江、瓜洲在同一日收复，金陵指日可待。杨厚庵（载福）新任闽中提督，已经赶赴金陵联合剿匪，圣上允许他有专门的折子上奏事情。九江近日也可以收复。这次军事行动大约可以在吉安、抚州、建昌等府城有个结局，贤弟多加努力。这件事，从我这里开始，在弟弟那里结束，我对弟弟实有很大的期望。如果稍微松懈敷衍，将会损害志气，就不能鼓舞我方士气了。营中哨队诸人精气神还饱满吗？希望弟弟在下次信中提到。

咸丰八年正月十四日

沅浦九弟左右：

十二日安五来营，寄第二号家信，亮已收到。

治军总须脚踏实地，克勤小物，乃可日起而有功。凡与人晋接周旋，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礼》所称“无文不行”也[1]。余生平不讲文饰，到处行不动，近来大悟前非。弟在外办事，宜随时斟酌也。

闻我水师粮台银两尚有赢余[2]，弟营此时不缺银用，不必解往。若绅民中实在流离困苦者，亦可随便周济。兄往日在营艰窘异常，初不能放手作一事[3]，至今追憾。弟若有宜周济之处，水师粮台尚可解银二千前往。应酬亦须放手，办在绅士百姓身上，尤宜放手也。

【注释】

[1]无文不行：语出《礼记·礼器第十》：“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疏曰：“言必外内具也。”

[2]粮台：清代行军时沿途所设经理军粮的机构。《清会典事例·户部·厘税》：“又设立江北厘捐，归大营粮台经理。”

[3]放手：解除束缚，打消顾虑。ft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十二日安五来到军营，寄去第二号家信，想必弟弟已经收到了。

治理军队总是要脚踏实地的，能把小事做好，才能一天天有起色最后建立大功。凡是和人接触周旋，如果不能以诚相待，那就不能打动人家；但如果仅仅只有诚意，而没有面子上的客套来表现，那么诚意也无从表达。这就是《礼记》里所说的“没有文饰，行不通”。我生平不讲究文饰客套，到处行不通，近来大彻大悟，明白自己以前的过失。弟弟你在外办事，应时时考虑。

听说我水师粮台的银两还有盈余，弟弟你营中现在不缺银钱，不必往那里解送银两。如果士绅民众中实在有流离失所的困苦者，得便也可随时周济。为兄我过去在军营，艰苦窘迫异常，完全不能放手做任何一件有益于当地民众的事，至今追忆，仍觉遗憾。如果弟弟你有需要周济的用场，水师粮台这边还可以解送二千两银子过去。应酬的事情，也要放开手脚来办，在当地绅士、百姓身上，尤其应该放手去做。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沅浦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藉悉一切。

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亦可攻克。惟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

家中四宅平安。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堂[1]，夜不成寐。温弟何日至吉安？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2]：曰长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3]，曰傲，曰嚚讼[4]，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病执拗[5]，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嚚讼。静中默省愆尤[6]，我之处处获戾，其源不外此二者。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很之象，最易凌人。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地言[7]，我之物望大减[8]，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9]。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叶。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

【注释】

[1]白玉堂：位于湖南双峰荷叶镇天坪村白杨坪，是曾国藩的第一故居，曾国藩出生于此。白玉堂三进四横，共有48间房子，6个天井，2个花圃，整个建筑为砖木结构，青瓦白墙，双层飞檐，山字墙垛，雕梁画栋，颇为壮观。

[2]凶德：违背仁德的恶行。

[3]丹朱：帝尧之子。相传，因为丹朱不肖，尧将帝位禅让给了舜。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以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

[4]嚚（yín）讼：奸诈而好争讼。《尚书·尧典》：“吁！嚚讼，可乎？”孔传：“言不忠信为嚚。又好争讼可乎？”

[5]执拗：坚持己见，固执任性。

[6]愆尤：过失，罪咎。

[7]门地：犹门第。旧指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8]物望：人望，在群众心目中的名望。

[9]厌薄：厌恶鄙视。ft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初三刘福一等人回来，接到弟弟的来信，借此知道一切情况。

城里的贼匪已经被围困很久，估计不久就可以攻克吉安。现在只有严密断绝贼匪的消息往来才是第一要义，弟弟应当起到带头作用。

家中四宅上下平安。我身体不适，初二住在白玉堂，晚上睡不着。温弟哪天到吉安？

古人说致人失败的凶德，主要有两点：一是傲慢，二是话多。丹朱之所以被指责是不肖之子，一是因为傲，二是因为喜欢与人争淞，也就是话多。我看历代的有名公卿，大多是因这两点败家和丧身的。我这辈子有执拗的毛病，生性傲气；我不是话很多的人，但下笔的时候也有些近似于与人争吵。平心静气地自我反省过错，我在各方面获罪，说到根源，都不外乎这两点。温弟的性格和我很相似，而说起话来尤其尖刻。凡是傲气凌人，不必一定是以言语伤人，有的是以神气嚣张而欺人，有的是以面色难看而欺人。温弟的神气，稍嫌英姿勃发过了头，脸色偶或有蛮狠的迹象，最容易凌人。内心不可有所倚仗，内心有所倚仗，就会表现到脸上。以门第来说，我的声望大不如从前，正担心自己恐怕将成子弟的累赘；以才华和器识来说，最近军队里练达、杰出的人才很多，弟弟们也没有什么强过别人的地方：两方面都没有可倚仗的。只应压抑自己、礼贤下士，说话且管忠信，做事但求恭敬务实，或许可以遮掩补救一些老的过失，整顿出新的气象，不然，别人都会讨厌看轻你们。沅弟为人处世，各方面差不多可以说处理得比较妥当、协调。温弟则谈笑讥讽太过，处处要强，强充老手，还是不免有旧的习气，不可以不深刻反省，不可以不下决心痛改前非。我在军中多年，难道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么？只因一个“傲”字，百事都无一件成功，所以才谆谆教诲各位弟弟要引以为戒。

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

沅浦九弟左右：

正七归，接一信；启五等归，又接一信。正七以疟[1]故，不能遽回营。启五求于尝新后始去[2]。兹另遣人送信至营，以慰远廑[3]。

三代祠堂，或分或合，或在新宅，或另立规模，统俟弟复，由吉归家料理。造祠之法，亦听弟与诸弟为之。落成后，我作一碑而已。余意欲王父母、父母改葬后，将神道碑立毕[4]，然后或出或处，乃可惟余所欲。

目下在家，意绪极不佳。回思往事，无一不惭愧，无不一褊浅[5]。幸弟去秋一出。而江西、湖南物望颇隆，家声将自弟振之，兹可欣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6]”，望弟慎之又慎，总以“克终”为贵。

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廿三、四大水，县城、永丰受害颇甚，我境幸平安无恙。

弟寄归之书，皆善本。林氏《续选古文雅正》[7]，虽向不知名，亦通才也。如有《大学衍义》、《衍义补》二书可买者[8]，望买之。学问之道，能读经史者为根柢。如两《通》（杜氏《通典》，马氏《通考》）两《衍义》及本朝两《通》（徐乾学《读礼通考》、秦蕙田《五礼通考》）皆萃《六经》诸史之精[9]，该内圣外王之要[10]。若能熟此六书，或熟其一二，即为有本有末之学。家中现有四《通》而无两《衍义》，祈弟留心。

弟目下在营，不可看书，致荒废正务。天气炎热，精神有限，宜全用于营事中也。

余近作《宾兴堂记》[11]，抄稿寄阅。久荒笔墨，但有间架[12]，全无精意[13]，愧甚愧甚。

【注释】

[1]疟：疟疾。一种按时发冷发烧的急性传染病，病原体是疟原虫，由疟蚊传染到人体血液里。

[2]尝新：古代于孟秋以新收获的五谷祭祀祖先，然后尝食新谷。《礼记·月令》：“﹝孟秋之月﹞是月也，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

[3]廑：廑怀，廑虑，廑注。指殷切挂念，旧时书信中常用之。

[4]神道碑：旧时立于墓道前记载死者生平事迹的石碑。

[5]褊（biǎn）浅：心地、见识等狭隘短浅。

[6]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们做事情，开始的人很多，但很少能到终了。多用以告诫人们为人做事要善始善终。靡，谓无、没有，和“不”构成双重否定。初，开始。鲜，少。克，能。语出《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7]《续选古文雅正》：书名，清人林有席编撰。林有席（1713—1804），字儒珍，号平园，江西分宜人，乾隆十七年（1752）进士，曾官东湖县（今湖北宜昌）知县。

[8]《大学衍义》：书名，南宋著名理学家真德秀所作，继承朱子思想，发挥《大学》奥义。全书以“帝王为治之序”、“帝王为学之本”、“格物致知之要”、“诚意正心之要”、“修身之要”、“齐家之要”为纲目。“每条之中，首之以圣贤典训，次之以古今之迹，诸儒之释经论史有所发明者录之”。共43卷。《衍义补》：即《大学衍义补》，明儒丘濬撰。阐发《大学》经义，论述“治国平天下之道”。

[9]《通考》：马端临《文献通考》的简称，是继《通典》、《通志》之后，规模最大的一部记述历代（从上古到宋朝宁宗时期）典章制度的著作。共348卷，分为24门（考），每门有小序，合载于卷首。各门下再分子门，每一目的内容按时间先后排列。徐乾学：（1631—1694），字原一、幼慧，号健庵、玉峰先生，江苏昆山人。康熙九年进士第三（探花），授编修，先后担任日讲起居注官、《明史》总裁官、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康熙二十六年（1687），升左都御史、刑部尚书。曾主持编修《明史》、《大清一统志》、《读礼通考》等书籍，著《憺园文集》三十六卷。家有藏书楼“传是楼”，乃中国藏书史上著名的藏书楼。《读礼通考》：清徐乾学撰辑，一百二十卷。立八纲目（丧期、丧服、丧仪节、葬考、丧具、变礼、丧制、庙制）。丧期，历代有异同，则列有表以统观。丧服、仪节、丧具为直观形象，有图。是书实合众力而成，包举宏富，纲目秩然，古今丧礼而无出其右者。秦蕙田：秦蕙田（1702—1764），字树峰，号味经，江南金匮人。乾隆元年（1736）进士，授编修，累官礼部侍郎，工部、刑部尚书，两充会试正考官。治经深于《礼》，继徐乾学《读礼通考》作《五礼通考》。又有《周易象日笺》、《味经窝类稿》等。《五礼通考》：清秦蕙田撰，二百六十二卷。是书因徐乾学《读礼通考》惟详“丧葬”一门，而《周官·大宗伯》所列五礼之目，古经散亡，鲜能寻端竟委，乃因徐氏体例，网罗众说，以成一书。凡为类七十有五。以乐律附于吉礼宗庙制度之后；以天文推步、句股割圆，立“观象授时”一题统之；以古今州国都邑山川地名，立“体国经野”一题统之，并载入“嘉礼”。

[10]该：完备。内圣外王：古代修身为政的最高理想。谓内备圣人之至德，施之于外，则为王者之政。

[11]《宾兴堂记》：曾国藩所撰。宾兴，周代举贤之法。谓乡大夫自乡小学荐举贤能而宾礼之，以升入国学。《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郑玄注：“兴，犹举也。民三事教成，乡大夫举其贤者能者，以饮酒之礼宾客之。既则献其书于王矣。”科举时代，地方官设宴招待应举之士，亦称“宾兴”。亦指乡试。

[12]间架：文章的布局。

[13]精意：精深的意旨。ft

【译文】

沅浦九弟左右：

正七回来，我接到一封信。启五等人回来，我又接到一封信。正七染了疟疾，所以不能迅速回营。启五请求等到七月尝了新谷之后再离开。现在派别的人去军营送信，以宽慰远方殷勤思念的人。

祖上三代的祠堂，或者分开，或者合并，或者在新宅，或者另立规模，一概等九弟你从吉安回家之后料理。究竟怎样建造祠堂，也听九弟你和其他几位弟弟商量决定。落成以后，我作一篇碑文就行了。我的意思，是想祖父母和父母改葬后，把神道碑立起来，然后或者出头做事或者居家赋闲，才可以随自己的心意。

眼下在家，为兄我的情绪很不好，回想从前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觉得惭愧，没有一件不自认浅薄。幸亏弟弟你去年秋天一出山，在江西、湖南两地的名声就很高。我家声望将要衰落，从弟弟你开始振兴，真是欣慰得很啊！“谁都有开端，但很少有人能坚持到底。”希望弟弟你谨慎再谨慎，总要以善始善终为好。

家中四宅上下平安。二十三、二十四发大水，县城、永丰受害都很严重，幸亏我们这里平安无恙。

弟弟你寄回来的书，都是善本。林有席的《续选古文雅正》，虽说向来不太知名，但他也是一个通才。如果碰见有《大学衍义》《衍义补》两书可买，就买下来。学问之道，读过经书和史书的才有根底，如两通（杜佑《通典》、马端临《文献通考》）、两衍义和本朝两通（徐乾学《读礼通考》、秦蕙田《五礼通考》），都是荟萃了六经和诸史的精华，包括了儒家内圣（内修圣贤之道）外王（外兴王道功业）的基本精神。如果能熟读这六种书，或者熟悉其中一两种，就是有本有末的学问了。家中现在有“四通”，但是没有“两衍义”，请弟弟留心。

弟弟现在在军营，不可以看书，以免导致荒废正事。天气炎热，个人精神有限，应该全用在处理营务上。

我近来做了一篇《宾兴堂记》，抄录一份寄给弟弟看看。许久未曾动笔，这篇文章只有结构，没有丝毫精妙意旨，惭愧之至。

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澄侯、沅浦、季洪老弟左右：

十七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败挫之信[1]，初五日家中尚无确耗[2]，且县城之内，毫无所闻，亦极奇矣。

九弟于廿二日在湖口发信[3]，至今未再接信，实深悬系。幸接希庵信[4]，言九弟至汉口后有书与渠，且专人至桐城、三河访寻下落[5]，余始知沅浦弟安抵汉口。而久无来信，则不解何故，岂余近日别有过失，沅弟心不以为然耶？当初闻三河凶报，手足急难之际[6]，即有微失，亦当将皖中各事详细示我[7]。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8]。乩初到，即判曰：“赋得偃武修文[9]，得‘闲’字”（字谜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余又讶九江初克，气机正盛，不知何所为而云，然乩又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由今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应。岂非数皆前定耶？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10]，以求力挽家运。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致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写铺帐[11]。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恨，是以谆谆言之。

【注释】

[1]三河败挫：指咸丰八年十一月湘军李续宾部在三河镇为太平天国军全军歼灭之事。李续宾及曾国华等高级将领无一生还。三河，镇名，今属安徽省合肥市肥西县。三河镇是一个典型的水乡古镇，古称“鹊渚”，地位于巢湖之滨，由于位于肥西、舒城、庐江三县交界处，故有“一步跨三县，鸡鸣三县闻”之说，1858年太平天国军打败湘军的“三河大捷”使三河成为中国历史名镇。

[2]确耗：确切的消息。

[3]湖口：县名，今属江西省九江市，因系长江与鄱阳湖唯一交汇口而得名。地处湖北、安徽、江西三省交界，素有“江湖锁钥，三省通衢”之称。南朝刘宋时期始设湖口戍，隶属彭泽县。唐武德五年（622），安抚使李大亮以其冲要，特置湖口镇。南唐升元二年（938）析彭泽县之彭泽乡及五柳乡之半置湖口县，县治枭阳镇，隶属奉化军。此后，湖口曾先后隶属江州、定江军、江州路、九江府。

[4]希庵：李续宜（1822—1863），字克让，号希庵，湖南涟源人，清末湘军将领，浙江布政使李续宾之弟。咸丰初以文童从李续宾镇压太平军，转战江西、湖北、安徽，官至安徽巡抚。

[5]桐城：县名，即安徽省桐城市。桐城，古称“桐国”，因其地适宜种植油桐而得名。位于安庆市北部，东邻庐江、枞阳两县，西连潜山县，北接舒城县，南抵怀宁县和安庆市区。

[6]手足：指兄弟。急难：危难。

[7]皖：安徽省的简称

[8]请乩：即扶乩，一种迷信活动。扶，指扶架子。乩，谓卜以问疑。术士制丁字形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人各以食指分扶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木架的下垂部分即在沙上画成文字，作为神的启示，或与人唱和，或示人吉凶，或与人处方。旧时民间常于农历正月十五夜迎紫姑扶乩。

[9]偃武修文：停止战争，振兴文教。

[10]洗心涤虑：比喻彻底改变过去不好的思想和念头。

[11]多写铺帐：指过多地在外面店铺签单赊账。ft

【译文】

澄侯、沅浦、季洪老弟左右：

十七日接到澄弟初二日的信，十八日接到澄弟初五日的信，知道一切情况。三河败挫的消息，初五日家里还没有准确的消息，而且县城里一丝儿这方面的消息也没有，也太奇怪了。

九弟二十二日在湖口发的信，到现在再没有接到其他信，实在是深深挂念。幸亏接到李希庵的信，说九弟到汉口后有信给他，而且派专人到桐城、三河一带寻访（六弟温甫的）下落，我这才知道九弟沅浦安全抵达汉口。但很久没有来信，就不明白是为什么了，难道是因为我近来另有过失，沅弟心里不以为然么？当刚听到三河凶报的时候，得知手足兄弟遭遇不测，（我六神无主，处事不当），即使有小的过失，沅弟你也应当将安徽的情况详细告诉我啊。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扶乩。乩刚到，就下判词说：“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这是个字谜，谜底是“败”字。）我正惊讶“败”不知指什么的时候，乩又继续下判词，说：“是指九江而言啊，不能盲目高兴。”我又惊讶九江刚刚克复，气象生机正盛，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乩又下判词，说：“指天下事，也指曾家宅内之事。”由现在的情形看来，三河的失利，六弟的亡故，正和“不可喜也”四字相对应。这难道不是命运早已注定么？

但是祸福由老天做主，善恶却是由我们自己做主。由老天做主的，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听命。由我们自己做主的，能尽一分力算一分，能支撑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决不可以不洗心革面，以求努力挽回家运。第一贵在兄弟和睦。因为去年兄弟不和，以致有今年冬天的三河之变。此后你我兄弟应当以去年为戒，凡是我有过失，澄弟、沅弟、洪弟三位都应向我进行规劝，我一定努力改正。三位弟弟有过失，也应当互相规劝并痛加改正。第二贵在行孝道。将对祖父母的爱推广，用来爱叔父；将对父母的爱推广，用来爱温弟的妻妾儿女以及兰姐、蕙妹两家。此外，父母的坟地，必须改葬，这件事请沅弟做主，澄弟不必过于固执。第三要实行“勤”、“俭”两字。家里妯娌，不可以讲求铺张，随意在店铺签单。后辈子侄，必须步行，不可以坐轿和骑马。几位女孩子也莫要太懒，应当学习烧茶煮饭。读书、种菜、喂猪、养鱼，是一户人家生气之所在；少睡觉，多做事，是一个人生气之所在。勤，是生动之气；俭，是收敛之气。有这两个字，家运绝对没有不兴旺的道理。我去年在家里，没有在这两个字上下切实功夫，至今觉得惭愧和遗憾，所以才再三强调啊。

咸丰九年二月大祥前一日（二月初三）[1]

澄侯、沅浦、季洪三弟左右：

玉四等来，得知叔父大人病势稍加，得十三日优恤之旨，不知何如？顷又接十九日来函，知叔父病已略愈，欣慰欣慰。然温弟灵柩到家之时，我家祖宗有灵，能保得叔父不添病，六弟妇不过激烈，犹为不幸中之一幸耳。

此间兵事，凯章在景镇相持如故[2]。所添调之平江三营、宝勇一营均已到防，或可稳扎。浚川在南康之新城墟打一大胜仗[3]，夺伪印四十三颗，伪旗五百余面，皆解至建昌[4]，甚为快慰。惟石达开尚在南安一带[5]，悍贼亦多，不知究能扫荡否？吉中营以后常不离余左右，沅弟尽可放心。

起屋起祠堂，沅弟言外间訾议[6]，沅自任之。余则谓外间之訾议不足畏，而乱世之兵燹不可不虑[7]。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8]。吾乡僻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若太闳丽，则传播尤远。苟为一方首屈一指，则乱世恐难幸免。望弟再斟酌，于丰俭之间，妥善行之。改葬先人之事，须将求富求贵之念消除净尽，但求免水蚁以妥先灵，免凶煞以安后嗣而已。若存一丝求富求贵之念，则必为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见所闻，凡已发之家，未有续寻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务望将此意拿得稳，把得定。至要至要。

【注释】

[1]大祥：古时父母丧后两周年的祭礼。《仪礼·士虞礼》：“又期而大祥，曰荐此祥事。”郑玄注：“又，复也。”贾公彦疏：“此谓二十五月大祥祭，故云复期也。”

[2]张凯章：张运兰（？—1864）字凯章，湖南湘乡人，湘军将领。咸丰初，从王錱转战各地，屡立战功。咸丰七年（1857），王錱卒于军，分领其众。咸丰八年曾国藩复起督师，颇爱重其人，委以重任。咸丰十一年，擢福建按察使。同治三年（1864）赴福建按察使任，率五百人在武平遭遇太平天国军，寡不敌众，被杀。事闻，赠巡抚，予骑都尉世职，谥忠毅。武平及湖南、广东建专祠。

[3]萧浚川：萧启江（？—1860），字浚川，湘乡人（今湖南省涟源市金石镇茅坪村人），监生出身。1853年入湘军，随塔其布、罗泽南等攻打岳州等地，叙县丞；1855年，自募兵勇，号果字营；次年春，率部从浏阳赴援江西，与太平军石达开部作战，加道员衔；1857年，大捷阴冈岭，攻克临江城，升道员，加按察使衔；旋挥军东渡赣江，1858年夏先后攻占抚州等处，加布政使衔；1859年，率部由临武、蓝山驰援永州，防堵太平军石达开部进入东安；石达开入广西后，跟踪追击，夺取兴安，解桂林之围；1860年春，率湘军赴四川镇压李永和、蓝大顺领导的农民暴动，不久便在军中病故。南康：地名。今为江西省赣州市市辖区，位于江西省赣州市西部。秦、汉属南埜（南野）县地。三国吴嘉禾五年（236）析南野置南安县。晋太康元年（280）改名南康县，因“地接岭南，人安物阜”而得名。太康三年属南康郡。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属南康国。齐、梁、陈、隋属南康郡。唐属虔州。五代十国属百胜军。南康属昭信军。宋属南安军。元属南安路。明、清属南安府。民国时期先后属赣南道和第十一、第四行政区。1949年8月14日，南康解放，属赣州分区（后为赣西南行政区直属县），1951年6月属赣州专区，1954年属赣南行政区。1964年属赣州专区，1971年属赣州地区。1995年撤县设市，2013年复撤市设区。

[4]建昌：古地名，或县或府。汉和帝永元年间分豫章郡庐陵置建昌县。元世祖至元十四年（1277），改建昌军为建昌路。明太祖洪武二年（1369），改建昌路为肇昌府，寻改肇昌府为建昌府，府治南城（在今江西省南城县）。明初辖南城、新城（今江西省黎川县）、广昌（今江西省广昌县）三县。后辖南城、泸溪（今江西省资溪县）、新城、南丰（今江西省南丰县）、广昌5县。1913年废。

[5]南安：府名，位于今江西省赣州市大余县。宋淳化元年（990），以虔州原辖南康、大庾、上犹三县另置南安军，治大庾（今江西大余县）。元顺帝至正二十五年（1365），改南安路为南安府，府治大庾（今江西省大余县），领大庾、南康（今江西省南康市）、上犹（今江西省上犹县）三县。明武宗正德十二年（1517），析上犹县的崇义、上堡、雁湖三里，南康县的隆平、尚德二里及大庾县的义安、聂都、铅厂三里建置崇义县，属南安府。清沿明制，辖大庾、南康、上犹、崇义（今江西省崇义县）四县。1913年废。

[6]訾议：诋毁，指责，议论。

[7]兵燹（xiǎn）：因战乱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

[8]殷鉴：谓殷人子孙应以夏的灭亡为鉴戒。《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泛指可以作为借鉴的往事。ft

【译文】

澄侯、沅浦、季洪三弟左右：

玉四等人来了，得知叔父大人病情稍微加重，接到十三日优待抚恤的圣旨，不知道会怎么样？不久又接到十九日来信，知道叔父的病已略好，感到十分欣慰。但温弟灵枢到家的时候，我家祖宗有灵，能保佑叔父不添病，六弟媳妇虽悲伤而不过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边的战况，张凯章在景德镇和敌军还在僵持。所加调的平江三营、宝勇一营都已到防，或许可以稳稳扎住。萧浚川在南康的新城墟打了一个大胜仗，夺得伪印四十三颗，伪旗五百多面，都送到建昌，真是开心。只有石达开还在南安一带，强悍的逆贼也多，不知道到底能否扫荡干净？吉安营以后常安排在我身边，不离左右，沅弟大尽可放心。

起屋建祠堂这件事，沅弟说外头的风言风语，他自己担了。我却认为外头的风言风语并不可怕，但动乱年月常有兵火之灾，不可不考虑。譬如江西一带近年以来，凡是有钱人家的大房子，没有不被烧的，真是前车之鉴啊。我们家乡偏僻简陋，人们眼界浅，没见过大世面，稍微建造点东西，已经骇人听闻；如果建得太宏伟华丽了，消息肯定一下子就传得很远。万一不幸被认作是地方上首屈一指的建筑，那么在动乱年代，恐怕是很难幸免于难的。希望弟弟你再三斟酌，在丰俭之间，取一个合适的度来建造。改葬先人这件事，要把求富求贵的念头消除干净，只求免受大水淹、白蚁蛀，以安先人的亡灵；只求不犯凶煞，可以让子孙后代安宁就好。如果存有一丝一毫的求富求贵的念头，那一定会被造物主和鬼神所忌刻。就我的所见所闻，凡是已经兴旺发达的家庭，没有一家是因为改葬寻得好地的。沅弟主持这件事，希望务必要把这个主意拿稳当，把定不动摇。千万千万。

纪泽姻事，以古礼言之，则大祥后可以成婚（再期为大祥）；以吾乡旧俗言之，则除灵道场后可以成婚[9]。吾因近日贼势尚旺，时事难测，颇有早办之意。纪泽前两禀请心壶抄奏折[10]，尽可行之，吾每月送修金二两。应抄之奏，不知家中有底稿否？抄一篇，可寄目录来一查，注明月日。纪泽之字，较之七年二三月间，远不能逮[11]。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许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许者亦尚可习。若握近毫根，则虽为写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断不能写好字。吾验之于己身，验之于朋友，皆历历可征[12]。纪泽以后宜握管略高，纵低亦须隔毫根寸余，又须用油纸摹帖，较之临帖胜十倍。

沅弟之字不可抛荒，如温弟哀辞、墓志及王考妣、考妣神道碑之类，余作就后，均须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首段未惬[13]，待日内改就，亦须沅弟写之。沅弟虽忧危忙乱之中，不可废习字工夫。亲戚中虽有漱六、云仙善书[14]，余因家中碑版，不拟倩外人书也[15]。

【注释】

[9]除灵：旧俗人死既葬，于除丧之日，延僧道追荐后，撤除灵座，烧化灵牌，以示服丧期满，谓之“除灵”。

[10]心壶：钱仪吉（1783—1850），字蔼人，号衎石，又号新梧、心壶，浙江嘉兴人。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户部主事，升刑科给事中。累迁至工科给事中，罢归，遂绝意仕进，于道光年间游广东，主讲粤东学海堂。晚年客居河南开封，主讲河南大梁书院凡数十年。钱仪吉博通群籍，工文章，治经讲求故训，读史长地理，尤精史学，编著《碑传集》《三国晋南北朝会要》、《补晋书兵志》等书，均有益于后学。其文集《衎石斋记事稿》正稿10卷，续稿10卷，亦多记名人行谊。钱仪吉之侄钱应溥为曾国藩幕僚。

[11]逮：及，达到。

[12]可征：可以应验。

[13]未惬：不合心意。

[14]漱六：袁芳瑛（1814—1859），字挹群、号伯刍，一号漱六。湖南湘潭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协修，实录馆协修纂修官，擢陕西道监察御史，咸丰四年（1854）官至苏州知府，七年（1857）迁任松江知府。咸丰九年卒于任上，赠正二品资政大夫。云仙：郭嵩焘（1818—1891），学名先杞，后改名嵩焘。字伯琛，号筠仙、云仙、筠轩，别号玉池山农、玉池老人，湖南湘阴城西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咸丰四年（1854）至六年（1856）佐曾国藩幕。咸丰八年（1858）入值上书房。同治元年（1862）任苏松粮储道，两淮盐运使，同治二年（1863）任广东巡抚，同治五年（1866）罢官回籍，在长沙城南书院及思贤讲舍讲学。光绪元年（1875）经军机大臣文祥举荐进入总理衙门，旋即出任驻英公使，光绪四年（1878）兼任驻法使臣，次年迫于压力称病辞归。

[15]倩：请，求。ft

【译文】

纪泽的婚事，按古礼来说，大祥（再期为大祥）以后是可以成亲的。按我们乡里的老风俗来说，办完除灵道场以后是可以成婚的。我因近日以来贼人势力还很强大，形势难以预测，很有早点儿办事的想法。纪泽前两封信说请心壶抄奏折，尽管去做就好，我每月赠送心壶薪银二两。应抄的奏折，不知道家里都有底稿么？抄一篇，可以寄一篇目录来查，注明年月日。纪泽的字，比起咸丰七年二三月间写的，远不能及。写字大约握笔宜高，能握到管顶为最好；握到管顶之下寸把的地方，次之；握到毫以上寸把的地方，也还可以学写字；如果握在近毫根的地方，那么就算短时间内能写好字，不久也会退步，而且绝对不能把字写好。我拿自己习字的经验来验证，拿朋友习字的经验来验证，都一一可以证明。纪泽以后写字，握笔要尽量高一些，就算低的话，也要离毫根有寸把多才行。另外，要用油纸摹帖，和临帖相比，要强十倍。

沅弟的字，不可荒废了。温弟的哀辞和墓志，以及祖父母、父母大人的神道碑之类，我写好文章之后，都要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的第一段我还不满意，等近日改好之后，也要沅弟你亲笔书写。沅弟即使身处忧危忙乱之际，也不能荒废了写字的功夫。亲戚里虽然有袁漱六、郭云仙擅长书法。但我因为这是家里的碑文版子，不准备请外人来写。

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廿七日接弟信，欣悉各宅平安。沅弟是日申刻到，又得详问一切，敬知叔父临终毫无抑郁之情[1]，至为慰念。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2]。大约有八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3]，言考而妣可该也[4]。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5]，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6]，而拟即写屏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然否？

【注释】

[1]临终：临死。

[2]星冈公：曾国藩祖父曾玉屏，号星冈。

[3]显考：对亡父的敬称。王考：对已故的祖父的敬称。曾祖考：指已故的曾祖父。

[4]妣：对亡母的敬称。

[5]周旋：应酬，人情往来。

[6]谐谑：诙谐逗趣。ft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七日接到弟弟你的信，欣喜知道家里各宅院平安。沅弟这天申刻到，又得以详细询问一切，得知叔父临终前丝毫没有抑郁的心情，很感安慰。

我和沅弟讨论治家的方法，说一切可以祖父星冈公为准则。大约有八个字的口诀，其中四个字，就是去年曾经说过的“书”、“蔬”、“鱼”、“猪”。还有四个字，就是“早”、“扫”、“考”、“宝”。“早”字，就是要早起的意思。“扫”字，就是收拾屋子、洒扫庭院。“考”字，就是祭祀祖先，恭敬地祭祀已经亡故的父亲、祖父、曾祖父，说父亲、祖父，当然母亲、祖母也包括在内。“宝”，就是指亲戚邻居之间，时时往来，喜事前去恭贺，丧事前去吊唁，疾病前去问候，急难给以接济。星冈公常说：“人对人好，真是无价之宝。”星冈公生平对这几样治家的方略，最认真不过了，所以我将这些半开玩笑似地编为八字口诀，就是“书、蔬、鱼、猪，早、扫、考、宝”。这话似乎是半开玩笑，但我准备写在屏上，用来祝贺贤弟夫妇的寿辰，让后世子孙懂得我们兄弟的家教，也知道我们兄弟的风尚和志趣，不知老弟你以为如何？

咸丰十年六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探报阅悉。此路并无步拨，即由东流、建德驿夫送祁[1]。建德令已死，代理者新到，故文递迟延。弟以后要事，须专勇送来，三日可到。或逢三、八，专人来一次，每月六次。其不要紧者又由驿发来，则兄弟之消息尤常通矣。

文辅卿办厘金甚好[2]。现在江西厘务经手者，皆不免官气太重，此外则不知谁何之人[3]。如辅卿者能多得几人，则厘务必有起色。吾批二李详文云[4]：“须冗员少而能事者多[5]，入款多而坐支者少[6]”，又批云：“力除官气，严裁浮费。”弟须嘱辅卿二语：“无官气，有条理。”守此行之，虽至封疆不可改也[7]。有似辅卿其人者，弟多荐几人更好。

甲三启行时，温弟妇甚好。此后来之变态也[8]。

【注释】

[1]东流：古县名，县治在今安徽省东至县东流镇。东流位于皖江南岸，因江水至此而始折向东流而得名。东流汉代为彭泽、石城二县属地，晋代为彭泽县黄菊乡。唐会昌（841—846）初，在原和城县旧址建东流场，属江州彭泽县。南唐保大十一年（953）升东流场为东流县，历史变迁而县制无有更易。1959年与至德县合并为东至县。咸丰十一年（1861），曾国藩曾将两江总督衙门暂设东流县县衙。建德：古县名，县治在今安徽省东至县尧渡镇。唐至德二年（757），分秋浦、鄱阳两县地在梅城置至德县，以年号为县名，属江南西道浔阳郡。乾元元年（758）属饶州，永泰元年（765）改属池州。五代杨吴顺义二年（922）改至德为建德县，仍属池州。民国三年，因与浙江省建德县重名改为秋浦县。民国21年复名至德县。1959年东流德县合并为东至县。驿夫：驿站所用的差役。祁：祁门，古县名，古徽州“一府六县”之一，地即今安徽省黄山市祁门县。唐永泰二年（766），划歙州黟县和饶州浮梁二县地，分置祁门县，因城东北有祁山，西南有阊门而得名。建县后属歙州。宋宣和三年（1121），改歙州为徽州，祁门县属徽州。1988年，徽州地区撤销，新置黄山市，祁门县隶属黄山市。咸丰年间，曾国藩曾将两江总督衙门暂设祁门县衙。

[2]文辅卿：曾国藩幕僚，曾协办厘金。厘金：自清代至中华民国初年征收的一种商业税，因其初定税率为1厘（1%），故名厘金。又称厘捐﹑厘金税。

[3]不知谁何之人：不知道是些什么人，即不三不四之人。

[4]二李：指李瀚章、李鸿章兄弟。详文：旧时官吏向上级官署陈报请示的文书。清袁枚《随园随笔·政条》：“今文书申上者号详文。按《左传·成十六年》：‘详以事神。’注：‘善用心曰详。’《宋史·职官志》：‘熙宁四年置检详官。’疑即详文之所由始。”

[5]冗员：闲散的，多余无用的官员。

[6]坐支：清制，凡各省、道、府以下官俸、役食、铺兵工食、驿站料价等，都摊征于民，编入地丁征收，到支用时，就在编征项下支付，称为“坐支”。

[7]封疆：即封疆大吏，指省一级最高长官，在清代指总督、巡抚。

[8]变态：发生了变化的事态。ft

【译文】

沅浦、季洪二位老弟：

探报看过。这一路没有步拨，就由东流、建德两县驿站的差役送到祁门。建德县令已经死了，代理县令刚到，所以公文传递延迟。弟弟以后重要的事情，需要专门派士兵送来，三天就能到。或者逢三日、八日，派专人来一次，每个月共六次。那些不要紧的信，还由驿站发来，那么，我们兄弟间还是可以常通消息。

由文辅卿办理厘金，很好。现在江西办理厘务的经手人，都不免官气太重了，除此以外，便不知道是些什么人了。像辅卿这样的人，如能多得几个，那厘务一定会有起色。我批复二李的申详文字中说：“应该力求人浮于事的少而能干的多，收入的钱多而支出的钱少。”又批过：“要努力戒除官僚习气，严格裁削不必要的开支。”弟弟你要嘱咐辅卿两句话：“不能有官僚作风，做事要有条理。”遵守这两个原则做事，即使做了封疆大吏，也不能变。如有和辅卿差不多的人才，弟弟多推荐几个更好。

甲三启程时，温弟的媳妇状况蛮好。这是后来的变化了。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

沅、季弟左右：

辅卿而外，又荐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笃慎[1]，余深知之。意卿亮亦不凡[2]。余告筱、辅观人之法[3]，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又嘱其求润帅、左、郭及沅荐人[4]。以后两弟如有所见，随时推荐，将其人长处短处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

季弟言：“出色之人断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语确不可易。名位大小，万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将帅之训士[5]，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绝高，见道甚早[6]，可喜可爱。然办理营中小事，教训弁勇，仍宜以“勤”字作主，不宜以“命”字谕众。

润帅先几陈奏[7]，以释群疑之说，亦有函来余处矣。昨奉六月二十四日谕旨，实授两江督兼授钦差大臣。恩眷方渥[8]，尽可不必陈明。所虑者，苏、常、淮、扬无一枝劲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为物议之张本耳[9]。

余好出汗，沅弟亦好出汗，似不宜过劳。

【注释】

[1]笃慎：性格厚重谨慎。

[2]亮：通“谅”，想必。

[3]筱、辅：指李筱荃、文辅卿。

[4]润帅：指胡林翼，胡字润芝。左：左宗棠。郭：郭嵩焘。沅：曾国荃，字沅浦。

[5]特：只是，只不过。

[6]见道：明白人生大道。

[7]先几：预先洞知细微，抢先行动。

[8]渥：浓重，厚重。

[9]物议：众人的议论，多指非议。ft

【译文】

沅浦弟、季洪弟左右：

除了辅卿以外，又推荐了意卿、柳南两位，很好。柳南为人诚笃谨慎，我很了解。意卿想必也是不同凡响之人。我告诉李筱荃（李瀚章）和文辅卿两个观察人的方法，以有操守而没有官气、办事有条理而很少说大话这两条为主，又嘱咐他求润帅（胡林翼）、左（左宗棠）、郭（郭嵩焘）以及沅弟推荐人才。以后两位弟弟如果有所发现，可以随时推荐，把所推荐的人的长处短处，都一五一十告诉为兄，或者告诉筱荃。尤其要以习惯劳苦为办事的根本。引用一班能吃苦耐劳的正人君子，时间长了，自然会有大效应。

季弟说：“出色的人，决不是有心能做得到。”这句话说的确实是不可改易的大道理。名位的大小，绝对是由命运安排而不是由人安排。只不过父兄教诲家中子侄、将帅训导士兵，却不能如此说。季弟天分很高，很早就能明白大道理，真让人欢喜爱护。但是而办理军营中的小事，教导训示士兵，仍应以“勤”字作主，不应用“命”字来教育大家。

润帅抢先陈奏，明晰事理，以消除大家的疑虑。也有信函来我这里了。昨天接到六月二十四日的谕旨，实授两江总督，兼授钦差大臣。皇上的恩典如此厚重，为兄尽可不必一一说明。为兄所忧虑的是苏州、常州、淮南、扬州一带，没有一支强有力的部队前去剿匪。官位太高，不是什么福气，只怕是要白白地招致许多非议罢了。

我经常出汗，沅弟也经常出汗，似乎不应过分劳累。

咸丰十年九月二十四日

沅、季弟左右：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1]，痛自引咎[2]，惧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慎行之路[3]。能如是，是弟终身载福之道[4]，而吾家之幸也。季弟信亦平和温雅[5]，远胜往年傲岸气象[6]。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7]，十月二十八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8]’，尔若不傲，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耳提面命[9]。今吾仅述此语，告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10]，曰“丹朱傲[11]”，曰“象傲[12]”。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13]”，曰“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14]”，皆傲也。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惰”字以儆无恒之弊[15]，近来又力戒“傲”字。昨日徽州未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16]。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17]，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日所发之折，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各后辈常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注释】

[1]切责：严厉斥责。

[2]引咎：把过失归咎于自己。

[3]谨言慎行：说话小心，行动谨慎。语本《礼记·缁衣》：“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於言而慎于行。”

[4]载福：承受福惠。汉焦赣《易林·坎之乾》：“宏张四国，载福绥厚。”

[5]温雅：性情温和儒雅。

[6]傲岸：高傲自负，不屑随俗。

[7]散馆：明清时翰林院设庶常馆，新进士朝考得庶吉士资格者入馆学习，三年期满举行考试后，成绩优良者留馆，授以编修、检讨之职，其馀分发各部为给事中、御史、主事，或出为州县官，谓之“散馆”。

[8]满招损，谦受益：自满招致坏处，谦虚使人受益。语出《尚书·大禹谟》。

[9]耳提面命：《诗经·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孔颖达疏：“非但对面命语之，我又亲提撕其耳，庶其志而不忘。”后以“耳提面命”谓教诲殷切，要求严格。

[10]唐虞：唐尧与虞舜的并称。亦指尧舜时期。

[11]丹朱傲：《尚书·益稷》：“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丹朱，尧之子。

[12]象傲：《尚书·尧典》：“瞽子，父顽，母嚚，象傲”。象，舜之弟。

[13]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史记·殷本纪》：“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饰非，粉饰掩盖错误和不足之处。

[14]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周书·泰誓中》：“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史记·周本纪》：“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

[15]儆：使人警醒，不犯过错。

[16]次青：李元度，字次青。

[17]巨室：指名望高势力大的世家大族。ft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沅弟因我在信中责备得严厉，痛下决心，承认错误，惧怕走上危机之路而想步入谨言慎行的行列。若能这样，沅弟便是走上终身有福的大道了，也是我们家的幸运。季弟的信写得平和温雅，比起往年的傲岸情形强多了。

我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入翰林院庶常馆。十月二十八日早晨，我于阶前侍奉祖父星冈公，请求祖父训示，说：“这次进京城，请求祖父教训。”星冈公说：“你的官是做不尽的，你的才是好的，但不能骄傲。‘满招损，谦受益。’你如果不骄傲，便是十全十美了！”遗训不远，至今祖父还像是在对我耳提面命。现在我谨把这段话讲给你们听，告诫两位弟弟，总是要以去“傲”为第一要紧之事。说到唐虞时代的恶人，总是说“丹朱傲”、说“象傲”。说到桀纣的无道，书上说他“强悍得足以拒绝一切忠言、善辩足以粉饰一切过失”，书上讲他“认为自己是真命天子，认为恭敬之道不值得奉行”，这都是傲。我从咸丰八年六月再度出山，便努力戒除懒惰，以改正没有恒心的毛病，近来又努力戒除骄傲。昨天徽州还没有兵败之前，次青（李元度）在心中不免有自以为是的见解。已败之后，我越发深刻领悟到：大约军事失败，不是因为骄傲，就是因为怠惰，二者必居其一。大家族的败落，不是因为骄傲，就是因为怠惰，二者必居其一。

我于本月初六所发的奏折，十月初可以得到圣上批复。我如果奉旨外派任职，十天便要启程。远别之后，不知兄弟之间何日才能相见。唯一的愿望是两位弟弟能戒傲戒惰，并嘱咐家中各位后辈遵守家规，那我便大感欣慰了。

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具悉一切。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1]。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2]，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3]。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4]，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注释】

[1]谦谨：谦虚谨慎。载福：承受福惠。汉焦赣《易林·坎之乾》：“宏张四国，载福绥厚。”

[2]发人之覆：揭发他人隐私。

[3]晏：晚。

[4]星冈公：曾国藩的祖父曾玉屏（1774—1849），字星冈。ft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腊月底从九弟处寄来你的信，知道了一切情况。弟弟你对于世事，阅历日渐加深，但信里不免流露一种骄气。天地之间，只有谦虚谨慎才是谋求幸福之路。一骄傲，就会自满；一自满，就会跌到。凡是动口或者动笔，讨厌人家俗气，嫌弃人家粗鄙，议论人家短处，揭露人家隐私的，都是骄傲。且不说所指所议的未必恰当，就是一一恰当，也是天道所不许可的。

我家的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说别人这个短那个长，讥笑别人这个鄙俗那个浅陋，都不是好现象。贤弟你若想戒除子弟们的骄傲习气，先要将自己喜欢议论别人短处、揭露别人隐私的坏毛病痛加改正，然后才能让晚辈事事警惕并改正。要想去掉“骄”字，以不轻易否定和讥笑别人为第一要义。要想去掉“惰”字，以不晚起为第一要义。弟弟你如果能够谨慎遵守星冈公的八字诀（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和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记住愚兄我说的去骄、去惰的话，那家里子弟便会不知不觉地一天比一天近于恭敬、谨慎了。

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1]，谦谨者也[2]。凡好讥评人短者[3]，骄傲者也。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

余正月初四日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4]。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注释】

[1]畏人：敬畏他人。

[2]谦谨：谦虚谨慎。

[3]讥评：讥讽批评。

[4]不晏起：不晚起。第一义：佛教语。指最上至深的妙理。也称第一义谛、真谛、胜义谛。与世谛、俗谛或世俗谛对称。也用以泛指最为重要的道理。ft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弟弟你信中说家里的子弟没有一个是不谦和的，恐怕未必如此。凡是因为敬畏他人而不敢妄加议论的，便是谦虚谨慎的人。凡是喜欢讽刺批评别人短处的，便是骄傲的人。谚语说：“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并不是说一定要锦衣玉食、动手打人，才叫骄傲。只要是洋洋自得，没有丝毫畏忌之心，张口闭口议论别人的短处，便是最大的骄傲。

我正月初四日的信里说到戒骄这件事，以不轻易非议、讥笑他人为最要紧；戒惰这件事，以不晚起为最要紧。希望弟弟你能常常深刻反省自己，并且教导家中后辈子侄。

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专人，四十日未到。盖因乐平、饶州一带有贼[1]，恐中途绕道也。

自十二日克复休宁后[2]，左军分出八营在于甲路地方小挫[3]，退扎景镇[4]。贼幸未跟踪追犯，左公得以整顿数日，锐气尚未大减。目下左军进剿乐平、鄱阳之贼[5]。鲍公一军[6]，因抚、建吃紧[7]，本调渠赴江西省，先顾根本，次援抚、建；因近日鄱阳有警，景镇可危，又暂留鲍军不遽赴省。胡宫保恐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之军[8]，又调鲍军救援北岸。其祁门附近各岭，廿三日又被贼破两处。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鬼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下[9]，本其素志[10]。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毫无愧怍[11]，死即瞑目，毫无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之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仙[12]，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以训诂为本[13]，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富，但能守星冈公之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余每次写家信，必谆谆嘱咐，盖因军事危急，故预告一切也。

余身体平安。营中虽欠饷四月，而军心不甚涣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中不必悬念。

【注释】

[1]乐平：县名，清代江西省饶州府下属县，今为江西省计划单列市，地处江西省东北部，因南临乐安河、北接平林而得名。饶州：古州府名，地处今江西省东北部，因“山有林麓之利，泽有蒲鱼之饶”而得州名。春秋时期为楚国番邑，秦置番县，西汉改番阳县，东海改鄱阳县，隋平陈后置饶州，州治为今鄱阳县。明清时期饶州府，下辖鄱阳（府治）、余干、万年、德兴、浮梁、乐平、余江七县。民国初废府属省。

[2]休宁：位于安徽省东南部，即今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属古徽州“一府六县”之一。建县于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初名休阳，隶属新都郡。吴永安元年（258），改名海阳县。晋太康元年（280），改名海宁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名休宁县（取“休阳”、“海宁”各一字命名），沿用至今。

[3]左军：左宗棠军。甲路：地名，即今安徽省宁国市甲路镇，位于宁国市西南部，中津河发源地，距城区25公里，境内多山区丘陵。

[4]景镇：即景德镇，地名，现为为江西省地级市。位于江西省东北部，属于黄山、怀玉山余脉与鄱阳湖平原过渡地带。处于皖（安徽）、浙（浙江）、赣（江西）三省交界处，是浙赣皖重要的交通枢纽中心之一。景德镇市，春秋时属楚东境，秦为九江郡番县地，汉属豫章郡鄱阳县，东晋称新平镇。唐武德四年（621）置新平县，新平镇属之，以在昌江之南，又称昌南镇。八年撤县，开元四年（716）复置，治所在新昌江口，故称新昌县。天宝元年（742）改名浮梁。镇先后隶于新昌、浮梁县。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因镇产青白瓷质地优良，遂以皇帝年号为名置景德镇，沿用至今。元代，浮梁一度升为州，镇属州。明代州改称为县，此后景德镇在行政上一直属县辖区。

[5]鄱阳：县名，即今江西鄱阳县，位于江西省的东北部，鄱阳湖的东岸。春秋时期，鄱阳县为楚番邑。秦置番阳县，治今址，以处番水之北得名，属九江郡。西汉名鄱阳县，属豫章郡。建安十五年（210）属鄱阳郡，为郡治，郡、县均治今古县渡。三国吴赤乌八年（245）鄱阳县还治今址。明清时期，鄱阳为饶州州府所在地。

[6]鲍公：指鲍超。鲍超（1828—1886），清末湘军将领。字春霆。四川奉节人。行伍出身。咸丰初，先从向荣赴广西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后调充湘军水师哨长。先后战岳州、武昌、金口，赐号“壮勇巴图鲁”。官记名水师总兵。咸丰六年（1856）募湘勇创立霆字五营，改领陆军。转战湖北、安徽、江西、浙江、广东、河南、陕西各地，再赐“博通额巴图鲁”名号，历官湖南绥靖镇总兵至浙江提督，封一等子爵，云骑尉世职。同治六年（1867）率部赴陕西镇压捻军，安陆之战，被劾误期，辞官。光绪六年（1880）起任湖南提督，再募军驻直隶乐亭防备俄罗斯。五年后，中法战争爆发，率部驻防云南白马关外备战。光绪十二年卒，谥忠壮。

[7]抚、建：抚州、建昌。

[8]胡宫保：指湖北巡抚胡林翼，因官太子少保而称宫保。宫保：太子太保、少保的通称。明代习惯上尊称太子太保为宫保，清代则用以称太子少保。狗逆：指太平天国军将领陈玉成。清军称陈玉成为“四眼狗”。

[9]牖下：窗下，借指寿终正寝。

[10]素志：向来希望完成的志愿。

[11]愧怍：惭愧。语出《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12]地仙：看风水的术士。

[13]训诂：对字句（主要是对古书字句）作解释。亦指对古书字句所作的解释。《汉书·扬雄传上》：“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清陈澧《东塾读书记·小学》：“诂者，古也。古今异言，通之使人知也。盖时有古今，犹地有东西，有南北，相隔远则言语不通矣。地远则有翻译，时远则有训诂。有翻译则能使别国如乡邻，有训诂则能使古今如旦暮，所谓通之也，训诂之功大矣哉！”ft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上次送家信回去的人，三十五天就走到了；这次派专人送信，四十天还没到。这是因为乐平、饶州一带有贼寇，恐怕中途要绕道的缘故。

自从十二日收复休宁后，左（宗棠）军分出八营在于甲路那里小败，退到景德镇。幸亏贼寇没有跟踪追击，左公得以休息整顿好几天，士气还没有大减。眼前左军进剿乐平、鄱阳的贼军。鲍超的军队，因为抚州、建昌吃紧，本来调他去江西省，先照顾根本，再支援抚州、建昌；由于近来鄱阳有警报，景德镇危险，又暂时留下鲍军，而不马上去省城。胡（润芝）宫保恐怕四眼狗（陈玉成）带贼军从黄州向下侵犯安庆沅弟的军队，又调鲍军救援长江北岸。祁门附近各岭，二十三日又被贼军攻破两处。几个月来，实在是应接不暇，危险一个接一个。洋鬼子又在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地出入，横冲直撞，而且有要来祁门的说法。据这种情形看，今年恐怕万难支持。但是我自从咸丰三年冬天以来，老早就已经以身许国了。愿意战死疆场，而不愿在书窗之下终老，这是我本来的志向。近些年在军营办事，尽心竭力，没有半点儿惭愧，死了可以立马闭眼，没有半分懊悔和遗憾。

家里兄弟子侄，要牢记祖父的八字教训，这八个字是“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当谨记祖父的“三不信”原则，是“不信风水先生；不迷信药物；不信和尚巫师”。我的日记里，还有“八本”的说法：“读书以明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铿锵为本；侍奉双亲以得到父母的欢心为本；养身以戒除恼怒为本；立身以不乱说话为本；居家以不晚起为本；做官以不贪钱为本；行军以不骚扰百姓为本。”这“八本”，都是我自己亲身经历验证过的很有把握的主张，弟弟你也当教子侄们谨记在心。不管世道是治还是乱，家道是贫穷还是富足，只要能够谨守祖父星冈公的“八字”和我的“八本”，总不会失去上等人家的身份。我每次写家信，一定要不厌其烦地嘱咐，是因为军情危急，所以要预先告诉你们这一切。

我身体平安。军营中虽然欠饷四月，但是军心不很涣散，或许还可以支持，也未可知。家里不必挂念。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时[1]，若有陆兵三千在彼，当易得手。

保彭杏南[2]，系为弟处分统一军起见。弟军万八千人，总须另有二人堪为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

杏南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拨。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注释】

[1]金柱关：关名，在安徽当涂县西。因为南京东面屏障，为兵家必争之地。咸丰同治年间，清军与太平天国军为争夺金柱关，曾数番激战。

[2]保：保举。指大臣向朝廷推荐人才，并提保有才能或有功绩。后多指大臣荐举下属。彭杏南：彭毓橘（1824—1867）字杏南，湖南湘乡人，曾国荃同年龄表弟。从曾国荃援江西，积功叙县丞。及进安徽，小池驿、菱湖诸战皆有功，又屡破太平军援军，累功擢知府。会诸军下沿江诸要隘，渡江克太平府、金柱关、芜湖，擢道员，赐号毅勇巴图鲁。后随曾国荃疏湘军赴湖北剿捻。同治六年（1867），在蕲水被捻军所杀。事闻，诏视布政使阵亡例议恤，建专祠，赠内阁学士，谥忠壮，加骑都尉世职，并为三等男爵。ft

【译文】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的时候，如果有陆军三千人在那里，会很容易得手。

为兄保举彭杏南（彭毓橘），是为弟弟你那里有人统领一支分队考虑。弟弟你一军共有一万八千人，总还要另外有两个人，可以胜任统带的，每人统领五、六千人，弟弟你自己统带七、八千人，然后才可以分合自如。

杏南以外，还有谁可以胜任分统之事的？也要早早地提拔。办大事的人，最要紧的是要多选几个接替的人手。如果没有满意的人选，可以姑且选用次等的人，等慢慢地教育培养便可以了。

同治元年五月十五日

沅、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抬小枪之药[1]，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陞十四日回省[2]，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3]，难遽期其水乳[4]。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5]。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文、耆待我之薄[6]，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7]，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注释】

[1]抬小枪：即小型抬枪。抬枪是一种旧式火器，枪筒粗长，发射时装上火药和铁砂，枪筒放在一人肩上，由另一人点导火线。药：弹药。

[2]王可陞：宣化人，湘军将领，统领老湘营之升字营。

[3]雪琴：彭玉麟，字雪琴。

[4]水乳：本义是水和乳极易融合，比喻情意融洽无间。

[5]声色俱厉：说话的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晋书·明帝纪》：“﹝王敦﹞大会百官而问温峤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必欲使有言。”

[6]骆：指湖南巡抚骆秉章。骆秉章（1793—1866）原名骆俊，字吁门，号儒斋，广东花县人。道光十二年（1832）进士，选庶吉士，后被授为编修，历任江南道、四川道监察御史、湖北云南藩司等职。道光三十年（1850），任湖南巡抚。咸丰二年（1852），太平军入湖南，以防守不力，被革职留任。后以守长沙有功而复职，并为清廷所倚重。旋署湖北巡抚。咸丰三年（1853），实授湖南巡抚，任上支持曾国藩办团练，又聘左宗棠为幕僚，事无巨细，皆听之。咸丰十年（1860），奉命督办四川军务，率军入川。咸丰十一年（1861）任四川总督。同治元年（1862），擒杀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因功授太子太保衔。同治六年（1866）病逝，赠太子太傅，入祀贤良祠，谥号文忠。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并称“晚清八大名臣”。文：指文格。文格，字式岩，满洲人。道光二十四年（1844）进士，历任山东巡抚、湖南巡抚。文：文俊，咸丰五年任江西巡抚。耆：指耆龄，咸丰七年至九年任江西巡抚。

[7]树堂：冯卓怀，字树堂，湖南长沙人。己亥解元，榜名作槐，更名卓怀。曾官四川万县知县。冯卓怀与曾国藩交好，曾经做过曾国藩儿子曾纪泽的私塾老师。曾国藩驻兵祁门时，冯卓怀又放弃四川万县县令职位，投其麾下充任幕僚。后因事不合受曾国藩当众斥责，毅然离去。张伴山：张韶南，号伴山，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佐曾国藩幕，协办行营粮台事物。简傲：高傲，傲慢。ft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帐棚这几天就赶办，大概五月可送到六个营的装备，六月再送到六个营的装备，让新兵稍微得以避暑。抬小枪使用的火药，与大炮的火药，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分别，也没有制造两种不同的弹药。以后每月押解三万斤火药到弟弟那里，应当不会再有缺乏的情况了。王可陞在十四日回省城，他统领的老营十六日就能到。到了就立即派往芜湖，以免南岸中段兵力空虚。

雪琴（彭玉麟）和沅弟之间的嫌隙已经很深，一时之间恐怕难以相处得水乳交融。沅弟所批雪琴的信稿，有对的地方，也有不恰当的地方。沅弟说雪琴声色俱厉。但是人的眼睛往往能看清千里以外，却不能看清自己的面目。人的声音笑貌方面表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往往糟就糟在自己却看不见，对此全无所知。雪琴的严厉，雪琴自己不知道；沅弟的声色，恐怕也未尝不严厉，只不过是自己不觉得罢了。我还记得咸丰七年的冬天，我埋怨湖南巡抚骆秉章、文格和江西巡抚文俊、耆龄等人待我太薄，温甫却说：“兄长你的脸色，常常让人难堪呢。”又记得咸丰十一年的春天，树堂很埋怨张伴山（张韶南）太过傲慢、对他不敬，我就说树堂自己的脸色也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呢。看这两个例子，那沅弟脸色的严厉表情，会不会像与我与树堂一样，只是自己全不觉得呢？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8]，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9]。”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10]。霍氏盈满[11]，魏相概之[12]，宣帝概之[13]。诸葛恪盈满[14]，孙峻概之[15]，吴主概之[16]。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

【注释】

[8]忝窃：谦虚的说法，表示辱居其位或愧得其名。

[9]人满则天概之：《管子·枢言》“釜鼓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故先王不满也。”概，本义为刮平斗、斛用的小木板。这里指削平，推翻。

[10]假手于人：借助他人的力量来完成，

[11]霍氏：指西汉大将军霍光一族。霍光（？—前68），字子孟，河东平阳人，大司马霍去病异母弟，汉昭帝皇后上官氏外祖父，汉宣帝皇后霍成君之父。历经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朝，官至大司马大将军。期间曾主持废立昌邑王，权倾天下。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霍光去世，次年霍家以谋反罪名被族诛。

[12]魏相：西汉政治家魏相（？—前59），字弱翁，济阴定陶人，先后任茂陵令、扬州刺史、河南太守、大司农、御史大夫等职，官至丞相，封高平侯。汉宣帝即位后，征魏相为大司农，后为御史大夫。他积极向汉宣帝建议，下诏罢免了企图篡权的霍禹、霍云、霍山三人的侯位，辅佐汉宣帝诛灭霍氏家族。

[13]宣帝：指汉宣帝刘询（前91—前49），原名刘病已，汉武帝刘彻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史皇孙刘进之子，西汉第十位皇帝，公元前74年—公元前49年在位。谥号孝宣皇帝，庙号中宗。在位期间，国泰民安，史称“宣帝中兴”。

[14]诸葛恪：三国时期吴国权臣诸葛恪（203—253），字元逊，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吴大将军诸葛瑾长子，蜀丞相诸葛亮之侄。自幼以神童著称，深受孙权赏识，弱冠拜骑都尉。孙登为太子时，诸葛恪任左辅都尉，为东宫幕僚领袖。曾任丹杨太守，平定山越。陆逊病故，诸葛恪领其兵，为大将军，主管上游军事。孙权临终前为托孤大臣之首。孙亮继位后，诸葛恪拜太傅，权倾一时，后被孙峻联合孙亮杀死，夷三族。

[15]孙峻：三国时期吴国权臣孙峻（219—256），字子远，武烈帝孙坚之弟昭义中郎将孙静曾孙，定武中郎将孙暠之孙，散骑侍郎孙恭之子。孙峻年少时骁勇果敢精明强干，初任武卫都尉兼侍中，孙权病危时与诸葛恪共受遗诏辅政，孙亮即位之后升任武卫将军封都乡侯，在设计诛杀政敌诸葛恪后开始掌握吴国大权。拜丞相、大将军，封富春侯。掌权后大肆残害宗亲，废太子孙和、孙权之女孙鲁育，宣太子孙登之子孙英先后被杀。太平元年（256），孙峻在征伐魏国时因病去世，时年37岁，将后事托付给了堂弟孙equa。景帝孙休在位时，孙equa被杀，孙峻、孙equa兄弟被孙休下诏从族谱上除名，改称故峻、故equa。

[16]吴主：指孙亮。孙亮（243—260），字子明，三国时期吴国的第二位皇帝，公元252—258年在位。孙亮乃吴大帝孙权幼子，252年孙权去世后即位，258年被权臣孙equa废为会稽王。260年，孙亮因被诬告而自杀（一说被毒害），时年仅16岁。ft

【译文】

我们家正处鼎盛时刻，我又窃居将相之位。沅弟统率的军队近两万人，季弟统率的军队有四五千人，近代像这样情况的，曾经有过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次拜领君恩，近世以来像沅弟你这样的又曾经有几个啊？太阳过了正午便要西落，月亮圆了就要缺。我们家正在圆满的时候。管子说：“斗和斛太满了，就会有人去刮平；人太自满了，天就会来刮平。”我看天刮平是无形的，还是要借人的力量来刮平。西汉的霍氏太过盈满，便由魏相来刮平，由汉宣帝来刮平。三国时期的诸葛恪太过盈满，便由孙峻来刮平，由吴国国君来刮平。等到被他人刮平然后后悔，可就已经晚了。我们家正在丰盈圆满的时际，不等天来刮平，也不等人来刮平，我与各位弟弟应当设法自己刮平。

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17]，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谦”之存诸中者不可知，其著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所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18]。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19]，至今饮憾[20]。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王事之处无多[21]，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诒之福自我一人享尽[22]，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且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23]，可悯可敬。

【注释】

[17]犁头嘴、栗子山：地名，位于湖南双峰县荷叶乡。

[18]气焰：原指开始燃烧、尚未成势的火焰。常以比喻人或其他事物的威势、声势煊赫逼人。《左传·庄公十四年》：“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

[19]申夫：李榕（1819—1889），原名甲先，字申夫，四川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下寺乡河马沟）人。道光丙午（1846）举人，咸丰二年壬子（1852）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转礼部主事。成丰己未（1859），曾国藩奏调湘军营务，因军功授浙江盐运使、湖北按察使、湖南布政使。同治己巳（1869），坐事罢归，主剑州兼山书院和江油（今四川省江油市）登龙书院、匡山书院讲席以终。有《十三峰书屋全集》留传于世，《清史稿》有传。

[20]饮憾：抱恨，怀憾。

[21]宣勤王事：尽力于天子之事，为朝廷效力。

[22]诒：留给，赠与。

[23]湖州：地名，即今浙江省湖州市。地处浙江省北部，东邻嘉兴，南接杭州，西依天目山，北濒太湖，与无锡、苏州隔湖相望，是环太湖地区唯一因湖而得名的城市。楚考烈王十五年（前248），春申君黄歇在此筑城，始置“菰城县”。秦置乌程县。东吴甘露二年（266）置“吴兴郡”。隋仁寿二年（602），以地滨太湖而名“湖州”，为湖州名称之始。元设湖州路，属江浙行省。明清设湖州府，属浙江省。ft

【译文】

自己刮平的方法有哪些呢？也不外乎“清”、“慎”、“勤”三个字罢了。我近来把“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更为明白浅显，确有切实可行的地方。沅弟从前对于银钱的拿和给，往往考虑不周。之所以被同僚议论和轻看，根子都在这里。去年冬天买犁头嘴、栗子山两处的田，我也很不以为然。沅弟以后最好不妄取一分一毫，不寄钱回家，不多送亲戚族人银钱。这便是“廉”字功夫。“谦”字存在内心，无从知晓；但表现在外头的，大约有四方面：一是脸色，二是言辞，三是书信，四是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招兵六千人；季弟并没有报告请示，就自作主张招兵三千人，这是其他统领将官绝对做不到的。弟弟还能做成，也算是很顺手了。但弟弟们每次来信，索取帐棚、火药等物，经常有讥讽的词句、不平的话语。给为兄我写信是这样，给别人写信更可以想见是什么样了。沅弟的仆人随员，气焰很嚣张。与人应酬接触之时的脸色言语，我没有亲眼看见过，可是李申夫曾经和我说过往年对他的言辞语气，至今还深以为憾。沅弟以后应在这四个方面痛下工夫，加以改正。这便是“谦”字功夫。每日临睡的时候，默想当日做了几件劳心的事，几件劳力的事，就会知道尽力王事之处实在不多，就会竭尽心力去做了，这便是“劳”字功夫。

我因为名声太大、地位太高，常常害怕祖宗积累遗留给我辈的福泽，由我一个人享受殆尽，所以把“劳、谦、廉”三字放在心头，时刻自勉，也愿两位贤弟拿这三个字自勉，也算是自己刮平自己吧。

湖州在初三日失守，实在是让人怜悯敬佩。

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1]，不甚厝意[2]，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3]。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以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4]。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5]。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6]，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7]；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8]，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9]，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10]，内图厚实[11]。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注释】

[1]人概天概之说：即曾国藩五月十日五写给沅、季两弟的信中所说的：“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

[2]厝意：在意，用心。《晋书·刘伶传》：“未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

[3]势利：指趋炎附势，根据地位权势而分别待人。

[4]确乎不拔：刚强坚决，不可动摇。语本《易·乾》：“确乎其不可拔。”

[5]挺然：挺拔特立貌。《南史·柳世隆传》：“挺然自立，不与众同。不畏强御：不畏豪强，不畏强暴。

[6]靡：柔弱而不能有所自立。

[7]强矫：坚定不移。《中庸》：“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朱子章句：“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

[8]应接：应酬，待人接物。

[9]妻孥：妻子儿女。

[10]求田问舍：本义为购买田地，询问房价。指只顾专营家产而无远大志向。《三国志·魏志·陈登传》：“（刘）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

[11]厚实：指家境殷实富裕。ft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沅弟对于人刮平、天刮平的说法，不太在意，却说天下只有势利，天下从来是以强凌弱。这哪里是从今天才开始的？自古以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人不是由自强自立做出来的。就算是圣人、贤者，也各有各的自强自立之道，因此才能独立于世而不丝毫畏惧，顶天立地而坚忍不拔。我往年在京城，喜欢与那些有大名声、有高地位的人作对，也并不是没有挺然独立、不畏强暴的意志。近来悟出天地间的道理是刚柔互用，不应偏废。太软弱就会垮掉，太刚强就会折断。刚并不是残暴的意思，是说要坚定不移罢了；柔并不是奴颜婢膝的意思，是说要谦虚退让罢了。为国家办公事，要坚定不移；争名夺利，就要谦退。开创家业，要坚定不移；守成安乐，就要谦退。出外与别人应酬，要坚定；在家与妻儿享天伦之乐，就要谦退。如果一方面建功立业，在外头享有盛名；一方面又要买田建屋，追求殷实舒服。两方面都有满和过的征兆，完全没有谦退的念头，那是决不能长久的。这是我所深信不疑的，而弟弟们也应默默地加以体会。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沅、季弟左右：

湖南之米，昂贵异常。东征局无米解来[1]，安庆又苦于碾碓无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应诸路之求。每月解子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为出，少操几次[2]，以省火药为嘱。

扎营图阅悉。得几场大雨，吟、昆等营必日松矣。处处皆系两层，前层拒城贼，后层防援贼，当可稳固无虞[3]。

少泉代买之洋枪[4]，今日交到一单，待物到即解弟处。洋物机括太灵，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5]，弟所进箴规[6]，极是极是。吾过矣！吾过矣！吾因郑魁士享当世大名[7]，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尚累疏保郑为名将[8]，以为不妨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李情轻暨王锐意招之等语[9]，以为比前折略轻。逮拜折之后[10]，通首读来，实使次青难堪。今得弟指出，余益觉大负次青，愧悔无地。余生平于朋友中，负人甚少，惟负次青实甚。两弟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余不惮改过也。

【注释】

[1]东征局：东征局是湖南巡抚骆秉章应曾国藩之请，在长沙成立的专门为湘勇东征筹饷的服务部门，由郭昆焘、李瀚章领衔负责。

[2]操：操练，演习。

[3]无虞：无忧，平安无事。

[4]少泉：李鸿章，字少荃，又作少泉。

[5]次青：李元度，字次青。

[6]箴规：劝诫规谏。

[7]郑魁士：郑魁士（1800—1873），字鳌峰，清直隶宣化（今张家口宣化）人。嘉庆二十五年（1820），从家乡入伍。道光初年，因军功升湖南提标守备。道光三十年（1850）之后，历升都司、游击、参将、副将，赐号沙拉玛巴图鲁。咸丰四年（1854），江南提督和春调郑魁士部前往庐州镇压太平天国军，并任命郑魁士代理安徽寿春镇总兵。咸丰五年（1855），郑魁士攻克庐州城，受朝廷嘉奖，加任提督衔。咸丰六年（1856）春，郑魁士奉命剿捻，先后辗转于安徽、河南。怀远解围，赏头品顶戴，授沙拉玛该勇称号，赐黄马褂。不久，任寿春镇总兵。咸丰八年（1858），郑魁士调往南京，会剿太平天国军，并因功授浙江提督，奉诏督办宁国军务暨帮办东坝各处军务。咸丰十一年（1861），因伤开缺，回籍调养。同治五年（1866），郑魁士再度应诏出山，赴直隶东路协剿捻军。同治六年（1866）署直隶提督。同治八年（1869），因伤复发，回到家乡宣化疗养。四年后病逝。谥忠烈。《清史稿》有传。

[8]袁、翁：指袁甲三、翁同书。袁甲三咸丰九年（1859）任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军务，实授漕运总督。翁同书咸丰八年（1858）任安徽巡抚。台谏：唐宋时以专司纠弹的御史为台官，以职掌建言的给事中、谏议大夫等为谏官。两者虽各有所司，而职责往往相混，故多以“台谏”泛称之。明初废谏院，以给事中兼领监察与规谏，两者开始合流。至清雍正元年，又使之同隶都察院，于是台谏完全合二为一。宋李纲《上渊圣皇帝实言封事》：“立乎殿陛之间与天子争是非者，台谏也。”

[9]王：指浙江巡抚王有龄。咸丰十年（1860），李元度在徽州败挫，为曾国籓奏劾，褫职逮治。浙江巡抚王有龄奏调援浙，李元度不待命，回籍募勇八千，号安越军。将行，太平军犯湖南，巡抚文格留其军守浏阳，偕诸军破贼，诏赏还按察使衔，并加布政使衔。会杭州陷，王有龄死，诏左宗棠代之。元李度率军入浙，与李定太守衢州，授浙江盐运使，署布政使。曾国籓以李元度罪未定，不听勘遽回籍，复劾革职，交左宗棠差遣。

[10]拜折：督抚以上有要事专折上奏，把折匣供在大堂香案上，行三跪九叩礼后，将其交予折差并高捧头上，开中门送出。ft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湖南的粮食，非常昂贵。东征局没有粮食可押解来，安庆又苦于碾子碓子等工具不多，每天舂不出三百石米，不足以满足各处的需求。每月押解弹药三万斤，不能再多了。希望弟弟量入为出，少演习一些，以节省火药要紧。

军队扎营的图纸我已经看过了。下了几场大雨，吟、昆等营一定会一天比一天松懈。营地战壕处处都要分两层，前一层抵挡城中的敌军，后一层防备敌人的援军，应该很稳固，可以平安无忧。

李鸿章代买的洋枪，今天送到了一批，等东西到了就送到你那里。西洋的东西机关太灵，大多不耐久，应该谨慎使用它们。

次青（李元度）的事，贤弟对我的规劝，真是很对。是我的过失，真是我的过失啊！我因为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以及京城台谏，还多次上疏力保郑为名将，认为不妨和李相提并论；我又有郑罪重、李情轻并王（有龄）刻意招他这些话，以为比前头的奏折说得轻些了。等到呈上奏折之后，读读通篇文字，才晓得实在是使次青难堪。现在由弟弟指出来，我更觉得太对不起次青，悔愧得无地自容。我生平对待朋友，很少辜负人家，只有这次有负于次青实在太多。望两位弟弟帮我设法，只要有能够挽回的地方，我一定勇于改过。

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亦花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1]，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尔不宣？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2]，后至钞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3]，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4]，而悍然不顾[5]，则谤且日腾[6]；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7]，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8]，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其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9]，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10]。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11]；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12]。

酷热不能治事，深以为苦。

【注释】

[1]鄂中：指湖北方面。季：指曾国藩季弟曾国葆。

[2]金眉生：金字清，字眉生，浙江嘉善人。历任湖北督粮道、盐运使和提奏按察使。参劾：弹劾，君主时代上奏章揭发官吏的罪状。

[3]妻孥：妻子儿女。露立：立于露水之中，谓无居处。《三国志·吴志·陈表传》：“﹝陈表﹞家财尽於养士，死之日，妻子露立。太子登为起屋宅。”

[4]疑谤：猜疑诽谤。《南史·谢瞻传》：“汝为国大臣，又总戎重，万里远出，必生疑谤。”无因：没来由，无根据。

[5]悍然不顾：蛮狠凶悍，不管一切。

[6]日腾：形势日益加剧。腾：增加，上升。

[7]抑然自修：压抑自己，努力修德。

[8]式好：《诗经·小雅·斯干》：“兄及弟矣，式相好矣。”后常以“式好”谓骨肉和好。

[9]忝窃：谦言辱居其位或愧得其名。

[10]颠坠：于高处坠落，跌倒。比喻人生失败。此处指从高官位置上下来。虞：忧。

[11]不克：不能。庇荫：庇护，保护。

[12]大戾：大罪过，大灾祸。ft

【译文】

沅弟左右：

这次的洋枪好用。上次送去的一百支，也确实好用吗？如果有不好用的地方，请一一指出。因为上次也是花大价钱买来的，如果过于吃亏，就不能不一一和他们申诉计较。

为兄我因为考虑到近来办事和名望关系不小，所以将湖北方面怀疑季弟的说法告诉你们，沅弟你却说我不应该谈这个。外头舆论指责我家兄弟有过失，我一旦听到了，自然会一一告诉弟弟们，明白责备或是委婉劝告，弟弟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怎么可以藏在心里而不和你们说呢？湖北方面猜疑季弟，自然是有意与他为难。一关系到名望，是非就跟着来了，赏罚便也分明，就连军饷有还是没有，也在这里判定了。去年冬天金眉生被好几个人上本弹劾，最后以闹到被抄没财产，妻子儿女无家可归，半夜站在露水里，好不凄惨。难道他真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么？也不过是因为事关名望，赏罚也就跟着来了。人多嘴杂，众口铄金，根本不知道一种说法从何起，也不知到何处又停止。有才能的人，愤恨这种没有根据的毁谤，于是悍然不顾，但毁谤却会日盛一日；德行高的人，害怕这种没有根据的毁谤，于是压抑自己，勉力修德，毁谤却也随之日渐平息。我希望弟弟们能谦抑自修，不希望你们对此悍然不顾。希望弟弟们要认真听我的意见，兄弟友好和睦，共同抵御外界的欺侮；不希望弟弟们各逞己见，于兄弟之间计较胜负输赢，反而忘了外患。

至于阿兄我窃居高位，又窃取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今人物，像我如今这样的权势，能够保全、得到善终的极少。生怕我全盛的时刻，不能庇护荫泽弟弟们；而到我颠覆坠落的时候，却连累到你们。只有在平安无事的时候，常常用危词苦语，互相劝慰告诫，这样或许可以免于大难吧。

天气酷热，以致不能处理事务。深深为此苦恼。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1]，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鲍春霆至芜湖养病[2]，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3]，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4]，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5]。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6]，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7]。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8]，而兼规其短[9]。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10]，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11]，上司衙门之请托[12]，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13]。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注释】

[1]伪忠王：指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

[2]鲍春霆：鲍超，字春霆。

[3]宋国永：宋国永（？—1865）四川人，湘军将领，鲍超副手。宁国：宁国府，现为安徽省宣城市下属县级市，地处安徽省东南部，是皖南山区之咽喉，南北商旅通衢之要道。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分宛陵县南部置怀安、宁国二县，属丹阳郡。宁国名取自《易·乾卦》：“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寓意邦宁国泰，长治久安。西晋太康二年（281），分丹阳郡置宣城郡，宁国属之。南北朝沿旧制。隋开皇九年（589），并怀安，宁国市入宣城县。唐武德三年（620）分宣城县复置怀安县、宁国市，属宣州。武德七年又并入宣城县。唐天宝三年（744）以原怀安、宁国二县地置宁国县，属宣城郡。五代十国时属宣州。北宋属宣城郡。南宋乾道二年（1166）属宁国府（治宣州，今安徽宣城市宣州区）。元改宁国府为宁国路，明改宁国路为宁国府，清沿之。民国元年（1912）废府，宁国直属安徽省。

[4]力疾：勉强支撑病体。《三国志·曹爽传》：“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5]凯章：张运兰，字凯章。湘军将领。

[6]东坝：地名，在今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区境内。宁郡：指宁国府。

[7]杨、彭：湘军水师将领杨岳斌（杨载福）、彭玉麟。

[8]奖：夸奖，劝勉。

[9]规：规劝。

[10]庆吊：庆贺与吊唁慰问。也指婚丧等红白喜事。

[11]交代：前后任相接替，移交。

[12]请托：请别人办事；以私事相托。

[13]与闻：谓参与其事并且得知内情。《左传·隐公十一年》：“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ft

【译文】

澄弟左右：

沅弟在金陵的军队非常危险，伪忠王率领悍匪十余万昼夜猛攻，他们的洋枪很多，又有西洋的落地开花炮。幸亏沅弟小心坚守，还可以保证没有问题。鲍超到芜湖养病，宋国永代为统帅宁国的军队，分六营进攻，遭遇一次小败。鲍超强撑病体回营，张凯章全军也赶到宁国守城。虽然生病的官兵很多，但鲍超、张凯章合力，这条战线或许可以保全。又听说敌军在东坝抬船到宁郡诸湖之内，想要冲出大江，不知杨岳斌、彭玉麟是否知晓敌军动向。如果水师安稳，那么全局就不至于决裂。

澄弟你来信说我对于沅弟，既然爱他的才，就应不计较他的小节，你说得很对很对。沅弟的才能，不但是我们家族中少有，在当今世上也不多见啊。然而我这做兄长的，总该在夸奖他的长处的同时，对他的短处有所规劝啊。如果明知他错了，却一概不说，那便不是沅弟他一人之错，而成了我一家之错了。

我家对于本县父母官，不必极力称赞他的贤良；也不可极力诋毁，尽说他的不是。与他们相处，距离保持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为宜。他们有婚丧庆悼等红白喜事，我家必到。他们有公事，须要绅士帮助的，我家不出头，但也不躲避。他们对于前后任的交接事宜，以及对上司衙门的请求委托，我家万万不参与其事。弟弟你既已这样做了，还要告诉子侄们都这样做。子侄们与官员相见，千万要牢记谦虚和谨慎两样美德。

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沅弟左右：

弟读邵子诗[1]，领得恬淡冲融之趣[2]，此是襟怀长进处[3]。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4]，而其豁达光明之胸襟，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如李白、韩退之、杜牧之[5]，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6]，则冲淡处多。杜、苏二公[7]，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8]，苏之七古最豁达[9]。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10]，以其豁达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达[11]，推之即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12]，亦同此襟怀也。

【注释】

[1]邵子：指北宋哲学家邵雍。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康节，自号安乐先生、伊川翁，后人称百源先生。其先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幼随父迁共城（今河南辉县）。少有志，读书苏门山百源上。仁宗嘉祐及神宗熙宁中，先后被召授官，皆不赴。创“先天学”，以为万物皆由“太极”演化而成。著有《观物篇》、《先天图》、《伊川击壤集》、《皇极经世》等。

[2]恬淡：清静淡泊。多用以指不热衷于名利。冲融：冲和，恬适。

[3]襟怀：胸襟，怀抱。

[4]志事：抱负，志趣。

[5]李白：唐代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隋末其先人流寓碎叶（今巴尔喀什湖南面的楚河流域）。李白幼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青莲乡。二十五岁离蜀，长期在各地漫游。天宝初供奉翰林，受权贵谗毁，仅一年余即离开长安。安史之乱中，曾为永王李璘幕僚，因璘败牵累，流放夜郎。中途遇赦东还。晚年漂泊困苦，卒于安徽当涂族叔李阳冰处。韩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768—824），字退之，出生于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祖籍郡望昌黎郡（今河北昌黎），自称昌黎韩愈，世称韩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卒谥文，世称韩文公。与柳宗元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合称“韩柳”。苏轼称赞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杜牧之：杜牧（803—852），字牧之，号樊川，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士族。杜牧晚唐著名诗人和古文家，擅长五古和七律，世人称为“小杜”，以别于杜甫；又与李商隐齐名，人称“小李杜”。

[6]陶渊明：晋宋之际诗人，字元亮，入刘宋后改名潜。自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浔阳柴桑（在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曾为江州祭酒、镇江参军，后任彭泽令。因不满当时官员的腐败而去职，归隐田园，至死不仕。孟浩然（689—740）：名浩，字浩然，号鹿门处士，以字行，唐代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又称“孟襄阳”。诗与王维齐名，并称“王孟”。白香山：唐代诗人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与元稹并称“元白”。

[7]杜：杜甫（712—770），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人。字子美，号少陵野老，一号杜陵野客、杜陵布衣，又被称作杜拾遗、杜工部、杜少陵。后人称其为“诗圣”，誉其诗为“诗史”。苏：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北宋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眉山市）人。与黄庭坚并称“苏黄”。

[8]五律：五言律诗，形成于唐初。每句五字，每首八句，双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通常用平声韵，一韵到底，不可转韵。每句平仄有一定的格式。中间两联必须对仗。

[9]七古：七言古诗，诗体全篇每句七字或以七字句为主，每篇句数不限。七古的典型风格是端正浑厚、庄重典雅，《文章辨体序说》认为“七言古诗贵乎句语浑雄，格调苍古”。

[10]《庄子》：《庄子》约成书于先秦时期。《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本三十三篇。其中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一般认为内篇为庄子本人所著，而外篇和杂篇是后人托名。

[11]“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出自《庄子·则阳》：“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意思是：生来就漂亮的人，是因为别人给他作了一面镜子，如果不通过比较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内心的喜悦就不会有所终止，人们对他的好感也不会有所中止，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

[12]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论语·泰伯》：“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朱子集注：“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舜：上古贤君，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禹：上古贤君，姒姓，夏后氏，名文命，号禹，后世尊称大禹。ft

【译文】

沅弟左右：

弟弟你读邵子的诗，领会到他诗中有恬淡冲融的趣味，这说明你的襟怀有了长进。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与文人才士，他们的志趣与事业虽有不同，而他们豁达光明的胸怀，大体是一样的。以诗来说，一定要先有豁达光明的见识，然后才有恬淡冲融的趣味。比如李白、韩愈、杜牧，他们豁达的地方多一些；陶渊明、孟浩然、白居易，则冲淡的特点多一些。杜甫、苏轼两位的诗，什么优点都具备，而杜甫的五言律诗味道最冲淡，苏轼的七言古诗境界最豁达。邵尧夫虽然说不上是诗的正宗，但豁达、冲淡这两样，他是兼而有之的。我喜欢读《庄子》，因为《庄子》的豁达有益于人的胸怀。去年我所讲过的“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这几句话，最是豁达。由此推而广之，舜帝和禹帝拥有天下却像没有一样，胸怀也是一样的。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13]，如贾之趋利[14]，如篙工之上滩[15]，早作夜思，以求有济[16]。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17]，此也。

少荃已克复太仓州[18]，若再克昆山[19]，则苏州可图矣[20]。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则大局必日振也。

【注释】

[13]力穑：努力耕作。

[14]贾：商人。趋利：追求财利。

[15]篙工：掌篙的船工。上滩：撑船逆流而上险滩。

[16]有济：有所成就，有所成功。

[17]劳谦君子：语出《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谦：勤劳谦恭。

[18]少荃：李鸿章，字少荃。太仓州：明弘治十年立太仓州，属苏州府，辖区范围为现太仓市、嘉定区。清雍正二年，升格为太仓直隶州，并析地置镇洋县，下辖镇洋县、崇明县、嘉定县、宝山县（自嘉定县分出）等四县。

[19]昆山：地名，即今江苏昆山市。

[20]苏州：地名，即今江苏苏州市。ft

【译文】

我们现在办军务，是身处功利场中，应该时刻勤劳，要像农夫一样努力耕作，像商人一样追求利润，像船工撑船上滩一样卖力，早起工作，夜里思想，努力谋求成功。但辛苦做事之外，心中却是需要有一段豁达冲融的气象的。两方面同时前进，那么，做事再辛苦勤劳，都能以恬淡的心情来处理，这样最有意味。我之所以叫人刻一颗“劳谦君子”的印章，送给弟弟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少荃已经攻克太仓州，如果再收复昆山，那么苏州就可以谋取了。只要我方能保住沿江最重要的城隘，那么大局一定一天比一天振兴。

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围山嘴桥稍嫌用钱太多[1]，南塘竟希公祠宇[2]，亦尽可不起。

沅弟有功于国，有功于家，千好千好，但规模太大[3]，手笔太廓[4]，将来难乎为继[5]。吾与弟当随时斟酌[6]，设法裁减。

此时竟希公祠宇业将告竣[7]，成事不说[8]，其星冈公祠及温甫、事恒两弟之祠[9]，皆可不修，且待过十年之后再看，至嘱至嘱。

余往年撰联赠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10]”二语。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则为阿兄所独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俭，则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后望弟于“俭”字加一番工夫，有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俭，即修造公费，周济人情，亦须有一“俭”字意思。总之，爱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风而已。弟以为然否？

【注释】

[1]围山嘴：地名，在曾国藩家乡荷叶乡。

[2]南塘：地名，在曾国藩家乡荷叶乡。竟希公：曾国藩的曾祖父曾竟希。祠宇：祠堂。

[3]规模：指事业、工程、运动、机构等的范围、场面、气势。

[4]手笔：指办事、用钱的气派，排场。廓：大。

[5]难乎为继：难以为继，不容易持续。

[6]斟酌：反复考虑以后决定取舍。

[7]告竣：宣告完毕，完成（多指较大的工程）。

[8]成事不说：对做过的事不再提它。《论语·八佾》：“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9]星冈公：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温甫：曾国藩六弟曾国华，字温甫。事恒：曾国藩季弟曾国葆，字事恒。

[10]俭以养廉，直而能忍：勤俭以养廉洁，正直而能忍让。ft

【译文】

澄弟左右：

修建围山觜桥，稍嫌花钱太多。南塘的竟希公祠宇，也是尽可不建的。

沅弟于国家有功劳，于我家有功劳，可以说千好万好，但是建造规模太大，手笔过大，怕将来难以为继。我与弟弟你应当随时斟酌商量，想办法裁减，降低规模。

现在竟希公的祠宇快要竣工了，既成事实，说也无用。至于星冈公的祠屋和温甫、事恒两位弟弟的祠堂，都可不必修，等过了十年之后再看吧。千万牢记！千万牢记！

我往年曾撰写对联赠送老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两句话。弟弟你的耿直，人人都知道；你的能忍，可就只有为兄我一个人知道了。弟弟你的廉洁，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而弟弟你的不俭朴，可是连为兄我都不曾意料到啊。以后希望弟弟你在“俭”字上狠下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但家里日常的花销应当节俭，就像修造祠屋这样的公共费用，人情方面的周济，也应当有一种节俭的精神。总之，是要爱惜物力，不失掉寒门的家风罢了，老弟你认为对不对呢？

同治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澄、沅弟左右：

纪瑞侄得取县案首[1]，喜慰无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2]。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3]，礼义之旗帜也。谆嘱瑞侄从此奋勉加功[4]，为人与为学并进，切戒骄奢二字，则家中风气日厚，而诸子侄争相濯磨矣[5]。

吾自奉督办山东军务之命[6]，初九、十三日两折皆已寄弟阅看，兹将两次批谕钞阅。吾于廿五日启行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营一概开行[7]，带去之六营一概拔队[8]，然后解维长行[9]。

茂堂不愿久在北路[10]，拟至徐州度暑后，九月间准茂堂还湘。勇丁有不愿留徐者[11]，亦听随茂堂归。总使吉中全军人人荣归[12]，可去可来，无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千万放心。

余舌尖蹇涩[13]，不能多说话，诸事不甚耐烦，幸饮食如常耳。沅弟湿毒未减，悬系之至。药物断难奏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

【注释】

[1]纪瑞：曾纪瑞，曾国荃之子，曾国藩之侄。案首：明清时科举考试，县、府试及院试的第一名，称为案首。

[2]秀才：汉时开始与孝廉并为举士的科名，东汉时避光武帝讳改称“茂才”。唐初曾与明经、进士并设为举士科目，旋停废。后唐宋间凡应举者皆称秀才，明清则称入府州县学生员为秀才。

[3]世家：世禄之家。后泛指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4]谆嘱：谆谆嘱咐。

[5]濯磨：亦作“濯摩”。洗涤磨炼。比喻加强修养，以期有为。

[6]奉督办山东军务：指奉命赴山东剿捻。

[7]开行：开动车或船使行驶上路。

[8]拔队：指部队拔离驻地，行军前往他处。

[9]解维：解开缆索。指开船。长行：远行。

[10]茂堂：湘军吉字营将领。

[11]勇丁：清代地方招募的士兵。

[12]吉中：指湘军吉字中营，曾国荃的嫡系军队。

[13]蹇涩：迟钝，不顺。ft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纪瑞侄儿高中县考第一名，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不望我家代代得富贵，但愿我家代代出秀才。秀才可是读书的种子，世家的招牌，礼义的旗帜啊。望弟弟们谆谆教诲，嘱咐纪瑞侄儿更加发奋用功，做人和治学齐头并进，千万戒除骄傲和奢靡两种毛病，那样的话，家里的风气就会越来越淳厚，而子侄们也会争相自我洗涤磨砺，面目一新。

我自从奉旨督办山东军务，初九、十三日的两封奏折都已寄给弟弟阅看，现将两次批示的谕旨抄给你们一看。我在二十五日起程登船，在河下停泊三天。等遣返的十五营全部出发，

带去的六营都拨营出发，然后再开船远行。

茂堂不愿长久在北路，打算到徐州度过暑期之后，九月份准许茂堂回湖南。兵勇有不愿意留在徐州的，也听任他们随茂堂回乡。我总会使吉中全军人人光荣还乡，可去可来，没有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尽可放心。

我舌尖迟钝，不能多说话，做事情都很不耐烦，幸好饮食如常。沅弟湿毒病状没有减轻，我十分挂念。吃药断难奏效，总要以能保养能睡觉为好。

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乡间谷价日贱[1]，禾豆畅茂[2]，尤是升平景象[3]，极慰极慰。

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4]，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5]，彼剿此窜，倏往忽来[6]。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7]，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8]。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9]，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

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10]，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11]。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12]。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

【注释】

[1]贱：价格低。

[2]畅茂：旺盛繁茂。《孟子·滕文公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

[3]升平景象：太平气象。

[4]曹、郓：曹州、郓州。

[5]蹂躏：侵扰；侵略。曹、宋、徐、泗、凤、淮：分别指山东曹州府、河南宋州府（归德府）、江苏徐州府、安徽泗州府、安徽凤阳府、江苏淮安府。

[6]倏往忽来：即倏忽往来，指移动极其快速。《吕氏春秋·决胜》：“倏忽往来，莫知其方。”

[7]张、牛：指捻军首领张宗禹、牛宏升（牛洛红）。周家口：地名，即现今河南省周口市川汇区。明清时期，周家口是西北与江南物资交流的重要枢纽，曾被称为河南四大商业重镇之一。

[8]任、赖：指捻军首领任柱、赖文光。太和：县名，今为安徽省阜阳市辖县。宋开宝六年（973）于汝阴县百尺镇置万寿县，属颍州。宣和元年（1119），更名泰和县，移县治于沙河北岸（今旧县镇）。元至元二年（1265），省泰和入颍州；大德八年（1304），复置县，改“泰”为“太”，县治迁于今地，属颍州，后属汝宁府。

[9]高枕无忧：垫高了枕头睡觉，无所忧虑，比喻平安无事，不用担忧。

[10]宿迁：地名，今为江苏省辖市。宿迁，原名宿豫，位于江苏北部淮水之阳。春秋时为钟吾国，后宿国迁都于此。秦置下相等县。西汉时废凌县设下相。历经东汉、西晋，至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改下相县为宿豫县。南北朝、隋朝仍为宿豫县。唐宝应元年（762），为避代宗李豫之讳，改宿豫县为宿迁县，其名沿用至今。桃源：地名，为今江苏省泗阳县旧称。元至元十四年（1277）始设桃园县，辖今泗阳县地，属淮安路。明代，桃园县改称桃源县，属淮安府。清代相沿不变。民国初年，地名规范统一时，因与湖南桃源县重名而改称泗阳。

[11]临淮：地名，即今江苏泗洪县临淮镇，地处洪泽湖西。

[12]水程：水路。ft

【译文】

澄弟左右：

乡下的谷价一天天降低，禾苗豆苗生长茂盛，这真是升平景象，实在欣慰。

捻匪自从三月下旬退出曹、郓境内，幸而保住了山东运河以东各州县，但还是侵扰了曹、宋、徐、泗、凤、淮等州府。你在这里剿匪，他就流窜到那边，忽来忽往，来去如飞。一直到五月下旬，张宗禹、牛宏升等的队伍开始流窜到周家口以西；任柱、赖文光等的队伍开始流窜到太和以西。大概夏秋的几个月中，山东、江苏可以平安无事；河南、安徽、湖北，一定又要手忙脚乱了。

我准备在几天内到宿迁、桃源一带去视察堤墙，顺便从水路去临淮，直到周家口。盛暑时节，乘坐小船，真是一件苦差事。只因陆路多遭水淹，雇车又太不容易，不得不改走水路。我岁数越来越大，真是老了，勉强支持过一年半载，实在不能再久担大任了。由此想到我家弟兄身体都不太健壮，后辈子侄们更多身体虚弱之人，应在平时注意养生的方法，不能在病的时候乱吃药。

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13]，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14]，余亦学行有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15]。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16]，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已亥正月[17]，星冈公训竹亭公曰[18]：“宽一虽点翰林[19]，我家仍靠作田为业[20]，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21]。

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而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22]，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注释】

[13]惩忿：克制忿怒。

[14]星冈公：指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

[15]自矢：犹“自誓”。发誓，立志不移。

[16]开府：古代指高级官员（如三公、大将军、将军等）成立府署，选置僚属。

[17]己亥：指道光十九年，即1839年。

[18]竹亭公：指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曾麟书，号竹亭。

[19]宽一：曾国藩乳名宽一。翰林：官名。指清代翰林院属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等。

[20]作田：种地。

[21]命脉：生命与血脉。常比喻关系极重大的事物。

[22]骤发：暴发。ft

【译文】

养生的方法，大约有五个方面：一是睡眠饮食有规律；二是制怒；三是节欲；四是每夜睡觉之前洗脚；五是两餐饭后，各走三千步。制怒，就是我在匾里所写的“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睡眠饮食有规律及睡前洗脚两件事，祖父星冈公坚持了四十年，我也学着坚持了七年。饭后走三千步，我近日也在试行，发誓从此永不间断。弟弟你从前长时间劳苦，现在年近五十了，希望你下决心坚持这五件事，并劝沅弟和子侄们实行。

我与沅弟二人，同时受封爵位、开府做督抚，门庭可说盛极一时了，但这不是可以长久倚仗的。我还记得己亥年正月，祖父星冈公教训父亲竹亭公说：“宽一虽然点了翰林，我们家仍然要靠作田为业，不能靠他吃饭。”这话最有道理，我们今天也应当以这两句为治家命脉。

希望弟弟你能专心在作田上用些功夫，而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个字为辅助。不管家里如何富贵兴盛，切莫将道光初年的规模全都改变了。大凡家道能够长久的，绝不是倚仗一时的官爵显赫，而靠的是能够长远流传的家规；绝不是倚仗一两个人的骤然发迹，而靠的是大众的维持。我如果有福，早日罢官回家的话，当会与弟弟你同心竭力维持家道。家里的老亲戚，以及贫困的族人，千万不可以怠慢了人家。对待穷人，要与对待富人一样。在兴盛的时候，要事先做衰落时预想，这样的话，自然便有了深厚坚实的基础。

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接弟信，具悉一切。弟谓命运作主，余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

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1]；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

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2]。孟子之集义而慊[3]，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4]。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由之强[5]，略为可久可常。

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6]，其智、力皆横绝一世[7]，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8]，皆予知自雄[9]，而俱不保其终。

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10]，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11]，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獗。但求不窜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

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12]，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

【注释】

[1]臣工：群臣百官。《诗经·周颂·臣工》：“嗟嗟臣工，敬尔在公。”毛传：“工，官也。”郑玄笺：“臣谓诸侯也。”

[2]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指《孟子·公孙丑（上）》所论北宫黝的刚猛、孟施舍的守气、曾子的守约三种勇。《孟子·公孙丑（上）》：“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3]集义而慊：《孟子·公孙丑（上）》：“‘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朱子集注：“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慊，快也，足也。”

[4]自反而缩：《孟子·公孙丑（上）》：“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朱子集注：“缩，直也。”

[5]孔子告仲由之强：《中庸》：“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这里曾国藩认为应当效法孔子认可的那些“强”的表现。

[6]李斯：秦丞相。曹操：汉献帝丞相，汉末权臣。董卓：汉献帝时权臣。杨素：隋丞相，权臣。

[7]横绝一世：举世无双，超出同时代许多。

[8]肃：肃顺，咸丰弟托孤之臣，为西太后所杀。

[9]自雄：自以为很了不起。

[10]强横：亦作“彊横”。骄横跋扈；强硬蛮横。

[11]刘、潘：指淮军将领刘铭传、潘鼎新，二人当时随曾国藩剿捻。

[12]开缺：旧时官吏因故不能留任，免除其职务，准备另外选人充任。ft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弟弟你的信，知道了一切情况。弟弟信中说命运做主，这话我是相信的；弟弟又说自强的人往往胜人一筹，我就不太赞同。

大凡国家强盛，必须有许多贤能的大臣；家族强盛，必须有许多贤能的子弟。但这也关系到天命，不完全由人谋决定。

至于说到单个人的强，不外乎北宫黝的刚猛、孟施舍的守气、曾子的守约三种。孟子之以大义自居而又不自满，其实也就是曾子的自我省察而觉得正直正义啊。只是曾子、孟子和孔子告诉仲由（子路）的什么是强，大约可以长久。

除此以外的所谓斗智、斗力的强，有的人因强而兴盛，有的人却因强导致大失败。自古以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他们的智慧和力量，都是世间少有、独秀一时的，而他们招致的祸败也非比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这些人，都以聪明自许，以英雄自居，可是他们都不得善终。

因此我们这些人在加强自我修养方面要强是可以的，但在与人争胜负时要强就不可以了。如果专门在与人相比之时争强好胜，到底能不能强，都尚未可知。就算能一辈子骄横跋扈却还安稳，也是君子所不屑一提的。

捻匪这次东窜，东方面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铭传、潘鼎新部大胜一次，小胜数次；捻匪似乎都已受到很大打击，不再像上半年一样猖獗。只求捻匪不流窜陕西、河南，就流窜湖北境内，我军或许可收夹击之效果。

我定于明日请续假一个月，十月请开各项职务之缺，仍然留在军营，刻一方木戳，会同办理中路剿匪事宜而已。

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余于十月廿五日接入觐之旨[1]，次日写信召纪泽来营。厥后又有三次信，止其勿来，不知均接到否？

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回江督任之旨[2]，十七日已具疏恭辞[3]；廿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恳辞。如再不获命[4]，尚当再四疏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营调理而已。余从此不复做官。

同乡京官，今冬炭敬犹须照常馈送[5]。昨令李翥汉回湘[6]，送罗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银、刘家百金[7]，昔年曾共患难者也。

前致弟处千金，为数极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无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兄家与弟家，总不宜多存现银现钱。每年足数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间之大福。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

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8]。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盖星冈公于地、命、医、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注释】

[1]入觐：本指诸侯于秋季入朝进见天子。《诗经·大雅·韩奕》：“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郑玄笺：“诸侯秋见天子曰觐。”孔颖达疏：“朝者四时通名，觐则唯是秋礼。”后指地方官员入朝进见帝王。

[2]回江督任：回复两江总督之任。

[3]具疏：指臣子备文向皇帝分条陈述。疏：臣子向帝王分条陈述的意见书。

[4]获命：获得应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杨伯峻注：“不获命亦当时辞令，犹言不得允许。”

[5]炭敬：旧时外官在冬季馈赠京官的银钱。

[6]李翥汉：湖南平江人，湘军将领，同治二年为花翎副将衔参将。

[7]罗家：指罗宗南家。李家：指李续宾、李续宜家。刘家：指刘腾鸿家。

[8]星冈公：指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ft

【译文】

澄弟左右：

我在十月二十五日这天接到入朝觐见天子的圣旨，次日写信召纪泽儿来营。而后又有三次信，阻止他不要来，不知是否都已接到？

自十一月初六日接到让我回任两江总督的圣旨，我十七日已经具疏恭请辞职；二十八日又接到圣旨，让我回任两江总督的本来职务，十二月初三日我又具疏恳请辞职。如果再次得不到允许，还要再四具疏恳辞。但是我受君恩太过深重，不敢请求立即回到原籍，留在军营调理身心而已。我从此不再做官。

同乡的京官，今年冬天的炭敬（取暖费），还要照常赠送。昨天我让李翥汉回湖南，送给罗家（罗泽南）银子二百两、李家（李续宾、李续宜）二百两、刘家（刘腾鸿）一百两，都是从前曾与我共过患难的。

前不久寄弟弟你处的一千两银子，数目很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还没有对待胞弟像我这样不大方的。但是处在这个乱世，钱越多则隐患越大，为兄我家和弟弟你家，还是不宜多存银两现钱的。每年足够一年的用度，便是天下的大富，人间的大福了。家里要想兴旺，全靠是否出贤能的子弟。如果子弟不贤明没才干，即使再多积银钱、稻谷、产业、衣料、书籍，都是空的。

子弟们的贤与不贤，六分出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我们家代代都有好品德好家训，星冈公的教训尤其应该谨守牢记。我近来把星冈公的家规编成八句话：“书蔬猪鱼，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因为星冈公看见风水先生、算命的、郎中、和尚、巫师这五种人进门就恼火，即使是亲友、远客，住久了，他也恼火。这八个好、六个恼，我们家要世代遵守，永远当作家训。子孙就算愚笨，也务必要让他们就范。

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之灾[1]，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2]，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3]，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想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4]，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5]，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6]，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7]，又每见得人家不是[8]。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9]。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10]，以“不怨不尤”为用[11]。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注释】

[1]回禄之灾：回禄相传为火神之名，后用来指火灾。一说是火神吴回、陆终的并称，陆、禄音相近而通用。

[2]上房：正房。

[3]固：必，一定。

[4]申甫：即李申夫。李榕（1819—1889），字申夫，四川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下寺乡河马沟）人。道光丙午（1846）举人，咸丰二年壬子（1852）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转礼部主事。咸丰己未（1859），曾国藩奏调湘军营务，因军功授浙江盐运使、湖北按察使、湖南布政使。同治己巳（1869），坐事罢归，主剑州兼山书院和江油（今四川省江油市）登龙书院、匡山书院讲席以终。有《十三峰书屋全集》留传于世，《清史稿》有传。

[5]星冈公：指曾国藩的曾祖父曾星冈。

[6]申儆：儆诫，训诫。

[7]行：出仕。藏：辞官隐居。

[8]不是：不对，错误，过失。

[9]迥不相同：差异很大，截然不同。

[10]能立能达：《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11]不怨不尤：《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孟子·公孙丑（下）》：“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ft

【译文】

沅弟左右：

湖北衙门的五福堂遭了火灾，幸亏没伤着人，正房也没烧到，只是受惊吓确实不小。那些房子是木板墙壁加纸糊窗户，本来就容易招火。但凡遇到这种事，只能说是打杂的差役们失火，千万不要怀疑是会匪的毒计，尤其不能乱猜是仇家奸细所为。如果大惊小怪，胡乱猜想，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仇家反而会到处传播并因此高兴。只有泰然处之，表现得若无其事才好。刘申甫所说的“好汉打脱了牙齿，就和着血吞下去”，祖父星冈公所说的“有福的人善于退财”，真是身处逆境的人谋求自安的好办法。

弟弟你请求为兄我时时教导、提醒，为兄我自问近年来，只在一个“悔”字诀上得力。为兄从前太自负，以为自己本领很大，能屈能伸，可以出仕也可以退隐，又每每看到别人的不是。自从丁巳、戊午两年之际大悔大悟过后，为兄我才知道自己什么本领都没有，什么事都能看出别人有几分做得对的地方。所以从戊午年到现在的九年里，我和四十岁以前完全不同。为兄我现在将能有所创立和能够通达作为人生根本，以不怨天、不尤人作为处世方针。所谓“立”，就是要发奋自强，站得住的意思。所谓“达”，就是办事圆融，行得通的意思。

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12]，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13]。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砭[14]，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15]，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16]，因星变而劾魏相[17]，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18]。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注释】

[12]无恒：没有恒心。

[13]过当之语：过分而不恰当的话。

[14]痛下针砭：比喻痛彻尖锐地批评错误，以便改正。针砭，古代以砭石为针的治病方法。

[15]手卷：只能卷舒而不能悬挂的横幅书画长卷。

[16]赵广汉：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涿郡蠡吾县（今河北博野）人，汉昭帝、宣帝时期名臣，执法不避权贵。赵广汉想告发丞相魏相，先向知星气的太史占问，太史说这一年当有大臣被戮死，赵广汉立即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结果失利，被腰斩。

[17]星变：星象的异常变化。古时谓将有凶灾，往往有大臣会被处死。魏相：魏相（？—前59），字弱翁，济阴定陶人，汉昭帝、宣帝时期名臣，先后任茂陵令、扬州刺史、河南太守、大司农、御史大夫等职，官至丞相，封高平侯。

[18]殷鉴：谓殷人子孙应以夏的灭亡为鉴戒。《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泛指可以作为借鉴的往事。ft

【译文】

我这九年以来，痛下决心改掉缺乏恒心的毛病，看书写字，从不曾间断；选拔将官，训练士兵，也时时留心。这都是自强自立的功夫。奏疏和公文，我总是再三斟酌，没说过一句过头的话、一句自夸的词，这都是圆熟通达的功夫。至于说到怨天，我本来就不敢；尤人，却常常不免，但也能随时克制自己尽量避免。弟弟你如果想要自我警惕，似乎可以学学为兄我丁巳、戊午两年之际大悔大悟，然后痛下针砭功夫，去除陋习，一定会大有进益。

“立”和“达”二字，我在己未年曾经写在给弟弟你的手卷上，弟弟你也时时刻刻想着自立自强，但你在做事通达方面还缺乏体验，在不怨天、不尤人方面还难以克制自己。我在信中所说的，都是随时指点，劝弟弟努力克制自己。赵广汉本来是汉代贤臣，因为星变而弹劾丞相魏相，结果灾祸却降临在自己身上，可以当作前车之鉴。心里暗暗存一个“悔”字，则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挽回的。

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沅弟左右：

接李少帅信[1]，知春霆因弟复奏之片[2]，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3]，霆军系与赖逆交锋[4]”，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5]，请开缺调理[6]。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步[7]。弟当此百端拂逆之时[8]，又添此至交龃龉之事[9]，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始落。‘凶’字如冬，万物枯凋。”又尝以“元”字配春，“亨”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10]。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略否[11]？申夫阅历极深[12]，若遇危难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多得也[13]。

【注释】

[1]李少帅：指李鸿章。

[2]春霆：鲍超，字春霆。

[3]省三：刘铭传，字省三。任逆：指捻军首领任柱。

[4]赖逆：指捻军首领赖文光。

[5]伤疾举发：伤病齐发。举：齐，全。

[6]开缺：旧时官吏因故不能留任，免除其职务，准备另外选人充任。

[7]自占地步：指为人霸道，自己把好的地位都霸占了，不给人留余地。“地步”犹地位。

[8]百端拂逆：指事事不顺。拂逆，与心意相违背。

[9]龃龉（jǔyǔ）：不相投合，抵触，闹意见。

[10]左帅：指左宗棠。

[11]其略：大概情况。

[12]申夫：李榕（1819—1889），字申夫，四川剑州（今四川省剑阁县下寺乡河马沟）人。详见前一封家书注。

[13]司道：清朝时期是隶属于巡抚的专设机构。ft

【译文】

沅弟左右：

我收到李少帅来信，知道鲍春霆因为你在奏章里说“刘省三是和任逆作战，鲍春霆是和赖逆交锋”，心中大为不平，自己上奏说伤病全发，要辞职回家养伤。又写信给李少帅，说你为人霸道，全不给人留余地。弟弟你在事事不顺之时，又遇到这种好友闹矛盾的事情，想必心里更加难受。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只有用逆来顺受的办法，仍然不外是“悔”字诀和“硬”字诀。朱子曾经说过：“‘悔’字好比春天，万物蕴藏积蓄，刚要生机勃发。‘吉’字好比夏天，万物茂盛到了极点。‘吝’字好比秋天，万物开始败落。‘凶’字好比冬天，万物枯萎凋谢。”朱子又曾用“元”字配春，“享”字配夏，“利”字配秋，“贞”字配冬。为兄以为这个“贞”字就是“硬”字诀啊。弟弟你处在眼下正艰危的时候，如果能够用“硬”字诀效法冬天蓄藏的德行，用“悔”字诀开启春天的生机，这样或许能挽回一些吧？

听说左帅近来也很谦虚谨慎，他在汉口的情形如何呢？弟弟你知道大致情况不？李申夫的阅历很深，如果碰到危难关口，可以和他深谈，在恶风骇浪之中，他还能默默认清掌舵的方法，知道正确的方向，在司道一级的官员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同治十年十月二十三日

澄、沅两弟左右：

屡接弟信，并阅弟给纪泽等谕帖[1]，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日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

小澄生子，岳松入学[2]，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儿辈[3]：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4]，今亦望家中诸侄试行之。

又曾以为学四字勖儿辈：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而深知之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之。

养生与力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而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两弟如以为然，望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两月有余，应酬极繁，眩晕、疝气等症，幸未复发，脚肿亦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数[5]，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异也。

【注释】

[1]谕帖：级给下级的手令、告诫的文书；长辈对晚辈的手示或训词。

[2]入学：旧指生徒或童生经考试录取后进府、州、县学读书。

[3]勖：勉励。

[4]流弊：指某事引起的坏作用，也指相沿下来的弊端。

[5]数：屡次，多次，频繁。ft

【译文】

澄弟、沅弟左右：

连续接到弟弟的来信，并且读过弟弟给纪泽儿的信，知道一切情况。为兄我在八月十三日出省，十月十五日回到衙门。在外匆忙，未能经常寄信给弟弟，深表歉意。

小澄生儿子，岳松入学，是家里最近值得庆贺的事。沅弟夫妇患病，很快痊愈，也令人欣慰。

我看到家里的后辈，身体都很虚弱，读书也没有多大长进，曾经以养生六大要事勉励子侄辈：一是饭后走一千步；一是睡觉前泡脚；一是胸中没有恼怒；一是在固定时间按时静坐；一是在固定时间按时练习射箭（射箭可以学习威仪，强筋壮骨，子侄们应多学习）；一是黎明时分吃一碗白米饭，一口菜都不沾。这些我都是听老人说的，屡试不爽，没有一丝流弊，而今希望家里的子侄们尝试去做。

我又曾经以治学四要事勉励家中后辈：一是看生书要力求快，读书不多就会孤陋寡闻；一是温习旧书要力求熟，不背诵就很容易遗忘；一是写字要能持之以恒，字写不好，便好比身上无衣穿，山上不生树；一是写文章要用心思考，不会写文章，就好比哑巴不能说话，马跛了不能跑。这四者缺一不可，这是我一生阅历才知道并自悔的，而今也希望家里的子侄们能努力去做。

养生与力学两件事，齐头并进，就一定能意志坚强并且身体也不虚弱，或者是家中振兴的迹象。两位弟弟如果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希望以此教导训示家中子侄要紧。

为兄在外两个多月，应酬太过繁忙，眩晕和疝气等毛病幸好没有复发，脚肿的毛病也好了。只是老眼昏花，一天比一天厉害；小便也太过频繁。衰弱和年老逼人，是当然之理，不值为怪。

中华经典藏书

金刚经
心经
坛经

陈秋平　尚荣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金刚经

前言

法会因由分第一

善现启请分第二

大乘正宗分第三

妙行无住分第四

如理实见分第五

正信希有分第六

无得无说分第七

依法出生分第八

一相无相分第九

庄严净土分第十

无为福胜分第十一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离相寂灭分第十四

持经功德分第十五

能净业障分第十六

究竟无我分第十七

一体同观分第十八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离色离相分第二十

非说所说分第二十一

无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净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福智无比分第二十四

化无所化分第二十五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无断无灭分第二十七

不受不贪分第二十八

威仪寂净分第二十九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知见不生分第三十一

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心经

前言

坛经

前言

行由品第一

般若品第二

疑问品第三

定慧品第四

坐禅品第五

忏悔品第六

机缘品第七

顿渐品第八

护法品第九

付嘱品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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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经

前言

《金刚经》全称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是初期大乘佛教的代表性经典之一，也是般若类佛经的纲要书。在中国佛教界，《金刚经》流行得极为普遍，如三论、天台、贤首、唯识等宗派，都各有注疏。尤其是自唐宋以来盛极一时的禅宗，更与《金刚经》有深厚的渊源。宋代，出家人的考试，有《金刚经》一科，也让我们从中看出《金刚经》的弘通之盛！

《金刚经》以空慧为主要内容，探讨了一切法无我之理，篇幅适中，不过于浩瀚，也不失之简略，因此历来弘传甚广，特别为惠能以后的禅宗所重视。传说惠能就因此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经文而开悟。

一　经题的含义

“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是本经总题。“经”字是通名，佛所说的佛法都称为经。“经”字前的九个字，是本经所独有的，这是别名。“金刚”是比喻。金刚即印度的金刚石，它最光明，最坚硬，也最珍贵。金刚石做的刀子可以裁玻璃，硬度最高。它能破坏一切，而不被一切所破坏。所以它最坚最利，而没有能破坏它的东西。也有些人解释金刚为真金久炼而成刚，具有坚固、光明、锐利三义。又有一些古德，不把“金刚”二字作譬喻解释，而是指金刚心，具足金刚观智，力用坚强，能破根本无明，得超生死此岸，而到达涅槃彼岸的金刚心。

“般若”又作“波若”、“般罗若”、“钵剌若”，意译为“慧”、“智慧”、“明”、“黠慧”，即修习八正道、诸波罗密等，而显现之真实智慧。明见一切事物及道理之高深智慧，即称般若。菩萨为达彼岸，必修六种行，亦即修六波罗密。其中因为诸佛皆由般若而成就，因此般若波罗密在六度波罗密中起关键作用，也因此称般若为诸佛之母，成为其他五波罗密之根据，而居于最重要之地位。

“波罗密”是梵语，译为“到彼岸”，也可译作“度无极”。彼岸者，对此岸说。烦恼是此岸，菩提是彼岸；生死是此岸，涅槃是彼岸；凡夫是此岸，诸佛是彼岸。简单来说就是众生通过修行而从烦恼轮回中解脱，并到达涅槃寂静的彼岸。到彼岸并不是说已经到了涅槃彼岸，而是说修学而能从此到彼，所以重在从此到彼的行法。

“经”，梵语作“修多罗”。本义是线，线有贯穿、摄持不令散失的作用。如来随机说法，后由结集者聚集诵出佛陀之遗法，再用线把它编集起来，佛法才能流传到现在。“经”也译为“契经”，契者合也，上契诸佛之理，下契众生之机，具有贯、摄、常、法四义。贯者，贯穿所应知义理；摄者，摄化所应度众生；常者，三世不能易其说；法者，十界所应遵其轨。

结合以上各名相的分析，“金刚般若波罗密经”有两种不同的解说：一是玄奘等所解释的，认为烦恼的微细分，到成佛方能断净，深细难断，如金刚的难于破坏一样。但是般若是能断的智慧，金刚如所断的烦恼，所以译为“能断金刚（的）般若”。另一种解说是以鸠摩罗什为主，以金刚比喻般若。般若能破坏一切戏论妄执，不为妄执所坏；他的坚、明、利，如金刚一样。金刚是贵重的宝物，以譬喻实相般若是诸法之尊。它坚固不为一切所坏，来譬喻观照般若不被一切爱见所侵犯。金刚能裁切玻璃，作用猛利，来譬喻般若能断众生种种疑惑。

总而言之，此经经名的全部含义即是以金刚般的无坚不摧、无障不破的般若智慧对治一切虚妄执著，达到对实相的理解，得到解脱，到达彼岸。

二　《金刚经》的译者

鸠摩罗什三藏法师（343—413），天竺人，翻译成汉语是“童寿”的意思。其父亲鸠摩罗炎，在即将继任相位时毅然出家，离开天竺，来到了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并被聘为国师。但却被国王的妹妹逼婚，于是，就有了鸠摩罗什和弗沙提婆两兄弟。罗什七岁时，他母亲却出了家，且还带着他一起出家，游历各地。罗什初学小乘佛学，后来研习《中论》、《百论》、《十二门论》等大乘佛典，使其誉满西域，名被东土，引起了中国北方政权的注意。

后秦弘始三年（401）姚兴攻灭后凉，亲迎罗什入长安，迎来了他生命中最辉煌的时期。不过这时，罗什已经五十八岁了。姚兴笃信佛教，对罗什非常尊敬，以国师礼待，安排他入住逍遥园西明阁，并组织了规模宏大的译场，请罗什主持译经事业，还遴选八百佛门俊彦，一同参与翻译佛经。随后的十余年间，罗什悉心从事讲法和译经事业，奠定了其在中国佛教史上的不朽基业。

罗什的译作侧重于般若类经，特别是龙树空宗一系的作品，译有《摩诃般若波罗密经》、《小品般若波罗密经》、《金刚般若经》等般若类经，《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等中观派论典，还有《阿弥陀经》、《法华经》、《维摩诘经》等大乘重要经典，《坐禅三昧经》、《禅法要解》、《首楞严三昧经》等大乘禅经，《十诵律》、《十诵比丘戒本》、《梵网经》等大小乘戒律，以及其他一些大小乘经典。罗什的译作，《出三藏记集》载为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开元释教录》列为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实际现存三十九部，三百十三卷。罗什本人的著作不多，据《梁高僧传》记载，罗什曾作《实相论》、《注维摩经》等，均佚。现存有他给姚兴的两封书信，还有答慧远之十八问而写的作品，称作《鸠摩罗什法师大义》，共三卷。

罗什对中国佛教之影响，从他的译籍在历史上受重视的程度就可知，他的译籍，大部分成为了中国佛教各宗立宗的经典依据。所译的大品和小品《般若经》、《维摩诘经》、《金刚经》，成为般若学的要典，后来《维摩诘经》和《金刚经》又为禅僧所重，《成实论》为成实宗所宗，《阿弥陀经》、《弥勒成佛经》成为净土宗的要籍，《中论》、《百论》、《十二门论》为三论宗所依据的论著，《法华经》成为天台宗最重要的经典，《十住毗婆沙》也是华严宗所重的经论之一，所译出的其他禅经和戒律类经典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鸠摩罗什全面译介了根据般若类经而建立的大乘空宗经典，从而推动了般若学的传播，被誉为四大译经家之一，素有“译界之王”的美称。是中国佛经的播种者，于佛法东传居功厥伟。

另一方面，其译经的最大贡献是准确而又系统地向中国佛教界介绍了印度佛教。在这之前，般若学形成六家七宗，其原因之一是译经不完备而造成对般若空观理解的差别。自佛教入华，汉译佛经日多，但所译多滞文格义，不与原本相应，罗什精熟梵文，博览印度佛教和其他宗教古籍，加之曾在姑臧（今甘肃武威）居住长达十八年，而有机会通晓汉语。加上他具有深湛的佛教造诣，所以，译文能契合佛教经典的精义。此外，他的翻译多采用意译，避免了直译的生硬，具有汉语的阅读趣味，文体简洁晓畅。同时，如果西域本音有译不正确者，则以天竺语订正；汉译如有错误者，则另以恰当的语言加以厘定；不能意译的术语，则大半采取音译。因此罗什的译经事业除了奠定了中国翻译文学的基础，还开拓了中国佛教文化的新境界。

罗什在译经的同时，注重僧才的培养。参与译经的弟子中，有所谓“四圣”（即道生、僧肇、道融和僧叡）、“八俊”（四圣之外又加道恒、昙影、慧观、慧严）和“十哲”（八俊之外再加僧契和道标）之称。这些人在佛教的译经工作和弘法度众方面，皆有极大的贡献。其中又以僧肇和道生的影响最大，分别在般若学和涅槃学方面作出了重大贡献。罗什在翻译上的成就，与当时参加译场的这些弟子分不开，他们既精教理，兼善文辞，执笔承旨，各展所长，故能相得益彰。

弘始十一年（409）八月十九日，罗什自知世缘将尽，向僧众告别，自言个人才德不足，忝为佛经传译，愿其所译经典能流传后世，发扬光大，并在大众面前发愿，若其所译经典无误，愿荼毗后舌头不焦烂。

翌日，鸠摩罗什圆寂于长安，遗体于逍遥园荼毗后，果然舌头如生，不曾毁损。一代大师，愿力难测。罗什圆寂后，僧肇、道融、僧叡仍留在长安继续弘化，道生等其他弟子则迁移南方，使得鸠摩罗什的大乘佛法得以传至江南，广为弘扬。

三　《金刚经》的译注本

此经最初由姚秦天竺三藏鸠摩罗什于弘始四年（402）所译。以后相续出现了五个不同的译本。这五个译本有：（1）元魏天竺三藏菩提流支所译的《金刚般若波罗密经》；（2）南朝陈天竺三藏真谛所译的《金刚般若波罗密经》；（3）隋大业年中三藏达摩笈多所译的《金刚能断般若波罗密经》；（4）唐三藏法师玄奘奉诏所译的《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此译本实为《大般若波罗密多经》中的第九会“金刚能断分”；（5）唐义净所译的《佛说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此译本为最后一次重译，译于公元702年。另外，还有藏文、满文译本。在短短的三百年间，先后有六个汉译本及其他译本，这足见此经在中国佛教中的地位及其所受到的重视。

《金刚经》梵文本在中国、日本、巴基斯坦、中亚等地都有发现，中国吐鲁番等地还出土了和阗、粟特等文字的译本。近世又有德、英、法等多种译本。1837年修尔笃根据藏译本首次把《金刚经》译成德文，1881年马克斯·缪勒将汉文、日文和藏文译本加以校订，译成英文，并收入《东方圣书》第四十九卷。1957年爱德华·康芝又再次译成英文，收入《罗马东方丛书》中。达尔杜根据梵文并对照中国满文译本，译为法文。日本宇井伯寿、中村元等曾多次译成日文。

《金刚经》一问世，在印度就受到了广泛的重视，历代高僧对《金刚经》的著述极多。著名的印度佛教僧人、哲学家都曾对它作过注疏。除了世亲有《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论》三卷，尚有无著的《金刚般若论》二卷，功德施作了《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破取着不坏假名论》，印度瑜珈行派的创始人弥勒造八十偈阐释《金刚经》等等。另有师子月、月宫等亦撰有论释，但无汉译。中国从东晋、隋唐、清末民初直至现代，各家撰述不绝，为它注疏者不下数百家，较重要的有：后秦僧肇《金刚经注》一卷；晋慧远《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疏》一卷；隋吉藏《金刚般若疏》四卷（一作六卷），智顗《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疏》一卷；唐慧净《金刚经注疏》三卷，智俨《金刚经略疏》二卷，窥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赞述》二卷，惠能《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解义》二卷、《金刚经口诀》一卷，宗密《金刚经疏论纂要》二卷；宋子璇《金刚经同刊守记》四卷；清徐槐迂《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疏》二卷；近人丁福保《金刚经笺注》，江味农《金刚经讲义》等。

《金刚经》之众译本中，以后秦鸠摩罗什译本流传最广，自古至今，有目共睹。这里所选的也是鸠摩罗什的汉译本。综合过去的意见，可归纳出三点原因来说明为何罗什译本能代代相传，长盛不衰。

第一是从宗教立场出发，以译者的身份着手来解释。传说鸠摩罗什从七佛以来，就当佛的翻译法师，佛的经典要流通到不同语言的国土去，鸠摩罗什都为他当翻译人。因此他的法缘深厚，跟众生结缘甚多。

第二是从翻译的境界来说明。首先，持此观点者认为鸠摩罗什所译的《金刚经》，千锤百炼，于佛法精义，拿捏得分毫不差。鸠摩罗什的翻译能做到古代翻译所规定的信、达、雅，而且兼而有之，非常难得。

第三则从版本的不同来分析。《金刚经》诸译本所依版本不同，乃是自古以来的公论，之所以有不同的本子，是因佛法弘布四方，分流分派之所致。鸠摩罗什译本特别流行，反映了佛法入华过程中中国人的文化选择。中国人与中观学家所提倡的大乘空宗特别有缘，所以鸠摩罗什所译的《金刚经》也就受到千年之久的青睐和欢迎。

四　本经的纲要

《金刚经》全文没有出现一个“空”字，但通篇讨论的是空的智慧。一般认为前半部说众生空，后半部说法空。经文开始，由号称佛陀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的须菩提发问：“当众生立定志向要达到无上圆满的佛陀觉智时，应该将发心的目标定在哪里？如果在实践过程中心不能安住，应该如何降伏？”即如何使心灵平和地安住在终极关怀，如何在走向终极目标的过程中，对各种错误认识和患得患失心理进行克服？《金刚经》就是围绕佛陀对此问题的解答而展开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就是解答这些问题的精髓。其意思是指世间的一切物质和现象都是空幻不实的，如梦幻泡影，实相者则是非相。因此修行者应该“远离一切诸相”而“无所住”，即放弃对现实世间的执著或眷恋，以般若慧契证空性。

此经主要通过非此非彼有无双遣的重重否定，指出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虚幻不实的，要成就无上智觉，就得破除一切执著，扫除一切法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世上的一切事都如梦、如幻，如水面的气泡，如镜中的虚影，如清晨的露珠，日出即散，如雨夜的闪电，瞬息即逝。世上的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成，并无自性，所谓“缘起性空”。因此，我们平时看到的一切事物的形相，实际都不是它们真正的形相，事物真正的形相（实相）是“无相”。这样，世界上一切都不值得执著，这就叫“无住”。在修行实践中，能真正认识到无相之实相，能做到于世界万物都无念无系的“无住”，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

为了使人们真正做到“扫相破执”、“无相无住”，《金刚经》进一步说明，大乘菩萨在自觉觉他的修行过程中，其终极目标定位在和一切众生共同成就佛果的广大境界。但是根据缘起论，凡因条件关系而形成的事物，都不存在绝对不变的实体（自性）。因此，要以空观的智慧，破除在“我”、“众生”、“佛”之间的人为分别。故要尽己所能广度众生，但不要执著于“我”在帮助众生中具有多大的功德。唯心量大者，才有大格局，方能成就大事业。

《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实相，是世界的真实，事物的本来面目。唯有以般若观照实相，即对此名相采取不住、不执、不取的如实态度，才能认识真相。故经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释迦牟尼的色身有三十二种端庄的特征，但是不能依据这三十二相来认识如来，因为三十二相只不过是外在的虚妄之相，如果执著于这三十二相，就不能认识如来的真实面目（法身），因为真正的法身是无相的。

要如何不执著呢？《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如上所述，唯有不住相、不偏执，才能把握实相。《金刚经》中以布施为例，讨论了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做到“不住相”。世人在布施时，每施一东西，即作功德想，于是施恩图报，算计此布施行为将积累多少的功德。但实际上，应以“三轮体空”的精神去布施，也就是要对能布施的我、受布施的人和所布施的财物不产生任何的执著，方能证得离相无住、性空无所得的道理。

虽应不执著于外相，但也不能否定“相”的存在。即是肯定“性空”，也不否定“幻有”。“空”，是破除一切名相执著所呈现的真实，并非人们所误解的虚无。“性空”，是说一切法都没有实在的自性，故无相、无住，才能把握真谛。“幻有”，是凭借条件关系而暂时存在的现象，故在空的基础上随缘生起一切法，这就是俗谛。所谓“肯定一切存在的存在，否定一切存在的自性”即是此意。如何把握真俗二谛的关系，《金刚经》是这样说的：“佛说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即佛所说的般若等佛法，是出于广度众生的目的而在文字层面的权且施设，并非实相般若本身，众生藉此文字般若入门，到彻底觉悟佛法时，则一切名相皆可舍弃。

在迈向解脱的过程，《金刚经》强调般若智慧是佛门修行解脱的最高智慧，“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承诺如果有人能够虔诚信受此部经，即使奉持其中四句偈等，又能够为他人宣说，必能“成就第一希有功德”、“果报不可思议”。

陈秋平
2016年1月

法会因由分第一

此经在翻译成汉语时，并没有分章分段，后经梁昭明太子分为三十二分，并给每一章标上标题，表明每一章的所讲重点。佛经一般可分为三大段，即序分、正宗分、流通分。此段经文是序分，叙述这部经集会之因由（缘起）。序分，又可分两部分，即通序和别序。通序，是结集者的叙述语，通于其他经典，别的经典也有这样的意义。通序也表明此经可以确信无疑了，所以又称为“证信序”。别序，亦名“发起序”，叙述此经有其一定的发起之由，以为正宗之前导。自“如是我闻”至“千二百五十人俱”，为通序；自“尔时”至“敷座而坐”，为别序。总而言之，此部分经文主要说明了此经的缘起，表明佛说法的时间、地点及说法的因缘等。

如是我闻[1]：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2]，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3]。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4]，入舍卫大城乞食[5]。于其城中次第乞已[6]，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7]。

【注释】

[1]如是我闻：又作“我闻如是”、“闻如是”等。为经典之开头语，是佛经五种证信之一。释尊在《涅槃经》中曾对“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说，其一生所说之经藏，须于卷首加上“如是我闻”一语，以表示此下所诵的内容乃直接从佛陀处所亲闻。“如是”指经中所述之内容，即经中所说之佛语；“我闻”指经藏编集者阿难自言听闻于释尊之言行。又“如是”意为信顺自己所闻之法；“我闻”则为坚持其信之人。佛教以“信”为第一，信佛法则能入佛教，理解佛法，得受佛法之功德利益；以信则言如是，不信则言不如是，所以先使众生信受经言，因而于经首置如是语。《大智度论》卷二认为佛教徒应依止经典中的法，法并非仅指佛所说者，除佛陀所说者外，也有由佛弟子、仙人、诸天及化人等所说的法。为令信顺此等为正法，并使佛灭度后，法永远不失，永远正确地传于后世，故释尊对阿难言，须于经典卷首加上“如是我闻”一语。

[2]佛：梵语Buddha之音译，“佛陀”之略，又作“佛驮”、“休屠”、“浮陀”、“浮屠”、“浮图”、“浮头”、“没驮”、“勃陀”、“馞陀”、“步他”等。意译“觉者”、“知者”、“觉”，即觉悟真理者之意。亦即具足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如实对于宇宙事理无所不知觉，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之大圣者，乃佛教修行之最高果位。“佛”一般用作对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尊称（释迦牟尼佛有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大夫、天人师、佛世尊十大名号）。大乘佛教兴起后，“佛”还泛指一切觉行圆满者和一切佛法真谛的化身，宣称过去世有七佛、然灯佛等，未来将出现弥勒佛。从佛身说，有报身佛、法身佛、应身佛。此处所指的佛是释迦牟尼佛。舍卫国：译为“闻者”、“闻物”、“丰德”、“好道”、“无物不有”、“多有”等。为中印度古王国名，其国本名为“憍萨罗国”，为别于南方之憍萨罗国，故以城名为国号。因此城多出名人，多产胜物，故称“闻物国”。又有别名叫“舍婆提城”、“尸罗跋提”、“舍罗婆悉帝夜城”等。据英国考古学家康林罕（A. Cunningham）推定，此国即今天拉布提河（Rapti）左岸之沙赫玛赫（Sahet Mahet），接近于尼泊尔之奥都（Oudh）北方约九十余公里处。近年在该处发掘铭刻有“舍卫”字样之巨大佛像、《大唐西域记》卷六所说周长约五公里之城壁，及记述布施祇园精舍田地之铜板等，都一一地证明了此处即舍卫国故址。释迦牟尼成佛后，居留此处说法二十五年，较住于其他诸国长久。祇（qí）树给孤独园：又称“祇园精舍”或“给孤独园”，为佛陀说法遗迹中最著名者。据说舍卫城须多达长者，好行布施，人誉为“给孤独长者”。皈依佛陀后，希望佛来舍卫城度其国人，因而欲觅一地作为释迦牟尼在舍卫国说法、驻留的场所。传说祇陀太子之花园颇为合适作为精舍，乃欲购之，然为太子所拒。祇陀太子为令长者却步，遂以黄金铺满花园为出售之条件，给孤独长者即以黄金铺地买下园林。太子感动于其诚心，遂将园中所有林木也捐献给佛陀。因二人共同成就此一功德，故称“祇树给孤独园”。

[3]比丘：又名“苾刍”、“备刍”、“比呼”等。指男子出家进入佛教教团，满二十岁以上且受具足戒的修行僧，女子出家受具足戒者称为“比丘尼”。乃“五众”之一，“七众”之一。比丘原语是从“求乞”一词而来，也可以解释为破烦恼者之意。《大智度论》卷三列比丘语义为乞士、破烦恼、出家人、净持戒及怖魔等五义。其中，破恶（破烦恼）、怖魔、乞士，称为“比丘三义”，与“阿罗汉”一词语义中之杀贼、应供、无生等三义，合称为“因果六义”（比丘为因，阿罗汉为果）。在印度，比丘或沙门的生活形态必须遵守一定的戒律，护持“三衣一钵”，乞食自活，住于阿兰若处，少欲知足，离诸世俗烦恼，精进修道，以期证得涅槃。千二百五十人：指一千二百五十位先事外道，后承佛之化导，而证得圣果者。因感恩于佛陀的度化，遂发愿每次法会都常随不离，协助佛陀弘法利生，成为佛陀的“常随众”。根据《过去现在因果经》，这千二百五十人指耶舍长者子师徒五十人、优楼频螺迦叶师徒五百人、那提迦叶师徒二百五十人、伽耶迦叶师徒二百五十人、舍利弗师徒一百人、目犍连师徒一百人，共一千二百五十人。

[4]世尊：因佛是世人所共尊的人，因此称佛为“世尊”，音译为“薄伽梵”或“婆伽梵”。意译作“世尊”之外，亦直译作“有德”、“有名声”等。即富有众德、众佑、威德、名声、尊贵者之意，亦指世界中之最尊者。在古印度，一般用为对尊贵者之敬称，并不限用于佛教；若于佛教，则特为释迦牟尼佛之尊称，属于佛的十大尊号之一。钵：梵语“钵多罗”的简称，为“比丘六物”之一。钵是比丘的盛饭器，以泥或铁制成，圆形、稍扁、底平、口略小。译作“应器”，或“应量器”。“应”有三应，一色相应，钵要灰黑色，令不起爱染心；二体相应，钵体粗质，使人不起贪意；三大小相应，不过量也，乞食不过七家，令人不恣口腹。

[5]乞食：“十二头陀行”之一。乃印度僧人为资养色身而乞食于人的一种行仪，是一种清净的正命。又作“团堕”（即取置食物于钵中之义）、“分卫”、“托钵”、“行乞”等。其原始意义有二，即《大乘义章十五》所云：“专行乞食。所为有二：一者为自，省事修道。二者为他，福利世人。”自利是为杜绝俗事，方便修道；利他则为福利世人，予众生种福机会。

[6]次第乞：也是“十二头陀行”之一。即指佛心平等，不择贫富，不拣净秽，不受别请，挨户依序托钵而乞食。修行者借助这样的行为，可培养平等心，以消除烦恼。

[7]敷座：铺座跏趺而坐，安住于正念中。所谓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立如松，是佛教行、住、坐、卧“四威仪”之一。修行者平常生活中身体端直是很重要的，因为正确的坐姿不至于使人容易散乱、疲劳和昏沉。佛教对坐的方式、作用有详细的规定，“结跏趺坐”即是其中一例。ft

【译文】

我曾经听佛这样说：

当时，佛住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独园里，与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在一起。有一天上午，临吃饭之时，世尊穿上袈裟，拿着饭钵，缓步走进舍卫城去乞食。佛在舍卫城中慈悲平等，不分贫富不分贵贱，挨家挨户地托钵、乞食后，便返回给孤独园中。吃过了饭，将袈裟和钵具收拾好，洗净了双足，铺好座位后，便跏趺而坐。

善现启请分第二

此下为正宗分，直至后偈“应作如是观”为止，是开始这部经的大意。首先是“启请”部分，作为此经当机者的须菩提长老以语言启白世尊，请求说法。须菩提先是恭敬、赞扬世尊之德，之后便向佛请教两个问题，即应当心住于何处或应当怎样安心，及如何降伏妄心，以免损害其菩提心。佛听了须菩提的提问后，赞许须菩提的请示，并准备回答长老的提问。从经文结构而言，我们称此部分为“许说”。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1]，即从座起，偏袒右肩[2]，右膝着地[3]，合掌恭敬而白佛言[4]：“希有[5]，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6]，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7]，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8]，云何应住[9]？云何降伏其心[10]？”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注释】

[1]长老：又称“上座”、“上首”、“首座”、“耆年”、“耆宿”、“耆旧”、“老宿”、“长宿”、“住位”等。是对年齿长、法腊高，且有智能威德的大比丘之尊称。《长阿含·众集经》列举三种长老：一是年耆长老，指入佛道经年之僧；二是法长老，指精通教法之高僧；三是作长老，为世俗假名之长老。禅家称住持之僧为“长老”。须菩提：又称“苏补底”、“须扶提”、“须浮帝”、“薮浮帝修”、“浮帝”、“须枫”等。意译为“善业”、“善吉”、“善现”、“善实”、“善见”、“空生”等。原来是古印度舍卫国鸠罗长者之子，为佛十大弟子中之最善解空理者，所以有“解空第一”的称号。也是大乘诸部般若经（如此经）中，佛陀在解说空义时的当机者。

[2]偏袒右肩：又作“偏露右肩”、“偏袒一肩”、“偏露一膊”等，略称“偏袒”。为“通肩”一词之相对语。即披着袈裟时袒露右肩，覆盖左肩。在古印度，请法时“偏袒右肩”是最尊重的礼节，佛教沿用之，即于比丘拜见佛陀或问讯师僧时及从事拂床、洒扫等工作，须偏袒右肩，所以偏袒右肩即意谓便于服劳、听令使役，也是表示比丘恭敬尊者的相貌。

[3]右膝着地：是印度的俗礼。右是正道，左为邪道，袒右跪右，以表示顺于正道，也显示劝请正法，去邪从实，应依谦卑之礼。另一方面，膝也象征般若智，地则象征实相；右膝着地，正表示般若与实相互相应合。

[4]合掌：又名“合十”。乃印度自古所行之礼法，佛教沿用之。印度人认为右手为神圣之手，左手为不净之手，故有分别使用两手之习惯；然若两手合而为一，则为人类神圣面与不净面之合一，故借合掌来表现人类最真实之面目。合掌即合并两掌置于胸前，集中心思，因而也表示吾心专一之敬礼法及皈向中道。双掌合一，也可解释为表示方便权巧与实相究竟是一而不二，大小乘皆可融通。又十指表十法界；合十，表示结合十法界存于一心之中，也即是表示事理一如，权实圆融。

[5]希有：谓事之甚少者、无相类者。尤指如来之示现及其一代教法，故有“希有大法王”、“希法”之称。若能了知诸佛妙法，生尊重不思议心者，亦称为“希有人”。佛陀有四种“希有”，即：一、时希有，表示佛陀之出世，非旷世所常有；二、处希有，佛陀不出现于三千世界中的他处，唯降生于迦毗罗卫城；三、德希有，佛陀具有无量的福德智慧，所以是最尊贵的，无人能比；四、事希有，佛陀一生都以佛法普利众生，为希有殊胜之事。

[6]如来：佛十种尊号之一。音译作“多陀阿伽陀”、“多他阿伽度”、“多陀阿伽度”、“怛萨阿竭”、“怛他哦多”、“多阿竭”等。即是真如，乘真如之道而成正觉之故，所以名为“如来”。又，乘真如之道来三界垂化之故，谓之“如来”。又，如诸佛而来，故名“如来”。又，“如来”之称呼，亦为诸佛之通号。护念：谓诸佛、菩萨、诸天善神等对于修善众生或佛弟子加以护持摄受，使之不致遭受障碍。又佛菩萨经常如影随形地护念行者，使恶魔等无法障害，故称“影护护念”。又为众生证明教法之确实，使其生信而脱离苦患，受无穷利益，此称“证诚护念”。在此，可以把护念解释为摄受，对于久学的菩萨，佛能善巧的摄受他，使他契入甚深的佛道，得如来护念的究竟利益。菩萨：音译“菩提萨埵”，又作“菩提索多”、“冒地萨怛缚”、“扶萨”等。旧译为“大道心众生”、“道众生”等，新译为“大觉有情”、“觉有情”等。指唯有大觉悟的众生能发无量大愿，上求无上菩提，下而利益众生；修诸波罗密行，将来要入佛果位。与声闻、缘觉并称为“三乘”。

[7]善男子、善女人：指良家之男子、女子。经典中对在家的信男、信女，每用善男子、善女人的称呼。善者，是对信佛、闻法、行善业者之美称。窥基《阿弥陀经通赞》认为善男子、善女人是梵语优婆塞、优婆夷之译，指持五戒之男子、女人。此外，大乘经典中，呼菩萨时，多称“善男子”，呼比丘时，多呼其名。然有时亦以“善男子”称呼比丘。

[8]发阿耨（nòu）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梵语之音译，意指完成之人，故一般译为“无上正等正觉”、“无上正等觉”、“无上正遍知”等。“阿耨多罗”意译为“无上”，表示佛陀所证悟的道是圆满无上的；“三藐三菩提”意译为“正遍知”，表明周遍证知最究竟之真理，而且平等开示一切众生，令其达到涅槃。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发起宏大深远的誓愿，以崇高、伟大、无上、究竟的佛果为目标。

[9]云何应住：当住于何处或应当怎样安住。住，即不违法性的住于正。凡发大菩提心者，在动静、语默、来去、出入、待人接物一切中，如何能使菩提心不生变悔，不堕于凡外，常安住于菩提心而不动？所以问“云何应住”。

[10]云何降伏其心：降伏离于邪，也就是以威力降伏妄心，云何降伏其心，即怎样止灭妄心、杂念。众生心中，有种种的颠倒戏论，有各式各样的妄想杂念，这不但障碍修行，也是菩提心不易安住的大病。要把颠倒戏论一一消除，所以问“云何降伏其心”。ft

【译文】

这时，众僧中德高年长的须菩提长老，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斜披袈裟，偏袒着右肩，以右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恭敬地向佛行礼并对佛说道：“世间希有难得的世尊！佛善于护持眷念诸菩萨，善于付嘱指导诸菩萨。世尊，倘若有善男子和善女人，发愿成就无上正等正觉的菩提心，那么他们应如何使这个菩提心常住不退呢？如果他们起了妄念的时候，又要怎样去降伏他的妄心呢？”

佛陀嘉许说：“很好！很好！须菩提，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佛善于护持眷念诸菩萨，善于付嘱指导诸菩萨。你们现在认真地细心静听，我将为你们宣说。善男子、善女人，发愿成就无上正等正觉的菩提心，就应该如此这般地保住菩提心，就应该要这样去降伏妄念心。”

菩提回答说：“好的，佛陀。我们都乐意欢喜地聆听您的教诲。”

大乘正宗分第三

此段简单地示说了如何降心离相，把须菩提所问的“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这两件事，再细说明。佛陀回答须菩提的问题，指出最重要的就是要发“四心”：一、广大心的平等观，不拣择优劣亲疏，灭度一切众生之类，令其降伏凡圣九流的分别心；二、最胜心，使众生皆断除烦恼，了生脱死，而入无余涅槃。但灭度众生的菩萨大悲心行，必须与般若无相相应，要这样降伏其心，安住其心。发悲愿为本的菩提心，才能成就名副其实的菩萨；三、无对待心，视一切众生平等无差别，因为众生本就是“性空”的；四、无颠倒心，菩萨心无四相，即没有我、人、众生、寿者四相之分别计较。又菩萨若能用般若妙智，照了性空本无四相，名降伏其心，否则非菩萨。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1]：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2]；若有色，若无色[3]；若有想[4]，若无想[5]，若非有想非无想[6]，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7]。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8]，即非菩萨。”

【注释】

[1]摩诃萨：即“摩诃萨埵”之略，乃“菩萨”或“大士”之通称。摩诃，意译作“大”；萨埵，乃有情、众生之义。摩诃萨埵即为“大心”，或大有情、大众生，指发大心愿成就佛果的众生，亦即大菩萨。“大”有三种：愿大、行大、度众生大，即谓此大众生于世间诸众生中为最上，不退其大心，故称“摩诃萨埵”。摩诃萨埵具备了七个条件：一、具大根，二、有大智，三、信大法，四、解大理，五、修大行，六、经大时，七、证大果。

[2]卵生、胎生、湿生、化生：即四生，指产生三界六道有情的四种类别。卵生是离开母体时，还不是完成的身形，仅是一个卵。须经一番保护孵化，才能脱卵壳而出，如鸟类；胎生，又作腹生。其最初的自体，必须保存在母胎中，等到身形完成，才能离母体而出生，如人类；湿生，又作“因缘生”、“寒热合生”。即由粪聚、注道、腐肉、丛草等润湿地之湿气所产生者，如蚊及水中极细虫等；化生是说这类有情，不须要父母外缘，凭自己的生存意欲与业力，就会忽然产生出来，如诸天和地狱的众生。

[3]有色、无色：从众生自体的物质说，有两类，即有色的，如欲界与色界的众生，是有物质形体的众生，包括欲界六道众生及色界四禅天。无色的，是无色界众生。是没有男女之欲与物质形体，但仍存有识心，如无色界的四空天。

[4]有想：从众生的有没有情识说，有“有想”、“无想”与“非有想非无想”三种众生。有想，指具有感觉、认识、意志、思考等意识作用；或指具有此等作用之有情众生。有想，又指有想天，是有想众生居住的地方。在一切的天中，除了色界无想天与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天之外，其他都是有想天。

[5]无想：指全无想念之状态。或指入灭尽定，证得无想果者。或为“无想天”之略称。无想天在色界，生此天者，念想灭尽，仅存色身及不相应行蕴，故称“无想天”。

[6]非有想非无想：指住在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的众生。即没有下界众生粗想的烦恼，所以是非有想或非想，但还有细想的烦恼，故又名“非无想”或“非非想”。

[7]无余涅槃：涅槃，又译作“泥日”、“泥洹”、“涅槃那”等，意译为“灭”、“灭度”、“寂灭”、“安乐”、“无为”、“不生”、“解脱”、“圆寂”。涅槃的字义，有消散的意思，即苦痛的消除而得自在。也就是灭生死之因果，渡生死之瀑流，达到智悟的菩提境界。“无余涅槃”为“有余涅槃”之对称，一个修行者证得阿罗汉果，这时业报之因已尽不受后有，但还有业报身心的存在，故称“有余涅槃”；及至连酬报过去世业因的身心皆已灰灭，而完全无所依处，便达至“无余涅槃”。

[8]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相”即形相或状态之意，指诸法的形像状态，表现在外而想象于心的形相。在佛典中，曾以“相”来描述诸法的各类相状、发展过程，乃至于真如的功德等等。“我相”意指我的相状，凡夫误认为外在的我为实相而执著之。“人相”谓众生妄计在六道轮回的自体为真实存在的外在相状。“众生相”谓众生把依五蕴和合而生的自体当成真实存在的外在相状。“寿者相”谓执著众生的从生到死，有一期的生命相续，可以传之长久。这四相实际上都是由一个“我相”所开展出来，所以，佛教特别注重破除“我执”。ft

【译文】

佛告诉须菩提说：“诸大菩萨应该要这样修持降伏迷妄的心：无论是依卵壳而出世的众生，还是由母胎而出生的众生；无论是因潮湿而出生的众生，还是无所依托而仅借其业力得以出现的众生；又无论是欲界与色界中有物质形体的众生，还是无色界中没有物质形体的众生；无论是有心识活动的众生，还是一切没有心识活动的众生，以及说不上有无心识活动的各类众生，我都要使他们达到脱离生死轮回的涅槃境界，断尽他们的烦恼、永绝诸苦，让他们获得最终的解脱。但是，虽然这样度化了无数的众生，然而，实际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众生得到救度断除了烦恼。为什么这么说呢？须菩提，如果菩萨在心中还存有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那他就不成其为菩萨了。”

妙行无住分第四

本分通过布施统摄利他的“六度行”来说明住心的方法。本经发菩提心，以大悲度众生为首，这与通过布施使他人离苦得乐，尤为吻合。菩萨行布施（六度）利他时，心应无所住而行布施。这即是说：不要住于“六尘”而行布施。有住即是住相，就是一种取著自性的执见，对诸法会产生虚妄分别，为境所转而不能自在解脱；若不住相，就不为“六尘”所动；不为“六尘”所动，则是心能达至清净。总而言之，若能离相而了达三轮体空，内不住能施我相，外不住受施人相，中间不住所施财法等相，那么菩萨虽专为求福而布施，而福德就好似十方虚空似的不可思量。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1]，行于布施[2]。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3]。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4]。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5]？”

“不也，世尊。”

“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6]？”

“不也，世尊。”

“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注释】

[1]法：音译为“达磨”、“达摩”、“驮摩”、“昙摩”、“昙无”、“昙”等。一切的事物，不论大的小的，有形的或是无形的，都叫做“法”，不过有形的叫做“色法”，无形的叫做“心法”。应无所住：意即不论处于何境，此心皆能无所执著，而自然生起。心若有所执著，犹如生根不动，则无法有效掌握一切。

[2]布施：音译为“檀那”、“柁那”、“檀”等，又称“施”。即以慈悲心而施福利予人之义，使他离苦得乐。“布施”有三种，一是财施，即以财物去救济疾病贫苦的人；二是法施，即以正法去劝人修善断恶；三是无畏施，即不顾虑自己的安危去令众生离诸怖畏。其中又以“法布施”为最，所以云：“诸供养中，法布施最。”

[3]色、声、香、味、触、法：即“六尘”，指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又名“六处”、“六境”、“六贼”。色，指物质现象，为眼根所对、眼识所缘的境；声，一切声、音、乐，为耳根的认识对象；香，一切物品乃至男女身体所有之气息，为鼻根所感觉的对象；味，饮食馔肴美味和辛辣等味，为舌根所感觉的对象；触，冷暖寒热及硬软细滑等感觉，为身根的认识对象；法，即是识心所想及的心法，为意根所能意识的对象。

[4]福德：指过去世及现在世所行的一切善行，及由于一切善行所得之福报。

[5]虚空：虚无形质，空无障碍，故名。指一切诸法存在之场所、空间。有周遍、不动、无尽、永恒等四义。

[6]四维：即“四隅”，指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方向。一般是以四维加四方，称为“八方”；若再加上、下二方，则合称为“十方”。ft

【译文】

佛继续说道：“再者，须菩提，菩萨对于万法，都应该无所执著，以不执著的心态来施行布施。即不应执著于形色而布施，亦不应执著于声音、香气、味道、触觉、意识而行布施。须菩提，菩萨就应该这样去布施，即不执著于诸相而修行布施。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菩萨如果能这样不执著于诸相而布施，那么因布施而获得的福德就不可思议和无法估量。须菩提，你意下如何？东方的虚空可以想象和度量吗？”

须菩提回答：“不可度量的，佛陀。”

佛又问：“须菩提，那么南方、西方、北方、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及上下方的虚空，可以想象和度量吗？”

须菩提回答：“不可度量的，佛陀。”

佛说：“须菩提，菩萨不执著于诸相布施而进行布施的福德，也和十方虚空一样不可想象和度量。须菩提，菩萨就应该是这样不执著于诸相，自然能令妄心不起，真正安住于清净的菩提本心。”

如理实见分第五

本分的主旨是破妄相。世间的一切一切造作迁流变化的种种相，都是因缘生法，因缘会遇便产生种种相，因缘离散种种相便灭，如幻如化，虚妄不实。佛陀探讨佛陀外现的“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巍巍的丈六金身，就是如来的实相吗？须菩提领略这句话的深意，因此回答曰：“不可以身相（色身）得见如来”。佛的身相，只不过是假名和合的妄相，所以，佛说的身相，即“四大”、“五蕴”和合相续之假相，即非有身相的实性。唯有从观察诸法的随缘生灭，从无常为门而悟入诸法无性空，才能彻见如来法身。其实不但佛相如此，世间一切的所有相，皆是假合变幻。离相即无所谓性，离性即无所谓相；如果对相有了执著，便产生种种的障碍。若见诸相，如能识“凡所有相”皆是虚而不实，妄而非真，必无执相迷真之失。证法，即“见法”，“见法即见佛”。佛之所以为佛，即在究竟圆觉缘起空寂的中道；离此正觉，更没有什么奇特！如能悟彻缘起法相的空寂，便能领悟“见缘起即见法，见法即见佛”的真义。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1]？”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注释】

[1]身相：身之相貌，此指佛的特殊妙好之相。ft

【译文】

佛问：“须菩提，你意下如何？可以依如来具足相好的身体相貌来认识如来的真实本性吗？”

须菩提回答：“不可以，世尊。不可以依如来具足相好的身体相貌来认识如来的真实本性。为什么呢？因为如来所具足相好的身体相貌，并非是真实存在的身相。”

佛陀告诉须菩提：“一切诸相都是虚妄不实的。若能悟得诸相皆虚妄不实，就能证见如来了。”

正信希有分第六

前几段经文说明了“甚深极甚深，难通达极难通达”的离一切相的现见法性，这种甚深妙法自然不易令人生起实信。所以，须菩提才会启问如来：未来世中，众生是否能在听闻甚深的法门后生起真实信心？佛陀因此接着说出这段“正信希有”的经文。实信，在声闻法中，即证须陀洹，得四不坏信——“四证净”；大乘在见道净心地。这是般若相应的证信，非泛泛的信仰可比。后世众生也能有此正信，只不过必须要有“戒足”、“慧目”；如不持戒、不修福、不习禅慧，即不能于这甚深法门，得如实信了！信为功德母，诸佛菩萨，起初修道至证道，皆从一个“信”字入手也。众生有此一念信根，即种了未来的善果，故此一念信心，其福德即不可思量。实信者，是必须由智能了达无所得法，修无所得行，证无所得果，然后才圆满了彻第一谛，所以是稀有难得的。要了悟第一谛，就不应取法，也不应取非法。佛陀用了舟筏来作比喻，说明渡河须用筏，到岸不须船，表达舍法破法执之意。这与禅录所云，“汝无拄杖子，我给你拄杖子；你有了拄杖子，我夺却你的拄杖子”，是同一义的。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1]？”

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2]，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3]，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4]。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5]。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6]。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注释】

[1]实信：是与智慧相应的证信，非泛泛的信仰。信必须具备信实、信德、信能三条件。

[2]后五百岁：《大集经》说有五个五百岁，此“后五百岁”，即指第五个五百年。第一与第二个五百年合起来是一千年的“正法时期”；第三与第四个五百年合起来是一千年的“像法时期”；第五个五百年又叫“末法初期”，末法将历时一万年。

[3]善根：即善之根本，又称“善本”、“德本”。指能生出善法的根本。无贪、无嗔、无痴三者为善根之体，合称为“三善根”。贪、嗔、痴三者则为三不善根，或称“三毒”。又善法为得善果之根本，所以称为“善根”。

[4]净信：清净之信心。

[5]法相、非法相：法相，指诸法所具本质之相状（体相），或指其意义内容（义相）；非法相，即一切存在现象绝对断灭的相状。法相通常指执“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诸法为实有，是一种“有病”，无法相，即离诸法的自性执而得法空。非法相指执著诸法皆空，是一种“空病”，无非法相，即离我法二空的空相执而得空。此处之“法相”则有所专指，是指执著般若波罗密法为实有不变的有为法，也是属于一种“有病”；“非法相”则专指外道执著诸法皆无、涅槃亦无的“断灭空见”。

[6]筏喻：出自于《中阿含·大品阿梨咤经》，经中佛为阿梨咤比丘说筏喻。筏是竹筏，交通不便或水浅的地方，竹筏可用作交通工具。利用竹筏，即能由此岸到彼岸。到了彼岸，竹筏当然舍去了，谁还把他带着走！以此比喻佛之教法如筏，既至涅槃彼岸，正法亦当舍弃。所以经中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ft

【译文】

须菩提向佛陀问道：“世尊，后世的芸芸众生听闻您今日所宣说的微妙内容，能不能因此而生起真实的信心？”

佛陀回答须菩提说：“你不必有这样的疑虑。在我灭度后的第五个五百年，会有持守戒律、广修福德的人，能从这些经义中产生真实信心，以此经义为真实所依。应当知道这些人不只曾经于一佛、二佛、三佛、四佛、五佛处种下了众善根前缘，而是已于无量千万佛处积集深厚的善根。因此，听到了这些微妙经义，便会在一念之间产生清净的信心。须菩提，如来完全确知确信，这些善根众生将会得到无可估量的福报和功德。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这些善根众生，不再妄执有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也不在有法相和非法相的分别执著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如果众生心念中执取于相状，也就执著于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若众生执著种种法相，亦会有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的执著。什么原故呢？如果众生心念中执著于无法相，那也会执著于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所以既不应执著任何法相，也不应执著于非法相。正因为如此，如来才经常告诫你们这些比丘，我所说的法，就像船筏之譬喻一样。佛法尚且应该舍去，何况那些与佛法相违背的非法。”

无得无说分第七

此分主要是要破除我们对佛相、法相的执著而说“无得无说”。如来借用“如来已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吗”和“如来真的说过什么法吗”两个问题来详解并破解凡夫以为物可得、法可说的执著。佛所说的及所证的法，是没有定性可以取著的或可说的。凡是心有所取，口有所说，一切都是自性空的，所以名为“非法”；一切法非法的无为空寂，也还是不可取不可说，所以又说“非非法”。因此说“无得”，以破事、理二障；讲“无说”，以破语言文字之障。有智慧者，即言语离言语，即名相离名相，知得即无得，知说即无说，可谓悟中道第一义谛。一切圣贤都是因证离一切言说，平等一味的无为法而悟道，但是所修虽同而所悟不同，所以虽同依此修证，但浅深不等，才会显现差别。总而言之，无为法离一切戏论，在证觉中都无可取可说，而三乘圣者的差别，却依无为法而施设。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

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1]，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2]。”

【注释】

[1]取：有执取、执持二义，亦与“执著”同义，即对所喜欢的境界执取追求。取也是烦恼的异名。

[2]圣贤：“圣人”与“贤人”之并称。圣，即具有正理的意思，指证见谛理，舍去凡夫之性，发无漏智而证理断惑，属见道的人。贤，即善和之意，指见道以前，调伏自己的心而远离恶的行为的人；谓凡夫离恶而未发无漏智，不证理亦未断惑，是见道以前的修行人。无为法：又称“无为”，与“有为法”对称。指非由因缘所造作，离生灭变化而绝对常住之法。ft

【译文】

佛陀又问：“须菩提，你意下如何？如来已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吗？如来真的说过什么法吗？”

须菩提回答说：“就我所了解佛所说法的义理，没有固定的法可以叫做无上正等正觉，也没有固定的法为是如来所宣说的。什么缘故呢？因为如来所说的法义都不可以执取，也不能用语言诠释，它不是佛法，也不是非佛法。为什么呢？一切贤圣皆因为在所了知的无为法方面，因证悟的深浅不同而有深浅的差别。”

依法出生分第八

这一段以“般若是三世诸佛母，一切善法功德皆依此而生出”为主轴来阐述。经文说明如果有人对于本经，不要说受持全部所得的功德，就是受持其中四句偈，或为他人说其中四句偈，他所得的功德，比用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做布施的人，要超过千倍万倍而不可计算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受持是自利，为他人说是利他，能于此甚深法门自利利他，功德当然不可思议。因此说“法布施”能启发人的正知正见，健全人的品德，引导他向上增进以及解脱、成佛，由此而可得彻底的安乐，所以“法布施”的功德更加圆满，更不可思议。《般若经》说般若是诸佛之母，一切三世诸佛皆从般若波罗密多出生而显现正等觉。没有般若，即没有佛及菩萨、二乘，就是世间的人天善法也不可得。因此经文赞叹般若，进而说明“法布施”的无有穷尽功德。但是，所说的佛法，即是非佛法，因为般若能生出佛法，但是般若并非佛法。毕竟空中，却是人法都不可得的。假使就此执为实有佛法，那就错了！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1]，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2]，是故如来说福德多。”

“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3]，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注释】

[1]三千大千世界：古代印度人的宇宙观。“世”指时间，“界”指空间。又作“一大三千大千世界”、“一大三千世界”、“三千世界”等。指由小、中、大等三种“千世界”所成的世界。古代以须弥山为中心，周围环绕四大洲及八山八海，称为“一小世界”。合一千个小世界为“小千世界”，合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合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因为这中间有三个千的倍数，所以大千世界，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然据正确推定，所谓三千世界实则为十亿个小世界，而三千大千世界实为千百亿个小世界，与一般泛称无限世界、宇宙全体之模糊概念实有差距。佛典的宇宙观认为，三千世界是一个佛所教化的领域，所以也称为“一佛国”。七宝：即七种珍宝，又称“七珍”，指世间七种珍贵之宝玉。诸经说法不一，《般若经》所说的“七宝”是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法华经》所说的“七宝”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阿弥陀经》所说的“七宝”是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大智度论》所说的“七宝”是金、银、琉璃、颇梨（水晶）、砗磲、赤珠、玛瑙。

[2]福德性：即真正、超越、无相的福德，亦即自性中的智慧福德。

[3]偈（jì）：又名为“首卢迦”，是印度人对于经典文字的计算法。音译“伽陀”、“伽他”、“偈陀”、“偈他”等。意译“讽诵”、“偈颂”、“造颂”、“孤起颂”、“不重颂偈”、“颂”、“歌谣”等。汉译经典中，多处提及偈颂，但各经却没有一致的说法。《百论疏》卷上指出偈有两种，一种称“通偈”，即首卢迦，为梵文三十二音节构成；一种称“别偈”，由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皆以四句而成。在禅宗，禅僧开悟时，也常有人将其悟境以偈颂的形式表现出来。ft

【译文】

佛说：“须菩提，你意下如何？如果有人将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所有七种珍宝，全部拿来进行布施，你认为此人因此而获得的福德果报多不多呢？”

须菩提回答道：“很多，佛陀。为什么说福德多呢？因为这样的世间福德本身是空性的，而非无相的福德，所以如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此人所获得的福德果报多。”

佛又说：“如果又有一人，能够虔诚信受此部经，即使奉持其中四句偈等，又能够为他人解说，那么此人所获得的福德果报更要胜过布施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所有七种珍宝的人。什么缘故呢？须菩提，因为十方一切诸佛及诸佛具有的无上正等正觉的法，皆从此经缘生的。须菩提，所谓的佛法，其本性并非实有，故非佛法。”

一相无相分第九

本段借声闻四果为喻，破除有惑可断，有果可证的妄念，进一步说明“般若实相”，即非有相非无相，非一非异相，离一切相，即是实相。从世俗角度而言，“我得须陀洹”……“我得阿兰那行”，都是可以分别言说的。但从胜义谛观察时，“预流果”等本性无实故，所以决不应该执取实我与实法而作此念。也就是说如果有了“我能证得预流果”等念头，这就有了能证的人，所证的果，就是执我了。总而言之，此段从胜义谛的立场，大力驳斥有惑可断、有果可证的求取，以破除众生的取著。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1]，我得须陀洹果不？”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2]，我得斯陀含果不？”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3]，我得阿那含果不？”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4]，我得阿罗汉道不？”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5]，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6]。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注释】

[1]须陀洹（huán）：旧译为“入流”、“至流”、“逆流”、“沟港”等，新译为“预流”，是声闻四果中之初果，已断除三界一切见惑，初得法眼者。全称“须陀般那”，又称“须氀多阿半那”、“窣路陀阿钵囊”、“窣路多阿半那”等。有三种意义：一、入流，是初入圣人之流的意思；二、逆流，是断三界之见惑，逆生死之流的意思；三、预流，是初证圣果，预入圣者之流的意思。得此果位者，再经七番生死，必入涅槃。

[2]斯陀含：又译为“一来果”，也作“沙羯利陀伽弥”。意译为“一来”、“一往来”，是声闻四果中之二果。又分为“斯陀含向”与“斯陀含果”，“斯陀含向”或称“一来果向”，即初果之圣者进而更断除欲界修所断惑中前五品；若更断除欲界第六品之修惑，还须一往天上、一来人间受生，方得究竟，至此以后，不再受生，称为“斯陀含果”，或“一来果”，“一来”就是“一度往来”之义。

[3]阿那含：旧译“不来”、“阿那伽弥”、“阿那伽迷”等，意译“不还”、“无还”、“无来”、“不来”、“不来相”。从名相上看，无来果可以有无来的概念，是声闻四果中之三果。又可分为“阿那含向”和“阿那含果”，若断尽欲界九品之惑，则称“阿那含果”；若断除七品或八品，则称“阿那含向”。修到此果位者，未来当生于色界无色界，不再来欲界受生死，所以叫做“不还”。

[4]阿罗汉：又作“阿卢汉”、“阿罗诃”、“阿啰呵”、“阿黎呵”、“遏啰曷帝”等，略称“罗汉”、“啰呵”。意译为“应供”、“应真”、“杀贼”、“不生”、“无生”、“无学”、“真人”等。是声闻四果中之四果，属声闻乘中的最高果位。又可分为“阿罗汉向”和“阿罗汉果”，尚在修行阶段，而趋向于阿罗汉果者称“阿罗汉向”；阿罗汉果则指断尽一切烦恼，解脱生死，不受后有，而应受世间大供养之圣者。约阿罗汉的恩德说，阿罗汉应受天上人间的供养，为世间作大福田，名为“应供”；约他的断德说，阿罗汉杀尽一切烦恼之贼，故曰“杀贼”；约其智德说，阿罗汉彻证无生寂灭性，解脱生死不受后有，故谓之“无生”。广义而言，也泛指大、小乘佛教中之最高果位，也为如来的十种称号之一。

[5]无诤三昧：谓住于空理而与他无诤之三昧。诤，即诤论，为“烦恼”之异名。在佛弟子中，“解空第一”的须菩提最通解空理，故于众弟子中所得之无诤三昧，最为第一。无诤三昧，从外在表现来说，即不与他诤执，处处随顺众生。觉得人世间已够苦了，我怎么再与他诤论，加深他的苦迫呢？如从“无诤三昧”的证境来说，由于通达法无自性，一切只是相依相缘的假名，所以自不烦恼、无欲无念、不起争辩、争胜之心的一种精神状态。无诤，就是能令诸有情不生贪嗔痴等烦恼之智慧，而且有止息他人烦恼之力，也指离烦恼之法。三昧，又名“三摩提”，或“三摩地”，意译为“正定”，即将心定于一处（或一境）的一种安定状态。

[6]阿兰那：原意为“树林”，意译为“寂静处”、“空闲处”、“无诤处”、“远离处”等，指适合修行与居住的场所。“乐阿兰那行”者，即是乐于在山林中寂居静修的人；喜欢在清净的山林修清净行、无诤行的修行人。“阿兰那”也意为寂静，即身体寂静，烦恼调伏。玄奘译《金刚经》时，将此处译为“无诤住”。ft

【译文】

佛又问：“须菩提，你有什么看法？你认为证得须陀洹圣果的修行者，会生起‘我已证得须陀洹果位’这样的心念吗？”

须菩提回答说：“不会的，世尊。为什么呢？须陀洹的意思是入圣流，而实际又是无所入的，不执著于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证悟对五欲六尘无有执著的境界，因此才叫作须陀洹。”

佛接着问：“须菩提，你有什么看法？你认为证得斯陀含圣果的修行者，会生起‘我已证得斯陀含果位’这样的心念吗？”

须菩提回答说：“不会的，世尊。为什么呢？斯陀含的意思是一往来，而实际又是无所往来的，心中已没有往来不往来的分别，因此才叫作斯陀含。”

佛又问：“须菩提，你有什么看法？你认为证得阿那含圣果的修行者，会生起‘我已证得阿那含果位’这样的心念吗？”

须菩提回答说：“不会的，世尊。为什么呢？阿那含的意思是不来，而实际又是无所不来的，心中已没有来不来的分别，因此才叫作阿那含。”

佛继续问：“须菩提，你有什么看法？你认为证得阿罗汉圣果的修行者，会生起‘我已证得阿罗汉果位’这样的心念吗？”

须菩提回答说：“不会的，世尊。为什么呢？因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法叫阿罗汉。世尊，如果阿罗汉生起‘我已证得阿罗汉果位’的心念，那么，就执著于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世尊，佛说我已证得无诤三昧，是人中第一，亦为罗汉中第一离欲的阿罗汉。世尊，我不起这样的念头，说我是一位远离各种欲望的阿罗汉。世尊，如果我生起‘我已证得阿罗汉果位’的念头，那么世尊就不会说我是个乐于在山林中寂居静修的阿兰那行者。正因为须菩提并不存有修行的执著心念，只是假名为须菩提，所以才称为是欢喜修阿兰那行的修行者。”

庄严净土分第十

庄严佛土不可取相是此段的主旨。在然灯佛所，虽得无上菩提之果，实则自悟自修，于法实无所得。佛设此问，要在表明法无所得，是空法相。接着佛陀探讨了无菩萨庄严或发心庄严刹土之理，说明所谓“庄严净土”，并非就是凡夫眼中所见的色相庄严，而是指那无形无相的法性庄严。依中观者说，佛土与佛土庄严，如幻如化，是缘起的，空无自性的，所以说“胜义谛”中是非庄严。然而无自性空，并不破坏缘起施设，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所以随顺世俗说，称之为庄严而已。因此菩萨不应该对“六根”所接触的“六尘”生起执著心，反而应该于无任何所缘执著而生起离一切边执的清净心。正因离一切边执，经文中所谓的大身，真正观察乃是以“五蕴”假合所形成的身体，所以所谓的“大”也是不存在的。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1]，于法有所得不？”

“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2]？”

“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3]，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4]，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

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注释】

[1]然灯佛：音译“提和竭罗”、“提洹竭”等，又作“燃灯佛”、“普光佛”、“锭光佛”。为于过去世为释迦菩萨授记成佛的本师。锭光本为提和卫国圣王的太子，国王临终前将国家付托给太子。但太子知世间之无常，复将国家授于其弟，自己却出家为沙门，后终成佛果，也就是然灯佛。据说释迦在过去修菩萨行时，有一天，见城中市容整饬，街道洁净，问起路人，才知是预备欢迎然灯佛的。于是买得金色莲花，至诚而欢喜的去供养然灯佛。见到佛及弟子的威仪，从心灵深处生起虔诚的敬信。进城的必经道上，有一滩的水，他就伏在地上，散开自己的头，掩盖污泥，让佛踏过。佛知他信证法性，得无生忍，所以就替他授记曰：“过后九十一劫，等你修满三阿僧祇时，你应当作佛，号释迦牟尼。”

[2]庄严佛土：庄严，有庄盛严饬之意，即布列种种宝物、鲜花、宝盖、幢、幡、璎珞等，以装饰严净道场或国土等。将浊恶世界净化，即庄严佛土，这是以愿力为本的。菩萨立大愿，集合同行同愿的道伴，实践“六度”万行功德、“四摄”的善行，并以之回向，庄严成时之依报国土，谓之“庄严佛土”。

[3]清净心：指无疑净信之心、远离烦恼之无垢心、自性清净之心。《胜鬘宝窟》曰：“清净心，净者信也。起净信之心，又不杂烦恼心，名为净心。”这里指“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即指应该无执于任何所缘的境界、超越能所对待、有无分别，而生起离一切边执的清净心。

[4]须弥山王：即是须弥山，音译为“苏迷卢山”、“须弥卢山”、“须弥留山”、“修迷楼山”等，意译作“妙高山”、“好光山”、“好高山”、“善高山”、“善积山”、“妙光山”、“安明由山”等。原为印度神话中之山名，佛教之宇宙观沿用之，谓其为耸立于一小世界中央之高山。以此山为中心，外围有八大山、八大海顺次环绕，而形成一世界（须弥世界）。须弥山高出水面八万四千由旬，水面之下亦深达八万四千由旬。须弥山顶有三十三天宫，为帝释天所居住之处，四王天则居于山腰四面。此山是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花果繁盛，香风四起，无数之奇鸟，相和而鸣，诸鬼神住于其中。因此山高出众山之上，故称“山王”。ft

【译文】

佛陀再问须菩提：“你有怎样的看法？如来往昔在然灯佛前，有没有得到什么成佛的妙法？”

须菩提回答：“没有的，世尊。如来往昔在然灯佛前，实际未得到任何妙法。”

佛陀接着问：“须菩提，你有怎样的看法？菩萨有没有庄严清净佛土呢？”

须菩提回答：“没有的，世尊。为什么呢？因为所谓庄严佛土，非胜义中存在实有的庄严，不过是庄严的外在名相罢了。”

佛说：“所以，须菩提，诸位大菩萨都应当像这样生起清净心，不应该对眼识所见的种种色法生起执著心，也不应于声、香、味、触及法等尘境生起执著心，应该于无任何所缘执著而生起离一切边执的清净心。须菩提，譬如有一个人身体像须弥山王那样高大，你有什么看法？他的身体是不是很高大？”

须菩提回答：“很大，世尊。为什么呢？佛说的并不是实有的身体，只不过假借一个名，称之为大身而已。”

无为福胜分第十一

上文用一个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来较量，这里就用恒河沙数的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来比勘，并认为布施如此多的七宝的福德没有持此经的福德胜。多做善事即多增福德，少做善事即少增福德，这是一种有为、有相的福德，是一个著相福德和有漏的果报。受持本经，体悟般若无住真理，就是无为的福德，是出世无漏的善法功德。依世俗的心理，布施如此多的七宝的功德当然是很多了，但是“法布施”的功德更是其福德如虚空不可限量。为何呢？因为受持此经者，能观照般若妙行而让自己见性成佛。进而如果能为他人说，他人受持，则他人也能观照般若妙行而见性成佛。“法布施”能度尽无量无数无边众生，使众生皆见性成佛，所以其福德胜于布施无量七宝的福德。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1]，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注释】

[1]恒河：为印度五大河之一，又作“恒迦河”、“恒伽河”、“殑伽河”等（殑音敬，jìng），意为“由天堂而来”。在地理上，它是亚洲的大河流之一，上游在喜马拉雅山南坡，中途汇集百川，经过印度、孟加拉而进入印度洋。其两岸人口稠密，经济繁荣，交通发达，物产丰富，故印度人民对恒河有着深厚的感情，将两岸约1500公里之地视为神圣的朝拜地区，于河岸两旁建筑无数寺庙，各教教徒常至此巡礼。至释迦佛陀应世，恒河两岸更是佛陀及弟子教化活动之重要区域。恒河沙粒至细，其量无法计算，诸经中凡形容无法计算之数，多以“恒河沙”一词为喻。ft

【译文】

佛说：“须菩提，像恒河中所有的无可计数的沙数，假如这条河中的每一粒沙子又成一条恒河，你有什么看法？所有恒河中的尘沙加在一起，你认为那沙子算不算多呢？”

须菩提回答：“非常多，世尊。仅仅是恒河之沙那么多的恒河已是无可计数，何况所有河中的沙子的数量呢。”

佛说：“须菩提，我今天实实在在地以真实语向你宣说，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用遍满上述所有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来进行布施，他们所获得的福报功德多不多？”

须菩提回答：“非常多，世尊。”

佛进一步告诉须菩提：“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对此经信受奉持，甚至只是受持其中的四句偈，并向他人讲解演说，其所获得的福德胜过前面所说以满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作布施的福德。”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此分更深入阐明正法流布的广大。先表明随说是经之处，这个地方，就应为天、人、阿修罗所当恭敬尊重的。接着表明如果能完全受持此经，则生清净心，清净心中，无相无住，即能成就第一殊胜稀有的功德，此般若经典（不必定作经卷看）所在的地方，就等于佛世有佛，及佛灭不久有受尊重的弟子在那里。有此般若经典在，即为佛在处，即为佛与上首弟子在处，也就即等于具足了三宝，佛法住世。正因为般若甚深微妙法，是三世诸佛之母，所以，经典所在之处，即应恭敬尊重，要像供养佛塔庙一样地恭敬供养。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1]，皆应供养如佛塔庙[2]，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3]。”

【注释】

[1]世间：音译作“路迦”。指被烦恼缠缚的三界及有为、有漏诸法之一切现象。又因“世”有迁流之义、破坏之义、覆真之义，“间”为间隔之义，所以与“世界”一语同义，包含“有情世间”与“器世间”两种。有情世间，又作“众生世间”、“有情界”。器世间，又作“物器世间”、“器世界”、“器界”、“器”，指一切有情众生居住的山河大地、国土等。相对于含有世俗意味之“世间”而言，超越世间者，则称“出世间”（出世）。天、人、阿修罗：合称为“三善道”。天，音译作“提婆”，又名“素罗”，有光明、自然、清净、自在、最胜等义。与天上、天有、天趣、天道、天界、天上界等同义。指在迷界之“六趣”中，最高最胜之有情，或指这些天人所居住的处所。天界可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六天，皆有饮食男女之欲；色界十八天，多习禅定，无男女之欲，但还有色身；无色界四天，禅功更深，色身已无。人，世间的生存者，欲界所属之有情，思虑最多者，过去曾修中品善之因，故今世召感人道之果。阿修罗，又作“阿须罗”、“阿须伦”、“阿苏罗”、“阿素罗”等。为“六道”之一，也是“天龙八部”及“十界”之一。义为“不端正”，言其男性容貌丑陋，但女性相貌却端正。又译为“非天”，说明其果报胜似天而无天之德。阿修罗原为古印度神祇之一，属于战斗一类之鬼神，经常被视为恶神，而与帝释天争斗不休，因此后世亦称战场为“修罗场”或“修罗战”。佛教沿用其传说，并说其皈依佛法。

[2]供养：供给资养之义，又作“供”、“供施”、“供给”、“打供”等。即以饮食、衣服等物供给佛法僧“三宝”、父母、师长、亡者等。总括供养物之种类、供养方法与供养对象等，有各种不同之分类。初期教团所受之供养以衣服、饮食、卧具、汤药等为主，称为“四事供养”。“五种供养”有涂香（持戒）、花鬘（布施）、焚香（精进）、饮食（禅定）、燃灯（智慧），另加阏伽（净水［忍辱］），即为“六种供养”。花、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伎乐则合称“十种供养”。塔：又作“塔婆”、“兜婆”、“偷婆”、“浮图”等。原指为安置佛陀舍利等物，而以木、砖等构造成的覆钵型建筑物，但后世却与“支提”混同，而泛指于佛陀降世、成道、转法轮、般涅槃等处，以堆土、石、砖、木等筑成，作为供养礼拜之建筑物。其实两者是有差别的，凡有佛陀舍利者，称为“塔”；无佛陀舍利者，称为“支提”。庙：佛典中的庙，与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庙不同，而相当于梵语之“窣堵波”，即塔。

[3]弟子：意译“所教”，即就师而受教者。佛陀在世时之声闻等，乃至佛陀入灭后之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皆称为佛弟子。就佛而言，声闻、菩萨虽皆为弟子，但因声闻道时人之形仪最亲顺于佛，故特称为“弟子”。此处指受天、人、阿修罗等尊重的佛的大弟子，如舍利弗、目犍连、阿难等。ft

【译文】

佛接着又说：“再次，须菩提，能够观机随缘的向他人宣说此经，甚至只是讲解经中的四句偈而已，那么应当知道此讲经之处，一切世间所有的天、人、阿修罗，都应该前来护持、恭敬供养，就如同供养佛塔庙宇一样，更何况有人能够完全信受奉行、诵读这部经。须菩提，当知此人已成就最无上第一稀有的无上菩提。这部经典所在之处，那里就会有佛，也就有尊重佛的弟子在那里。”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此分以较量内身施和法施的功德。先示说如法受持般若的第一义谛，佛陀以假、空、真三句，涵盖佛法之精要。此三句是：如来说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是名般若波罗密；如来说微尘，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须菩提已深深领悟般若妙理，认为此经不仅示现为弟子们受持而已，所以当机请示佛陀总结经名，以便于后人受持奉行。佛陀说明此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后，随即说金刚般若波罗密，即非有般若波罗密可得的。世间的名相只不过是世俗共许的符号，是随顺世俗，以名句文身为表示而已！同理，说法也是如此，什么也不是语言可说的，何况离相的金刚般若。同样的理由，组成世界的微尘，并没有自性可得，依之而集成的世界，当然也不会实有自性了！所以又说：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而幻化的世界宛然，所以又是名世界。如来说的三十二相亦是如此，是没有自相可得的，不过是如幻如化的庄严身相，名为三十二相罢了。通过般若、微尘和三十二相说明了世界的性空与假名！

之前是以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再以充满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如今又以恒河沙数的身命布施，层层深入地比较受持本经及为人说法的功德。七宝为外施，身命为内施，虽然内施的福德倍胜于外施，但终究不及受持此经的福德。身命布施，除了出于同情的悲心而外，也有为了追求真理——求法而不惜舍身的。身命布施的功德，虽比外财施大得多，但还是暂时的不究竟的救济。持经法施，不但能拯拔堕落的人格，开发锢蔽者的智慧，还能断自他生死，究竟解脱。所以，比身命布施的功德，要多到无可计算了！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是名般若波罗密。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1]，是为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2]？”

“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注释】

[1]微尘：即眼识所能看到的最微细者。在佛教而言，极微是指物质存在之最小单位。以一极微为中心，合七极微为一微尘，合七微尘为一金尘，合七金尘为一水尘。又，微尘之量虽小，然其数甚多，故经典中经常以“微尘”比喻量极小，以“微尘数”比喻数极多。

[2]三十二相：是转轮圣王及佛之应化身所具足之三十二种殊胜容貌与微妙形相。又作“三十二大人相”、“三十二大丈夫相”、“三十二大士相”、“大人三十二相”等。略称为“大人相”、“四八相”、“大士相”、“大丈夫相”等。此“三十二相”，不限于佛。具有此相者，在家必为转轮圣王，出家则必定会证得无上菩提。此处指如来具有三十二种显著特征、殊胜的容貌。依《大智度论》卷四所载，“三十二相”即：（一）足下安平立相、（二）足下二轮相、（三）长指相、（四）足跟广平相、（五）手足指缦网相、（六）手足柔软相、（七）足趺高满相、（八）腨（shuàn）如鹿王相（腨音涮，小腿肚）、（九）垂手过膝相、（十）阴藏相、（十一）身广长等相、（十二）毛上向相、（十三）一孔一毛生相、（十四）金色相、（十五）大光相、（十六）细薄皮相、（十七）七处隆满相、（十八）两腋下隆满相、（十九）上身如狮子相、（廿）大直身相、（廿一）肩圆好相、（廿二）四十齿相、（廿三）齿齐相、（廿四）牙白相、（廿五）狮子颊相、（廿六）味中得上味相、（廿七）广长舌相、（廿八）梵声相、（廿九）真青眼相、（卅）牛眼睫相、（卅一）顶髻相、（卅二）眉间毫相。以上三十二相，行百善乃得一妙相，故称为“百福庄严”。ft

【译文】

这时候，须菩提向佛陀请示：“世尊，我们应当怎样称呼这部经？我们又应该怎样受持奉行这部经呢？”

佛告诉须菩提：“这部经就取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以此名称，你应当奉持。为什么呢？须菩提，因为佛所说的般若波罗密，并不是实有的般若波罗密，而在名相上称之为般若波罗密。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有所说过什么法吗？”

须菩提回答道：“世尊，如来没有说过什么法。”

佛再问：“须菩提，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三千大千世界里所有的微尘，算不算多呢？”

须菩提答：“非常多，世尊。”

佛说：“须菩提，所有的微尘，如来说它不是微尘，才假名叫做微尘。如来说世界即是非世界，并非实有世界，只是假名为世界而已。须菩提，你认为如何？是否可以通过如来色身的三十二种殊妙相貌来认识真正的如来？”

须菩提答：“不可以，世尊。不可以通过如来色身的三十二种殊妙相貌而见如来的真实面目。为什么呢？如来所说的三十二相并非是三十二种真实形相，只是因缘和合的假名三十二相。”

佛说：“须菩提，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数那样多的身体和生命来布施，又如果再有人，能信受奉持这部经，甚至只是经中的四句偈而已，并广为他人宣说，他得到的福报功德就更多了。”

离相寂灭分第十四

“离相”是此段的主题。离相即离一切幻相。世间一切相，皆是幻化之相。凡夫不知这个幻相是虚而不实的，所以执著取舍，处处为幻相所惑。若能识破幻相非相，则外尘不入，真性便能呈现，所谓生灭灭已，寂灭现前者也。

须菩提先是极力赞叹深法的难闻，使他们注意而受持这离相妙悟的般若。听闻了这深妙法门者，都能成就第一稀有功德，这是因为他们能离一切妄相而清净信心，即离戏论而显得心自清净，是如实相而知的证信，即清净增上意乐或不坏信，这是更显难得了！之后的众生，也能在听闻此经后成就第一稀有功德。此乃因为他们信解受持这金刚般若经后，已没有我等四相的取执了。这可见不问时代的正法、像法，不问地点的中国、边地，能否信解般若，全在众生自己是否已多见佛、多闻法、多种善根，是否能离四相而定。

闻经后能不生惊疑怖畏而入般若海，这是第一稀有者。为什么呢？因为已透彻了解如来所说的离相第一般若波罗密。要不落怀疑，不生邪见，不惊、不怖、不畏，必须心无所著，而有了般若智慧才能心无所著。般若为诸度之先导，诸度（后五度）若无般若，皆不到彼岸，所以如来说第一波罗密。然而，第一波罗密，即是无可取、无可说，也即是第一不可得，波罗密不可得。惟其离相不可得，所以为诸法的究极本性，为万行的宗导，而被十方诸佛赞叹为“第一波罗密”。

上文偏说布施，而此处又特别赞叹忍辱，借用行大忍辱说明离我法执。生忍、法忍、无生忍是菩萨发大心，行广大难行，度无边众生，学无量佛法所必学习的。菩萨唯有修大忍，才能度化众生，完成成佛大事。菩萨修此忍力，能受得苦难，看得彻底，站得稳当，以无限的悲愿熏心，般若相应，能不因种种而引起自己的烦恼，退失自己的本心。但是忍辱波罗密要与般若相应，才能了悟能忍的我，所忍的境与忍法，都不可得，所以即非忍辱波罗密。能如此，才能名为“忍波罗密”。佛陀进一步举过去的本生来证明自己在过去生中，被歌利王分割身体的故事，说明当时自己并没有我等四相，所以心不产生嗔恨而能大悲，能大忍！要利益众生，就应该行不执取法相、人相的无住布施。所以如来接着说：如来说的一切相，即是非相；说的一切众生，即非众生。通达非相非众生，所以能布施，所以能忍辱。

菩萨修菩萨行，唯有除灭四相，才可以契会无实无虚。若心不住于色等法而行布施，那就如明目人在日光朗照的地方，能见种种的形色。这说明布施要与般若相应，不著一切，即能利益众生，趋入佛道，庄严无上的佛果。总括地说，将来如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受持、读诵这般若妙典，那即为如来的大智慧眼，在一切时、一切处、一切事中，完全明确地知道、见到，能常为如来所护持，他的功德是无量无边的。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1]，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2]，即生实相[3]，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4]。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5]，是名第一波罗密。

“须菩提，忍辱波罗密[6]，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是名忍辱波罗密。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7]，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8]。

“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9]。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注释】

[1]慧眼：指智慧之眼。为声闻、缘觉二乘人所证得的眼。为“三眼”之一、“五眼”之一。慧能起观照，所以名为眼。了知诸法平等、性空之智慧，故称“慧眼”。因慧眼能照见诸法真相，所以能度众生至彼岸。

[2]信心：信受所闻所解之法而无疑心，亦即远离怀疑之清净心。是离戏论而显的清净心，是如实相而知的证信，即清净增上意乐或不坏信。信心乃为入道之初步，故置于“信、进、念、定、慧”等五根之首，主旨概为信仰“佛、法、僧”三宝及因果之理。

[3]实相：原义为本体、实体、真相、本性等，指一切万法真实不虚之体相，或真实之理法、不变之理、真如、法性等。实，就是真实不虚；相，谓事物的本性或相状。宇宙间一切事物都是因缘（条件）组成、变化无常的，都没有永恒的、固定不变的自体，以世俗观念认识的一切现象均为假相，这就包含“空”之意义。这种空就是宇宙万有的“真性”，亦即诸法实相。诸法实相为万有的本性，所以又叫“法性”，此法性真实常住不变，所以又名“真如”。此外还有“真谛”、“中道”、“涅槃”、“实际”、“实性”、“法身”、“法界”、“佛性”、“如来藏”、“般若”等种种异名。此实相之相状，一般认为不得以言语或心推测之。

[4]信解：闻佛之说法初信之，后解之，谓之信解。亦指修行之阶位，为“七圣”之一。钝根者见此经能信之，利根者读此经能解之，合谓之“信解”。又信者能破邪见，解者能破无明。

[5]第一波罗密：即自生死迷界之此岸而至涅槃解脱之彼岸。“波罗密”又作“波罗密多”、“波啰弭”多。意译为“到彼岸”、“度无极”、“度”、“事究竟”。到彼岸的方法，总括而言，有“六波罗密”、“十波罗密”、“四波罗密”等分别。其中以“六波罗密”，为诸部般若经之说。“六波罗密”中最殊胜的就是“般若波罗密”，故称“第一波罗密”。“般若波罗密”意译为“慧到彼岸”、“智度”、“明度”、“普智度无极”。即以智慧照见世间的实相，为度生死此岸而至涅槃彼岸之船筏，故谓之“波罗密”。“般若波罗密”为“六波罗密”之根本，一切善法之渊源，故又称“诸佛之母”。其他“五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都要以般若为前导，不然即如盲行。

[6]忍辱波罗密：梵语为“羼提”，意译为“安忍”、“忍”等。忍，是能忍之心；辱，是所忍的境。忍不但忍辱，还忍苦耐劳，即认透确定事理。忍有三种，对于人事方面的毁誉，皆能安然顺受，不生嗔恚之心，叫“生忍”；忍受身心的劳苦病苦，以及风雨寒热等苦，能处之泰然，叫“法忍”；菩萨修行“六度”时，了知一切诸法无我、本然不生的空理，将真智安住于理而不动，叫“无生忍”，无生忍即般若慧。菩萨修此忍力，即能不为一切外来或内在的恶环境、恶势力所屈伏。所以，忍是内刚而外柔，能无限的忍耐，而内心能不变初衷，最终达成理想的目标。佛法劝人忍辱，是劝人学菩萨，是无我大悲的实践，非奴隶式的忍辱。

[7]歌利王：又作“哥利王”、“羯利王”、“迦梨王”、“迦陵伽王”、“羯陵伽王”、“迦蓝浮王”等。意译作“斗诤王”、“恶生王”、“恶世王”、“恶世无道王”等。佛陀于过去世修行时，歌利王为乌苌国的国王。他的行为非常凶暴恶劣，臣民们都很害怕他，唯恐避之不及。一次，国王带了宫女们，入山去打猎。宫女们趁国王休息时，就自由游玩。在深林中，当她们见到一位仙人在坐禅时，对他生起很大信心，仙人也就为他们说法。国王一觉醒来，不见一人，到各处去寻找，见他们围着仙人在谈话，心中生起嗔恨心并责问仙人，且不分青红皂白地用刀砍下仙人的手脚，看他是否能忍。当时，仙人毫无怨恨，神色不变，不但不嗔恨，反而对国王生起大悲心。这仙人，即释迦牟尼佛的前生。

[8]嗔恨：又作“嗔恚”、“嗔怒”、“恚”、“怒”。“三毒”之一，也是六根本烦恼之一。对于苦与产生苦的事物，厌恶憎恚，谓之“嗔”。嗔恨能使身心热恼，起诸恶业。

[9]无所住心：即其心无住。无住，即无著、不执著。无所住是不滞住善恶、是非、空有、断常、迷悟等等对待的两边，连中道亦不住。ft

【译文】

这时候，须菩提听闻了这部经，深刻领会了其中的真谛，禁不住感激涕零地对佛说：“太稀有了，世尊。佛陀宣说了如此甚深微妙的经典，这是从我见道得慧眼以来，未曾听到过的如此殊胜的经典。世尊，如果有人听闻了这样的经义，而能生起清净的信心，即能证悟万法实相，应该知道此人已经成就了最殊胜稀有的功德。世尊，这个真如实相，并不是真实的真如实相，所以如来佛才说它假名为实相。世尊，我今日能够亲闻佛陀讲这部经典，理解其义并受持此经不算难得稀有。如果到了后世的最后一个五百年中，有众生听闻这微妙经义，并能信受奉持，此人才是非常稀有难得的。为什么呢？因为此人已没有对自我相状、他人相状、众生相状和寿命相状产生执著。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他已经了悟我相本非真实，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也一样本非真实。为什么呢？远离一切对虚妄之相的执著，就可以称之为佛了。”

佛告诉须菩提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如果有人听闻这部经典，而能够不惊疑、不恐怖、不生畏惧，应当知道这人是非常殊胜稀有的。为什么呢？须菩提，如来所说的第一波罗密，实即并非实有的第一波罗密，只是假名的第一波罗密。

“须菩提，所谓的忍辱波罗密，如来说并非实有的忍辱波罗密，只是假名的忍辱波罗密。为什么呢？须菩提，比如我过去被歌利王用刀支解身体，我在当时就没有心存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和寿命的相状。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我当时被节节支解时，在心中执著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和寿命的相状，就必定会生起嗔恨的心。

“须菩提，我回想起我在过去五百世做忍辱仙人时，那时，我就不执著于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和寿命的相状。所以，须菩提，菩萨应该舍离所有一切的相状，生发无上正等正觉的菩提心。不应该执著于色尘而产生心念，不应该执著于声、香、味、触、法诸尘而产生心念，应当生起无所执著的清净心。如果心中有所执著，就无法无住而生其心了。所以，佛说菩萨的心念不应该执著于色相而布施。须菩提，菩萨为了利益一切的众生，应当如此进行布施。如来说一切所有的形相都是因缘聚合的假名形相，又说一切所有的众生也不是真实的众生。

“须菩提，如来是讲真话的人，讲实话的人，讲真理的人，而不是说谎话的人、不是讲怪异话的人。须菩提，如来所证得的法，既非实有又非虚无。须菩提，如果菩萨心里执著于法相而行布施，就会好像人进入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如果菩萨心里不执著于法相而行布施，就好像人有双眼，在日光的照耀下，能一清二楚地看见各种色法一样。

“须菩提，未来之世，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对这部经信受奉行和诵念受持，如来凭佛无碍的智慧可以悉知这种人，也可以悉见这种人，一定能成就无量无边无尽的功德。”

持经功德分第十五

此段第四次运用较量法，深一层地显示信解受教般若经教的功德的不可思议。持经功德即胜于身命布施，因为用等于恒河沙数的身命布施，仍不如听闻此经典，能生信心，随顺般若而不违逆。信为道元功德母，佛法大海，惟信得入；信是入道初基，由信而解，由解而行，由行而证，所以其功德超胜。单是“信顺”的功德即如此，那么更进一步的书写、受持、读诵、为他人演说，功德当然就更大了！

本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的无边功德。但如来不为小乘行者说这样大功德的妙法，因为好乐小法的人，住著在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不能于此般若深法，听受乃至为人解说的。唯发大乘心者，及发最上乘心者，能领受信解，广为人说，因而就能为了救度众生而信受转化，即能荷担如来无上大法，广度众生，绍隆佛种的责任！这里并非贬低“乐小法者”，声闻者能得无我，这是佛教所共许的，因此此处说“乐小法者”住于我见，是针对他们不能大悲利他而说，是一种方便说。

如来接着说此经所在的地方，即等于佛塔所在之处。佛示现涅槃后遗有八大佛塔，因此说佛塔本是供养佛身的；佛说的教典，是佛证觉后而开示的，所以也被称为“法身”。所以，但有此经所在之处，就等于有佛塔了，为了尊敬法身，一切天、人、阿修罗，都应当尊敬供养。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1]，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2]。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3]。如来为发大乘者说[4]，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5]，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6]，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注释】

[1]初日分、中日分、后日分：犹言一天中的上午、中午、晚上三个时段。约十点钟以前为初日分，十点到下午二点为中日分，二点钟以后是后日分。

[2]劫：古代印度的时间单位，佛教沿用之。泛指极长的时间。音译为“劫波”、“劫跛”、“劫簸”、“羯腊波”等。意译为“分别时分”、“分别时节”、“长时”、“大时”、“时”等。在印度，通常以一劫为梵天的一日，即人间的四亿三千二百万年。佛教则视之为不可计算的极长时间，故经论中多以譬喻故事喻显之。佛教对于“时间”的观念，以劫为基础，来说明世界生成与毁灭的过程。

[3]功德：音译作“惧曩”、“麌曩”（麌音雨，yǔ）、“求那”等。功，是指福利之功能，德，则指此功能为善行之德。德者得也，修功有所得，故曰“功德”。即意指功能福德，亦谓行善所获之果报。又世人拜佛诵经布施供养等，都叫“功德”。

[4]大乘：音译为“摩诃衍那”、“摩诃衍”等。又作“上衍”、“上乘”、“胜乘”、“第一乘”等。乘即交通工具之意，指能将众生从烦恼之此岸载至觉悟之彼岸之教法而言。不以个人之觉悟为满足，而以救度众生为目的，一如巨大之交通工具可载乘众人，故称为“大乘”。以此为宗旨之佛教，即是大乘佛教。

[5]小法：即指小乘法。佛之说法，实际并无二致，只因弟子发心不同，致使浅者见浅，深者为深，而有大小乘之别。

[6]作礼围绕：佛在世时，弟子来见佛，大都绕佛一匝或三匝，然后至诚顶礼。在古印度，环绕佛塔右行三匝或更多匝，是一种表示虔诚恭敬的礼仪。此作礼围绕的习俗亦随佛教的传播，而在世界各地沿用至今。ft

【译文】

佛说：“须菩提，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上午以恒河沙数那样多的身体来布施，中午也以恒河沙数那样多的身体来布施，下午也同样以恒河沙数那样多的身体来布施，如此经百千万亿劫都没有间断过以身体来布施。如果又有一个人，听闻了此经典，生起不退的信心，他所得的福德胜过前述以身命布施的人，更何况抄写经文、信受奉行、阅读背诵、为他人解说呢！

“须菩提，简而言之，此经具有不可思议、不可估量、无边无际的功德。如来本为发大乘菩萨道心的人而说，为发最上佛乘的众生而说。如果有人能信受持行、阅读背诵、广为他人宣说，如来可以悉知这个人，也可以悉见这个人，一定能成就不可衡量、不可称计、无边无际、不可思议的功德。这样的人，就担当得起如来无上正等正觉的家业。为什么呢？须菩提，一般乐于小乘佛法的人，会执著于自我相状、他人相状、众生相状和寿命相状，对于此经典他们不会听闻信受、阅读背诵、广为他人宣说。

“须菩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这部经典，一切世间的天神、人类、阿修罗都应该于此虔诚供养。应当知道此经所在之处即等于是佛塔的所在地，就应恭恭敬敬围绕示礼，以各种芳香的花朵和细香散于其四周，虔诚地供养。”

能净业障分第十六

我们于生活当中，有许多潜在而未发的过去所造的恶业，一遇因缘，就会感受应得的果报。但是读诵般若经者，因受持此经的功德力，所有过去应堕恶道的罪业，在现世却轻受了。这是为何呢？此乃因为持诵此经，洞知一切皆是幻相，皆是虚妄，并能了悟四相的空性，进而能断烦恼障。因此则不再随境转业，而能境随人转了。有了强有力的智慧和愿力，是可以使业变质的。所以说深入般若，虚妄净尽，故曰“能净业障”。

接下来，如来以自己经历的事实，证明受持本经的功德。受持读诵，所得功德，乃属无为之慧，能了悟性空法门，或者得离相生清净心。这样的功德的殊胜，当然要比释尊供养诸佛的功德，超胜得不可计算了。

总结而言，如来显示此经，为发菩提心的一条轨道。而且与般若经的般若相应的大悲妙行，甚深广大，是不可以心思言议的。所以，听闻、受持乃至为人解说等所得的果报，也出于常情的想像以外，不可思议！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1]，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2]，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3]，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4]。”

【注释】

[1]业：音译为“羯磨”。最早见于印度的古奥义书，是婆罗门教、耆那教等都袭用的术语。佛教中一般解释为”造作“。意谓行为、所作、行动、作用、意志等身心活动，或单由意志所引生之身心生活。若与因果关系结合，则指由过去行为延续下来所形成的力量。此外，“业”亦含有行为上善恶苦乐等因果报应思想，及前世、今世、来世等轮回思想。一般而言，业分身、语、意等三业，以身体之行动与言语表现其意志者，即是身业、语业；内心欲行某事之意志称为“意业”。业生灭相续，必感苦乐等果，果是业果，结果的因即是业因。业虽由人的身口意所造，但受烦恼的支配。若造善恶之业，其后必招感相应之苦乐果报。以有业因，故招感业果；非善非恶之无记业则无招果之力。佛教所说的恶业（罪业）有不同的说法，其中有“五恶业”和“十恶业”。“五恶业”即杀生、偷盗、邪淫、妄语和饮酒，反之，则称“五善”。“十恶业”则包含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和邪见。离以上十恶，则为“十善”。恶道：为“善道”之对称，与“恶趣”同义，即顺着恶行而趋向的道途。即指生前造作恶业，而于死后往生的苦恶处所。在“六道”之中，一般把阿修罗、人间、天上称为“三善道”，地狱、饿鬼、畜生则称为“三恶道”。

[2]阿僧祇：印度数目之一，又作“阿僧伽”、“阿僧企耶”、“阿僧”、“僧祇”等，意谓无量数或无穷极之数。此词多用于计量劫数，而计量劫数时，有“小阿僧祇劫”与“大阿僧祇劫”两种。

[3]那由他：数目名。又作“那庾多”、“那由多”、“那术”、“那述”等。指极大之数，有说是相等于今天的百亿，也有说是千亿，或更大之数。

[4]果报：由过去业因所招感的结果。又作“异熟”、“果熟”、“报果”、“应报”、“异熟果”等。由于过去的业因造成现在的结果，所以叫做“果”，又因为这果是过去的业因所招感的酬报，所以又叫做“报”。譬如米麦的种子是因，农夫之力或雨露之润等是缘。当来年米麦成熟时，对于之前的米麦种子而言，则是果，对于过去农夫之力、雨露等而言，则为报。ft

【译文】

佛接着又说：“再次，须菩提，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对这部经信受奉行和讽诵受持，反而受人轻贱，这个人前世所造的罪业本应该堕入恶道，因为现世被世人所轻贱，他前世的罪业就因此而消除，他也可以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须菩提，我想起过去无量无尽的劫前，在然灯佛前，曾遇到过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的佛，我全都一一亲承供养，一个也没有错失过。如果有人于未来之世，能够受持读诵此经，他所得到的功德，和我过去供养诸佛的功德相比，我不及他百分之一，千万亿分之一乃至数字、譬喻都无法达到的无数分之一。

“须菩提，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在未来世中，能够受持读诵此经，他所得到的功德，我如果一一具体细说，也许有的人听到后会心慌意乱，狐疑而不相信。须菩提，应当了解此经的内容意义是不可思议的，所得到的果报也是不可思议的。”

究竟无我分第十七

此段须菩提再次请示“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的道理，问题虽与前文相似，但实质上是不同的。之前是就未明理而发世俗菩提心者的请问及如来的答复，如今却已经了悟于心，所以这是就发胜义菩提心者的请问及如来的答复。

首先，既然已发胜义菩提心，就能从毕竟空中，起无缘大悲以入世度生。但菩萨度众生时，是“无有众生实灭度者”的。为何？因为菩萨无有我、人、众生、寿者四相的差别心，所以能离一切相，虽度众生，但却不著度相。所以，虽然灭度一切众生，事实上无众生可度，因为众生本自具足真如法性的缘故。

接着佛陀通过本身过去的经历，示说了自己以无分别无所得的心去供养然灯佛，得到了无漏福德，所以然灯佛才与释迦佛授记。所以如来才会说在胜义毕竟空中，一切法绝无自性的，在一定的因缘条件下就会发生改变，所以说一切法即非一切法，只是假名为一切法而已。就如佛说的“长大人身”，只是通达法性毕竟空而从缘幻成的，实没有大身的真实性。“菩萨”也一样是缘成如幻的，所以，佛说一切法——有漏的、无漏的、有为的、无为的、世间的、出世间的无我，都没有菩萨实性可说。

同理，如果菩萨有了“我当庄严佛土”的念头，这就有了能庄严的人及所庄严的法，而无法了知本无实性的庄严佛土可得，只是缘起假名的庄严罢了。菩萨之所以为菩萨，是因为能以般若通达我法的无性空，体达菩提离相，我法俱空。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

“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则不与我授记[1]，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2]。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

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则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3]，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注释】

[1]授记：又作“授决”、“受决”、“受记”、“受别”、“记别”、“记说”、“记”等。本指分析教说，或以问答方式解说教理；后来转指弟子所证或死后之生处；再后来却专指诸佛对发大心的众生预先记名，某世证果，及其国土、名号，而予以记别。最著名的例子有释尊于过去世得然灯佛之授记；法藏比丘得世自在王佛授记，而成阿弥陀佛；及弥勒曾经受释尊之授记。

[2]释迦牟尼：又作“释迦文尼”、“奢迦夜牟尼”、“释迦牟曩”、“释迦文”等。略称“释迦”、“牟尼”、“文尼”等。牟尼，意译为“能仁”、“能忍”、“能寂”、“寂默”、“能满”、“度沃焦”。乃佛教创始人。本名悉达多，姓乔答摩（瞿昙），诞生于迦毗罗卫国城东的蓝毗尼园。因其为释迦族，成道后被尊称为“释迦牟尼”，意为“释迦族出身之圣人”。其他称号有“佛陀”（觉者）、“世尊”、“释尊”等。

[3]佛土：又作“佛国”、“佛国土”、“佛界”、“佛刹”。指佛所住之国土，或佛教化之国土。不仅指净土，亦有可能是秽土、报土、法性土等。庄严佛土，就是化秽土而成净土。ft

【译文】

这时候，须菩提向佛陀请示道：“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已经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他们的心念该如何安住？应如何降伏他们的迷妄心呢？”

佛告诉须菩提说：“善男子、善女人中凡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者，应当生起这样的心志。我应该度化一切众生，如此灭度了一切众生，而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众生被度脱。为什么呢？须菩提，如果菩萨执著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和寿命的相状，就不是真正的菩萨。为什么这样呢？须菩提，实际上并没有一种法名为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者。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在然灯佛那里，有没有得到一种法叫做无上正等正觉的？”

须菩提回答道：“没有的，世尊。依据我对佛陀所讲的教义的理解，佛陀在然灯佛那里，并没有什么佛法可以得到无上正等正觉的。

佛答复说：“是这样，是这样。须菩提，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佛法可以使如来得到无上正等正觉的。须菩提，如果有佛法使如来得到无上正等正觉，然灯佛就不会为我授记：你在来世必当成佛，名释迦牟尼。正因为并没有佛法使如来得到无上正等正觉，所以然灯佛才会为我授记，并这样说：你在来世必当成佛，名号为释迦牟尼。为什么呢？所谓如来，即是诸法的本义，一切诸法体性空寂。如果有人说如来证得了无上正等正觉果位，须菩提，实际上并没有佛法使佛可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须菩提，如来所证得的无上正等正觉，于彼中既不是实有，也不是虚无。所以，如来说一切诸法都是佛法。须菩提，所说的一切法，都不是一切法，所以才叫做一切假名的法。须菩提，譬如说人的身形高大。”

须菩提回答说：“世尊，如来说人的身形高大，实际上不是真实的身形高大，只是假名的高大身形。”

佛说：“须菩提，菩萨也是如此。如果菩萨这样说：我应当灭度无量的众生，就不能叫做菩萨。为什么呢？须菩提，实际上没有一个法名为菩萨。所以佛说一切诸法都没有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须菩提，如果菩萨这么说：我应当清净庄严佛土，就不能叫做菩萨。为什么呢？如来说清净庄严佛土，就不是清净庄严，只是假名的清净庄严。须菩提，如果菩萨能够透彻无我的真理，如来就说他是真正的菩萨。”

一体同观分第十八

可能有人会疑惑，佛既然说诸法皆空，那么成佛是不是即空无所知。须菩提知道佛的智慧，究竟圆明，彻底洞见，超胜一切，所以对佛陀针对“五眼”的诘问都一一答复说：“有。”

佛陀接着用“恒河沙”来形容如来的知见圆明。佛对众多国土中所有的一切众生，他们的每一心行，如来以佛知见，悉能知见。每一众生的心念，刹那生灭，念念不住，每一众生即起不可数量的心念。然而佛能彻底明见，佛何以有此慧力？因为所说的诸心，即是缘起无自性的非心，假名为心而无实体可得的。之后佛说出了《金刚经》的名句之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如说心在过去，过去即灭无，哪里还有心可得？若心在现在，现在念念不住，哪里还有实心可得？倘使说心在未来，未来即未生，这怎么有未来心可得？于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惟是如幻的假名，所以说诸心非心。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1]？”

“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2]？”

“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3]？”

“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4]？”

“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5]？”

“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

“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

“甚多，世尊。”

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6]。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注释】

[1]肉眼：乃“五眼”之一。指人之肉眼。凡夫以此肉眼可分明照见色境，但肉眼受种种障碍而不通达，据《大智度论》卷三十三载，肉眼能清晰照见近处之景物，至于远处的东西则无法看见；照见眼前之景物时，但无法同时照见背后的东西；能照见外在者，却无法照见内在的东西；白昼时能照见诸物，黑夜中则没办法看见。

[2]天眼：“五眼”之一。为天趣之眼，故名。一般人修行禅定也可得到天眼。天眼能洞见内外、粗细、前后、远近、明暗、上下，但仍有理障。天眼有两种，一种是从福报得来，谓为生得或报得之天眼，如天人；一种则是从修行得来，谓为修得之天眼。

[3]慧眼：为“五眼”之一。指智慧之眼，二乘圣贤照见诸法平等、性空之智慧，故称“慧眼”，因其照见诸法真相，故能度众生至彼岸。但慧眼因所知障故，有智无悲，虽胜天眼，犹不及法眼能悲智并用。

[4]法眼：为“五眼”之一。指彻见一切法之实相，了知俗谛万有之智慧眼。是菩萨为适应机缘，度化众生，故以清净法眼遍观诸法，知一切众生之方便门，故能令众生修行证道。

[5]佛眼：为“五眼”之一。指诸佛照破诸法实相，而慈心观众生之眼。佛名“觉者”，觉者之眼就叫做佛眼，即能照见诸法实相之眼。诸佛也同时具有肉、天、慧、法四眼的作用，所以无所不见、无事不知不闻，一切皆见。

[6]若干种心：即指依各种情形对“心”的分类，如真心、妄心、贪心、痴心、嗔心等。心，又作“心法”、“心事”。泛指所有的精神现象，即通常所说的心、意、识。佛教对于心与物之存在，乃主张心与物为相辅相成之关系，不论任何一方皆不能单独存在，所以说色心不二。ft

【译文】

佛问：“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是否有肉眼？”

须菩提答：“是的，世尊，如来有肉眼。”

“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是否有天眼？”

“是的，世尊，如来有天眼。”

“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是否有慧眼？”

“是的，世尊，如来有慧眼。”

“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是否有法眼？”

“是的，世尊，如来有法眼。”

“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如来是否有佛眼？”

“是的，世尊，如来有佛眼。”

佛又问：“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像恒河中所有的沙粒，佛说这所有的沙是沙吗？”

须菩提回答：“是的，世尊，如来说是沙。”

佛继续问：“须菩提，你认为如何？譬如一条恒河中所有的沙粒，每一个沙粒又是一条恒河，这么多恒河的所有的沙都是佛土，它的数目是不是很多呢？”

须菩提答：“很多，世尊。”

佛告诉须菩提：“你所处的这么多国土中的所有众生，所有种种不同的心念如来都完全知晓。为什么呢？如来说的种种的心，都并非是真正的心，只是假名称之为心。为什么这样说呢？须菩提，过去的心是不可得到的，现在的心也是不可得到的，未来的心也一样是不可得到的。”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此段第六次以七宝布施说明布施得福的原因，即要以三心不可得之无住心为“因”，用七宝作“缘”，如是布施，才能得福甚多。假如以执著的心为因，用满大千世界的七宝为缘，布施于人，那么就会认为福德有实在自性，因此佛也不会说他得福德多。但如果能破此执见，布施者能与般若相应，不取相施而布施一切，则能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圆成无量清净无漏福德，因此佛才会说他得到很多的福德。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1]？”

“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

“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注释】

[1]因缘：“因”与“缘”的并称。“因”是产生结果的直接内在原因；“缘”是相资助的外在间接条件。一切万有皆由因缘之聚散而生灭。因此，由因缘生灭的一切法，称为“因缘生灭法”；而由因与缘和合所产生之结果，称为“因缘和合”。一切存在的现象和物质都是由因缘和合而成的假有，所以并没有自性，这便是“因缘即空”之理。ft

【译文】

佛问：“须菩提，你意下如何？如果有人用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种珍宝来行布施，这个人因这布施的因缘而得到的福报多不多呢？”

须菩提回答：“是的，世尊。这个人因这布施的因缘而得到的福报非常多。”

佛又说：“须菩提，如果福德是真实存在的体性，如来就不会说得到的福德很多。正因为并没有真实存在的福德，所以如来说得到的福德很多。”

离色离相分第二十

此分说明如来的圆满报身，有相皆是虚妄，离诸相才能见性，也才能见得如来。色身，是诸法和合的一合相；诸相——如三十二相，是色身上某一部分的特殊形态。这里如来说一切身相，都是无为所显的，是缘起假名而毕竟无自性的，哪里有圆成实体可得？所以，即非具足身相，而只是假名施设的。总而言之，如来以“见身无住、离色离相”，铲除吾人对诸佛的色身生起贪著。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1]？”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2]？”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注释】

[1]具足色身：指有形质之身，即肉身。反之，无形者称为法身，或智身。此词虽被广泛用来指肉身而言，但佛典中亦多用以指佛、菩萨的相好身。也就是指具足圆满报身佛的总相，即佛、菩萨的三十二相。

[2]具足诸相：指圆满报身佛的别相。“诸相”指如来的各种相貌特征，即三十二相、八十种细微殊好特征结合起来的殊胜容貌形相。因此，具足诸相即指报身佛的身体相貌各部分完美齐备，而且每一相中也有无量相好具足。ft

【译文】

佛又问；“须菩提，你意下如何？佛可以依圆满庄严的色身形相来证见吗？”

须菩提回答说：“不可以，世尊。如来不能依圆满庄严的色身来证见。为什么呢？如来说的完美的色身形相，不是真实不变的色身形相，只是假名为色身而已。”

佛紧接着又问：“须菩提，你意下如何？如来可以依所具备的种种圆满妙相来证见吗？”

须菩提回答说：“不可以，世尊。如来不能依种种的圆满妙相来证见。为什么呢？因为如来所说的圆满诸相不是真实的相貌，只不过是假名为圆满诸相而已。”

非说所说分第二十一

破除人们所执的见相，使人洞知缘生事理，以免执有执空之病，而令发菩提心，是《金刚经》的主旨。之前的部分破除对于佛身的见相，此处欲破除佛语的见相，希望众生能破除执见及所知诸障，悟入般若妙境。通常，众生听闻到声音，看到文字，就以为佛陀在说法。其实，从法身理体之处来看，哪里有可说的法、能说的人？佛陀说法是随缘说法而不著法相的，说法亦是缘生，缘生体空，所以说法即“无法可说”。但说法又必须随俗假说，令众生从言说中体达无法可说，这即名为说法了。

但是，如果身相非身相，说法亦非说法，二者甚深之义，末世众生闻之，深恐狐疑不信，所以证大阿罗汉果，“解空第一”的须菩提才会再次请示：“众生于未来世说是法，生信心不？”佛陀的答案是肯定的，大乘根器众生必能在听闻此经后生起信心。听闻佛法而能生净信者，即大菩萨，所以说彼非众生，又非不众生。如从五蕴和合生的众生说，众生无我，常是毕竟空，不过惑业相续，随作随受，于众生不可得中而成为众生。虽然众生非实而有，但却也是假名存在，所以说“是名众生”。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1]：“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

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注释】

[1]慧命：指法身以智慧为生命。如色身必赖饮食来延续生命，而法身必赖智慧以长养。智慧之命夭伤，则法身之体亡失。慧命又意谓具寿命，乃佛教尊称有德之长老、比丘，表示道德智能圆满，所以言“慧命须菩提”。ft

【译文】

佛说：“须菩提，你不要认为如来有这样的意念：我应当有所说法，你不要如此生心动念。为什么呢？如果有人说如来有所说法的念头即是毁谤佛陀，因为他不能了解我所说的真谛。须菩提，所谓说法，实际并没有什么法可说，只是假名其为说法。”

这时候，道德智能圆满的须菩提当机启问佛说：“世尊，如果有众生在未来之世听闻您说的法，能够生起信心吗？”

佛回答说：“须菩提，他们既不是众生，又非不是众生。为什么呢？须菩提，众生之称作众生，如来说他们并非真实的众生，只是假名为众生而已。”

无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色身非色身，相好非相好，说法无所说，众生非众生，旨在示说一切皆空，破除众生的一切执取。如今又说如来“无有少法可得”，同样是为了破除众生的执著。观待世俗名言，佛陀确实获得了“共”与“不共”的智慧，如“十力”、“四无畏”，同时也具足各种相好与功德。但如果从胜义谛观之，所谓无上菩提，亦是因缘和合，无不是依如虚空的空性而约义施设，所以仍是“无所得”的。如果说“有所得”，那是因为仍执情未忘，能所未破之故。

另，须菩提在此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因他已彻悟，只是仰承佛意而问，所以佛陀才会回答：“如是如是”，以印证之。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

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译文】

须菩提向佛禀问：“世尊，佛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佛智，也就是没有得到正等正觉佛智吗？”

佛说：“正是，正是。须菩提，我对于无上正等正觉佛智，甚至没有一点法可得，只是假名称之为无上正等正觉而已。”

净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此段说明一切法性本来平等，无有高下，以平等清净心，不著四相，而修一切善法，便契无有自体可得，亦不执以为实，而得无上正等正觉。

诸法平等，不仅指轮涅平等，也指显现和空性平等、世俗和胜义平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无有高下之殊。一切法之所以有高下，乃由于众生分别执著之妄见而产生。实则一切法性平等，何有高下，既无高下，何有无上菩提法，只是假名为无上菩提法而已。

如果众生能以般若空慧，修习一切自利利他的善法，积集无边福德，并通达三轮体空，不取著四相，便能圆证无上遍正觉。法性如空，一切众生有成佛的可能，成佛也如幻如化，都无所得。然而，不加功用，不广集资粮，不发菩提心，不修利他行，还是不会成佛的！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1]，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注释】

[1]善法：与“恶法”对称。指合乎于“善”的一切道理，即合理益世之法。一般以五戒、十善为世间之善法，三学、六度为出世间之善法，二者虽有深浅之差异，但皆为顺理益世之法，故称“为善法”。ft

【译文】

佛继续说：“再者，须菩提，诸法是绝对平等的，没有上下高低的分别，所以才名为无上正等正觉。只要不执著于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寿命的相状的妄想分别心去修持一切善法，那么即可证得无上正等正觉。须菩提，所谓的善法，如来说它并不是真实的善法，只是假名为善法而已。”

福智无比分第二十四

上文言明了无修而修，无得而得，实相平等，此段再举“七宝聚”布施福德与持经功德较量。虽然以山王宝聚布施，仍属有为善法，有相的布施纵使如山高、如海深，山崩海枯之时，福智亦是有尽。但受持四句，是无为善法，能生无相般若妙慧而悟无上菩提法。除自利，还能令他人开发无漏善根，同样可以离相而证无上菩提法，所以是福慧双修的法施。因此受持此经乃至四句所结的无漏福德，胜于用七宝布施之有漏福德，是数、言无法表达衡量的。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译文】

佛进一步说：“须菩提，如果有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的须弥山王这么多的七种珍宝，有人用这些珍宝来做布施。然而如果有人以这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乃至只是其中的四句偈，加以信受奉行和讽诵受持，并广为他人宣说，则前者以七宝布施所得的福德不及后者所得福德的百分之一，百千万亿分之一乃至数字、譬喻都无法说清楚的无数分之一。”

化无所化分第二十五

此段进一步论断“空性”和“假名”。“化”者，以法度生也；“无所化”者，以平等心度平等众，外不见所度的众生，内不见能度的我，能所俱忘，自然是化无所化。如来说“无众生可度”，表示佛不起心动念，而能随机缘以度众生。如果有了“度众生”的念头，便落能所、能度、我相、人相、众生相和寿者相的执取，也就四相具足而无法了悟生死。众生只不过为五蕴积聚，是缘生法，缘生性空，若有度生之念，岂非不了缘生，执五蕴法为实有，那如来不是执有我等四相了吗？

可是凡夫并不能透彻了知这一点，以为有个真实的“我”而取妄执之念头。从空义而言，凡夫，是不见实相的异生；烦恼未断，生死未得解脱，依此而施设的假名而已。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则有我、人、众生、寿者。

“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1]，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2]。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注释】

[1]我：通常佛教中所说的“我”，大抵可分为“实我”、“假我”、“真我”三类。“有常”、“一”、“主”、“宰”等义之实在我体，称为“实我”，乃凡夫所迷妄执情的我。假我为“真我”之对称。以佛教的立场而言，所谓“我”者，实际上并无“我”之存在，仅由五蕴和合所成之身，假名为我而已，故称“假我”。真我意指真实之我，就是诸法平等的真性，不但诸佛已依此得到了归趣，即一切众生也是依此为最后的归趣，所谓“真我与佛无差别，一切有情所归趣”。

[2]凡夫：指未见“四圣谛”之理而凡庸浅识之人，也就是指迷惑事理和尚流转于生死大海的平常人。ft

【译文】

佛再次询问：“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呢？你不要认为如来有这样的意念：我应当度化众生。须菩提，不要如此生心动念。为什么呢？因为实在没有众生让如来度化，如果真有众生让如来度化，那么如来就落入自我、他人、众生和寿者相状的执著之中。

“须菩提，我虽口称有我，实际上并不是真实的我，但是凡夫却以为有一个真实的我。须菩提，所谓的凡夫，如来说他并不是真实的凡夫，只是假名为凡夫而已。”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此段再次通过“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否”来破三十二法相，教人不可住如来相。眼见心想的三十二相，一落有相执著，就无法见如来了。这一问题在上文已探讨，也已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为什么这里须菩提的第一次回答却说“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呢？有学者认为须菩提第一次的回答是从众生立场所见作答，是就化身角度作答。众生一般都以为化身佛有三十二相的，所以须菩提也就说“以三十二相观如来”。第二次的回答却从彻悟者立场回答，不但法身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化身也是不可以三十二相见的。因为，法身是缘起无性的，法身所有的相好，也是无性缘起的。从法身现起的化身，有三十二相，也还是缘起无性的。因此假使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转轮王也有三十二相，那岂不混淆转轮王也是如来吗？只有心无分别，才能见庄严清净法身。进一步地说，如果以色见（以三十二相色相见如来），声求（从六十美妙梵音中见如来），这是走入邪道，非正见，故不能正见如来的。《华严经》云：“色身非是佛，音声亦复然，不了彼真性，是人不见佛。”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

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1]。”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注释】

[1]转轮圣王：又作“转轮王”、“飞行转轮帝”、“转轮圣帝”、“轮王”或“飞行皇帝”等，是佛教政治理想中的统治者。依佛典所载，与佛一样具有三十二相，为世间第一有福之人，具足“四德”（大富、端正姝好、无疾病、长寿），成就“七宝”（轮、象、马、珠、女、居士、主兵臣）。常乘轮宝巡视所统一的须弥四洲，以“十善法”治世的大帝王，故称“转轮圣王”。转轮王出现时，天下太平，人民安乐，没有天灾人祸。转轮圣王出现之说盛行于释尊时代，《大智度论》卷二十五即以转轮圣王之“七宝”及其治化，与佛之“七觉支”等并举。又将佛陀说法称作“转法轮”，比拟转轮圣王之转轮宝。ft

【译文】

佛又问：“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可以依三十二种殊妙身相来证见如来吗？”

须菩提答：“是的，是的，可以依三十二种殊妙身相来证见如来。”

佛说：“须菩提，若能依三十二种殊妙身相来证见如来，那么转轮圣王就是如来。”

须菩提对佛陈白：“世尊，如依据我对佛陀所说之佛法的理解，是不应该依三十二种殊妙身相来证见如来。”

这时候，佛陀以偈说道：

若想凭色相见我，若以声音寻求我。
此人修行邪魔道，必不能证见如来。

无断无灭分第二十七

本段叙述般若法，非断非常，不可用断常之见思量，而且般若法本是不生不灭的，不可用生灭之法来论议，因此般若法体无断无灭。真正的“空”是超越有、无二边，无实无虚的中道，不是什么都没有才叫“空”，而是即有即空、即空即有的真空妙有。如果著相，那是“有见”，但以为一切相皆不取，那又落入“空见”，而成断灭。故如来于此，叮咛再三，令人不落于“断灭空见”。虽说不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但“假名”的圆满身相仍相好宛然。证无上遍正觉是果，发菩提心而广大修行是因，因果是必然相称的。如成佛而没有功德的庄严身相，那必是发心不正，恶取偏空，破坏世谛因果而落于断灭见了。总而言之，发菩提心者，非但不应取法，亦不应取非法；双离空有，方归中道，才不落入断见。我们应抱持“肯定一切存在的存在，否定一切存在的自性”的态度。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1]，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注释】

[1]断灭：又作“断见”。主张众生在死后，生命即完全断灭、空无的看法。有七种断灭，所以又称作“七种断灭论”、“七断灭论”。这种看法，与“常见”相对，持常见者主张世界为常住不变，人类的自我不灭，人类死后自我亦不消灭，且能再生而再以现状相续，即说我为常住。佛教既不偏于常见，亦不偏于断见，而主张远离有、无两边，而取中道。“断、常”二见，俱非中道。ft

【译文】

佛又说：“须菩提，你如果有这样的念头，如来不以具足三十二种殊妙相的缘故，才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须菩提，你不应当有这样的念头，认为如来不以具足三十二种殊妙相的缘故，才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须菩提，你如果有这样的念头，发无上正等正觉菩提心者，就会说一切诸法都是断灭空性，你不应当有这样的念头。为什么呢？发无上正等正觉菩提心者，对一切法不说断灭相，不著法相，也不著断灭相。”

不受不贪分第二十八

此段再次以菩萨用满沙界的宝施为比喻较量无我福胜，显示证得无生法忍的菩萨，心中不著相布施，能通达无我之法。因此“得忍菩萨”的无漏功德，胜过“宝施菩萨”的有漏福德。发大心以充满恒河沙世界的七宝作布施，所得的功德必然是极大的；但如另有菩萨，能悟知一切法无我性，得无我忍，那所有功德即胜前菩萨的功德。忍即智慧的别名，得无生法忍的菩萨之功德所以殊胜，因他于所作布施不驰求、不贪著福德，能知道是无性的缘起，不执取福德为实的。不受福德并非说没有福德，而是说不执为实有，不执为己有，深知福德不应贪著的。知一切法无我，则破法执；知人无我，则破我执；二执既破，即证无生法忍，所得必是无漏功德。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

“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1]，是故说不受福德。”

【注释】

[1]贪著：即贪爱执著。属于“六烦恼”（根本烦恼）之一，“三毒”、“五盖”、“十恶”之一。欲求五欲、名声、财物等而无厌足之精神作用，即染著五欲之境而不离。凡夫对于自己所好之物，生起染污之爱著心，逐而引生种种的苦恼。ft

【译文】

佛又说：“须菩提，如果菩萨用满恒河沙数那么多的七种珍宝来布施，倘若又有人透彻一切法都是无自性的，便能证得无生法忍，那么这位菩萨所获得的福报功德胜过前面所说的那位菩萨。为什么呢？须菩提，这是因为所有的菩萨都不领受有为福报功德的。”

须菩提向佛提问：“世尊，为什么说菩萨不领受有为福报功德？”

佛回答说：“须菩提，菩萨对他所作的福报功德，不应贪求而生起贪著执取，所以才说菩萨不领受有为福报功德。”

威仪寂净分第二十九

如来，梵语“多陀阿伽度”，汉译“如来”，也可译“如去”。“来”和“去”两个观念，是就世俗的动静为相而说的。所以如来现身人间，一样地来去出入，一样地行住坐卧，这种种显现在众生眼识前现量成立，在世俗中毫无疑问应当承认。而从胜义实相分析，来去坐卧都不过性空如幻，哪有来者去者可得？所以，不可以行住坐卧处见如来，因为如来虽现威仪之相，而实是性空如幻，来无所从，去无所至；虽是寂静之体，而随现威仪之相的。如来说法身者，本来常住，无所出现而来，亦无所入灭而去，为方便众生计，住于世间若坐若卧而行教化，故名“如来”也。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译文】

佛说：“须菩提，如果有人说，如来也是有来、有去、有坐、有卧等相，这个人就是没有透彻我所说的佛法义旨。为什么呢？所谓如来，实在是无所来处，也无所去处，所以才称之为如来。”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本段以微尘、世界聚散，以明世界与微尘，是不一不异的，以显法界平等之义。世尊的本意，是要人彻底了解世间所有，大而世界，小至微尘，莫非虚妄，当体即空，不必也不可执著贪恋。所有缘生之相，都只不过是假名而已。

世界可碎为微尘，微尘可和合而成一个世界。缘起为一的世界，能分分的分析为微尘；而缘起别异的微尘，能相互和集为一世界。能成的极微——分，是无性缘起的；所成的世界——有分，即全部，也是无自性的。因此如来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也是无性缘起而没有自性的，仅是假名的世界。依佛法而言，凡是因缘合散的，即不是实有，而是无常、无我、性空与非有的假有。如来虽也说世界的“一合相”——全体，那只是约缘起假名的和合似一，称为“一合相”，而不是有“一合相”的实体——离部分或先于部分的全体可得。但虽然观察到自相有的微尘不成立，也不能以为物质世界仅是自心的产物，这并不符合佛陀的缘起观。佛说微尘，虽是缘起如幻，相依相缘的极微众，但世俗谛中是有的，是可以说的。只是凡夫不了此义，以为世界是实有的，而贪著不舍，造种种业，流浪生死而不自觉。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1]。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须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注释】

[1]一合相：指一个由众多极微分子合成的有形物质。以佛教之观点言之，世间的一切法，皆为一合相。世界也是由无数的微尘集合而成的，故也称世界为一合相；人体是由四大五蕴合成，因此人身也是一合相。ft

【译文】

佛问：“须菩提，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把三千大千世界都捣碎成粉末微尘，你有什么看法？这些微尘多不多呢？”

须菩提回答说：“非常多，世尊。为什么呢？如果实际上这些微尘都是真实存在的，佛就不会说这微尘很多了。这是什么缘故呢？佛陀所说的很多微尘，实际上并不是真说很多微尘，只是一个假名的微尘而已。世尊，如来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假名为世界而已。为什么呢？如果世界是真实存在的，那只是一种聚合的形相。如来说一个聚合的形相，并不是一个真实的聚合的形相，只是假名为聚合的形相。”

佛说：“须菩提，所谓一个聚合的形相，妙不可言喻。可是一些凡夫俗子却偏偏要贪恋执著有个真实的聚合的形相。”

知见不生分第三十一

此段总结全经之义，即示说如来教法的“空无我”特色。经典一开始，须菩提便请示：“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至此结归则曰“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即是首尾照应。又，前文说我等“四相”，这里说“四见”，“相”和“见”是同是异？其实相者，法所现也；见者，心所取也。

凡夫不悟般若妙理，不能降伏妄念之心，所得知见，外不能离“六尘”、内不能断缘影，知见愈多，就越堕于能知、所知之障中。因此无法明了无所知而又无所不知；无所见却又无所不见的真谛。众生因无明而不知一切法并不如此实性而有，没有彻见法空性。由于无明而执我、执我所。佛说我见，不过随众生的倒想而假说，使人知我本无我，我见即本非我见而契悟无分别性，并非实有自我可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亦是如此。

最后，佛陀结劝受行，毋入宝山空手归，务当依此起修。在这知见或信解一切法时，都不应该执有诸法的自性相而起戏论分别。不但不生法相，连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方是正知正见正信解者。一切法相无自性，不过随俗施设假名为法相而已。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

“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译文】

佛问：“须菩提，如果有人说佛陀宣说自我相状、他人相状、众生相状和寿命相状。须菩提，你有怎样的看法呢？你认为这个人透彻了佛所说的佛法义旨吗？”

须菩提回答：“没有，世尊，这个人没有透彻佛所说的佛法义旨。为什么呢？佛说自我相状、他人相状、众生相状和寿命相状，都不是真实存在的自我相状、他人相状、众生相状和寿命相状，只是假名的自我相状、他人相状、众生相状和寿命相状。”

佛说：“须菩提，发无上正等正觉菩提心的人，对于一切万法，应当这样去认知，应当这样去见解，应当这样去信仰理解，心中不生起任何的法相。须菩提，所谓的法相，如来说它并非是真实存在的法相，只是假名的法相。”

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如来再次较德显胜，结劝自受化他。这里所说的七宝，要比之前所说还要多很多，但却因为著相获福，是有为有漏之福德，受享有时。惟无漏之出世福德，受享无穷。

大乘为利他的法门，所以尤需要将此般若大法，为他人演说，辗转教化，才能弘广正法，不违如来出世启教的本愿。此经开章也说度无边众生入无余涅槃，且更为人演说，以行不住相之法施，令众生闻而悟解入无余涅槃。但是要如何演说？要不取于相而演说，虽依文字般若而说，不取名字相，言说相，心缘相；要能安住于一切法性空（如如的正见）中，能不为法相分别所倾动。能内心不违实相，外顺机宜，依世俗谛假名宣说，而实无所说，才能如如不动而说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然，梦时觉有，醒时则无也。如幻为幻事，幻现种种事物，而实无有种种事物也。如水中所起水泡然，阳光映照有如摩尼，心生贪著，而实非摩尼也。如阴影然，物在影在，物无影无，物既是空非有，影亦是假非真也。如雾露然，空中清净，则雾涌腾，不久消灭，即非常有也。如电然，突现突灭，突此突彼，非常非遍也。此六者，喻一切法的无常无实。所以，是无常无实的，即因为一切法是缘起性空的。这六者的无常无实，空无自性，其实一切法在佛菩萨的圣见观察中，也都无非是无常无实无自性的。我们执一切法为真常不空，也等于小儿的执梦为实等。

从经典结构说，全经的最后一段，从“佛说是经已”到“信受奉行”是经文的流通分，乃是结经之常仪。闻佛所说，明白菩萨发心修行的宗要与次第，感到佛法的稀有，因此皆大欢喜。欢喜，即信受佛说以及悟入深义的现象。能深刻信解，所以都能奉行佛说，自利利他，流通到将来。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1]？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2]，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3]。

【注释】

[1]如如：又作“真如”、“如实”，是“五法”之一。指正智所契合的真理，即不变不异一切存在的本体。诸法虽各有差别，然此真如法性，乃是平等不二的，故称之为“如”。此“真如”乃是万有诸法之真实本体，万法不离真如，因此，万法彼此也是平等一如的，所以又叫作“如如”。

[2]比丘、比丘尼：为出家受具足戒者之通称。男曰比丘，女曰比丘尼。比丘又作“苾刍”、“备刍”、“比呼”等。据《大智度论》卷三记载，比丘有五种语义，即乞士（行乞食以清净自活者）、破烦恼、出家人、净持戒和怖魔。乃“五众”之一，“七众”之一。指出家得度，受具足戒之男子。至于比丘尼又作“苾刍尼”、“备刍尼”、“比呼尼”等。意为乞士女、除女、熏女等。指出家得度受具足戒之女子。比丘原语是从“求乞”一词而来，也可以被解释为破烦恼者。优婆塞、优婆夷：此二词原为印度各宗教所通用的名称，原义为侍奉者、服事者，指侍奉或服事出家修行者。佛教取之以作为男性及女性在家佛教徒之专用语。优婆塞意译为“近事”、“近事男”、“近善男”、“信士”、“信男”、“清信士”等。即在家皈依佛法僧“三宝”、受持“五戒”、施行善法之男居士。优婆夷意译为“清信女”、“近善女”、“近事女”、“近宿女”、“信女”等。即亲近“三宝”、受持“五戒”、施行善法之女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合称佛的四众弟子。若再加上式叉摩那、沙弥、沙弥尼则为佛之七众弟子。

[3]皆大欢喜，信受奉行：为佛经结束语中的习惯用语。表示大家听了本经，感到佛法的稀有，都能法喜充满，信受如来所说的法，并切实奉行如来所说的法。ft

【译文】

佛说：“须菩提，如果有人以遍满无数世界的七种珍宝进行布施，又如果有善男子、善女人发了殊胜的无上菩提心，受持这部经乃至只是其中的四句偈，加以信受奉行和讽诵受持，并广为他人宣说，他所获得的福报功德要远远超过那位以遍满无数世界的七种珍宝进行布施的人。应当如何为他人宣说此经呢？那就应当不执著于一切相，安住于一切法性空而不为法相分别所倾动？为什么呢？一切世间的有为诸法，皆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也如电，应作如是的观照。”

佛已经圆满宣说这部经，须菩提长老及在场的众多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的天、人、阿修罗等，听闻了佛陀说法之后，无不法喜充满，信受和切实奉行如来所说的法。

心经

前言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简称《心经》，是一部几乎家家都念诵，人人皆知的佛经。这同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两句圣号一样的普遍于人间。这部《心经》，从汉译佛经流通方面观之，可说是“风行天下”，并且持诵者亦多，其普及程度非常的广。虽然言简文略，全文仅仅二百六十字，但含义却极广博而精深。它在一代圣教中的地位，算是一部很重要而负有声望的经典；六百卷般若经当中，最简括切要、提纲挈领者，当推《心经》了。

一　经题的含义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为经的总题，前七字是别题，只限用于本经，经字是通题，通于佛所说的一切经。译为白话就是教人依照“般若”妙法修行，便可度脱烦恼的生死苦海，达到究竟安乐的涅槃彼岸（波罗密），而亲证不生不灭之真“心”实相的一部“经”典。

“般若”是梵语，义为“智慧”。为何不直译之，而仍用梵语呢？世人往往以为聪明就是智慧，若翻译之则与彼混滥，而失却“般若”二字的殊胜意义。为了表示这种智慧的殊胜性，所以沿用原音，而不直译为智慧；此即五不翻中尊重不翻，及四例翻经的翻字不翻音[1]。

般若与世间有漏智所成的有为之法是有别的。般若是自性中本具的一种无漏智，完全由真心流露出来的，是离过绝非，是正常，是真实，是纯净无染，是唯正无邪，并且没有穷尽。人们能够用它，非但能令自己断惑证真，离苦得乐，且能普度众生同超生死苦海，同登安乐彼岸。

般若有三种：第一种是文字般若。文字虽非般若，但语言文字能诠般若之理，又能生般若，故称之为般若。凡是佛所说的一切教法，或是佛弟子所说的一切言教，不论是声教或是文字所印刷的经典，都称为文字般若。第二种是观照般若。所谓观照般若即是观察照见一切实相真理的智慧，指清净无漏之慧。此慧能照见一切有为或无为法皆无相，都是空寂的，故称观照般若。第三种是实相般若。所谓实相般若，指真如之理，为般若之实性，乃众生所本具，非寂非照，离一切虚妄之相。实相即诸法如实相，不可以“有”、“无”等去叙述他，也不可以“彼此”、“大小”等去想象他，实相是离一切相，包括言语相、文字相、心缘相，而无可取着的。

“波罗密多”也是梵语，译为“度”或“到彼岸”。通常指菩萨之修行而言，即菩萨通过自己修行，同时又度化他人的“事业”，由生死之此岸到达涅槃之彼岸，故称“到彼岸”。因此般若波罗密即照了诸法实相，而穷尽一切智慧之边际，度生死此岸至涅槃彼岸之菩萨大慧。众生被三惑烦恼所迷，以致沉沦生死苦海，现在如果想求度脱的话，就不得不借仗般若去灭除烦恼，以了脱生死的痛苦，获得究竟涅槃的安乐！所谓乘般若船渡过三重烦恼之流，顿超生死众苦的此岸，直上涅槃安乐的彼岸。

至于“多”字，古译只有“波罗密”，没有“多”字，后来翻译的人，竟加一“多”字。“多”字在梵文中是一种语尾词，如文言中的“矣”字。也有人将“多”字解释为“定”。因菩萨修行，必须定慧均等，不偏不倚。定心若生法爱，则必用慧照以策进之。慧心若生智爱，则必用定力以扶助之。

《心经》的“心”字，含有两种意义：一是说因般若为诸佛之母，此经又是大般若经的心要，浓缩了六百卷大般若经的要义，不但展示了大般若经的中心思想，同时阐明般若真空的妙理，可以说是般若的核心，故称心。二是指真心。此真心，是万法之始，众义之宗；亦是诸佛所证，众生所迷。大般若经所诠的毕竟空，以及本经所说的诸法空相，亦皆是显示此真心。众生执著于真心，认为是真实的我，或是真实的法。《心经》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舍妄趣真，向内寻求，令智慧的种子萌芽，进而让智慧开花结果，觉悟无上正等正觉。

“经”字梵语是“修多罗”，译名“契经”，简称为“经”。“契”就是契理、契机的意思，谓上契诸佛所证的真理，下契众生之机宜。“经”字含有五种不同意义，即出生义、泉涌义、显示义、绳墨义、鬘结义。此外，因为经典能够将佛陀的一代时教，如线贯珠，令其不散失；又能摄持所应教度的众生，令其不堕落；佛经所说的道理，是真常不变的，不因时间的迁流而转变；佛法放诸四海皆准，不因地理环境的不同而不适应，因此“经”字还含有贯、摄、常、法等义。

简而言之，如果我们因闻观世音菩萨所宣说的“般若波罗密多”的法门，进而实践之，必定能够启发般若正智，照见五蕴皆空，不生执著，而离四相，破我执；又能运用观照般若，照见诸法空相，真空不空，以无所住的心，修诸波罗密，即可以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证得清净真心，成就佛果无上菩提，故本经名为《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二　《心经》的译者

玄奘法师是唐朝时人，俗姓陈，名祎。因玄奘法师精通三藏，所以也被称为三藏法师。

法师刚年满十岁，慈父见背，成为孤儿。因此，便前往洛阳净土寺，投靠其哥哥长捷法师。长捷法师不特学丰德长，且为当时负有盛名的人物；每设法会，弘经布教时，都能吸引不少人前来闻法。法师因得闻佛理，并对佛法产生浓厚兴趣，遂立志在净土寺出家，改法号为玄奘。

玄奘法师自出家后，便专心研究佛学，直至年满二十岁时，在成都受了具足戒后，才离开兄长，到处游学。由于当时宗派太多，传授各异，且经典不完备，翻译意义亦各异，玄奘深感困惑，便决心前往印度求学。于是他学习西域和印度各国的语言，积极地筹谋出国留学的计划。最终于贞观三年（629），偷度玉门关，冒禁孤征，踏上了西游取法的艰辛路途。

玄奘一路颇多艰险，单骑匹马向着四顾茫茫的沙漠迈进。翻过了峻岭、翻越了雪山、渡过了险津，在粮食短缺，水草难觅的情况下，终于在贞观五年（631）进入印度，开始遍历印度诸国，广学圣教。最后到那烂陀寺，从当时负有盛誉的佛学泰斗戒贤论师学习唯识，以及《瑜伽师地论》等大乘经典。玄奘法师曾多次代表那烂陀寺参加当时流行的宗教辩论大会，且均获胜利。自此，声望日隆，进升为那烂陀寺的副主讲，成为全印度佛学界的名学者。

玄奘法师留学印度十余载，可说名满五印，当时五印盟主戒日王等，十八大国国王，皆奉为国师，礼遇之隆，供养之厚，尊敬之诚，已无以复加，并一致恳留，希望玄奘法师永不要回国。但玄奘法师不为所动，只念念不忘留学初衷，乃为完备中土佛教经典之使命，要将所学贡献于祖国。于是于贞观十九年（645）饮誉归来，并带回游历三十多国，巡礼佛迹，遍访名师所获得的梵本佛经六百五十七部。回来后，在唐太宗、唐高宗父子给予的种种奖励和帮助下从事译经事业，召集全国富有学问修养的高僧专事翻译，共同展开史无前例的译经伟业。

玄奘法师先后翻译的佛经共七十五部，总计一千三百余卷，著名的有《大般若经》、《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等，本经是七十五部经中，文字最简短，义理最精简的一部。而六百卷《大般若经》，却是他翻译事业中最巨大的杰作。至于论著，玄奘法师也写了《成唯识论》、《大唐西域记》等。

玄奘法师是中国佛经翻译界的权威，强调严谨的翻译态度，忠于原文，又清晰明白，在中国翻译事业上，有空前的成就。他在六十八岁那一年，翻完《大般若波罗密多经》后，因积劳成疾而圆寂。玄奘法师一生在学问上力求真实，在宗教上悲悯众生，无论任何险阻，都能够不屈不挠，献身护教。他的著作、学术思想与言论，不但在唐代放射出无比的光芒，而且一直照耀到现在，甚至未来。

三　《心经》的译注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一卷，全称《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一般简称为《般若心经》或《心经》。最早的一本是现存的《摩诃般若波罗密大明咒》一经，相传是后秦鸠摩罗什所译，但是梁代《出三藏记集》卷四和隋朝《法经录》卷四都将它列入失译录，所以很难说定此经就是鸠摩罗什所译。

本书所选的是玄奘法师的译本，为通常流行本，译于贞观二十三年（649），知仁笔受。除了玄奘法师的译本及相传为鸠摩罗什的译本外，本经前后还有其他不同的译本。其中包括：第一，唐罽宾国三藏般若、利言等译出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第二，唐摩竭陀国三藏法月译出的《普遍智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第三，唐三藏法成所译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第四，唐三藏智慧轮翻译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第五，宋西天三藏施护所译出的《圣佛母般若波罗密多经》。第六，唐义净完成的《佛说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译本。第七，敦煌发现的译本《唐梵翻对字音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敦煌本将梵文以汉字音译，由斯坦因发现于敦煌石窟，与玄奘本相当，为佛教学术之重要资料。

然诸译本中，玄奘译本、鸠摩罗什译本、义净法师译本和敦煌本为“小本”，只有正文；其余为“广本”，有序、正、流通三分。现存此经的梵文，有在尼泊尔发现的广本和日本保存的各种传写模刻的小本两类。1884年，马克斯·缪勒（Max Müller）与南条文雄共同校订广、小两类梵本，1894年，缪勒更再次将之英译出版并编入《东方圣书》。此外，1864年，英国佛教学学者比尔（Samuel Beal）亦将玄奘所译之《心经》译成英文出版。

本经之注疏本极多，相传有二百余种，仅中国撰述者即有四十余种。比较重要者有：唐新罗僧人圆测《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赞》一卷，慧净《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疏》一卷（发现于敦煌），窥基《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幽赞》二卷，法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略疏》一卷，明矌《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略疏》一卷，宋智圆《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疏》一卷等；印度方面有提婆《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注》一卷；日本则有空海《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秘键》二卷，最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释》一卷，真兴《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略释》一卷，宗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注》一卷等。

四　经的纲要

心，其中的意义指心脏，有精要、心髓等意义。《心经》将内容庞大的般若经浓缩，说尽了《大品般若》六百卷的义理，成为表现“般若皆空”精神之简洁经典。

《心经》的本文虽只有二百六十个字，但此中包含很多重要的佛教教理与修行方法，例如五蕴归空就是一种悟入本心的方法。又如“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三者分别与佛教的假、空及中观有关。又此中所说的十二因缘及四圣谛都是佛教的重要教理。其中讲到“空”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更是佛教的名言。此外，《心经》中论及六尘、六根、十二处及十八界等佛学中常见的名词。因此，二百六十个字的《心经》，其中所含的义理非常深奥，影响极其深远。

本经在组织上大致可分为以下几个部分：（一）总纲分，此分总的摄持心经主要含义。经文从“观自在菩萨”到“度一切苦厄”，是说菩萨修甚深观照法门，照见诸法皆空，重点是在破除众生的我执，我执一除，自然度一切苦厄，出生死苦海，证无上菩提。下面即是依此深入分析怎样“度一切苦厄”。（二）色空分，此分说明五蕴诸法，与真如空性，无二无别。经文从“舍利子，色不异空”至“亦复如是”，是说一切诸法是非有非空的，此段是恐众生闻“空”便起“断灭见”，所以先阐述了空有之关系。（三）本体分，此分说明本来之体性，实无生灭、垢净、增减等相，无相之相，即是本来的面目。经文从“舍利子，是诸法空相”到“不增不减”，在交代空有关系之后，便解释什么是空相。（四）妙用分，此分由体起用，空一切相。经文从“是故空中”至“无智亦无得”，旨在阐明依诸法空相广破一切执见。（五）果德分，此分证果。通过以上所说的明体、起用、空相，而证明解脱之果德。经文从“故知般若波罗密多”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破除一切执见之后，则能证得无上菩提、涅槃的佛果。（六）证知分，此分说明由证果而明白了知。经文从“故知般若波罗密多”至“真实不虚”，是在赞叹般若之伟大，从而回归全经主题，说明以般若观照一切法空即能度一切苦厄，其道理是真实不虚的。（七）秘密分，此分是以密咒表达不可思议的心地。经文从“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至“菩提萨婆诃”，规劝大众普学般若，以度苦厄、证涅槃、成菩提。

从这里不难发现，虽然《心经》只有短短的二百六十个字，但其文句简约却能涵盖般若甚深广大之义，得其心要，因此历代都将其视为《摩诃般若波罗密多经》的精粹。

陈秋平
2016年1月

[1]五种不翻是：（1）多含不翻（如佛之尊号）、（2）秘密不翻（如神咒）、（3）尊重不翻（如般若等）、（4）顺古不翻（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等）、（5）此方无，不翻（如庵摩罗果等）。四例翻译是：（1）翻字不翻音（般若二字及一切神咒等）、（2）翻音不翻字（卍字等）、（3）音字俱翻（完全译成汉语之经典）、（4）音字俱不翻（非但音不翻，字亦不翻）。

观自在菩萨[1]，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2]，照见五蕴皆空[3]，度一切苦厄[4]。

【注释】

[1]观自在菩萨：先从字面上来解释，“观”字，非眼观之观，乃心观之观。即是以自心观照身心世界之境，破除一切执著。“自在”，即一切都不再是挂碍，一切都已安然，对于万事万物产生随缘的态度，对一切的外境外缘也就能随意而自由自在。“菩萨”，即“菩提萨埵”之略称，意思为求大觉之人、求道之大心人。即指以智慧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修诸波罗密行，于未来成就佛果之修行者。亦即自利利他二行圆满、勇猛求成佛者。观自在菩萨，合起来说，就是能观照自心，不为世间或出世间的万物所动，心中常能住寂，又能以智慧悲悯众生，自己已经得到解脱无碍，并能使他人也得解脱无碍自在的觉有情。从菩萨名号来解释，观自在菩萨，又作“观世音菩萨”。以慈悲救济众生为本愿之菩萨，即闻众生悲苦之音而进行予乐拔苦的救济工作。观世音菩萨与娑婆众生特别有缘，随类现身，寻声救苦，这是菩萨历劫度生的悲愿，因此观世音圣号来得格外普遍，同时也可说是因为这位菩萨的悲心救苦，利生事业之深入人心的一种表征。以菩萨有大智故，于一切事理悉皆通达无碍，所以称“观自在”；有大悲故，能够随类现身，寻声救苦，所以称“观世音”。

[2]般若波罗密多：又作“般若波罗密”、“般罗若波罗密”。意译作“慧到彼岸”、“智度”、“明度”、“普智度无极”等。为“六波罗密”之一，“十波罗密”之一。“般若”译为“智慧”，即明见一切事物及道理之高深智慧。“波罗密”译为“度”或“到彼岸”，通常指菩萨之修行而言，即菩萨通过自行化他之事，由生死之此岸到达涅槃之彼岸，故称“到彼岸”。因此般若波罗密即观照诸法实相，而穷尽一切智慧之边际，度生死此岸至涅槃彼岸之菩萨大慧。菩萨为达彼岸，必修六种行，即修“六波罗密”。其中之“般若波罗密”，被称为“诸佛之母”，成为其他“五波罗密”之根据，而居于最重要之地位。

[3]照见：照是观照，见即彻见。即以般若智慧体察一切事物皆是因缘和合的。五蕴：又作“五阴”、“五众”、“五聚”等。蕴是积集、类别的意思。佛教将包括个人身心与身心环境的一切物质与精神分成五种“聚集”，故称为“五蕴”。五蕴就是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一）色蕴：色就是一般所说肉体或物质，其语义即为物质或肉体的积集。（二）受蕴：受是领纳义，即肉体对境之感受与精神之知觉等的感受作用。（三）想蕴：即对于已受境界，重加分别想象。亦即对外境而在心中想象事物种种相貌形状之作用。（四）行蕴：行是迁流造作义，前灭后生，念念不停，所以叫做行，即意志与心之作用。（五）识蕴：识是了别义，即了别和识知所缘所对的事物。这里说五蕴皆空，意谓不论物质现象（相当于色）或精神现象（受、想、行、识）均属因缘所生法，无固定不变之自性，唯有假名，而无实体。

[4]苦厄：苦，是苦恼，能逼恼身心。厄，是灾厄，即指祸患险难。这里指若能照见五蕴都是空的，就能登至彼岸，自可度脱一切烦恼生死之苦厄。ft

【译文】

观世音菩萨，修习深妙般若，功行到了极其深妙的时候，观照彻见五蕴都是因缘和合的，并没有自性，当体即空，除去了造业受苦的根源而无有烦恼，因而得以度脱一切烦恼生死之苦厄。

舍利子[5]，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6]，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注释】

[5]舍利子：即舍利弗，是此经的当机者，又作“舍利弗多”、“舍利弗罗”、“舍利弗怛罗”、“舍利弗多罗”、“奢利富多罗”、“奢利弗多罗”、“奢唎补怛罗”、“设利弗呾罗”等。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其母为摩伽陀国王舍城婆罗门论师之女，出生时以眼似舍利鸟，所以命名为“舍利”；故舍利弗之名，即谓“舍利之子”。舍利弗自幼形貌端严，年少时修习诸技艺，通晓四吠陀。十六岁时即能挫伏他人之论议，诸族弟皆归服于他。幼时，即与邻村之目犍连结交，后因一次参加只离渠呵山的大祭，见到群众杂沓，油然心生无常之感，遂相约投六师外道中之删阇耶毗罗胝子出家学道（胝音支，zhī）。仅七日七夜即会通其教旨，成为其门人二百五十人中之上首，然舍利弗犹深憾未能尽得解脱。其时，佛陀成道未久，住于王舍城竹林精舍，弟子马胜比丘着衣持钵，入城中乞食。舍利弗见其威仪端正，行步稳重，遂问所师何人，所习何法。马胜比丘乃以佛陀所说之因缘法示之，令舍利弗了知诸法无我之理。舍利弗旋即与目犍连各率弟子二百五十人同时到竹林精舍皈依佛陀。皈依佛陀后，常随从佛陀，破斥外道，论究法义，代佛说法，主持僧事，领导僧团，多方翼赞佛化。在佛陀弟子之中，舍利弗与目犍连被称为佛陀门下的“双贤”，是佛陀弘法的左右手。而舍利弗复以聪明胜众，被誉为佛弟子中“智慧第一”。舍利弗一生为僧伽长老崇敬，且屡为佛陀所赞美。后较佛陀早入灭，七日后荼毗，葬遗骨衣钵于祇园，须达多长者还为他建了一座塔。

[6]“色不异空”四句：“色”即物质，“异”字除作各异的解释外，还可作“离”字解。“空”指虚空、真空。“空”的意思并不是说没有色就是空，或者说色灭为空，因为空并不是空无所有，不是虚无。缘起假象谓之“色”，缘生无性谓之“空”；所谓色虽分明显现而无实体，故说“色不异空”；虽无实体，而分明显现，故说“空不异色”。“空”与“色”本来就是不可分析为二的。色身借四大和合而成，自体就是空，一切色法皆借众缘而生起，本无自性，莫不当体即空；四大若离散，则复归空无，故说“色即是空”。人间之物质、身体本系空无实体，而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成，故称“空即是色”。括要而说，因缘起而性空——“色不异空”，依性空而缘起——“空不异色”；缘起无自性当体即性空——“色即是空”，性空为缘起所依即是缘起之本体——“空即是色”。所谓五蕴皆空，意谓不论物质现象（相当于色）或精神现象（受、想、行、识）均属因缘所生法，无固定不变之自性；若以其为实有自性，则是虚妄分别，故色之本质为空。也就是说五蕴与空是不异，而且相即。ft

【译文】

舍利弗！世间存在的色本来就与空不是异质的，作为存在之底蕴的空也与任何物质形式没有什么不同。那么，物质的本体就是空，空的现象就是物质。人的受、想、行、识也应该看作是这种“色”与“空”的统一。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7]，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8]。

【注释】

[7]诸法空相：“诸法”又作“万法”。现代语称之为存在、一切现象等。此处指五蕴诸法，也包含之后的六根、六识、十二因缘、四谛等。“空相”指诸法皆空之相状，或指真空之体相。因缘生之法，无有自性，即空之相状。《大智度论》卷六云：“因缘生法，是名空相，亦名假名，亦说中道。”这里意谓色、受、想、行、识五蕴等诸法，皆是缘起性空的一种现象，当体即是空相，所以说诸法空相。

[8]“不生不灭”三句：这是在讲一切事物的空的状态，其状态是什么呢？即：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为什么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因为在空性中，是不存在生、灭、垢、净、增、减的，一旦我们体证了这种空性，内心也就不存在生、灭、垢、净、增、减等的分别，自然也就达到了一种没有妄想执著的心境。世间一切事物与现象，实相理体真常不变，并不能特意使其生，也不能破坏而使其灭；亦不是以般若照见后才谓之生（本来不生），亦非般若未照见前就没有所谓的灭（本来不灭），所以说不生不灭。实相理体本来空寂，并非可以染之使其垢，治之使其净；也不因被恶的因缘所染而变为垢，或为善的因缘所熏习而成净，而本来无所谓净或垢，所以说不垢不净。实相理体本自圆满，无法加之使其增，损之使其减，所以说不增不减。ft

【译文】

舍利弗！这些五蕴等一切诸法，是因缘和合的，当体即是空相，本来没有所谓缘聚为生，和缘尽为灭；不因被恶的因缘所染而变为垢，亦不为善的因缘所熏习而成净，也不是悟时为增，迷时为减的虚妄之相。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9]；无色、声、香、味、触、法[10]；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11]；无苦、集、灭、道[12]，无智亦无得[13]。

【注释】

[9]眼、耳、鼻、舌、身、意：即“六根”，又作“六情”。指六种感觉器官，或认识能力。根，为认识器官之意。眼根指视觉器官及其能力；耳根指听觉器官及其能力；鼻根指嗅觉器官及其能力；舌根指味觉器官及其能力；身根指触觉器官及其能力；意根指思维器官及其能力。前五种又称“五根”。五根乃物质上存在之色法，即色根。意根则为心之所依生起心理作用之心法，即无色根。

[10]色、声、香、味、触、法：即“六尘”，又作“六贼”。色尘即眼所见的一切对象，眼根对于色尘而生眼识。声尘即耳所闻的一切对象，耳根对于声境而生耳识。香尘即鼻所嗅的一切对象，鼻根对于香境而生鼻识。味尘即舌所尝的一切对象，舌根对于味境而生舌识。触尘即身所觉触的一切对象，身根对于触境而生身识。法尘即意所缘的一切对象，意根对于法境而生意识。尘即染污之义，谓能染污情识，而使真性不能显发。众生以“六识”缘“六尘”而遍污“六根”，此“六尘”在心之外，故称“外尘”。此“六尘”犹如盗贼，能劫夺一切之善法，故称“六贼”。“六根”与“六尘”的相互作用使众生生出了种种虚妄分别心，造作种种业因，感受种种果报。

[11]“无无明”四句：“无”作“空”字解（谓无明空，乃至老死空）。“尽”即灭尽的意思。“乃至”二字是超略词，略去了“十二因缘”中间的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只例了无明和老死。“十二因缘”包括：（1）无明，就是不明，乃一切烦恼的总称。于缘起性空无所明了，因而妄生一切执著，此谓“无明”。（2）行是造作义，指一切行为，即依无明所造的善恶业。（3）识就是业识，此识随业受报，为过去业力所驱，挟持所造善恶种子而来投胎。（4）名色，名指心识，色指形体。由于一念爱染投入母体为名，成胎后为色。所谓心物和合而成胎，胎相初成叫做“名色”。（5）“六入”即“六根”。在母胎十个月的中间，由名色渐渐成长到六根完备，于出胎后对六尘境有互相涉入的作用，故名“六入”。（6）触即接触。根、尘和合而成触。指出胎后六根与一切外境之接触。（7）受即领受。根境相对于违顺二种境界上，生起苦乐二种感觉谓之“受”，此即为对境所起的一种情绪。（8）爱即贪爱。对于五尘欲境，心生贪著，此即为对境所起的一种贪染心。（9）取即妄取，追取。遇喜欢之乐境则念念贪求，必尽心竭力以求得之而后已，遇所憎之苦境则念念厌离，必千方百计以图舍之而后已，此即为爱染欲境的一种趋求。（10）有即业。即有因有果，由前际因（爱取），生后际果（生老死），业力牵引，因果不亡，遂演成三界轮回的事实来。此为所作业力感报的一种规定。（11）生即受生。以现在所造之业为因，依因感果，必招来世受生，此即为未来受报的一种活动。（12）老死即老耄和死亡。诸根衰败叫做老，身坏命终谓之死。有生就不能不死，四大和合的身躯自然从少至老，无常转变必至于死，此即为未来受报的一种结果。无明与行二者为过去因，识、名色、六入、触、受，此五者为现在果。爱、取、有三者为现在因，生、老死二者为未来果。前因今果，今因后果，如是辗转依因再感果，果上再造因，因果不昧，前后相继不断，生死轮回无尽。吾人如顺着生死潮流，则无明缘行，乃至生缘老死，于是乎永受生死，这叫作“流转门”。反之能逆了生死潮流，则无明灭，乃至老死灭，于是乎获得解脱，就是“还灭门”。解脱是要有般若智慧，有了般若智慧，则自然不会愚痴（无明），也就不会有错误的行为（行），没有行为上的不良作为，则自然没有不好的潜能（种子）随识流转，乃至不会有五蕴、六根、触、受、爱、取、有、生、老死等，这便是出世的解脱。而在空性中，是没有实在的有情在生死中流转，也没有实在的有情在涅槃中解脱，所以说是“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12]苦、集、灭、道：即佛教所说的“四圣谛”。佛成道后，至鹿野苑为五贤者作第一次说法，是为佛转法轮之初，故称“初转法轮”。此次说法的内容就是“四谛之教”。所以“四圣谛”是释尊最初所说的法。谛，谓审实不虚之义，即指苦、集、灭、道四种正确无误之真理。此四者皆真实不虚，故称“四谛”、“四真谛”；又此四者为圣者所知见，故称“四圣谛”。苦，即苦圣谛。指圣者如实审察三界有漏之苦果（有情及器世间）。对于凡夫而言，现实生活的一切现象（有漏法）可以说都是苦的。生、老、病、死之四苦，加上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苦之四苦，即为八苦。集，即集圣谛，又作“习谛”、“苦习圣谛”、“苦集谛”等。集是集起，有原因及理由的意思，即指事物集起的原因。也就是关于世间众生沉沦生死、遭受苦果的原因。苦之根源为渴爱，以渴爱之故，形成“来世”与“后有”。渴爱之核心乃由无明生起之虚妄我见，若有渴爱，便有生死轮回。灭，即灭圣谛，又作“苦灭谛”、“苦尽谛”、“苦灭圣谛”、“爱灭苦灭圣谛”等。灭，灭尽、息灭之义。指灭息苦之根本，即永断无明、欲爱等一切烦恼，从相续不断之苦中获得解脱与自由，亦即涅槃境界。道，即道圣谛、趣苦灭道圣谛、苦灭道圣谛、苦出要谛等，是指灭除烦恼。达苦灭之境而依之修行的方法，分为八部分而成为神圣的“八正道”。所谓“八正道”，即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其中，苦与集表示迷妄世界之果与因，而灭与道表示证悟世界之果与因；即世间有漏之果为“苦谛”，世间有漏之因为“集谛”，出世无漏之果为“灭谛”，出世无漏之因为“道谛”。

[13]无智亦无得：“智”即是“般若”，亦即是智慧、能知的妙智。“智”为能求的心；“得”为所证的佛果或者所求的境界。能空诸法之智与空智所得之法空，二者俱不可得，便是无智亦无得。这里是说明菩萨之修（智）证（得），当要离相无住，即不著所修之行，也不取所证之果，一有所住即是执著，便成法缚。一再存有能观之“智想”，与所得之“空想”，仍是一种法执，未契般若真空妙义，所以亦要空之。其实以般若观照，并没有修习的事，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证得。所以不见有知的大智，也就没有所证的果德，若是以有所得的心去求，就已经不是真空。ft

【译文】

因此从根本上看，这个空之中并没有物质之色，并没有感受、想象、意志和意识；也没有作为认知活动依据的眼耳鼻舌身意官能，也不存在那作为六种认识官能的对象的色、声、香、味、触、法，也没有能见之眼根，乃至于没有别尘境之意根；也没有作为认知所得的六种意识。没有无明，也没有灭尽的无明，甚至于没有老死，也没有灭尽的老死。也即没有知苦、断集、修道、证灭的圣教实践过程；没有根本的般若智慧，也没有凭借此智慧所证的佛果或者所求的境界。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14]，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15]。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16]，究竟涅槃[17]。三世诸佛[18]，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19]。

【注释】

[14]菩提萨埵：即菩萨，又作“菩提索多”、“菩提索埵”、“摩诃菩提质帝萨埵”等。意译为“道众生”、“大道心众生”、“大觉有情”、“觉有情”等，又译作“开士”、“始士”、“高士”、“大士”等。“菩提”有觉、智、道之意；“萨埵”有众生、有情之意。菩萨有上求菩提（自利）、下化众生（利他）两种任务。因此菩提萨埵即指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修诸波罗密行，将来可成佛之大心众生。亦即自利利他二行圆满、勇猛求菩提者。菩萨所修之行，称作“菩萨行”。

[15]挂碍：“挂”即牵挂或被网罩的意思，比喻为无明烦恼蔽覆真心，如被罗网罩着不得自由；“碍”即妨碍或是阻滞的意思，比喻为众生对事物的执著，阻碍正道，不得前进。意谓由于物欲等无明牵挂妨碍，所以不得自在的意思。

[16]远离颠倒梦想：指永远脱离令人忧悲苦恼不已的颠倒与梦想，而得解脱。“颠倒”意谓众生将因缘和合的现象认为是真实的。“梦想”指在梦中之幻想，是一种虚妄不实的。一切梦境皆为幻现，而非实事，而梦中人错认为真。凡夫无知，被无明所迷，于是产生颠倒执著，妄造恶业，进而继续轮回生死。众生应以般若起观照，让自己从无明中解脱出来，让实相得以显现，如梦初醒，这就是远离颠倒梦想的意思。

[17]涅槃：又作“泥洹”、“泥曰”、“涅槃那”、“涅隶盘那”、“抳缚南”、“匿缚喃”等。意译作“灭”、“寂灭”、“灭度”、“寂”、“无生”等。在印度的原语应用上，是指火的熄灭或风的吹散，如灯火熄灭了称为“灯焰涅槃”。印度其他宗教很早就采用此词作为最高的理想境界，并非是佛教专有的名词。唯这名词一出现在佛教经典上，便给它以新的内容，到现在差不多变成佛教特有而庄严的名词了。涅槃具有“灭”义，指的是消灭烦恼灾患，这说明灭是以灭尽烦恼与苦为义；烦恼与苦消灭，就会出现寂静、安稳、快乐的境界。玄奘法师译涅槃为“圆寂”。具足一切福德智慧叫做“圆”；永离一切烦恼生死叫做“寂”。即福慧皆达到圆满无缺（圆），三惑烦恼彻底清除，完全度脱生死（寂），永远不再被烦恼生死所困扰，而获得一种纯善纯美的庄严解脱。涅槃有两种：一者有余涅槃，二者无余涅槃。前者诸根的身依还存在，饥时要吃，寒时要穿，四大不调时也会生病；唯由于烦恼之漏已尽，六根所反映的种种好丑境界，不会令其起执著爱憎之心，可是残余的身尚存在，故称“有余涅槃”。至于无余涅槃与前者所区别的，是在寿命已尽，肉体消灭，现在的身受心受的牵引因已断，对于未来更达到了灰身泯智的境界。

[18]三世诸佛：“三世”指过去、现在、未来三者，此处含有“十方三世”的意思。三世诸佛即统称全宇宙中所有的佛；统指出现于三世的一切佛。即过去、现在、未来等十方三世之众多诸佛。所以又作“一切诸佛”、“十方佛”、“三世佛”。在佛教成立的当时，释迦牟尼佛被称为“现在佛”，在释迦牟尼佛以前的一切佛被称为“过去佛”，在释迦牟尼佛以后成佛的被称为“未来佛”。

[19]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略称“阿耨三菩提”、“阿耨菩提”等。“阿耨多罗”意译为“无上”，指所悟之道为至高无上，“三藐三菩提”意译为“正遍知”，表示所悟之道周遍而无所不包。因此“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可译为“无上正等正觉”，乃佛陀所觉悟之智慧，是真正平等觉知一切真理的无上智慧。佛陀从一切邪见与迷执中解脱出来，圆满成就无上智慧，周遍证知最究极之真理，而且平等开示一切众生，令其到达最高的、清净的涅槃。另外，又音译为“阿耨多罗三藐三佛陀”，意谓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人，系为佛陀之尊称。ft

【译文】

由于并不存所证之果，所以菩萨依止般若波罗密多的胜妙法门修行，而不再有牵挂滞碍。因为没有牵挂滞碍，所以不再有恐怖畏惧。因而远离了关于一切事物的颠倒和幻想，达到了究竟的涅槃。十方三世的所有佛世尊，也都是如此依止般若波罗密多的胜妙法门修行，而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圆满佛果。

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20]，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注释】

[20]“故知”五句：此一段赞誉般若的功能。“故知”二字，总结前面说的般若功用，引起后面所说的般若利益。就是说因般若波罗密多而能够了脱生死苦恼，驱除烦恼魔障，所以“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咒，原作“祝”，是向神明祷告，令怨敌遭受灾祸，或欲袪除厄难、祈求利益时所诵念之密语。印度古吠陀中即有咒术。这里指真言密咒，又称“神咒”、“密咒”或“咒文”，意即不能以言语说明的特殊灵力之秘密语。咒也叫“总持”，音译为“陀罗尼”，指能“总持”一切善法令其不失去，“总持”一切恶法令其不生起。咒是有力量的语言，能成就除恶生善的事实。咒有“善咒”、“恶咒”之别。如为人咒病或为防护己身者，即为“善咒”；咒诅他人令罹灾害者即为“恶咒”。佛陀禁止习此等咒术以谋生，但允许为治病或护身而持咒。“大神咒”即是说般若智慧有大神力，神有妙力之义，能令受持者，驱除烦恼魔，解脱生死苦。“大明咒”是说般若智慧有大光明，无所遮蔽，如同日光照世。能照彻一切皆空，令受持者破除疑痴，照见无明虚妄。“无上咒”，是说般若智慧能令受持者，直趋无上涅槃，是出世间无有一法能出其上，若依此修行，便能证得无上的佛果；“无等等咒”是说般若智慧能令受持者，成就无上菩提，是没有什么能与它相等同，般若法是佛的修行心要，是圣中之圣。修般若法，能无牵无挂，不但明心见性，还可以此证佛果，尽除一切众生所受的苦厄灾难。所以说，般若法门“真实不虚”。ft

【译文】

所以，确知般若波罗密多是一种大神力的咒，是一种具有大光明的咒，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咒，是一种绝对无与伦比的咒，它能解除世间一切众生的苦难，这是的的确确的事实。

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21]。

【注释】

[21]“揭谛”五句：此为梵文咒语。本经前面，从“观自在菩萨”始，至“真实不虚”为显说般若，此段咒语则为密说般若。“揭谛”有“去”或“度”之意，这也就是般若的甚深功能，能度众生去到彼岸；重复“揭谛”二字，无非是表示自度又能度他人的意思。“波罗”可译为“彼岸”；“波罗揭谛”就是“度到彼岸去”的意思。至于“僧揭谛”的“僧”，是指“众”、“总”或“普”等，那么“波罗僧揭谛”的意思便是“普度众人一起到彼岸去”。“菩提”则译为“觉”、“智”、“知”、“道”，即无上佛果。“萨婆诃”有“速疾”之意，表示依此心咒，便能急速得成大觉，成就无上的菩提。由于咒语有其特殊意义，因此咒为“五不翻”中“秘密不翻”。ft

【译文】

所以，在这里宣说般若波罗密多的总持法门，也就是宣说如下的咒语：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坛经

前言

作为禅宗的宗经宝典，《六祖坛经》（亦称《坛经》）在中国佛教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它是绝无仅有的一本被称作是“经”的由中国僧人撰述的佛典。因为根据佛教的传统，只有记叙佛祖释迦牟尼言教的著作才能被称为“经”，佛的弟子及后代佛徒的著作只能被称为“论”。以《坛经》冠名惠能（也作慧能）的言教，足见“六祖革命”后，中国佛教的变革风习，也足见《坛经》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之高，惠能禅宗影响之大。

一　《坛经》书名

关于《坛经》一名的缘由，“坛”原是指《坛经》的作者——禅宗六祖惠能于唐仪凤元年（676）出家受戒的戒坛，此戒坛原为南北朝刘宋时印度僧人求那跋陀罗三藏创建，并立碑预言：“后当有肉身菩萨，于此受戒。”至梁天监元年（502），又有智药三藏从西竺国航海归来，带回菩提树一株种植于戒坛之畔，预言：“后一百七十年，有肉身菩萨，于此树下开演上乘，度无量众，真传佛心印法主也。”其后一如谶语所言，作为禅宗创始人的惠能于此阐扬佛法，将此“戒坛”更赋予了“法坛”的意义。惠能对当时的传统禅学进行了一系列根本性的变革，其影响之深、变化之巨，致使佛教史上誉称之为“六祖革命”。由此我们可知《坛经》之名中的“坛”乃取“法坛”之意；而“经”意是由于惠能门徒“视能如佛”；惠能之法语，如同佛经，因此名为《坛经》。

二　《坛经》作者

惠能（636—713），唐代人，是中国佛教史上一位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关于“惠能”一名的由来，据载：惠能刚出生时，曾有二异僧造谒，专为之安名，上惠下能：“惠者，以法惠施众生；能者，能作佛事。”这预示着惠能是因弘法而来，今后必将大兴佛法、惠施众生。“惠能”亦作“慧能”，二者通用。佛教在使用上，“惠”是“施”义，“慧”则是“智”义，以“法”“惠济众生”，属“六度”中的布施，以“法”“慧施众生”，则是“六度”中的般若。

惠能俗姓卢，据大多数《坛经》本子中“本贯范阳”及《神会语录》载惠能“先祖范阳人也”可知，惠能祖籍范阳，即今河北、北京一带。父亲卢行瑫，母亲李氏。父亲原本为官，唐武德三年（620）被“左降迁流岭南”而贬为新州（今广东新兴）百姓。惠能三岁时遭父丧之劫难，从此家境“艰苦贫辛”，稍长，不得不“于市卖柴”，靠每日砍柴鬻柴维持生计。虽则身处贫贱，却早早地显示出卓尔不群、异于常人的风范。《曹溪大师别传》中说他“虽处群辈之中，介然有方外之志”，显示了一代弘法大师的高远超迈的宏阔气象。

关于惠能出家的典故，历来有“闻经悟道”的记载：一日，惠能市集卖柴，偶听一客诵读《金刚经》，一闻便悟，经人指点后前往蕲州黄梅县（今湖北黄梅西北）东山寺参拜五祖弘忍大师，并开宗明义声称自己远来，“惟求作佛，不求余物”，显示出不凡的根器和超越常人的智慧。受到五祖明为叱责，实为考炼的问难：“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惠能以“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慨然作答，深契五祖弘忍之心，认定惠能根性大利，定下传授衣钵之心念。

“得传法衣”是惠能一生重要的事件，这缘于惠能所作的偈颂：“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相比较于弘忍的上首弟子，当时已是教授师的上座神秀所作“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未见本性”的偈颂而言，前者深契心性常清净的旨趣，明了“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道理，令弘忍大为赞赏，是夜三更，五祖弘忍密召惠能，为其演说《金刚经》并密授衣法。由于六祖惠能的根器非凡，五祖弘忍的慧眼独具，导致了惠能成为禅宗六祖、行化曹溪、大开“东山法门”，创立了中国佛教史上影响最大的禅宗“南宗”，并对中国传统思想、社会生活、文化艺术等领域发生了重大的影响。

法衣的付予标志着尚未出家的惠能已经承继了禅宗传法衣钵，得到了禅宗宗主的地位，从而成为了第六代祖师。在广州法性寺，惠能以“风幡之议”为契机，在公众面前亮相，从此一鸣惊人，一举奠定其作为一代宗师的地位。

唐高宗仪凤元年（676）正月十五日，惠能在法性寺正式出家受戒，时年三十九岁。印宗法师为之剃发并请律师授戒。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八月，惠能示寂于新州国恩寺，春秋七十有六。是年十一月，六祖惠能大师的遗体被弟子迎回曹溪宝林禅寺，即今天的南华禅寺，寺内六祖殿现供奉有六祖惠能肉身像。

唐宪宗于元和十一年（816）下诏追谥惠能为“大鉴禅师”；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76），宋太宗加谥惠能为“大鉴真空禅师”；宋仁宗时，惠能又被追谥为“大鉴真空普觉禅师”。后来，宋神宗又追谥惠能为“大鉴真空普觉圆明禅师”。

惠能在中国禅宗的发展史上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在佛教中国化过程中起到里程碑的作用，在中国思想文化史上是一个具有重大影响的历史人物。

三　《坛经》的内容与结构

《坛经》一书是六祖惠能在黄梅得法之后回到南方，于曹溪宝林寺住持期间，应韶州韦刺史的邀请，在韶州大梵寺讲堂为僧俗一千余人说法，门人对其说法内容进行的记录和整理。全书叙述了惠能学佛的缘由和行历，概括了惠能的主要思想，记载了其圆寂前对禅宗宗旨的总结，主要描述了惠能如何由一个不识文字的砍柴少年最终成为一代禅宗宗师的过程，通过这一脉络，阐明了禅宗的具体传承、南宗的禅法，以及南宗对般若、定慧、坐禅、顿渐、一行三昧、无相、无住、无念等问题的解释。

全书内容分为三部分：首先是惠能自述生平，基本反映惠能出身贫苦、黄梅得法、南归传禅的主要事迹；其次是惠能弘法所说内容，即其如何以空融有、直了心性、顿悟成佛的禅学思想和禅法特色；最后是惠能弟子对大师的请益以及他与弟子的问答。印顺法师在《中国禅宗史》中总结道：“惠能在大梵寺，‘说摩诃般若波罗密法，授无相戒’。传说由弟子法海记录，为《坛经》主体部分。这在惠能生前，应该已经成立了。等到惠能入灭，于是惠能平时所接引弟子的机缘，临终前后的情形，有弟子集录出来，附编于被称为《坛经》的大梵寺说法部分之后，也就泛称为《坛经》。这完成了《坛经》的原型，可称为‘曹溪原本’。《坛经》的内容历代有所增删，尤其是最后部分多为在后来流传过程中所添加的内容，多是惠能弟子和以后的禅宗门人所作，但我们认为这些是对于惠能在大梵寺所说禅法的补充、延伸和发展，是为了迎合禅宗后来发展需要而产生的，是惠能后学在丰富和发展南宗禅法过程中集体智慧的积淀，也是符合禅宗基本思想内容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所称的惠能的《坛经》更适于称之为禅宗的《坛经》。”

《坛经》的主要思想可以概括为“即心即佛”的佛性论，“顿悟见性”的修行观，“自性自度”的解脱观。

四　《坛经》的版本与注疏

《坛经》自问世以来，由于其通俗易懂而得以风行天下，在广为流传的过程中经常有传抄讹误的现象发生，加之惠能门人和后学基于各种意图不断地进行修订和补充，导致《坛经》在其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版本。

日本学者石井修道曾总结了十四种《坛经》版本；宇井伯寿《禅宗史研究》归纳了二十种《坛经》版本；杨曾文表列了近三十种《坛经》版本。柳田圣山所编的《六祖坛经诸本集成》收集中日两国十一个不同的版本等等。但是在众多的版本中，经过专家学者的梳理，有了大致相同的看法。

郭朋认为“真正独立的《坛经》本子仍不外乎敦煌本（法海本）、惠昕本、契嵩本、宗宝本这四个本子，其余，都不过是这四种本子中的一些不同翻刻本或传抄本而已”。

日本学者田中良昭在《坛经典籍研究概史》一文中认为：目前，《坛经》的版本系统，依驹泽大学禅宗史研究会所刊行之《惠能研究》，约可以分为五种：一、敦煌本；二、惠昕本；三、契嵩本；四、承继敦煌本系古本与契嵩本而再编的德异本；五、主要承接契嵩本而再编的宗宝本。

洪修平认为“根据我们的研究，现有《坛经》真正有代表性的其实只有敦煌本、惠昕本和契嵩本三种，因为德异本和宗宝本实际上都是属于契嵩本系统的。但由于宗宝本是明代以来的通行本，所以……仍然把它作为一个独立的本子”。

王月清在其注评的《六祖坛经》一书中认为《坛经》在流传过程中，内容不断变化，迄今异本不下十几种，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有：1. 敦煌本，2. 惠昕本，3. 契嵩本，4. 德异本和曹溪原本，5. 宗宝本。本文从此说，分别介绍这五个版本的概况：

1. 敦煌本。

敦煌本是现存最早的《坛经》版本，由于下署“兼受无相戒弘法弟子法海集记”，故而又称“法海本”。郭朋认为：比较起来，法海本《坛经》，基本上确可以说是惠能语录。敦煌写本是《坛经》版本中的主要系统之一，存世的敦煌写本共有六种：旅顺博物馆藏敦煌写经本残片（旅本）；敦煌斯坦因本（斯本）；北京图书馆藏敦煌写本（北本）；敦煌县博物馆本（敦博本）；方广锠发现北京图书馆藏敦煌写本残片（方本）；西夏文写本残片（西夏本）。

2. 惠昕本。

惠昕本分上下两卷共十一门，约一万四千余字。该本大约改编于晚唐或宋初，胡适称之为“人间第二最古的《坛经》”，由于它最早发现于日本京都兴圣寺，又称“兴圣寺本”。兴圣寺的惠昕本题为《六祖坛经》，从前面的“依真小师邑州罗秀山惠进禅院沙门惠昕述”的署名可知此本的编者为晚唐（或说宋初）的惠昕和尚，并且他说明了在编纂时对《坛经》有所削删。

3. 契嵩本。

全称《六祖大师法宝坛经曹溪原本》，约成书于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一卷计十品，约两万余字，由宋代高僧契嵩改编。现存的是明代的本子，故也称“明藏本”或“曹溪原本”，从宋代工部侍郎郎简所作的《六祖坛经序》中的记载，我们知道这已经不是契嵩改编的那个本子了，为了指称明确，与其他的明藏本区别开来，我们仍约定俗成地称之为契嵩本。序中也介绍了这个本子是契嵩辛辛苦苦觅来的如实记载六祖大师言论的古本，后由工部侍郎郎简出资模印。

4. 德异本和曹溪原本。

这两个本子基本上是源出于契嵩本，德异本题名为《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也是一卷十品，从序言中推断刊行于元至元二十七年（1290）。其编撰缘起为：在元代末年，僧人德异声称自己发现了《坛经》古本并着手刊印。杨曾文说：“从明代开始，被称为‘曹溪古本’的，也就是德异本。而德异本，很可能就是契嵩本。”即德异从通上人处得到的“古本”，很有可能是真正的契嵩改编本，假如德异在改编时没再增删，那么这个德异本可能就是契嵩本。

5. 宗宝本。

宗宝本几乎是明代以后唯一的流行本，从内容上看，也是属于契嵩改编本这个系统，全本一卷十品，共计约两万多字。约成于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为元代光孝寺僧人宗宝改编。宗宝将三种《坛经》版本合校，编订了一个新的版本，题名为《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编撰者宗宝在跋文中声明他对《坛经》错讹之处进行了改正，简略之处进行了增补，还明确提到附加了惠能与弟子的问答。根据校对可以看出，宗宝对《坛经》的改动主要在：首先，将古本中四个字的章节名称改为两个字；其次，将古本第一章分为两章，将第九章、第十章合并为一章，在有些章节内，也有部分移动、分割的现象。还有就是对正文有所增加和删减。这些改动当然引起了一些反对和批评，更由于它是明以后最流行的版本，具有不可取代的地位，故而引来的抨击更加强烈。但是我们认为由于宗宝所改编的本子具有品目齐整、语言流畅、通俗易懂、文学色彩浓、可读性强等优点而导致后来流行天下，这对《坛经》深入人心和社会推广都起到了莫大的功效，现在已经成为我们普遍认可的《坛经》版本了，本着尊重历史发展的态度，我们认为宗宝本的学术价值是巨大的。

比较这几个不同的《坛经》版本，我们可以看到，随着时间顺序的推近，《坛经》的字数不断在增加，从唐代的法海本有一万二千字左右到北宋的契嵩本和元代的宗宝本的二万以上的字数，时间越晚，字数越多，这说明了《坛经》在其发展流布中，被惠能门人和惠能后学不断添加增改，最终得以形成现在的面貌。这一点在惠昕和宗宝的序言中都有所交待，其实早在惠能去世后不久，就有修改或篡改《坛经》的现象出现。我们认为历代的篡改这一史实是确凿无疑的，但是，惠能门人及惠能后学出于对禅宗发展的推动、对禅宗南宗地位提升的需要，对《坛经》进行的增改，在今天看来都是合乎情理的，是历史的必然。它们已经成为禅宗禅学不可缺少的有机组成部分，值得我们今天去学习和研究。

另外，关于《坛经》的注疏，历来很多。比较重要的有契嵩的《法宝坛经赞》、天柱的《注法宝坛经海水一滴》五卷、袁宏道的《法宝坛经节录》、李贽的《六祖法宝坛经解》、亘璇的《法宝坛经要解》、益淳的《法宝坛经肯窾》五卷、青峦的《法宝坛经讲义》一卷、丁福保的《六祖法宝坛经笺注》一册等。近年来流行的是中华书局1983年出版的郭朋的《坛经校释》。

五　《坛经》与中国文化

“《坛经》不仅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换期，同时也是佛教对现代思想界一个最具有影响力的活水源头，它代表了中国佛教一种特殊的本质所在，也表现了中国文化，或者说中国民族性中一份奇特的生命智慧”。确实，作为禅宗的宗经宝典的《坛经》对中国佛教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的发展和变化都产生了广泛和深远的影响。

从佛教发展内部而言，首先惠能在中国佛教史上引发了“六祖革命”，而产生的禅宗经过发展和壮大，最终成为中国佛教的代表。其次，《坛经》的思想对中国佛教思想的内在理路和架构也影响重大，包括了把传统佛教的真如佛变为心性佛、把传统佛教的佛度师度变为注重自性自度、把传统佛教强调修禅静坐变为注重道由心悟、把传统佛教强调经教变为注重不立文字、把传统佛教强调出世间求解脱变为注重即世间求解脱。

《坛经》中强调在世间求解脱的主张引发了传统佛教的人间化、生活化，并将世间法和佛法相结合、相统一。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正是遥接了这一主导思想顺势而起的。“人间佛教”即主张做人即是作佛，世间法皆是佛法，这正是与《坛经》思想相契合的，也正是《坛经》思想对中国佛教的影响在近代的表现。

除此之外，《坛经》也对中国传统思想文化有着一定的影响。《坛经》是中国佛学儒学化的代表作，它的最大特点是把佛性心性化、人性化。将印度佛教的真如、佛性、法性、如来等原本具有抽象本体性质的真心转变为众生当下鲜活的现实人心，建立了一个以当前现实人心为基础的心性本体论体系。《坛经》的心性论思想表明了惠能禅宗强调本自清净的自心圆满具足，其最终落实点是在自我的心性上，《坛经》中的心性问题直接导引了宋明理学的开端，启发了宋明儒学心性本体论的建构，促使儒家学说在宋明时期的自我转化和自我突破，使得中国传统哲学出现一次重大转折。

在中国文化艺术方面，《坛经》的影响作用亦不可忽视。作为中国古代文化之冠冕的诗、书、画所以特别注重“意境”、“气韵”，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深受佛教注重“顿悟”的思维方式的影响。诗与禅都重视内心体验，重视启示与象征，都追求言外之旨、象外之意。另外，从历史来看，自唐代禅宗确立之后，禅就在诗歌创作中，在士人的心灵生活中产生了巨大影响。

书法可以说是中国人从最高境界落实到人伦日用、从抽象思维回归到形象世界的最直接途径和第一手段。禅与书法的关系，有学者认为是一种体用关系：禅为书之体，是书法的创作源泉；书为禅之用，是禅的最恰当的表现方式之一，二者的关系非常紧密。其实禅对书法艺术的影响是多方面、多向度的，有禅僧写书者，有书家习禅者；有艺术流派对禅宗形式上的借用和模仿，也有在书法创作品评上，与禅的审美意境和审美追求内在同构和互通，更有将禅定之意作为书家确立的书法创作心态和创作要旨。

禅宗哲学思想和思维方式也对中国绘画的创作和审美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中国古代的画家常运用这样禅意的思维方式于绘画创作。另外，就绘画史而言，自唐代始，即有王维开创的文人画，王维本人潜心向佛并进一步以佛理禅趣入画，开创了中国禅意画之先河。到了明代，禅对中国绘画史产生了形式上最直接的影响，其结果就是董其昌南北宗论的提出，他倡导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绘画流派说。这一明显受禅宗南北宗之划分的影响而产生的理论，为中国书画的发展提供了新的理论基础，在以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佛教是一个注重形象宣传和教化功能的宗教，自汉代传入中土以来，为了进一步弘扬佛法，传播教义，与中国的文化艺术相结合，共同创生了宏大绚烂的佛教艺术文化。这一创造过程同时也是对中国文化艺术进行渗透、影响和改变的过程。

尚荣
2016年1月

行由品第一

本品记叙了惠能大师在曹溪宝林寺时，应韶州刺史韦璩之邀于大梵寺为众生讲述自己的生平及得法因缘。通过讲述“闻经得悟”、黄梅参拜五祖等事由，暗示了南宗禅法与《金刚经》及“东山法门”的渊源。通过“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宣扬了南宗禅门的佛性理论，即“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记载了五祖弘忍欲传衣钵，命众人作偈，惠能因一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偈颂深契五祖心意，从而三更受法，得传衣钵。五祖亲送渡江，惠能又提出了“迷时师度，悟了自度”的主张，这些都揭示了南宗禅法扫相破执、直指心源、不落阶级、顿悟成佛的特质。接着惠能遵循五祖“不宜速说”的付嘱，隐于猎人队中凡一十五载。后于广州法性寺因“风幡之议”而为世人瞩目，从此开坛说法，弘化一方。

时[1]，大师至宝林[2]，韶州韦刺史与官僚入山[3]，请师出。于城中大梵寺讲堂[4]，为众开缘说法[5]。

师升座次[6]，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

大师告众曰：“善知识[7]，菩提自性[8]，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9]。善知识！且听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惠能严父，本贯范阳[10]，左降流于岭南[11]，作新州百姓[12]。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13]，艰辛贫乏，于市卖柴。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14]，惠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15]。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16]。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17]。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18]，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19]，直了成佛。惠能闻说，宿昔有缘[20]，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惠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

【注释】

[1]时：佛教经典中一开始往往有简略的序，介绍佛说法的时间、地点、人物等，“时”即表示说法的时间，并非确指。《坛经》依照佛家典籍的格式，以“时”表明六祖惠能说法的时间。

[2]宝林：即宝林寺，位于广东曲江南三十五公里曹溪山，今称“南华寺”、“南华古寺”、“南华禅寺”。南朝梁时由天竺僧智药建立。唐高宗仪凤年间（676—678），惠能主持弘法，学徒云集，法道大振，今存有六祖惠能肉身像。

[3]刺史：官名。汉代设置。隋时改刺史为太守。宋时刺史与太守已无区别。清时用作“知州”的别称。这里的刺史指韶州刺史韦璩。

[4]大梵寺：位于广东曲江。《广东通志》记载：“韶州府曲江县，报恩光孝寺，在河西。唐开元二年（714），僧宗锡建，名开元寺，又更名大梵寺，为刺史韦璩请六祖说《坛经》处。宋崇宁三年（1104），诏诸州建崇宁寺，政和中改天宁寺。绍兴三年（1133），专奉徽宗香火，赐额曰报恩光孝寺。”可知此寺为僧宗锡建于唐玄宗开元二年（714），是刺史韦璩请六祖惠能宣说《坛经》之处。

[5]开缘说法：将说佛教教义以开导众人。

[6]升座：在说法的座位上落座。

[7]善知识：指正直有德、导人正道，教众生远离恶法修行善法的人。上至佛、菩萨，下至人、天，不论以何种姿态出现，凡能引导众生舍恶修善、入于佛道者，均可称为“善知识”。教导邪道之人称为“恶知识”。善知识可以用来称呼出家的僧人，也可以用来称呼未出家的佛教徒。

[8]菩提：意译“觉”、“智”等。断绝世间烦恼而达到涅槃智慧可通称为“菩提”。菩提为佛教的根本理念。佛教主要即在说明菩提之内容，及证取菩提的实践修行方法。佛教的礼拜对象，即为获得菩提的觉者，即佛陀。

[9]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禅宗认为人心先天就蕴涵着佛教的全部道理，是本来具足的，只要如实的运用此心，本来呈现，就能直接成就佛道。

[10]范阳：地名。唐代置郡，今天的北京大兴、宛平一带。

[11]岭南：指五岭以南的广大地区，约是今天广东一带。

[12]新州：今广东新兴。

[13]南海：今属广东佛山一带。

[14]诵经：指诵读佛教经典，此为功德。

[15]开悟：开启了人心本有的佛教智慧，觉悟了佛教根本的教义教理。

[16]《金刚经》：佛教经典。全称《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简称《金刚经》，最早由后秦鸠摩罗什译出，一卷。卷末四句偈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被称为一经之精髓，意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幻不实，认为应“远离一切诸相”而“无所住”，即对现实世界不执著、不留恋。由于此经以空慧为体，说一切法无我之理，篇幅适中，不过于浩瀚，也不失之简略，故历来弘传甚盛，特别为惠能以后的禅宗所重。

[17]蕲州黄梅县东禅寺：蕲州指今天的湖北蕲春。黄梅县是今湖北黄梅西北地区。东禅寺位于湖北黄梅西南。《湖广通志》记载：“黄州府黄梅县，东禅寺在黄梅县西南一里。”又称“莲华寺”、“东渐寺”。为禅宗五祖弘忍之道场，当时门下僧众达七百余人。五祖于该寺半夜密传衣钵于六祖惠能。寺内尚存六祖当年之簸糠池、坠腰石等遗迹。

[18]五祖忍大师：即中国禅宗五祖弘忍。弘忍（602—675），唐代僧人，湖北黄梅人，俗姓周。七岁从四祖道信出家，得其心传。道信入寂后继承师席，在黄梅双峰山的东面冯茂山建东山寺，弘忍发扬禅风，以悟彻心性之本源为旨，守心为参学之要。时称其禅学为“东山法门”。唐高宗上元二年（675）示寂（即于传法后四年），世寿七十四。敕谥“大满禅师”。弘忍门下甚众，著名弟子有神秀、惠能等。弘忍将禅贯彻到日常生活，认为行住坐卧都是成佛的行为和活动，这一点对惠能以及《坛经》的思想影响很大。主化：即主持教化。

[19]见性：即指“识性”，指彻见自心之佛性，为禅家之语。

[20]宿昔有缘：前世结下的缘分。ft

【译文】

当时，惠能大师来到广东南华山宝林寺，韶州刺史韦璩与他的僚属们一道进山，请惠能大师到位于城中的大梵寺讲堂为大众演说佛法大义。

大师于说法的座位上落座，刺史及官员们三十多人，儒学学士三十多人，出家比丘、比丘尼及在家信众一千多人，都来参加盛会，大家一齐向大师行礼致敬，希望聆听大师演说佛法的精要。

大师告诉众人说：“善知识们，人心先天具有成佛的觉悟本性，本来清净没有污染，只要用这个清净的本心，就可以直接开悟成佛。各位善知识们，请先听听我讲述我求法得道的因缘和经历！

“我惠能的父亲，原籍范阳，后来因事遭贬被流放到岭南地区，从而成为新州的普通百姓。惠能自幼不幸，父亲很早离开人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后来又迁移到南海这地方，由于家境贫寒，惠能只得每日进山打柴，担到集市卖掉，以此维持生计，勉强度日。有一天，有一位客人买了惠能的柴，并让送至客房，送达后，客人收了柴，惠能得到钱，刚走到门外，就见到一位客人正在诵读佛经，惠能一听客人所诵的经文，心中立刻顿然开悟。就请教这位客人所诵的是什么经典，客人告之是《金刚经》。惠能又问客人从什么地方来，如何获得这部经典？客人说，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五祖弘忍大师在那里主持并弘扬佛法教化众生，门下弟子达一千多人。我到东禅寺拜谒五祖弘忍大师，并听闻领授了这部佛经。弘忍大师常常劝诫僧人和在俗的人，指示只要依《金刚经》所讲的修行，就能自己识见自心佛性，直接了悟成佛。惠能听了客人的这番话，觉得自己与佛法宿世有缘，正好承蒙一位客人取了十两银子给他，嘱咐他用来安顿老母，充当其衣食生活之所需，然后去黄梅县东禅寺，参拜五祖大师。”

惠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

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21]，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22]，若为堪作佛？”

惠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23]，獦獠身与和尚不同[24]，佛性有何差别？”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25]。

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26]，不离自性，即是福田[27]。未审和尚教作何务？”

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28]，汝更勿言，著槽厂去[29]。”

惠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30]，差惠能破柴踏碓[31]。

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惠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注释】

[21]作佛：即成佛。《法华经·譬喻品》曰：“具足菩萨所行之道，当得作佛。”断妄惑、开真觉，根除无明烦恼，开启真实觉悟。

[22]獦獠：是对当时生活在南方以行猎为生的少数民族的侮称。如此称呼表示轻蔑的意思，意指惠能是未开化、无知识的蛮夷。

[23]佛性：即佛陀之本性，或指成佛之可能性。又作“如来性”、“觉性”。为“如来藏”之异名。《涅槃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易。”

[24]和尚：指德高望重之出家人，又作“和上”。意译“亲教师”、“力生”、“近诵”、“依学”、“大众之师”。和尚为受戒者之师表，故华严、天台、净土等宗皆称为“戒和尚”。后世沿用为弟子对师父之尊称。

[25]随众作务：随同大家一起劳动、做活。

[26]智慧：明白一切事相叫做智；了解一切事理叫做慧。决断曰智，简择曰慧。俗谛曰智，真谛曰慧。《大乘义章九》曰：“照见名智，解了称慧，此二各别。知世谛者，名之为智，照第一义者，说以为慧，通则义齐。”

[27]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指认识自我的本心就像在福田播种，其收获的成果就是成就佛道，并不需要通过随众作务这样的苦修来达成。自性，指自体之本性。诸法各自具有真实不变、清纯无杂的个性，称为“自性”。福田，指人们做善事犹如在大地里播种庄稼而有收获一样，能够得到福报。这里是以田为喻，故名福田。“田以生长为义，农夫播种于田亩，必有秋收之利。人若行善，能得福慧之报。”佛教中认为凡敬侍佛、僧、父母、悲苦者，即可得福德、功德。

[28]根性大利：“能生为根，数习为性。”根为能生之义，善恶之习惯曰“性”，人性有生善业或恶业之力，故称“根性”。大利，大好，非常好。这里指惠能禀赋极高。

[29]槽厂：马房、马棚，指养马的地方。

[30]行者：又称“行人”、“修行人”，泛指一般佛道之修行者，是修行佛法的通称。也指居住佛寺但留着头发修行的人。《释氏要览》卷上云指未剃度而在丛林内服诸劳役的带发修行者，即未出家而住于寺内帮忙杂务者。有剃发者，亦有未剃发而携家带眷者。

[31]踏碓：发明于西汉，是去秕、脱壳的粮食加工工具。ft

【译文】

惠能安置好老母亲后，便辞别老母北上奔赴黄梅。不到三十天的时间，惠能便抵达了黄梅，见到了五祖弘忍大师并向他致礼参拜。

五祖问道：“你是哪里人，到我这里想求得什么？”

惠能答对道：“弟子我是岭南新州的一名普通老百姓，远道而来，礼拜师父，只想觉悟成佛，别无他求。”

五祖大师说：“你是岭南人，又是未开化的獦獠，怎么能成佛呢？”

惠能说：“虽然人有南方和北方的地区差别，但人的佛性却没有南方和北方的不同。我这个獦獠之身虽然和大师不一样，但我们都具有的成佛本性却有什么不同呢？”五祖还想和惠能继续交谈下去，因为看到众多弟子围在左右，便让惠能和大家一起先去干活。

惠能说：“惠能禀告大师，弟子内心常生出智慧之念，认为不离自我本性便是成就福田，不知道大师还要让我干什么？”

五祖说：“想不到你这獦獠根基很不错，禀赋很高！你不必多说了，先到后院马棚里干活去吧。”

惠能退下来到后院，有一个行者，分派惠能干劈柴舂米的活。

如此，惠能一连干了八个多月，一天，五祖突然看到惠能，便说：“我考虑到你的见解是很可用的，恐怕有坏人嫉妒而要加害于你，所以那天没有与你深谈，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惠能说：“弟子也知道师父的用心，所以从来不敢到前堂大殿上去，以免被别人察觉。”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32]。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33]，各作一偈[34]，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35]，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36]，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37]，亦得见之。”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38]，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39]，现为教授师[40]，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余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41]，何烦作偈。”

神秀思惟[42]：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43]，流传供养[44]。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著，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45]，不合得法，圣意难测[46]。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注释】

[32]生死苦海：佛教认为人都处于天、人、阿修罗、饿鬼、畜生、地狱等六道迷界中生死相续、永无穷尽的轮回中。与“涅槃”相对称。生死苦海，指各种苦难的世界，亦即生死轮回之三界六道。众生沉沦于三界之苦恼中，渺茫无际，犹如沉没于大海难以出离，故以广大无边的海来比喻。

[33]般若：梵文音译。又作“波若”、“般罗若”、“钵剌若”。意译为“慧”、“智慧”。明见一切事物及道理的高深智慧，即称“般若”。

[34]偈（jì）：译为“颂”。颂者，美歌也。泛指一种略似于诗的有韵文辞，不问三言四言乃至多言，通常四句一偈。通用于佛教经律论。

[35]衣法：指衣与法。禅宗传承，师传法于弟子都以付授的袈裟为表征，传衣即传法之义。内传心法以印证宗门的佛心宗旨，外传僧衣以表示师承的信实无虚。衣，指出家人的袈裟。法，正法，指传正法之信征。

[36]思量即不中用：表明禅宗认为若要明白本心，通过思考分析是没有用的，是不能达到的。思量，即思虑度量事理的意思。

[37]轮刀上阵：指上阵作战，舞刀飞转如旋转的车轮一般。

[38]澄心：使心绪澄静平定，集中凝虑。

[39]神秀上座：唐代禅僧（605—706），五祖弘忍弟子之一。汴州尉氏人，俗姓李。身长八尺，龙眉秀目，有巍巍威德，少览经史，博学多闻。至蕲州双峰东山寺，参谒五祖求道。弘忍深为器重，令为教授师，因居五祖门中第一位，有神秀上座之名。弘忍示寂后神秀师迁江陵当阳山传法，道誉大扬。禅门中将之与惠能称为“南能北秀”。禅宗北宗，与南宗的“顿悟”说不同，其教法力主渐悟之说，故而禅史有“南顿北渐”之称。神龙二年（706）神秀示寂，寿一〇二，敕号“大通禅师”，为禅门谥号最早者。上座，指寺院僧职的名称。唐以前上座是寺院之首，唐以后上座为禅宗寺院住持之下的职位。

[40]教授师：是专门负责教授弟子威仪、作法的轨范师，专门给受具足戒的僧人教授有关行住坐卧等威仪的作法。

[41]依止：即依存而止住的意思。依赖于有力、有德者之处而不离，亦称为“依止”。

[42]思惟：即思考推度。思考真实的道理，称为“正思惟”，系“八正道”之一；反之，则称“邪思惟”（不正思惟），乃“八邪”之一。

[43]供奉：官名。指被朝廷或皇家聘用的官员，多为擅长文学、美术等各种技艺的人。《楞伽经》：为佛教经典。全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或《入楞伽经》，四卷本，南朝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收于《大正藏》第十六册。楞伽，山名。阿跋多罗，“入”之意思。意谓佛陀入此山所说之宝经，本经宣说世界万有皆由心所造，人认识的对象不在外界而在内心。《楞伽经》对中国禅宗的影响颇大。变相：指依经典之记载，描绘佛的本生故事，或净土庄严、地狱相状等图画，用以宣传教义。又作“变像”、“变绘”，略称“变”。变，乃变动、转变之意，即将种种真实之动态，以图画或雕刻加以描绘。

[44]供养：奉养的意思，对上含有亲近、奉事、尊敬的意思，对下含有同情、怜惜、爱护的意思。又作“供”、“供施”、“供给”、“打供”，意指供食物、衣服等予“佛法僧”三宝、师长、父母、亡者等。供养初以身体行为为主，后亦包含纯粹的精神供养，故有身分供养、心分供养之分。

[45]宿业障重：又称“宿作业”。佛教说宿业是指过去世所造的善恶业因。障，指烦恼，烦恼能障碍圣道，故名“障”。“宿业障重”即指过去世所作的恶业烦恼深重，影响人认识本心。

[46]圣意：这里指弘忍的心意。ft

【译文】

一天，弘忍大师召集所有的弟子，说：“世人如何解脱生死是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整天只知持戒修善追求人天福报，而不知修慧，脱离生死苦海。你们自我本有的佛性如果迷失了，做功德、求福田又哪里能救你们脱离苦海呢？你们各自回去，运用自己的智慧观照本心自性，各自做一首体认佛法的偈来送给我看。如果有谁能明白佛法大意，我就传给他衣钵和教法，他将成为第六代祖师。你们赶快回去做，不得迟缓拖延。费心思考分析是没有用的，因为能体认自我本心、识见真如佛性的人，只言片语就能显现出。像这样的人，即使在战场上将刀挥得如轮子飞舞似的刹那瞬息之间，也能见悟得悟。”

众人听了吩咐后，退回来相互议论道：“我们这样的人，没必要静心思索花费心力来作偈，呈给大师看了，有什么用处？神秀上座现在是教授师，第六代祖师之位一定是他的；我们这些人冒昧轻易地作偈实在是白白浪费精力。”大家听了这话，都打消了作偈的念头，都说：“我们以后追随着神秀禅师就行了，何必费心作偈呢？”

神秀心中思虑：大家都不作偈呈交大师，是因为我是他们的教授师，我则必须作一首偈呈交师父。如果不作偈呈交，五祖大师怎么知道我对佛法的见地是深还是浅。我作偈呈交五祖，如果是为了求法，那就是好的，如果是为了获取六祖的位子，那就不对，同凡夫俗子的费尽心机去谋求圣位有什么差别呢？但如果不作偈呈交，终究不能得法，真是太难了，太难了！

五祖大师的堂前有三间走廊，本来准备请供奉卢珍在这里画《楞伽经变相》和《五祖血脉图》，用来永久流传、受人供养的。神秀作好偈以后，好几次想呈送给五祖，一走到大堂前，就紧张得心中恍惚，全身流汗，想呈交偈子总不成功。前前后后过了四天，共十三次想呈送，都始终没有勇气交上去。

神秀心中又想：不如我把所作的偈写到堂前走廊里，任由五祖大师看到，如果猛地称赞这个偈好，我就出来向五祖大师致敬行礼，说明这是我神秀作的。如果五祖大师说这个偈实在不行，那就算我白白在山中修行这么多年，枉受大家礼敬，还再修什么道呢？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神秀不让别人知道，悄悄地自己持着灯烛，将作好的偈子写在南廊的墙壁上，表明了他对佛法的体认。偈是这样说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神秀写完偈，便回到自己的房中，全寺上下都不知道这件事。神秀又想：明天五祖看到偈后，如果心生欢喜就说明我与佛法有缘。如果说实在不行，那就是我自心仍迷，前世罪业太过深重，不该得到佛法，五祖的圣意真是难以预料。神秀在房中思考，坐卧不安，一直折腾到五更时分。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47]。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48]。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49]，尽诵此偈，即得见性。

门人诵偈，皆叹善哉[50]。

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

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51]，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52]，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53]，于一切时中[54]，念念自见[55]，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56]。如如之心，即是真实[57]。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萨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

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复两日，有一童子[58]，于碓坊过[59]，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

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惠能曰：“我亦要诵此，结来生缘。上人[60]，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

童子引至偈前礼拜。惠能曰：“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时有江州别驾[61]，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惠能闻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

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注释】

[47]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出自《金刚经》，意为世界上一切现象都是虚幻不实的。相，指能为人们所感觉到的一切有形体的事物和现象。虚，即无实。妄，是不真。虚妄即虚假、非真实的意思。

[48]恶道：为“善道”的对称，与“恶趣”同义，即指生前造作恶业，而在死后所去往的苦恶处所，主要指地狱。在“六道”之中，一般以地狱、饿鬼、畜生三者称为“三恶道”，阿修罗、人间、天上则称为“三善道”。

[49]炷香：即烧香、燃香。礼敬：又作“敬礼”，即礼拜恭敬的意思。

[50]善哉：称赞之辞，为契合我意的称叹之语。古印度在开会议决之际，表示赞成时皆用此语；又释尊或其他诸佛在赞同其弟子的意见时，也发此语。

[51]慈悲：与乐曰慈，慈爱众生并给予快乐；拔苦曰悲，同感其苦，怜悯众生并拔除其苦。二者合称为“慈悲”。佛陀之悲就是以众生苦为己苦的同心同感状态，故称“同体大悲”；又因其悲心广大无尽，故称“无盖大悲”。

[52]无上菩提：指至高无上的觉悟。菩提有三等，佛、缘觉、声闻，各于其果所得的觉智，称为“菩提”。此中佛所得的菩提，无有过之者，为无上究竟，故称“无上菩提”。

[53]不生不灭：生灭，指生起与灭尽，与“生死”同义。离因缘而永久不变的常住存在为无为法，无生无灭、不生不灭。依因缘和合而有，叫做“生”；依因缘分散而无，叫做“灭”。有生有灭，是有为法，不生不灭，是无为法。“不生不灭”乃“生灭”的相对词，是“常住”的别名，也是永生的意思。凡佛经均不外此意。

[54]于一切时中：指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时间，即时时刻刻。一切时，指从无始以来相续无穷的时间，称为“一切时”。无论何时，包括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时间，都称为“一切时”。

[55]念念自见：佛教认为事物和现象变化之迅速莫过于人的心念的起灭。念念者，刹那的意思，意谓极其短暂之时间。

[56]万境自如如：即指万事万物都真实平等，没有分别。万境，指一切的境界，即人们感觉和思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如如，即“如于真如”。是不动、寂默、平等不二、不起颠倒分别的自性境界，即如理智所证得的真如，故而称“如如”。

[57]真实：离迷情、绝虚妄称为“真实”。与“方便权假”对应。身口各异，言念无实，称为“虚伪”。若表里如一，更无虚妄，则为“真实”。

[58]童子：对寺院中尚未正式出家的青少年的称呼。

[59]碓坊：舂米的房间。

[60]上人：上德之人。是对智德兼备而可为众僧及众人师者的高僧的尊称。《释氏要览》卷上谓内有智德，外有胜行，在众人之上者为“上人”。后逐渐成为对出家僧人的尊称。这里是惠能对童子的尊称。

[61]别驾：官名。汉代设立，为州长官的辅佐。因随从州官出巡辖境时，别乘驿车随行而得名。ft

【译文】

五祖本来已经了解神秀是还未真正入道，还不能识见自心自性的。天亮后，五祖请来供奉卢珍，带到南边廊下，准备请他绘制壁画，猛地看到神秀书写的这个偈，便向卢珍宣称道：“供奉，不用再画了，劳驾你远道而来。佛经上说：凡是一切有形体相状的东西都是虚幻不真实的。只留下这首偈，让人们念诵持奉，依照这个偈去修行，可以避免坠入恶道；依照这个偈的道理去修行，会有很大的利益。”于是，五祖让门下弟子们焚香敬礼，都来念诵这首偈，可以识见自性。

弟子们依照五祖大师的话去念诵这个偈，都心生欢喜称赞不已。

五祖当天夜里三更时分把神秀叫到堂上，问道：“偈是你作的吗？”

神秀回答道：“确实是神秀我作的，不敢奢望求取第六代祖师的位置，只希望师父发发慈悲，衡量弟子我是否还有一点智慧？”

五祖大师说：“你作的这个偈，还没有认识到本性，你只到了门外，还没有登堂入室。依照这样的见解，要想获得无上的觉悟，是不可能的。所谓无上的觉悟，是必须当下识心见性。认识到本心佛性没有生起和毁灭，于任何时候、在每一念中，即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能清楚明白地了知。一切事物现象相互融通而无滞碍，事物本性真实因而一切万法真实不虚，如实呈现。体现真如佛性，自心如实呈现，就是真实。如果有了这样的见解就是体证无上觉悟的本性。你姑且先回去再思考一两天，作一个新的偈给我看。如果重写的偈表明你真的入门了，我就将衣钵传给你。”

神秀向五祖行礼后退出来。又过了几天，偈仍然没能作成，心中整天恍恍惚惚，精神不安，犹如在梦中一般，行住坐卧都闷闷不乐。

又过了两天，有一个童子，从碓坊前经过，口中唱诵着神秀所作的偈。惠能一听就知道这首偈还没有认识到本心自性。惠能虽然从未蒙受过点化指导，但心中早已认识了佛法的大意。于是就问童子：“你念的是什么偈啊？”

童子说：“你这獦獠有所不知。五祖弘忍大师说：‘世上众生脱离生死苦海是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他要传授衣钵和教法，让弟子们各写一个偈给他看。如果谁悟得佛法大意，就传衣钵给他，让他成为第六代祖师。上座师神秀在南廊墙壁上，写了这首无相偈，五祖弘忍大师让弟子们都念诵这首偈，依照这首偈修行，可以避免坠入恶道；依照这首偈修行，会有大受益。”

惠能说：“我也要念诵这首偈，为来生结缘。上人，我在这里踏碓舂米，已经八个月了，从来没有走到堂上去，希望上人能带领我到偈前去礼敬膜拜。”

童子便带惠能到偈前去礼拜。惠能说：“惠能我不识字，请上人为我读一遍。”

当时，有位叫张日用的江州别驾在场，便高声诵读了神秀的偈。惠能听了以后便说：“我也有一偈，希望别驾为我写下来。”

别驾说：“你也写？这件事真是稀奇少有。”

惠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62]。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63]。”

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64]，勿忘此言。”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65]。”

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

乃问曰：“米熟也未[66]？”

惠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67]。”

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68]。惠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

祖以袈裟遮围[69]，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70]，惠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71]；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72]。”

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73]。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74]，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祖复曰：“昔达磨大师[75]，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启曰：“向甚处去？”

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76]。”

惠能三更领得衣钵，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

【注释】

[62]没意智：即指愚钝、没有智慧或智慧被埋没的意思。意智，即思量之意。

[63]无量：指不可计量之意。指空间、时间、数量之无限，亦指佛德之无限。无边：指广大而无边际也。

[64]度：渡过之意。指从此处渡经生死迷惑之大海，而到达觉悟彼岸。出家为觉悟之第一步，故称出家为“得度”，即从生死此岸到解脱涅槃的彼岸。

[65]肉身菩萨：菩萨，指据大乘佛教教义修行而能够于未来成就佛道的修行者。肉身菩萨，指生身菩萨，即以父母所生之身而至菩萨修行阶位的人。肉身菩萨于入寂后可得全身舍利。所谓舍利，据《法苑珠林》卷四十所载，舍利即身骨，为有别于凡夫死人之骨，故保留梵名。可分为三种：一、骨舍利，白色；二、发舍利，黑色；三、肉舍利，赤色。全身舍利系于高僧或大善知识示寂后，其身躯虽经年代久远，时空变迁，却未腐朽溃烂，常保原形而栩栩如生。

[66]米熟也未：禅家讲“劈柴担水，无非妙道”，此处以舂米为喻，暗示询问惠能悟道了没有，思维是否成熟了。

[67]犹欠筛在：此处以筛子筛米为喻，暗示惠能称自己思虑早已成熟，就差五祖弘忍大师点化开示或验证肯定了。

[68]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此处指五祖弘忍大师暗示惠能是夜三更来见。

[69]袈裟：比丘的法衣，解释为不正色、坏色、染色等意义，因为出家比丘所穿的法衣，都要染成浊色，故袈裟是依染色而立名的。又因其形状为许多长方形割截的小布块缝合而成，有如田畔，故又名“割截衣”或“田相衣”，亦称“福田衣”。

[70]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为《金刚经》中之名句，与《心经》中“空即是色”义同。意即不论处于何境，此心皆能无所执著，而自然生起。心若有所执著，犹如生根不动，则无法有效掌握一切。故不论于何处，心都不可存有丝毫执著，才能随时任运自在，而如实体悟真理。

[71]具足：“具备满足”的略称。

[72]丈夫：又译作“士夫”，指成年男子，或诸根圆具的男子。人中之最胜者为丈夫，是勇进正道修行不退者。此处是“调御丈夫”的简称，“调御丈夫”是佛十大名号之一，意为佛能调御一切可度之丈夫，使入修道也。天人师：为如来十大名号之一。又作“天人教师”，谓佛陀为诸天与人类之教师，示导一切应作不应作、是善是不善，若能依教而行，不舍道法，能得解脱烦恼之报，故称“天人师”。

[73]顿教：指顿悟成佛的教法。以说法内容分，长时间修行而后到达悟的教法，称为“渐教”；迅即证得佛果、成就菩提之教法，称为“顿教”。衣钵：指“三衣”及“一钵”。三衣，指九条衣、七条衣、五条衣三种袈裟。钵，乃修行僧之正式食器，为出家众所有物中最重要者。受戒时，“三衣一钵”为必不可少之物，亦为袈裟、铁钵之总称。禅宗之传法即传其衣钵于弟子，称为“传衣钵”，因此亦引申为师者将佛法大意传授于后继者。

[74]有情：旧译为“众生”，即生存者之意。关于“有情”与“众生”，有说“有情”系指人类、诸天、饿鬼、畜生、阿修罗等有情识的生物。而草木金石、山河大地等为非情、无情之物。“众生”包括“有情”及“无情”二者。另一说则认为“有情”即是“众生”之异名，二者乃一体而异名，皆包括有情之生物及无情之草木等。

[75]达磨：指菩提达磨（？—535），为我国禅宗初祖，西天第二十八祖。梁武帝普通元年（520）泛海至广州番禺，武帝遣使迎至建业，然而与武帝语不相契，遂渡江至魏，于嵩山少林寺面壁坐禅，传法给弟子慧可，授袈裟及《楞伽经》四卷。入寂后葬于熊耳山上林寺。梁武帝尊称师为“圣胄大师”；唐代宗赐“圆觉大师”之谥号。

[76]怀：指怀集县，今天的广西梧州。会：指四会县，今天的广东新会。ft

【译文】

惠能对张别驾说：“想要参习无上的菩提觉道，不应该轻视初学佛法的人。下下等的人中会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等的人中也有愚钝没智慧的。如果轻视别人，就犯下了不可估量的罪过。”

张别驾便说：“你就说你的偈吧，我为你写。你如果得了法，一定要先来度我，请千万别忘了这句话。”

惠能的偈说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张别驾把这首偈写完以后，弟子众人全部惊讶不已，没有一个不唏嘘感叹的，互相说道：“真是奇迹啊，人不应该以貌取人，什么时候他竟成了肉身菩萨。”

五祖看见大家惊讶嗔怪，唯恐有人要起心加害惠能，便用鞋将偈擦掉，说：“这首偈也没有见得本心。”于是大家都认为是这样的。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来到碓坊，看见惠能弯腰拴着一块大石头正费力地舂米，说道：“求佛道的人，为了佛法忘却自身，正应当像这样啊！”

便问道：“米熟了没有？”

惠能说：“米早就熟了，就差筛子筛一下了！”

五祖弘忍大师用柱杖在碓石上敲了三下走了，惠能立刻明白了五祖的心意。在当天晚上三更时分来到了五祖的房里。

五祖用自己的袈裟把门窗遮围起来，不让人看见。为惠能讲解《金刚经》，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惠能当下开悟，明白了“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的道理。惠能于是禀告五祖说：“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清净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不生不灭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自我具足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原本是没有动摇的，想不到自我的本性是能解释产生一切万法的。”

五祖弘忍大师知道惠能已悟得了本性，便对惠能说：“不能认识本心，学习佛法是没有用的。如果认识了自我本性，识见了自己的本心，这样的人就可称为大丈夫、天人师和佛。”

五祖弘忍三更时分传授惠能佛法，人们都不知道。于是五祖把禅宗顿悟法门和衣钵传给了惠能，说：“你现在是第六代祖师，请善自珍重，好自护念，广度天下有情众生，将来广泛流布本门教法，不使它中断失传。听我的偈吧。”偈说：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即无种，无性亦无生。

五祖弘忍大师又说：“当年达磨大师刚刚由印度来中土传扬佛法的时候，人们都不相信他，所以传下这件袈裟作为信物，用来代代相传，以为表证。顿教法门则是以心传心，心心印证，都要自己求证得解脱。自古以来诸佛所传都是以真谛为根本，祖师代代相承也都是密付教法，识见本心。衣钵实在是争夺的祸端，到你这儿就不要再传了，如果再传这件袈裟，你的性命就如同系千钧于一发，时刻都有危险。你必须赶快离开，恐怕有人要加害于你。”

惠能问五祖弘忍大师：“往哪里去呢？”

五祖说：“遇到带‘怀’字的地方就停下来，碰到带‘会’字的地方就隐居起来。”

惠能于三更时分领受了衣钵，说道：“惠能我原本是南方人，平日里不了解这里的山路，怎么能离开到江口去呢？”

五祖说：“你不需要担忧，我会亲自送你的。”

祖相送直至九江驿[77]。祖令上船，五祖把橹自摇。惠能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78]。”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惠能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惠能辞违祖已[79]，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80]，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

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糙，极意参寻[81]，为众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掷下衣钵于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

能隐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惠能遂出，盘坐石上。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惠能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82]，勿生一念，吾为汝说。”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83]。”

惠明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84]，还更有密意否？”

【注释】

[77]九江驿：今江西九江。一说，为湖北黄梅的一个驿站名。

[78]合：应该，理应。

[79]辞违：辞别，告辞。

[80]大庾岭：在今江西大庾南、广东南雄北，是“五岭”之一。相传汉武帝时，有庾姓将军筑城于此，因名“大庾岭”，又称“庾岭”。

[81]参寻：追踪寻找。

[82]屏息诸缘：指屏息凝神，排除一切杂念。诸缘，指人心所追求、迷恋的一切现象。

[83]本来面目：禅林用语。乃人人本具、不迷不悟之面目，即自己的自性，离开了一切的烦恼和染污，就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84]密语密意：指佛陀真实、秘密之言语与教示。密意，隐藏的旨意，即佛特殊的意趣。密意所说之语，称为“密语”。ft

【译文】

五祖一直把惠能送到九江驿。五祖让惠能上船，五祖抓起橹亲自摇起来。惠能说：“师父请坐，应该弟子摇橹。”五祖说：“应该是我度你到彼岸。”惠能说：“我迷悟时师父度我，我开悟时应当自己度自己，同样是度，但师父度我和我度自我，用起来却不一样。惠能我生长在边远地方，连语言发音都不正确，承蒙师父传授教法，现在已经得悟，应该以自己本心自己度自己了。”五祖说：“是这样！是这样！今后佛法要由你广为流布了。你离开后三年，我才会离开人世。你今天善自珍重，好生离去，奋力向南方走，不适宜过早讲说顿教法门，因为这些年内佛法很难兴盛起来。”

惠能辞别了五祖之后，拼命往南走。不到两个月，抵达了大庾岭。这时，后面跟随追踪而来的有几百人，都想来抢夺衣钵。

一个僧人俗姓陈，叫惠明，以前是四品将军，性格行为比较粗鲁，正极力地追踪寻找，他跑到众人的前面，赶上了惠能。惠能将衣钵扔在石头上，说：“这件袈裟象征着佛法，难道是可以武力来争夺的吗？”

惠能于是隐藏在草丛中。惠明追来后，石头上的袈裟却怎么也拿不起来，袈裟纹丝不动，于是就大喊道：“行者，行者，我是为佛法来的，不是为袈裟来的！”

于是惠能便出来了，盘腿坐在石头上。惠明向他行礼并说：“恳望行者为我宣讲佛法。”惠能说：“你既然是为了佛法而来，可以去除止息心中一切想法，不要生一点杂念，我为你讲说佛法。”

惠明进行了长时间的静默。惠能说：“不要有意识地思量善，不要有意识地思量恶，在这种状态下，惠明上座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呢？”

惠明听了立刻大悟，又问：“除了刚才所说的密语密意之外，还有什么密意吗？”

惠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反照，密在汝边。”

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

惠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85]。”

明礼辞。

惠能后至曹溪[86]，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87]。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88]，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89]，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90]。时有风吹幡动[91]，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

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92]。”

一众骇然。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惠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

惠能曰：“不敢。”

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复问曰：“黄梅付嘱[93]，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94]。”

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

能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95]。”

宗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曰：“法师讲《涅槃经》，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96]：‘犯四重禁[97]，作五逆罪[98]，及一阐提等[99]，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100]，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

【注释】

[85]逢袁则止，遇蒙则居：指示惠明遇到地名中有“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来，遇到地名中有“蒙”字的地方则可以居住下来。袁指袁州，蒙指袁州蒙山，今天的江西宜春，惠明后来居住在这里。

[86]曹溪：位于韶州（今广东曲江东南）之河，发源于狗耳岭，西流与溱（zhēn）水合，以经曹侯冢故，又称“曹侯溪”。梁天监元年（502）天竺婆罗门三藏智药到曹溪口，饮其水而知此源为胜地，乃劝村人建寺，复因其地似西国之宝林山，故称“宝林寺”。智药预言，一百七十年后有肉身菩萨于此开演无上法门，得道者如林。六祖惠能在此弘法，故也称“曹溪大师”，后来也成为禅宗南宗的代称。

[87]随宜说法：顺应众生不同能力、根器，顺应不同时间、地点各施以适当之教法，进行宣说佛法，以达完全效果称为“随宜所说”、“随宜说法”。说法，即宣说佛法，以化导利益众生。

[88]弘法：弘通正法。

[89]广州法性寺：又作“制旨寺”、“制止道场”，今称为“光孝寺”，位于广州西北部。东晋时，罽（jì）宾僧始造立寺宇，号“王园寺”。南朝时，真谛住此翻译经典，慧恺、僧宗等亦跟随来此，一时译经风盛。唐贞观年间，称为“乾明法性寺”。唐高宗仪凤元年（676），六祖惠能至本寺，开“东山法门”。宋以后改为“广孝寺”。

[90]印宗法师（627—713）：唐代僧，吴郡人。于广州法性寺宣讲《涅槃经》，遇六祖惠能大师，始悟玄理，而以惠能为传法师，八十七岁示寂。《涅槃经》：全称《大般涅槃经》，为北凉昙无谶译，四十卷。《涅槃经》主要宣扬佛身常在和“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的思想。

[91]幡：乃旌旗之总称。原为武人在战场上用以统领军旅、显扬军威之物，佛教则取之以显示佛菩萨降魔之威德，与“幢”同为佛菩萨之庄严供具。幡之形状，一般是由三角形的幡头、长方形的幡身、置于幡身左右的幡手，及幡身下方的幡足构成，有大有小。幡通常是布制，然亦有金铜制、杂玉制、纸制等类。

[92]仁者：乃对人之敬称，或单称“仁”。

[93]付嘱：原为付托、寄托之意。在佛经中，被引申为佛陀付托弘法布教的使命。禅宗常用以指嘱托袈裟等物，并转而表示师父以佛法的奥义授予弟子，故“付嘱”乃成禅宗的传统用语。

[94]禅定：禅，为梵语“禅那”之略，译曰“思惟修”、“静虑”。定，为梵语“三昧”之译，心定止一境而离散动之义。“禅”与“定”皆为令心专注于某一对象，而达于不散乱的状态。解脱：指由烦恼束缚中解放，而超脱迷苦之境地。以能超度迷妄之世界，故又称“度脱”；以得解脱，故称“得脱”。广义言之，摆脱世俗任何束缚，于宗教精神上感到自由，均可用以称之。佛教以“涅槃”与“解脱”表示实践道之终极境地。

[95]不二之法：独一无二之法门。不二，又作“无二”、“离两边”，指对一切现象应无分别，或超越各种区别。

[96]高贵德王菩萨：具名“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涅槃经疏》十九曰：“光明遍照，论外化广。高贵德王，辨内行深。”

[97]四重禁：指比丘极严重之四种禁制，全称“四重禁戒”，略作“四重”，又作“四重罪”、“四波罗夷罪”。即：一、杀生；二、偷盗；三、邪淫；四、妄语。

[98]五逆罪：即五重罪，指罪大恶极，极逆于理者，有大乘五逆、小乘五逆之分。小乘五逆（单五逆）指：害母、害父、害阿罗汉、恶心出佛身血、破僧等五者。大乘五逆（复五逆）即：破坏塔寺，烧毁经像，夺取三宝之物，或教唆他人行此等事，而心生欢喜；毁谤声闻、缘觉以及大乘法；妨碍出家人修行，或杀害出家人；犯小乘五逆罪之一；主张所有皆无业报，而行十不善业或不畏后世果报，而教唆他人行十恶等。

[99]一阐提：是不信佛法之义，即指断绝一切善根、无成佛之性、无法成佛者。

[100]蕴之与界：即指“五蕴”与“十八界”。五蕴，即类聚一切有为法之五种类别。一、色蕴，即一切色法之类聚；二、受蕴，苦、乐、舍、眼触等所生之诸受；三、想蕴，眼触等所生之诸想；四、行蕴，除色、受、想、识外之一切有为法，亦即意志与心之作用；五、识蕴，即眼识等诸识之各类聚。十八界，即十八种类自性各别不同，又作“十八持”。即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能发生认识之功能），及其所对之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境（为认识之对象），以及感官（六根）缘对境（六境）所生之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识，合为“十八种”，称为“十八界”。界为种类、种族之义。ft

【译文】

惠能说：“和你说了的，就不是秘密。你如果能够凭借智慧返观本心，妙法就在你那一边。”

惠明说：“惠明虽然一直在黄梅修行，其实从未醒悟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今天承蒙指示，就像人喝水一样，是凉是热只有自己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惠明的师父了！”

惠能说：“你如果是这么想，那我和你都共同以五祖弘忍为师吧，今后好好护念修持。”

惠明又问：“惠明我今后应该往哪里去？”

惠能说：“碰到带‘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来，遇到带‘蒙’的地方就可以住下来。”

惠明于是行礼并辞行。

惠能后来来到了曹溪山，又被恶人追赶。于是在四会这个地方，不得不混迹于猎人的队伍里，一晃就是十五年。这段时间里，他常常根据猎人们的不同情况，适时地给他们讲佛法。猎人们经常让他在捕兽的网边看守，每当看到有动物落入网中，惠能都将它们放生。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惠能总是把蔬菜放在肉锅里煮熟了吃。有时被问到为什么这样做，惠能就回答：我只吃肉锅里的菜。

终于有一天，惠能思虑：该是弘法的时候了，不能一直这样隐遁下去。于是惠能离开四会来到广州法性寺，正好碰上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这时一阵风吹着旌旗开始飘动，有一个僧人说这是风在动，一个僧人说这是旗在动，于是争论不休。

惠能这时进来说：“不是风在动，也不是旗在动，是诸位的心在动。”

在场的僧人都惊讶不已。印宗法师于是将惠能请到上席就座，向他提问求证佛法深奥的大意。惠能所说的都简单明白，句句如理，不拘泥于文字。印宗说：“行者一定不是寻常的人。我早就听说得传黄梅弘忍大师衣钵教法的人来到了南方，是不是就是你呢？”

惠能说：“不敢当。”

印宗于是向惠能行礼，请求惠能将五祖弘忍大师所传的袈裟取出来展示给大家看。印宗又问：“黄梅五祖弘忍大师所传付的衣钵教法究竟是如何说的？”

惠能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探究如何明心见性，而不提倡通过修禅习定得解脱。”

印宗问：“为什么不提倡修禅习定得解脱呢？”

惠能说：“因为修禅习定求解脱是有分别、有对待的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印宗又问：“什么是佛法的不二之法呢？”

惠能说：“法师你讲《涅槃经》，知道识见佛性是佛法的不二之法。比如光明普照高贵德王菩萨对佛说：‘犯了杀生、盗窃、邪淫、撒谎的四种根本戒；犯了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分裂僧团和伤害佛身体的五逆罪，还有不信佛法，断绝一切善根，不解成佛的一阐提等等，应当是断绝佛性和善根了吧？’佛说：‘善根有两种，一个是永恒不变的，另一个是转瞬易逝的。’佛性既不是永恒不变也不是转瞬即逝的，所以善根是不断灭的，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五戒十善是善，五逆十恶是不善，而佛性是既不是善也不是不善，这就是佛法的不二之法。五蕴十八界，凡夫俗子看到的是差别，智慧之人了解通达它的本性是无差别的，这无差别的本性就是佛性。”

印宗闻说，欢喜合掌[101]，言：“某甲讲经[102]，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于是为惠能剃发[103]，愿事为师。惠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104]：

“惠能于东山得法，辛苦受尽，命似悬丝。今日得与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会，莫非累劫之缘[105]，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惠能自智。愿闻先圣教者，各令净心，闻了各自除疑，如先代圣人无别。”

一众闻法，欢喜作礼而退。

【注释】

[101]合掌：又作“合十”，即合并两掌，集中心思，而恭敬礼拜之意。本为印度自古所行之礼法，佛教沿用之。

[102]某甲：可以指他人也可以指自己。这里指自己。讲经：讲说经典。即公开宣讲、演说佛典之义理、内涵。有时，亦称有关佛法之专题演讲为讲经。举行讲经的场所，称为“讲席”、“讲筵”、“讲肆”、“讲座”等，讲说者称为“讲师”、“讲主”、“讲士”、“讲匠”。

[103]剃发：又作“薙发”、“削发”、“祝发”、“落剃”、“落饰”、“落发”、“净发”、“庄发”，即出家皈依佛门时，剃除发、髭而成为僧、尼。此系佛弟子为去骄慢，且别于外道，或避免世俗之虚饰，而行剃发。

[104]东山法门：指五祖的法门，因五祖弘忍禅师住在蕲州黄梅之黄梅山，其山在县之东部，因而叫做“东山”。禅宗四祖道信、五祖弘忍，都住在黄梅东山，引接学人。

[105]累劫之缘：指积累许多劫所结下的缘分。累劫，指累叠众多的劫量。ft

【译文】

印宗听了这些讲说之后，心中欢喜，恭敬地合掌礼拜，说：“我对佛教经典的讲解就像砖瓦土块一样毫无价值；而仁者您谈论佛法大义，就如同纯金一样令人珍惜。”于是为惠能削发剃度，并希望拜惠能为师。惠能于是就在菩提树下，开讲五祖弘忍传授下来的佛教教法：

“惠能自从在弘忍大师那里得传教法，受尽了辛苦，生命总是危在旦夕。今天能够和韦刺史、各位官员、诸位僧尼道俗在这里相聚于法会，是许多劫以来积下的缘分成就的，也是过去世中供养礼敬佛菩萨，一同种下了善根，才有了今天听闻佛门无上的顿教法门和我获得这些教法的因由。此顿教法门都是历代佛祖所传授下来的，并不是我惠能个人的智慧。如果希望倾听先圣教谕的，都各自让自己内心清净，听了教谕之后，各自去除心中痴疑惑障，那样就和先圣前贤们没什么区别了。”

所有人听了教法，内心欢喜，礼拜之后退了出去。

般若品第二

本品讲述应韦刺史的请益，惠能大师为众人开示“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即“大智慧度”的意思，“摩诃”为“大”，“般若”即“智慧”，“波罗密”为“到彼岸”，从而阐述了般若智慧的本意。还进一步指出“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的宗趣，即不开悟，佛是众生，一念开悟，众生是佛，一切佛法都在人自心之中，要在自心之中当下顿见真如本性。

次日，韦使君请益[1]，师升座，告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2]’。”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密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

“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3]，终无有益。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密是梵语[4]，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5]，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6]，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7]，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8]，亦复如是。

“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9]。

“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10]，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

【注释】

[1]请益：本为《礼记》、《论语》中的用语，即学人请示老师教诲的意思。佛教中指高僧大德对弟子讲法，先有所予，弟子复有所请教，称之为“请益”。

[2]摩诃般若波罗密多：梵语。摩诃，是“大”的意思。般若，指智慧之意。波罗密，即“到彼岸”。全译为“大智慧度”，意谓乘此大智慧则能由生死苦海渡到涅槃彼岸。

[3]万劫：指经历世界之成坏一万次，即言时间极长。劫，是指分别世界成坏之时的量名，为古印度表示时间的最大单位。

[4]梵语：又称“天竺语”，古印度之标准语。古印度人认为自己所说的语言，乃是禀承大梵天王所说而来的，故称“梵语”。相对于一般民间所用之俗语，梵语又称“雅语”。

[5]心行：心内之作用、活动、状态、变化，如自心之喜爱、喜好，心之对象，心之作用所及范围，心之志向、心愿、性向、决心等，于心所起之分别意识、妄想、计较等。

[6]虚空：“虚”与“空”都是“无”的别名。虚无形质，空无障碍，故名“虚空”。佛教中往往以虚空譬喻广大无边，譬喻无变易的常性以及无碍、无分别、容受之义。

[7]刹土：指国土。刹，即梵语“差多罗”，意译为“土田”。

[8]真空：真如之理体，远离一切迷情所见之相，杜绝“有”“空”之相对，故称“真空”。以其非假，故称“真”；以其离相，故称“空”。

[9]无记空：于善不善皆不可记别的空。

[10]须弥诸山：指须弥山及其外围的八个山。须弥山意译作“妙高山”，此山是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所以称“妙”，诸山不能与之相比，所以称“高”。又高有八万四千由旬，阔有八万四千由旬，为诸山之王，故得名“妙高”。此山为一小世界的中心，周围有八山、八海环绕，其外围的八个山就是持双、持轴、檐木、善见、马耳、象鼻、持边、铁围，而形成一世界须弥世界。ft

【译文】

第二天，韦刺史请惠能大师继续讲法，大师于讲坛上就座，对大家说：“大家都清净自心，念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又说：“善知识！菩提般若智慧，世上的人本来都有，只是由于自性蒙昧迷惑，而不能自我开悟，必须借助于极富有智慧的大善知识的开示引导，才能见到自己的本性。我们应该知道愚人和智人，他们的佛性都是没有差别的，只是由于迷惑和开悟的状态不同，所以才有了愚智之分。我今天为你们说摩诃般若波罗密法，使你们各自都得到智慧，用心仔细倾听，我来为你们讲。

“善知识！世上的人们整天嘴里念诵般若，寻找智慧，却没有认识到自我本性中存在的般若智慧，这就好比嘴里说各种食物是不能使人肚子饱的。寻求般若智慧如果只是嘴上空说，虽历经万劫，也是永远不能明心见性，终究对学法是没有增益的。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密是梵语，意思是大智慧到彼岸。这必须要内心体认，而不是口头上说。嘴上说而内心不体认，一切将如同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转瞬即逝全都是空。口中念诵，内心体认，才能心口一致，相互契合。人的清净本性就是佛，离开自性没有别的成佛的可能。什么叫摩诃呢？摩诃是大的意思，人心广大无限，就像虚空一样，没有形质，没有障碍，没有边际，不是方形圆形，没有大小，没有青黄赤白之色，也没有上下长短，没有嗔怒欢喜，没有善恶对错，没有开端和尽头等。佛性境界，都等同于虚空。世上之人的本性其体本空，含一切万法，不舍一切法。所谓自我本性为真空妙有，也是这个道理。

“善知识！不要听我谈论空，便立刻又执著于对空的追求。首先是不要执著于空；如果一味什么也不想地坐在那里，虽无善恶分别，但又落入虚妄的无记空了！

“善知识！世界虚空，却能包含万事万物，各种现象：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所有的大海，须弥山及其周围的山，都全部含纳于虚空之中。世人的自性真空，也是这样的。

“善知识！能含藏一切万法，这就是大。万法存在个人的自性本心之中。如果看到一切人的善和恶，都能够不生取舍之心，也不被沾染，不起执著，心如同虚空一样，这样就称之为大，所以称为‘摩诃’。

“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11]。

“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12]。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13]，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

“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14]。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名波罗密？此是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15]，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密。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16]。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

“善知识！凡夫即佛[17]，烦恼即菩提[18]。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注释】

[11]邪见：指不正之执见。凡是不合正法的外道之见都可叫做“邪见”。

[12]法界：为“十八界”之一。广义泛指有为、无为之一切诸法，称为“法界”。法界又称“法性”、“实相”。法界之义有多种，以二义释之：一就事，一约理。就事而言，法者诸法也，界者分界也。诸法各有自体，而分界不同故名“法界”。约理而言，法相华严之释意，指真如之理性而谓之法界。或谓之真如法性、实相、实际，其体一也。

[13]心量大事：指开发真如心量，是转迷开悟的大事。心量，指心起妄想，对外境起种种度量。大事，指转迷开悟之事。

[14]唐言：就是指汉语。

[15]著境生灭起：指由于人们追求一切外在的现象，产生了行为、语言、思想方面的“错误”行动，继而引起生死轮回。境，指人的感觉和思维器官所感知和认识的对象，泛指一切认知对象。

[16]真性：不妄不变之真实本性，乃人本具之心体。佛教主张人所具之真性与佛菩萨之真性本无二致。不妄叫“真”，不变叫“性”。

[17]凡夫：略称“凡”，指凡庸之人，迷惑事理和流转生死的平常人。就修行阶位而言，则未见四谛之理而凡庸浅识者，均称“凡夫”。

[18]烦恼：又作“惑”。烦是扰义，恼是乱义，扰乱有情故名“烦恼”，使有情之身心发生恼、乱、烦、惑、污等精神作用之总称。一般以“贪、嗔、痴”三惑为一切烦恼之根源。ft

【译文】

“善知识！执迷不悟的人终日口头空说，智慧开悟的人用心体认。还有一种愚迷蒙昧的人，绝弃思考，死心静坐，什么一切都不思考，自己妄称这就是大。这一种人，不能与他谈法，因为他持不正的执见。

“善知识！自性本心广博浩大，含藏遍布一切对象和常物。其功用便是能使一切清楚明白，运用它便能体认一切。一切都在本心，本心含藏一切，去来自由，无所滞碍，这就是般若之智。

“善知识！一切般若知识，都是从自性中生发出来的，而不是从外在附加进去的。千万不能体会错了用心和含意，才能称为体用真正的自我本性。以此本性真实不虚，则观一切万法皆是真实不虚。转迷开悟的大事，不能用空心静坐这些小道来获得。嘴上不要整天说空而心中不修行体认。就好比平头百姓称自己为王，但他终究成不了王，这种人不属于我的弟子。

“善知识！什么叫作般若？般若，汉语就是智慧的意思。在在处处，时时刻刻，心心念念都不痴迷愚昧，而能常起用智慧观照，这就是修行般若。任何一个念头转入迷愚，般若智慧便立刻灭绝，一个念头开悟，般若智慧又立刻生起。世上的人愚迷不悟，都无法体认般若智慧。嘴上谈论着般若，心中却时时愚迷不悟。常常自己称自己在修行般若，但时时都说空且执著于空，而不能识见真空。般若智慧没有形态相状，人的智慧之心就是般若，如果作这样的理解，就是般若智慧。

“什么是波罗密？这是印度语，汉语意思是到彼岸，解释它的意思就是离生死。执著于外境一切事物现象，就会产生生灭的心念，如同水生起了波浪，这种情形称为此岸；不执著于外境一切事物现象，就无生灭，如同通流无碍的水一样自然，这称为彼岸，所以叫波罗密。

“善知识！愚迷不悟的人口中念诵的时候，就产生了妄念和是非之心。如果时时刻刻能够心行，就称为不妄不变的真性。悟到的这个法就是般若法，修这个法的就是般若行。不修就是凡夫俗子，一念修行，自身就与佛等同无异。

“善知识！凡夫俗子就是佛，烦恼就是菩提，二者本无差别。前一念痴迷愚昧则就是凡夫，后一念转迷得悟则当下就是佛。前一念执著于外境则就是烦恼，后一念超离外境则当下是佛。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密，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19]，三世诸佛从中出[20]。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21]，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22]。

“善知识！我此法门[23]，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24]。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25]，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

“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26]，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即得见性。

【注释】

[19]无住：指无固定之实体；或指心不执著于一定对象，不失其自由无碍之作用者，又称“不住”。法无自性，无自性故，无所住着，随缘而生。住，意为住着之所。

[20]三世诸佛：三世为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三世诸佛即过去、现在、未来等三世之众多诸佛，统称“全宇宙中之诸佛”。又作“一切诸佛”、“十方佛”、“三世佛”。在佛教成立的当时，释迦牟尼佛称为“现在佛”，在释迦牟尼佛以前的一切佛称为“过去佛”，在释迦牟尼佛以后成佛的称为“未来佛”。统指出现于三世的一切佛。

[21]尘劳：为“烦恼”的异称。贪嗔等烦恼，能染污心，犹如尘垢能使身心劳惫，谓为“尘劳”。

[22]三毒：指“贪、嗔、痴”三种烦恼。贪是贪爱五欲，嗔是嗔恚无忍，痴是愚痴无明，一切烦恼本通称为“毒”，然此三种烦恼，系毒害众生出世善心中之最甚者，故特称“三毒”。为根本烦恼之首。贪毒引取无厌之心，嗔毒引起恚忿之心，痴毒引起迷暗之心。

[23]法门：即佛法、教法。佛所说，而作为世间之准则者，称为“法”；此法既为众圣入道的通处，又为如来圣者游履之处，故称为“门”。

[24]无念：即无妄念之意，“正念”的异名，指意识没有存有世俗的忆想分别，而符合真如之念。

[25]真如：真实而永远不变者，故称之为“真如”。真，真实不虚妄之意。如，不变其性之意，即指遍布于宇宙中真实的本体，为一切万有之根源。又作“如如”、“如实”、“法界”、“法性”、“实际”、“实相”、“如来藏”、“法身”、“佛性”、“自性清净身”、“一心”、“不思议界”。

[26]般若三昧：得到智慧的正定功夫。ft

【译文】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密，最尊贵，最至上，最第一位，它随缘而起，无来无往。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三世诸佛，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应当运用这个大智慧，破斥消除人的烦恼，这样来修行，一定能成就佛道，将贪、嗔、痴三毒转化为戒、定、慧三学。

“善知识！我这个法门，能由这个无上般若智慧生出八万四千智慧。这是什么原因呢？由于世上的人原本有八万四千烦恼。如果没有烦恼，智慧时常显现，就不离自我本性。悟到了这个法门，就是正念。不迷恋，不执著，不产生狂妄之心，运用自己本具佛性，以智慧审视观察，对于一切事物现象，不执著不舍弃，就是明心见性，成就佛道。

“善知识！如果要想深入研究佛法和般若三昧，必须修行般若，奉持念诵《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就能明白本心，体见本性。

“当知此经功德[27]，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龙下雨于阎浮提[28]，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枣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重[29]，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

“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本无差别[30]。

“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31]，大小二乘[32]，十二部经[33]，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与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

【注释】

[27]功德：意指功能福德，亦谓行善所获的果报。德，得也。

[28]阎浮提：原本系指印度之地，后则泛指人间世界，就是我们现在所住的娑婆世界。阎浮，是树的名称。提，是洲的意思。

[29]障：又作“碍”，全称“障碍”、“覆蔽”的意思，指障害涅槃、菩提，遮害出离的烦恼，是“烦恼”的异名。

[30]般若经：说般若波罗密之理的经典总名。旧译“般若波罗密经”，新译为“般若波罗密多经”，有数十部。

[31]修多罗：指佛教经典。

[32]大小二乘：一曰大乘，二曰小乘。大乘乃大人之乘，小乘者，小人之乘。大乘是菩萨的法门，以救世利他为宗旨；小乘是声闻、缘觉的法门，以修身自利为宗旨。若从经藏里的经本分之，四阿含等罗汉系经典为小乘，华严等菩萨系经典为大乘。

[33]十二部经：乃佛陀所说法，依其叙述形式与内容分成之十二种类，又作“十二分教”、“十二分圣教”、“十二分经”，乃指佛经体例上的十二种类别。在中国佛教中，十二部经泛指一切佛典。ft

【译文】

“要知道这部经的功德，是无量无边的。经中有对此赞叹的内容，说得明明白白，这里不再一一细说。这个法门是最上乘的，是专为有大智慧的人说的，是为上等根器的人说的。小根器禀性、小智慧的人听了，心中反会生出不信。这是什么缘故呢？比如天龙降大雨在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城池村落，全部会被雨水冲垮，如同树叶一般随波漂流。如果大雨是落在大海之中，则大海不会有丝毫增减损益。像大乘根器的人，像最上乘根器的人，听到《金刚经》就会开悟。所以我们知道本性中原本就含有般若智慧，自己运用智慧，时常审视观察，遍照明了一切，不需要借助任何文字。好比雨水，并不是天上本有才下落于世，而是龙能兴云致雨，使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和无情，都蒙受润泽。一切河流，都归大海，合为一个整体。众生本性的般若智慧，也是这样。

“善知识！小根器禀性的人；听说了顿教教法，如同根浅枝弱的草木，一旦被大雨冲刷，全部自己倒伏在地，不能再生长了。小根器的人也是如此，原本具有般若智慧，与大根器大智慧的人，别无二样，为什么听说佛法却不能自己开悟呢？只因为错误的见解障碍深重，烦恼根植于心中太深，好像浓重的乌云遮蔽了太阳，又得不到风的吹动，阳光无法显现出来。般若智慧也是没有大小之分的，只是因为一切众生自己心中迷障和开悟的程度不一样。愚迷的人只见心外，向外求法，苦觅佛道，没有悟得自我本性，这就是小根器小禀性的人。如果顿悟法门，不用心外修行，只要自我本心中时常升起正确见地，一切烦恼不能浸染，这就是认识自我本性。

“善知识！对内境和外境都不能执著，来去自由，能够去除执著之心，就能通达而无阻碍。能够如此修行，所达到的境界就和《般若经》所说的无差别。

“善知识！一切经典和文字，大乘小乘经典，十二部经，都是因为人而设置的，因为人本自具有智慧之性，所以佛法能够建立。如果没有世人，一切事物和现象原本也都不能呈现。由此可知一切事物现象原本是由人所兴现的，一切经文佛典，因人讲说而存在，为人而设的。由于世界上的人中有愚迷的，也有智慧的，愚迷的是小根器的人，智慧的是大根器的人。愚迷的人向智慧的人请教，智慧的人给愚迷的人说法，愚迷的人忽然开解得悟，随即他的境界就与智慧的人没有差别了。

“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

“《菩萨戒经》云[34]：‘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云[35]：‘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若自不悟，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36]，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37]，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38]，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方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颠倒[39]，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40]。

“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41]，于六尘中无染无杂[42]，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43]。

【注释】

[34]《菩萨戒经》：佛教戒律书。姚秦鸠摩罗什译《梵网经·菩萨心地戒品第十》，此经主要讲述大乘佛教的“十重戒”和“四十八轻戒”。

[35]《净名经》：《维摩诘经》的通称和异名。玄奘将《维摩诘经》译为《无垢称经》，玄奘以后则皆以《净名经》称之。

[36]解最上乘法者：指懂得禅宗教义的人。

[37]因缘：为“因”与“缘”之并称。因，指引生结果之直接内在原因。缘，指由外来相助之间接原因。凡一事一物之生，本身的因素叫做“因”，旁助的因素叫做“缘”。例如稻谷，种子为因，泥土、雨露、空气、阳光、肥料等为缘，由此种种因缘和合而谷子得以生长。

[38]善法：为“恶法”之对称，指合乎于善的一切道理，即指五戒、十善、三学、六度。

[39]妄念：指虚妄的心念，即无明或迷妄的执念。因凡夫之迷心不知一切法的真实义，遍计构画颠倒而产生错误的思考。据大乘起信论载，妄念能搅动平等之真如海，而现出万象差别之波浪，若能远离，则得入觉悟之境界。

[40]佛地：通教十地之第十位。谓第九地之菩萨最后顿断烦恼所知二障之习气而成道之位也，即达到成佛的地位。

[41]六识：指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种认识作用，即以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为依，对色（显色与形色）、声、香、味、触、法（概念及直感的对象）等六境，产生见、闻、嗅、味、触、知等了别作用的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等。识、境、根三者必须同时存在。六门：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也叫“六门”。

[42]六尘：指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等六境，又作“外尘”、“六贼”。众生以“六识”缘“六境”而遍污“六根”，能昏昧真性，故称为“尘”。此六尘在心之外，故称“外尘”。此六尘犹如盗贼，能劫夺一切善法，故称“六贼”。

[43]边见：“五见”之一。偏于一边、不合中道、执断执常的见解名为“边见”。ft

【译文】

“善知识！不得开悟时，佛就是众生；一念得悟时，众生都是佛。由此可知，一切都存在于自我本心之中，为什么不从自我本心中当下得悟识见真如本心呢？

“《菩萨戒经》中说：‘自己的本性原来就是清净的，如果识见本心，明见心性，都能成就佛道。’《净名经》说：‘当下豁然开悟，就能够得以识见本心。’

“善知识！我在弘忍大和尚那里，一听到佛法便开悟，顿悟识见真如本性。故而我将这顿教教法流布行化，让学道的人都开悟顿见佛法的无上智慧，各自观照本心，识见本性。如果自己不能开悟，必须找寻大的善知识，找寻能理解最上乘佛法的人，直接指示正确的开悟之路。作为善知识，他们都与佛法有很大的因缘，通过所谓的教化和引导，令人得见自我本性。一切正确的道理，都是由于善知识们发起流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佛，十二部经，在人的本性中是本来具备的，如果不能自我开悟，必须求助于善知识，通过他们的指导开示识见本心。如果能够自我开悟，是不需求助于外力的。如果总是执著，声称必须依赖别的善知识，才能得到解脱，这样一点不正确。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自己心中原本具足一切智慧。如果自我生起邪见愚迷，被虚妄心念颠倒，外在的善知识尽管有所教导指授，也不可能救得了你。如果生起真正的般若智慧进行观照，瞬间刹那，虚妄心念全部寂灭。如果识见自我本性，一下开悟便达到佛的境地。

“善知识！运用智慧观察映照，心内心外通明透彻，识见自我本心。如果识见自我本心，就是根本解脱。如果得到解脱，就是般若三昧，就是无念。什么叫做无念？如果识见一切事物现象，本心不执著、不被染污，就叫做无念。运用时能遍及一切地方处所，又不执著于任何一处。只要使本心清净无染，使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识从眼、耳、鼻、舌、身、意六门中空去，在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中不被浸染，不被扰杂，来去自由，运用通达无所滞碍，就是般若三昧，就是解脱得大自在，称之为无念修行。如果任何事物都不思虑，一任心念绝灭，又是执著于法，为法所缚了，这叫作偏于一边的恶见，落于片面了。

“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44]，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45]。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46]，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47]。

“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48]，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
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
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
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
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49]。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
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50]，各不相妨恼；
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
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
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
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见名出世，邪见是世间；
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
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
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性成佛。”时韦使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

【注释】

[44]发愿：又作“发大愿”、“发愿心”、“发志愿”、“发无上愿”，发起誓愿的意思。受持：指受者以信力领受于心，持者以念力忆而不忘。

[45]圣位：三乘人证得菩提之果位，指断尽见惑之初果圣者。

[46]默传：即“默传心印”。于禅宗，师家教导弟子不以言语或文字直言明示，而以心传心，令其自悟佛法奥义，见性成佛。默，指知解，并非是“绝无一言”。

[47]断佛种性：断绝佛性，永远不能成佛。

[48]无相：为“有相”的对称，即无形相的意思。于一切相，离一切相，即是无相。因为涅槃超离一切虚妄之相，所以“无相”也是“涅槃”的别名。

[49]三障：三种障碍，又作“三重障”，指障碍圣道之烦恼障、业障、异熟障（果报障）。

[50]色类：有各种物质形体的众生，一般指世间的一切人。ft

【译文】

“善知识！领悟了无念法门的人，就通达了一切法；领悟了无念法门的人，就识见佛的境界；领悟了无念法门的人，就达到了佛的果位。

“善知识！后代得到我所授法门的人，需要将这顿教法门，和与他见地相同、立志同修的人，一起发起誓愿领受护持，如同奉礼敬佛一样，一生不消退信力，因这个缘故，必定能达到佛的圣位。然而必须传付指授从佛祖以来的以心传心的默传教法，不得隐匿宗门正法。如果不与见地相同、行法相同的人一起同修，在信奉外教的人之中，不可传法付嘱，这样对先圣前贤有损，终究是没有好处的。因为愚昧痴妄的人不能理解，反会毁谤这个法门，这样的人就会百劫千生永远断了佛性的种子，不能成佛了。

“善知识！我有一个无相颂，大家各自都要念诵记取。无论在家居士还是出家僧人，须依照这个颂去修。如果自己不依此修行，仅仅是记住我的话，也是没有用处的。诸位听我的颂。”颂词说：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
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
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
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
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
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
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
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
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
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
勿令破有疑，即是自性现。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见名出世，邪见是世间；
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
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
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大师又说：“今天在大梵寺所说的这个顿教教法，衷心愿望普天下的众生听闻之后能明心见性，成就佛道。”当时韦刺史与官员们、僧人和在家俗众听了大师所讲，没有不觉悟明白的。当时都向惠能大师行礼致敬，都感叹道：“太好了！谁料想岭南这个地方有真佛出现了！”

疑问品第三

本品通过韦刺史的疑问，阐述了何为“功德”，“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等，指明了怀有世俗功利目的的行为和举措，即使规模再大，也非解脱层面的真功德，而是一种执著攀缘的求福行为。“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针对韦刺史对于念佛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疑问，惠能大师反问其“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强调心中自有净土，心净则佛土净。接着通过譬喻和进一步的解说使得众生体悟到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成佛的唯一方法就是见性，念念见性则西方就在眼前。

一日，韦刺史为师设大会斋[1]。斋讫，刺史请师升座，同官僚士庶肃容再拜[2]，问曰：“弟子闻和尚说法，实不可思议。今有少疑，愿大慈悲，特为解说。”

师曰：“有疑即问，吾当为说。”

韦公曰：“和尚所说，可不是达磨大师宗旨乎？”

师曰：“是。”

公曰：“弟子闻达磨初化梁武帝[3]，帝问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4]，有何功德？’达磨言：‘实无功德。’弟子未达此理，愿和尚为说。”

师曰：“实无功德，勿疑先圣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师又曰：“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若觅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自性虚妄不实，即自无德。为吾我自大，常轻一切故。善知识！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识！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是以福德与功德别。武帝不识真理，非我祖师有过。”

【注释】

[1]大会斋：在大法会中兼用斋饭。

[2]士庶：士族和庶族。这里指广大信众。

[3]梁武帝（464—549）：南朝兰陵人，姓萧名衍，字叔达。在位期间，笃信佛教，有“皇帝菩萨”之称。天监十八年（519）从钟山草堂寺慧约受菩萨戒；当时名僧僧伽婆罗、法宠、僧迁、僧旻、法云、慧超、明彻等，皆受其礼敬，并在首都建康建了大寺七百余所，僧尼讲众常聚万人。武帝一生精研佛教教理，固持戒律，四次舍身同泰寺，自讲涅槃、般若、三慧等经；著有《涅槃经》、《大品经》、《净名经》、《三慧经》等之义记数百卷。后因侯景起兵反叛，攻陷建康，于太清三年（549）饿死于台城。在位四十八年，世寿八十六。

[4]布施：即以慈悲心而施福利于人的意思。为“六波罗密”之一，再加上法施、无畏施二者，扩大布施之意义。亦即指施予他人以财物、体力、智慧等，为他人造福成智而求得累积功德，以致解脱的一种修行方法。ft

【译文】

一天，韦刺史为惠能大师举行大法会兼施斋饭。斋饭完毕后，刺史请大师登上讲坛开讲，自己同其他官员及广大信众，整肃仪容，两次庄重行礼致敬，问道：“弟子听大师说法，实在微妙，令人无法心思口议。现在还有一点疑问，希望大师慈悲为怀，特地为我解说开示。”

惠能大师说：“有疑惑就问吧，我自会给你解说。”

韦刺史说：“请问大师您所说的是达磨大师的宗旨吗？”

惠能大师回答：“是的。”

韦刺史说：“弟子听说，达磨大师最初度化梁武帝，武帝问：‘我一生中建造寺庙，敕度僧人，布施舍予，广设斋会，这有什么样的功德？’达磨说：‘实在是没什么功德。’弟子我不能理解这个道理，希望大师为我解说。”

惠能大师说：“实在是没什么功德的，请不要怀疑先圣前贤的话。梁武帝心中生起邪见，不能理解正法。建造寺庙，敕度僧人，布施舍予，广设斋会，这个叫作求获福报，却不可以把求福认为是功德。身具一切佛法，功德自存其中，而不在于行善求获福报。”

惠能大师又说：“明心见性就是功，平等无二就是德。每一刹那都无所滞碍，时常照见本心自性，真实不虚，发挥妙用，这就是功德。内心谦虚处下就是功，外行合乎于理就是德。自我本性合藏万法就是功，自心本体超离俗念妄想就是德。不离开自心本性是功，运用自心本性而无所浸染是德。如果寻求功德的本性，只要依照这些来做，就是真正的功德。如果是修功德的人，心中就不会产生轻视，而始终奉行广泛的敬心。心中时常轻视他人，自我的执见不能断灭，就自然是没有功的。自我心性如果虚妄不真实，就自然是没有德的。是因为一贯以自我为大，我执太重，时常轻视一切的缘故。善知识！时时刻刻，念念之间无有中断就是功，依平常心顺直而行就是德。自我修行本性是功，自我修行身行是德。善知识！功德必须在自心本性中识见，而不是通过布施舍予，供养奉侍来求得的，所以福德与功德是有区别的。梁武帝正是不能认识到这个真理，这并非是达磨祖师言行有错误。”

刺史又问曰：“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5]，愿生西方[6]。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愿为破疑！”

师言：“使君善听，惠能与说。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即身中十恶八邪[7]，便是说远。说远为其下根，说近为其上智。

“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8]。’

“使君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9]。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

“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10]。今劝善知识，先除十恶，即行十万；后除八邪，乃过八千。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11]。”

【注释】

[5]阿弥陀佛：意译“无量”。为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此佛光明无量、寿命无量，故称“阿弥陀佛”。

[6]西方：又称“西方极乐净土”，略称“西方”，即阿弥陀佛之极乐净土，指西方极乐世界。

[7]十恶：即一、杀生；二、偷盗；三、邪淫；四、妄语；五、两舌，即说离间语、破语；六、恶口，即恶语、恶骂；七、绮语，即杂秽语、非应语、散语、无义语。乃从染心所发者；八、贪欲，即贪爱、贪取、悭贪；九、嗔恚；十、愚痴。八邪：即反于“八正道”者。一邪见、二邪思惟、三邪语、四邪业、五邪命、六邪方便、七邪念、八邪定。

[8]随其心净即佛土净：出自《维摩诘经·佛国品》，只要心地清净便是佛国净土。

[9]愆：罪过。

[10]往生：往弥陀如来的极乐净土，谓之“往”，化生于彼土莲花中，谓之“生”。谓命终时生于他方世界。通常又以“往生”为“死”之代用词。

[11]便睹弥陀：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象征。ft

【译文】

韦刺史又问：“弟子常常看到出家人和在家人，口中念诵阿弥陀佛名号，希望往生西方。请大师讲讲，能够往生到那里吗？希望大师为我们破斥疑惑。”

大师说：“韦刺史好好听着，惠能我向你解说。释迦牟尼当年在舍卫城里，说到接引度化到西方极乐世界时，经文中说得清楚明白，西方极乐世界离现世并不遥远。但如果论相状来说里数，则有十万八千里之远，若从自性上说，就是身心中有十恶八邪的障碍，所以说遥远不可及。说它远是针对根器下等的人而言，说近则针对的是具有上等智慧的人。

“人固然有这两种之分，但佛法却没有这样的两种分别，只是因为愚迷和开悟的不同，所以识见本心就有快慢之别。愚迷的人称名念佛，祈求往生西方极乐；开悟的人则自我清净本心。所以佛说：‘自我本心清净，也就是佛土清净。’

“韦刺史你是东方人，只要自心清净便没有罪业。尽管是西方人，若自心不清净也是有罪业的。东方人造罪业，还可以称名念佛祈求往生西方；西方人若造罪业，称名念佛又求往哪一方呢？

“凡夫愚迷不能了达自我本性，不能识见自身中存有净土，希望往生东方、往生西方；而了悟的人，在哪里都一样，别无二致。所以佛说：依随你所在的地方而保持恒久安乐。韦刺史心中只要没有不善之念，西方极乐世界就离此并不遥远。如果心中怀有不善之念，即使称名念佛也无法往生西方极乐。现在我奉劝诸位善知识，先消除十恶，那么你就已经行了十万里；再除去八邪，你就又过了八千里。时时刻刻明见本性，如常直了修行，到西方极乐世界便容易得有如弹指一挥间，便能够亲见阿弥陀佛。”

“使君但行十善[12]，何须更愿往生？不断十恶之心，何佛即来迎请？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遥如何得达？惠能与诸人移西方于刹那间，目前便见，各愿见否？”

众皆顶礼云[13]：“若此处见，何须更愿往生？愿和尚慈悲，便现西方，普令得见。”

师言：“大众！世人自色身是城[14]，眼耳鼻舌是门。外有五门，内有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

“人我是须弥[15]，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16]，愚痴是畜生。

“善知识！常行十善，天堂便至[17]；除人我，须弥倒；去邪心，海水竭；烦恼无，波浪灭；毒害除，鱼龙绝。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大光明，外照六门清净，能破六欲诸天[18]。自性内照，三毒即除，地狱等罪，一时销灭，内外明彻，不异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众闻说，了然见性。悉皆礼拜，俱叹善哉！唱言：“普愿法界众生，闻者一时悟解。”

【注释】

[12]十善：即“十善业”，乃身口意三业中所行之十种善行为。反之，身口意所行之十种恶行为，称为“十恶”；远离十恶，不犯十恶，则谓之“十善”。

[13]顶礼：即两膝、两肘及头着地，以头顶敬礼，承接所礼者双足。向佛像行礼，舒二掌过额、承空，以示接佛足。又叫作“头顶礼敬”、“头面礼足”、“头面礼”。其义同于“五体投地”、“接足礼”。印度最上之敬礼，以我所高者为顶，彼所卑者为足；以我所尊，敬彼所卑者。

[14]色身：指有形质之身，即肉身。由四大等色法所组成的肉身。反之，无形者称为“法身”，或“智身”。

[15]人我是须弥：佛教认为世人由于自我的“我执”、“法执”造下了须弥山一般高的罪业，“人我是须弥”就是人我之执犹如高山障碍的正道。

[16]地狱：译为“不乐”、“可厌”、“苦具”、“苦器”、“无有”等，“六道”中最苦的地方。其依处在地下，因谓之地狱。凡所处的地方，只有苦受而没有喜乐的环境，皆可比喻为地狱。

[17]天堂：又作“天宫”，与“地狱”对称。指天众所住的天上宫殿，即善人死后，依其善业所至受福乐的处所。凡所处的地方，能有随心享乐的环境，皆可比喻为天堂。

[18]六欲诸天：欲界有六重天，谓之“六欲天”：一、四王天（有持国、广目、增长、多闻四王，故名“四王天”）；二、忉利天；三、夜摩天；四、兜率天；五、乐变化天；六、他化自在天。ft

【译文】

惠能大师继续说道：“韦刺史只要奉行十善，又何必要再去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呢？如果不断灭十恶之心，又有什么佛来迎请接引你往生西方呢？如果悟了没有生灭的顿教教法，亲见西方极乐世界，只不过是瞬间就能达到的；不能开悟而称名念佛，但求往生，路有十万八千里之远，又如何能达到呢？惠能我能给诸位在一瞬之间搬来西方极乐世界，眼下便能看到。各位是否希望看到？”

众人都向大师行大礼，说：“如果在这里能见，哪还需要再发愿往生西方呢？希望大师慈悲为怀，立刻就显现出西方来，让大家都得以看到。”

惠能大师说：“各位，世上的人的肉身就如同一座城池，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等好像是城门。外面有五个门，里面还有一个意念门。自心好比土地，自性好比帝王。帝王居于自心这块土地上，自性在，帝王在，自性无，帝王无。自性存在，身心存在；自性缺失，身心大坏。作佛要向自性中去求得，切不要向身外去求索。

“自我本性愚迷时，佛也是众生；自我本性觉悟时，众生就是佛。能以慈悲为怀，当下就成观音；能乐于施舍，现在就是大势至菩萨。能自性清净就是释迦牟尼，能平等直了就是阿弥陀佛。

“有人我二执时，障碍升起如同须弥山，邪见心念如同无尽大海，烦恼生起就如同波浪涌动，歹毒害人之心像凶猛的恶龙，虚假妄念如同鬼魅，在尘劳中奔波如同鱼鳖，心存贪欲嗔怒就是身陷地狱，愚昧无知就堕入了畜生道。

“善知识！时常奉行十善，天堂便在眼前；拔除人我之执，须弥障碍轰然倒塌；去除贪心，欲念之海顿然枯竭；烦恼不生如同波浪不兴；心中毒害之心消除如同恶龙鱼鳖尽绝。自性心地上觉悟如来佛性，放大光明，生大智慧，将外在的眼、耳、鼻、舌、身、意六门照耀清净，把欲界的六重天全部照破。自我本性向内映照，贪、嗔、痴三毒当即灭除，应该堕入地狱受苦的罪业也顷刻除尽，内外通明透彻，就与西方极乐世界没有差别。不这样修行，怎么能到达彼岸的西方极乐世界？”

大家听了惠能大师所说，立刻识见本性。向大师礼敬致拜，都感叹、称赞，高声唱诵道：“但愿普天下听到此法的众生，立刻都能开悟。”

师言：“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韦公又问：“在家如何修行？愿为教授！”

师言：“吾与大众说《无相颂》，但依此修，常与吾同处无别。若不依此修，剃发出家，于道何益？”颂曰：

心平何劳持戒[19]？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20]，成道非由施钱。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师复曰：“善知识！总须依偈修行，见取自性，直成佛道。时不相待，众人且散，吾归曹溪。众若有疑，却来相问。”

时，刺史、官僚、在会善男信女，各得开悟，信受奉行。

【注释】

[19]持戒：“六度”之一，即护持戒法的意思，与“破戒”相对称。

[20]饶益：予人富裕、丰足法益的意思。ft

【译文】

惠能大师说：“善知识！如果想修行，在家中也是可以的，不一定必须到寺庙里。如果在家中也能坚持修行，恰如身处东方的人却能心存善行；即使身在寺中却不奉行修行，那就如同身在西方极乐却心存恶念。只要内心清净，就是在自性中得见西方极乐世界。”

韦刺史又问：“在家又怎样修行呢？希望能给我们教化指授。”

大师说：“我给大家说一个《无相颂》，只要依照这个颂修行，就是经常和我在一起。如果不依照这个颂修行，即使剃度出家为僧，其对于修道又有什么用处呢？”颂词说：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
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
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
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
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大师又说：“善知识！大家都必须依照偈颂修行，各自识见获取本性，直接成就佛道。佛法修行不可拖延。大家就这样先散了吧，我这就回曹溪山了。大家如果有疑问，就来问我好了。”

当时，韦刺史与官员们，大法会上的善男信女们，都有所开悟，对惠能大师的教法深信不疑，遵守奉行。

定慧品第四

本品讲述了惠能大师认为南宗禅法之法门，是以“定、慧”为本，并用灯与光之关系喻示定慧一体、体用一如，“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主张修行之时不可定慧两分，偏执一端。接着指出本宗法门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外离一切相叫做无相，对所有外境均不沾染叫做无念，对于一切时间善恶好坏、不思酬爱、视为空幻的人之本性即是无住。力倡“于一切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教人自识本心、自见本性。

师示众云：“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语，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内外一如，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于诤；若诤先后，即同迷人。不断胜负，却增我法，不离四相[1]。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师示众云：“善知识！一行三昧者[2]，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净名经》云：直心是道场[3]，直心是净土[4]。莫心行谄曲[5]，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迷人著法相[6]，执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

“善知识！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若言常坐不动是，只如舍利弗宴坐林中[7]，却被维摩诘诃[8]。

“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此者众。如是相教，故知大错。”

【注释】

[1]四相：我、人、众生、寿者。

[2]一行三昧：是一种实相念佛教法。修习这种禅定时，要以法界（即真如、实相）为观想对象，专心念佛，即可以见到佛，离开心没有别的佛。神秀北宗禅倡导这种禅定，强调静坐安心。惠能反对守心看净，并对“一行三昧”作了新的解释。三昧，又作“三摩地”、“三摩提”、“三摩帝”，意译为“等持”、“定”、“正定”、“正受”、“定意”、“调直定”、“正心行处”等，即将心定于一处或一境的一种安定状态。又一般俗语形容妙处、极致、蕴奥、诀窍等之时，皆以“三昧”称之，即套用佛教用语而转意，当然已与原义迥然有别。

[3]道场：一般所谓的道场，系指修习佛法的场所，故“道场”可作为“寺院”的别名。又作“菩提道场”、“菩提场”，专指中印度菩提伽耶的菩提树下之金刚座上佛陀成道之处。这里指的是禅宗所谓的成就菩提动机的发心、修行等。

[4]净土：全称“清净土”、“清净国土”、“清净佛刹”。又作“净刹”、“净界”、“净国”、“净方”、“净域”、“净世界”、“净妙土”、“妙土”、“佛刹”、“佛国”，指以菩提修成的清净处所为佛所居之所。对此而言，众生居住之所，有烦恼污秽，故称“秽土”、“秽国”。

[5]谄曲：谄媚不正。

[6]法相：与“法性”同义。诸法所具本质之相状，或指其意义内容。又指真如、实相。

[7]舍利弗：佛陀十大弟子之一。舍利弗归佛后，常随从佛陀，辅翼圣化，为诸弟子中之上首；复以聪明胜众，被誉为佛弟子中“智慧第一”。宴坐：坐禅或静坐的意思。

[8]维摩诘：菩萨名。略称“维摩”，为佛陀的在家弟子，乃中印度毗耶离城之长者。虽在俗尘，然精通大乘佛教教义，其修为高远，虽出家弟子犹有不能及者。ft

【译文】

惠能大师开示众人说：“善知识！我所讲的法门，以定、慧为根本。大家不要迷误，认为定、慧二者有别，定和慧是一体的，不是二分的。禅定是智慧的本体，智慧是禅定的功用，就在智慧显现的时候，定存在于慧中，在入定的时候慧存在于定中。如果了解了这个道理，就是定、慧平等同体。各位学习佛道的人，不要说须先禅定再生发智慧，或先生发智慧才能禅定，认为二者有别。有这种观点的，就是认为佛法也有两种相状。嘴上说着善语，心中没有善意，徒有定慧的虚名，定慧却不是一体之学。如果心存善意，口出善言，心口相应，内外如一，定、慧即成一体。自我开悟依此修行，不在于争执名相，如果执著于争执定、慧孰先孰后，即与愚迷之人等同无异。不断绝胜负高下的心念计较，就会不断加重我执，无法超离对‘我、人、众生、寿者’四相的执著。

“善知识！定、慧的关系好比什么呢？好比灯光。有灯就有光，没有灯即是黑暗，灯是光的本质，光是灯的功用。两者名称虽不同，本质却是同一的。定、慧关系之理，也是如此。”

大师开示众人说：“善知识！一行三昧，就是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或行或住，或坐或卧，都直接依照本心修行。《净名经》说：直现本心就是佛的处所，直现本心就是西方极乐世界。不要心中进行谄媚邪曲，口中却说直心，口中宣称一行三昧，却不奉行直心。要奉行平直心念，对一切事物现象没有执著。愚迷的人执著于法相，执著于一行三昧，直接宣称只要经常静坐不动，妄念不从心中起，这就是一行三昧。作这样解释的人，就和无情草木一样，是障碍修道的。

“善知识！道必须是通达流动的，为什么却是滞塞的呢？心中不执著于法，道便通达。心中若执著于法，这叫做为法所缚。如果说应该常常静坐而不动，那么只会像舍利弗当年在树林中长久静坐，却被维摩诘呵斥一样。

“善知识！有人教人静坐，守着心，观看静，身体不动，长久不起，根据这个来建立功德。愚迷的人不能体会定慧的道理，一再执迷，乃成颠倒虚妄，像这样的人有很多。像这样的教导，是大错特错的。”

师示众云：“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9]，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10]。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误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

“善知识！云何立无念为宗？只缘口说见性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故此法门立无念为宗。善知识！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

“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11]。”

【注释】

[9]酬害：报复。酬，报答。

[10]系缚：又作“结缚”，拘束之意。指众生之身心为烦恼、妄想或外界事物所束缚而失去自由，长时间流转于生死之中。是“烦恼”的别名，因烦恼如绳子能系缚身心，使人不得自在。

[11]第一义：至高无上的真理。以名究竟之真理，是为最上，故云“第一”。ft

【译文】

惠能大师说：“善知识！原本真正的教法，没有顿渐之分，人性本来有聪明和愚钝罢了。愚钝的人渐次修行，聪明的人顿时契悟，自我识见本心，自我识见本性，就没有顿悟渐悟的差别了。所以顿悟渐悟只是权且设立的假名而已。

“善知识！我所宣讲的法门，从佛祖以来，一直是首先立无念为宗旨，以无相为本体，以无住为本根。所谓无相，基于一切相状而超离一切相状；所谓无念，生起心念而不执著于心念；所谓无住，乃是人的本性。对于世间一切善恶好丑，甚至冤家对头，亲朋好友，在言语上发生攻击、刺伤、欺谎、论争的时候，一并将这些看成空幻，不去思索报复伤害，时时刻刻，不追思拘泥于以前，这就是以无住为本。如果对于过去、现在、将来的心念，念念相续，思量不断，这叫作自我系缚。相反，对于一切法相，念念之间毫不执著，就是没有系缚，这就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超离一切外在形相，叫作无相。能超离于形相，就是自性法体清净。这就是以无相为本体。

“善知识！在世间万事万物中不被浸染，叫作无念。在自我心念上，时常超离一切事物现象，不在所遇到的事物现象上生执著心；假如只是什么都不思维，心念除去灭尽，一念断绝就是死，以为还可以到别的地方再去受生，这是极大的错误，参学佛道的人应该仔细思维！如果不能识见佛法大义，自己错误迷妄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再去劝行他人；自己迷误不能识见本性，又毁谤了佛教经典。因此要立无念为宗旨。

“善知识！为什么说要立无念为宗旨呢？只因为口头上声称识见本性的愚迷之人，在事物上生执著心念，产生邪见。一切尘世错误妄想，从此而生。自我本性本来并不是可以通过某种具体方法能够获得的，如果有所得，就胡乱声称是祸福果报，这是世俗邪见。所以这个法门立无念为宗旨。善知识！无，无的是什么？念，念的又是什么？无是没有差别对立的二分之相，没有执迷尘世之心。念是心念与佛性相一的自我本性，真正的如来佛性是心念的本体，心念是真如佛性的效用。真如佛性由自我本性中升起心念，并非是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等感觉器官能起心念。真如佛性是自我本具的自我之性，从中能够生起心念。如果真如佛性不是自我本具，那么眼睛、耳朵等六种感觉器官就应该是坏死的。

“善知识！自我真如本性生起心念，六种感觉器官虽然能看见、听到、觉察、了解，但不被外在一切事物现象所浸染，真如本性就是永恒自在的。所以佛经上说：真如佛性能够正确地了知各种事物和现象，在根本上是没有生灭，不会动摇的。”

坐禅品第五

本品记载惠能大师对何为“坐禅”所作的解释：“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阐述了南宗禅对“禅定”的定义：“外离相为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认为坐禅并不是守心看净，一味枯坐，而是要对外不执著，对内止散乱，禅定与般若智慧是内外一体的。最后还强调了要明心见性，自修自行，自成佛道的道理。

师示众云：“此门坐禅[1]，元不著心[2]，亦不著净，亦不是不动。若言著心，心元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著也。若言著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著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著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3]。

“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4]。

“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著心著净，即障道也。”

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5]，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

“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注释】

[1]坐禅：结跏趺坐，不起思虑分别，系心于某一对象，称为“坐禅”。

[2]元：通“原”。

[3]净缚：指被所要观想的“净相”所束缚。

[4]自性不动：指自体之本性。诸法各自有不变不改之性，是名“自性”。这里指不从主观上分辨和计较是非曲直。

[5]外离相：指自心对外在事物和现象都不执著。ft

【译文】

惠能大师开示众人说：“我这个法门所讲的坐禅，原本不是执著于固守本心，也不是执著于一味看净，更不是枯坐不动。如果说执著心念，心念原本也是虚妄，了解了心念的虚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执迷固守的。如果说执著于追求本性清净，那么人的本性原本就是清净的；由于虚妄心念的缘故，掩盖遮蔽了自我真如本性，一旦没有了虚妄邪见，本性就又自我清净了。生起执心追求所谓的清净，却又生起对清净本身执著的妄念，这种妄念本来是无处着落和无所适从的，一旦清净产生执著之心时，它便有了生起的处所。清净本来是没有形相的，却给清净设定一个形相，硬说符合这一形相的才是修行的功夫，持这样见解的人，障碍迷惑了自我的本性，其实是被所谓的清净执迷束缚了。

“善知识！如果修‘不动’行，心不生起，那么看任何人的时候，都对他的是非善恶能视而不见，心念不随之扰动，这就是自我本性真正寂然不动。

“善知识！愚迷的人身体虽然在那里纹丝不动，但一开口就是议论别人的是非长短和好坏，这与修道是正好相违背的。这与执著于守心看净一样，也是障碍修道的。”

惠能大师开示众人说：“善知识！什么叫坐禅？我这个法门中，没有阻碍，遍达自在，对于一切外在的善恶境界，不起心动念，这叫作坐；能识见内在自我本性寂然不动，这叫作禅。善知识！什么叫禅定？超离外境外相就是禅，内心不散乱叫作定。如果执著于外境外相，内心必定散乱。如果超离外境外相，内心就不散乱。人的本性原是本自清净，本自安定的，只是因为遇见外境因而思虑执著于外境，所以内心就散乱了。如果能见到一切外境而内心不散乱的，这才是真正的定。

“善知识！超离外境外相就是禅，内心不散乱就是定。外禅内定就是禅定。《菩萨戒经》说：自我本性原本清净。善知识！时时刻刻识见自我本性清净，自我修持，自我心行，自然成就佛道。”

忏悔品第六

本品记述惠能为来山听法的四方士庶讲授“自性五分法身香”、“无相忏悔”、“自心四弘誓愿”、“无相三归依戒”以及“一体三身自性佛”等法。自性五分法身香分为戒香、定香、慧香、解脱香、解脱知见香，倡导修行之人自心戒定慧，自心解除攀缘系缚，求得解脱。接着传授无相忏悔，界定了“忏悔”的定义，忏即说出前罪，悔即断除后过。讲说了“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的自心四弘誓愿。授“无相三归依戒”，变以往的归依佛、法、僧三宝而为归依觉、归依正、归依净，力倡归依自性，而非外力，所谓“自性不归，无归依处”。最后为大众讲说何为“清净法身佛”、何为“圆满报身佛”、何为“千百亿化身佛”的一体三身自性佛法门，三身佛都在自性，不在身外，从自性生，不从外得，佛性本具，即心即佛。

时，大师见广韶洎四方士庶[1]，骈集山中听法[2]，于是升座告众曰：“来，诸善知识！此事须从自性中起[3]。于一切时，念念自净其心，自修自行，见自己法身，见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从远来，一会于此，皆共有缘。今可各各胡跪[4]，先为传自性五分法身香[5]，次授无相忏悔[6]。”

众胡跪。师曰：“一戒香，即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嗔、无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睹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三慧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四解脱香，即自心无所攀缘[7]，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

“善知识！此香各自内熏[8]，莫向外觅。

“今与汝等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9]，令得三业清净[10]。

【注释】

[1]广韶：广州和韶州。

[2]骈集：汇聚，集聚。

[3]此事：这里指明心见性的顿悟解脱。

[4]胡跪：又作“胡跽”。古时印度、西域地方总称为“胡”，胡跪乃指一般胡人跪拜的敬仪。

[5]五分法身香：指戒香、定香、慧香、解脱香、解脱知见香。这五分香，皆从自性上说，皆从功德上修，也就是从自证自性法身来成如如佛。香，是以智慧火烧那抽象无价真香。

[6]无相忏悔：忏，乃“忍”的意思，即请求他人忍罪。悔，追悔，悔过，即追悔过去之罪。禅宗主张不注重忏悔的形式和仪式，强调个人的心性明净，称之为“无相忏悔”。

[7]攀缘：攀取缘虑、心随外境而转的意思，指心执著于某一对象的作用。如老人攀杖而起，谓之“攀缘”。又如猿攀木枝，忽而在彼，忽而在此，谓之“攀缘”。

[8]内熏：“外熏”的对称。众生心中，皆有本觉之真如，此本觉之真如熏习无明，使妄心厌恶生死的痛苦，而祈求涅槃之快乐，此情形谓之“内熏”。至于佛菩萨的一切教法，以及行者自身的修行，都叫做“外熏”。

[9]三世：乃过去世、现在世与未来世的总称。现在世与未来世合称为“现当二世”。

[10]三业：身口意三处之所作的身业、口业、意业。身业即身之所作，如杀生、偷盗、邪淫、酗酒等事；口业即口之所语，如恶口、两舌、绮语、妄语等言语；意业即意之所思，如贪、嗔、痴等动念。ft

【译文】

当时，惠能大师看到广州和韶州及来自各地的士庶百姓，都汇集在曹溪山听讲佛法，于是便开坛讲法，向众人说道：“来，各位善知识！修行佛道这等大事必须从自我本性上着手。在任何时候，时刻自我清净本心，自我修持，自我心行，识见自己的智慧法身，识见自心的佛性，自我度脱，自我持戒，到此才不算虚度。既然从大老远赶来，一齐会聚在这里，都是有缘的。现在大家各自可以胡跪，我先给你们传授自性五分法身香，再传授无相忏悔。”

大家都胡跪着。惠能大师说：“第一是戒香，就是自我本心中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嫉妒心，没有贪欲嗔怒，没有劫心毒害，这叫做戒香。第二是定香，就是看到一切善恶的外境外相，自心不散乱，这叫做定香。第三是慧香，自心通达没有障碍，时常用智慧观照自性，不造作一切恶业。虽然修行一切善业，自心却不生执著，敬重长辈，体念晚辈，怜悯抚恤孤苦贫困，这叫做慧香。第四是解脱香，就是自心没有对外物生追求攀依之心，不思量善，不思量恶，自由自在，无所挂碍，这叫做解脱香。第五是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没有对善恶生攀缘之心，也不能陷入虚空，固守枯寂，就是说需要广泛学习，多多听取教诲，识见自我本心，通达一切佛教真理，待人接物和光同尘，没有人我之执，直接达到无上觉悟，真我本性没有改变，这叫做解脱知见香。

“善知识！这种五分法身香大家各自在自我内心中点燃熏习，千万不要向外寻求。

“现在我给你们传授无相忏悔，以除灭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罪业，使大家获得身业、口业、意业三业的清净。

“善知识！各随我语，一时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骄诳染。从前所有恶业、骄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从前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善知识！已上是为无相忏悔。

“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愆不灭，后过又生；前愆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善知识！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发四弘誓愿[11]，各须用心正听：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

“善知识！大家岂不道众生无边誓愿度，恁么道[12]，且不是惠能度。

“善知识！心中众生，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恶毒心，如是等心，尽是众生，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

“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13]。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

【注释】

[11]四弘誓愿：一切菩萨初发心时，必发此四种广大之愿，故又称“总愿”。又作“四弘愿”、“四弘行愿”、“四弘愿行”、“四弘誓”、“四弘”。有关“四弘愿”的内容与解释，散见于诸经论，然而各经所举颇有出入。中国佛教一般采用《六祖坛经》之说，即：一、众生无边誓愿度，谓菩萨誓愿救度一切众生。二、烦恼无边誓愿断，谓菩萨誓愿断除一切烦恼。三、法门无尽誓愿学，谓菩萨誓愿学知一切佛法。四、无上佛道誓愿成，谓菩萨誓愿证得最高菩提。此“四弘誓愿”可配于苦、集、灭、道四谛。

[12]恁么道：这样说。

[13]正见：系“八正道”之一，“十善”之一。为“邪见”之对称，即远离或有或无的邪见，而采取持平正中的见解。ft

【译文】

“善知识！大家都各自跟随我念诵，立即说：弟子们以前、现在、将来的每一个念头，都不被愚昧迷惑所沾染，以前所有造作的恶业、愚昧、迷惑等等罪过，全部都忏悔，希望立即销毁灭断，永远不再重新生起。

“弟子们，以前、现在、将来的每一个念头，都不被骄狂傲妄沾染，以前所造作的恶业、骄狂傲妄等罪过，全部都忏悔，希望立刻销毁灭断，永远不再重新生起。

“弟子们，以前、现在、将来的每一个念头，都不被嫉妒沾染。以前所造作恶业、嫉妒等罪过，全部都忏悔，希望立刻销毁灭断，永远不再重新生起。善知识！以上就是无相忏悔。

“什么叫做忏？什么叫做悔？所谓忏，就是坦白承认自己以前所造下的罪业。以前所有的恶业：愚昧迷惑、骄狂傲妄、嫉妒等等罪过，全部都坦白承认，永远都不再重犯，这叫做忏。所谓悔，反思改悔以断除今后会造的罪业。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昧迷惑、骄狂傲妄、嫉妒等等罪过，现在都已觉知开悟，全部都将永远断绝，更不会再次造作，这就叫做悔，所以称为忏悔。凡夫俗子愚昧迷惑，只知道忏说坦白他以前所造罪业，而不知道反思改悔以绝除他今后会造罪业。由于不懂得悔改的缘故，前面的罪业还未灭尽，后面的罪过又新生起；前面的罪业既然不能灭尽，后面的罪过已然重又生起，这叫什么忏悔呢？

“善知识！既然忏悔已经传授完毕，现在再和你们发四弘愿，大家各自需要正心诚意，用心听取：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

“善知识！大家不是都说‘众生无边誓愿度’吗？这样说，并不是我惠能来度。

“善知识！心中的众生，就是我们所说的邪迷之心、诳妄之心、不善之心、嫉妒之心、恶毒之心等等，像这样的心，都是众生，大家必须各自运用本性自我度脱，这就叫真度。

“什么叫自性自度？就是自我本心中邪迷妄见、烦恼愚痴等众生，都用正确的知见将它们度脱。有了正见，让般若智慧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性自度。以正见度脱邪见生起，以觉悟度脱迷妄疑惑，以智慧度脱愚迷障碍，以善良心念度脱邪恶心念。这样的度，叫做真度！

“又烦恼无边誓愿断。将自性般若智除却虚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见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又无上佛道誓愿成，既常能下心，行于真正，离迷离觉，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见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愿力法[14]。

“善知识！今发四弘愿了，更与善知识授无相三皈依戒[15]。善知识！皈依觉，两足尊[16]；皈依正，离欲尊；皈依净，众中尊！从今日去，称觉为师，更不皈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宝常自证明。劝善知识，皈依自性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自心皈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两足尊。自心皈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17]，贪爱执著，名离欲尊。自心皈依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众中尊。

“若修此行，是自皈依。凡夫不会，从日至夜，受三归戒；若言皈依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凭何所归？言却成妄。

“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皈依佛，不言皈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

“今既自悟，各须皈依自心三宝[18]。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皈依也。

“善知识！既皈依自三宝竟，各各志心。吾与说一体三身自性佛[19]，令汝等见三身，了然自悟自性。总随我道：于自色身，皈依清净法身佛[20]；于自色身，皈依圆满报身佛[21]；于自色身，皈依千百亿化身佛[22]。善知识！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总有。为自心迷，不见内性，外觅三身如来，不见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听说，令汝等于自身中，见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自性生，不从外得。

【注释】

[14]愿力：又作“本愿力”、“大愿业力”、“宿愿力”、“誓愿之力”、“本愿之力”，指菩萨在“因位”所发本愿之力用至果位而显其功。

[15]无相三皈依戒：指自心的皈依，并不皈依和信奉外在的崇拜对象。三皈依，又作“三归”、“三自归”、“三归戒”、“趣三皈依”，即归投、依靠“三宝”，并请求救护，以解脱一切苦厄，即指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一词，含有救护、趣向的意思。

[16]两足尊：又作“无上两足尊”、“二足尊”，是佛的尊号。因佛具足“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成就尽智、无生智等无漏之无学法，及“十力”、“四无畏”等诸不共法，故此尊号有二义，即于天、人之中，所有两足生类中之最尊贵者。又以两足言喻“戒、定、慧”等功德，佛即具足此两足，而游行法界，无所障碍。

[17]贡高：傲慢自大，自认为高人一等。

[18]三宝：又作“三尊”，系指为佛教徒所尊敬供养之佛宝、法宝、僧宝等“三宝”。一切之佛，即佛宝；佛所说之法，即法宝；奉行佛所说之法的人，即僧宝。佛者觉知之义，法者法轨之义，僧者和合之义。

[19]一体三身自性佛：指皈依自己色身内，自性具足之法身、报身、化身等三身佛。

[20]法身佛：法性之体名法身，法性有觉知之德，故名“佛”。

[21]报身：指佛的果报身，“三身”之一。亦即菩萨初发心修习，至十地之行满足，酬报此等愿行之果身，称为“报身”。如阿弥陀佛、药师如来、卢舍那佛等，皆为报身佛。

[22]化身：“三身”之一，与报身、法身合称“三身”，又名“应化身”、“变化身”，为众生变化种种形的佛身。ft

【译文】

“另外，烦恼无边誓愿断，就是运用自性般若智慧除去虚妄思想之心。法门无尽誓愿学，必须自我识见本性，时常心行正确的教法，这叫做真正的佛法修行。无上佛道誓愿成，就是要经常深入到心中，在心中按真正的佛法修心，不执著于愚迷也不执著于觉悟，常常生起般若智慧，不落于真实也不落于虚妄，就可识见佛性；就是立刻成就佛道。常常心念修行四弘愿，这就是发挥愿力的方法。

“善知识！现在我们发过四大弘愿了，再给大家讲授无相三皈依戒。善知识！皈依正确的觉悟，就会有福报和智慧二者都圆满具足的尊严；皈依了正确的知见，就会有超离恶欲的尊严；皈依了清净，就会有在众生中受到敬重的尊严！从今日开始，以觉悟为师父，而不要归附邪魔外道，以自我本性中的佛、法、僧三宝时常印证明悟自我。奉劝诸位善知识，皈依自我本性中的三宝。佛就是觉悟；法就是正见；僧就是清净。自我本心皈依正确觉悟，邪见迷障不再生起，减少欲望，能知满足，能超离财富和美色，这叫做两足尊。自我本心皈依正见，时时刻刻没有邪恶愚见，由于没有邪见的原故，就没有人我之执，妄自尊大和贪爱执著，这叫做离欲尊。自我本心皈依清净，一切尘世烦恼，爱憎欲望境界，自我本性都不沾染执著，这叫做众中尊。

“如果以此修行，就是自我皈依奉持。凡夫俗子不懂这个道理，从白天到黑夜，受所谓的三归戒；如果说皈依佛，那么佛在哪里？如果说见不到佛，那又依据什么皈依？这样说法成了妄语。

“善知识！各各自己观察，不要错用了心，佛经上明明白白地讲到‘自皈依佛’，没有讲到‘皈依他佛’。自我本心的佛不去皈依，就没有可以皈依的地方了。

“今天既然自我开悟，各自须要皈依自我本心中的三宝。对内调适心性，对外尊重他人，这就是自我皈依了。

“善知识！既然皈依自我三宝完毕，各自专心。我给你们说一体三身自性佛，让你们能识见自性三身，全然明了自我开悟自我本性。请全部跟随我念诵：于自色身，皈依清净法身佛；于自色身，皈依圆满报身佛；于自色身，皈依千百亿化身佛。善知识！肉体色身只是住宅房屋，不能说是最终皈依处所；从来法身、报身、化身这三身佛都是在自我本性中的，世上的人均都本自具有。只是因为自我本心迷误，不能识见内在本性，向外寻求三身佛，而不能识见自我身中有三身佛。你们听我讲说，会让你们在自身中识见自我本性中自有的三身佛。这个三身佛从自我本性中生发，而不是从外面寻得的。

“何名清净法身佛？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云。

“善知识！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于外著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见性之人，亦复如是；此名清净法身佛。

“善知识！自心皈依自性，是皈依真佛。自皈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谄曲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及一切时中不善之行；常自见己过，不说他人好恶，是自皈依。常须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见性通达，更无滞碍，是自皈依。

“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己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

“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23]。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24]。直至无上菩提，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

“何名千百亿化身？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25]，愚痴化为下方[26]。自性变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觉。念念起恶，常行恶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

“善知识！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见，即是报身佛；从报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皈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皈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识自性佛。

“吾有一无相颂，若能诵持，言下令汝积劫迷罪，一时销灭。”颂曰：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27]。
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
但向心中除罪缘，名自性中真忏悔。
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
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
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
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
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师言：“善知识！总须诵取，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虽去吾千里，如常在吾边。于此言下不悟，即对面千里，何勤远来？珍重好去！”一众闻法，靡不开悟，欢喜奉行。

【注释】

[23]善因：即招感善果的业因。

[24]恒沙：即恒河之沙。恒河是印度大河，两岸多细沙，恒河沙粒至细，其量无法计算。诸经中凡形容无法计算之数，多以“恒河沙”一词为喻。

[25]上界：与“下界”对称，又称“天上界”，“六道”之一，即包括无色界、色界、欲界等诸天。位于诸天中，上方之位者称“上界”。如色界天为欲界天的上界。

[26]下方：指三涂，即地狱、饿鬼、畜生之“三恶道”。

[27]三恶：指人之贪、嗔、痴三种恶心。人有此三恶，难以教化。也指地狱、饿鬼、畜生等“三恶道”之略称。ft

【译文】

“什么是清净法身佛呢？世上的人们自性本来清净，一切万法都从自我本性中生起。思虑一切邪恶之事，就生出邪恶行为；心中思虑一切善好之事，就会生起善好的行为。像这样的一切法都存在于自我本性中，如同天空永远清湛，日月永远光明，而被浮云覆盖后，上面虽明亮，下面世间却顿入黑暗。忽然遇到风起吹动，浮云驱散，则上下全部通明透彻，一切景象全部显现。世上人们的自我本性常呈浮动飘游的状态，就好像在天空中时常盖覆的浮云。

“善知识！智就像太阳，慧就像月亮，智慧就像日月永放光明。执著于外境，就被妄念一般的浮云遮盖罩覆了自我本性，不能得到通明朗照。如果遇到善知识，听闻了真正的佛法，自我除却愚迷痴妄，内外通明透彻，在自我本性中世间万法全部显现。能识见本性的人，就是这样；这叫做清净法身佛。

“善知识！自我本心归于自我本性，就是皈依了真正的佛。自我皈依的人，除去自我本性中的不善之心、嫉妒之心、谄曲之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以及时时刻刻的不善的行为；常常自我识见自己的罪过，不议论他人的好坏善恶，就是自我皈依。常常立下决心，一切都奉行恭敬，就是识见本性，通达无碍，更无滞塞，就是自我皈依。

“什么叫做圆满报身？比如一盏灯除却千年的黑暗，一个智慧灭尽了万年的愚迷。不要总是思虑以前，过往的过错已不能得以重新更正，应该时常思虑今后，时时刻刻保持圆融明彻，自我识见本性，善与恶虽然不同，但它们本性没有差别。没有差别的本性，叫做实性，在实性中，不沾染执著善恶分别，这叫做圆满报身佛。

“自我本性中生起一恶念，就能断灭万劫所修善因。自我本性中生起一善念，就能使得恒河沙一样多的恶业消失灭尽。直接成就无上菩提，时时刻刻自见本心，不失见性本念，叫做报身。

“什么叫做千百亿化身？如果不去思虑一切事物现象，本性原来就如同虚空。思虑一个念头，这就是变化。思虑恶的事，自我本性变成地狱，思虑善的事，自我本性变为天堂；起毒害心时变成龙蛇，生慈悲心时变成菩萨；生智慧时达到上界诸天的境界，犯痴愚时沦为下方恶道的境地。自我本性变化是非常多的，愚迷之人不能够内省觉悟。时时生起恶念，常常践行恶道；当一个善念回转，智慧则又立刻生起。这叫做自性化身佛。

“善知识！法身佛本来具足在自我本性中，时时自己识见自我本性，就是报身佛；从报身佛去思量变化，就是化身佛；自我觉悟、自我修行自我本性功德，这是真正的皈依。人的皮肉是色身，色身如同房屋宅舍，不能说是皈依色身这个处所。只要能悟到自我本性中存在三身佛，就是识见了自我本性的佛。

“我有一个无相颂，如果能念诵奉持，立刻能让你累世所积累的恶劫迷罪，一刹那之间消失灭尽。”颂是：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
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
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
但向心中除罪缘，名自性中真忏悔。
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
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
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
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
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
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惠能大师说：“善知识！全部都要念诵记取，依照这个颂去修行。当下识见本性，你们即使离我有千里之遥，也好像时时都未离开我身边。如果当下不能开悟，即使我们面对面，也好似远隔千里，更何苦辛勤远道而来呢？好好自我珍重都回去吧！”大家听闻了佛法，没有不开悟的，内心欢喜，信奉修行。

机缘品第七

本品记叙了六祖惠能大师听到比丘尼无尽藏诵《大涅槃经》后为之解说，并提出“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表明了南宗禅“不立文字”的思想。接着记叙了惠能得法后，各方学者前往请益的事由，通过惠能大师对僧法海、僧法达、僧智通、僧智常、僧志道以及行思禅师、怀让禅师、永嘉玄觉禅师、智隍禅者和僧方辩等一系列弟子的机缘对话、教化开示，侧面阐扬了南宗禅的诸多思想旨趣：如“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于相离相，于空离空”，“说似一物即不中”等。

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

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

尼曰：“字尚不识，焉能会义？”

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1]：“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

有魏武侯玄孙曹叔良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2]，延师居之，俄成宝坊[3]。

师住九月余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遁于前山，被其纵火焚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注释】

[1]耆德：年高德重者。

[2]梵宇：佛寺的别称，即佛寺。

[3]宝坊：寺院的美称。ft

【译文】

惠能大师从黄梅五祖弘忍大师那里得受衣法之后，来到韶州曹侯村，没有人知道他的事。当时有个儒士叫刘志略，礼敬待遇惠能大师非常殷勤。刘志略有个姑姑出家做比丘尼，法名无尽藏，经常念诵《大涅槃经》。惠能大师稍微一听就知道经中所说的玄妙义理，就给无尽藏解说经义。无尽藏于是手拿经卷请教惠能经中的文字。

惠能说：“说到字我是不认识的，如果有义理方面的疑问尽可以问。”

尼姑无尽藏说：“字尚且不认识，怎么能体会经文要义呢？”

惠能大师说：“一切佛法的微言大义，都是与文字无关的。”

尼姑无尽藏听后十分惊讶。告诉了乡里全部的年高德重的长者，说：“这是个有道行的人，应该请来好好供养。”

有魏武侯的玄孙曹叔良和附近的居民，争相涌来瞻仰礼敬惠能大师。当时，有一个古老的宝林寺，自从隋朝末年遭遇兵火战乱，已经毁废很久了。于是便在旧地址上重新建盖寺庙，请惠能大师居寺住持，顷刻之间，那里便成了佛法圣地。

惠能大师住了九个多月，又被恶党们寻找追踪，惠能大师于是就隐藏在前山，又遭遇恶党们放火烧山加害，大师将身体隐藏在石头中间才幸免于难。今天石头上还有惠能大师结跏趺坐时膝盖的印痕和衣服上的布纹，因此给石头命名为“避难石”。大师想起五祖“逢怀则止，遇会则藏”的叮嘱，便到怀集、四会两个县的境内隐藏了起来。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参祖师。

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

师曰：“前念不生即心[4]，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5]，离一切相即佛[6]。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
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7]；
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僧法达，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来礼祖师，头不至地。

师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

曰：“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8]。”

师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9]，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

曰：“法达。”

师曰：“汝名法达，何曾达法？”复说偈曰：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达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

师曰：“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

达曰：“学人根性暗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

【注释】

[4]前念不生：念，指意念，又指刹那的时间。过去者称“前念”，相续者称“后念”。前念、后念指心在瞬间的变化。前念不生即指前一个念头已经过去，不要再留恋它的再生，对自己的思维活动不要执著。下文的“后念不灭”，指将要出现的念头任其出现，不必故意限制压抑自己的认识活动。

[5]成一切相即心：就是说外在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心的派生物。相，形相或状态的意思；相对于性质、本体等而言，即指诸法之形象状态。

[6]离一切相即佛：自心不为外在的一切事物和现象所干扰就达到了觉悟。

[7]习性：又名“习种性”，即以前研习所修成的性。

[8]《法华经》：《妙法莲华经》的略称。《经中法·师品》曰：“是法华经藏，深固幽远，无人能到。”《同安乐·行品》曰：“此法华经，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于诸经中最在其上。”

[9]礼本折慢幢（chuánɡ）：指礼本来就是消除傲慢心理的。幢，又作“宝幢”、“天幢”、“法幢”，为旗之一种，用以庄严佛菩萨及道场。谓圆桶状者为“幢”，长片状者为“幡”。慢幢比喻骄傲高慢之心如说法时高耸之幢。ft

【译文】

僧人法海，是韶州曲江人氏。一开始他参礼六祖惠能大师。

问：“即心即佛是什么意思，希望您能给予指示教谕。”

惠能大师说：“对已生之念不留恋即是心，对将生之念任其显现就是佛；能成万法一切相的是心，能离万法一切相的是佛。我若是给你具体详细地说，可能穷尽无数劫的时间也说不完，你听我的偈吧。”偈说：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
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
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立刻全部开悟，用一首偈来感慨赞叹：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僧人法达，洪州人。七岁时出家为僧，常常念诵《法华经》。他来礼拜六祖惠能大师，行礼时头却不触到地面。

惠能大师斥责他说：“行礼头不触地，还不如不行礼。你心中肯定执著着一个事物，平时都修行什么？”

法达说：“我念诵《法华经》已经达到三千部了！”

六祖惠能大师说：“你如果念到上万部，得悟经文的大义，却仍然不以为了不起，那么你可以和我一起修行。你现在以这个事业自负自傲，都还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听我的偈吧。”偈说：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惠能大师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法达回答说：“我叫法达。”

惠能大师说：“你名字叫法达，你哪里通达佛法了？”又说一个偈道：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法达听了偈后，后悔不已，向惠能大师谢罪说：“从今以后，我应该对一切保持谦恭的态度。弟子念诵《法华经》，并没有体解佛经大义，心中常常生起疑惑。大师具有无边广大的智慧，希望大致为我讲说经文义理。”

惠能大师说：“法达！佛法本是十分通达的，你的本心愚迷就不能达到了。佛经原本不存在疑惑，你的自心生起疑惑。你念这个佛经，认为什么是它的宗旨啊？”

法达说：“我根器禀性晦暗愚钝，从来只知道依照文字念诵经文，我哪里还知道经文的宗旨和旨趣啊！”

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法达即高声念经，至《譬喻品》[10]。师曰：“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11]。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12]。

“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

“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

“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13]，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14]，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15]，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16]。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

“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犛牛爱尾[17]？”

【注释】

[10]《譬喻品》：经名。《法华经》二十八品中之第三品，出于经的第二卷。

[11]出世：“出世间”的略称，即超越世俗、出离世尘的意思，指诸佛出现于世间成佛，以教化众生；也指跳出世间不再受生死。

[12]佛之知见：《法华经·方便品》曰：“开佛知见。”即指佛的智慧。知见，指依自己的思虑分别而立的见解。与智慧有别，智慧是般若的无分别智，为离思虑分别之心识。

[13]尘境：指心的对象，为六尘之心所对者，即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境。

[14]种种苦口：根据不同的情况，利用不同的方法来教化。

[15]我慢：视“我”为一己之中心，由此所执之“我”而形成骄慢心。

[16]众生知见：指会导致凡夫生起烦恼的见解。

[17]犛（lí）牛爱尾：出自《法华经·方便品》。人们不舍自己的欲望，正像犛牛爱自己的尾巴一样。ft

【译文】

惠能大师说：“我不认识字，你先把佛经拿来念诵一遍，我会给你讲解的。”法达立刻大声念诵经文，念到《譬喻品》的时候，惠能大师说：“停，这部经原本是以如来以何因缘出现于世间为宗旨的。纵然说了许多种比喻，也不超越这个宗旨。什么是因缘？佛经上说：‘一切佛菩萨，都是为了一件大事的因缘才出现在世间的。’这种大事就是佛的真知正见。

“世上的人在外就执著于外境相状，对内又执著于虚妄空寂。如果能在一切相上又超离一切相，在一切空中又超离一切空，那就是对内对外都不执迷。如果悟到这个法门，一念之间，顿然开悟，这就是开悟佛的知见。

“佛，就是觉悟。分为四门：开启觉知之见，显示觉知之见，证悟觉知之见，契入觉知之见。如果听到开示，就能契悟证入，这就是觉知见，本来具有的真如佛性因而得以显现。

“你千万慎重不要错误理解了佛经的大义：听他讲开、示、悟、入四门觉知见，认为这本是佛的知见，与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关系。如果作这样的理解，那就是诽谤经典毁誉佛祖。佛既然已经是佛了，已经具足知觉正见，还用再开悟做什么？你今天应该正信所谓佛知见，只是在你自己心中，更没有其他的佛。因为一切众生，自我遮蔽智慧光明，贪欲爱憎尘世俗境，外缘浸染，内妄滋扰，因而自甘为此一切尘劳驱策奔驰，更加劳烦我佛世尊，从禅定开始，苦口婆心，劝诫众生使之息心止念，不要向心外妄求，就能和佛没有分别，所以说是开悟佛的知见。我也劝告所有人，在自我本心中，常常开悟佛的知见。世上的人心易生邪念，愚昧执迷，造作业罪。嘴上说善，心中行恶，贪欲嗔怒、嫉妒、谄媚、虚妄、自我、傲慢、害人害物，这都是自己开悟众生世俗的知见。如果能端正本心，常常生起智慧，观察审照自我本心，止断恶念，奉行善心，就是自己开悟佛的知见了。

“你必须心心念念、时时刻刻开悟佛的知见，不要开众生的世俗知见，开悟佛的知见，就是超凡出世。开了众生的知见，就是堕入世间。你如果只是辛辛苦苦白白地执迷众生知见，却仍然以为是在修道立功德，这与犛牛爱护自己的长尾巴，执迷贪恋有什么区别呢？”

达曰：“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

师曰：“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口诵心行，即是转经[18]；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19]，心悟转法华。
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20]。

达闻偈，不觉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师曰：“法达从昔已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再启曰：“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21]，羊鹿牛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开示。”

师曰：“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22]，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汝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23]，亦不作子想[24]，亦无用想[25]，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达蒙启发，踊跃欢喜。以偈赞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26]。
谁知火宅内[27]，元是法中王[28]。

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

达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注释】

[18]转经：读诵经典。完整诵读一部经者，称“真读”。仅读诵其初、中、后之数行，或仅翻页拟作读经状，均称为“转经”，又称“转读”。

[19]心迷法华转：心中不明白经义，只是口中念诵《法华经》，这就等于被《法华经》所“转”，没有真正地诵念经文，所以没有“转经”。

[20]长御白牛车：《法华经》以“白牛车”比喻一佛乘，即获得了佛的智慧。《坛经》讲的“白牛车”和“一佛乘”，实为借用这些名称来表达禅宗的教义。

[21]三车：羊车、鹿车、牛车，次第譬喻声闻乘、缘觉乘、大乘者。羊车是形容声闻乘只能自度，不能度他，好像一辆小小的羊车不能装载货物；鹿车是形容缘觉乘能自度兼度亲属，好像一辆鹿车能载少许的货物；牛车是形容菩萨乘不但自度且能普度众生，好像一辆大牛车能运载许多的货物。

[22]三乘人：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声闻乘”又名“小乘”，可证阿罗汉果；“缘觉乘”又名“中乘”，可证辟支佛果；“菩萨乘”又名“大乘”，可证无上佛果。

[23]更不作父想：“父”指《法华经》中讲的“大宝长者”，他曾把财物分给儿子们。这里的意思是所有的财宝（佛性）都是自己本有的，不要认为是大富长者（即代表佛）的。

[24]亦不作子想：子，指大富长者的儿子，这里指众生。这句话的大意是不要认为财富（佛性）是他人的。

[25]亦无用想：所要表达的是父想、子想、用想都不应作意，即连想也不要想。虽说禅宗的立场是不必到自身之外寻求佛性，但也进一步认为连向自心寻找佛的念头也应破除，因为这样将限制自己的认识活动，也是一种执著。

[26]初中后善：初善、中善、后善。初善，指羊车，譬喻声闻乘；中善，指鹿车，比喻缘觉乘；后善，即牛车，比喻为大乘者。

[27]火宅：比喻迷界众生所居住的三界。语出《法华经·七喻》中的火宅喻。众生生存于三界中，受各种迷惑之苦，然犹不自知其置身苦中，譬如屋宅燃烧，而宅中稚儿仍不知置身火宅，依然嬉乐自得。譬喻三界之生死，譬如火宅也。

[28]法中王：指经过长时间修梵行，并证得无上菩提的修行者。ft

【译文】

法达说：“要是这样，只要能理解佛法大义，就不要念诵佛经了吗？”

惠能大师说：“佛经有什么过错，难道妨碍你念诵了吗！只是由于愚迷和开悟在于你个人，损失和增益全由你自己。口中念诵经文，内心奉行，这样才是运转起用佛经；口中念诵，心中不奉行，这是被佛经所牵引运转了。听我的偈。”偈说：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法达听了偈后，不觉地悲伤哭泣，立刻大悟，转而告诉惠能大师说：“法达从过去以来，实在是从没有转运起用过法华经义，而是被法华经文牵引运转着。”又禀告说：“佛经中说，一切大声闻乃至菩萨全部思索度量，也不能揣测佛的智慧。现在凡夫俗子们，只要开悟自我本心，便说是佛的知见，不是上等根器的人，难免会对此说法有疑惑和毁谤。另外佛经上说了三种车乘，羊车、鹿车、牛车，还有一种白牛车，如何区别这些呢？希望大师再给予开示。”

惠能大师说：“佛经中的意思非常清楚明白，是你自己迷惑，背道而驰。那些三乘人，不能揣测佛的智慧，其错误就在于用思维去揣测度量。任凭他们费尽心思一起推测，反而离佛的智慧越来越远。佛本来是为凡夫俗子们宣讲教法的，不是为佛自己说的。如果不肯相信这个道理的人，任他退场出去，不要听了。竟然不知道自己坐上了白牛车，却还在门外找寻羊车、鹿车和牛车。况且经文明明白白地向你说了：只有唯一的佛乘，没有别的教乘，如果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无数个方便法门，各种各样的因缘际会、譬喻比方、言语词句，这些方便法门都是为了说明这一佛乘。你怎么不省悟！所谓羊、鹿、牛车是假设，是为过去愚迷众生作的比喻；大白牛车是真实的，是为了当今人而设的。这只是要教导你去除假相回归真实，回归真实之后，真实本身也没有了，也不应该执著。你应该知道珍宝、财富，都是属于你的，由你享用。不要想这个财产是你父亲的，也不要想这个财产是你儿子的，也不要想这是财富，这样才是叫作奉持《法华经》。如果这样，就如同在前一劫到后一劫的漫长时间里，在任何时间，都手不释卷，从早到晚都在念诵心行《法华经》。”

法达受到启发，高兴得手舞足蹈，用一首偈来赞叹：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
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惠能大师说：“你从今以后才可以被称为念经僧人。”

法达从此领受了《法华经》玄深的教旨，同时也没有停止念诵佛经。

僧智通[29]，寿州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30]。礼师求解其义。

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31]。若悟三身无有自性[32]，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
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
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
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

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33]，但用名言无实性[34]，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35]。

通顿悟性智[36]，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
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注释】

[29]智通：唐代禅僧，生卒年不详。据《景德传灯录》卷十载，师参礼归宗智常求法，一夕突大呼：“我已大悟也。”次日，智常问之，答：“师姑天然是女人作。”智常许之。后居五台山法华寺，自称“大禅佛”。示寂前举偈云：“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

[30]四智：指四种智慧。法相宗所立如来的“四智”。凡夫有八识，至如来转为“四智”。一大圆镜智，转第八识者；二平等性智，转第七识者；三妙观察智，转第六识者；四成所作智，转第五识者。

[31]有身无智：禅宗认为离开了人的自我本性，一切都是虚幻不真实的。因为“四智”不离本性，若离本性而说“三身”，所谈的就只能是不起智用的空洞名言概念，不是真正的“三身”。

[32]三身无有自性：“三身”是从一个自我的本性而生的，并非说“三身”中各有一个自性。

[33]五八六七果因转：五，指八识中之前五识，眼、耳、鼻、舌、身对于色、声、香、味、触之“五尘”，能起五种识。八，指第八识，又名“阿赖耶识”。六，则指“八识”中之第六识，即意识。七，是“八识”中之第七识，即末那识。前五识及第八识，属于果。第六识、第七识，属于因。前五识和第八识必需到成就佛果时才能转为所作智和大圆镜智，所以叫做“果上转”。第六识和第七识却能在未成就佛果前就能转为“妙观察智”和“平等性智”，因而叫做“因中转”。

[34]实性：“真如”的异名。

[35]那伽定：意译为“龙”，有“定”的意思。龙定止于深渊曰“那伽定”。

[36]通顿悟性智：即认识、理解了关于从自性上谈“三身”和“四智”的理论。ft

【译文】

僧人智通，寿州安丰人氏，最初看《楞伽经》，大约看了一千多遍，却还不领会三身四智的意思。前来礼敬惠能大师请求开解大义。

惠能大师说：“三身，即清净的法身，这是你的本性；圆满的报身，这是你的智慧；千百亿的化身，这是你的行为。如果说脱离了自性，另外讲三身，这叫作有身无智。如果悟到了三身却没有自性，这叫做四智菩提。听我的偈。”偈说：

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
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
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
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智通又问：“四智的道理，可以听您讲讲吗？”

惠能大师说：“既然领会了三身之意，就明了四智的意义，何必再问呢？如果脱离了三身，再谈什么四智，这叫做有智无身，就是本身具有这个智慧，表现出来的却是没有智慧。”又说偈：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智通立刻顿悟了在自性上谈三身四智的道理，便呈上自作的偈：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
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37]。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

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

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38]，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

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39]，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

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曰：

不见一法存无见[40]，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41]，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42]。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常闻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43]，
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44]。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45]，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

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46]，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47]。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

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

【注释】

[37]信州：今江西上饶。贵溪：今江西贵溪。

[38]大通和尚：五祖弘忍大师弟子神秀上座的谥号。

[39]丈室：即禅寺中住持之居室或客殿，今转为禅林住持或对师父的尊称。俗称“方丈”或“方丈和尚”。

[40]不见一法存无见：不见一法，指上文大通和尚讲的“了无一物可见”。这里指连“无见”都不应该存在心中，这样将有碍于明心见性。

[41]不知一法守空知：不知一法，指上文大通和尚讲的“了无一物可知”，“守空知”就是一种执著，认为真有“无一物可知”。

[42]错认何曾解方便：错以无知无见为真实。追求“无见”、“空知”也是一种对外在一切现象的执著。

[43]著相：执著于相状。这里指对“存无见”和“守空知”的执著。

[44]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悟”本是修行所追求的境界，但如果内心存在一个“无”的念头，或自以为悟了，正好说明没有觉悟，反而是处在“迷”的情况。

[45]三乘：指声闻、缘觉和菩萨三乘。

[46]四乘：三乘加上一乘（佛乘）就是四乘。

[47]最上乘：指大白牛车，比喻得佛乘者。《金刚经》说如来为发大乘者，为发最上乘者。ft

【译文】

僧人智常，信州贵溪人。幼年时就出家为僧了，立志求得识见本性。一天他来参拜礼敬惠能大师。

惠能大师问：“你从哪里来，想求做什么？”

智常说：“弟子我不久前到洪州白峰山礼敬大通和尚，承蒙开示识见本性、成就佛道的教义，但是还没有解决我心中的狐疑。大老远地跑来礼敬大师，乞望大师慈悲指授开示我。”

惠能大师说：“你在大通和尚那里参礼，有些什么对话，你先列举一些我来给你看看。”

智常说：“智常我到大通和尚那里，大约住了三个月，仍没有受到开示和教诲。因为求法心切的缘故，一天傍晚我一个人来到方丈室，向大通和尚请教什么是我的本心本性。大通和尚说：‘你看到虚空吗？’我回答说：‘看到了。’大通和尚问：‘你看到虚空有相貌吗？’我回答说：‘虚空没有相状，怎么会有相状形貌呢？’大通和尚说：‘你的自我本性，就如同虚空，没有一个事物可以识见，这叫做正见；没有一个事物可以认知，这叫做真知。没有青黄长短，只见本源清净，智慧本体圆明，就叫做识见本性成就佛道，也叫做如来知见。’我虽然听到这种说法，但仍然并未了解，恳请大师开示。”

惠能大师说：“那位大师所说的，仍然存在着知见，所以让你没有了达，我现在给你一个偈吧。”偈说：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智常听了偈后，心意豁然领悟，便叙述了自作的偈：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有一天问惠能大师：“佛说有声闻、缘觉和菩萨三乘教法，却又说了最上乘的成佛方法，对于这一点弟子还没有开解，希望您为我指授教化。”

惠能大师说：“你观照自心，不要执著外境外相。佛法本来是没有四乘之分的，是因为人自己心中有等差。能够听讲佛经并转而念诵的是小乘法，解说佛法义理的是中乘法，依照佛法修行的是大乘法。一切教法都能通达，一切教法都自具备，一切都不被沾染，超离一切法相，且一无所得，这叫作最上乘。乘是修行的意思，不在于口头上争论，你需要自己修行，不要问我了。时时刻刻，自我本性如如不动。”

智常礼拜致谢并从此侍奉惠能大师直至去世。

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48]。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

师曰：“汝何处未明？”

曰：“‘诸行无常[49]，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50]。’于此疑惑。”

师曰：“汝作么生疑？”

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51]。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52]，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53]，尚不得生，何乐之有？”

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54]，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55]，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56]，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
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57]。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
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58]。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
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注释】

[48]广州南海：即今天的广东佛山。

[49]诸行无常：世间一切现象与万物经常转变不息。这是佛法之根本大纲。与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同为“三法印”之一。

[50]寂灭为乐：远离迷惑世界之境地。此境地对处于生死流转不安的迷界众生而言，含有快乐之意，故称“寂灭为乐”。寂灭，是“涅槃”的语译。

[51]色身：指有色有形之身，广指肉身而言。但佛典中多用以指佛、菩萨的相好身，即相对于无色无形的法身，称有色有形的身相为“色身”。法身：又名“自性身”，或“法性身”，即指佛所说的正法、佛所得之无漏法，及诸佛所证的真如法性之身。

[52]四大分散：人们的肉身，就是由地、水、火、风之坚、湿、暖、动等性所构成的。此四大种性如果不调和，肉身就会散坏，即人的肉体将生病或死亡。

[53]涅槃：又译作“泥日”、“泥洹”、“涅槃那”等。意译为“灭”、“灭度”、“寂灭”、“安乐”、“无为”、“不生”、“解脱”、“圆寂”等。涅槃的字义，有消散的意思，即苦痛的消除而得自在。也就是灭生死之因果，渡生死之瀑流，达到智悟的菩提境界。

[54]断常：即断见和常见。断有灭绝之意，持此见者坚持人死之后身心断灭不复再生的邪见；常即永恒存在，持此见者坚持身心常住永恒不灭的邪见。

[55]五蕴：指构成一切有为法的五种要素，即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蕴，意指积集，旧译作“阴”、“众”、“聚”，故“五蕴”又称“五阴”、“五众”、“五聚”。

[56]轮回：又作“流转”、“死”、“生死轮回”、“生死相续”、“轮回转生”、“轮回”、“轮转”等。谓众生由惑业之因（贪、嗔、痴三毒）而招感“三界”、“六道”之生死轮转，恰如车轮之回转，永无止尽，故称“轮回”。印度婆罗门教、耆那教等都采用这种理论作为它们的根本教义之一。佛教沿用了这个原则并作了进一步的发展，注入自己的教义。

[57]六十二见：指外道的六十二种错误的见解。这里泛指一切错误的观点。

[58]二边三际：“二边”是指有、无二边；“三际”指过去、现在、未来三时，或指外、内、中间三处。ft

【译文】

僧人志道，广州南海人。向惠能大师请教：“弟子自从出家以来，阅读《涅槃经》已经有十多年了，都没有明白经文大意，希望大师给予教诲。”

惠能大师问：“你是哪里不明白？”

志道说：“经中有这一句，‘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对这一句疑惑不解。”

惠能大师说：“你有什么疑惑？”

志道说：“一切众生都有色身法身这二身。色身是变化的，有生也有死；法身是永恒的，无知也无觉。佛经上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我不知道是哪一个身寂灭？哪一个身受乐？如果是色身，那么色身坏灭的时候，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组成的色身全部分散了，这是苦，既然苦就不可以说是乐。如果法身寂灭，就如同草木瓦石一样，谁来承当受乐呢？另外，法性是生灭的本体，五蕴是生灭的功用；一个主体五种功用，生灭应该是永恒不变的。生就是从本体中生起作用，灭就是摄这五种用而归还法。如果听任其再生，那么所有有情，不会断灭。如果不任其再生，那就永远归于寂灭，等同于草木瓦石等无情之物。这样，那么一切法都被涅槃禁伏，尚且不能得再生，又有什么乐处呢？”

惠能大师说：“你是佛门弟子，怎么学习外道断灭和永恒的那类偏见，并以此来议论最上乘佛法？根据你所说的，就是说色身之外还有法身，超离生灭，求得寂灭。又说涅槃常乐，都是说有一个身在受用。你这乃是执著于生死，沉迷于世间享乐。你现在应该知道，一切执迷的人，都把五蕴和合作为自体的实相，区分一切法为外在现象，贪求生存，厌恶死亡，不知道世间一切都是梦幻虚假，徒劳无益，空受轮回，反而把永恒极乐的涅槃认作为苦相，整天追逐寻求世俗欲念。佛正是由于怜悯他们的原故，才显示涅槃的真正极乐，瞬间没有了生的相状，瞬间没有了灭的相状，更没有生灭这个相状可以灭，则真正的寂灭出现在眼前。即便当它出现眼前时，也没有‘出现’这个量显现，这叫作常乐。这个乐没有承受者，也没有不承受者，哪里有所谓的一个本体五种功用的说法？何况还说涅槃禁伏住了一切万法，使这些一切永远不得再生，这实在是诽谤佛，毁谤佛法。听我的偈吧。”偈说：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
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
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
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听了偈后大彻大悟，欢喜踊跃，行礼退下了。

行思禅师[59]，生吉州安城刘氏，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

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师曰：“汝曾作什么来？”

曰：“圣谛亦不为[60]。”

师曰：“落何阶级？”

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

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谥弘济禅师。

怀让禅师[61]，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62]，安发之曹溪参扣。让至礼拜。

师曰：“甚处来？”

曰：“嵩山。”

师曰：“什么物，恁么来？”

曰：“说似一物即不中[63]。”

师曰：“还可修证否？”

曰：“修证即不无[64]，污染即不得。”

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65]：‘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66]。’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

【注释】

[59]行思禅师（671—740）：吉州安城人，俗姓刘。幼年出家，从六祖惠能学法。与南岳怀让并称二大弟子，同嗣六祖法脉。后住吉州青原山静居寺，故号“青原行思”。门徒云集，禅风大振。其后又自此法系衍出云门、曹洞、法眼等三系。

[60]圣谛：即指圣者所知一切寂静的境界，乃佛教之根本大义，所以又称“第一义”、“真谛”。谛，即真实不虚的道理。

[61]怀让禅师（677—744）：金州安康人。惠能圆寂后，得嗣其法并于南岳般若寺观音台弘教传禅。到他的弟子马祖道一时，怀让一系禅宗兴盛起来，被称为“南岳一系”。其后又自此法系衍出沩仰和临济两系。

[62]安国师：弘忍的弟子之一，曾常住于嵩山。

[63]说似一物即不中：禅宗认为，人的本心和本性是离言绝相的，明心见性的禅境体验不能以言语来确切描述。不中，即不行，不可以。

[64]修证：即指修行与证悟。

[65]西天：指天竺。般若多罗：又称“璎珞童子”。是禅宗所立西天二十八祖中之第二十七祖。东天竺人，婆罗门种。约二十岁遇二十六祖不如蜜多，受付嘱而成为西天第二十七祖。谶（chèn）：指预言。

[66]“汝足下”两句：指怀让门下出现马祖道一之后，禅宗将更加的兴盛。ft

【译文】

行思禅师，生于吉州安城刘氏家中，听说曹溪惠能大师流布佛法，影响广大，就直接来参拜惠能大师。

行思禅师便问：“应当怎么做，就不会落入有阶级的渐修？”

惠能大师说：“你曾经做什么呢？”

行思禅师说：“我连圣谛也不修。”

惠能大师说：“那落到哪个阶级了？”

行思禅师说：“连圣谛都不修，哪还会有什么阶级存在？”

惠能大师十分器重他，让行思做了首座。一天，惠能大师说：“你应当单独教化一方，不要让佛法断绝。”

行思领受了教法，就回到吉州青原山，弘传佛法，广为教化。谥弘济禅师。

怀让禅师，金州杜氏的儿子。最初拜嵩山慧安国师，慧安国师让他到曹溪山来参拜惠能大师。怀让禅师来到曹溪山并礼拜惠能大师。

惠能大师说：“从哪里来？”

怀让禅师说：“嵩山。”

惠能大师说：“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怀让禅师说：“说像一个东西就不是了。”

惠能大师说：“还可以修行证悟吗？”

怀让禅师说：“修行证悟就不是无，受到浸染就不可得了。”

惠能大师说：“具有不受污染这一点，是所有佛所共同护念的。你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西天竺的般若多罗法师曾经预言：‘在你的门下将要出现一匹小马驹，他的智慧可以征服天下人。’这个预言将应证在你身上，等待时机，不必过早地说出来。”

怀让豁然契悟，便侍奉惠能大师身边十五年，越来越修证到玄妙深奥的境界。后来去了南岳衡山，大力阐扬禅宗。

永嘉玄觉禅师[67]，温州戴氏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68]。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

策云：“仁者得法师谁？”

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

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69]，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

曰：“愿仁者为我证据。”

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

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

师曰：“夫沙门者[70]，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71]。大德自何方而来[72]，生大我慢？”

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师曰：“如是！如是！”

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

师曰：“返太速乎？”

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

师曰：“谁知非动？”

曰：“仁者自生分别。”

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

曰：“无生岂有意耶？”

师曰：“无意谁当分别？”

曰：“分别亦非意。”

师曰：“善哉！少留一宿。”

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盛行于世。

【注释】

[67]永嘉玄觉禅师：即《永嘉证道歌》的作者，温州永嘉人，俗姓戴，字明道，号永嘉玄觉。八岁出家，博探三藏，尤通天台止观。后于温州龙兴寺侧岩下自构禅庵，独居研学，常修禅观。偶因左溪玄朗之激励，遂起游方之志，与东阳玄策共游方寻道。至韵阳时，谒曹溪惠能，与惠能相问答而得其印可，惠能留之一宿，翌日即归龙兴寺，时人称之“一宿觉”。其后，学者辐凑，号真觉大师。玄朗赠书招之山栖，师复书辞退。后趺坐入寂，世寿四十九。法嗣有惠操、惠特、等持、玄寂等人。著作有《禅宗永嘉集》十卷（庆州刺史魏靖辑）、《证道歌》一首、《禅宗悟修圆旨》一卷等。

[68]天台止观法门：天台，即天台宗，乃中国佛教宗派之一。因注重《法华经》，所以也称“法华宗”。天台宗主张“定”（止）、“慧”（观）为修行的主要内容，所以用“止观法门”概括天台宗的理论和实践。

[69]威音王：又作“寂趣音王佛”。乃过去庄严劫最初之佛名。“威音王已前”为禅宗僧人常用语，用以指点学人自己本来面目之语句，意同“父母未生以前”、“天地未开以前”等语。盖威音王佛乃过去庄严劫最初的佛名，故以之表示无量无边的久远之前。

[70]沙门：意译为“勤息”、“勤劳”、“功劳”、“勤恳”、“静志”、“息止”、“息心”、“息恶”、“修道”、“乏道”、“贫道”等，即勤修佛道和息诸烦恼的意思，为出家修道者的通称，即指剃除须发，止息诸恶不善，调御身心，勤修诸善，以期证得涅槃境界。

[71]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为佛弟子持守日常威仪的做法。僧人的动作有威德有仪则，称为“威仪”；戒律之外的各种微细的仪则规定，称为“细行”。“三千”、“八万”喻数量之多，并非实数。综合而言，“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指有关比丘行、住、坐、卧“四威仪”中，所应注意的细行。

[72]大德：印度对佛菩萨或高僧的敬称。比丘中之长老，也称“大德”。中国，不以“大德”一词称佛菩萨，而作为对高僧的敬称。ft

【译文】

永嘉玄觉禅师，温州戴氏的儿子，小时候学习经论，精通天台宗的止观教义。因为看了《维摩经》，认识了自心本性。偶然，惠能大师的弟子玄策来访，和他大谈佛理，永嘉玄觉所说的话都与佛祖的真义隐隐相合。

玄策说：“你师从何人而得法？”

永嘉玄觉说：“我听大乘经典，都各有师承关系。后来在读《维摩经》时，开悟佛心宗，还没有得到人印证我的见解。”

玄策说：“在威音王佛以前，无师自通是可以的，在威音王佛之后，没有师承传授而自我开悟，自然全部是外道。”

永嘉玄觉说：“希望你能为我印证。”

玄策说：“我人微言轻，不足以为你印证。曹溪山有六祖惠能大师，四面八方的人都云集在他那里，并且都是受得正法的。你如果想去，我就和你同行。”

永嘉玄觉便随同玄策来参礼六祖惠能大师。玄觉绕着惠能走了三圈，举着锡杖一振，站在那里不动。

惠能大师说：“出家人，应该具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等种种戒律仪轨。大德你是从哪里来，对我生起如此大的傲慢和不敬？”

玄觉说：“人的生死才是大事，且无常交替迅速，变化很快。”

惠能大师说：“为什么不体悟领受无生无死，明了这无常迅速的道理呢？”

玄觉说：“体悟的就是无生无死，明了的就是无常迅速。”

惠能说：“是这样！是这样！”

玄觉这才整肃仪容向惠能大师礼敬参拜，一会儿便向大师告辞欲走。

惠能大师说：“你这就返回，太快了吧？”

玄觉说：“本来就没有动与不动，哪里有快和不快？”

惠能大师说：“谁能知道不是动呢？”

玄觉说：“这是您自己生起了分别之心。”

惠能大师说：“你已经十分了解无生无死的道理了。”

玄觉说：“无生无死难道还有意义吗？”

惠能大师说：“没有意义谁能分别它呢？”

玄觉说：“分别本身也没有意义。”

惠能大师说：“好啊！小住一晚吧。”

当时称之为“一宿觉”。后来永嘉玄觉作了《证道歌》，流传盛行于世间。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73]。庵居长坐[74]，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闻隍之名，造庵问云：“汝在此作什么？”

隍曰：“入定[75]。”

策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

隍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

策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76]！”

隍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

策云：“我师曹溪六祖。”

隍云：“六祖以何为禅定？”

策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77]，五阴本空[78]，六尘非有[79]。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

隍闻是说，径来谒师。

师问云：“仁者何来？”

隍具述前缘。

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80]，性相如如[81]，无不定时也。”

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影响。其夜河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今日得道！”隍后礼辞，复归河北，开化四众[82]。

【注释】

[73]正受：是“禅定”的异名。正，即定心而离邪念。受，指无念无想而纳法在心。因此正受即远离邪想而领受所缘之境的状态。即入定时，以定力使身、心领受平等安和之相。

[74]庵：以草木覆盖而成之简陋小屋。乃出家者、退隐者远离村落所居之房舍，以作为修行之处。

[75]入定：入于禅定的意思，即摄驰散之心，入安定不动之精神状态。有时得道者的示寂，也称为“入定”。这里指前者。

[76]大定：为佛的三德（大定、大智、大悲）之一，佛心澄明寂静叫做“大定”。以大定可断除一切妄惑，故又称“大定”为“断德”。这里可以被看成是禅宗的禅定理论。

[77]体用：指诸法之体性与作用。

[78]五阴：与“五蕴”同。

[79]六尘：指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等六境，又作“外尘”、“六贼”。尘即染污的意思，以“六识”缘“六境”而遍污“六根”，能昏昧真性，故称为“尘”。此“六尘”在心之外，故称“外尘”。此“六尘”犹如盗贼，能劫夺一切之善法，故称“六贼”。

[80]能所：即“能”与“所”的并称。自动之法（主体）叫做“能”，被动之法（客体）叫做“所”。例如能见物的“眼”，称为“能见”；为眼所见的“物”，称为“所见”。又譬如“六根”对“六尘”，“六根”是“能缘”，“六尘”为“所缘”。总之，“能”与“所”具有相即不离与体用因果的关系，故称“能”“所”一体。

[81]性相如如：指体性与相状。不变而绝对的真实本体，或事物的自体称为“性”；差别变化的现象和相状称为“相”。性与相其实无异，仅名称有别。说性即说相，说相即说性。如说火性即说热相，说热相即说火性。如如，是不动、寂默、平等不二、不起颠倒分别的自性境界。如理智所证得的真如叫作“如如”。

[82]四众：指构成佛教教团的四种弟子众，又称“四辈”、“四部众”、“四部弟子”。有两种含义：其一指出家之四众，即比丘、比丘尼、沙弥、沙弥尼。其二指僧俗四众，即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ft

【译文】

智隍禅师，最初参拜五祖弘忍，自己宣称已经得到了正宗传授。智隍居住在庵室里长期打坐，累计二十年了。惠能大师的弟子玄策，游历到河北一带，听说了智隍的名声，便造访智隍的庵室，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智隍回答说：“入定。”

玄策问：“你说入定，是有心念入定呢，还是无心念入定呢？如果是无心念入定的，一切的草木瓦石无情众生，应该都能达到入定；如果是有心念入定的，一切含有意识的有情众生之类，也应该能达到入定。”

智隍说：“当我真正入定时，看不到我有‘有无’的心念。”

玄策说：“看不到‘有无’的心念，就是常定，怎么又有出入之分呢？如果有出有入，那就不是真正的定了！”

智隍无言以对。过了很久，问玄策：“你师承的是谁啊？”

玄策说：“我的师父是曹溪山六祖惠能大师。”

智隍问：“六祖惠能大师认为什么是禅定？”

玄策说：“我师父说，法身圆融玄妙湛然常寂，性相体用一如，五蕴和合，本来是空，六尘也不是真实存在。既不出，也不入，不执于定，不生散乱心。禅的本性是不执无滞的，要住禅寂。禅性无生，要超离执著禅的念想。心如同虚空一样，不存在对虚空的度量。”

智隍听到这样说法，直接来拜谒六祖惠能大师。

惠能大师问：“你从哪里来？”

智隍把遇到玄策的因缘全部描述了一遍。

惠能大师说：“正像玄策说的那样，你只要心如虚空一般，又不执著于对空的妄见，自如应用，没有滞碍，对于动静，不生其心，世俗和圣境全部两忘，主观和客观对象能够一齐泯绝，性相如一，就无时无刻不在禅定之中，没有不禅定的时刻了。”

智隍于是大彻大悟，二十年修行所得的执著之心，刹那间都没有留下影响。那天夜里黄河以北的官吏和百姓都听到空中有声音说：“智隍禅师今天得成佛道了！”智隍后来礼敬告辞，又回到了黄河以北，开示教化大众。

一僧问师云：“黄梅意旨[83]，甚么人得？”

师云：“会佛法人得。”

僧云：“和尚还得否？”

师云：“我不会佛法[84]。”

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是西蜀人。昨于南天竺国，见达磨大师，嘱方辩速往唐土：吾传大迦叶正法眼藏[85]，及僧伽梨[86]，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汝去瞻礼。方辩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钵。”

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

曰：“善塑。”

师正色曰：“汝试塑看。”

辩罔措。过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

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师舒手摩方辩顶。曰：“永为人天福田。”

有僧举卧轮禅师偈曰[87]：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

因示一偈曰：

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注释】

[83]黄梅意旨：这里指五祖弘忍的教法。

[84]我不会佛法：这一句话强调禅宗自证自悟，主张徒弟不能从老师那里获得什么现成的东西。

[85]大迦叶：是“摩诃迦叶波”的简称，佛十大弟子之一，有“头陀第一”、“上行第一”等称号。大迦叶是王舍城摩诃娑陀罗村人，大富婆罗门尼拘卢陀羯波之子。以诞生于毕钵罗树下，故取名“毕钵罗耶那”；又因出自大迦叶种，而称“大迦叶”。出家不久后，遇见佛陀，蒙受教化。八日后，发正智，脱却自身僧伽梨以奉佛，并穿着佛陀所授之粪扫衣，证得阿罗汉果。大迦叶在俗时，以富裕闻名，然于出家后，少欲知足，常行头陀行。又，古来以大迦叶为付法藏第一祖，尤以“拈花微笑”的故事，为禅家所传颂，并据此尊大迦叶为禅宗天竺初祖。正法眼藏：亦名“清净法眼”。“正法眼”指佛的心眼彻见正法；“藏”的意思为深广而万德含藏。禅宗用正法眼藏来称其教外别传的心印。

[86]僧伽梨：为“三衣”之一。即九条以上的衣服。因必须割截后才能制成，所以称为“重衣”、“复衣”、“重复衣”。又因其条数多，所以称为“杂碎衣”。一般是在外出及其他庄严仪式时穿，如入王宫、聚落、乞食，及升座说法、降伏外道等时候穿，故称“入王宫聚落衣”。又以其为诸衣中最大者，故称“大衣”。

[87]卧轮禅师：此禅师事迹不详。ft

【译文】

有一个僧人问惠能大师：“黄梅五祖弘忍大师的衣钵，什么人得到了？”

惠能大师说：“领会佛法的人得到了。”

僧人问：“大师您得到了吗？”

惠能大师说：“我不明白佛法。”

有一天，惠能大师想洗涤一下五祖弘忍大师所传的袈裟，可是周围没有上好的清泉。因此大师来到寺庙后面五里远的地方，看到这里山林葱郁茂密，有祥瑞之气笼罩盘旋，惠能大师举起锡杖在地上一戳。泉水立刻涌了出来。积成了一个水池，惠能大师便跪在石头上洗着袈裟。忽然有一个僧人来礼敬参拜，说：“我方辩是西蜀人。昨天在南天竺国，见到达磨大师，他嘱咐我赶快到唐国来，达磨大师说他所传大迦叶的真正教法及法衣，现在传到第六代祖，目前在韶州曹溪山，你去瞻仰礼拜他。方辩我远道而来，希望能得见达磨祖师所传之袈裟。”

惠能大师取出袈裟展示给他看。随后问：“你擅长什么事呢？”

方辩说：“擅长雕塑。”

惠能严肃地说：“你试着雕给我看看。”

方辩一时迷惘无措。过了几天，雕好了一尊佛像，高七寸，曲尽其妙，十分逼真。

惠能大师笑着说：“你只理解了雕塑之特性，不理解佛性。”

惠能大师用手抚摩方辩的头顶说：“希望你生生世世都成为人天种福之田。”

有一个僧人展示了卧轮禅师的一首偈：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惠能大师听了说：“这个偈还没有明见自性。如果按照这个偈来修行，是更增加了束缚。”

因此开示了一个偈，说：

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顿渐品第八

本品讲述了神秀、惠能两宗分别于曹溪、荆南盛化，世称为南能北秀，于是有了南北二宗顿渐之分。两位宗主虽然不分彼此，但弟子们却起了爱憎之心，北宗神秀与南宗惠能门下徒众生起分歧争议。北宗门徒志诚潜来听法，为惠能察觉，针对北宗“住心观净，长坐不卧”长期打坐的禅法，惠能批判了北宗禅的弊病，认为常坐拘身，于理无益，后向志诚开示南宗禅法，使之当下契悟，并教示戒定慧行相，认为戒定慧为自我本性先天具有。接着交代了北宗门人托志彻前来行刺六祖惠能，而为大师教化开悟一事。还有神会前来参礼，由开始的逞能自傲到后来对六祖礼拜悔谢的事由。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1]。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

然秀之徒众，往往讥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

秀曰：“他得无师之智[2]，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参决。”一日，命门人志诚曰[3]：“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取，还为吾说。”

志诚禀命至曹溪，随众参请，不言来处。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志诚即出礼拜，具陈其事。师曰：“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4]。”

对曰：“不是。”

师曰：“何得不是？”

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

师曰：“汝师若为示众？”

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静，长坐不卧。”

师曰：“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
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5]？

【注释】

[1]荆南玉泉寺：古本作“荆南当阳山玉泉寺”。《景德传灯录》作“荆州当阳山度门寺”。

[2]无师之智：无师而独自觉悟的佛智，指非借他力，不待他人教而自然成就之智慧。如佛所证得之智慧，非由师教或外力而得；又如缘觉（独觉）圣者，观诸法因缘生灭，不待师教而证成觉智。

[3]志诚：即志诚禅师，吉州太和人。年少时于荆南当阳山玉泉寺事奉神秀禅师。

[4]细作：奸细，间谍。

[5]“一具”两句：人应当明心见性、一觉悟即证得佛地，不需要在臭皮囊上强下功夫，而执著于禅坐形式，长时间不躺卧地约束身体坐禅而不卧。ft

【译文】

那时，惠能大师在曹溪山宝林寺，神秀大师在荆南玉泉寺。故而当时两大宗派兴盛教化，被人们称为“南能北秀”，有南宗北宗、顿教渐教的分别。然而学道修禅的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宗义和旨趣。惠能大师对众人说：“佛法本是一种宗义，因为传法之人有南北，才有了南宗北宗的区分；佛法就是一种，只是识见悟性有快有慢，才有了顿悟渐悟的区分。什么叫顿悟渐悟？佛法本身没有顿悟渐悟之分，人的根器有敏锐和愚钝才有顿悟渐悟之分，所以称之为顿渐。”

然而神秀大师的弟子门人，往往讥讽南宗六祖惠能大师：“不识一个字，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神秀大师说：“惠能得到了不需要师父传授而自悟自通的智慧，深入见悟最上乘智慧，我比不上他。并且我师父五祖弘忍大师亲自传授衣钵和教法给他，难道是白费气力的吗？我只恨不能远道去与他多交流，在这里白白地受领国家对我的恩宠。你们不要总是滞留在我的身边，可以前往曹溪山参访学习。”神秀大师这天对弟子志诚说：“你聪明而且智慧多多，可以为我去曹溪山听惠能大师的教法。如果听到什么，尽力地记住，回来再告诉我。”

志诚奉命来到曹溪山，跟随着大众向惠能大师参学请益，没有说明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当时，惠能大师向大众宣告说：“今天有偷听教法的人，潜藏在这里。”志诚立刻出来礼敬参拜，全部陈述了来这里的因由。惠能大师说：“你从玉泉寺来，那就是奸细了。”

志诚说：“我不是。”

惠能大师说：“何以见得你不是？”

志诚说：“我没有说明来意可以说是奸细，表明来意就不能算是了。”

惠能大师说：“你师父神秀大师是如何开示大众的？”

志诚说：“师父常常指授教诲大众守住本心，观想清净，长期静坐，不要睡觉。”

惠能大师说：“住心观静，这是错误的，这不是修禅。常期静坐，拘束身体，对参悟佛法真意并没有什么帮助。听我的偈吧。”偈说：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
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志诚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6]。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

师云：“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7]？与吾说看。”

诚曰：“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

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

志诚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

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8]，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

心地无非自性戒，
心地无痴自性慧，
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
身去身来本三昧。

诚闻偈，悔谢，乃呈一偈曰：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
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师然之。复语诚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9]，游戏三昧[10]，是名见性。”

志诚再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

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

志诚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

【注释】

[6]契悟：与本心契合而开悟，对本心的认识和体验。

[7]戒定慧行相：行相原指行事的相状，即一切心在认识对象时的状态。这里可以简单地解释为“具体内容”，即戒定慧的具体内容。

[8]相说：即执著于虚幻不实的现象的讲说，不是具有真理性的讲说。是一种住相之谈。

[9]神通：神为“不测”的意思，通为“无碍”的意思。不可测又无碍的力量，即所谓的“神通”或“通力”。一般讲神通有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六种。

[10]游戏三昧：佛菩萨游于神通，化人以自娱乐，叫做“游戏”。“三昧”乃“三摩地”的意思，为“禅定”的异称，即将心专注于一境。游戏三昧者，犹如无心之游戏，心无牵挂，任运自如，得法自在。即言获得空无所得者，进退自由自在，毫无拘束。ft

【译文】

志诚两次礼拜惠能大师说：“弟子我在神秀大师那里，参学已有九年，没有得到契证开悟。今天听大师您这么一说，就契合了本心。弟子认为解脱生死是件大事，希望大师慈悲为怀，再给我一些教化开示。”

惠能大师说：“我听说你师父教授开示弟子戒定慧法，不清楚你师父是如何说戒定慧的相状的？你给我说说看。”

志诚说：“神秀大师说，一切恶行不要造作叫做戒，一切善念全都奉行叫做慧，自己清净意念叫做定。神秀大师是那样说的，不清楚大师您用什么教法教诲大众？”

惠能大师说：“我如果说有教法给你，那就是骗你。只是根据不同情况，方便说法，解除束缚，借用修行三昧的假名。像你师父说的戒定慧，实在是不可思议；我所认识的戒定慧和他不同。”

志诚说：“戒定慧只应该有一种，怎么还有分别？”

惠能大师说：“你师父的戒定慧接引大乘根器的人，我的戒定慧接引上乘根器的人，领悟理解不尽相同，识见自我心性有快有慢。你听我说的和他说的相同吗？我所说的教法，不离开自我本性。离开自性本体说法，叫做执著相状上说法，自己的心念常常愚迷。要知道一切事物和现象，都从自性中生起运用，这是真正的戒定慧法。听我的偈吧。”偈所说：

心地无非自性戒，
心地无痴自性慧，
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
身去身来本三昧。

志诚听了偈以后悔悟拜谢，便呈上一个偈说道：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
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惠能大师称许肯定。又告诉志诚说：“你师父所说的戒定慧，是劝诫小根器的人；我所说的戒定慧，是劝诫大根器的人。如果开悟了自我本性，也就不用再立菩提涅槃，也不用立对解脱的认识和见解；没有一个法可以得，才能建立一切法。如果理解了这个本意，就叫做佛，也叫做菩提涅槃，也叫做解脱知见。识见本性的人，立这些名也能得法，不立这些名也能得法。去来自由，没有滞留、没有妨碍。应用自如，随缘运作，根据语言随机答对，全部识见一切化身而又不离自我本性，这就得到随缘变化、自在无碍的神通，到达了游戏三昧的境界，叫做识见本性。”

志诚再次拜谢大师并禀告说：“什么是不立之义？”

大师说：“自我本性没有是非、没有愚痴、没有散乱，时时运用智慧观照，常常超离法相，自由自在，或纵或横全部都有所得，有什么佛法可以立呢？自己开悟自我本性，顿悟顿修，也没有渐次顺序，所以不需要立任何佛法。一切法都寂灭了，还有什么次第顺序呢？”

志诚礼拜惠能大师，愿意侍奉大师，早晚不停歇。

僧志彻，江西人，本姓张，名行昌，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来刺师。

师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时夜暮，行昌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挥刃者三，悉无所损。

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

行昌惊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言：“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11]。”行昌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12]。

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师曰：“吾久念汝，汝来何晚？”

曰：“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13]，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

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

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

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

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

师曰：“《涅槃经》，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

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

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14]。故于涅槃了义教中[15]，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

行昌忽然大悟，说偈曰：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
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师曰：“汝今彻也，宜名志彻。”

彻礼谢而退。

【注释】

[11]摄受：又叫做“摄取”，原指以慈悲心去摄取众生。这里是说愿意度化并接受志彻为徒。

[12]具戒：谓比丘、比丘尼之具足戒也，指比丘、比丘尼所应受持之戒律，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五百戒。因与沙弥、沙弥尼所受十戒相比，戒品具足，故称“具足戒”。依戒法规定，受持具足戒即正式取得比丘、比丘尼之资格。

[13]常无常：世间一切之法，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反之则谓之“常”，即指永恒不变，真实不虚假。在此处的对话中，行昌所讲的是《涅槃经》的经文，而惠能则是依据禅宗教义对《涅槃经》重新解释。

[14]八倒：指凡夫所迷执的八种颠倒的错误见解。对生死的无常、无乐、无我、无净，执定为常、乐、我、净者，是凡夫的“四倒”；对涅槃的常、乐、我、净，执定为无常、无乐、无我、无净，是二乘人的“四倒”。这两种“四倒”合起来就是“八倒”。

[15]了义教：“了义”指直接、完全显了述尽佛法道理，而“不了义”则指教法之未能如实诠显理趣之方便说。二者合称为“二义”。了义教，即指如实诠显全部理趣之教法，如诸大乘经说生死、涅槃无异者。ft

【译文】

僧人志彻，江西人，原来姓张，名字叫行昌，少年时候喜好行侠仗义。自从南宗北宗产生分化之后，两派宗主神秀大师和惠能大师虽然不分彼此、没有争胜，然而他们的弟子徒众却竞相生起爱憎之心。当时，北宗弟子们，自封神秀大师为禅宗第六代祖师，又忌讳天下人都知道的惠能大师得传衣钵之事，便嘱咐行昌来行刺惠能大师。

惠能大师事先预测到了这件事，便放了十两黄金在座位上。那天天黑了，行昌潜入惠能大师的房间，准备加害大师。大师伸出脖子给他砍，行昌砍了三刀，都一点没有损伤到惠能大师。

大师说：“正义之剑不会邪恶，邪恶之剑不能正义，我只该给你金钱，不欠你性命。”

行昌惊恐万状，扑倒在地，很久才苏醒过来，哀求能够悔过自新，当即愿意出家为僧。大师便给了他金钱，说：“你暂时先去，我担心我的弟子们反过来要加害你。你可以在其他时间乔装打扮再来，我自当接受你为徒。”行昌领受大师旨意连夜离开。后来投奔僧人剃度出家，接受戒规，精进修行。

有一天，想起了惠能大师的话，远道而来拜见大师。大师说：“我念叨你很久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行昌说：“上次承蒙大师饶恕我的罪过。现在我虽然出家苦苦修行，终究难以报答大恩大德，唯有随您传法度众生。弟子我常常阅览《涅槃经》，不明白常、无常的教义。恳请大师慈悲，简单为我解说。”

大师说：“无常，就是佛性；常，就是对一切善恶法的分别心。”

行昌说：“大师，你说的与经文大相径庭。”

惠能大师说：“我传授佛法心印，怎么敢违背佛经呢？”

行昌说：“经文上说佛性是常，大师您却说佛性是无常；一切善恶事物，甚至无上觉悟，都是无常，大师您却说是常，这不是与经文相背吗？这使得我更加增添了疑惑。”

大师说：“《涅槃经》，我曾经听尼姑无尽藏比丘尼念诵过，我给她讲说经文大义，没有一点不符合佛经的。刚才给你讲的，也是同样的道理，不会有别的说法。”

行昌说：“我见识浅薄，希望师父开示。”

惠能大师说：“你知道吗？如果佛性是常，为什么还要说善恶诸法，以至于还说从来没有人发菩提觉悟之心？所以我说佛性无常，是说佛性真实常在。还有，如果说一切事物无常，是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体性，用以承受生死，而真实存在的佛性也有不能遍及的地方。所以我说的常，正是佛说的无常。佛知道世俗人和外道将无常看作真实存在，而声闻和缘觉二乘人，把佛性看作无常。所以出现了常、乐、我、净、非常、非乐、非我、非净八种颠倒妄想见。《涅槃经》的教义是破斥这些断见，指出什么是真常、真乐、真我、真净四德。你依据经文文字却违背经文经义，以有断灭的现象为无常，而以确定僵死为常，错误地理解佛陀最后开示的妙谛。这样纵使念经千遍，又有何用？”

行昌豁然开悟，说了偈子：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
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惠能大师说：“你现在彻底开悟了，你就改名叫志彻吧。”

志彻行礼致谢后便退下。

有一童子，名神会[16]，襄阳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来参礼。

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

会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17]！”

会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

师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

对曰：“亦痛亦不痛。”

师曰：“吾亦见亦不见。”

神会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

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

神会礼拜悔谢。

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

神会再礼百余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

神会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

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盖头[18]，也只成个知解宗徒[19]。”

祖师灭后，会入京洛，大弘曹溪顿教，著《显宗记》[20]，盛行于世，是为荷泽禅师。

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注释】

[16]神会：在早期禅宗史上，神会（668—760）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为荷泽宗之祖。襄阳人，俗姓高。年幼时学习五经、老庄、诸史，后来投国昌寺颢元出家。十三岁时，参谒六祖惠能。惠能示寂后，参访四方，跋涉千里。开元二十年（732）设无遮大会于河南滑台大云寺，与山东崇远论战。竭力攻击神秀一门，确立南宗惠能系之正统传承与宗旨。并于天宝四年（745）著《显宗记》，定南惠能为顿宗，北神秀为渐教，“南顿北渐”之名由是而起。神会示寂于上元元年（760），世寿九十三，敕谥“真宗大师”。

[17]沙弥：指佛教僧团中，已受十戒，未受具足戒，年龄在七岁以上、未满二十岁之出家男子。意译为“息慈”，即息恶和行慈的意思；又译作“勤策”，即为大僧勤加策励的对象。沙弥有三类：七至十三岁，名“驱乌沙弥”，谓其只能驱逐乌鸟。十四至十九岁，名“应法沙弥”，谓正合沙弥的地位。二十至七十岁，名“名字沙弥”，谓在此年龄内，本来应居比丘位，但以缘未及，故尚称“沙弥”的名字。

[18]向去有把茆（máo）盖头：向去，即从偏位向于正位，而从正位向于偏位叫作却来。茆，即茅草，把茆盖头就是取茅草建草庵以作栖身处。

[19]知解宗徒：指通过文字来修行的人，即以学习和理解经典文字为修行的僧人。

[20]《显宗记》：全称《荷泽大师显宗记》，全一卷，唐代荷泽神会著，收于《景德传灯录》卷三十。据传本书是作者在天宝四年（745），于滑台为北宗禅者攻击时所著，主要叙述南宗顿悟之旨，并论述传衣在禅宗传承中的重要性。全篇只有六百六十字。内容大体以《金刚般若经》之“般若空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为立足点，并承继僧肇之《般若无知论》、《涅槃无名论》，以及六祖惠能《法宝坛经》中《定慧品第四》之思想。ft

【译文】

有一个童子，名叫神会，襄阳高家的子弟。十三岁时，从神秀主持的玉泉寺来到曹溪山向惠能大师致礼。

惠能大师说：“善知识远道而来，辛苦非常，还能识见事物的本来面目吗？如果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就应该识见本体，你先说说看。”

神会说：“事物的本来面目无所住，永远不会静止，认识本身就是主体。”

惠能大师说：“这个小师父怎么说话如此轻率！”

神会说：“大师你坐禅，识见佛性了吗？”

惠能大师用禅杖打了神会三下子，问：“我打你，痛还是不痛？”

神会说：“也痛也不痛。”

惠能大师说：“那我见了，也没有见。”

神会问：“什么叫做也见了，也没见？”

惠能大师说：“我说见是说常见自己的过错，不见他人的是非好恶，这是说见到了，也没见到。那你说也痛也不痛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痛，你就是和草木瓦石一样没有知觉；你如果说痛，那你就和凡夫俗子一样，会生起怨恨之心。见与不见是两种偏见，痛和不痛是可以生灭的有为法。你还没识见本心，怎敢捉弄他人？”

神会礼拜表示悔过。

惠能大师又说：“如果心念愚迷，不能识见本性，就必须找善知识教示。如果心念开悟，识见自性，就依此修行。现在你自己迷误，不能认识真心，反来问我是否识见佛性。我是否识见佛心，我自己心知肚明，难道这能代替你不迷误？反之亦然，你如果能够识见自性也代替不了我的迷误。为何不去自我识见、自我认识，却在这里问我有没有识见佛性？”

神会再次向惠能大师致礼多达一百多次，请求饶恕，并勤勉地做杂务和服侍大师，不离大师身边。

有一天，惠能大师告诉大家：“我有一样东西，没头没尾，没名没字，没背面，没正面，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神会起立说道：“是一切佛的本源，是神会的佛性。”

大师说：“对你说了没名没字，你却还要把他叫做本源佛性。你以后即便当了住持，也只能成为一个知解宗徒。”

惠能大师圆寂后，神会到了京师长安与洛阳，大力弘扬惠能大师的顿教法门，著有《显宗记》，盛行于世，这就是著名的荷泽禅师。

惠能大师看到各宗派之间互相为难指责，弟子们都生起邪恶之心，所以经常召集门人弟子，宽厚怜悯地对大家说：“修行佛道的人，一切善念、恶念，都应该全部除掉。没有什么名相可以指称自我本性；独具无二、没有分别的自性叫做实性。在实性的基础上建立一切教派法门，都必须立刻就能自我识见。”所有人听了，全都行礼，请求惠能大师教化指授他们。

护法品第九

本品记叙了武则天、唐中宗派遣内侍薛简拟请六祖惠能大师至宫中供养，大师以老疾上表托辞的事由。其后，应薛简的请求，大师予以开示，为他辨析了北宗所一味强调的坐禅之弊病，认为“道由心悟，岂在坐也”，指明诸法空寂、无生无灭，获得佛法的真正途径还在于自性体悟，进而指出“烦恼即菩提”，表明即世间求解脱、不离生死证涅槃的思想主旨。昭示世人立足当下，肯定人生。这对后来近代“人间佛教”具有很深远的内在指导意义。最后交代了薛简表奏、朝廷奖谕的事宜。

神龙元年上元日[1]，则天中宗诏云[2]：“朕请安秀二师[3]，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4]。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授忍大师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

师上表辞疾，愿终林麓。

【注释】

[1]神龙元年上元日：神龙为唐中宗年号，正月十五日为上元。

[2]则天中宗：指太后武则天和唐中宗李显。

[3]安秀二师：“安”指慧安国师，是弘忍的弟子，曾受到武则天和唐中宗的重视。因常住嵩山，故又称“嵩山慧安”。《景德传灯录》卷四有传。“秀”指北宗神秀大师。

[4]一乘：即指佛乘，又作“一佛乘”、“一乘教”、“一乘究竟教”、“一乘法”、“一道”等。乘为“交通工具”之意，此处指成佛之教法。佛教教义乃唯一之真理，以其能教化众生悉皆成佛，故称为“一乘”。ft

【译文】

唐中宗神龙元年正月十五日，太后武则天和唐中宗下诏说：“我迎请嵩山慧安和荆南玉泉寺的神秀两位大师到宫里来，诚心供养。于日理万机之中，每有空暇，就向两位大师请教，研究佛法。两位大师十分谦让，都推举惠能大师。说：‘南方有位惠能大师从五祖弘忍大师那里秘密得受了衣钵和教法，得传了佛法的心印，可以迎请他来宫中向他请教。’现在我派遣内侍薛简传达诏书来迎请大师，望大师慈悲为怀，立即赶赴京城。”

惠能大师上呈了表章，以身体有疾病为理由推辞了延请，并表示自己愿意永远生活于山林之中，直到终老。

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

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5]；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

简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

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净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

简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

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羊鹿等机[6]；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简曰：“如何是大乘见解？”

师曰：“明与无明[7]，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简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

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简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表奏师语。

【注释】

[5]如来清净禅：“如来禅”的简称，《楞伽经》所说“四种禅”之一。由如来直传之禅或如来所得之禅定，即入于如来地，证得圣智三种乐，为利益众生而示现不思议之广大妙用者。另也是“五种禅”（五味禅）之一。宗密将禅分为五种，其中“最上乘禅”称为如来清净禅（略称“如来禅”），又称“一行三昧”、“真如三昧”。此禅之旨趣，系顿悟自心本来清净无有烦恼，具足无漏之智性，且此种清净心与佛无异，此心即佛。

[6]二乘见解，羊鹿等机：二乘即指声闻乘与缘觉乘。羊、鹿指羊车和鹿车。这里指二乘发心度化的众生较少。详见第七品“三车”注。

[7]明与无明：明，是智慧、学识。因此，“无明”的语意就是无智。无明是烦恼之别称，即不如实知见，暗昧事物之意。ft

【译文】

薛简说：“京城里的禅师大德都说：‘想要领会佛道，必须要坐禅习定；如果不凭藉修禅习定而能够得到解脱，这样的人还没出现过。’不知道大师您所讲说的教法是什么样子的？”

惠能大师说：“得成佛道要靠自心开悟，怎么会是在于长期打坐呢？佛经上说：‘如果说佛似乎在坐或似乎在卧，那么就是在修行邪道。’这是什么原因呢？既没有所来之处，也没要去的地方，没有生成也没有毁灭，这是佛的清净禅；一切事物现象虚幻空寂，这是佛的清净坐。最终的究竟解脱是没有办法印证的，更何况长期打坐。”

薛简说：“弟子我回到京城，太后皇上必然问起大师的教法心要，希望大师慈悲为怀，给我指点开示要旨心得，我好表奏太后皇上两宫，以及京城参学佛道的人士。这好比一盏灯点燃千百万盏灯，晦暗都得到光明。灯灯光明没有穷尽。”

惠能大师说：“佛道没有光明黑暗的区分，光明和黑暗的意义是相互代谢，互为依存。说光明处处没有尽头，其实也终究是有尽头的。光明和黑暗二者是互为对立、互为条件一对概念范畴。所以《净名经》说：‘佛法没有事物可与比拟，没有事物可以与之相对应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薛简说：“光明比喻智慧，黑暗比喻烦恼。修行佛道的人如果不用智慧观照破斥烦恼，无始以来的生死靠什么来超离呢？”

惠能大师说：“烦恼就是菩提，不是两种东西，它们本质相同，没有分别。如果要用智慧观照破斥烦恼，那这就是声闻和缘觉二乘的见解，是《法华经》上说的乘坐羊车和鹿车的人的见解；有上智和大根器的人，都不是这样理解的。”

薛简说：“什么是大乘的见解呢？”

惠能大师说：“光明智慧和愚迷黑暗，凡夫俗子看到的是两种东西的不同性质；智慧了达的人则明白他们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这种没有区别、平等一致的本性就是真实佛性。真实佛性，处于凡俗愚迷境地时不会减少，处于贤明圣达的境地时不会增加；处于烦恼中而不散乱，处于禅定中而不寂灭。没有断绝没有永恒，没有来处没有去处，也不停留在中间状态，也不存在于内部和外部。没有生成和毁灭，本性和相状真实如一，永恒存在没有变化，叫做佛道。”

薛简说：“大师所说的没有生成和毁灭，与外道有什么不同之处？”

惠能大师说：“外道所讲的没有生成毁灭，是用毁灭来止断生成，用生成来显示毁灭，这种毁灭等于没有毁灭，生成也可以说没有生成。我说的没有生成没有毁灭，是本来就没有生成，现在也不存在毁灭，所以是与外道不同的。你如果想要知道心得要旨，只要一切善和恶都不去思维度量它，自然而然悟入清净本心，湛然明净，永恒静寂，其妙用之多，犹如恒河之沙。”

薛简受到了指点教化，豁然开悟。礼敬辞别惠能大师而回归宫中，上表报奏了惠能大师的教说。

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净名，托疾毗耶[8]，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余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并奉磨衲袈裟[9]，及水晶钵，敕韶州刺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

【注释】

[8]毗耶：即是毗耶离城，乃维摩诘居士之居处。

[9]磨衲袈裟：袈裟之一种。相传乃高丽所产，以极精致之织物制成。磨，即指紫磨，属于绫罗类。ft

【译文】

这一年的九月三日，朝廷下诏褒奖赞誉惠能大师，说：“大师以年老多病辞去召请，一心修行佛道，这是国家的福报啊。大师就如同维摩诘居士一样，推脱有病而居住于毗耶离城中，从而大力弘扬大乘佛法，传授一切佛的心印，宣讲佛性平等无二的教法。薛简已经上表奏明了大师所传授的佛智见解，往昔积累的善行使我有了今天的福报，是前世种下的善根，正逢大师出世行化，令我立刻顿悟佛法上乘。承受大师的恩泽，十分感激，致礼不已。同时奉送磨衲袈裟和水晶钵，命令韶州刺史维修整饰寺庙殿宇，赐名大师的旧居为国恩寺。”

付嘱品第十

本品主要记叙的是惠能临终说法的内容，是惠能对自己禅法的总结和概述。惠能先举出阴、界、入三科法门，即五阴、十二入、十八界，目的在于破除我执。接着以三十六对法阐明佛教中道观。经中强调了“出没即离两边”、“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二道相因，生中道义”等禅宗宗旨。记载了惠能自知不久灭度，敦促建造墓塔，与徒众说“真假动静偈”。在回答弟子所询问衣钵传授之事时，指明今后世人当以《坛经》为正法，善自护持。还向众弟子讲解了一相三昧、一行三昧。预示了圆寂后会出现有人来盗取首级的劫难，开示了众人禅宗传授禅宗心印的法统及历代祖师的谱系。并再次强调了明心见性、自性真佛的宗旨。最后交代了一些惠能大师灭度后，弟子们处理善后的事情。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曰：“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1]，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

“先须举三科法门[2]，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3]，更无去处。

“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4]。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

【注释】

[1]灭度：即涅槃、圆寂、迁化之意。通过修行而灭障度苦，证得果位，也就是永灭因果，开觉证果。

[2]三科：指“五蕴”、“十二处”和“十八界”，或译“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从这三方面观察人及世界，依愚夫迷悟之不同情况，破除我执，从而认识“无我”之理。

[3]二法：分诸法为二种。或分为色、心，或分为染、净，有为、无为，有漏、无漏等。与“二相”意思相同。

[4]转识：转，意即转变、改转。唯识家认为在“八识”之中，除第八识外，其余的眼、耳、鼻、舌、身、意、末那等“七识”都称为“转识”。此“七识”总称为“七转识”、“前七转”等。前七识以阿赖耶识为所依，缘色、声等境而转起，能改转苦、乐、舍等“三受”，转变善、恶、无记等“三性”，故称为“七转识”。ft

【译文】

一天，惠能大师叫来了弟子法海、志诚、法达、神会、智常、智通、志彻、志道、法珍、法如等，对他们说：“你们几个和其他人不一样，等我去世以后，你们各自要作教化一方的宗师。我现在教你们应当如何说法，才不会失去本宗宗旨。

“说法时首先必须列举出三科法门，使用三十六对相对法，言语一经说出口就要脱离两端，不落实处。讲说一切法的时候均不能离开自性。若突然有人问你佛法，说出来的话语要全部是对应成双的，全部要取相对的方法，言语来去要前后相应、互为因果。最后把生灭、有无二法全部扫除干净，再没有什么可以落执的处所。

“三科法门，就是阴、界、入。阴是五阴，即色、受、想、行、识。入就是十二入，就是身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身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界是十八界，就是六尘、六门和六识。自我本性能够含藏一切事物和现象，这叫做含藏识。如果生起分别思量，就是转识。生起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这六识，六识通过眼、耳、鼻、舌、身、意六门认识了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这样就是十八界，全部是从自性中生起和产生作用的。

“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对法外境，无情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

“法相语言十二对[5]：语与法对，有与无对[6]，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7]，有漏与无漏对[8]，色与空对[9]，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

“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

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

【注释】

[5]法相：指诸法所具本质之相状（体相），或指其意义内容（义相）。概括一切有生灭变化的现象，也包括永恒的无生灭变化的现象。

[6]有与无对：有，即存在、生存的意思，用于显示诸法的存在，又有实有、假有、妙有等之别。如三世实有；因缘和合而生即假有；圆成实性其体遍常而无生灭，所以说是妙有。无，即与“有”相对，意谓非存在。佛教认为所谓“有”或“无”之二边（即‘偏有’或‘偏无’之一方）皆为谬误；唯有超越“有”与“无”之相对性，始属绝对之真如。

[7]有相与无相对：“有相”和“无相”是对称。有相，系指差别有形之事相。又具有生灭迁流之相者，亦称。无相，则指一切诸法无自性，本性为空，无形相可得。

[8]有漏与无漏对：“漏”乃流失、漏泄之意；为“烦恼”之异名。人类由于烦恼所产生之过失、苦果，使人在迷妄的世界中流转不停，难以脱离生死苦海，故称为“有漏”；若达到断灭烦恼之境界，则称为“无漏”。

[9]色与空对：色，为物质存在之总称。空，意译“空无”、“空虚”、“空寂”、“空净”、“非有”，指一切存在之物中，皆无自体、实体、我等。ft

【译文】

“自性如果邪恶执迷，就会生起十八种邪念；自性如果端正，就会生起十八种正念。恶念起用就是众生之用，善念起用就是佛之用；被恶念所用还是被善念所用，这由什么来决定，都是由自性决定其所用。

“所谓三十六对法，外界无情的事物有五对：天与地相对，太阳和月亮相对，光明与黑暗相对，阴和阳相对，水和火相对，这是无情的五对。

“事物的本性、相状和语言方面有十二对：语言与佛法相对、有与无相对、有色与无色相对、有相与无相相对、有漏与无漏相对、色与空相对、动与静相对、清澈与浑浊相对、凡人与圣人相对、僧人与俗人相对、老与少相对、大与小相对，这是法相语言的十二对。

“自性中生起的作用有十九对：长与短相对、邪见与正见相对、愚痴与聪慧相对、愚笨与智慧相对、乱与定相对、慈悲与毒害相对、戒与非相对、直与曲相对、真实与虚妄相对、险与平相对、烦恼与菩提相对、常与无常相对、悲与害相对、欢喜与嗔怒相对、施舍与吝啬相对、前进与后退相对、生起与寂灭相对、法身与色身相对、化身与报身相对，这是自性起用的十九对。”

惠能大师说：“这三十六对相对法的教法，如果能够理解运用，就能贯通一切佛法与经典，与人交谈时，进退都能不执两边、脱离两个极端。”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著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著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

“若著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得见性。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10]，生中道义[11]。

“如一问一对，余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即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余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

【注释】

[10]二道：指相对的两个方面，如“有”与“无”，“凡”与“圣”。

[11]中道：即离开二边之极端、邪执，为一种不偏于任何一方之中正之道。又作“中路”，或单称“中”。中道系佛教之根本立场。ft

【译文】

“自性启动并生发作用的时候，和别人一起言论，对外在事物不执著它的相状，对内在心念不执著于空无。如果全部执著于外在的相状，就增长邪见。如果执著于空无，就增长无明愚痴。执著虚妄空无的人常常会诽谤佛教经典，说不需要文字。既然说不需要文字，那么就不该有语言文字；只是这样的语言，就是落入文字之相。又说直行佛道要不立文字，就是‘不立’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文字。看到别人所说的，就立刻诽谤别人的言语是执著于文字，你们知道自己愚迷也就罢了，还来诽谤佛经；千万不要诽谤佛经，那样的话，罪过障碍会多得无法计数。

“如果执著于外在境相，便会造作种种方法去求取佛道；或者广泛地建立道场，宣讲有无的得失，像这样的人，永远不能识见自己的本性。像这样的人要听从正法依止修行，还有不要什么都不想，而障碍佛道本性使之窒断。如果只是听说而不去修行，反而会使人生起邪念。所以必须依照佛法修行，不执著于相，并以此讲说佛法。你们如果能够开悟，依照这个讲说，依照这个运用，依照这个修行，依照这个作为，就不会迷失本门宗旨。

“如果有人问你佛法的意义，问有就用无来对，问无就用有来对；问凡人就用圣人来对，问圣人就用凡人来对。在对立二相的因缘转化中，持中道的本义。

“像这样一问一答，其余的问题也全部按照这样来作答，就不会失去中道教义。假设有人问什么是暗？回答：光明是本源，黑暗是条件，光明消失则黑暗顿生。以光明来凸显黑暗，以黑暗来凸显光明，来去互为因果，成就中道意义。其余的提问全部都是这样解答。你们在以后的传法过程中，依据这个相互转告，相互教化指授，不要失去本门宗旨。”

师于太极元年壬子，延和七月[12]，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

法海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神情不动，亦无涕泣。

师云：“神会小师[13]，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汝等尽坐，吾与汝说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

众僧作礼，请师说偈。偈曰：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
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
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
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
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
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
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
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
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
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
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
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
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
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
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注释】

[12]“师于”二句：公元712年。这一年唐睿宗改元太极元年，五月又改元延和元年，唐玄宗即位后，又于当年八月改元先天元年。

[13]小师：系指受具足戒未满十年之僧人，若满十年则称住位。ft

【译文】

惠能大师在唐睿宗太极元年，即壬子年，也就是延和元年的七月，命令弟子前往新州国恩寺建塔，还命令人去催促施工。第二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塔建成竣工了。七月一日，惠能大师召集弟子门人，对他们说：“我到八月，将要离开人世。你们有什么疑问，要早点来问，我为你们破除疑惑，让你们愚迷尽除。我如果去世以后，就没有人再指导你们了。”

法海等弟子听说以后，全部都痛哭流涕；只有神会，神色表情丝毫没有变动，也没有哭泣流泪。

惠能大师说：“神会虽是个小禅师，却能得悟善与不善平等无差，不被诋毁称誉所动摇，不生起哀伤和喜乐。其他人都没能做到，十几年在山中修行，究竟修了什么道？你们现在悲伤哭泣，是为了谁忧伤？如果是伤心我不知往哪里去，其实我自己知道我的去处，我如果不知道去处，是不会向你们事先通报的。你们悲伤哭泣，都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去处。如果知道我的去处，就不该悲伤。佛法本性本来没有生灭来去，你们都全部坐下，我给你们说一个偈，名称为《真假动静偈》。你们念诵听取这个偈，就能和我的心意相同；依照这个偈修行，就不会迷失宗门旨趣。”

所有僧人都行礼，请惠能大师作偈。偈子说：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
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
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
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
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
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
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
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
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
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
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
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
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
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
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

师曰：“吾于大梵寺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磨大师，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14]；
一华开五叶[15]，结果自然成。

【注释】

[14]迷情：指迷惑之众生（有情）。

[15]一华开五叶：唐末五代时期，从青原行思一系之下形成了曹洞宗、云门宗和法眼宗；从南岳怀让一系之下形成沩仰宗和临济宗，这五个宗派被合称为“禅宗五家”，“五叶”即指这五个宗派。另一说五叶表示五代，指菩提达磨以下的慧可、僧璨、道信、弘忍和惠能五位禅宗祖师。ft

【译文】

当时，弟子门人们听完了偈，全都行礼。并且各自体会惠能大师的意思，收拾本心，依照这个法门修行，不再相互争辩了。由于知道了惠能大师停驻人世的时间不多了，法海上座在此礼拜惠能大师，问道：“大师入灭之后，衣钵和教法应该传给谁？”

惠能大师说：“我在大梵寺说法，直到现在，所演说的内容已经被抄录下来并广为流布风行，其名目叫作《法宝坛经》。你们好好守护，次第相互流传指授，去度化人群众生。依照这个说法的就是真正的佛法。我现在为你们说法，不再付嘱袈裟，就是因为你们都已经信根淳熟，正定而没有疑惑，可以堪当弘法的大任了。而且根据祖师达磨大师付嘱所传授的偈子的含义，衣钵袈裟是不应该传下去的。”偈子说：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净心，听吾说法。若欲成就种智[16]，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17]。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

“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
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

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

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注释】

[16]种智：为“一切种智”之略称。即佛了知一切种种法之智慧。唯佛有一切种智，声闻、缘觉等仅有总一切智。

[17]一相三昧，一行三昧：禅定之名。“一相”指平等无差别之真如相。“三昧”即将心定于一处（或一境）的一种安定状态。因此“一相三昧”指主观上对一切现象没有偏执，不生憎恨或爱意，也没有取舍之心，不念利益成坏等事，而能够安闲恬静，虚融澹泊。“一行三昧”的，与“一相三昧”的意义并无大区别，只是前者是从不执著与“相”上讲，后者是从不执著于禅修时的身体姿势上讲。ft

【译文】

惠能大师又说：“各位善知识！你们各自清净心念，听我讲说佛法。如果要成就佛的智慧，必须达到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如果在一切境相之中而能不执著于一切境相，对于那些相状不生起憎恶爱欲，也没有取得和舍弃，不考虑利益关系、成功失败等事情，安闲恬静，虚融淡泊，这叫做一相三昧。如果在一切处所，行住坐卧，直了心性，不需要借助外在道场，当下成就真实净土，这叫做一行三昧。如果人具有这两个三昧，就如同大地中含有种子，经过孕含、蓄藏、生长和培养，果实得以成熟。一相三昧和一行三昧，也是这样。

“我现在说法，好像及时雨，普遍润泽大地。你们的佛性，好像一粒粒的种子，遇到时雨滋润都能发芽生长。继承我的宗旨的人，肯定能证获菩提智慧；依照我的教法修行的人，肯定能证悟佛道妙果。听我的偈吧。”偈说：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
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

惠能大师说完偈，说：“佛法不是二法，本心也是如此。佛道本是清净的，没有一切相状。你们千万要慎重，不要执著观静和空寂其心。本心原是本来清净的，没有取舍的，各自回去努力，随顺因缘好好去吧。”

当时弟子门人行礼后都退下了。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汝等速理舟楫。”

大众哀留甚坚。

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

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

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18]。”

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

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又问：“后莫有难否？”

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记曰：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19]。”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20]，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21]，昌隆法嗣。”

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

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是为七佛。已上七佛，今以释迦文佛首传：第一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毩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毗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睺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阇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拏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磨尊者，二十九、慧可大师，三十、僧璨大师，三十一、道信大师，三十二、弘忍大师，惠能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

【注释】

[18]来时无口：无口，即没有讲什么话，此即无法可说之意。禅宗强调传心法要，是要靠自证自悟的，佛也是以无言传教。这里是指六祖惠能一生都没说过什么法。

[19]“头上”四句：这是一个禅宗的故事。在开元十年（722），新罗僧人金大悲想取六祖惠能肉身舍利的头回国供奉，就雇用了一名叫张净满的孝子去偷。张净满为金大悲办此事也是为了糊口和孝养父母。可是张净满不但无法成功盗取六祖的头，反而被官府捉拿归案。当时审问此案的县令名叫杨佩，州刺史名叫柳无忝。这个故事正好符合了这四句谶语。

[20]二菩萨：即指一出家、一在家的两位菩萨。其实这也是六祖圆寂前的悬记（预言）。但到底这两位菩萨指谁，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出家的菩萨是指马祖道一禅师，在家菩萨则指庞蕴居士。也有说出家者为黄檗禅师，而在家者指的是裴休。胡适却认为另个悬记是《曹溪大师别传》的作者伪造的。

[21]伽蓝：全译为“僧伽蓝摩”，又作“僧伽蓝”，意译“众园”；又称“僧园”、“僧院”，意译为“园”。原指可供建设众僧居住之房舍（毗诃罗）的用地，后转为包括土地及建筑物的寺院总称。ft

【译文】

七月八日，惠能大师忽然与弟子说：“我要回新州，你们赶快准备船只。”

弟子门人苦苦哀求，坚决挽留。

惠能大师说：“一切佛出现，都会指示涅槃，有来就会有去，道理本应就是这样。我这具躯体形骸，也该回去了。”

弟子们说：“大师从今天走了以后，早晚还会回来吗？”

惠能大师说：“落叶归根，我一生没有讲什么话。”

弟子又问：“佛教正法，大师将传授交付给哪一个？”

惠能大师说：“证悟了佛道的人会得到，无执著心的人会通达领会。”

弟子又问：“以后是不是会有劫难啊？”

惠能大师说：“我去世后五六年，应该会有一个人前来取我的首级。听我的偈记：头上养亲，口里需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

惠能大师又说：“我去世后七十年，有两位菩萨，从东方来，一位是出家僧人，一位是在家居士，他们同时大兴教化，建立宗派；修建寺庙，昌盛兴隆佛法宗门。”

弟子们问：“不知从最初佛祖应身现化以来，已经共计传授了多少代？希望大师给予开示。”

惠能大师说：“从远古的佛应身出世，已经无数无量，不可计算了。现在就以七佛为开始吧，在过去世的庄严劫中：有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今贤劫：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文佛，这是被称作七佛的。以上的七佛，现在以释迦牟尼佛为首传，依次传递：第一、摩诃迦叶尊者，第二、阿难尊者，第三、商那和修尊者，第四、优波毩多尊者，第五、提多迦尊者，第六、弥遮迦尊者，第七、婆须蜜多尊者，第八、佛驮难提尊者，第九、伏驮蜜多尊者，第十、胁尊者，十一、富那夜奢尊者，十二、马鸣大士，十三、迦毗摩罗尊者，十四、龙树大士，十五、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罗睺罗多尊者，十七、僧伽难提尊者，十八、伽耶舍多尊者，十九、鸠摩罗多尊者，二十、阇耶多尊者，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二十二、摩拏罗尊者，二十三、鹤勒那尊者，二十四、师子尊者，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二十八、菩提达磨尊者，二十九、慧可大师，三十、僧璨大师，三十一、道信大师，三十二、弘忍大师，惠能就是三十三祖。从以上各位祖师，都各有禀受继承。你们今后一代一代的传授流布下去，不要有讹误。”

大师先天二年癸丑岁[22]，八月初三日，于国恩寺斋罢[23]，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

法海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

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
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
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
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
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
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顿教门，忽悟自性见世尊。
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
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
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
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

【注释】

[22]先天二年：先天是唐玄宗之年号，先天二年即公元713年，是年十二月始改元开元。

[23]国恩寺：又名“龙山寺”，唐朝时建于广西肇庆府新兴县南思龙山。ft

【译文】

唐玄宗先天二年，八月初三，惠能大师在国恩寺用完斋后，告诉所有弟子门人说：“你们各自按位子坐好，我跟你们道别。”

法海说：“大师留下什么教法，让后代愚迷的人们能得以识见佛性？”

惠能大师说：“你们仔细听好，后代愚迷的人，如果识见众生，就是识见佛性；如果不识见众生，永远寻佛却终难求到。我现在教你们如何识见自心众生，识见自心佛性。要想求得识见佛，只有识见众生，因为是众生不能识见于佛，不是佛不得识见众生。自我本性如果开悟得见，众生都是佛；自我本性如果执迷不悟，那么佛就是众生。自我心性平等无二，众生是佛；自我心性邪恶危险，那么佛是众生。你们的心如果险曲不正，那就是佛沦于众生之中。如果一念平等正直，那就是众生就都成佛了。我的本心中本自有佛，自性之佛才是真佛。自心中如果没有佛心，到那里去求真佛？你们的自己的本心就是佛，不要再怀疑了。自心之外面没有一物能够建立，因为万事万物都是本心所生发。所以佛经中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我今天留一个偈，和你们作别，这个偈叫做自性真佛偈。后代的人识见这个偈的真意，自己识见本心，自我成就佛道。”偈中说道：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
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
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
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
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
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
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
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
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
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
今生若遇顿教门，忽悟自性见世尊。
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
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
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
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
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

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复说偈曰：

兀兀不修善[24]，腾腾不造恶[25]，
寂寂断见闻[26]，荡荡心无著[27]。

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28]。

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

【注释】

[24]兀兀不修善：指岿然不动，连善也不追求。兀兀，即高大不动的样子。

[25]腾腾不造恶：指逍遥自在却不有意去做坏事。腾腾，自在无所为的样子。

[26]寂寂断见闻：指宁静寂寥无见无闻。寂寂，安静祥和的样子。

[27]荡荡心无著：胸中坦荡无念无求。荡荡，心中平平坦坦而无所住。

[28]迁化：迁者迁移，化者化灭，通谓人之死。在佛教指僧侣之示寂。或谓有德之人于此土教化众生之缘已尽，而迁移于他方世界度化众生。与涅槃、圆寂、灭度、顺世、归真等同义。ft

【译文】

惠能大师说完偈以后，告诉大家：“你们住留世间、好好珍重，我去世之后，不要像世间人那样的悲伤哭泣，泪如雨下，接受别人的吊唁慰问，身穿孝服，这样不是我的弟子，也不合真正的佛法。只要识见自我本心本性，没有动也没有静，没有生起也没有毁灭，没有来也没有去，没有是也没有非，没有住也没有往。我担心你们迷误，不能体会我的真意，现在再次叮嘱你们，让你们识见本心。我去世后，依照这个修行，就好像我在的时候一样。如果违背了我的教法，纵然我在世，也没有什么益处。”再说偈：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
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惠能大师说完偈以后，端坐着直到三更天，忽然告诉弟子门人说：“我去了！”便溘然长逝。

当时奇异的香味溢满室内，一道白虹接天贯地，山林树木霎时变白，禽鸟野兽鸣叫哀嚎。

十一月，广、韶、新三郡官僚，洎门人僧俗，争迎真身[29]，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

时香烟直贯曹溪。

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

次年七月出龛，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

门人忆念取首之记，仍以铁叶漆布[30]，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

韶州奏闻，奉敕立碑，纪师道行。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31]，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磨所传信衣，中宗赐磨衲宝钵，及方辩塑师真相，并道具，永镇宝林道场。留传《坛经》，以显宗旨，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注释】

[29]真身：这里指六祖惠能的肉身舍利。

[30]铁叶漆布：惠能的弟子们想到有人会来偷去其头的预言，所以就用铁皮和漆布把惠能肉身颈项的部分牢牢的包裹起来。

[31]祝发：与剃发、薙发同，即出家落发之谓。祝，切断之意。ft

【译文】

十一月，广州、韶州、新州三州的官员僚属，以及惠能的门人弟子、僧人、俗人，都争着要迎取惠能大师的真身回去供奉，一时间不能决定给谁。于是就烧香祷告说道：香的烟所飘向的地方就是惠能大师所要归去的处所。

当时香烟直飘往曹溪山的方向。

十一月十三日，惠能大师的神位遗体以及所传下来的衣钵都被搬迁回了曹溪山。

第二年七月，惠能大师的肉身遗体被搬出神龛，弟子方辩用香泥包裹了遗体。

弟子门人想着有人要盗取惠能大师首级的事情，于是便先用薄铁片和漆布，加固保护惠能大师的脖子，然后才请入墓塔内。忽然墓塔里面有白色光芒出现，直接冲上天空，三天后才散去。

韶州刺史将惠能大师的事迹上奏皇上后，奉命给惠能大师树立石碑，以纪录大师道行。大师享年七十六，二十四岁得传法衣，三十九岁剃度出家，讲说佛法，惠施众生，共三十七年。得到大师亲传的弟子四十三人，因大师指点悟道超离凡尘的人不计其数。达磨大师所传的表信袈裟，唐中宗所赐予的磨衲袈裟和水晶钵，以及方辩为惠能大师所塑的真相以及佛法用具等等，永远镇守宝林寺道场。《法宝坛经》广为流布，显扬顿教宗门旨意，兴盛昌隆佛、法、僧三宝，普遍利化一切众生。

中华经典藏书

地藏经
药师经

许颖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地藏经

前言

卷上

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

分身集会品第二

观众生业缘品第三

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

卷中

地狱名号品第五

如来赞叹品第六

利益存亡品第七

阎罗王众赞叹品第八

称佛名号品第九

卷下

校量布施功德缘品第十

地神护法品第十一

见闻利益品第十二

嘱累人天品第十三

药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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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经

前言

在中国佛教中，地藏与观音、文殊、普贤一起被尊为四大菩萨。地藏菩萨以“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大誓愿与自我牺牲精神而著称，更以“幽冥教主”的身份和神秘的死后世界联系起来，从而得到了普遍的崇敬与膜拜，在民众的信仰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地藏菩萨本愿经》是与地藏信仰有关的最重要的经典，叙述地藏菩萨在因地修行、所发誓愿及度化众生的过程与事迹，是一部在中国佛教发展史、特别是大众信仰层面曾经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佛教经典。

一　概述

以地藏菩萨为主题的经典，最主要的三种有“地藏三经”之称，分别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地藏菩萨十轮经》、《占察善恶业报经》。其中《地藏菩萨十轮经》有两个译本，《大方广十轮经》（译者佚）和《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玄奘译），均收于《大正藏》第十三册。《地藏菩萨十轮经》说的是世尊赞叹地藏菩萨之功德，并依地藏菩萨所问，宣说了在五浊恶世，以如来原理成就十轮，以破除末世之十恶轮。该经体现出强烈的末法忧患意识，对五浊增时众生对于正信发生困难，僧团内部谤正法、贪名利的现象予以批判，又强调了维护出家人的尊严，以使正法不灭。《占察善恶业报经》是另一部重要的地藏经典，题为隋代外国沙门菩提灯译，收于《大正藏》第十七册，经中讲述了以本轮相占察善恶吉凶的方法，以及如何消除诸障，增长净信等内容。在三经之中，影响最大的还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地藏菩萨本愿经》，梵文Kṣitigarbha-Praṇidhāna-Sūtra，共二卷，唐于阗国三藏沙门实叉难陀译，收于《大正藏》第十三册，无异译本和重译本。

关于本经的译者有很大的争议。该经经题下署有唐于阗国三藏沙门实叉难陀译，实叉难陀（652—710，Śikṣānanda），汉译“学喜”，唐于阗（今新疆和田）人，精通大小乘佛学，是唐代著名的佛经翻译家。据《开元释教录》载，他翻译的佛经共计十九部、一百零七卷。实叉难陀对中国佛教译经事业的最大贡献是翻译了于阗所传的大本《华严》，但在《开元录》、《贞元录》等佛教经录当中皆无实叉难陀翻译《地藏经》的记载。据日本学者羽溪了谛推测，本经成于中亚之于阗；松本文三郎则认为本经成于元末明初，仿照净土经典叙述阿弥陀佛之本愿，以《地藏十轮经》思想为架构，由中国学者增补润饰而成之；真锅广济反驳松本之说，认为本经之原本即如现行本，并非后世所增补。该经在宋、元、明、高丽等诸藏中唯明藏收之，而比明藏更早之宋、元、高丽等诸藏皆未收，故基本上可以认定，实叉难陀传译《地藏经》之说系托名之作。

《地藏经》的经名有三种：一名《地藏本愿经》，表示地藏菩萨愿力不可思议，以不可思议之愿力，愿度一切众生离苦得乐，愿度一切众生最终成佛，此“愿”亦为一切佛菩萨之根本大愿，故称“本愿”；一名《地藏本行经》，地藏菩萨发大誓愿，身体力行，从无量生死以来，至无量大劫以后，世世入三恶道度一切罪苦众生，难行能行。此“行”亦为一切佛菩萨之根本大行，故称“本行”；一名《地藏本誓力经》，以愿起行，以行感力，地藏菩萨以不可思议的大愿大行，感得不可思议之大誓力，远超一切菩萨，故得本师释迦牟尼佛数数赞叹。本书取第一种，以《地藏菩萨本愿经》为名。

《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经名是人法立题。地藏菩萨是人，本愿是法。《地藏菩萨本愿经》是释迦牟尼佛在入灭前的托孤咐嘱经。他将自佛灭后直至弥勒成佛之间的一切天人及恶道众生，统统托付给地藏王菩萨，令其劝化向善，直至发菩提心成佛，了佛本愿。

《地藏菩萨本愿经》为上、下二卷，后世为读诵方便，也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共计十三品。全经主要内容如下：

1. 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释迦牟尼佛在忉利天为其母摩耶夫人说法，十方诸佛菩萨集会赞叹。如来放光含笑，现大神通，为所有集会者宣说地藏菩萨过去的因行与誓愿。

2. 分身集会品第二：十方地狱处分身地藏菩萨，与诸受化众生来见世尊。世尊咐嘱地藏菩萨“令娑婆世界至弥勒出世已来众生悉使解脱，永离诸苦，遇佛授记”。

3. 观众生业缘品第三：摩耶夫人向地藏菩萨咨问业报所感恶趣，地藏菩萨略答地狱五无间事。

4. 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定自在王菩萨更问往因，释迦牟尼佛再次宣说地藏菩萨本生誓愿，并细说众生的恶行所感召的苦报。

5. 地狱名号品第五：地藏菩萨为普贤菩萨略说地狱的名称与恐怖的相状。

6. 如来赞叹品第六：释迦牟尼佛称扬赞叹地藏菩萨以大威神力和大慈悲力，救护罪苦众生。普广菩萨请问利益，佛为说供像读经持名等。

7. 利益存亡品第七：地藏菩萨宣说修福设供，普劝众生断恶修善。大辩长者请问荐亡功德，地藏菩萨为说七分获一。

8. 阎罗王众赞叹品第八：阎罗王与众多鬼王承佛菩萨神力，俱诣忉利，请问众生不依善道之故，佛以如迷路人喻之。次有恶毒鬼王、主命鬼王各发善愿护卫众生，佛赞印之。

9. 称佛名号品第九：地藏菩萨为利众生，演说过去诸佛名号及称名功德。

10. 校量布施功德缘品第十：释迦牟尼佛回答地藏菩萨的询问，比较不同方式布施的功德差别。

11. 地神护法品第十一：坚牢地神在佛前宣称要以种种方便护佑供养地藏菩萨和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的众生。

12. 见闻利益品第十二：释迦牟尼佛为观世音菩萨宣说瞻礼地藏菩萨像或持诵地藏菩萨名号所获得的广大不可思议功德利益。

13. 嘱累人天品第十三：释迦牟尼佛再次摩地藏菩萨顶，以诸众生咐嘱令度。次为虚空藏菩萨说见地藏像、闻地藏经可得二十八种利益。

历代对《地藏菩萨本愿经》的注疏比较简单，这与该经主要以叙事为主，较少涉及抽象义理有一定的关联。主要的注疏有：

1. 宋代常谨集《地藏菩萨像灵验记》一卷，书中收录了梁至宋代有关地藏菩萨的三十二种灵验事迹。

2. 《地藏菩萨本愿经科文》一卷，清代灵耀定文，门人岳玄排出，对本经的内容依其先后次序作了细致的排列。

3. 《地藏本愿经科注》六卷，清代灵耀撰，对本经的经文分段、分句加以注解。

4. 《地藏本愿经论贯》一卷，清代灵耀撰，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依天台智者大师释经方轨，先明五重玄义：（一）释名。本经以不思议人法为名，地藏菩萨是人，本愿是法，并解释地藏的含义及其大愿的内容；（二）辨体。本经以不思议性识（第八阿赖耶识）为体；（三）明宗。本经以地藏菩萨不思议行愿为宗；（四）论用。本经以地藏菩萨不思议方便为用；（五）判教相。本经以无上醍醐为教相，具足无上妙味。第二部分，总示观法。第三部分，别解经文，对本经的每一品均做了简要提示。上述灵耀所著三种章疏均刊于《卍续藏》第三十五册。

5. 《地藏菩萨经开蒙》三卷，清代释品耀集。

6. 《地藏菩萨本愿经演孝疏》，清代释知性作。

近现代以来，开始出现白话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解释。较早的一部由民国胡维铨演述，弘一法师鉴定。演述者强调此经以因果报应来改良人心，解释的目的在于，一者使读者对经文意义充分明了；二者以警恶劝善、离苦得乐为原则；三者使用开导的方法，使阅者起信。其行文为每段经文后分为解读经文、诠释经义两段。由于此白话解释通俗易解，至今仍在流行。

教界对《地藏菩萨本愿经》的讲解也很多。如太虚大师曾在上海讲《地藏菩萨本愿经开题》（附大科），宣化上人讲《地藏菩萨本愿经浅释》等等。较新的著作则有顾净缘、吴信如的《地藏经法研究》，将地藏信仰与密教法门相结合加以阐释。

近年来学界对《地藏经》与地藏信仰的研究也在不断丰富。除散见于各类学术期刊的文章以外，学术专著有张总《地藏信仰研究》，该书从文本、造像的角度，对历史上与地藏信仰有关的史料与遗迹进行了全面的考证与研究。四川大学尹富博士的论文《中国地藏信仰研究》，则对中国历史上地藏信仰的源流与发展做了梳理，探讨了知识精英、一般民众以及文化选择在地藏信仰中国化方面所起的作用。对《地藏菩萨本愿经》经文本身的译注主要有台湾出版的陈利权、伍玲玲释译《地藏本愿经外二部》，该书首先对经文中的佛教关键词加以阐释，接下来是对经文的白话翻译，并附有对《地藏经》文本及思想的简要介绍。本书在译注与撰写的过程中，主要参考了该书的体例与相关内容。

二　地藏菩萨与地藏信仰

地藏，梵名Kṣitigarbha，音译作乞叉底檗婆。关于地藏之名，《地藏十轮经》卷一解释说是因为此菩萨“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关于地藏之义，《大方广十轮经》卷一以其为伏藏（埋藏在地中之宝藏），《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又以地中之伏藏喻显“如来藏”。简而言之，地藏是受释迦佛的嘱托，于释迦佛圆寂后至弥勒菩萨成道前的无佛时代，自誓度尽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众生始愿成佛之菩萨。在中国佛教界，地藏被视为四大菩萨之一，与文殊、普贤、观音并列，被称作“大愿地藏”。

《地藏本愿经》是地藏信仰所依据的主要经典，其中叙述的地狱情景与地藏性格，甚能与通俗信仰相契合。如《地藏本愿经》强调说：“有新产者，或男或女。七日之中，早与读诵此不思议经典，更为念菩萨名，可满万遍。是新生子，或男或女，宿有殃报，便得解脱，安乐易养，寿命增长。若是承福生者，转增安乐，及与寿命。”这是说此地藏以延命利生为本愿，主要在护念新产之婴儿。后世扩张其意义，认为此菩萨能免夭折之灾，具有延命之德，故又被称作延命地藏。延命地藏现比丘声闻相，半跏趺坐于莲台上，右手持锡杖，左手持宝珠。此菩萨在日本参礼者颇多。再如，《地藏本愿经》强调世俗供奉地藏菩萨的方法与诸多利益。经中说到，若以塑画或金、银、铜、铁等做成地藏菩萨之形像，烧香供养，瞻礼赞叹，则于所居之处，可得十种利益，即土地丰壤、家宅永安、先亡（去世的先人）升天、现存益寿、所求遂意、无水火灾、虚耗（妖孽）辟除、杜绝恶梦、出入神护、多遇圣因（与佛法结缘）。这十种利益，可以说是最大限度地满足了老百姓的美好愿望—天下太平，丰衣足食，延年益寿，安居乐业。除此之外，老百姓恐怕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奢求了。所以，地藏的大愿是深得人心的，不管能否兑现，人们都被深深地感动了。

地藏菩萨信仰在中国自南北朝时就已开始。他同观音菩萨、弥勒菩萨、阿弥陀佛一起，获得了一代又一代下层百姓的诚心皈依。据唐道宣在《释迦方志》卷下说：“自晋、宋、梁、陈、魏、燕、秦、赵，国分十六，时经四百，观音、地藏、弥勒、弥陀，称名念诵，获其将救者，不可胜计。”如果说观音信仰能够减轻对现世苦难的痛苦感受，弥勒、阿弥陀信仰能够维持对未来往生的美好憧憬，那么，地藏信仰的功效便是能够缓解对死后在地狱继续受罪的深刻恐惧。地藏菩萨的功德既特重于使众生不堕于恶道受苦，解除众生对来世的恐惧，保证来世的福祉，又为众生求得现世的利益安乐，这无疑极大地切合了众生的愿望和要求。因此之故，再加上地藏菩萨本来至诚的孝行，地藏菩萨就受到了广泛的崇敬和信仰。他是除观音菩萨外，在古代中国拥有最多信奉者的一位大菩萨。

中国有四大佛山，相传为四大菩萨的道场，其中安徽省青阳县的九华山，即是地藏菩萨显圣度众的道场。据《宋高僧传》卷二十等载，地藏菩萨降诞为新罗国王族，姓金，名乔觉，生于新罗国王族。生而相貌奇特，顶骨耸出特高。臂力甚大，可敌十人。为人心地慈善，颖悟异常，尝自诲曰：“六籍寰中，三清术内，唯第一义，与方寸合。”唐代的中国佛教，如日中天，吸引了一些日本、新罗、高丽、百济等国的僧人来华求法。金乔觉出家后，即携白犬善听航海来华，至安徽省池州府青阳县九华山。见山峰状如莲花，峰峦耸秀，山川幽奇，便登高览胜，叹为稀有。他终日坐禅诵经，生活异常清苦。后被山民诸葛节发现，甚为感动，于是到处募捐，“近山之人，闻名四集”，郡守张公严闻知，即施舍大量钱财建成寺庙，并上章奏请朝廷为寺庙赠匾，曰“化成寺”。金乔觉成为化成寺的祖师后，依然苦行笃修，深得弟子们的敬仰和爱戴。又传说时九华山地为闵让和所有，建寺须请其施舍山地。闵公坚信佛教，素怀慈念，乐善好施。每斋僧百名，必虚一位，请洞僧地藏比丘，以足其数。闻知诸葛节等人要在此建造寺院，自然十分欢喜，乐意捐助山地。闵公对金乔觉说：“九子山头的土地，尽为我有，任意所需。”金乔觉答曰：“一袈裟地足矣。”闵公许之。金乔觉遂将袈裟一展，遍覆九子山峰。闵公见状甚喜，尽将所荫之地施与金乔觉建大道场，并遣其子出家，法名道明。后来闵公亦舍俗离尘，礼其子道明为师。现今所见地藏菩萨像，左道明，右闵公。寺院建成后，各方学者云集此山，特别新罗国的僧人，来此日多。

据说李白漫游九华山时，曾与金乔觉有过一段交往，李白写下“赖假普慈力，能救无边苦”的诗句赠与金乔觉。金乔觉也能写一手好诗，《全唐诗》中即收有他的诗作。贞元十年（794），金乔觉于化成寺圆寂，因其肉身不坏，颜面如生，佛徒们便确信他为地藏菩萨化身，乃建塔纪念，并以全身入塔，今九华山神光岭月身宝殿，俗称“肉身塔”者即此。又因其容貌酷似地藏菩萨瑞相，佛徒们更坚信他为地藏菩萨转世，称其为地藏王、金地藏。关于其称名，有说因其姓金，故称“金地藏”，又因其原为王子，故称“地藏王”。另有说金乔觉“趺坐函中，遂没（残）为地藏王”。过了三载，“开函视之，颜色如生，舁之，骨节俱动，若撼金锁焉，随（遂）名金地藏”（《宋高僧传》、《重僧搜神记》）。金乔觉被认为是地藏菩萨应化而广为人们尊崇，九华山也被视为地藏菩萨应化说法的道场，而被尊为地藏信仰的中心。历经宋、元、明、清，地藏信仰日益兴盛，在九华山相继建寺，规模宏大，鼎盛时期其佛寺达300余座，僧众4000余人，以至香烟幻绕，经年不绝，故有“佛国仙城”之美誉。金乔觉为地藏菩萨，完全符合当时宗教信仰的需要，满足了千百万善男信女的最大愿望。佛经中的地藏菩萨尽管崇高伟大，但毕竟虚无缥缈，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而有了近在眼前的地藏菩萨，则给信徒们带来了真实、亲切的感受，拉近了人神间的距离，佛国天境也变得世俗化了。

我国民间将地藏王诞日定于农历七月晦日（七月最后一天）。这一天因有隆重的祭祀活动，故又称地藏节、地藏会。旧时各地的祭拜活动也不尽相同。如温州一带，“温州城来福城外有地藏王殿。是夜，有远近百里以内的老妇人虔诚点香，度草露坐，俗叫坐夜”（《浙江风俗简志·温州篇》）。苏州一带，“晦日为地藏王生日，骈集于开元寺之殿，酬愿烧香。妇女有‘脱裙’之俗，裙以红纸为之，谓曾生产一次者，脱裙一次，则他生可免产厄。点肉身灯，为报娘恩。以纸锭筦纳寺库，为他生资，谓之寄库。昏时，比户点烛庭阶，谓之地藏灯”（《清嘉录》卷七）。文中所说“点肉身灯”，即是一些向地藏许愿、舍身赎罪者。他们上身裸露，两臂撑开，陷钩于肩，下悬香炉或点燃的油灯，以此为虔诚，向菩萨还愿，祈求赎罪。北方的地藏会也很热闹，如京城“都门寺庙，礼忏诵经，亦扎糊法船，中设地藏王佛及十地阎君绘像，更尽时施放焰口焚化。街巷遍燃香火莲灯于路旁，光明如昼”（《帝京岁时纪胜·地藏会》）。可见祭拜活动之隆重。不过最盛大的祭拜，还要数九华山的地藏朝拜节。届时，安徽、江西、浙江、江苏、河南、湖北等省千百里内的佛门信徒，都聚集到九华山，烧香拜佛，庆祝地藏诞辰，老百姓称之为“朝九华”。进香者“百十为群，夜则人持一灯，鱼贯而上，望之若烛龙然”（《芜湖县志》），祭拜地藏之风习，至今有的地方仍然流行。

除了民间的地藏信仰外，文人士大夫阶层对地藏菩萨也十分崇信。除上面提到的唐代诗人李白以外，宋代著名的文人“三苏”也十分突出，曾多次捐出家财，塑造地藏菩萨像，为父母追福。苏轼作《葬枯骨疏》，其中有“遵释迦之遗文，修地藏之本愿”的文句，表达了他对地藏特别的信仰。南宋时期的崔敦礼、宋元之际的黄公绍等人也是地藏菩萨的信仰者。明清时期，随着地藏诞日的出现以及九华山地藏道场的形成，使地藏信仰更深地融入中国社会。在地藏信仰方面，钱谦益是积极的倡导者之一。他尝作《地藏庵记》宣扬地藏菩萨在末法时代慈悲救苦的意义，劝谕人们信奉地藏。许多民间的地藏信仰活动也反映在文人的作品当中，如吴敬梓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回中，生动地描绘了南京城七月的民众佛教活动，点灯烧香、热闹非凡，“倾城士女都出来烧香看会”。当然，也有一些文人从维护儒家传统社会的立场上，批评地藏诞日燃灯斗奇、靡费资财的现象，特别是“点肉身灯”以报母恩的愚妄无知（见金奉尧《烧灯叹》）。

地藏信仰兴起以后，特别是他与地狱世界建立起密切联系之后，地藏便成了中国幽冥文学中的一个重要形象。而由于《本愿经》的出现，地藏本生故事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种种故事也较为广泛地出现于文学作品特别是民间文学作品之中。文言短篇小说中的地藏菩萨故事比较多，主要分为僧人撰集的地藏灵验记和文人创作的地藏故事。前者以宋代常谨编撰的《地藏菩萨像灵验记》最为著名，后者则散见于唐玄宗以后文人创作的笔记小说中。此外在各种戏剧和白话小说中涉及地藏菩萨的也很多，如在《西游记》中，地藏菩萨及其坐骑谛听都出现过。此外，在佛教所特有的文学形式宝卷（一种说唱文学作品）当中，地藏菩萨及其本生故事也是常见的题材之一。

三　《地藏菩萨本愿经》的主要思想

1. 本愿思想

所谓本愿，即菩萨在修行时期所发下的誓愿，将来成佛道时成就什么样的净土。“本”的涵义是因，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对于佛果而言，菩萨的阶位称为因地，或称因位。“本”还有根的涵义。菩萨心胸广大，誓愿无量，但以此愿为根本，故曰本愿。本愿的特点不是今世发愿今世成就，而是经过生生世世的修行才能实现的愿望。一般来说，本愿又分总愿与别愿两种。总愿是一切佛、菩萨共同的本愿，即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此四弘誓愿是菩萨所立，凡是大乘行者皆宜牢记和实践，可以简单概括为“上求菩提、下化众生”两句，是大乘佛教的根本精神。所谓别愿，即佛、菩萨由各自之意乐所立之誓愿。本经则是以地藏菩萨的别愿及其功德为主要宣说内容。

地藏菩萨以“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著称。他本已证入十地果位，功德与佛齐等，但是为了度化众生，他却不愿成佛，而是深入最黑暗污秽的罪恶深渊，不辞辛苦地去救济受苦受罪众生，为他们担荷难行苦行。这种不为自己利益而绝对利益他人的无量深远、不可思议的大悲愿力，不仅有其实际的功效，使众生能够缓解对死后在地狱继续受罪的深刻恐惧，得到救度的希望，更重要的在于它不愧为人心中最璀璨的善性光明的放射，蕴含着伟大的人格和淑世利人精神，对众生有着无穷的精神召唤力量。地藏菩萨发愿要穷尽未来的劫数而不仅仅是数日数月数年，此生或后生，去度尽那些罪苦众生，这足以显现他的誓愿的不可穷尽和无限无边。他发愿要度尽在六道中受苦的众生，尤其悲悯地狱中受苦最深的众生，但由于众生刚强难化，因蔓不断，罪恶不绝，地狱不会有空的时候，他的誓愿也就没有终结的一天，这更显示出他的悲愿的深重。地藏菩萨这种深沉、广大、无边的救度罪苦众生的誓愿，使他与众生有着大因缘，成为饱受苦痛的众生的精神寄托。众生正是因藉着地藏菩萨这宏深广大的愿力，极大地缓解了对死后在地狱继续受罪的深刻恐惧。经中借坚牢地神之口说：“如文殊、普贤、观音、弥勒，亦化百千身形，度于六道，其愿尚有毕竟。是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如千百亿恒河沙。”地藏菩萨救度众生的大愿在时间上没有始终，在空间上没有限制，是无穷无尽的，他以无量深远的宏愿而受到普遍的崇敬，这也是地藏菩萨以“愿”著称的根本原因。

本愿思想来源于佛菩萨的本生故事。各类本生故事主要宣扬菩萨修行佛法，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以至于能够舍身布施。在般若类经典中，菩萨修行六波罗蜜，为的是征服内心的私欲，解脱一切痛苦与恐怖，同时由此功德立愿，在将来所建设的净土中，从一开始就没有痛苦、怖畏与不如意。本经有四处地方叙说了地藏菩萨的本生誓愿。在本经的第一品，地藏菩萨在过去身为大长者子时，为获得千福庄严的美好相貌，而立下誓愿说：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在同一品，地藏菩萨在过去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时，为一婆罗门女子，她为了救度她的母亲出离地狱，而发起很大的誓愿：我愿穷尽未来的劫数，为那些罪有应得的众生，处处设立方便，让他们都能够获得解脱。在本经的第四品，地藏菩萨于过去久远劫时为一国的国王，他的国内的百姓大多作了许多恶业，于是发愿要度尽那些受苦受罪众生，使他们获得安乐，否则不愿成佛。在同一品，地藏菩萨于过去久远劫时为一名叫光目的女子，她为了救拔她堕于地狱的母亲，也发了很大的誓愿，要度脱一切罪苦众生，待众生通通成佛之后，然后自己方成正觉。

地藏菩萨所发誓愿不是空愿，以愿导行，以行山填愿海。地藏菩萨以其历劫的修行功德与宏深愿力，使听闻他的名号、瞻礼供养他的众生不堕于恶道中受苦，并使他们获得众多现世利益的功德。地藏菩萨的本愿功德在经中得到了反复的宣说。如本经第六品说，众生若能听闻地藏菩萨的名号，赞叹、瞻仰、礼拜地藏菩萨，用香花供养，或者用彩色描绘，土石胶漆、金银铜铁塑造地藏菩萨形像，那么这人就可以一百次地托生三十三天，永不堕入恶道。第十二品说，众生病重临命终时，若能“得闻地藏菩萨名，一声历耳根者，是诸众生，永不历三恶道苦”。第十一品说，众生能塑画乃至用金银铜铁等塑造地藏菩萨形像，并烧香供养、瞻礼赞叹，那么在众生所住之地，即可获得土地丰壤、家宅永安、所求遂意、现存益寿等十种利益。第十三品说，众生布施供养、赞叹瞻礼地藏菩萨形像以及读诵本经，众生即可得到天龙护念以至毕竟成佛等二十八种利益。地藏菩萨的功德特别注重于使众生不堕于恶道受苦，这既与他的要度尽受苦众生的誓愿内在地一致，也是其誓愿的具体展开，侧重于以切实的具体的救济方法去救度众生。本经特别阐说从众生平时、临终之时、命终之后乃至堕于恶道之时的救济方法。这些救济方法作为地藏菩萨救济众生的方便法门，更显示出地藏菩萨对众生慈悲情怀的深重。

了解了地藏菩萨的宏深愿力与救度众生的种种方便，这里仍然有两个问题需要搞清，否则人们即使有缘听闻到《地藏经》，见到地藏像，也不一定生起信心，并最终受益。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仅仅称颂地藏菩萨名号，就能免除恶道之苦，获得大利，依照世俗的看法，这岂不是太容易了？有了这样的心理与先入之见，就容易使人对地藏信仰，乃至整个佛教产生疑惑。事实上，佛教的持名法门背后是有着深刻的义理的。佛菩萨的名号不是随意而来，显明体者为名，表德者为称，名与称彰于外而号令天下者，称为号。名号可表显诸佛菩萨之真如体性，及其广大圆满之功德，除此以外，名号系从诸佛菩萨而来，以名体不离故，所以诸佛之名号，即等同诸佛之法体。这也就是说，地藏菩萨之名号，其中内涵了地藏菩萨累劫修行果德，是地藏菩萨功德威神之力的浓缩。地藏菩萨果德的究竟处就体现在救度众生的方便，太虚大师曾解释说：“须知方便之义，全在利益众生，故可称为大乘之究竟。”只有针对众生的根性，以最善巧当机的方法使他们得度，才是佛果功德的最高价值所在，因此这才有了地藏菩萨持名得度的方便法门。名由德成，名具万德，众生持名之际，地藏菩萨之功德乃入众生心中。持名得度的简易性来源于地藏菩萨救度众生的需要，而绝非以“无本万利”来吸引信众。

第二个问题是，地藏菩萨的愿力是如此宏深，连无间地狱的众生亦不舍不弃，但这是否意味着众生平日只管造罪，待受苦时只要仰仗他的愿力就可自然地获救呢？如果这样认为的话，就走入了另一个极端。地藏菩萨的功德一方面是由于地藏菩萨的愿力而成，但另一方面，众生只有听闻地藏菩萨的名字，或是瞻礼供养地藏菩萨像等等，才能不堕于恶趣以及获取现世的许多利益。可见，众生是否得度最终取决于地藏菩萨的愿力，而所谓的瞻礼供养，并不是众生得度的筹码，而是众生对地藏菩萨誓愿所生起的信心的表现。藉由称念名号、礼拜供养等善行，能够开启众生的善根与内在的觉悟，最终走上佛法正道，这样才能永断地狱种子，出离生死轮回。正如经中在说到“得生人天，享胜妙乐”的同时，往往更强调“多遇圣因，毕竟成佛”。

2. 孝的思想

《地藏菩萨本愿经》和《盂兰盆经》、《佛说孝子经》、《佛说睒子经》等经一样，是佛教中的一部孝经。清代灵耀说：“《地藏菩萨本愿经》者乃我佛所说之孝经也。”近人丁福保在其所编《佛学大辞典》中，在解释《地藏菩萨本愿经》条目时，也把它称作佛门中之孝经。这首先是因为本经是一部因释迦牟尼佛的孝思和孝行而得以成立的经典。本经一开始就说：“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可见，这部经的缘起就是释迦牟尼佛为超度他的母亲摩耶夫人，而升到忉利天上所说。释迦牟尼佛的母亲在生下他七天之后就离开了人世，因是佛母的功德，受生到忉利天宫享受天福。释迦牟尼佛在即将涅槃之际，因为思念他的母亲，故特地上升到忉利天宫，专门为他的母亲说法，以报生身之恩。

在本经中，释迦牟尼佛着力宣说了地藏菩萨在因位时至诚的孝行。本经的第一品中就说到，地藏菩萨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时为婆罗门女，她先是广设种种方便法门，苦口婆心地劝令诱导她那深信邪魔外道、轻慢三宝的母亲能够皈依佛法。不久她的母亲死了，因为自己所作的恶业而堕入地狱受到苦报。这时，婆罗门女心中悲切已极，日夜思念在恶道里受苦的母亲，想尽一切办法加以救度。她不惜一切财产，买来最好的香花、最上等的供具为其母设供修福，见佛像则恭敬礼拜，一心称念佛的名号。最后因她至诚的孝行，终于使她的母亲得以脱离地狱，受生到天上享受快乐。在本经的第四品中，地藏菩萨过去为光目女时，她的母亲因生前喜吃鱼子而犯极重的杀生之罪，堕落于地狱之中。光目女为此志心哀救，一心念佛，恭敬供养，以这种诚孝的力量，不但拔救她的母亲出离地狱，而且使其母归信正法，也成为菩萨。地藏菩萨这种重视超度救济父母、孝顺父母的孝行，与特重孝道的中国传统文化十分契合，成为出家及在家众在超荐祖先、亲属时，所最常依怙的一位大菩萨，而本经则成为佛教徒及普通民众在超荐父母时，所最常念诵的经文典籍之一。此外，本经还把不孝乃至杀害父母，认定为最重的，与杀阿罗汉、伤害佛身一样的无间罪业之一，犯这种罪业的众生只能在地狱中永远受苦，而没有出离地狱的任何指望，如《观众生业缘品》中说“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由此也不难看出本经对孝顺父母的特别推重。

这里有必要谈一下佛教所说的“孝”的含义及其影响。作为一种异质文化在一国的再生的过程，佛教在中土的传播必然与中土稳健醇厚的伦常观念发生冲突与融合。“孝亲”一直是佛法与儒家名教诤论的焦点之一。一个出世型的宗教要与一个注重人伦的文化传统直接融合并非易事，削发为僧、谢世高隐、离家背亲与立身行道、忠君孝亲、齐家治国的伦理法则一时很难相互融通。因此，佛法要在中国生长流布，必然地要面临并解决“孝亲”观这一现实问题。从历史上看，佛教进入中土后，在解决“孝”的问题上，主要通过三种手段以寻求佛教与中土伦理传统的契合。第一，寻找佛经中的“孝”论，以证明佛家本来就讲孝；第二，所谓的“疑伪经”对孝的重墨渲染；第三，从理论上直接辩护与宣传。《地藏本愿经》就是一部集中了上述三点的典型经典。

需要说明的是，《地藏经》作为佛门的孝经，它提倡孝道，但在孝的内容上则与中国传统的儒家纲常有着明显的不同。中国传统孝道重在现世对父母的孝顺与敬爱，尽管与中国传统孝道一样，佛教也强调要孝顺父母，但本经的孝着重于对父母的来世救度。一方面指在父母死后，为父母超度亡灵，为他们的来世修造冥福；另一方面，孝的最高境界是使父母与佛法三宝结缘，永断生死，同证菩提。中国传统孝道立足于血缘的情感基础和现实的情感关怀，即使它也强调父母死后的守孝或对祖宗的祭祀，但均是一种现实情感关怀的延伸与放大。佛教所说的孝并不仅仅以现实的情感关怀为内容，而是立足于天下父母与子女生生不息的生命流程，以上行下效的“效（即效法之意）”最为“孝”的本质，说明“孝”是维系个体存在和父子伦理关系之本，不但有物质之“养”，还包含了精神之“爱”，体现了在父母死后乃至在生生死死的过程中与父母的纯粹的精神联系，以及对他们存在状态的至诚关切。

在佛教进入中土之初，面对孝亲问题上“不孝”的挑战与责难，佛家多以“方内方外”、“在家出家”、“大孝小孝”之分别予以强辩与回应。而在日后的发展过程中，佛教逐渐吸纳儒家的孝亲伦常，并从佛教立场上加以阐释与宣扬。后来，随着佛教中国化进程的不断深入，佛教的孝亲观与儒家伦理日益接近，形成以佛言孝、助世行孝的统一，并形成了戒孝一致、孝顺念佛等佛教独特的孝亲观。从《地藏菩萨本愿经》的产生、流行的过程，可以看到，孝亲观的形成与弘扬，既增加了佛教弘道济世、敦风化俗的大乘伦理理想的可行性，又赋予了中土传统伦理以信仰的力量，强化了其扶世助化的现实功能。

3. 因果报应

《地藏菩萨本愿经》完全着重因果报应，是一部以因果报应为宗趣，要人深信因果，改恶向善的经典。它主要通过述说具体的因果报应而对因果报应思想加以突出阐扬。

本经的第一、三、四、六品着力宣扬作了恶业所受的果报。在本经的第一品和第四品，释迦牟尼佛叙说了地藏菩萨前生为婆罗门女和光目女时，她们的母亲由于各自犯了诋毁三宝、偏信外道和杀生的罪业，而受到死后堕落地狱受极大苦的恶报。在本经的第三品，地藏菩萨告诉佛母摩耶夫人说，众生犯了不孝乃至杀害父母、伤害佛身、毁谤三宝等等极重的罪业，必受堕于永无休止的无间地狱受苦的果报。本经的第六品则说，若有众生犯了对别人归敬、供养地藏菩萨加以讥毁的罪业，那么，“如是之人，贤劫千佛灭度，讥毁之报，尚在阿鼻地狱，受极重罪。过是劫已，方受饿鬼。又经千劫，复受畜生。又经千劫，方得人身。纵受人身，贫穷下贱，诸根不具，多被恶业来结其心，不久之间，复堕恶道”。众生永远在六道中轮回受到苦报。而最为详细地述说因果报应的，还是在本经的第四品，“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窃盗者，说贫穷苦楚报。若遇邪淫者，说雀鸽鸳鸯报……”，释迦牟尼佛为四天王详细解说了每一种罪业所要招感的相应恶报。

本经的第六至第十三品则反复宣说作了善业所受的果报。与广泛地细说恶有恶报稍有不同，本经在讲述善有善报时，并没有列举不同的善业获得的具体的善报。本经所说的善业，主要指与佛法有关的善业，例如听闻诸佛菩萨的名号、瞻礼供养诸佛菩萨像，或是修补塔寺、装理经典、诵读经典等等。而由此善业所获得的善报，也主要集中在以下两类：一是由此善业众生将不堕落于恶道，上天享受快乐：二是将获得土地丰壤、衣食丰足、现存益寿、端正相好等等现世利益。总之，“舍一得万报”，众生哪怕做了只有毛发沙尘那么渺小的善业，也将获得在成百上千生中，享受人天妙乐的果报。《地藏菩萨本愿经》将具体的恶业所受的恶报、善业所受的善报告知众生，这无疑使因果报应的观念更容易为众生所接受，具有劝众生弃恶从善的道德教化作用。当众生被告知，如果造了讥毁谤讪他人的恶业，将来要受到变成哑巴或者口里生烂疮的报应；如果造了网捕鱼禽的恶业，将来自己也要遭受骨肉分离；而如果做了善业，哪怕细小如微尘，也将得到成千上万的回报，这显然有助于众生确立和巩固从善的信心和积极性。

本经强调善恶业果自作自受的性质。也就是说作业者自己的行为所引发的将来的果报也是自己承受，别人是不能代替的。第五品中说，众生即使做了很小的恶业，也“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岐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第七品中说，众生“各据本业，自受恶趣”。众生自作只能自受，自作善恶自受苦乐。而众生只要听闻地藏菩萨名号，瞻礼供养地藏菩萨像，即能使自己不堕于恶道，获得现世许多利益。可见，佛教的因果报应思想除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外，更重要的还在于它主张因果报应是自报，强调自作自受，自作善恶自受苦乐，把行为的承担者归于行为者自身。这里的自作，表明人有选择行为的自由，肯定人有自由意志：这里的自受，强调的是人必须而且只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因此，如果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还仅仅是从善恶报应的结果使人对自己的行为加以约束，那么，自作自受则深入到了行为主体的意志层次，要人在行为之前就对行为作出选择，进行自我把握，从而把造恶作业的行为消灭在酝酿萌芽状态。自作自受，究其主旨来说，正是在于鼓励人发挥主观能动性，做自己的主人，择善去恶，行善积德，从而提高精神境界和生命层次。

中国自古以来也有着自己的因果报应思想。如《周易》就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说法。曾子言：“人之为善，福虽未至，去祸远矣；人之为恶，祸虽未至，去福远矣。”在民间，则有更多关于福祸报应的迷信传说。中国传统文化的报应理论无法回避的一个矛盾是理论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如贤而贫夭、恶而寿考，积善得殃、凶邪致庆或者贤君能人反有不肖愚痴之后等问题。中国原有的报应说与佛教的因果说一个本质区别在于，中国原有的善恶报应是由上天鬼神的赏善罚恶来实现的，报应的主体不一定是行为者本人，可能是他的家庭子孙。而佛教的因果报应是业报、自报，善恶报应都是由自己的业力所感召，自作善恶自受苦乐。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严格地说来，其中并无一个恒常不变的报应主体或灵魂。

作为佛教伦理的理论基础的因果报应说，一经传入中土便与中土的“积善余庆”、“积恶余殃”思想相合拍。它既从报应的结果对人的行为加以约束，要人改恶从善：又从行为主体的角度，对人应自觉地择善去恶加以强调，不但使善恶果报理论更能自圆其说，加强对民众伦理生活的约束，而且大大丰富了中土的善恶报应思想，对现代人反省和指导自己的行为也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4. 地狱思想

佛教的传入，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其中有关天堂地狱的观念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尤巨。中国本土文化当中并没有“地狱”一词，而佛教中严格意义上的“地狱”指的是六道之一，并不涵盖饿鬼、畜生两道。地藏信仰兴起与发展的隋唐时代，同时也是中国人有关幽冥世界的固有想象与佛教相关内容充分融合并最终定型的时期。在中国佛教中，地藏菩萨以“幽冥教主”的身份而为一般民众所信奉，他既是幽冥世界的救赎者，也是其中的主宰者。

《地藏菩萨本愿经》极其具体细致地展示了犯罪作恶的众生受到苦报最深的场所—地狱的种种恐怖的相状。其主要内容见于本经的第三品和第五品。第五品中说，各种地狱都在众生居住的阎浮提世界东方的大铁围山之内。其中有大地狱十八所，次一等的有五百所，再次一等的有成千上万，不计其数。它们的名称根据地狱的构成或所受的酷刑而来，有飞刀地狱、火箭地狱、夹山地狱、通枪地狱等等，堕入地狱的罪人在地狱受苦的情景惨不忍睹，剥皮挖心、烧脚抱柱，不一而足。在众多的地狱中，最为阴森恐怖的是无间地狱。犯了杀害父母、伤害佛身等五无间罪的罪人就会进入此地，日夜受罪，没有间断的时候。罪人的痛苦连绵不断，无有穷尽，罪人所受的痛苦难以言说，种种苦楚使罪人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除非业报已尽，否则永无出离地狱的任何指望。

《地藏菩萨本愿经》对地狱恐怖相状的揭露，对众生具有强烈的警醒、震慑作用，从而具有使他们改恶向善的伦理教化意义。据《佛祖统纪》卷四十载，唐代名画家吴道子在京城景公寺壁上绘出地狱图相，淋漓尽致地描绘了地狱群相，长安观者都惧罪修善，竟使当时的渔夫屠户无法维持生计，而改行换业。地狱观念、地狱相状影响人心之巨，由此可见一斑。而更重要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在因果报应的基础上将地狱和众生的恶业联系起来，认为地狱是“行恶众生，业感如是”，也就是说，地狱并不是早已预备现成的，而是由于众生所造的罪业感召而成的。地狱的存在就是人类恶行的存在，因此，地狱不是在我们的世界以外，而是就在这个世界，就在众生的心内，是众生造作恶业而感召的身心痛苦。正如日本佛教学者池田大作在《展望二十一世纪》中所说：“‘地狱’就是受生命原有的魔性的冲动所支配，处于痛苦最深的状态。”地狱作为一种沉沦堕落的生命存在状态，为人类提供了一面反观自身阴暗面的镜子。在这面镜子当中，人类看到了内心的丑恶，意识到了为贪欲、嗔恨、愚痴三毒所缠绕的无边痛苦。这种对痛苦与丑恶的经验与感受，这种对人的沉沦、堕落的生命状态的自我反省，恰恰是理解和真正进入生命的本质所必需的。

本经对地狱特别是无间地狱的细致描述，也是与地藏菩萨的宏大誓愿联系在一起的。一方面，经中对地狱苦报的种种触目惊心的描写，无疑有助于众生对恶有恶报的思想有一个更为具体直观的感受，从而反观自身、自我约束、弃恶从善；另一方面，正是由于地狱的痛苦万状和阴惨恐怖，才使人们明白地藏菩萨的誓愿是多么的伟大，在这样黑暗污秽的罪恶深坑，不辞辛苦地从事度化罪苦众生的工作，这进一步凸显出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誓愿之力的不可思议。

值得一提的是，地狱思想总是与净土思想结伴而生的。地狱的黑暗与痛苦使人们更加向往净土的光明与幸福。这也是历史上宣扬地狱思想最积极的往往是净宗大师的原因。唐代净土信仰之集大成者善导大师在《净土法事赞》卷上，大谈地狱之苦。他认为，一切凡夫，旷劫以来都曾造作无量无边罪恶，凡夫临死之际，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向地狱，一条通向极乐世界。闻地狱之苦，心惊毛竖，才能“誓愿顿舍世间荣，普愿同心生净土”。善导之后，净土教中大大增加了地狱诸苦的宣传，与净土之乐的宣传紧密结合，促进了净土教的流行。净土宗九祖蕅益智旭曾长期居住在九华山，自称“地藏之孤臣”，尽形勤礼《地藏忏仪》，常持《地藏真言》，以忏除业障，求生极乐。近代高僧弘一大师，严持戒律，归心净土，对地藏菩萨与《地藏经》十分推崇。他说“净土之于地藏，自昔以来，因缘最深”（《普劝净宗道侣兼持地藏经》），修持念佛法门者，必先如《地藏经》所说，深信因果，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孝亲报恩，然后方可仗佛慈力，带业往生。可见，地藏信仰与作为中国佛教主流之一的净土信仰已经紧密结合在一起，成为往生净土的有力助行。

许颖
2016年1月

卷上

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

本品首先交代了释迦牟尼佛讲述地藏菩萨本愿经的时间、地点、缘起、对象。释迦牟尼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十方诸佛菩萨皆来集会赞叹，十方天龙鬼神亦来集会，如来含笑，放大光明，出微妙音。继而，佛陀为号称智慧第一的文殊菩萨讲说了地藏菩萨发愿救度众生的宿世往因。地藏菩萨一世曾为大长者子，一世曾为婆罗门女，分别以不同的因缘于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及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前发愿，“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因此，虽经百千亿劫，如今尚为菩萨。佛告诉文殊菩萨，今来集会忉利天者，无量无数，皆是地藏菩萨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地藏菩萨之威神誓愿，不可思议。

品：梵文Varga，音译跋渠，品类之义，聚类同者为一段。又有品别之义，彼此章段，义理差别，故名品。佛经当中，一品表示一个段落，与“章”同义。

如是我闻[1]。一时佛在忉利天[2]，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3]，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4]，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5]，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6]，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7]。

是时如来含笑[8]，放百千万亿大光明云，所谓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9]、大智慧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10]、大三昧光明云[11]、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归依光明云、大赞叹光明云。放如是等不可说光明云已，又出种种微妙之音，所谓檀波罗蜜音[12]、尸波罗蜜音[13]、羼提波罗蜜音[14]、毗离耶波罗蜜音[15]、禅波罗蜜音[16]、般若波罗蜜音、慈悲音、喜舍音[17]、解脱音、无漏音[18]、智慧音、大智慧音、狮子吼音[19]、大狮子吼音[20]、云雷音、大云雷音[21]。出如是等不可说不可说音已，娑婆世界[22]，及他方国土，有无量亿天龙鬼神，亦集到忉利天宫，所谓四天王天[23]、忉利天、须焰摩天[24]、兜率陀天[25]、化乐天[26]、他化自在天[27]、梵众天[28]、梵辅天[29]、大梵天[30]、少光天[31]、无量光天[32]、光音天[33]、少净天[34]、无量净天[35]、遍净天[36]、福生天[37]、福爱天[38]、广果天[39]、无想天[40]、无烦天[41]、无热天[42]、善见天[43]、善现天[44]、色究竟天[45]、摩醯首罗天[46]，乃至非想非非想处天[47]，一切天众、龙众、鬼神等众，悉来集会。复有他方国土，及娑婆世界，海神、江神、河神、树神、山神、地神、川泽神、苗稼神、昼神、夜神、空神、天神、饮食神、草木神，如是等神，皆来集会。复有他方国土，及娑婆世界，诸大鬼王，所谓恶目鬼王[48]、啖血鬼王[49]、啖精气鬼王[50]、啖胎卵鬼王[51]、行病鬼王[52]、摄毒鬼王[53]、慈心鬼王[54]、福利鬼王[55]、大爱敬鬼王[56]，如是等鬼王，皆来集会。

【注释】

[1] 如是我闻：为佛教经典固定的开篇用语，又作“我闻如是”、“闻如是”。据经典记载：释迦牟尼佛于入灭之际，嘱托多闻第一的阿难，在将其一生言教整理为经藏时，须于卷首加“如是我闻”一语，以与外道经典有所区别。“如是”，指经中所叙佛陀之言行举止；“我闻”，即经藏结集者阿难自言听闻佛陀之言行。又，“如是”意为信顺自己所闻之法；“我闻”则为坚持其信之人。此即信成就、闻成就，又作证信序。

[2] 一时：指说法的时间，亦即法会开始至法会圆满结束之某时，系经典序文六种成就之一，可径直理解为往昔某一个时候。佛：佛陀的简称。佛陀，梵文Buddha的音译，意为觉者。觉有三义，即自觉、觉他、觉行圆满。三项俱全者，方名为佛。在佛教创立的最初阶段，“佛”仅限于对释迦牟尼的尊称，后来则除了指释迦牟尼之外，也泛指一切觉悟成道、觉行圆满者。此处专指释迦牟尼佛。忉利天：梵文Trāyastrimsa，音译怛喇耶怛喇舍，亦称作三十三天。根据佛教的宇宙观，此天位居欲界第二天之须弥山顶，四面各为八万由旬，山顶四隅各有一峰，高五百由旬，由金刚手药叉神守护。中央之宫殿（善见城）为帝释天所居住，城外周围有四苑，是诸天众游乐之处。城之东北有圆生树，花开妙香薰远，城之西南有善法堂，诸天众群聚于此，评论法理。四方各有八城，加中央一城，合为三十三天城。据《正法念经》卷二十五载，佛母摩耶夫人命终后升入此天，佛成道后乃至忉利天为母说法三个月。

[3] 十方：为四方、四维、上下之总称，即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佛教主张十方有无数世界及净土，称为十方世界、十方法界、十方净土、十方刹等。其中之诸佛及众生，则称为十方诸佛、十方众生。世界：佛教以东西南北、上下等空间观为“界”，以过去、现在、未来等时间观为“世”，合起来称为“世界”。

[4] 菩萨摩诃萨：乃菩提萨埵与摩诃萨埵之简称。菩萨，梵文Bodhi-sattva，意译作道众生、觉有情、道心众生等。菩提，觉、智、道之意；萨埵，众生、有情之意，菩萨，即指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修诸波罗蜜行，于未来成就佛果之修行者。摩诃萨，梵文Mahasattva，摩诃汉译为大，摩诃萨埵即大有情、大众生，谓此大众生愿大、行大、度众生大，于世间诸众生中为最上，不退其大心，故称摩诃萨埵。

[5] 五浊：在恶世、末世中出现的五种污浊。即劫浊，整个世界灾难不断；见浊，众生持邪恶见解；烦恼浊，众生具有贪、嗔、痴等烦恼；众生浊，众生的果报衰竭，心智迟钝，身体羸弱，苦不堪言；命浊，众生的寿命次第缩减，最后只有十岁。

[6] 神通：又作神通力。即依修禅定而得的无碍自在、超人间的、不可思议的能力和妙用。一般谓神通有六种：（一）神足通，又称神境智证通、身如意通、神境通、如意通、身通，即身能飞天入地，出入三界，变化自在的作用；（二）天眼通：又称天眼智证通、天眼智通，即能见一切事物的作用；（三）天耳通：又称天耳智证通、天耳智通，即能听闻一切声音的作用；（四）他心通：又称他心智证通、知他心通，即能洞悉他人思想的作用；（五）宿命通：又称宿住随念智证通、宿住智通、识宿命通，即能知前世事迹的作用；（六）漏尽通：又称漏尽智证通，即能断一切烦恼惑业，永远脱离生死轮回的作用。此中，前五通系依禅定而生起，故外道、声闻、缘觉及菩萨皆可得之；漏尽通，则仅有达小乘之无学位（阿罗汉）、大乘之等觉位者始能获得。神通虽然是禅定达到一定层次的自然显现，是说明修行境界的一种指标，但佛陀并不强调这种力量，而是强调靠智慧来开悟，随意显示神通甚至为菩萨戒律所禁止。

[7] 世尊：梵文Bhagavat，音译为薄伽梵，佛的尊称，意思是为世间所尊敬的人。

[8] 如来：梵文Tathāgata，佛的十种德号之一，意思是乘如实道，从因来果而成正觉，通俗地说，即已经觉悟的人。如来之涵义又分如来、如去两种：若作如去解，有乘真如之道，而往于佛果涅槃之义；若作如来解，则为由如实道而来，垂化三界。在佛教当中，如来为诸佛之通号。

[9] 慈悲：慈，梵语Maitrya，悲，梵语Karuṇa。慈爱众生并给与快乐（与乐），称为慈；同感其苦，怜悯众生，并拔除其苦（拔苦），称为悲；二者合称为慈悲。

[10] 般若：梵文Prajñā的音译，智慧之意。特别指观照空理的智慧，这不是一般的知解，而是一种觉悟的慧观，所观的不是在相对格局下的对象，而是诸法缘起，因而是空无自性、空无所得的理境，即是绝对的真理。

[11] 三昧：梵文、巴利语Samādhi的音译，又音译作三昧定、三摩地。定的异名，汉译作等持，即将心定于一处（或一境）的一种安定状态。行者住于三摩地，观想凝照，智慧明朗，即能断除一切烦恼而证得真理。

[12] 檀：梵文、巴利语Dāna，又译作檀那，布施、施舍之义，六度中的施度，即以慈悲心而施福利与人之义。佛教中的施有三种：（一）财施，即以财物去救济疾病贫苦的人；（二）法施，即以正法去劝人修善断恶；（三）无畏施，即不顾虑自己的安危去解除别人的怖畏。波罗蜜：梵文、巴利语Pāramitā的音译，意译到彼岸、度无极、度。其本意为完全、绝对圆满，指修行的完成，但一般作菩萨的修行解。它包括：布施（檀那）、持戒（尸罗）、忍辱（羼提）、精进（毗离耶）、禅定（禅那）、智慧（般若），总称六波罗蜜。

[13] 尸：指尸罗，梵文Sīla的音译，即持戒。意思是制止恶行不为，遇到善事恭敬去做。尸罗波罗蜜为六波罗蜜即六度之一。

[14] 羼（chàn）提：梵文Ksanti的音译，即令心安稳，堪忍外在之侮辱、恼害等，亦即凡加诸身心之苦恼、苦痛，皆堪忍之，而不忿怒、不结怨、不怀恶意。

[15] 毗（pí）离耶：梵文Virya的音译，汉译为精进。精进有身精进、心精进。身精进是昼夜六时诵经拜忏礼佛；心精进即昼夜六时，念兹在兹，一心忆念佛法而不忘失。

[16] 禅：梵文Dhyāna的音译，意译作静虑、止他想、系念专注一境、正审思虑、思惟修等，寂静审虑之意，指将心专注于某一对象，极寂静以详密思惟之定慧均等的状态。禅为大乘、小乘、外道、凡夫所共修，然其目的及思惟对象则各异。

[17] 喜舍：指四无量心（慈、悲、喜、舍）中之第三喜无量心、第四舍无量心。思惟无量之众生离苦得乐，而入于喜，称为喜无量心；思惟自己对于无量之众生，无爱亦无憎，而入于舍，称为舍无量心。又欢喜供养三宝而施给金钱、物品等，也称作喜舍。

[18] 无漏：漏，为漏泄、漏落之意，乃烦恼之异名。烦恼能令人落入三恶道，故称有烦恼之法为有漏；称离烦恼垢染之清净法为无漏，如涅槃、菩提等。

[19] 狮子吼：狮子乃众兽之王，譬喻佛说法，一切外道皆远避之。

[20] 大狮子吼：喻佛说大乘法门，令闻者振作无畏，勇猛精进发大菩提心。

[21] 云雷音、大云雷音：譬喻佛身像云，佛说法像雨，佛的音像雷一样能够远震，使众生听了雷音，猛然警悟，生欢喜心。

[22] 娑婆世界：娑婆，梵文Sahā之音译，亦译为沙诃、娑诃楼陀，意为堪忍、忍土。谓此界众生安忍于十恶而不肯出离，故名为忍。又诸佛菩萨行利乐时，堪受诸苦恼，表其无畏与慈悲，故名。又此界众生有贪、嗔、痴等烦恼，相互忍受，故名。佛教常以此为三千大世界之名，实即指释迦牟尼进行教化的现实世界。

[23] 四天王天：是欲界六天中之第一天，在须弥山腰。东边是持国天，南边是增长天，西边是广目天，北边是多闻天。以人间五十岁为一昼夜，定寿五百岁。

[24] 须焰摩天：又作夜摩天，欲界六天之第三天，意译为善时分。此界光明赫奕，无昼夜之分，居于其中时时享受不可思议之欢乐，以人间二百岁为一昼夜，定寿两千岁。

[25] 兜率陀天：又作兜率天，意译知足天、妙足天，乃欲界六天中之第四天。此天有内、外二院，兜率内院乃补处菩萨之居处，现在则有弥勒菩萨在其中说法。此中的天人寿命为四千岁，其一昼夜，相当于人寿的四百年。

[26] 化乐天：又称化自在天，为欲界六天之第五天，能自己造妙乐的境地而自得其乐，以人间八百岁为一昼夜，定寿八千岁。

[27] 他化自在天：又作他化乐天。此天假他所化之乐事以成己乐，故称。其主名自在天王，乃欲界之主，以人间一千六百岁为一昼夜，定寿一万六千岁。

[28] 梵众天：色界的初禅三天之第一天。梵，清净无欲的意思，梵众，谓此天的众生清净无染欲，乃初禅天主之民众。

[29] 梵辅天：色界的初禅三天之第二天，为大梵天的辅臣。

[30] 大梵天：色界初禅天之天主，梵名尸弃。大梵天在印度婆罗门教中，是这世界的造物主，也是婆罗门教最推尊的主神，但在佛教里，则被视为佛教的护法神。从佛教的“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世界观来看，帝释天生活在欲界，而大梵天则在色界。色界众生与欲界众生有显著的不同，他们没有淫欲与食欲，但具有净妙形质，且都在禅定境界中。

[31] 少光天：色界第二禅天之第一天。此天于二禅天中光明最少，故名。

[32] 无量光天：色界第二禅天之第二天。此天光明增胜，无有限量，故名。

[33] 光音天：色界第二禅天之第三天。此界众生无有音声，以定心所发之光明为语音。

[34] 少净天：色界第三禅天之第一天。意识受净妙之乐，故名净；第三禅天之中，此天所受净妙之乐最少，故名少净。

[35] 无量净天：色界第三禅天之第二天。此天意地之乐受，于此转增，胜于少净天，难以量测，故名。

[36] 遍净天：色界第三禅天之第三天。谓此天乐受最胜，其净周遍，故名。

[37] 福生天：色界十八天之一。修胜福力的菩萨，方才可以生到这重天上。

[38] 福爱天：色界十八天之一。此天已舍苦乐之心与定心圆融一体，生清净胜解之力，所得之福，受用无穷。

[39] 广果天：色界十八天之一。谓此天之果报广大，无有胜之者。

[40] 无想天：色界十八天之一。修习无想定而达到的境界。生此天者，念想灭尽，仅存色身及不相应行蕴，故称。

[41] 无烦天：色界十八天之一。此天离欲界之苦与色界之乐，而无烦恼，故名。

[42] 无热天：色界十八天之一。此天已除杂修静虑之上中品诸障，意乐调柔，离诸热恼，故名。

[43] 善见天：色界十八天之一。此天以定力殊胜而所见清澈，故称善见。

[44] 善现天：色界十八天之一。此天天众已得上品之杂修静虑，果德易彰，故名。

[45] 色究竟天：色界十八天之一。此天乃修最上品四禅者所生之处，其果报于有色界中为最胜，故名。

[46] 摩醯（xī）首罗天：乃大自在天之梵文音译。其主为色界之吏，名自在天王，住在第四禅天，形像通常为八臂三目，手执白拂，乘白牛。此天原为婆罗门教之主神湿婆，与毗湿奴同居梵天之下，后来成为三者同位。在印度教中，大自在天被视为世界最高位的神，是宇宙世界的创造者。此神被吸收入佛教后，成为居住在色究竟天的圣者，在大乘佛教中，更被视为是位居法云地的圣者。

[47] 非想非非想处天：又作非非想天，此乃无色界之第四天。此天位于三界九地之顶上，故称有顶天，非想非非想乃就此天之禅定而称之。此天之定心，至极静妙，已无粗想，故称非想；尚有细想，故称非非想。

[48] 恶目鬼王：这种鬼王的眼睛非常可怕，有青色、红色、白色，又大又凶，令人一见毛骨悚然。

[49] 啖血鬼王：这种鬼王专门吸人的血，多数住在屠杀的刑场中。

[50] 啖精气鬼王：这种鬼王专门吃人及五谷之精气。

[51] 啖胎卵鬼王：这种鬼王专门吃人胎和各种蛋类，不是整个吞下，而只吸其气而已。

[52] 行病鬼王：若谁应该受报生病，行病鬼王就到他那里去撒些病菌，那人就会得病。

[53] 摄毒鬼王：这个鬼王能把一切毒气毒物收摄，以免各种瘟疫毒症，伤害众生。

[54] 慈心鬼王：这个鬼王，虽然长得很丑陋，但是他心肠很慈悲，特别爱护小孩。

[55] 福利鬼王：这个鬼王虽然头大肚大，像个大头怪，但是常常福利人们。

[56] 大爱敬鬼王：他对一切人都爱护与尊敬。ft

【译文】

这部经是我（阿难）亲闻佛陀这样宣说的：

一时，释迦牟尼佛为报母生育之恩，知道母亲已生在忉利天，就上升到忉利天专门为母亲说法。当时，十方无数世界，有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听说释迦牟尼佛到忉利天为母说法，都来随喜参加这个法会。法会中，无量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同声赞叹释迦牟尼佛，能够在娑婆世界的五浊恶世里，现种种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使他们明了离苦得乐的佛法。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都分别派遣侍者来向世尊致敬。

这时，释迦牟尼佛慈悲含笑，放出百千万亿大光明云，分别是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大智慧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大三昧光明云、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归依光明云、大赞叹光明云。呈现如此不可胜数的光明云以后，又出种种微妙的声音，分别是布施波罗蜜音、持戒波罗蜜音、忍辱波罗蜜音、精进波罗蜜音、禅定波罗蜜音、般若波罗蜜音、慈悲音、喜舍音、解脱音、无漏音、智慧音、大智慧音、狮子吼音、大狮子吼音、云雷音、大云雷音。发出如此不可胜数的声音之后，娑婆世界及他方世界种种国土，有无量亿的天龙鬼神，也集合到这忉利天宫，他们是四天王天、忉利天、须焰摩天、兜率陀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少光天、无量光天、光音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福生天、福爱天、广果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善见天、善现天、色究竟天、摩醯首罗天，直到非想非非想处天，一切天众、龙众、鬼神等众，都来集会。另外，还有其他世界及娑婆世界上的各种神祇亦来集会，包括海神、江神、河神、树神、山神、地神、川泽神、苗稼神、昼神、夜神、空神、天神、饮食神、草木神等。还有他方世界及娑婆世界中的各种鬼王，所谓恶目鬼王、啖血鬼王、啖精气鬼王、啖胎卵鬼王、行病鬼王、摄毒鬼王、慈心鬼王、福利鬼王、大爱敬鬼王等，这许多鬼王也来参加法会。

尔时释迦牟尼佛，告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摩诃萨[1]：汝观是一切诸佛菩萨，及天龙鬼神，此世界、他世界，此国土、他国土，如是今来集会，到忉利天者，汝知数否？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若以我神力，千劫测度[2]，不能得知。佛告文殊师利：吾以佛眼观故[3]，犹不尽数。此皆是地藏菩萨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我已过去久修善根，证无碍智[4]，闻佛所言，即当信受。小果声闻[5]、天龙八部[6]，及未来世诸众生等，虽闻如来诚实之语，必怀疑惑。设使顶受，未免兴谤。唯愿世尊，广说地藏菩萨摩诃萨，因地作何行[7]、立何愿，而能成就不思议事。

佛告文殊师利：譬如三千大千世界[8]，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9]；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一劫之内，所积尘数，尽充为劫。地藏菩萨证十地果位以来[10]，千倍多于上喻，何况地藏菩萨在声闻、辟支佛地[11]。文殊师利，此菩萨威神誓愿，不可思议。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12]，闻是菩萨名字，或赞叹，或瞻礼，或称名，或供养，乃至彩画、刻镂、塑漆形像，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

文殊师利，是地藏菩萨摩诃萨，于过去久远不可说不可说劫前，身为大长者子[13]。时世有佛，号曰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14]。时长者子，见佛相好[15]，千福庄严[16]。因问彼佛，作何行愿，而得此相？时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告长者子：欲证此身，当须久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文殊师利，时长者子因发愿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17]，广设方便[18]，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以是于彼佛前立斯大愿，于今百千万亿那由他不可说劫[19]，尚为菩萨。

【注释】

[1] 文殊师利法王子：文殊师利，梵文Mañjuśri，意译为妙吉祥，音译另有曼殊室利。是大乘佛教中以智慧为特德的菩萨，往昔曾为诸佛之师，为释迦牟尼的左胁侍，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法王子，是指文殊菩萨将来会作佛的事业的继承人，如同王子之要继承国王的位置。佛陀自己也宣布过，我为法王，于法自在，所以文殊菩萨被称为法王子。

[2] 劫：梵文Kalpa，音译作劫波。这是印度表示极其长久时间的一个单位，分为小劫、中劫、大劫。按佛教说法，起初人寿有八万四千岁，每百年人寿减一岁，当减至人寿仅十岁时，已过了八万三千九百九十个一百年，然后又每百年增一岁，直至人寿达八万四千岁，即又过了一个八万三千九百九十个一百年，称为一小劫；如是二十个小劫，称为一中劫；如是八十个小劫，称为一大劫。

[3] 佛眼：指诸佛照破诸法实相，而慈心观众生之眼。佛眼具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四种眼之作用，此眼无事不见、无事不知、无事不闻，闻见互用，无所思惟，一切皆见。

[4] 证：修习正法，如实体验而悟入真理，称为证。有契会真理而悟入之意，故有契证、证契、证会、证悟、证入等语词。又证之境地，乃唯有自己体验之意，故有己证、内证、自内证之称。就能证而言，称为证智、证知；对修因而言，称为证得、证果。

[5] 声闻：指听闻佛陀声教而证悟的出家弟子。声闻原指佛陀在世时的诸弟子，后与缘觉、菩萨相对，而为二乘或三乘之一。声闻乘，是专为声闻所说的教法，其主要内容是观四谛之理，修三十七道品，断见、思二惑而次第证得四沙门果，以期入于“灰身灭智”之无余涅槃。

[6] 天龙八部：守护佛法的八种神。天龙为别称，八部是总称。这就是：天人、龙、夜叉、乾达婆（乐神）、阿修罗、迦楼罗（金翅鸟）、紧那罗（歌神）、摩睺罗伽（大蟒蛇、地龙）。

[7] 因地：为“果地”之对称。地者，位地，阶位之意，指修行佛道，由因行至证果间的阶位。相对佛果之果位而言，等觉以下者悉为因地；对于初地以上之菩萨而言，地前菩萨之阶位皆为因地，即对已证位者，称未证位者为因地。

[8] 三千大千世界：又称三千世界，这是古代印度人对全宇宙的称呼。按一般所谓的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其周围有四大洲，其四周又有九山八海，这便是人所居的世界，是一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构成一小千世界；小千世界的一千倍，是中千世界；中千世界的一千倍，则是大千世界。这大千世界由小、中、大三种千世界而成，故称三千世界或三千大千世界。

[9] 恒河：印度最大的河流，在今印度与孟加拉国境内。发源于雪山南部，其流域即恒河平原，四通八达，丰饶广阔，为数千年来印度文明之中心，佛陀说法亦多在恒河流域。恒河多沙，其数无量，故经中遇说数目极多时，为通晓起见，即以恒河沙为喻。

[10] 十地：指佛教修行过程中的十个阶位，即欢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证了这十地，渐开佛眼，成一切种智。

[11] 辟支佛：梵文Pratyeka-buddha，意译为缘觉或独觉。共有二义：一、出生于无佛之世，当时佛法已灭，但因其前世修行的因缘，自以智慧得道；二、自觉不从他闻，观悟十二因缘之理而得道。

[12] 善男子、善女人：佛教经典中对在家的信男、信女，每用善男子、善女人称呼。所谓的“善”，系对信佛、闻法、行善业者之美称。亦可将善男子、善女人理解为优婆塞、优婆夷，即皈依佛法，受持五戒的男子、女人。

[13] 长者：为家主、居士之意，一般则通称富豪或年高德劭者为长者。

[14] 狮子奋迅：狮子奋起之时，诸根开张，身毛皆竖，其势迅速勇猛，以其威仪啸吼之相，令其余兽类尽失其威，以此喻佛之大威神力。具足万行，指一切具足，福慧圆满。如来是佛之通称。

[15] 相好：佛的身体所具足的微妙的特征。相是大的特征，好是小的特征。佛有三十二种相，八十种好。

[16] 千福庄严：此种相须在百劫之中修福方可得。每修一百福可得一相，称为百福庄严；修成三十二相则需三千二百福，因称千福庄严。

[17] 六道：指众生根据其生前的善恶行为，有六种轮回转生的趋向或境地，即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也叫“六趣”。前三道为恶道，后三道为善道。

[18] 方便：或译善权、权宜。有三重意义：一指大乘菩萨不能像小乘一样自利，还必须运用各种手段利益他人；一是指为软化众生不得不因地因人制宜采取各种灵活方法，也即所谓权方便、权宜；有时也指为证见真理而修的加行。

[19] 那由他：梵文Nayuta之音译，又译为那由多、那庾多，为数目的单位。意约为中国所说之“亿”，通常只是表示数目甚大之意。ft

【译文】

这时，释迦牟尼佛对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摩诃萨说：“你看，这一切诸佛、菩萨及天龙鬼神，有来自此世界的；有来自其它世界的；有来自这方国土（即阎浮提）的；有来自他方国土的，如今都来到忉利天集会，你知道他们的数目一共有多少吗？”文殊师利回答佛说：“世尊，以我所拥有的神通和力量，即使花上一千大劫这么长的时间来测算，也还是不能得知有多少数啊！”佛告诉文殊师利菩萨说：“我以佛眼智慧来测算，也无法得知其确切数目。这些都是地藏菩萨从久远的、不可计量的劫数直到现在，已度脱使令成佛、正度脱使令成佛以及将度脱使令成佛的众生。”文殊菩萨代一切众生向佛恭敬启问：“世尊啊！我于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以前直到现在，勤修善根福德智慧，已彻底证悟了无碍智。因此，凡是听到佛所说的一切，都能够坚信受持。但对那些小果位的声闻、天龙八部以及未来世的一切众生，即使听到了如来真实不虚的话语，一定心里还是要生起疑惑的。即使出于恭敬，勉强接受，难免在外界的影响下说出诽谤的话来，反而使这些众生因此而造罪了。因此，我请求世尊，能否为这些众生，比较详细地介绍一下地藏菩萨摩诃萨，他从初发心时起直到现在，一直在作哪种修行，立哪种大愿，才能成就现在所说的那样不可思议的功德神力呢？”

佛告诉文殊师利菩萨说：“譬如说，将三千大千世界里所有的草木、丛林、稻麻、竹子、芦苇、山石、微尘等每一件东西记一个数，每一个数算作一条恒河；每一条恒河里有那么多的沙，将那么多的恒河里所有的沙，每一粒沙子算作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碎成微尘，每一粒微尘算作一个大劫；将一个大劫里所积的微尘数，再统统算为劫数。地藏菩萨自从证到十地果位以来所经过的劫数、度化的众生，远远超过上述比喻的数量之千倍。更何况地藏菩萨在声闻、辟支佛时所修行的时间与度化的众生，那更是多得无法想象了。文殊师利，这位菩萨的神通威力、宏誓大愿真是不可思议。倘若在未来世界里，有善男子或善女人，有缘能听到地藏菩萨的名号，或是赞叹，或是恭敬瞻礼，或是称念地藏菩萨的名号，或是拿灯烛、香花、饮食、衣服、燃香、果品等供于菩萨像前，或是绘画地藏菩萨形像、用玉石雕刻地藏菩萨形像、用土木胶漆彩帛等塑造地藏菩萨的形像，此人即能够以上述的功德，上升至忉利天，往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会堕落到恶道中去。

“文殊师利，这位地藏菩萨摩诃萨，在过去久远不可说不可说大劫之前，有一次投生为一位大长者家的儿子。在那个时代里，正好有一位佛住世，佛的名号称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这位大长者子见到佛的相貌威仪非常的美好，兼备了千种的福慧与庄严，因此想要知道其原因，就来到佛前恭敬发问，立了什么样的誓愿，做了什么样的功德，才能感应到这种圆满的妙相。当时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就告诉长者子说：‘要想修证到这样圆满微妙的相貌和身形，应当在非常长久的遥远年代里，以佛法的清净智慧去度脱一切受苦的众生。’长者子听佛这样说了以后，当时就在佛前立下宏誓大愿说：‘我现在发愿，从今天起，以至尽未来际无数劫的岁月里，为一切六道中受苦的众生，以佛法的智慧，用种种方便使他们都能解脱生死，而后我自身再证得涅槃而成佛。’正是由于大长者子在狮子奋迅具足万行如来前发了如此誓愿，所以直到今天，虽然已经经过了百千万亿那由他不可说的大劫这么长的时间，仍然行菩萨道，度化众生。”

又于过去不可思议阿僧祇劫[1]，时世有佛，号曰觉华定自在王如来[2]，彼佛寿命四百千万亿阿僧祇劫。像法之中[3]，有一婆罗门女[4]，宿福深厚[5]，众所钦敬，行住坐卧，诸天卫护。其母信邪，常轻三宝[6]。是时圣女广设方便，劝诱其母，令生正见[7]。而此女母，未全生信，不久命终，魂神堕在无间地狱[8]。时婆罗门女，知母在世不信因果[9]，计当随业，必生恶趣[10]。遂卖家宅，广求香华，及诸供具，于先佛塔寺，大兴供养。见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其形像在一寺中，塑画威容，端严毕备。时婆罗门女，瞻礼尊容，倍生敬仰。私自念言：佛名大觉，具一切智[11]。若在世时，我母死后，倘来问佛，必知处所。时婆罗门女，垂泣良久，瞻恋如来。忽闻空中声曰：泣者圣女，勿至悲哀，我今示汝母之去处。

婆罗门女合掌向空，而白空曰：是何神德，宽我忧虑？我自失母已来，昼夜忆恋，无处可问，知母生界[12]。

时空中有声，再报女曰：我是汝所瞻礼者，过去觉华定自在王如来。见汝忆母，倍于常情众生之分，故来告示。

婆罗门女闻此声已，举身自扑，肢节皆损。左右扶侍，良久方苏。而白空曰：愿佛慈愍，速说我母生界。我今身心，将死不久。

时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告圣女曰：汝供养毕，但早返舍，端坐思惟吾之名号，即当知母所生去处。

时婆罗门女，寻礼佛已，即归其舍。以忆母故，端坐念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经一日一夜。忽见自身到一海边，其水涌沸，多诸恶兽，尽复铁身，飞走海上，东西驰逐。见诸男子女人，百千万数，出没海中，被诸恶兽争取食啖。又见夜叉[13]，其形各异，或多手多眼，多足多头，口牙外出，利刃如剑。驱诸罪人，使近恶兽。复自搏攫，头足相就。其形万类，不敢久视。时婆罗门女，以念佛力故，自然无惧。

有一鬼王，名曰无毒，稽首来迎，白圣女曰：善哉菩萨，何缘来此？

时婆罗门女问鬼王曰：此是何处？

无毒答曰：此是大铁围山西面第一重海[14]。

圣女问曰：我闻铁围之内，地狱在中，是事实否？

无毒答曰：实有地狱。

圣女问曰：我今云何得到狱所？

无毒答曰：若非威神，即须业力[15]。非此二事，终不能到。

圣女又问：此水何缘，而乃涌沸，多诸罪人，及以恶兽？

无毒答曰：此是阎浮提造恶众生[16]，新死之者。经四十九日后，无人继嗣，为作功德，救拔苦难；生时又无善因。当据本业所感地狱，自然先渡此海。海东十万由旬[17]，又有一海，其苦倍此。彼海之东，又有一海，其苦复倍。三业恶因之所招感[18]，共号业海，其处是也。

圣女又问鬼王无毒曰：地狱何在？

无毒答曰：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所谓大者，具有十八。次有五百，苦毒无量。次有千百，亦无量苦。

圣女又问大鬼王曰：我母死来未久，不知魂神当至何趣？

鬼王问圣女曰：菩萨之母，在生习何行业？

圣女答曰：我母邪见，讥毁三宝。设或暂信，旋又不敬。死虽日浅，未知生处。

无毒问曰：菩萨之母，姓氏何等？

圣女答曰：我父我母，俱婆罗门种。父号尸罗善现，母号悦帝利。

无毒合掌启菩萨曰：愿圣者却返本处，无至忧忆悲恋。悦帝利罪女，生天以来，经今三日。云承孝顺之子，为母设供修福，布施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寺。非唯菩萨之母得脱地狱，应是无间罪人，此日悉得受乐，俱同生讫。

鬼王言毕，合掌而退。

婆罗门女寻如梦归。悟此事已，便于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像之前，立弘誓愿：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佛告文殊师利：时鬼王无毒者，当今财首菩萨是。婆罗门女者，即地藏菩萨是。

【注释】

[1] 阿僧祇：梵文Asaṃkhya的音译，意译为无数、无央数。佛教用以表示极为大量，无法以一般算数表示的计算单位。

[2] 觉华定自在王如来：觉悟时心境开朗，如莲华开放，故称觉华；摄心入定，抉破罗网，得大自在，所以称作定自在王。

[3] 像法：佛法有正法时代、像法时代、末法时代，这是就佛入灭后其教法的流行状态而分的三个时期。正法时代，这是教、行、证都具体显现的时期；像法时代，证已不存在，只有教与行二者存留，这是模仿正法的时期，故称像法时代；末法时代，只有教，而无行、证的时期，是佛教衰微的时代。其时间长短说法不一，一般正法为五百年或一千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

[4] 婆罗门：梵文Brāhmaṇa的音译，意为清净。古印度四种姓之首，称最胜种姓，属祭司阶层，掌握社会的一切知识，包括宗教解脱的知识。专求解脱的婆罗门又称梵志。通常认为，婆罗门的责任有六法，即研习吠陀，传授吠陀，为自己祭祀，为他人祭祀，接受他人的施舍与布施他人。

[5] 宿福：过去世所作之善根功德。若以一生为限，迄今所作之善事亦称宿福，又称宿作福、宿善。

[6] 三宝：梵文Triratna，即佛、法、僧。佛是已开悟的人，法是指佛的教法，僧是信奉佛的教法的僧众。以上三者，威德至高无上，永不变移，如世间之宝，故称三宝。

[7] 正见：指正确的知见，即能解知世间出世间因果，如实审虑诸法性相之有漏无漏的般若智慧。正见是八正道和十善之一，也就是对因果、事理、四圣谛及三法印等信受理解，并以之作为自己的见地。八正道以正见为首，因为有了正见，才能够对于事理有正确的认识，从而破除虚妄与偏见，悟入正道。

[8] 无间地狱：无间，梵名Avici，音译作阿鼻、阿鼻旨，为八热地狱之第八。位于南赡部洲（即阎浮提）之地下二万由旬处，深广亦二万由旬，堕此地狱之有情，受苦无间。凡造五逆罪之一者，死后必堕于此。所谓无间之义有五，即（一）趣果无间，命终之后，直接堕此狱中，无有间隔；（二）受苦无间，一堕此狱，直至罪毕出狱，其间所受之苦无有间断；（三）时无间，一劫之间，相续而无间断；（四）命无间，一劫之间，寿命无间断；（五）身形无间，地狱纵横八万四千由旬，身形遍满其中而无间隙。

[9] 因果：指原因与结果，亦即指因果律。因果，是佛教教义体系中用来说明一切事物相互关系的基本理论。盖一切诸法之形成，“因”为能生，“果”为所生。也就是说，能引生结果者为因，由因而生者为果。在时间上，因果遍于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在空间上，则除无为法之外，一切事物皆受因果律支配，佛、菩萨亦然。一切事象，都依因果法则而生灭变化，这一理论反映在伦理方面，则体现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确切地说，“善因乐果，恶因苦果”，也就是人们通常所理解的因果报应。

[10] 恶趣：趣，为往到之义。恶趣即由恶业所感，而应趣往之处所，又称恶处、恶道。这是作为恶业结果的一种生存状态，是痛苦迷妄的生存环境。具体地说，指的是地狱、饿鬼、畜生三个处所。

[11] 一切智：梵文Sarvajña，音译为萨婆若、萨云然，为佛教所说的三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之一，指了知内外一切法相之智。具体地说，如实了知一切世界、众生界、有为、无为事、因果界趣之差别，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者，称为一切智。

[12] 生界：现生结束后受生、托生的境地。

[13] 夜叉：梵文yakşa，又音译为药叉、夜乞叉，汉译为捷疾鬼。佛教八部众之一，以毗沙门天眷属的身份，守护北方。通常指住于地上或空中，以威势恼害人，或守护正法之鬼类。

[14] 铁围山：以须弥山为中心，外有九山八海，第八海为咸海。南赡部洲等四大洲在此，围绕咸海者即是铁围山。

[15] 业力：即善恶之业有生起苦乐果之力用，称为业力。业，梵语Karman，音译作羯磨，为造作之义，意谓行为、所作、行动、作用、意志等身心活动，或单由意志所引生之身心生活。过去的作为有招感现在果的力量；现在的作为有招感来世果的力量，因此，业力是轮回的基础。

[16] 阎浮提：南赡部洲的别称。按印度人的地理观，作为宇宙中心的须弥山四面有咸海，海中有四大部洲，分别为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卢洲。佛经中云阎浮提有三大特点胜于其他三洲：一勇猛强记，于诸教法勇猛读诵、记闻广博、心不忘失；二勤修梵行，谓南洲之人，于诸清净梵行，则能精勤修习；三佛出其土，谓南洲众生，其人易化，一切圣贤，皆出其中，所以佛陀在此土降生。

[17] 由旬：梵文Yojana，系古印度计算距离的单位。以帝王一日行军的路程为一由旬，约四十里。

[18] 三业：即身、口、意三业。（一）身业，指身所作及无作之业，有善有恶，若杀生、不与取、欲邪行等为身恶业；若不杀、不盗、不邪淫，即为身善业。（二）口业，又作语业，指口所作及无作之业，有善有恶，若妄语、离间语、恶语、绮语等为口恶业；若不妄语、不两舌、不恶语、不绮语则为口善业。（三）意业，指意所起之业，有善有恶，若贪欲、嗔恚、邪见等为意恶业；若不贪、不嗔、不邪见则为意善业。ft

【译文】

再者，在过去不可思议无量数劫以前，当时世上有佛住世，号为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寿命为四百千万亿无量数劫。在觉华定自在王佛教化的像法时代中，有一位出身婆罗门的女子，由于曾在过去无量世当中积累了无量的善根与福德，因此为大众所尊重钦佩，无论何时何地，行住坐卧之时总有天神在暗中保护着她。她的母亲不幸信了邪教邪说，非但不信佛，反而还常常轻视佛法僧三宝。为此，这位圣女想尽了种种方法，劝说、诱导她母亲，希望母亲能产生正知正见。但其母由于业障太重，善根太少，始终对佛法三心二意，不能完全信仰奉持。不久之后，她母亲寿终，魂神堕落到无间地狱中去了。婆罗门女知道其母亲在世时不相信因果报应，以其所作的恶业，命终之后，一定会堕入恶趣。为了救度母亲，她就变卖了自己的家园房舍及种种资产，筹办购买了上好名贵的香和花，以及其它各种供佛所用的器具物品，在各处佛像、宝塔、寺院当中一心供养。在一座寺院里，她见到一尊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塑像，其形像威严慈祥、亲切端庄，惟妙惟肖，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当时，婆罗门女恭敬瞻礼佛的尊容时，心里升起加倍的敬仰，心想“佛的名号既然称为大觉，具备一切智而无所不知。佛在世时，母亲死后，倘若我来问佛我母死后所去的生地，佛肯定能知道并会告诉我的”。怀着遗憾与悲伤，婆罗门女在佛像前，一边伤心地哭泣，一边不停地礼拜念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空中有个声音在说：“那位正在哭泣的圣女，不要太过悲伤了，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母亲死后所生的地方。”

婆罗门女听到这声音之后，非常激动，合掌向空中问道：“是哪一位有德之神，来安慰我的忧虑？我自从失去母亲以来，日日夜夜怀着悲伤的心情忆念我的母亲，无处去问她现在生在什么世界了。”

这时空中的声音再次告诉婆罗门女说：“我就是你现在正在瞻仰礼拜的过去佛觉华定自在王如来。见你思母心切，远远超过人之常情，所以来告诉你母亲的生处。”

婆罗门女听到这声音，激动万分，情不自禁扑倒在地，以至于手足关节都折损了。旁人赶紧过来扶住她，安慰她，过了好一会才苏醒过来，泪流满面地对空中说：“愿佛慈愍于我，快点告诉我母亲所生之处吧！我如今长久思念母亲，身心交瘁，都快要死了。”

这时，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再次告诉圣女说：“你等供养仪式完毕以后，早点回家，在家中净室里，端身正坐，排除一切杂念，专心忆念我的名号，到一定的时候之后，即可知道你母亲所生的去处了。”

婆罗门女礼佛供养之后，立刻回到自己家中。她端正坐好，因思念母亲心切，一刻不敢分心，全心全意称念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名号，经一日一夜之久。忽然间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大海边，这大海里的水，犹如滚汤一样，沸涌不止，海水中还有许许多多极其凶恶的怪兽，身子都是以铁化成，来来往往地在海面上飞行，东奔西跑。只见海里有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一会儿漂上来，一会儿沉下去，被这些恶兽争来抢去地吞吃。又见到各种各样形状不同的夜叉：有的生了好多只手，有的生了好多只眼，有的生了好多只头，有的生了好多只脚等等，这些夜叉露出白森森好像刀剑一样锋利的牙齿。它们追赶驱逐着这些罪人，使他们挨近恶兽，好让这些恶兽吞吃他们。不但如此，这些夜叉也亲自动手争夺、攫取这些罪人，随意玩弄。有的把罪人的头和脚弯在一起，捆作一团；有的把他们的身体拉长压扁，如搓面团一般。这些夜叉的形状千奇百怪，种类多到数不清，令人毛骨悚然，不敢久视。婆罗门女因为有佛力加被，看到这些骇人的景象，当然不会产生恐惧的心理。

正在这时，有一位鬼王，名字叫无毒，恭敬作礼来迎接圣女，对他说：“善哉，菩萨，您为什么到这里来呀？”

婆罗门女问鬼王说：“这儿是什么地方？”

无毒鬼王回答说：“这儿是大铁围山西面的第一重海。”

圣女问：“我听说大铁围山内是地狱，这是真的吗？”

无毒回答说：“大铁围山里边，确确实实是地狱的所在。”

圣女又问：“我现在怎么会来到地狱呢？”

无毒回答说：“倘若不是依靠佛菩萨的威神之力，那便是因为本身所造地狱之业而来。除了这两种力量，谁也无法到这个地方来。”

圣女又问：“这里的海水为什么会像沸汤一样上下涌沸啊？为什么在海里有那么多的罪人和种种凶恶的怪兽呢？”

无毒回答说：“这些都是阎浮提的造恶众生，新死不久。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后，由于没有亲戚、子女、朋友为他们作超度功德，使他们能脱离这地狱的苦难；同时，他们生前又没有好好修善，没有求得佛法僧三宝力量的加持，所以按照他们生前所作的恶业，就感应到地狱来了。一般来说，在进入地狱之前，要先渡过这一重海，此海往东过去有十万由旬，又有一海，那里的痛苦比这一重海还要加重一倍。在那重海的东边，又有一海，其中的苦楚更是倍上加倍。这三个业海都是由于众生身、口、意三业所造的恶因，而感召的痛苦之果，通常所称的业海，指的就是这儿。”

圣女又问鬼王无毒说：“那么，地狱又在什么地方呢？”

无毒回答说：“在三重海之内就是大地狱，其数有好几千，大大小小都不一样。所谓最大的，就有十八个。其次大的，有五百个，那里边的苦难和刑罚真是一言难尽。再其次的，也就是小地狱也有千百之数，每个里边也有无量的苦难，真是苦海无边啊。”

圣女又问大鬼王说：“我母亲去世时间不长，不知道她的魂神现在在哪里？”

鬼王问圣女道：“菩萨，您的母亲生前的所作所为是怎样的呢？”

圣女回答说：“我母执着邪见，相信外道，以至于常常讥讽毁谤三宝。虽然有时经过劝说，暂时相信三宝，过不久就又不信不敬了。现在虽然去世时间不长，可我却不知道她投生到什么地方去了。”

无毒再问圣女说：“菩萨的母亲姓什么，叫什么呀？”

圣女回答说：“我父我母都属于婆罗门种姓，父亲叫尸罗善现，母亲叫悦帝利。”

无毒听了以后，恭敬合掌告诉圣女说：“圣女，您不必再忧伤挂怀，可以放心地回家了。这位悦帝利罪女已脱离地狱，升到天上，如今已经有三天了。据说多亏有孝顺的子女为她设供修福，布施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塔寺。不但菩萨的母亲得以脱离了地狱之苦，就是在无间地狱里受苦的一切罪人，也都在这一天里解脱了地狱之苦，升到善道受乐了。”

鬼王说完之后，恭敬地向圣女合掌，抽身而退。

此时婆罗门女仿佛大梦初醒，又回到了自己家中的佛堂。待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觉悟到生死业缘、因缘果报、佛力加持的不可思议，随即来到觉华定自在王如来的塔像之前，立下宏誓大愿说：“愿自今日起直到遥远的未来之际，所有一切造罪受苦的众生，我都要用种种方法和智慧，使他们得到彻底解脱。”

佛告诉文殊师利菩萨说：“刚才所说的无毒鬼王，就是现在的财首菩萨，婆罗门女就是现在的地藏菩萨。”

分身集会品第二

本品讲述在无量世界所有地狱处度生的分身地藏菩萨，以及经地藏菩萨的救度从业道解脱者，皆来到忉利天宫的法会。世尊以金色臂摩无量分身地藏菩萨顶，殷勤咐嘱地藏“令娑婆世界至弥勒出世已来众生，悉使解脱，永离诸苦，遇佛授记”。无量分身地藏菩萨共复一形，奉劝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并承诺，只要众生于佛法中做些微善事，如毫发许，都将不遗余力，善加度脱，使获大利。

尔时百千万亿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无量阿僧祇世界，所有地狱处分身地藏菩萨[1]，俱来集在忉利天宫。以如来神力故，各以方面，与诸得解脱从业道出者[2]，亦各有千万亿那由他数，共持香华，来供养佛。彼诸同来等辈，皆因地藏菩萨教化，永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3]。是诸众等，久远劫来，流浪生死，六道受苦，暂无休息。以地藏菩萨广大慈悲，深誓愿故，各获果证。既至忉利，心怀踊跃，瞻仰如来，目不暂舍。

尔时世尊舒金色臂，摩百千万亿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无量阿僧祇世界诸分身地藏菩萨摩诃萨顶，而作是言：吾于五浊恶世，教化如是刚强众生，令心调伏，舍邪归正。十有一二，尚恶习在。吾亦分身千百亿，广设方便。或有利根[4]，闻即信受。或有善果，勤劝成就。或有暗钝，久化方归。或有业重，不生敬仰。如是等辈众生，各各差别，分身度脱。或现男子身，或现女人身，或现天龙身，或现神鬼身，或现山林川原、河池泉井，利及于人，悉皆度脱。或现天帝身[5]，或现梵王身[6]，或现转轮王身[7]，或现居士身[8]，或现国王身，或现宰辅身[9]，或现官属身[10]，或现比丘[11]、比丘尼[12]、优婆塞[13]、优婆夷身[14]，乃至声闻、罗汉、辟支佛、菩萨等身，而以化度，非但佛身独现其前。

汝观吾累劫勤苦，度脱如是等难化刚强罪苦众生。其有未调伏者，随业报应，若堕恶趣，受大苦时，汝当忆念吾在忉利天宫殷勤付嘱，令娑婆世界至弥勒出世已来众生[15]，悉使解脱，永离诸苦，遇佛授记[16]。

尔时诸世界分身地藏菩萨，共复一形，涕泪哀恋，白其佛言：我从久远劫来，蒙佛接引，使获不可思议神力，具大智慧。我所分身，遍满百千万亿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万亿身。每一身，度百千万亿人。令归敬三宝，永离生死，至涅槃乐[17]。但于佛法中所为善事，一毛一渧、一沙一尘，或毫发许，我渐度脱，使获大利。唯愿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如是三白佛言[18]：唯愿世尊，不以后世恶业众生为虑。

尔时佛赞地藏菩萨言：善哉善哉！吾助汝喜，汝能成就久远劫来发弘誓愿，广度将毕，即证菩提[19]。

【注释】

[1] 分身：即化身。佛菩萨为了化导众生，应众生的机缘而化作不同的身份，将一身化出无穷无尽的分身来，像天上的月亮映入水中一样。前品佛说出地藏菩萨作为孝女的因地修行，所以地藏菩萨就来集会，亲自证明一切，同时顶受如来的嘱咐。

[2] 业道：梵文Karma-mārga，善恶业招感苦乐果报的场所或通路。一般分十善业道与十恶业道两类，这里主要指恶趣恶道。

[3] 阿耨（nòu）多罗三藐三菩提：梵文Anuttara-samyak-saṃbodhi的音译，意为无上正等正觉。无上，指最高和无与伦比，再不能有超乎其上者；正，即不偏不倚；等，即等同；正觉，指非凡夫的大觉悟。无上正等正觉，指大乘菩萨成佛时所具有的由知诸法实性而对一切事物无不知无不解的智慧。这也就是佛陀的智慧，是修大乘法的圆满果德。

[4] 利根：利，速疾之义；根，为根机、根性、根器，利根，即聪明的素质，殊胜的根器。就佛教来说，特别指易于觉悟得解脱的根器。

[5] 天帝：即释提桓因，帝释天原为摩揭陀国之婆罗门，由于修布施等福德，遂生忉利天，且成为三十三天之天主。

[6] 梵王：大梵天王的异称。大梵天为初禅天之王，所以叫大梵天王，总管色界诸天。

[7] 转轮王：转轮圣王的简称，指成就七宝，具足四德，统一须弥四洲，以正法治世的大帝王，是佛教政治理想中的统治者。转轮圣王于人寿八万四千岁时出现，统辖四天下。轮王有四种福报：一、大富，珍宝、财物、田宅等众多，为天下第一；二、形貌庄严端正，具三十二相；三、身体健康无病，安稳快乐；四、寿命长远，为天下第一。转轮圣王出现之时，天下太平，人民安乐，没有天灾人祸。此乃由过去生中，多修福业，可惜不修出世慧业，所以仅成统治世界有福报之大王，却不能修行悟道证果。

[8] 居士：居家之佛教徒。梵文原语为Grhapati，意译为长者、家主、家长。在印度，是指从事工商业的富豪，或在家有道之士；在中国，则称学德高而未有出仕的人为居士，即处士之意。现代的用法，凡在家修行的佛教信徒，都称为居士。

[9] 宰辅：即辅助皇帝、身居要位的官员。现代而言，指一个国家里执掌党、政、军等的高级干部或官员。

[10] 官属：为政府所用的官僚。现代而言，指一般地方上的官员。

[11] 比丘：梵文Bhiksu，音译比丘、苾刍、备刍、比呼等，意译为乞士，言其上从如来乞求佛法而养育法身慧命，下从世俗乞求衣食以存活色身，指受过具足戒的男性出家人。比丘之含义有五种：乞士（行乞食以清净自活者）、破烦恼、出家人、净持戒、怖魔。比丘依法出家，舍弃家财，游化人间，乞食活命，随处宣教，度诸有缘，威仪端严。

[12] 比丘尼：梵文Bhiksunī，指受过具足戒的女性出家人。

[13] 优婆塞：梵文、巴利语Upasaka的音译，汉译作清信士、近善男、近事男、善宿男。指归依三宝，受持五戒、八戒等男性在家信徒。

[14] 优婆夷：梵文、巴利语Upāsikā的音译，又作优婆私，汉译作清信女、近善女、近事女、近宿女。指归依三宝，受持五戒、八戒等女性在家信徒。

[15] 弥勒：梵文Maitreya，音译梅呾丽耶、末怛唎耶等，意译为慈氏。依《弥勒上生经》、《弥勒下生经》所载，弥勒出生于婆罗门家庭，后为佛弟子，先佛入灭，以菩萨身为天人说法，住于兜率天。据传此菩萨欲成熟诸众生，由初发心即不食肉，以此因缘而名为慈氏。《大日经疏》卷一，谓慈氏菩萨系以佛四无量中之慈为首，此慈从如来种姓中生，能令一切世间不断佛种，故称为慈氏。释迦牟尼佛曾预言，弥勒菩萨将下生此世，于龙华树下成佛，分三会说法，故亦称弥勒佛、弥勒如来。中国寺庙一般在山门殿供奉笑口常开的胖弥勒像，传说五代时的契此和尚为弥勒化身，故后人塑像供奉之。

[16] 授记：又作授决、受别、记别等。本指分析教说，或以问答方式解说教理；转指弟子所证或死后之生处；后专指未来世证果及成佛名号之预言。如释尊于过去世得燃灯佛授记，弥勒菩萨经受释迦牟尼佛授记于未来世成佛。大乘经典中，成佛授记之说更为普遍，如《无量寿经》记载，法藏比丘经世自在王佛授记，而成阿弥陀佛；《法华经》卷二记载，舍利弗等声闻之授记；《法华经》卷四记载，恶人提婆达多，与一般视作不可成佛之女人皆获授记。

[17] 涅槃：梵文Nirvana，又音译作泥洹、涅盘那等，汉译灭、灭度、寂灭、不生、圆寂。涅槃的含义有多种：息除烦恼业因，灭掉生死苦果，生死因果都灭，而人得度，故称灭或灭度；众生流转生死，皆由烦恼业因，若息灭了烦恼业因，则生死苦果自息，名为寂灭或解脱；永不再受三界生死轮回，故名不生；惑无不尽，德无不圆，故又称圆寂；达到安乐无为，解脱自在的境界，称为涅槃。佛教大小乘对涅槃有不同的说法，一般分有余涅槃和无余涅槃两种。修行者证得阿罗汉果，业报之因已尽，但还有业报身心的存在，故称有余涅槃；及至身心果报也不存在，称无余涅槃。

[18] 三白佛言：指地藏菩萨用同样的话对佛连说三次，表明他下了很坚定的决心。

[19] 菩提：梵文Bodhi的音译，意译为智慧、知、觉，旧译为道，指佛的最高的智慧。菩提为佛教的根本理念与最高目标，佛教主要在说明菩提之内容，及证取菩提的实践方法。佛陀为获得菩提的觉者，他所觉悟的菩提，其内容是诸法皆空，即所谓一切万有皆无实体的真理。ft

【译文】

就在这时，百千万亿不可思议、不可称量、不可说的无量阿僧祇世界里，所有在地狱当中救度众生的分身地藏菩萨统统集合到忉利天宫。与此同时，由于依仗佛力的加持，那些曾经得到地藏菩萨教化与救度，从业道中解脱出来的千万亿那由他数的种种众生，也都有幸同到忉利天宫来，手捧种种名贵的香和花来供养佛。这些众生，从无量劫以来，一直在生死苦海里流浪，在六道轮回中受苦，片刻也得不到安宁。正因为受到地藏菩萨誓愿的召感与慈悲的教化，他们对于佛法具有了坚定的信念，每一位都证到了一定的果位，在走向无上正等正觉的路程当中永不退转。承蒙佛力的加持来到忉利天宫，心里十分的欢喜激动，以无比恭敬心瞻仰如来，目不暂舍。

这时，释迦牟尼世尊伸出金色的手臂，以神通力摩百千万亿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无量阿僧祇世界中所有分身地藏菩萨顶，对他们说：“我在五浊恶世当中教化这些冥顽固执的众生，使他们的心性趋于调伏、柔和，抛弃邪恶的思想和行为，归到佛法的正道上来。大多数的众生经过我的教化，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有的也证到一定的果位；但还有十分之一、二的众生很难改得了他们无始生死以来所染的种种恶习。为此，我也曾分身千百亿，用尽种种的方法去教化。有的善根比较深厚，智慧比较开明的，听了我的教导后，当即就信服并接受我的教化；有的善根比较深厚，而智慧稍差些的，经过我多次的劝化，也有了种种的成就；有的善根比较肤浅，智慧也很低下，那就要经过长期耐心的教化方能使他们归向佛道；有的众生业障深重，根本对三宝不生敬仰心，极其难以教化。像这些众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情况，我都分成无量化身去度脱他们：或是化现男子的形像，或是化现女人的形像，或是化现天龙的形像，或是化现神鬼的形像，或是化现山、河、树林、平原、湖泊、池塘、泉水、井水去利益众生，使他们感到佛力的不可思议而得到度脱，或是化现天帝的形像，或是化现梵王的形像，或是化现转轮王的形像，或是化现居士的形像，或是化现国王的形像，或是化现宰辅的形像，或是化现官属形像，或是化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的形像，乃至化现为声闻罗汉、辟支佛、菩萨等种种形像，随众生的根基和机缘来度脱他们，而非仅仅以佛身的形像来化度众生。

“你看我从久远劫来辛勤劳苦地度脱这些难教难化、冥顽固执的罪苦众生。那些至今还没有教化、调伏过来的，免不了要受因果规律的支配，依照自己所造的种种恶业得到应有的报应。这些罪苦众生倘若堕落到恶道中受大苦时，你应当想到我在忉利天宫再三殷切地嘱咐—让娑婆世界里那些从现在起直到弥勒佛出世以来的一切众生，你都要以神通智慧使他们都得到解脱，永远脱离种种苦难，直到他们在将来能够遇佛授记，决定成佛。”

这时，从一切世界出来的无量分身地藏菩萨，恢复合为一身，深为本师释迦牟尼佛为一切众生的解脱所作的种种难行苦行及佛陀对他的殷切期望与郑重嘱托所感动，泪流满面，伤感而仰慕地对佛表白自己的心意：“我从遥远的往昔无数大劫以来，承蒙佛的接引与教导，使我获得了不可思议的神通威力，具足无量的般若真智。我所有的分身，遍布百千万亿恒河沙数的世界；每一世界里，又化现百千万亿的化身；每一个化身又度脱百千万亿人，使他们都能归依、尊敬三宝，永远脱离生死轮回，得到不生不灭的涅槃之乐。这些人中，为护持佛法久住所做的善事，那怕轻如鸿毛，小如水滴，细如微尘，尖如毛端的点滴功德，我都会想方设法度化他，使他走上佛法的正道，获得了脱生死、永离苦难的利益。请世尊放心，不必担心后来世造恶业的众生。”地藏菩萨就这样连说了三遍：“请世尊放心，不必担心后来世造恶业的众生。”

这时，佛称赞地藏菩萨说：“善哉善哉，我也随喜赞叹你的功德和你救度一切众生的伟大心愿。你从久远的大劫以来一直诚恳地发度脱一切众生的宏誓大愿。我也向你保证，一旦你把这些众生度尽之后，马上就可以证得菩提而成佛。”

观众生业缘品第三

在本品中，佛母摩耶夫人向地藏菩萨询问阎浮提众生的造业差别及所感恶趣的情形，地藏菩萨首先为佛母讲述了无间地狱的造业因缘。若是犯了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侵损常住，玷污僧尼；伪作沙门，欺诳白衣；偷窃常住财物等罪行，则当堕五无间地狱。继而，地藏菩萨解释了该地狱之所以号称“无间”，是因为在该地狱中，日夜受罪，无时间绝；一人亦满，多人亦满；罪器刑罚，苦不堪言；不论男女、贵贱，罪行业感，悉同受之；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最后，地藏菩萨告诉佛母摩耶夫人，若是广说地狱罪器等名，及诸苦事，即使用上一劫的时间也说不尽。

尔时佛母摩耶夫人[1]，恭敬合掌，问地藏菩萨言：圣者，阎浮众生，造业差别，所受报应，其事云何？

地藏答言：千万世界，乃及国土，或有地狱，或无地狱；或有女人，或无女人；或有佛法，或无佛法；乃至声闻、辟支佛，亦复如是。非但地狱罪报一等。

摩耶夫人重白菩萨：且愿闻于阎浮罪报所感恶趣。

地藏答言：圣母，唯愿听受，我粗说之。

佛母白言：愿圣者说。

尔时地藏菩萨白圣母言：南阎浮提罪报名号如是：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亦当堕于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侵损常住[2]，玷污僧尼，或伽蓝内恣行淫欲[3]，或杀或害，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伪作沙门[4]，心非沙门，破用常住，欺诳白衣[5]，违背戒律，种种造恶，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若有众生，偷窃常住财物、谷米、饮食、衣服，乃至一物不与取者，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地藏白言：圣母，若有众生作如是罪，当堕五无间地狱，求暂停苦一念不得。

摩耶夫人重白地藏菩萨言：云何名为无间地狱？

地藏白言：圣母，诸有地狱，在大铁围山之内。其大地狱，有一十八所。次有五百，名号各别。次有千百，名字亦别。无间狱者，其狱城周匝八万余里，其城纯铁，高一万里，城上火聚，少有空缺。其狱城中，诸狱相连，名号各别。独有一狱，名曰无间。其狱周匝万八千里，狱墙高一千里，悉是铁为，上火彻下，下火彻上。铁蛇铁狗，吐火驰逐，狱墙之上，东西而走。狱中有床，遍满万里。一人受罪，自见其身遍卧满床。千万人受罪，亦各自见身满床上。众业所感，获报如是。又诸罪人，备受众苦。千百夜叉，及以恶鬼，口牙如剑，眼如电光，手复铜爪，拖拽罪人。复有夜叉，执大铁戟，中罪人身，或中口鼻，或中腹背，抛空翻接，或置床上。复有铁鹰，啖罪人目。复有铁蛇，缴罪人颈。百肢节内，悉下长钉，拔舌耕犁，抽肠锉斩，烊铜灌口，热铁缠身。万死千生，业感如是。动经亿劫，求出无期。此界坏时，寄生他界。他界次坏，转寄他方。他方坏时，展转相寄。此界成后，还复而来。无间罪报，其事如是。

又五事业感，故称无间。何等为五？一者，日夜受罪，以至劫数，无时间绝，故称无间。二者，一人亦满，多人亦满，故称无间。三者，罪器叉棒，鹰蛇狼犬，碓磨锯凿，锉斫镬汤，铁网铁绳，铁驴铁马，生革络首，热铁浇身，饥吞铁丸，渴饮铁汁，从年竟劫，数那由他，苦楚相连，更无间断，故称无间。四者，不问男子女人、羌胡夷狄、老幼贵贱、或龙或神、或天或鬼，罪行业感，悉同受之，故称无间。五者，若堕此狱，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连绵，故称无间。

地藏菩萨白圣母言：无间地狱，粗说如是。若广说地狱罪器等名，及诸苦事，一劫之中，求说不尽。

摩耶夫人闻已，愁忧合掌，顶礼而退[6]。

【注释】

[1] 摩耶夫人：释迦牟尼之母，为古印度迦毗罗卫城净饭王之妃。临产前依时俗返回娘家待产，途中于其父天臂城蓝毗尼园（今尼泊尔境内）休息时，生下释尊，七日后逝世，生于忉利天。

[2] 常住：指往来僧众办道的地方。此外，亦指属于寺院全体的东西，如田园、杂具之类，为僧众所共用。

[3] 伽蓝：梵文Saṃghārāma，音译为僧伽蓝摩，或作僧伽蓝，汉译为僧园、僧院。原指可供建设众僧居住之房舍的用地，后指僧人聚合修行的清净闲静之所，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寺院。

[4] 沙门：梵文Sramaṇaka，又音译为沙门那；汉译的名称很多，如息、息心、静志、净志、乏道、贫道、功劳、勤息等等，指出家的僧人。在印度，原是出家者的总称，其特征是剃发，止息种种罪恶，制御身心，使之向善，不断精进，务求得到解脱。

[5] 白衣：梵文Avadāta-vasana，原意白色之衣，转称著白衣者，即指在家人。印度人一般皆以鲜白之衣为贵，故僧侣以外者皆著用白衣，佛典中亦多以“白衣”为在家人之代用语；相对于此，沙门则称为缁衣、染衣。

[6] 顶礼：又称头顶礼足、头面礼足、头面作礼、头面礼、五体投地等。这是古印度的最高的敬礼：在尊者前，以两膝、两肘及头著地，以头顶敬礼。以我所高者为顶，彼所卑者为足；以我所尊，敬彼所卑者，即礼之极。ft

【译文】

这时，佛的生母摩耶夫人向地藏菩萨恭敬合掌询问道：“圣者，阎浮提的众生造业有大有小，千差万别，他们所受的果报也有种种不同，具体来说又是怎样的呢？”

地藏菩萨回答说：“千千万万的世界或国土中，有的有地狱，有的没地狱；有的有女人，有的没女人；有的有佛法流传教化，有的没有；或者如声闻、辟支佛一样的圣者及其教法，有的有，有的没有。不单单是地狱才算是罪报。”

摩耶夫人重又请教菩萨说：“圣者，我只想听听阎浮提的众生，因造种种罪而遭受种种果报的情形是怎样的。”

地藏菩萨回答说：“圣母，请您细听，我将阎浮提众生造罪受报的情形大略说一下。”

佛母回答说：“请圣者讲一讲吧！”

这时，地藏菩萨就对圣母讲：“南阎浮提众生造罪所得报应的情况是这样的：倘若有众生，不孝顺父母，甚至起恶心杀害父母的话，那就要堕入无间地狱，即使经过千万亿劫的久远时日也还没有出头之日。倘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恭敬、不尊重佛教经典，也将要堕入无间地狱，即使经过千万亿劫的久远时日也还没有出头之日。倘若有众生侵占、损坏佛经、佛像、经典及寺院的财产物品，勾引僧人或奸污尼众，或是在寺庙里恣意搞邪淫的活动，或是杀害、打骂出家僧尼等等，作了这些恶事，也要堕入无间地狱，即使经过千万亿劫的久远时日也还没有出头之日。倘若有的众生，穿了出家人的服装，假装虔诚向佛，但内心贪恋俗世，将寺庙及僧众公共财产据为己有，为了名闻和利养，欺骗居士信众，违背佛门戒律，造出种种恶业。像这样的人，也要堕入无间地狱，即使经过千万亿劫的久远时日也还没有出头之日。倘若有众生偷窃寺院的用具、财物、粮食、衣物等，哪怕只是一件小东西，不经寺院或出家人同意而私自取用的话，也得要堕入无间地狱，即使经过千万亿劫的久远时日也还没有出头之日。”

地藏菩萨总结说：“圣母，若有众生做了如上面所说的种种罪行的话，那就一定会堕入到五无间地狱里去受极大苦，在这期间，想要祈求哪怕刹那之间的停止都不可能啊！”

摩耶夫人再次问地藏菩萨说：“为什么将这个地狱叫做无间呢？”

地藏菩萨解释说：“圣母，所有的地狱都在大铁围山里边。要说大地狱，那就有十八所，其次有五百所，名称都不一样。再其次有千百所，名称也都不一样。所谓无间地狱，它的狱城周长有八万多里，城墙全都是用铁化成，城高一万里，在城墙顶上大火弥漫，连一点空隙都没有。在狱城之内，各个地狱互相连结，名称各不相同，特别有一个地狱，名字就叫‘无间’。这个无间地狱，周围有一万八千里，狱墙高一千里，也都是纯铁化成。狱墙上燃烧的火焰一直通到墙根，墙根的火焰烧到墙上，铁蛇、铁狗也都是烧得火红，喷出火来，在狱墙顶上来回奔跑，驱赶那些想爬出城去的罪人。狱中有大铁床，绵延布满一万里。若一个人受罪，可以亲眼看到自己的周身躺在铁床上遭受折磨；若千万人受罪，也都看见各自的周身躺在铁床上遭受折磨。这都是由于众生犯了众多严重的罪恶，所得到的苦报啊。另外，这些罪人还要承受许许多多各种各样其他的痛苦折磨。那里有千百个夜叉、恶鬼，张开了血盆大口，暴露出像剑一样锋利的牙齿，眼睛像闪电一样在黑暗的地狱里发光，手像铜爪一样结实，把罪人们拖来拽去。有的夜叉用大铁戟来戳罪人，有的刺中罪人的嘴巴、鼻子，有的刺中腹部或背部，把他们挑起来扔向空中，再用铁戟把罪人刺中接住，扔到大火烧红的铁床上。在空中还有许多铁鹰，专门啄食罪人的双眼；还有铁蛇缠住罪人的头颈使他们喘不过气来。罪人全身的关节骨骼里，都被钉上长长的铁钉。或者把罪人的舌头拔出来，用铁犁在上面耕犁；或者把罪人的肠子抽出来寸寸斩断；或者把烧熔的铜汁灌在罪人的口中；或者用烧红的铁水浇在罪人的身上……种种刑罚，万死千生，生了死，死了生。无间地狱里如此种种残酷的折磨，都是由于众生过去所造的种种恶业所招感的恶报啊！罪人一旦堕入无间地狱，就要经过千万亿劫漫长的折磨，出离之日，遥遥无期。一旦这个世界毁灭之时，便会自动转生到其它世界的地狱中去；那个世界毁灭之时，再转寄到另一个世界的地狱当中，就这样循环转寄，无有休止。当这个世界重新生成之后，还会再转到这个世界的地狱中来。无间地狱里罪报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此外，这个地狱之所以称为无间，是因为它是由五种特别严重的报应所组成的，所以叫五无间。第一，日日夜夜折磨不断，以至于累经劫数，也没有片刻时间的间断，故称为无间。第二，一个人身在狱中，其狱是满无间隙的，许多人身在狱中，其狱也是满无间隙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亦称为无间。第三，该狱中的种种刑具和刑罚的方式五花八门，种类俱全。如铁叉、铁棒、铁鹰、铁蛇、铁狼、铁狗、石碓、石磨、铁锯、铁凿、铁锉、铁斧、铁水、铁网、铁绳、铁驴、铁马等等。或用铁链绞罪人的颈，或用铁水浇罪人的身体，饥饿时以铁丸子令罪人吞食，干渴时让罪人喝滚烫的铁水，就这样痛苦不堪地承受刑罚，一种接着一种，在无数大劫的时间里从不间断，所以称为无间。第四，无论是男是女，是汉族或是少数民族，是中国人或是外国人，无论是成人或是小孩，无论贵如君主还是贱如乞儿，无论是人类还是龙、神、天人、鬼道，不管是六道中哪一类的众生，只要生前犯有上述罪行的，都会感应到这地狱来，共同受苦，没有丝毫差别，所以称为无间。第五，一旦进入这个地狱当中，从一开始起直到百千大劫，期间的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要经历万死万生的痛苦。在任何时候想要有一念间的暂停生死都不可能。除非业报已尽，方能离开地狱去别处受生，从这意义上讲，称为无间。”（注：这与第一点不同。第一点说明累经劫数，强调时间的长久。这里说明一天一夜之间即经历万死万生，生死苦楚连绵不断，连一念的休息都没有，强调痛苦的程度。）

地藏菩萨最后对圣母说：“无间地狱的情形，粗略地来说就是这样，假如要详细叙说地狱里的刑具刑罚，众生受苦的惨状，那就是用上一个大劫的时间也说不完啊！”

摩耶夫人听完地藏菩萨的讲述之后，深为那些在地狱当中受苦的众生而悲忧痛心，恭敬合掌，并向地藏菩萨顶礼，退回到原来的座位中去了。

阎浮众生业感品第四

在本品中，世尊首先为定自在王菩萨讲述了地藏菩萨因地发愿的两件事迹。地藏菩萨一世曾为小国王，发愿永度罪苦众生，然后成佛。一世曾为光目女，遇阿罗汉指点，为度亡母，供养瞻礼清净莲花目如来，并于佛前，发愿“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佛告定自在王菩萨，志心归敬地藏菩萨，可得无量种种善报，诸菩萨当广演是经，以利益众生。接着，四天王请问地藏菩萨利益人天之事，世尊为其略述地藏菩萨度化众生所说报应之法。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我承佛如来威神力故，遍百千万亿世界，分是身形，救拔一切业报众生。若非如来大慈力故，即不能作如是变化。我今又蒙佛付嘱，至阿逸多成佛已来[1]，六道众生，遣令度脱。唯然世尊，愿不有虑。

尔时佛告地藏菩萨：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2]。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轮转五道[3]，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惑障难。如鱼游网，将是长流，脱入暂出，又复遭网。以是等辈，吾当忧念。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广度罪辈，吾复何虑！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菩萨摩诃萨，名定自在王[4]，白佛言：世尊，地藏菩萨累劫以来，各发何愿，今蒙世尊殷勤赞叹？唯愿世尊，略而说之。

尔时世尊告定自在王菩萨：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乃往过去无量阿僧祇那由他不可说劫，尔时有佛，号一切智成就如来[5]、应供[6]、正遍知[7]、明行足[8]、善逝[9]、世间解[10]、无上士[11]、调御丈夫[12]、天人师[13]、佛、世尊，其佛寿命六万劫。未出家时，为小国王，与一邻国王为友，同行十善[14]，饶益众生。其邻国内，所有人民，多造众恶。二王议计，广设方便。一王发愿：早成佛道，当度是辈，令使无余。一王发愿：若不先度罪苦，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我终未愿成佛。

佛告定自在王菩萨：一王发愿早成佛者，即一切智成就如来是。一王发愿永度罪苦众生，未愿成佛者，即地藏菩萨是。

复于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有佛出世，名清净莲华目如来[15]，其佛寿命四十劫。像法之中，有一罗汉[16]，福度众生。因次教化，遇一女人，字曰光目，设食供养。

罗汉问之：欲愿何等？

光目答言：我以母亡之日，资福救拔，未知我母生处何趣？

罗汉愍之，为入定观，见光目女母，堕在恶趣，受极大苦。罗汉问光目言：汝母在生，作何行业？今在恶趣，受极大苦。

光目答言：我母所习，唯好食啖鱼鳖之属。所食鱼鳖，多食其子，或炒或煮，恣情食啖，计其命数，千万复倍。尊者慈愍，如何哀救？

罗汉愍之，为作方便，劝光目言：汝可志诚念清净莲华目如来，兼塑画形像，存亡获报。

光目闻已，即舍所爱，寻画佛像而供养之，复恭敬心，悲泣瞻礼。忽于夜后，梦见佛身，金色晃耀，如须弥山，放大光明，而告光目：汝母不久当生汝家，才觉饥寒，即当言说。

其后家内婢生一子，未满三日，而乃言说。稽首悲泣，告于光目：生死业缘，果报自受。吾是汝母，久处暗冥。自别汝来，累堕大地狱。蒙汝福力，方得受生，为下贱人，又复短命，寿年十三，更落恶道。汝有何计，令吾脱免？

光目闻说，知母无疑，哽咽悲啼，而白婢子：既是我母，合知本罪，作何行业，堕于恶道？

婢子答言：以杀害、毁骂二业受报。若非蒙福救拔吾难，以是业故，未合解脱。

光目问言：地狱罪报，其事云何？

婢子答言：罪苦之事，不忍称说。百千岁中，卒白难竟。

光目闻已，啼泪号泣，而白空界：愿我之母，永脱地狱。毕十三岁，更无重罪，及历恶道。十方诸佛，慈哀愍我，听我为母所发广大誓愿：若得我母永离三涂，及斯下贱，乃至女人之身永劫不受者。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

发誓愿已，具闻清净莲华目如来而告之曰：光目，汝大慈愍，善能为母发如是大愿。吾观汝母十三岁毕，舍此报已，生为梵志[17]，寿年百岁。过是报后，当生无忧国土[18]，寿命不可计劫。后成佛果，广度人天，数如恒河沙。

佛告定自在王：尔时罗汉，福度光目者，即无尽意菩萨是[19]。光目母者，即解脱菩萨是。光目女者，即地藏菩萨是。过去久远劫中，如是慈愍，发恒河沙愿，广度众生。

未来世中，若有男子女人，不行善者、行恶者，乃至不信因果者、邪淫妄语者、两舌恶口者、毁谤大乘者，如是诸业众生，必堕恶趣。若遇善知识[20]，劝令一弹指间归依地藏菩萨，是诸众生即得解脱三恶道报。若能志心归敬及瞻礼赞叹，香华、衣服、种种珍宝、或复饮食，如是奉事者，未来百千万亿劫中，常在诸天，受胜妙乐。若天福尽，下生人间，犹百千劫常为帝王，能忆宿命因果本末。定自在王，如是地藏菩萨有如此不可思议大威神力，广利众生。汝等诸菩萨，当记是经，广宣流布。

定自在王白佛言：世尊，愿不有虑。我等千万亿菩萨摩诃萨，必能承佛威神，广演是经，于阎浮提，利益众生。

定自在王菩萨白世尊已，合掌恭敬，作礼而退。

【注释】

[1] 阿逸多：梵文Ajita的音译，为佛陀弟子之一。又作阿氏多、阿恃多、阿嗜多。意译无胜、无能胜或无三毒。古来或以阿逸多即为弥勒菩萨，也有一种说法阿逸多与弥勒实为两人，同为佛陀时代受佛教化之弟子。此处当指弥勒菩萨。

[2] 性：梵文Prakrti，与相、修相对，体之义，因之义，不变之义，即受外界影响亦不改变之本质，本来具足之性质、事物之实体（自性）、对相状而言之自体、众生之素质（种性）等。这里主要指众生长期以来为恶的习气，已经形成了一种天性。识：梵文Vijñāna，音译作毗阇那、毗若南。了别之义，重在对境界的认识。识为五蕴，即构成人身的五种要素之一。识是佛教义理，特别是法相唯识学的重要范畴。大、小乘佛教皆立有六识说，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等六种心识。唯识宗另举末那识（思量识）与阿赖耶识（异熟识），成立八识说。这里主指善恶种子，特别是烦恼种子在众生的八识田中持续不断地现行。

[3] 五道：又称五趣，指地狱、饿鬼、畜生、人间、天这五种存在的境地。这五者都不能免于生死轮回。大乘经中则多说六道（趣），即于五道之外别立阿修罗一道。

[4] 定自在王：众生性识不定，所以出入罗网，不得解脱。这位菩萨摄心入定，所以能抉破网罗，得大自在，所以叫作定自在王。

[5] 一切智成就如来：能知一切之智，称一切智。佛教所说的智慧三种：一是一切智，能成就二乘小果；二是道种智，能成就菩萨道；三是一切种智，能成就佛道。一切智成就如来即指具一切种智能成就觉悟的人。

[6] 应供：梵文Arhat，音译阿罗诃，亦作应、应真。指断尽一切烦恼，智德圆满，应受人天供养、尊敬者。

[7] 正遍知：亦作正等觉，真正普遍平等的觉悟，乃三藐三菩提之意译。

[8] 明行足：亦作明行圆满，明善行、明行成。明，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行足，即戒、定、慧等。佛陀以智慧为先导而修万行，故成就福慧圆满。

[9] 善逝：又作善去、善解、善说无患、好说、好去。善是好，逝是去，善逝者，即如实去彼岸不再退没生死之义。

[10] 世间解：指佛能了知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真理，既了知世间之因、世间之灭，亦了知出世间之道，于世间出世间一切事理性相，明解照了。

[11] 无上士：指如来之智德，于人中最胜，无有过之者，故称无上士。

[12] 调御丈夫：佛善能摧伏魔军，勇敢无畏，善能调御一切，故称调御丈夫。

[13] 天人师：佛陀为诸天与人类之导师，示导一切应作不应作、是善是不善，若能依教而行，不舍道法，能得解脱烦恼之报，故称天人师。又以佛陀度天、人者众，度余道者寡，故称为天人师。

[14] 十善：佛教对世间善行的总称，又称十善道、十善业道、十善根本业道或十白业道。它是以三种身业（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四种语业（不妄语、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及三种意业（不贪欲、不嗔恚、不邪见）所组成的。

[15] 清净莲华目如来：由于佛诸恶断净，德行圆满，因此他的面容，像净满的月亮一样光亮明洁；又由于佛常以慈悲的眼看待众生，因此他的眼睛像青色的莲花一样清澈无染。

[16] 罗汉：即阿罗汉，梵语Arhat，意译应供、杀贼、不生、无生、无学等。指断尽三界见、思之惑，证得尽智，而堪受世间大供养之圣者。一般专指小乘佛教中所得之最高果位而言，证得了阿罗汉果，就解脱了生死轮回。

[17] 梵志：梵文Brāhmana，音译婆罗门、梵士，意译为净裔、净行，又称净行者、净行梵志。婆罗门志求无垢清净得生梵天，并自称由梵天之口而生，为四姓中之最殊胜者，故独取梵为名。梵志亦为一切外道出家者之通称。

[18] 无忧国土：即西方极乐世界。

[19] 无尽意菩萨：又作无尽慧菩萨。此菩萨因观一切事相之因果报应皆为无尽，而发心上求无尽之诸功德，下度无尽之众生，故名无尽意菩萨。

[20] 善知识：能够说法引导人们至于善处者，是善友，亦称善知识。ft

【译文】

这时，地藏菩萨摩诃萨恭敬地对佛说：“世尊，我依仗诸佛如来威神之力的加持，能够在无量百千万亿世界里，示现种种不同的化身与形像，去救度教化一切罪业缠身的众生。倘若没有如来的慈悲威神的加持，我则不可能有这样的神通变化之力。现在，我又承蒙佛陀的嘱托，将弥勒菩萨成佛之前在六道生死当中的轮回的众生全部度脱，使他们脱离苦难。唯愿世尊安心释怀，无须挂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嘱托。”

这时，佛对地藏菩萨说：“那些还没能得到解脱的众生，于无量生死当中造业作恶形成了坚固的习气与强大的业力，形成善、恶、无记的种子含藏于八识之中，随缘现行，没有定数，随着环境、条件的变化而变化，遇到善缘，会做点善事，得到好报，遇到恶缘，就会做坏事，得到恶报，不能自主。因此永远在天、人、畜生、饿鬼、地狱这五道中轮回不已，得不到片刻的休息。经过无量无边如同把三千大千世界化为微尘之多的劫数，受尽苦楚，却依然心存迷惑，自己制造了难以脱苦的无数障碍。就像鱼儿游入网中，在长长的生死大河里，一会儿刚出了这个网，不知不觉又游进了另一个网。这些众生，正是我忧虑挂念的。你能于无量劫以来，一次次发救度众生的宏誓大愿，一旦能圆满这些大愿，救度无量无边的罪苦六道众生，使他们最终能得到涅槃的安稳之处，那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佛赞叹地藏菩萨的宏誓大愿时，会中有一位菩萨摩诃萨，名叫定自在王，恭敬问佛道：“地藏菩萨从无量劫以来，都发了些什么愿，这么不可思议，令世尊在这大会中郑重其事地反复赞叹，请世尊给我们简要地说说吧！”

世尊回答定自在王菩萨说：“仔细听好，善加思维，我现在就为你们分别解说地藏菩萨往昔所发大愿。在过去无量无数不可说大劫之前，有一尊佛在世宏法，佛号为一切智成就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这尊佛住世的寿命为六万劫。在还没出家修行前，曾经是一个小国里的国王，同与他相邻的另一个小国的国王是朋友，他们相互约定，在国中共同推行十善法，作为治理国家的法律和道德规范，并以善政来利益国中的人民。但邻国中的人民常造种种恶业，难免要堕入三涂受苦。为此，这两个国王商议，如何才能妥善救度这些百姓，令其不遭恶道之苦。一国的国王发愿：愿自己早日成佛来度脱这些众生，使他们全部都脱离苦海，得到最终的解脱；而邻国的国王发愿：若不能先使这些众生解脱三恶道苦，获得安乐，成就佛道，我将誓不成佛。”

佛接着告诉定自在王菩萨说：“发愿早日成佛，度尽众生的国王，就是当时的一切智成就如来！发愿先度罪苦众生，如有一众生尚未得度，自己就不愿成佛的，就是现在的地藏菩萨！

“再举一个例子：在过去无量无数劫之前，有佛出世，名为清净莲华目如来。这尊佛的寿命长达四十劫。在佛涅槃后的像法时代里，有一位阿罗汉，游化世间，为众生作福田，施以教化，令得安乐。有一天，他遇见一个女人，名字叫做光目，准备了许多美味的食物来供养阿罗汉。

“阿罗汉就问她：‘你知道供养阿罗汉是会得到大福报的。你想要求些什么呢？’

“光目回答说：‘我从母亲亡故那天起，就想为她做些功德，以救拔她的苦难。现在不知道我母亲死后，究竟投生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汉怜悯光目女一片纯孝之心，为她入定作观，只见光目女的母亲堕落到恶道中，正在受极大的苦。罗汉就问光目：‘你母亲活着的时候都造了些什么业啊？她现正在恶道里受极大的痛苦。’

“光目回答说：‘我母亲生前有个坏习气，专门喜欢吃鱼、鳖之类的东西。而且特别喜欢吃鱼籽、鳖蛋之类，或是炒、或是煮，放纵地大吃大嚼，所以这一辈子所吃掉的生命成千上万，不知道有多少！尊者！请您发发慈悲，告诉我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救度我母亲呢？’

“阿罗汉对她十分同情，就为她想了个办法，说：‘你应当至诚恳切地称念清净莲华目如来的圣号，同时雕塑、彩画这尊佛的形像。这样，无论是死者或生者，都将获得好报。’

“光目女听了这话之后，马上把自己家中心爱之物变卖了，用这些钱财来塑画清净莲华目如来的形像，同时又以种种灯、香、花、烛、食品、幢幡等供养清净莲华目如来。在佛像前恭敬瞻礼，痛哭祈求清净莲华目如来。正在午夜之时，忽然梦见佛的金身，金光闪闪，如同须弥山那样高大，辉煌遍照。佛开口告诉光目说：‘你母亲不久就会托生在你家里，出生后，才觉出饥寒，马上就会开口说话。’

“后来没有多久，光目女家里的一个婢女生了一个孩子，还不到三天就会说话。低头作礼，悲切啼哭着对光目说：‘生死都受业力因缘所支配，各人所造的业，各人自己承受。我是你母亲，一直在黑暗的恶道里轮转。与你分别以来，几度堕入地狱里受苦。承蒙你供佛、念佛的福力，方才得以获得投生为人的机会，但也只能做一个下贱人，而且寿命很短，只有十三年，死了以后还得再次堕入恶道中去。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脱离恶道之苦啊？’

“光目听了这话，知道这婴儿就是她母亲的转世，因此更加悲痛，哽哽咽咽地哭着说：‘你既然是我母亲转世，应当知道你自己是犯了什么罪，造了什么业，才会堕入到恶道中去的呀？’

“婢女的孩子说：‘因为犯了杀生害命以及毁谤恶口的罪才受这苦报。如果不是蒙你替我供佛修福，我是不可能暂时离开这恶道呢！’

“光目又问道：‘地狱里的罪报情形又是怎样的呢？’

“这婴儿说：‘地狱中所受的罪惨不忍说，要是详细说的话，就是几百年、几千年也说不完。’

“光目听了这话之后，悲痛得放声大哭，对着苍天发愿说：‘愿我的母亲能永远脱离地狱。在这十三年之后，消去一切重罪，永远不再经历三恶道。十方一切诸佛啊，请您们慈悲怜悯我，听我为母亲所发的广大誓愿。倘若能使得我母亲永远脱离三恶道、脱离下贱的人身、乃至脱离女人之身，所有这些永劫不再重受，我今天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发下大愿：愿我从今日起，直至将来百千万亿劫，所有世界、一切地狱以及三恶道中的罪苦众生，发誓要救济、超度他们，使他们永远脱离地狱、饿鬼、畜生这三恶道。不仅如此，还要使这所有的罪苦众生全都成佛以后，我才最后证得菩提而成佛。’

“光目女发下这个广大誓愿之后，就听到清净莲华目如来的声音对她说：‘光目，你能以大慈悲心，为你母亲发这么大的愿心。我以佛眼来观察，你母亲在这十三年的生命结束之后，就可以解脱往昔的罪报，转世为修行清净道的梵志，寿命为一百岁。再过了一期寿命之后，将往生无忧国土西方极乐世界，寿命不可限量。并在那里，勤修佛道，成就正果，决定成佛，将来度化的天众、人众亦如恒河沙一样无量无边难以计数。’”

接着，佛告诉定自在王菩萨说：“当时以福力来度光目女的阿罗汉，就是现在的无尽意菩萨；光目女的母亲，就是现在的解脱菩萨；光目女就是现在的地藏菩萨！在过去无数久远的大劫之中，以慈悲心、怜悯心，发下如恒河沙之多的大愿，来普度一切众生。

“在未来的世界中，如果有那些不愿行善、专门作恶的男子女人，以及不信因果、邪淫妄语、挑拨离间、恶言伤人，甚至毁谤大乘的造恶众生，死了之后必定会堕落到恶道中去承受苦报。假如能有缘遇到通晓佛法的善知识，劝他们在一念间归依地藏菩萨，这些众生，就能够有机会从堕落三恶道的果报之中解脱出来。如果这些众生能进一步至诚恳切地归依礼敬、瞻仰赞叹地藏菩萨，并用种种上好的香花、种种上好的衣服、种种稀有的珍宝和种种上妙的饮食来供养奉事地藏菩萨，那么这些众生在将来的百千万亿劫中，常常托生在各重天界之中享受种种适意美好快乐的生活。即使天福享尽了，下生到人间来，还能在百千劫的长久时间里，在人间作国王，具有宿命神通之力，能够回忆起自己过去世生生死死的因果业缘。定自在王，地藏菩萨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大威神力，普遍地利益一切众生。在座的诸大菩萨们，应当牢记我现在所说的这部经，在各个世界当中广泛地宣扬、流通。”

定自在王菩萨回答佛说：“世尊，请您不要心怀忧虑，我们千万亿的菩萨摩诃萨，必定能承蒙佛陀威神之力，在阎浮提世界中广泛地宣传、演说、讲解、流通这部经，以利益一切众生。”

定自在王菩萨说完这番话之后，恭敬地向世尊合掌顶礼，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中去了。

尔时四方天王俱从座起，合掌恭敬，白佛言：世尊，地藏菩萨于久远劫来，发如是大愿，云何至今犹度未绝，更发广大誓言？唯愿世尊，为我等说。

佛告四天王：善哉善哉！吾今为汝及未来、现在天人众等广利益故，说地藏菩萨于娑婆世界阎浮提内，生死道中，慈哀救拔度脱一切罪苦众生，方便之事。

四天王言：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告四天王：地藏菩萨久远劫来，迄至于今，度脱众生，犹未毕愿。慈愍此世罪苦众生，复观未来无量劫中，因蔓不断，以是之故，又发重愿。如是菩萨，于娑婆世界阎浮提中，百千万亿方便，而为教化。

四天王，地藏菩萨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窃盗者，说贫穷苦楚报。若遇邪淫者，说雀鸽鸳鸯报。若遇恶口者，说眷属斗诤报。若遇毁谤者，说无舌疮口报。若遇嗔恚者，说丑陋癃残报。若遇悭吝者，说所求违愿报。若遇饮食无度者，说饥渴咽病报。若遇畋猎恣情者，说惊狂丧命报。若遇悖逆父母者，说天地灾杀报。若遇烧山林木者，说狂迷取死报。若遇前后父母恶毒者，说返生鞭挞现受报。若遇网捕生雏者，说骨肉分离报。若遇毁谤三宝者，说盲聋喑痖报。若遇轻法慢教者，说永处恶道报。若遇破用常住者，说亿劫轮回地狱报。若遇污梵诬僧者，说永在畜生报。若遇汤火斩斫伤生者，说轮回递偿报。若遇破戒犯斋者，说禽兽饥饿报。若遇非理毁用者，说所求阙绝报。若遇吾我贡高者[1]，说卑使下贱报。若遇两舌斗乱者，说无舌百舌报。若遇邪见者，说边地受生报[2]。

如是等阎浮提众生，身口意业，恶习结果，百千报应，今粗略说。如是等阎浮提众生业感差别，地藏菩萨百千方便而教化之。是诸众生，先受如是等报，后堕地狱，动经劫数，无有出期。是故汝等护人护国，无令是诸众业迷惑众生。

四天王闻已，涕泪悲叹，合掌而退。

【注释】

[1] 贡高：又作贡高我慢，自以为高人一等，倨傲自矜，侮慢他人。为五种根本烦恼（五盖：贪、嗔、痴、慢、疑）之一。

[2] 边地：阎浮提洲之边隅，谓之边地。又指不能见闻佛法之边隅下贱之种族。ft

【译文】

这时，东西南北四大天王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合掌作礼，向世尊白言：“世尊，地藏菩萨从久远的过去劫至今以来，一直发了这么多的宏誓大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众生度完，而要发更为广大的宏誓大愿呢？但愿世尊能为我们说说这其中的道理。”

佛告诉四天王说：“善哉善哉，我现在为你们、同时也是为未来的天界及人间的众生能得到广大的利益，来说说地藏菩萨在这娑婆世界阎浮提内的六道生死之中，是如何慈悲为怀，以他的智慧神通之力，运用种种方便法门，度脱一切罪苦众生的。”

四天王说：“是的，世尊，我们非常乐意听到这些事。”

佛告诉四天王说：“地藏菩萨从久远的大劫以来直到现在，一直在各个世界、各个生死道中辛勤地度脱众生，至今还没有了毕自己的宏誓大愿。因为悲悯这个世界的罪苦众生，同时也因为将来无量劫中，众生所作的恶因，就像藤蔓一样连绵不断，生生死死被业报所牵连，不能解脱，因此又再发宏誓重愿，要在娑婆世界阎浮提中，通过无量无数、百千万亿的方便法门，善巧地引导众生、教化众生。

“四天王，若遇到杀生的人，地藏菩萨就对他们说将会因杀生而短命的报应；若遇到偷盗的人，就对他们说受苦受穷的报应；若遇到犯不正当淫欲的人，就对他们说转生为雀、鸽、鸳鸯等鸟类的报应；若遇到恶口伤人的人，就对他们说家庭不和，亲属间相互争斗的报应；若遇到恶意毁谤他人的人，就对他们说缺舌、短舌、喑哑、生口疮等的报应；若遇到脾气暴躁的人，就对他们说生得丑陋残缺、四肢偏瘫的报应；若遇到小气吝惜的人，就对他们说常常不能如愿甚至事与愿违的报应；若遇到饮食没有节制、狂饮滥食的人，就对他们说饥饿、干渴或是咽喉得病的报应；若遇到经常打猎、杀生无度的人，就对他们说无端精神受刺激、突然害怕惊惶、突然如痴如狂想要自杀、终致丧命的报应；若遇到不孝父母，常常背逆父母的意愿，甚至打骂父母，加害父母的人，就对他们说因天地灾祸来夺取他生命的报应（如雷击、地震、掉崖、堕海等）；若遇到无故焚烧山林树木的人，就对他们说突然的精神错乱、癫狂痴乱最终导致死亡的报应；若遇到继父母，心不公平，残酷虐待非亲生子女，就对他们说，来生将要反过来投生为他们（非亲生子女）的儿女，也要受到现在这样的鞭打与虐待；若遇到用种种机关网罟捕捉幼禽雏鸟的人，就对他们说将要受到骨肉分离、亲人离散的报应；若遇到毁谤佛、法、僧三宝的人，就对他们说将要受到眼瞎、耳聋、哑巴的报应；若遇到轻视佛法、欺慢佛教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永远流转在恶道的报应；若遇到毁损、私用三宝财物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得到千百亿劫永远轮回在地狱的报应；若遇到破坏僧尼清净梵行或是冤枉陷害僧人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得到永远轮回在畜生道的报应；若遇到用开水、大火、刀斧杀伤生命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得到轮回流转、相互烧杀的报应，或是自己投生畜生道遭报，或是成为战争中遇难者；若遇到犯戒破斋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得到投生到禽兽道中受种种惊吓、鞭挞、劳苦、饥渴的报应；若遇到不知节约，随意浪费，挥霍无度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得到在将来求什么都不会如愿的报应；若遇到自高自大、自以为了不起而轻视他人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得到来生作下贱人，被人使唤、辱骂的报应；若遇到搬弄是非，挑拨他人争斗的人，就对他们说将会投生到没有舌头或是以舌为生的畜生道中去（如蚯蚓之类无舌，如黄莺、鹦鹉之类学舌）的报应。若遇到有邪见的众生，就会对他们说来世将会投生到边远荒蛮之地，无缘听受佛法的报应。

“像以上所说的阎浮提众生，由于身口意三业所造，结成种种恶果，形成百千万种各各不同的报应，今天只是粗略地说个大概。虽然阎浮提众生造业多端，而感应到千差万别的各种果报，地藏菩萨总是以他智慧神通，方便之力千方百计地化导他们。凡是犯了以上种种恶业的众生，先是受到上述提到的种种报应，然后还有可能堕入地狱，经过无数大劫的时间，罪业都还无法了结，一时半刻不要想有脱离地狱的指望。正因为如此，四天王，你们既然担当了护人、护国的职责，就应当协助地藏菩萨一起来教化众生，不要让这众多的恶习、罪业迷惑了众生。”

四大天王听了佛陀的教示与嘱托，不禁泪流满面，悲叹不已，恭敬地向世尊合掌顶礼，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中去了。

卷中

地狱名号品第五

本品讲述了普贤菩萨请地藏菩萨为与会的天龙四众，及未来现在一切众生讲一讲阎浮提世界的地狱名号及恶报等事，以使未来世末法众生，知道因果报应的真实不虚。地藏菩萨受请为大众略说了地狱名号，指出地狱的无量苦报皆是众生业力所感，“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因此，众生不要以为偶尔做一点小小的恶事没有罪过，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无肯代受。地狱之苦，若广为解说，穷劫不尽。

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白地藏菩萨言[1]：仁者[2]，愿为天龙四众，及未来、现在一切众生，说娑婆世界及阎浮提罪苦众生，所受报处、地狱名号及恶报等事。使未来世末法众生[3]，知是果报。

地藏答言：仁者，我今承佛威神，及大士之力[4]，略说地狱名号，及罪报、恶报之事。仁者，阎浮提东方有山，号曰铁围，其山黑邃，无日月光。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5]。复有地狱，名曰四角。复有地狱，名曰飞刀。复有地狱，名曰火箭。复有地狱，名曰夹山。复有地狱，名曰通枪。复有地狱，名曰铁车。复有地狱，名曰铁床。复有地狱，名曰铁牛。复有地狱，名曰铁衣。复有地狱，名曰千刃。复有地狱，名曰铁驴。复有地狱，名曰烊铜。复有地狱，名曰抱柱。复有地狱，名曰流火。复有地狱，名曰耕舌。复有地狱，名曰锉首。复有地狱，名曰烧脚。复有地狱，名曰啖眼。复有地狱，名曰铁丸。复有地狱，名曰诤论。复有地狱，名曰铁0098-01。复有地狱，名曰多嗔。

地藏白言：仁者，铁围之内，有如是等地狱，其数无限。更有叫唤地狱、拔舌地狱、粪尿地狱、铜锁地狱、火象地狱、火狗地狱、火马地狱、火牛地狱、火山地狱、火石地狱、火床地狱、火梁地狱、火鹰地狱、锯牙地狱、剥皮地狱、饮血地狱、烧手地狱、烧脚地狱、倒刺地狱、火屋地狱、铁屋地狱、火狼地狱，如是等地狱。其中各各复有诸小地狱，或一或二，或三或四，乃至百千，其中名号，各各不同。

地藏菩萨告普贤菩萨言：仁者，此者皆是南阎浮提行恶众生，业感如是。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岐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我今承佛威力，略说地狱罪报之事，唯愿仁者暂听是言。

普贤答言：吾以久知三恶道报，望仁者说，令后世末法一切恶行众生，闻仁者说，使令归佛。

地藏白言：仁者，地狱罪报，其事如是：或有地狱，取罪人舌，使牛耕之。或有地狱，取罪人心，夜叉食之。或有地狱，镬汤盛沸，煮罪人身。或有地狱，赤烧铜柱，使罪人抱。或有地狱，使诸火烧，趁及罪人。或有地狱，一向寒冰。或有地狱，无限粪尿。或有地狱，纯飞蒺藜。或有地狱，多攒火枪。或有地狱，唯撞胸背。或有地狱，但烧手足。或有地狱，盘缴铁蛇。或有地狱，驱逐铁狗。或有地狱，尽驾铁骡。

仁者，如是等报，各各狱中，有百千种业道之器，无非是铜、是铁、是石、是火，此四种物，众业行感。若广说地狱罪报等事，一一狱中，更有百千种苦楚，何况多狱。我今承佛威神及仁者问，略说如是。若广解说，穷劫不尽。

【注释】

[1] 普贤菩萨：梵文Samantabhadra，音译为“三曼多跋陀罗”，即普遍贤善的意思，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普贤菩萨是大乘佛教之行愿的象征，他曾经在过去无量劫中，行菩萨行、求一切智，修集了菩萨救护众生的无边行愿。因此，他也是大乘佛教徒在实践菩萨道时的行为典范。他和文殊菩萨一起，作为释迦牟尼佛的胁侍菩萨，一个象征智慧（文殊），一个象征真理（普贤）—其塑像多骑白象。在《华严经》里，普贤菩萨劝人广修十大行愿，此即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随喜功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普皆回向等十项，普贤菩萨以此十愿为众生成就如来功德的主要法门。我国四川省的峨眉山，相传即为普贤菩萨应化的道场，是我国普贤信仰的中心所在。

[2] 仁者：系菩萨与菩萨之间的敬称。

[3] 末法：相对于正法、像法而言，指佛法衰颓之时代。关于末法之时限，有若干异说。若正法、像法各一千年，则佛灭满二千年以后为末法时期；若正法、像法各五百年，则佛灭一千年以后为末法时期；若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则末法为佛灭一千五百年以后。末法时期，众生根机渐次低下，虽有如来教法而无行证者。

[4] 大士：菩萨的通称。士者凡夫之通称，区别于凡夫而称为大。又，士者事也，为自利利他之大事者，谓之大士。

[5] 阿鼻：梵文Avīci的音译，又作阿鼻旨，汉译为无间，这是最低的地狱，称阿鼻地狱、无间地狱，略称阿鼻狱，为八大地狱之一，是诸地狱中最苦者。有情众生犯了五逆、谤法的重罪，便要堕落到这个地方。由于在阿鼻地狱受苦之众生皆不堪种种煎熬而痛苦叫唤，故此处又称阿鼻叫唤地狱。又因阿鼻之猛火烧人，而称阿鼻焦热地狱。又阿鼻地狱极广漠，非凡力所能脱出，其坚固犹如大城堡，故亦称阿鼻大城。ft

【译文】

这时，普贤菩萨摩诃萨见教化众生机缘成熟，起来向地藏菩萨说：“仁者，请您为天龙四众以及未来、现在的一切众生说一说娑婆世界及阎浮提罪苦众生所受业报的地方、地狱的名称以及恶报的各种情况。使得未来世的末法众生能明了这些果报，心有所惧而免造种种恶业。”

地藏菩萨回答说：“仁者，我现在承蒙佛的威神之力以及大士您的慈悲愿力，在这里简略地说一说地狱的名称以及罪报恶报等情形。仁者，在阎浮提的东方有一座山，名叫铁围山，这座山长年累月黑暗幽深，是日月的光明永远照不到的地方。其中有个大地狱，名字叫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叫大阿鼻；又有地狱，名叫四角；又有地狱，名叫飞刀；又有地狱，名叫火箭；又有地狱，名叫夹山；又有地狱，名叫通枪；又有地狱，名叫铁车；又有地狱，名叫铁床；又有地狱，名叫铁牛；又有地狱，名叫铁衣；又有地狱，名叫千刃；又有地狱，名叫铁驴；又有地狱，名叫烊铜；又有地狱，名叫抱柱；又有地狱，名叫流火；又有地狱，名叫耕舌；又有地狱，名叫锉首；又有地狱，名叫烧脚；又有地狱，名叫啖眼；又有地狱，名叫铁丸；又有地狱，名叫诤论；又有地狱，名叫铁0102-01；又有地狱，名叫多嗔。”

地藏菩萨接着说：“仁者！铁围山内的地狱其数之多，是数都数不过来的。更有称为叫唤地狱、拔舌地狱、粪尿地狱、铜锁地狱、火象地狱、火狗地狱、火马地狱、火牛地狱、火山地狱、火石地狱、火床地狱、火梁地狱、火鹰地狱、锯牙地狱、剥皮地狱、饮血地狱、烧手地狱、烧脚地狱、倒刺地狱、火屋地狱、铁屋地狱、火狼地狱等许多地狱。在这些地狱中，有的还包括各种小地狱，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不等，乃至包括成百上千个小地狱，这些小地狱的名称也都不相同。”

地藏菩萨进一步告诉普贤菩萨说：“仁者！这许多的地狱，都是南阎浮提作恶众生的恶业所感应而形成的。业力之大不可思议，其高大要超过须弥山，其深广如大海水，它能障碍众生修习佛法圣道。业力的作用如此巨大，因此一切有情众生千万不要轻视那些小小的过恶，以为不算什么。要知道一切罪业在死后都有报应，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会空过。即使如父子一般的至亲骨肉，在黄泉路上，按照各人的业力，各走各的路，即使是偶然碰到了，也是相见不相识，更不用说代为受罪了。我如今承佛威神之力，在这里将地狱中罪恶报应的具体情形大略再说一下，请仁者耐心再听我讲述一番。”

普贤菩萨回答说：“我早已知道三恶道由恶业所感的苦报有多么深重，希望仁者再讲述一遍，以使后世末法时期一切造恶的众生，有机会听到这些以后，明了因果报应真实不虚，从而发心皈依佛法，永离恶道！”

地藏菩萨讲：“仁者！地狱里罪报的情形大致上是这样的：或有地狱，拔出罪人的舌头，让牛用犁来耕它；或有地狱，挖出罪人的心脏，让夜叉来吞食；或有地狱，在大铁锅里装满了沸腾的开水，把罪人放到里面去煮；或有地狱，把铜柱烧得通红，让罪人抱；或有地狱，遍地都是大火，追赶着焚烧那些罪人；或有地狱，终年寒冰不化，永远是寒天冻地；或有地狱，到处都是恶臭冲天的粪尿；或有地狱，空中到处飞撞着铁蒺藜；或有地狱，烧红铁枪横冲直撞；或有地狱，大铁锤不停地撞击罪人的胸背；或有地狱，地面全都是烧红的铁板，让罪人无法落脚；或有地狱，到处爬满了铁蛇，缠绕在罪人的颈项上；或有地狱，满地奔跑着铁狗，追逐撕咬着罪人；或有地狱，让罪人骑在铁骡背上上下颠簸……

“仁者！如此这般的报应，在各种各样的地狱中，有百千种。无论地狱中刑具有多少种，无非都是由以下这四种材料构成的：那就是铜、铁、石、火之类的东西。这四种东西正是同众生造恶的心一一对应，是由众生的罪业所感召的。如果要详细地说清地狱里种种罪报的情形，那么在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地狱中，都有说不完的百千种痛苦之事，更何况有无量无数的地狱啊。我如今承蒙佛的威神之力和仁者的方便提问，借此因缘大略地讲述了地狱罪报的情形。如果要想把所有地狱以及每个地狱的种种苦处都说出来的话，那即使穷尽一劫的时间，也是说不完的。”

如来赞叹品第六

在本品中，世尊放大光明，出大音声，称扬赞叹地藏菩萨以大不可思议威神慈悲之力，救护一切罪苦众生，并为普广菩萨及与会四众等略说了地藏菩萨利益人天的福德之事。若有众生闻地藏菩萨名，见地藏菩萨像，或合掌赞叹，礼敬恋慕；或彩画形像，尽心供养；或执持名号，转读尊经，皆获现在未来无量无边之利。世尊告诉普广菩萨，此经有三名：一名地藏本愿、一名地藏本行、一名地藏本誓力经，并嘱诸菩萨依愿流布，使众生获大利益。

尔时世尊举身放大光明，遍照百千万亿恒河沙等诸佛世界。出大音声，普告诸佛世界一切诸菩萨摩诃萨，及天龙鬼神、人非人等[1]：听吾今日称扬赞叹地藏菩萨摩诃萨，于十方世界，现大不可思议威神慈悲之力，救护一切罪苦之事。吾灭度后[2]，汝等诸菩萨大士，及天龙鬼神等，广作方便，卫护是经，令一切众生证涅槃乐。

说是语已，会中有一菩萨，名曰普广[3]，合掌恭敬而白佛言：今见世尊赞叹地藏菩萨，有如是不可思议大威神德。唯愿世尊，为未来世末法众生，宣说地藏菩萨利益人天因果等事，使诸天龙八部，及未来世众生，顶受佛语。

尔时世尊告普广菩萨及四众等：谛听谛听，吾当为汝略说地藏菩萨利益人天福德之事。

普广白言：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告普广菩萨：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地藏菩萨摩诃萨名者，或合掌者、赞叹者、作礼者、恋慕者，是人超越三十劫罪。

普广，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彩画形像，或土石胶漆、金银铜铁，作此菩萨，一瞻一礼者，是人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于恶道。假如天福尽故，下生人间，犹为国王，不失大利。

若有女人，厌女人身，尽心供养地藏菩萨画像，及土石胶漆铜铁等像，如是日日不退，常以华香、饮食、衣服、缯彩、幢幡、钱宝物等供养。是善女人，尽此一报女身，百千万劫，更不生有女人世界，何况复受。除非慈愿力故，要受女身，度脱众生。承斯供养地藏力故，及功德力，百千万劫不受女身。

复次普广，若有女人，厌是丑陋多疾病者。但于地藏像前，志心瞻礼食顷之间，是人千万劫中，所受生身，相貌圆满。是丑陋女人，如不厌女身，即百千万亿生中，常为王女，乃及王妃，宰辅大姓、大长者女，端正受生，诸相圆满。由志心故，瞻礼地藏菩萨，获福如是。

复次普广，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对菩萨像前，作诸伎乐，及歌咏赞叹、香华供养，乃至劝于一人多人。如是等辈，现在世中，及未来世，常得百千鬼神日夜卫护，不令恶事辄闻其耳，何况亲受诸横。

复次普广，未来世中，若有恶人，及恶神、恶鬼，见有善男子善女人归敬、供养、赞叹、瞻礼地藏菩萨形像，或妄生讥毁、谤无功德及利益事，或露齿笑，或背面非，或劝人共非，或一人非，或多人非，乃至一念生讥毁者。如是之人，贤劫千佛灭度[4]，讥毁之报，尚在阿鼻地狱，受极重罪。过是劫已，方受饿鬼。又经千劫，复受畜生。又经千劫，方得人身。纵受人身，贫穷下贱，诸根不具，多被恶业来结其心，不久之间，复堕恶道。是故普广，讥毁他人供养，尚获此报，何况别生恶见毁灭。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有男子女人，久处床枕，求生求死，了不可得。或夜梦恶鬼，乃及家亲，或游险道，或多魇寐[5]，共鬼神游。日月岁深，转复尪瘵[6]，眠中叫苦，惨凄不乐者。此皆是业道论对，未定轻重，或难舍寿，或不得愈。男女俗眼，不辨是事。但当对诸佛菩萨像前，高声转读此经一遍。或取病人可爱之物，或衣服、宝贝、庄园、舍宅，对病人前，高声唱言：我某甲等，为是病人，对经像前舍诸等物，或供养经像，或造佛菩萨形像，或造塔寺，或燃油灯，或施常住。如是三白病人，遣令闻知。假令诸识分散，至气尽者，乃至一日、二日、三日、四日至七日以来，但高声白、高声读经，是人命终之后，宿殃重罪，至于五无间罪[7]，永得解脱；所受生处，常知宿命。何况善男子善女人，自书此经，或教人书，或自塑画菩萨形像，乃至教人塑画，所受果报，必获大利。是故普广，若见有人读诵是经，乃至一念赞叹是经，或恭敬者。汝须百千方便，劝是等人，勤心莫退，能得未来、现在千万亿不可思议功德。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诸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过去父母、男女、弟妹、夫妻、眷属，在于恶趣，未得出离，无处希望福力救拔，当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愿离恶道。普广，汝以神力，遣是眷属，令对诸佛菩萨像前，志心自读此经，或请人读，其数三遍或七遍。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数，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有诸下贱等人，或奴或婢，乃至诸不自由之人，觉知宿业，要忏悔者，志心瞻礼地藏菩萨形像，乃至一七日中，念菩萨名，可满万遍。如是等人，尽此报后，千万生中，常生尊贵，更不经三恶道苦。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中，阎浮提内，刹利、婆罗门、长者、居士、一切人等，及异姓种族，有新产者，或男或女。七日之中，早与读诵此不思议经典，更为念菩萨名，可满万遍。是新生子，或男或女，宿有殃报，便得解脱，安乐易养，寿命增长。若是承福生者，转增安乐，及与寿命。

复次普广，若未来世众生，于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日、乃至三十日，是诸日等，诸罪结集，定其轻重。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何况恣情杀害、窃盗、邪淫、妄语，百千罪状。能于是十斋日[8]，对佛菩萨、诸贤圣像前，读是经一遍，东、西、南、北百由旬内，无诸灾难。当此居家，若长若幼，现在、未来百千岁中，永离恶趣。能于十斋日每转一遍，现世令此居家，无诸横病，衣食丰溢。

是故普广，当知地藏菩萨，有如是等不可说百千万亿大威神力利益之事。阎浮众生，于此大士，有大因缘。是诸众生，闻菩萨名，见菩萨像，乃至闻是经三字五字，或一偈一句者[9]，现在殊妙安乐，未来之世，百千万生，常得端正，生尊贵家。

尔时普广菩萨，闻佛如来称扬赞叹地藏菩萨已，胡跪合掌[10]，复白佛言：世尊，我久知是大士有如此不可思议神力，及大誓愿力，为未来众生遣知利益，故问如来，唯然顶受。世尊，当何名此经？使我云何流布？

佛告普广：此经有三名，一名地藏本愿[11]，亦名地藏本行[12]，亦名地藏本誓力经[13]。缘此菩萨久远劫来发大重愿，利益众生，是故汝等，依愿流布。

普广闻已，合掌恭敬，作礼而退。

【注释】

[1] 人非人：人与非人之并称。非人，指人类以外的某类众生。佛典当中对“非人”的解释，所说并非完全相同。有时指天、龙、阿修罗等八部众；有时也包括地狱、饿鬼等众生；有时专指鬼神所幻化而成的“变化人”，彼等虽非人类，然参诣佛陀时，皆现人形。

[2] 灭度：即涅槃之别称。所谓灭度者，灭生死之因果，渡烦恼之瀑流，是灭即度也。

[3] 普广：谓此菩萨智满法界为普，行满虚空为广，故名普广。

[4] 贤劫：为佛典中所述之宇宙循环过程中之一阶段。指过去、现在、未来三阶段中之“现在住劫”而言。依佛典所载，现在大劫有成、住、异、灭四劫，其中住劫有千佛等贤圣出世救度众生，故称贤劫。又据《三千佛名经》记载，过去千佛之世称为庄严劫，现在千佛之世称为贤劫，未来千佛之世称为星宿劫。

[5] 魇（yǎn）寐：即夜梦不安，睡梦中受到惊吓而喊叫，或觉得有东西压在身上，不能动弹。

[6] 尫瘵（wānɡzhài）：衰病。尫，胸背弯曲或瘦弱。瘵，是五痨七伤等病。

[7] 五无间罪：五种重大的罪过，又称五逆或五逆罪。这即是杀父、杀母、杀阿罗汉、伤佛身体使流血、破坏僧团的团结等。犯了这些罪，要堕入无间地狱。

[8] 斋：梵文Uposadha，清净之意，谓忏悔罪障，或谓谨言慎行、斋戒沐浴。佛教未创之前，印度早已使用此语，佛教沿用后逐渐衍生成各种不同意义，如过午不食。斋食即正午以前所作的食事。在戒律上，食时分时与非时。正午以前为时，以后为非时，时则宜进食，非时则不宜进食。故在时中的食事为斋食，或斋法。再如，在家信徒于六斋日（每月之一、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三十日）谨守八斋戒，过着近似出家的清净生活，这是斋的本义，守之即称持斋。丛林中白天所食之米饭曰斋，又称斋食，其后又转指素食为斋。

[9] 偈（jì）：梵文Gāthā，音译为伽陀、偈他，即诗、颂。在佛教经、律、论中，通常会使用诗句、韵文的形式来表达思想，通常以四句为一偈。中国佛教的禅宗，也常有禅师将其悟境以偈颂的形式表现出来。

[10] 胡跪：胡人之跪拜，又作胡跽。关于胡跪之相有种种说法：（一）谓胡跪乃胡人之敬相，跽即印度屈膝之相，是唯屈膝便称胡跪。（二）指长跪，谓双膝着地，竖两足以支身。（三）指互跪，即右膝着地，竖左膝危坐。盖古时印度、西域地方总称为胡，故胡跪乃意味一般胡人跪拜之敬仪。长跪、互跪亦通称胡跪，而以经中所说右膝着地者为正仪。

[11] 本愿：即佛及菩萨于过去世未成佛果以前为救度众生所发起之誓愿。于因位发愿至今日得其果，故对果位而称本愿。又“本”作根本解，虽然菩萨之心广大，誓愿亦无量，唯以此愿为根本，故称“本愿”。本愿又有总愿与别愿之分。所谓总愿，指四弘誓愿，即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这是所有大乘菩萨皆应牢记与实践的。所谓别愿，指佛、菩萨由各自之意乐所立之誓愿，如阿弥陀佛有异于他佛之四十八愿，药师佛亦有十二愿。本经中地藏菩萨所发“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之大愿，可视为地藏菩萨的别愿，因此佛说本经有三种名称，因地藏菩萨利益众生之大愿尤其殊胜，故现在本经的经名，只取本愿。

[12] 本行：行，即对于知解言说之实地践行。本行，指菩萨成佛以前在因位时的行迹，也就是成佛之因的根本行法。

[13] 本誓力：即本愿与本行两者的共同作用。有愿而无行，其愿要落空，无所成就。有行而无愿，其行是盲行，没有结果。所以愿必赅行，行必赅愿，誓力即是愿行。ft

【译文】

这时，世尊全身放射出巨大的光辉，遍照无量百千万亿恒河沙数的佛世界，并以大音声普告诸佛世界中的一切诸菩萨摩诃萨，以及天众、龙众、鬼神等众及人类、非人类等一切众生：“在座大众，你们都听到了我刚才称扬赞叹地藏菩萨摩诃萨能在十方世界，以不可思议的慈悲威神之力，为了满足历劫所发的种种宏誓大愿、救护十方一切罪苦众生的度生事业。我灭度后，你们这些菩萨大士以及天、龙、鬼神等大众，应当以种种方便、种种善巧来卫护这部经，使一切众生能通过这部经的教导，如法修行，而证得永断生死的涅槃之乐。”

佛说完这些话之后，忉利天宫大会上有一位菩萨，名字叫普广，从座位上起身，恭敬合掌对佛说：“世尊，今天听到世尊称扬赞叹地藏菩萨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大威神、大福德、大神通之力。惟愿世尊为后世的末法众生宣讲一下地藏菩萨利益人天的因果之事，使天龙八部和未来世的一切众生能明了因果，领受佛的言教，依照佛法来修行。”

这时，佛告诉普广菩萨及在座的人、天、龙、鬼等与会四众说：“你们仔细倾听，我现在就为你们简略地说一说地藏菩萨利益人天，使他们都得到种种福德的事迹。”

普广菩萨欢喜地说：“请世尊讲说，我们大家都很想听到地藏菩萨利益人天的因果等事。”

佛就告诉普广菩萨说：“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有缘听到地藏菩萨名号，继而能以恭敬心、欢喜心、虔诚心，合掌、赞叹、礼拜、仰慕地藏菩萨，以此恭敬地藏菩萨的功德，就可以超脱三十大劫的生死重罪。

“普广，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是自画、或是请人画，彩绘地藏菩萨的形像；或者用土、石、胶、漆或金、银、铜、铁等材料雕塑地藏菩萨的形像，恭敬瞻礼，哪怕仅有一瞻一礼，以此塑画地藏菩萨，瞻仰礼拜的功德，就可以一百次托生于三十三天享受天福，永远不会堕落到三恶道中去。假如天福享尽之时，下生到人间来的话，还可以在人间做国王，不会失去人中的利益福报。

“如果有女人，厌恶自己的女人之身，只要至心诚意地用种种庄严供具来供养菩萨的画像或土石、胶漆、铜铁铸成的塑像，从初发心到临命终，天天如此，一天不缺地用鲜花、香烛、饮食、衣服、丝绸、幢幡、钱财、珍宝等供养地藏菩萨。那么在舍去了这一世的女人之身以后，百千万劫都不会投生到有女人的世界里去，更不用说自己再受女身了。除非发下利益众生的大愿，以慈悲心去救度那些受苦受罪的女人们，自己愿意化作女身去度脱众生。此女人承受了供养菩萨福力的缘故，以及功德的力量，经百千万劫，再也不会受报女人身了。

“另外，普广，倘若有的女人，由于宿世的业障，今世生得丑陋、又疾病缠身的，只要在地藏菩萨像前至心诚意瞻仰礼拜，哪怕只有一顿饭的功夫，以此功德，她也会在以后的百千万劫当中所受的生身相貌圆满，令人欢喜爱敬。如果她愿意在未来世中继续作女人的话，也可以藉此礼敬功德，在未来的百千万亿生中，托生于帝王之家做公主或王妃，或者投生为宰相、官员等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一生下来便健康有福，美貌端正。这都是由于以志诚心瞻仰礼拜地藏菩萨的功德才获得的福报。

“还有，普广，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够在地藏菩萨像前，或是亲自，或是请人，演奏种种高雅、美妙的音乐，以歌唱、朗诵来赞叹地藏菩萨的功德，以种种妙好的香华等供养菩萨，不仅自己这么做，还劝他人乃至多人也这么做。像这样的人，在现在世及未来世中，常常会得到百千的鬼神日夜保护，不让任何恶事来干扰他，甚至连恶事之名也无法听到，更不用说亲自遭受种种苦楚与横祸了。

“另外，普广，在未来世中，倘若有恶人或恶神恶鬼，看见善男子、善女人皈依、供养、赞叹、瞻礼地藏菩萨的形像，不随喜赞叹，反而讥笑毁谤，说这是没有任何功德与利益的。要么当面哈哈大笑，要么在背后冷嘲热讽，要么挑唆旁人或许多人一起诽谤。像这样的恶人、恶神、恶鬼，哪怕只是生起一念讥毁之心的，直到贤劫中最后的第一千位佛灭度了，其因讥毁他人供养地藏菩萨功德所生的罪报，还会令他在阿鼻地狱里受极重的罪。过了地狱罪报的劫数之后，方能从地狱中出，转到饿鬼道中受苦；在饿鬼道中经过一千大劫之后，转到畜生道中受苦；在畜生道中经过一千大劫之后，方才得到人身。即使得到人身，也是个贫穷下贱、六根残缺，一辈子经常碰到恶报，怨家、疾病、劳苦、贫穷追随一生。不久之后，由于恶业结集，又会再次堕落到恶道中去，轮回不息。因此，普广你看，讥笑毁谤他人供养地藏菩萨的罪业，尚且要得到这么重的报应，更何况自己产生别的种种阴险邪恶的念头，去诽谤损毁佛法呢。

“还有，普广，在将来世中，若有男子或女人，长时间地卧病在床，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常常在夜里梦见恶鬼；或见到已故的亲人；或于梦中在危险的地方奔波；或是梦中被恶鬼扑身，吓得惊醒过来；或是被恶鬼缠缚，与之同行，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久岁深，病入膏肓，骨瘦如柴，在梦中叫苦叫痛，悲惨之极。这都是因为之前曾造了种种恶业，到了临欲命终之时，各种业力相互较量，而未来的去向悬而未决，所以长期卧病在床，一时难以命绝，其病又久久不得痊愈。这其中的原由，以世间男女的俗眼，又如何能够明辨通晓呢？遇到这种情况，其家人应当赶紧在诸佛菩萨的像前，恭敬至诚地高声朗读此经一遍。同时，拿出病人最喜欢的东西，如衣服、宝贝，或是舍出自己部分的庄园、房舍，在病人面前大声宣布：我某某人，替这位病人，在佛经、佛像前诚心作此布施，或是用这些钱塑画佛菩萨形像，或是用这些钱造塔、造寺，或是用这些钱来燃灯供佛，或是用这些钱供养寺院、三宝常住。像这样在病人面前再三陈说，一定要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有人在替他作这样的功德。倘若病人已经神识昏迷失去知觉，或者已经命终气绝，那么，在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乃至七天之内，仍然要这样不断地高声念经，高声向病人表白。病人在命终之后，所有过去所犯下的祸殃与重罪，甚至于应堕落无间地狱的深重罪业，也能够得到永远的解脱，并且在以后所生的各世里，常常还知道过去世因果报应的情形。如果善男子、善女人能于身强体健之时，自己抄写或请别人代为抄写此经；自己塑画或是请人代为塑画地藏菩萨形像，必定能获善果，其功德利益是很大的。因此，普广，倘若见到有人读诵这部经，哪怕只是生起一念恭敬赞叹此经之心，你一定要以百千种方便来劝说这些人，千万不要退失这宝贵的初发心，而是应当勤勤恳恳、持之以恒地恭敬赞叹、受持、读诵这部经，这样做，可以得到在现在和未来千万亿不可思议的功德！

“还有，普广，倘若在未来世里有些众生，在梦中见到种种鬼神及其它种种形状的众生，有的悲伤，有的啼哭，有的忧愁，有的恐惧，这些都是他们以前一生、十生、百生、千生中的父母、兄弟、姐妹、夫妻、亲戚、朋友等堕落在恶趣中得不到解脱，希望这些众生，能做种种功德来超度他们。普广，你应当以神力方便，劝导这些众生做种种功德以使过去的亲人能够脱离恶道。恭敬地对佛菩萨像前，志诚恳切地读诵，或请人代读这部不可思议的经典，三遍或七遍。果真能这么做的话，那些身处恶道当中受苦渴望救拔的眷属，等到上述遍数的经文读诵完毕之后，当即可以得到解脱，在今后的梦里也再不会遇见了。

“另外，普广，倘若在将来世中，有些人身处下贱，或当男仆，或当女婢，以及因各种原因失去自由的人，觉悟到这种痛苦来自于过去世所造的恶业，想要诚心忏悔时，可以恭敬瞻礼地藏菩萨的形像，在一到七天之中，每日称念地藏菩萨名号满一万遍。果真能这么做的话，他们在结束了这一世的报身寿命之后，未来千万生中，都能够投生到尊贵的家庭里，再不会到三恶道里去受苦。

“再有，普广，在未来世中阎浮提内，刹帝利、婆罗门、长者、居士等一切人等还是其它异姓的种族，如果有新生儿降生，无论是男是女，在生后的头一个七天中，应当尽早为他（或她）读诵这部不可思议的经典，同时称念地藏菩萨的名号满一万遍。那么，这新生的男婴或女婴，倘若过去世有罪报的话，便可藉此功德得以解脱，使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健康安乐，容易养育，寿命增长。倘若这孩子本来就是有福之人，那么，藉此功德，其寿命与福报也能大大地增长。

“还有，普广，未来世的众生在每月的十斋日，即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及三十日，都应当斋戒为善。因为这几个日子是各路神祇对阎浮提众生所犯的一切罪业清算定罪的时间。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所作所为，可以说没有一件不是业、没有一件不是罪的，更何况那些不信因果的众生随心所欲地造下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等百千罪业。倘若能在这十斋日里，对诸佛菩萨或罗汉、辟支佛等贤圣像前读诵一遍地藏经，那么，居家东西南北一百由旬的范围内，都将没有灾难，家庭成员无论男女老少，在未来的百千年中永离种种恶道之苦。若能在这十斋日里每天念一遍地藏经，在现在世，可以使家人远离种种横病，衣食丰盈有余。

“所以，普广，你现在应当知道了地藏菩萨有百千万亿威神方便之力来利益众生。阎浮提的众生，同这位大菩萨有很深的因缘。这些众生，听到地藏菩萨的名号，见到地藏菩萨的形像，哪怕能听到这部经的三字、五字，或一句、一偈的话，在现在世可以得到殊胜微妙的安乐，在将来世的百千万生里，常能生得相貌端庄，投生于尊贵之家。”

这时，普广菩萨在听了佛称扬赞叹地藏菩萨之后，右膝着地，恭敬合掌再对佛说：“世尊，我早就知道地藏菩萨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神通誓愿之力，为了使未来世的众生能有机会知道地藏菩萨利益众生的种种功德利益之事，所以才请问如来的，当然会全心全意地信守奉行。世尊，应当如何称呼这部不可思议的经典？又应当如何让它得到更广泛的流通与传播呢？”

佛告诉普广菩萨说：“这部经有三个名称，可以叫做《地藏本愿》，也可以叫做《地藏本行》，还可以叫做《地藏本誓力经》。因为这位菩萨从久远的无量劫以来，一直发种种大誓愿来利益众生，因此你们应当依据地藏菩萨不可思议的大愿去弘扬、流通这部经。”

普广菩萨听了以后，恭敬合掌，向佛顶礼之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利益存亡品第七

在本品中，地藏菩萨普劝众生修善，特别是临终之际，父母眷属，宜为设福。具体方法是或悬幡盖，或燃油灯，或转读尊经，或供养佛像，特别应大声称念佛菩萨名号，使临终之人闻在本识。七七日内，广造诸善，能使临终之人永离恶趣，得生人天，现在眷属也获利无量。接着，大辩长者请问荐亡的功德，地藏菩萨回答说，为临终之人所做的功德，“七分之中，而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因此，未来现在的众生，在了知这些情形之后，应从现在起便精进修行，以免无常大鬼，不期而至，随业受报，堕入恶道，了无出期。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脱获善利，多退初心。若遇恶缘，念念增益[1]。是等辈人，如履泥途，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若得遇知识，替与减负，或全与负。是知识有大力故，复相扶助，劝令牢脚，若达平地，须省恶路，无再经历。

世尊，习恶众生，从纤毫间，便至无量。是诸众生有如此习，临命终时，父母眷属宜为设福，以资前路。或悬幡盖[2]，及燃油灯；或转读尊经；或供养佛像，及诸圣像；乃至念佛菩萨及辟支佛名字，一名一号，历临终人耳根，或闻在本识[3]。是诸众生所造恶业，计其感果，必堕恶趣。缘是眷属为临终人修此圣因，如是众罪，悉皆消灭。若能更为身死之后，七七日内，广造众善，能使是诸众生永离恶趣，得生人天，受胜妙乐，现在眷属利益无量。

是故我今对佛世尊，及天龙八部、人非人等，劝于阎浮提众生，临终之日，慎勿杀害，及造恶缘，拜祭鬼神，求诸魍魉。何以故？尔所杀害，乃至拜祭，无纤毫之力利益亡人，但结罪缘，转增深重。假使来世，或现在生，得获圣分，生人天中，缘是临终被诸眷属造是恶因，亦令是命终人殃累对辩，晚生善处。何况临命终人，在生未曾有少善根，各据本业，自受恶趣，何忍眷属更为增业？譬如有人从远地来，绝粮三日，所负担物，强过百斤，忽遇邻人，更附少物，以是之故，转复困重。世尊，我观阎浮众生，但能于诸佛教中，乃至善事，一毛一渧、一沙一尘，如是利益，悉皆自得。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长者，名曰大辩[4]，是长者久证无生[5]，化度十方，现长者身，合掌恭敬，问地藏菩萨言：大士，是南阎浮提众生，命终之后，小大眷属，为修功德，乃至设斋、造众善因，是命终人得大利益，及解脱否？

地藏答言：长者，我今为未来、现在一切众生，承佛威力，略说是事。长者，未来、现在诸众生等，临命终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一辟支佛名，不问有罪无罪，悉得解脱。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众罪。命终之后，眷属小大为造福利、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以是之故，未来、现在善男女等，闻健自修，分分己获。

无常大鬼[6]，不期而到。冥冥游神，未知罪福。七七日内，如痴如聋。或在诸司，辩论业果，审定之后，据业受生。未测之间，千万愁苦，何况堕于诸恶趣等。是命终人，未得受生，在七七日内，念念之间，望诸骨肉眷属，与造福力救拔。过是日后，随业受报。若是罪人，动经千百岁中，无解脱日。若是五无间罪，堕大地狱，千劫万劫，永受众苦。

复次长者，如是罪业众生，命终之后，眷属骨肉为修营斋，资助业道。未斋食竟，及营斋之次，米泔菜叶，不弃于地；乃至诸食未献佛僧，勿得先食。如有违食及不精勤，是命终人，了不得力。如精勤护净，奉献佛僧，是命终人，七分获一。是故长者，阎浮众生，若能为其父母，乃至眷属，命终之后，设斋供养，志心勤恳。如是之人，存亡获利。

说是语时，忉利天宫有千万亿那由他阎浮鬼神，悉发无量菩提之心[7]。大辩长者，作礼而退。

【注释】

[1] 念念：即刹那，意谓极其短暂的时间。经典中常以念念一词，形容现象界生、住、异、灭之迁流变化。

[2] 幡盖：幡及伞盖乃佛殿之庄严具。造幡有降魔、延寿及不堕恶道等福德，造黄色的幡以及伞盖，在死亡之日悬于佛像之前为亡者积福，可以使亡者离去八苦，受生到十方诸佛的净土。

[3] 本识：即阿赖耶识，因阿赖耶识是有为无为诸法的根本。阿赖耶，梵文Ālaya，原指贮藏物品的仓库或藏，有潜藏、贮藏、执着等义。所谓的阿赖耶识有如下三种特质：（一）潜藏于身体中的阿赖耶识，此识被认为潜藏于身体中，是以生理方式维持身体的根源性的心。它存在于身体的每个部位；不管睡觉或觉醒，都在心的深处持续活动；（二）贮藏所有种子的阿赖耶识，阿赖耶识又名为一切种子识，过去的业变成种子贮藏在阿赖耶识中，其后遇缘而现行造成新的业，此业又会再变成新的种子；（三）作为执着对象的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是刹那生灭的，而从阿赖耶识产生的末那识，却将生出自己的阿赖耶识，误解为我、自我、常一主宰的我，而加以执着。总而言之，阿赖耶识作为一切法生起的根据，是因为它摄持一切种子，待缘展现，同时，阿赖耶识面对前生的活动，也是一个承受者，被末那识执着为“我”。

[4] 大辩：辩才无碍之意。

[5] 无生：指不生不灭，已断尽三界烦恼的涅槃境地。

[6] 无常：佛教认为世间一切之法，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此处指地狱之恶鬼。

[7] 菩提之心：梵文Bodhi-citta，即觉心，又称无上道心、无上道意、道心。此菩提心为一切诸佛之种子，是净法长养之良田，若发起此心，勤行精进，则得速成无上菩提。盖此菩提心乃大乘菩萨最初必发起之大心；生起此心称为发菩提心，略称发心、发意；最初之发心，则称初发心、新发意，为菩提之根本。ft

【译文】

这时，地藏菩萨摩诃萨恭敬地对佛说：“世尊，我看阎浮提的众生，举心动念，没有一件不是起造罪因的。即使偶尔有所善举，也多是半途而废，不能够持久。倘若碰到恶因缘，碰上作恶的机会，便会于念念之中再起邪见。这些人就好像行走在淤泥沼泽中一样，身上还背着沉重的石头，步履越来越艰难，越来越沉重，脚步也越陷越深。如果能有缘得到善知识的帮助，帮他减轻些负担甚至除去他身上的全部负担，这是因为善知识有大力量的缘故。不仅如此，还亲自帮扶他，使他站稳，从而走出泥泞而到达平地，并且叮嘱他一定要意识到沼泽地的险恶，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世尊，习惯于行恶的众生，往往是从最微细的一点小恶开始，不以为然，从而越做越多，终于积累了无量无数的罪业。这些众生如果沾染了这样的恶习，在他临死之前，父母亲属应当为他做种种功德，培养种种福报，以便投生到较好的去处。在佛菩萨像前悬挂幡盖，或点燃油灯，或读诵佛经，或以种种上好供具供养佛菩萨像及圣者像。同时在临终之人面前称念佛菩萨或辟支佛的名号，一名一号，清清楚楚，使佛号或经文清晰地通过临终人的耳根，印在其八识田中。这些众生，根据其生前所造的业因，本来应当堕入到恶道中去，但因为有亲属为他做了功德，种下了善因，其过去的罪业统统消灭了。倘若还能在身死之后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努力多做各种善事，加以回向，不但能使已死之人永远脱离恶道，得生人间、天上，享受种种美妙的安乐；对于在世的亲属来说，也能够获得无量的利益和安乐。

“因此，我今天在这大会上面对世尊、以及天龙八部、人非人等，劝告阎浮提众生：在临死之前，千万不要去杀生以及造种种恶缘，为‘保佑’亡灵，而祈求魍魉魑魅，祭神拜鬼。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杀生以及祭拜鬼神之举，非但丝毫帮助不了死去的人，反而还结下了新的罪缘，使罪业更加深重。即使亡者在过去世或现在世曾经结过善缘、种过善根，应当可以生到人间或天界享受福报，却由于被无知的亲属造下如此的恶业，致使临终之人受到牵连，与那些被杀死的生命对辩冥司，受到责问或责罚，从而拖延了投生善道的时间。更何况命终之人在世之时，并没有多少的善业，各人将根据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受其报，怎么还忍心让他由于亲属的无知，再添种种恶业，甚至堕入恶道中去呢？比如说，有人从遥远的地方长途跋涉而来，准备的食粮早已用尽，已经三天没吃上饭了，而他背负的行李又超过百斤。正在这时，忽然又遇到邻居朋友，请他再捎上一些东西，结果弄得那人更加困重不堪了。世尊，我看阎浮提的众生，只要能信受佛法，乐于为善，所为的善事哪怕小到一丝一毫、一沙一尘，这些善行所带来的利益决不会白费，分分都可自得。”

说这些话时，法会中有一位长者，名叫大辩。这位长者在很久以前就已证得无生法忍，以种种智慧方便，化现为长者的形像教化度脱十方一切众生。这时，大辩长者合掌恭敬，请问地藏菩萨说：“大士，南阎浮提众生在命终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亲属为他做种种功德，设斋供养十方僧众，造种种善因，像这样的话，命终之人，能否得到大利益及解脱呢？”

地藏菩萨回答说：“长者，承蒙佛力的加被，我现在就为未来和现在的一切众生，简略说一下这件事。长者，未来和现在的一切众生，在临命终时，能有缘听到一位佛的名字、一位菩萨的名字乃至一位辟支佛名字的话，不论原来有罪或无罪，都能得到解脱。倘若有男子、女人活着的时候，不修善因，造了许多恶业，命终之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亲属，为他（她）修福行善，作种种功德。其修福行善所带来的利益，亡者所获有七分之一，其余的六分为活着的人所得。正因为如此，未来的和现在的善男女等，要趁着耳聪目明、身体强健的时候，努力自己修行，不要等到临死时，靠家属来代为修福。自己修行所带来的功德，分分都是自己所获的。

“无常大鬼，总是不期而至。人死之后，冥冥之中的魂神不知自己的罪报或福报有多少，便随着无常去了。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如痴如聋，或者在各个阴司中对辩生前所作所为的善恶罪福。审定之后，个人便依据自己的业报到一定的道中去投生。在尚未审定的期间，就已经是千愁万苦，更何况有的人还得堕落到各种恶道中去呢？命终之人，在尚未托生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念念之间，都在盼着活着的骨肉至亲为他们修福行善，做种种功德来超度他、救济他。过了四十九天之后，业报已经审定，就随着其生前所作的业因投生去了。倘若此人在生之时曾经造恶深重，其结果往往是千百年中在恶道里受苦。倘若犯了五无间的极恶重罪时，就将千劫万劫堕在无间地狱里，几乎是永无出头之日，一直要承受极端的酷刑与痛苦。

“另外，长者，那些造罪的众生在命终之后，家里的亲人为他设斋修福，并以此功德来帮助亡者消除罪业，免除恶道之苦。需要注意的是：在办斋之时以及供斋以后，淘米的泔水或菜叶等东西不能丢弃于地，更不能随意糟蹋。那些贡品食物，在供养佛、法、僧三宝之前，千万不能自己先吃。如果有人违反了上面所说的规矩，自己先吃了，或是在供养时不够恭敬、不够虔诚的话，那么这个亡人将很难得到功德利益。如果能遵守上述的规矩，以勤恳诚敬的态度，用清净妙洁的供品来供养佛僧，那么，所做功德，有七分之一可以利益亡者，六分功德为办斋的眷属所得。因此，长者，阎浮提的众生若能为他们的父母或亲人在命终之后虔诚设斋供养的话，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会获得很大的利益与福报。”

地藏菩萨在说完这些话时，忉利天宫有千万亿那由他、无法计数的阎浮提鬼神，都发了无量的菩提心。大辩长者恭敬作礼，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阎罗王众赞叹品第八

本品讲述了阎罗王众参与集会，向世尊发问，既然地藏菩萨有如此不可思议神力，为何众生不依止善道，永取解脱？世尊回答说，是因为南阎浮提的众生，其性刚强，难以调伏，结恶习重，才在恶道之中，旋出旋入。就好比迷路人遇见善知识，告知所走的是一条险道，并带领他走上好路。如果该迷路人仍然迷误，就有可能再次走上险道，受到损害。地藏菩萨救度众生也是如此，“方便力故，使令解脱，生人天中，旋又再入”。然后，恶毒鬼王发愿救护众生，世尊亦嘱梵王帝释等卫护鬼王部属。主命鬼王亦发愿于生死时利益众生，告诫众生于生时、死时，慎勿杀害，饮酒食肉，而应当设大供养，转读尊经，称佛菩萨名号，获大利益。最后，世尊为主命鬼王授记于未来世作佛，劫名安乐，世界名净住，所度天人，不可限量。

尔时铁围山内有无量鬼王，与阎罗天子[1]，俱诣忉利，来到佛所。所谓恶毒鬼王、多恶鬼王、大诤鬼王、白虎鬼王、血虎鬼王、赤虎鬼王、散殃鬼王、飞身鬼王、电光鬼王、狼牙鬼王、千眼鬼王、啖兽鬼王、负石鬼王、主耗鬼王、主祸鬼王、主食鬼王、主财鬼王、主畜鬼王、主禽鬼王、主兽鬼王、主魅鬼王、主产鬼王、主命鬼王、主疾鬼王、主险鬼王、三目鬼王、四目鬼王、五目鬼王、祁利失王、大祁利失王、祁利叉王、大祁利叉王、阿那吒王、大阿那吒王。如是等大鬼王，各各与百千诸小鬼王，尽居阎浮提，各有所执，各有所主。是诸鬼王，与阎罗天子，承佛威神，及地藏菩萨摩诃萨力，俱诣忉利，在一面立。

尔时阎罗天子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我等今者与诸鬼王，承佛威神，及地藏菩萨摩诃萨力，方得诣此忉利大会，亦是我等获善利故。我今有小疑事，敢问世尊，唯愿世尊慈悲宣说。

佛告阎罗天子：恣汝所问，吾为汝说。

是时阎罗天子瞻礼世尊，及回视地藏菩萨，而白佛言：世尊，我观地藏菩萨，在六道中，百千方便而度罪苦众生，不辞疲倦，是大菩萨有如是不可思议神通之事。然诸众生，获脱罪报，未久之间，又堕恶道。世尊，是地藏菩萨既有如是不可思议神力，云何众生而不依止善道，永取解脱？唯愿世尊，为我解说。

佛告阎罗天子：南阎浮提众生，其性刚强，难调难伏。是大菩萨，于百千劫，头头救拔如是众生，早令解脱。是罪报人，乃至堕大恶趣，菩萨以方便力，拔出根本业缘，而遣悟宿世之事[2]。自是阎浮众生结恶习重，旋出旋入。劳斯菩萨，久经劫数，而作度脱。

譬如有人，迷失本家，误入险道。其险道中，多诸夜叉，及虎狼狮子、蚖蛇蝮蝎。如是迷人，在险道中，须臾之间，即遭诸毒。有一知识，多解大术，善禁是毒，乃及夜叉诸恶毒等。忽逢迷人，欲进险道。而语之言：咄哉男子[3]，为何事故，而入此路？有何异术，能制诸毒？是迷路人，忽闻是语，方知险道，即便退步，求出此路。是善知识提携接手，引出险道，免诸恶毒，至于好道，令得安乐。而语之言：咄哉迷人，自今以后，勿履是道。此路入者，卒难得出，复损性命。是迷路人，亦生感重。临别之时，知识又言：若见亲知，及诸路人，若男若女，言于此路多诸毒恶，丧失性命。无令是众，自取其死。

是故地藏菩萨具大慈悲，救拔罪苦众生，生人天中，令受妙乐。是诸罪众，知业道苦，脱得出离，永不再历。如迷路人，误入险道，遇善知识，引接令出，永不复入。逢见他人，复劝莫入，自言因是迷故，得解脱竟，更不复入。若再履践，犹尚迷误，不觉旧曾所落险道，或致失命。如堕恶趣，地藏菩萨方便力故，使令解脱，生人天中，旋又再入。若业结重，永处地狱，无解脱时。

尔时恶毒鬼王合掌恭敬白佛言：世尊，我等诸鬼王，其数无量。在阎浮提，或利益人，或损害人，各各不同。然是业报，使我眷属，游行世界，多恶少善。过人家庭，或城邑聚落、庄园房舍，或有男子女人，修毛发善事，乃至悬一幡一盖，少香少花供养佛像及菩萨像；或转读尊经，烧香供养一句一偈。我等鬼王，敬礼是人，如过去、现在、未来诸佛。敕诸小鬼，各有大力，及土地分，便令卫护，不令恶事横事、恶病横病，乃至不如意事，近于此舍等处，何况入门。

佛赞鬼王：善哉善哉！汝等及与阎罗，能如是拥护善男女等。吾亦告梵王、帝释，令卫护汝。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鬼王，名曰主命，白佛言：世尊，我本业缘，主阎浮人命，生时死时，我皆主之。在我本愿，甚欲利益。自是众生，不会我意，致令生死俱不得安。何以故？是阎浮提人初生之时，不问男女，或欲生时，但作善事，增益舍宅，自令土地无量欢喜，拥护子母，得大安乐，利益眷属。或已生下，慎勿杀害，取诸鲜味供给产母，及广聚眷属，饮酒食肉，歌乐弦管，能令子母不得安乐。何以故？是产难时，有无数恶鬼，及魍魉精魅，欲食腥血。是我早令舍宅土地灵祇，荷护子母，使令安乐，而得利益。如是之人，见安乐故，便合设福，答诸土地。翻为杀害，聚集眷属。以是之故，犯殃自受，子母俱损。

又阎浮提临命终人，不问善恶，我欲令是命终之人，不落恶道。何况自修善根，增我力故。是阎浮提行善之人，临命终时，亦有百千恶道鬼神，或变作父母，乃至诸眷属，引接亡人，令落恶道，何况本造恶者。世尊，如是阎浮提男子女人，临命终时，神识昏昧，不辨善恶，乃至眼耳更无见闻。是诸眷属，当须设大供养，转读尊经，念佛菩萨名号。如是善缘，能令亡者离诸恶道，诸魔鬼神悉皆退散。世尊，一切众生临命终时，若得闻一佛名、一菩萨名，或大乘经典一句一偈。我观如是辈人，除五无间杀害之罪，小小恶业，合堕恶趣者，寻即解脱。

佛告主命鬼王：汝大慈故，能发如是大愿，于生死中护诸众生。若未来世中，有男子女人，至生死时，汝莫退是愿，总令解脱，永得安乐。

鬼王白佛言：愿不有虑。我毕是形，念念拥护阎浮众生，生时死时，俱得安乐。但愿诸众生，于生死时，信受我语，无不解脱，获大利益。

尔时佛告地藏菩萨：是大鬼王主命者，已曾经百千生作大鬼王，于生死中，拥护众生。是大士慈悲愿故，现大鬼身，实非鬼也。却后过一百七十劫，当得成佛，号曰无相如来[4]，劫名安乐，世界名净住，其佛寿命不可计劫。地藏，是大鬼王，其事如是，不可思议。所度人天，亦不可限量。

【注释】

[1] 阎罗天子：梵文Yamaraja，又称阎摩王、阎罗王、魔王、阎王。缚罪人之义，为地狱执法之王，即俗称的阎罗王。佛经云：昔有兄及妹，皆作地狱主。兄治男事，妹治女事，故曰双王。阎罗王是死后世界的支配者、冥界之王，是裁定死者的罪过的地狱主人。

[2] 宿世：梵文Pūrva，宿即久、旧、古之意。宿世即前生、前世、过去世之意。宿世之生存状态，称为宿命；宿世所有之习惯，称为宿习；宿世所结之因缘，称为宿因、宿缘。宿世所造之业，称为宿业、宿行。

[3] 咄哉：呵斥之语。

[4] 无相：指一切诸法无自性，本性为空，无形相可得，故称为无相。无相，在佛教经典中还有其他几种意义：（一）指事物并无固定性、实体性之状态，故云实相无相；（二）无特质；（三）“无”之特质，亦即“无”之本性；（四）不存在；（五）寂灭涅槃；（六）佛教修行法中“三解脱门”（空、无相、无愿）之一，指离却一切执着的境界，亦即超越差别对立的境界。ft

【译文】

这时，大铁围山里的无量无数的鬼王跟随阎罗天子一起，也来到了忉利天宫佛说法的地方。这些鬼王是：恶毒鬼王、多恶鬼王、大诤鬼王、白虎鬼王、血虎鬼王、赤虎鬼王、散殃鬼王、飞身鬼王、电光鬼王、狼牙鬼王、千眼鬼王、啖兽鬼王、负石鬼王、主耗鬼王、主祸鬼王、主食鬼王、主财鬼王、主畜鬼王、主禽鬼王、主兽鬼王、主魅鬼王、主产鬼王、主命鬼王、主疾鬼王、主险鬼王、三目鬼王、四目鬼王、五目鬼王、祁利失王、大祁利失王、祁利叉王、大祁利叉王、阿那吒王、大阿那吒王。这些大鬼王又各统领了成百上千的小鬼王，都居住在阎浮提世界，各有所司，各有所主。大大小小的鬼王们与阎罗天子一样，均是承蒙佛与地藏菩萨的威神之力，来到忉利天宫的法会，恭敬地站在大会的一侧。

这时，阎罗天子右膝着地，顶礼佛陀，恭敬合掌，问讯世尊说：“世尊，我今天和诸多鬼王们，承蒙世尊与地藏菩萨的威神之力，才能够来到忉利天宫的法会之中，这也是我等护持佛法而获得善利的结果。我现在有个小疑问，冒昧地请问世尊，希望世尊能慈悲地为我们解释宣讲。”

佛回答阎罗天子说：“你随便问吧，我来为你解说。”

这时，阎罗天子恭敬瞻礼世尊，并恭敬地向地藏菩萨行了一个注目礼，然后对佛说：“世尊，我观地藏菩萨，在六道中不辞疲倦地用百千万种方法救度那些因造罪而受苦的众生，这位大菩萨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愿力和神通力。然而这些众生一旦脱离了苦报之后，没过多久又会堕入恶道中去。世尊，地藏菩萨既然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力，为什么众生还不肯依止于善道，永远获得解脱呢？但愿世尊能为我慈悲宣说。”

佛告诉阎罗天子说：“南阎浮提世界里的众生，生性十分执拗倔强，难以诱导向善，使他们心性调柔。这位大菩萨于百千劫以来，一次又一次地在六道中救拔这些众生，使他们能够尽早得到解脱。对那些作恶受报的罪人，乃至堕入大地狱之中的众生，地藏菩萨都会用种种方便法门与神通之力，帮助这些众生从根本上拔除造恶的种子，明了过去世所犯的种种恶行和罪业，而生起悔悟之心。只是由于阎浮提众生于无量生死以来，造恶习气太深，所以一时生在善道，一时堕入恶道，轮回不息，连累这位大菩萨在百千劫中一次次地救度他们。

“譬如说，有人迷失了他本来所在的地方，不小心走到了危险的道路上。在那个危险的道路中，有许多夜叉、恶鬼，以及虎狼、狮子、毒蛇、蝎子等等。而迷路人对险道中的威胁却没有丝毫察觉，不知道须臾之间就可能遭到毒害，导致死伤。正好在那时，有一位善知识，智能高超，知识丰富，懂得许多出险道、解百毒、避虎狼、驱恶鬼的方法，见到这位迷路人正要误入险区，就提醒他：‘喂，你为什么要走这条道？这条道祸害多端，危险丛生，难道你有什么办法能躲得开，避得过吗？’迷路人猛然听到善知识的提醒，才知道正在走上一条险路，赶紧退步，希望离开这危险的境地。善知识牵手指引，带着他慢慢脱离险道，走上正路，得到平安与快乐。然后，善知识告诉迷路人说：‘唉，你这个迷路的人，从此以后，千万不要再走这条道了。进了这条道的人，不但会遭遇到种种毒害，很难走出来，甚至会丧失性命。’迷路人十分感激善知识的帮助，在临分别的时候，善知识又再三地嘱咐他：‘倘若见到你的亲戚、朋友甚至是陌生的过路人，不论男女老少，你都要告诉他们这条路的危险性，毒蛇猛兽、恶鬼恶神太多了，进去就会丧命，千万不要让这些人自己去送死。’

“地藏菩萨正是这样的一位善知识，以大慈大悲的神通愿力，救拔种种造罪受苦的众生，使他们能进入人、天的善道，享受种种微妙的快乐。而这些造罪的众生，由于知道了业道的苦，一旦脱离以后，永远不想再进去了。正如迷路人误入险道，遇到善知识帮助他走上正道，再不会走进险道。碰到其他人要误入时，也能现身说法，劝他人不要走进去。这是因为自己曾经迷失过的缘故，一旦走上正道，解脱灾难，便永不再入险境了。如果再走进去，那说明依旧迷误，并没有意识到眼下所走的道路，是以往曾经误入的险道，那就可能导致丧失性命，好比有人一再地犯十恶大罪，终于又堕入到地狱之中。地藏菩萨总是以种种善巧方便来解救这些众生，让他们能得到人天的好报。但由于众生造恶的习气太重，弄不好便会又流转到恶道中去。如果犯下了极恶重罪的话，那就只能长久地困在地狱里，想要出头也不可能了。”

这时，有一位名叫恶毒的鬼王合掌恭敬对佛说：“世尊，我们这些鬼王，数量多到无法计算。在阎浮提世界里，或是利益众生，或是损害众生，各不相同。同样由于各自过去的种种业报，使得我们在阎浮提世界各个地方周游巡视，各司其职，总的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还是以为害众生的事居多。在各地巡行的过程中，凡是经过城市、乡村，或者庄园、房舍之时，若见到有男子、女人修哪怕是一毛一发那么小的一点善事，或者在佛前悬挂幡盖，或者以微薄的香花供养佛像或菩萨像，或者敬重地读诵佛经，烧香供养佛经，哪怕是经中的一句话，一句偈，我们这些鬼王尊敬礼拜此人，如同尊敬礼拜过去、现在、未来的诸佛一样，我们会指使属下众多的大力小鬼和当地的土地神，去保护这些善人，不让恶事、横祸、恶病、横病，以及任何不如意的事靠近他们和他们的住所，更何况加临到他们身上了。”

佛听了恶毒鬼王的陈述之后，称赞说：“善哉善哉，你们诸位以及阎罗王能如此发心保护这些善男子、善女人，我也会告诉梵王和帝释天，让他们也来保护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法会中另有一位鬼王，名叫主命，恭敬地对佛说：“世尊，我依据过去的种种业缘，现在掌管阎浮提人的生命，无论是出生或是死亡，都由我来管理。在我本心的愿望，总想去帮助利益人们。但由于这些众生不懂因果，不知佛法，所以不能明了我的好意，以至于生时和死时都不得安宁。为什么呢？因为阎浮提人在初生之时，不论是男是女，家里人都应当做种种善事，增添家宅的吉祥，自然可以让土地神祇等欢喜地保护生产的母子，使母子平安，全家和乐。生下孩子之后，更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为了庆祝又去杀生，以种种鲜味给产妇进补。更不要请一群亲戚朋友大办酒席，饮酒食肉，歌舞喧哗，这样一来反而会害得母子都不得安宁。为什么呢？因为妇女在生产之时，有无量数的恶鬼及魍魉精魅想来吞食生产时流出来的腥血。为了保护产妇的安全，是我早就指使当地的土地神、舍宅神等来保护母子，不使这些恶鬼靠近他们，使他们能够平安顺产。按理说，像这样的人家，在母子平安之时，应当修福修善，以此答谢土地神祇。但由于他们不明理，反而做出杀生害命的恶行，并聚集亲朋好友纵情宴乐。使得家里平添了许多祸殃，只有自作自受，母子俩都将受到损害。

“阎浮提人在临死时，不管生前是善是恶，我都尽量让他不落入恶道中去，更何况有些命终人在世时为善修福，那我帮助他就更加容易了。但即使是行善之人，在临命终时，也有成百上千的恶道里的鬼神，或是变成亡人的父母，或是变成亡人的亲戚朋友，把他拉向恶道中去。更何况本来就造恶的众生，遇见的恶鬼就更多了。世尊，阎浮提的男男女女在临命终时，神志昏昧，如同梦中，自己无法分辨好坏善恶，眼、耳都失去了见闻的能力。在这种时候，他们的亲人们应当大设供养，读诵这部《地藏菩萨本愿经》或其它大乘经典，称念佛菩萨的名号。以此善缘，就可以使命终人脱离恶道，一切的邪魔鬼神都会退散，不再出现。世尊，一切众生在临命终时，如果能听到一声佛的名号，或者菩萨的名号，或是听到大乘经典的一句话、一句偈，我看这类众生，除了犯五无间或杀生害命的大罪之外，其余小小的恶业本应堕入恶道中受苦的，承蒙听闻佛菩萨名号或大乘经典一句一偈的功德，都可以立即得到解脱，不会堕入恶道中去。”

佛告诉主命鬼王说：“你有这样的大慈悲心，发下这样的大愿，能在世人的生死之际来保护他们。在未来的世界中，有男子女人在生时或死时，你都不要退失这个大愿，总要尽力使他们得到解脱，永远地平安快乐。”

鬼王回答佛说：“世尊，请不要有所顾虑，我将穷一生之力，念念保护阎浮提的众生，使他们在生时死时都能得到安乐。但愿众生在生时死时，能够相信并接受我刚才所说的话，那所有的众生一定都能得到解脱，获得真正的大利益。”

这时，佛告诉地藏菩萨说：“这位主命大鬼王，已曾经于百千世中作大鬼王，一直在阎浮提众生的生时死时保护他们。正是因为这位大士有着菩萨的慈悲愿力，所以才化现为鬼王的形象，其实他并不在鬼道当中。从此以后，再过一百七十大劫，他将要成佛，佛名无相如来，住世所在的劫名叫安乐，成佛的世界名净住，这尊佛的寿命有无量无数不可称计的大劫。地藏，这位大鬼王的事迹真是不可思议，他所度化的人道与天道的众生也是无量无数，无法称计。”

称佛名号品第九

本品讲述了地藏菩萨为利益未来众生，演说过去诸佛名号。分别是无边身如来、宝性如来、波头摩胜如来、狮子吼如来、拘留孙佛、毗婆尸佛、宝胜如来、宝相如来、袈裟幢如来、大通山王如来，以及净月佛、山王佛、智胜佛、净名王佛、智成就佛、无上佛、妙声佛、满月佛、月面佛等不可说的无量诸佛。众生称佛名号，获福无量，灭无量罪。

名号，梵语Nāmadheya，又作名字、名，主要指佛、菩萨之称号而言。名号可表彰诸佛菩萨之功德，及显示众生对诸佛菩萨之赞叹、敬仰，故又称为宝号、尊号、德号、嘉号等。以其为诸佛觉悟之名，故又称果名、果号、果上名号等。又依名号之字数而称，则有四字名号、六字名号、九字名号、十字名号等称呼。名号可表显诸佛菩萨之真如体性，及其广大圆满之功德。名号系从诸佛菩萨而来，以名体不离故，所以诸佛之名号，即等同诸佛之法体，故诸经论中，多载有诚心称念诸佛之名号，及思惟忆念诸佛者，可消除罪障、灾难，或可往生净土等之说。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我今为未来众生演利益事，于生死中，得大利益。唯愿世尊，听我说之。

佛告地藏菩萨：汝今欲兴慈悲，救拔一切罪苦六道众生，演不思议事。今正是时，唯当速说。吾即涅槃，使汝早毕是愿，吾亦无忧现在、未来一切众生。

地藏菩萨白佛言：世尊，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有佛出世，号无边身如来[1]。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暂生恭敬，即得超越四十劫生死重罪。何况塑画形像，供养赞叹，其人获福无量无边。

又于过去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号宝性如来[2]。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一弹指顷发心归依，是人于无上道，永不退转[3]。

又于过去，有佛出世，号波头摩胜如来[4]。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历于耳根，是人当得千返生于六欲天中[5]，何况志心称念。

又于过去不可说不可说阿僧祇劫，有佛出世，号狮子吼如来。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一念归依，是人得遇无量诸佛，摩顶授记。

又于过去，有佛出世，号拘留孙佛[6]。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志心瞻礼，或复赞叹，是人于贤劫千佛会中，为大梵王，得授上记。

又于过去，有佛出世，号毗婆尸佛[7]。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永不堕恶道，常生人天，受胜妙乐。

又于过去无量无数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号宝胜如来[8]。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毕竟不堕恶道，常在天上，受胜妙乐。

又于过去，有佛出世，号宝相如来[9]。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生恭敬心，是人不久得阿罗汉果。

又于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有佛出世，号袈裟幢如来[10]。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者，超一百大劫生死之罪。

又于过去，有佛出世，号大通山王如来[11]。若有男子女人，闻是佛名者，是人得遇恒河沙佛，广为说法，必成菩提。

又于过去，有净月佛[12]、山王佛[13]、智胜佛[14]、净名王佛[15]、智成就佛[16]、无上佛[17]、妙声佛[18]、满月佛[19]、月面佛[20]，有如是等不可说佛。

世尊，现在、未来一切众生，若天若人，若男若女，但念得一佛名号，功德无量，何况多名。是众生等，生时死时，自得大利，终不堕恶道。若有临命终人，家中眷属，乃至一人，为是病人高声念一佛名。是命终人，除五无间罪，余业报等，悉得消灭。是五无间罪，虽至极重，动经亿劫，了不得出。承斯临命终时，他人为其称念佛名，于是罪中，亦渐消灭。何况众生自称自念，获福无量，灭无量罪。

【注释】

[1] 无边身：佛之身量无边际，指佛随机应化的应身。

[2] 宝性：宝是珍宝，性是本性。珍宝在粪秽中本性不变，诸佛如来在众生烦恼中不失真如清净之性。

[3] 不退转：梵文Avaivartika，音译阿鞞跋致、阿惟越致，意即不退转，指在修行佛道的过程中，不退失既得的功德。不退转是佛法修行中一个很高的阶位。依据佛经，只有八地以上的菩萨才能做到不退转，在此果位之前，任何一个微小的过失都有可能导致修行成果的丧失。不退转对生活在五浊恶世的凡夫俗子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然而净土类的经典则明确表示了阿弥陀佛对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修行人果位不退转的承诺。

[4] 波头摩胜：梵文Padma，汉译为“红莲花”。莲花以红的颜色最好，所以叫胜。佛莲千瓣，喻作千返。佛法和莲花一样，出污泥而不为污泥所染。众生听了这一佛名，便可以千返生天。

[5] 六欲天：指欲界之六天，即四天王天、忉利天、焰摩天、兜率天、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

[6] 拘留孙佛：梵文Krakucchandha-buddha，汉译为“应断”。在人寿六万岁时，这佛就在世界上出现，救度众生。

[7] 毗婆尸佛：梵文Vipasyin，汉译为胜观，种种观，种种见。过去七佛之第一佛。观一切皆空，皆幻空，皆幻，皆恒，亦是佛之境界。

[8] 宝胜：宝有在世间的宝，也有出世间的宝。念佛可以了脱生死，故佛宝胜过世间的宝，也胜过各种出世间的宝。

[9] 宝相：佛的无去无来的法性实相。

[10] 袈裟幢：就是如来宝幢的形相，表示佛的庄严。

[11] 大通山王：就是以须弥山的妙高峰形容这位佛的高大。这山中之王，高达八万四千由旬，全是用金银铜铁四宝所合成。又因此佛能映照明彻，故名通。这是比喻佛的报身，能通法身和应身的理用，不只一佛如此，而是每位佛都如此。

[12] 净月佛：一尘不染曰净，随机应现，如水中月，故名净月佛。

[13] 山王佛：是佛修成的报身，高大如山王。

[14] 智胜佛：这位佛的智慧胜过一切。

[15] 净名王佛：一切业障断尽，清净自然，以断惑立名。

[16] 智成就佛：是功德的修成，皆因智力的成就。

[17] 无上佛：无上是极尊的称谓。佛法是无上法，若人起信诚敬勤修，即可得无上果位，此佛的果位就是如此修来的。

[18] 妙声佛：是如来应机说法，圆妙声音，遍布十方。

[19] 满月佛：像十五夜的明月，圆满具足。

[20] 月面佛：是说佛的脸清秀圆满，令人一瞻仰，能生起无限欢喜恭敬。ft

【译文】

这时，地藏菩萨摩诃萨恭敬地对佛说：“世尊，我现在打算为了未来世的众生，说一下如何在生死轮回的苦海中得到解脱，获得大利益与大福德，唯愿世尊您听我解说。”

佛对地藏菩萨说：“你今天起慈悲心，发大誓愿，以救拔济度一切造罪受苦的六道众生，演说这不可思议的解脱法门，现在正是时候，就快说吧！我即将进入涅槃，让你能早点完成心愿，实现所立下的誓愿，同时我也可以不必再为现在和将来的一切众生担忧了。”

于是，地藏菩萨恭敬地对佛说：“世尊，在过去无量阿僧祇劫前，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称为‘无边身’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了这尊佛名，哪怕暂时生起恭敬心，马上就可以免去四十劫的生死重罪，更何况还能恭敬地塑画佛的形像，供养赞叹呢？如果能这样，那所获得的福报真是无量无边了。

“还有，在过去恒河沙劫之前，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宝性’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哪怕只在一弹指顷的时间里发心归依这尊佛，那么这个人在无上道中将获得不退转的果报，直至成佛。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波头摩胜’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哪怕只有一声经过耳根，那么这个人就可以千百次往返生于六重欲界天。更何况还能志诚恳切地称念佛的名号呢，那样获得的功德更是不可限量了。

“还有，在过去不可说、不可说阿僧祇劫前，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狮子吼’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产生归依这尊佛的念头，那么这个人就会得到无量无数诸佛的摩顶祝福，授记他将来必定成佛。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拘留孙’佛。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能志诚恳切地瞻仰礼拜佛的形象，或赞叹颂扬佛的功德，那么这个人以此功德，可以在千佛出世的贤劫中成为大梵王，获得佛授予他将要成佛的记别。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毗婆尸’佛。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的名号，永远不会堕入恶道，常常降生在天上或富贵人家，享受最美好、最微妙的快乐。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宝胜’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的名号，最终不会堕于恶道，常能降生天上，享受最美好微妙的快乐。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宝相’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能产生恭敬心，那么这个人不久就可以修得阿罗汉的果位。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袈裟幢’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那么马上就可以脱离一百大劫的生死之罪。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有一尊佛出现于世，名号为‘大通山王’如来。若有男子、女人听到这尊佛名，那么，这个人就可遇到恒河沙数佛为他解说佛法的奥义，必定能证得菩提而觉悟成佛。

“还有，在遥远的过去世里，还有净月佛、山王佛、智胜佛、净名王佛、智成就佛、无上佛、妙声佛、满月佛、月面佛等不可说的无量诸佛。

“世尊，现在或是未来世界的众生，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人间，无论是男是女，若能口称心念哪怕一尊佛的名号，那功德就多得无法称量了，更何况念这么多的佛名。这些众生，无论生时或死时，自然会得到极大的利益，永不会堕入恶道。倘若有临命终的人，家里的亲人中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为这病人高声地念一尊佛的名号，那么这个命终人，除了犯了极重的五无间罪之外，其余那些轻微的业报都会被消灭。即使说五无间罪这样的极恶重罪，在地狱中即使经过几亿大劫都没有出头的希望，但凭着临命终时，别人为他称名念佛的功德，这样的重罪，也能渐渐得以减轻以致消除。更何况众生能够自己称念佛的名号，自然可以获得无量的福报，消灭无量的重罪了。”

卷下

校量布施功德缘品第十

在本品中，地藏菩萨向世尊请问阎浮提众生布施功德的轻重，世尊为之作答。对位高尊贵之人来说，若能下心含笑，发大慈心，亲手布施贫穷残疾之人，所获福利，如同布施诸佛功德之利。而无论贵族还是贫民，若能于佛法中做一点善事，如修补塔庙经像，布施供养三宝等，获大果报，常在人天，受胜妙乐。世尊特别强调，所作功德若仅回向自家眷属，或自身利益，即三生受乐，舍一得万报。若能回向法界，则其福无量无边，不可为喻。校量：又曰较量，即比较、衡量物之多少的意思。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承佛威神，从座而起，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我观业道众生，校量布施，有轻有重。有一生受福，有十生受福，有百生、千生受大福利者。是事云何？唯愿世尊，为我说之。

尔时佛告地藏菩萨：吾今于忉利天宫一切众会，说阎浮提布施校量功德轻重。汝当谛听，吾为汝说。

地藏白佛言：我疑是事，愿乐欲闻。

佛告地藏菩萨：南阎浮提，有诸国王、宰辅大臣、大长者、大刹利、大婆罗门等，若遇最下贫穷，乃至癃残喑哑、聋痴无目，如是种种不完具者。是大国王等，欲布施时，若能具大慈悲，下心含笑，亲手遍布施，或使人施，软言慰谕。是国王等，所获福利，如布施百恒河沙佛功德之利。何以故？缘是国王等，于是最贫贱辈及不完具者，发大慈心，是故福利有如此报。百千生中，常得七宝具足[1]，何况衣食受用。

复次地藏，若未来世，有诸国王，至婆罗门等，遇佛塔寺，或佛形像，乃至菩萨、声闻、辟支佛像，躬自营办，供养布施。是国王等，当得三劫为帝释身，受胜妙乐。若能以此布施福利，回向法界[2]，是大国王等，于十劫中，常为大梵天王。

复次地藏，若未来世，有诸国王，至婆罗门等，遇先佛塔庙，或至经像，毁坏破落，乃能发心修补。是国王等，或自营办，或劝他人，乃至百千人等布施结缘。是国王等，百千生中，常为转轮王身[3]。如是他人同布施者，百千生中，常为小国王身。更能于塔庙前，发回向心，如是国王，乃及诸人，尽成佛道。以此果报，无量无边。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有诸国王，及婆罗门等，见诸老病，及生产妇女，若一念间，具大慈心，布施医药、饮食、卧具，使令安乐。如是福利最不思议，一百劫中常为净居天主[4]，二百劫中常为六欲天主，毕竟成佛，永不堕恶道，乃至百千生中，耳不闻苦声。

复次地藏，若未来世中，有诸国王，及婆罗门等，能作如是布施，获福无量。更能回向，不问多少，毕竟成佛，何况释、梵、转轮之报。是故地藏，普劝众生，当如是学。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种少善根，毛发沙尘等许，所受福利，不可为喻。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遇佛形像、菩萨形像、辟支佛形像、转轮王形像，布施供养，得无量福，常在人天，受胜妙乐。若能回向法界，是人福利，不可为喻。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遇大乘经典，或听闻一偈一句，发殷重心，赞叹恭敬，布施供养。是人获大果报，无量无边。若能回向法界，其福不可为喻。

复次地藏，若未来世中，有善男子善女人，遇佛塔寺、大乘经典。新者，布施供养，瞻礼赞叹，恭敬合掌。若遇故者，或毁坏者，修补营理，或独发心，或劝多人同共发心。如是等辈，三十生中，常为诸小国王。檀越之人[5]，常为轮王，还以善法教化诸小国王。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所种善根，或布施供养，或修补塔寺，或装理经典，乃至一毛一尘、一沙一渧。如是善事，但能回向法界，是人功德，百千生中，受上妙乐。如但回向自家眷属，或自身利益，如是之果，即三生受乐，舍一得万报。是故地藏，布施因缘，其事如是。

【注释】

[1] 七宝：七种珍宝，各种经论所说不尽相同。一般指（一）金；（二）银；（三）琉璃，又作瑠璃、毗琉璃、吠琉璃等，属青玉类；（四）玻璃，意译作水精，指赤、白等之水晶；（五）砗磲，指大蛤或白珊瑚之类；（六）赤珠，又称赤真珠；（七）玛瑙，深绿色之玉，但异于后世所称之玛瑙。又七宝指转轮圣王所拥有之七种宝。即：轮宝、象宝、马宝、珠宝、女宝、居士宝（又称主藏宝）与主兵臣宝（将军）。

[2] 回向法界：即将修行功德回向给全体众生。回向，梵文Pariṇāma，又作转向、施向，即以自己所修之善根功德，回转给众生，并使自己趋入菩提涅槃。菩萨连自己的功德，都愿施与别人。把自己所积的功德，为了别人的幸福，转向给别人，就叫做回向，集中体现了大乘佛教的博爱精神。法界，梵文Dharma-dhātu。法，泛指宇宙万有一切事物，包括世出世间法，通常释为“轨持”，即一切不同的万事万物都能保持各自的特性，互不相紊，并按自身的轨则，能让人们理解是什么事物。界，含有种族、分齐的意思，即分门别类的不同事物各守其不同的界限。佛教诸宗对“法界”均有不同的解说，尤以华严宗最为详尽圆融。比较通俗的是天台宗的十法界说，以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声闻、缘觉、菩萨、佛等为十法界，众土皆在法界之中。

[3] 转轮王：梵文Cakravartin-rājā，亦称轮王，掌管四洲之王，感得轮宝，飞行空中，降伏四方。转轮王有金、银、铜、铁四王，金轮王统掌四洲，银轮王掌东、西、南三大洲，铜轮王掌东、南二洲，铁轮王掌南赡部洲，即阎浮提洲。

[4] 净居天：证得不还果的圣者所居的境地。此中又分五种：无烦天，无热天，善现天，善见天，色究竟天，合为五净居天。

[5] 檀越：梵文Dānapati，施主之意，这里指发心布施的人。《增一阿含经》卷四中说，檀越施主有五功德，即（一）名闻四远，众人叹誉；（二）若至沙门、刹利婆罗门长者众中，不怀惭愧，亦无所畏；（三）受众人敬仰，见者欢悦；（四）命终之后，当生天上或人中，在天为天所敬，在人为人尊贵；（五）智慧远出众人之上，现身尽漏不经后世。ft

【译文】

这时，地藏菩萨摩诃萨承蒙佛的威神之力，从座位起身，右膝着地，合掌恭敬，对佛说：“世尊，我观这六道里的众生，衡量比较他们布施的功德，有轻有重，大不相同：有的是一生受福报，有的是十生受福报，还有的百生、千生都受大福报的，这究竟是什么缘故？请世尊为我讲说。”

佛告诉地藏菩萨说：“我今天在忉利天宫法会中的一切大众之前，说一下阎浮提世界中衡量布施功德的轻重区别，你仔细用心倾听，我来为你分别解说。”

地藏菩萨回答说：“我正对此事有所疑惑，很愿意听世尊解说。”

佛告诉地藏菩萨说：“在南阎浮提世界中，若有国王、宰相大臣、大长者、大刹利、大婆罗门等，碰到那些最低贱、最贫穷的人，以及驼背肢残、耳聋眼瞎、哑巴痴呆等肢体残缺、六根不具的残疾人，倘若能抱着慈悲心，屈尊就卑，平易近人，亲自到各个地方布施救济穷人，或让手下人去布施的时候，也要叫他们含笑宽慰贫穷的人，那么这些国王、贵族等所获得的福利，就相当于供养百倍于恒河沙数那么多佛的功德。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国王等，对于那些最贫贱、最可怜的人，能发起慈悲的关爱之心，所以能够得到如此之大的福报。在千百个转世过程中，常常可以得到充足的七宝，更何况普通的衣食住行等基本生活的享用了。

“另外，地藏，倘若在未来世，有国王、大臣、长者、刹利及修净行的婆罗门等，见到佛的塔寺、形像，乃至菩萨、声闻、辟支佛等圣者的形像，能亲自操持种种布施供养，那么，这些国王等人可以在三大劫的长时间里得生为帝释之身，享受种种微妙的快乐。如果能够进一步将此布施的功德福利回向给法界全体众生，那么这些国王等在十劫中可以得大梵天王之身，享受大梵天王的福报。

“还有，地藏，倘若在未来世，有国王、大臣、长者、刹利及婆罗门等，遇到已经涅槃的过去佛的塔庙，或遗留下来的经像，由于年代久远，毁坏破落，能够发心去修补。这些国王等人，或是亲自操办，或是劝人操办，劝一人、两人甚至成百上千等人大家共同布施结缘，那么这些国王等人，在今后的百千生中常可以得生为转轮王身，一同布施的其他人，在今后的百千生中常可以得生为小国王身。如果更能在塔庙前发回向心，那么这些国王及共同布施的人，终将成就佛道，因为这种布施供养的功德是无量无边的。

“还有，地藏，倘若在未来世，有国王、大臣、长者、刹利及婆罗门等，见到那些年老生病或是正在生产的妇女，若能在一念之间发大慈悲心，布施医药、饮食、床具等等，使他们得到安乐。这种福德是最不可思议的。在一百大劫之中，常常成为净居天主；在二百大劫之中，常常成为六欲天的天主，最终必定成佛，永不堕入恶道。乃至在今后的百千生中，永远听不到受苦的声音，更不用说亲自受苦了。

“还有，地藏，倘若在未来世的国王、大臣、长者、刹利及婆罗门等，能够做以上种种的布施，所获得的福德真是无量无边。若能进一步把这些功德回向给法界众生，不问功德多少，最终必定成佛，更不用说帝释天王、大梵天王、转轮圣王一类的福报了。因此，地藏，你应当广泛地向一切众生传达这其中的道理，广泛地劝说一切众生学着这么做。

“还有，地藏，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在佛法中种很少一点善根，即使如同汗毛、灰尘一样微不足道，他们所受的福报将大得无法形容。

“另外，地藏，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到佛的形像、菩萨的形像、辟支佛的形像、乃至转轮王的形像，能够布施供养，即可得无量的福德，常可在人间天上享受最美妙的安乐。若能够将此功德回向给法界众生，那这人的福德就多得无法言喻了。

“另外，地藏，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到大乘经典，或是听到一个偈、一句经，能发殷切尊重心，赞叹恭敬，布施供养，此人获得的果报，大到无量无边。若能够将此功德回向给法界众生，那这人的福德也是多得无法言喻了。

“另外，地藏，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遇到佛的塔寺、大乘经典，若是新的，便布施供养，瞻礼赞叹，恭敬合掌；若是旧的或是已经损坏的，便发心去修补打理，或是独自一个人发心，或是劝许多人共同发心，跟着一同布施的人，在三十生中，常常做小国王；而那位领头发心布施的人，在三十生中常常做转轮圣王，并以种种善法、善政去教导、教化这些小国王们。

“最后，地藏，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在佛法中所种的善根：或是布施供养，或是修补塔寺，或是装理经典，小到哪怕像一根汗毛、一粒灰尘那样微不足道的一点善事，只要能回向法界，那么这人的功德，在百千生中都会受到人天最美妙的快乐。倘若单是回向给自己的亲人或自身受用，那所得的福报只有三生受乐而已。若是能够回向给法界众生，那功德果报将千万倍于自身受用，真可以用‘舍一得万’来形容。地藏，布施因缘的来龙去脉和功德果报的轻重比较就是这样。”

地神护法品第十一

本品通过坚牢地神与世尊之间的问答，说明了地藏菩萨大愿之殊胜及瞻礼供养地藏菩萨所获利益。如文殊、普贤、观音、弥勒菩萨等，化百千身形，度六道众生，其愿尚有毕竟，而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无有穷尽。若发心归依地藏菩萨，依地藏菩萨本愿经修行者，当于住处，南方清洁之地，作其龛室，塑画地藏菩萨形像，瞻礼供养，转读尊经。能够如此修行者获十种利益：一者、土地丰壤；二者、家宅永安；三者、先亡生天；四者、现存益寿；五者、所求遂意；六者、无水火灾；七者、虚耗辟除；八者、杜绝恶梦；九者、出入神护；十者、多遇圣因。

尔时坚牢地神白佛言[1]：世尊，我从昔来，瞻视顶礼无量菩萨摩诃萨，皆是大不可思议神通智慧，广度众生。是地藏菩萨摩诃萨，于诸菩萨，誓愿深重。世尊，是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如文殊、普贤、观音、弥勒，亦化百千身形，度于六道，其愿尚有毕竟。是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一切众生，所发誓愿劫数，如千百亿恒河沙。

世尊，我观未来及现在众生，于所住处，于南方清洁之地，以土石竹木，作其龛室。是中能塑画，乃至金银铜铁，作地藏形像，烧香供养，瞻礼赞叹。是人居处，即得十种利益。何等为十？一者、土地丰壤，二者、家宅永安，三者、先亡生天，四者、现存益寿，五者、所求遂意，六者、无水火灾，七者、虚耗辟除，八者、杜绝恶梦，九者、出入神护，十者、多遇圣因。世尊，未来世中，及现在众生，若能于所住处方面，作如是供养，得如是利益。

复白佛言：世尊，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所住处，有此经典及菩萨像，是人更能转读经典，供养菩萨。我常日夜以本神力，卫护是人，乃至水火盗贼、大横小横、一切恶事，悉皆消灭。

佛告坚牢地神：汝大神力，诸神少及。何以故？阎浮土地，悉蒙汝护。乃至草木沙石、稻麻竹苇、谷米宝贝，从地而有，皆因汝力。又当称扬地藏菩萨利益之事。汝之功德，及以神通，百千倍于常分地神。若未来世中，有善男子善女人，供养菩萨，及转读是经，但依地藏本愿经一事修行者，汝以本神力而拥护之，勿令一切灾害，及不如意事，辄闻于耳，何况令受。非但汝独护是人故，亦有释梵眷属、诸天眷属，拥护是人。何故得如是圣贤拥护？皆由瞻礼地藏形像，及转读是本愿经故，自然毕竟出离苦海，证涅槃乐。以是之故，得大拥护。

【注释】

[1] 坚牢地神：梵名Pṛthivī，音译为比里底毗，又作坚固地神、地神天、持地神、地天等。色界十二天之一，乃主掌大地之神。据《大唐西域记》卷八载，释迦牟尼佛成道时，第一地神由地涌出，降伏诸魔，第二地神再出，为佛明证。《方广大庄严经》卷九降魔品亦载，佛刚成道，地神为作证明，从地涌出，曲躬恭敬，捧盛满香花之七宝瓶供养。ft

【译文】

这时，坚牢地神起身恭敬地向佛说：“世尊，我从过去久远时间以来，已瞻礼无量无数的菩萨摩诃萨。这些菩萨摩诃萨都具有广大、不可思议的神通和智慧，普度一切众生。相比之下，这位地藏菩萨摩诃萨，在我所顶礼的所有大菩萨中，所发的誓愿最为深重。世尊，这位地藏菩萨与阎浮提的众生有极大的因缘。其他的大菩萨，如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音菩萨、弥勒菩萨等等，也同样化现出成百上千的身形在六道中度化众生，但他们的誓愿尚有完结的一天。唯有地藏菩萨教化六道中的一切众生，所发誓愿的劫数，如同千百亿恒河沙一样，无穷无尽。

“世尊，我观察未来世和现在世的众生，如果能够在他们的居所中朝南的地方，找一块清净之地，用土石竹木等材料作一个龛室，在龛室中，或是雕塑、或是彩画，或是金、银、铜、铁铸刻地藏菩萨的形像，每天烧香供养，瞻礼赞叹地藏菩萨，那么这个人的住所就可以得到十种利益。哪十种呢？一者、土地丰壤（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二者、家宅永安（家宅安稳，眷属平安）；三者、先亡生天（祖先获福，超升天上）；四者、现存益寿（在世家人，延年益寿）；五者、所求遂意（所有愿求，悉皆满足）；六者、无水火灾（远离水火等天灾厄难）；七者、虚耗辟除（避免亏损虚耗之事）；八者、杜绝恶梦（夜梦安乐，无诸横事）；九者、出入神护（往来出入，善神卫护）；十者、多遇圣因（常遇佛法，多结善缘）。世尊，未来世和现在世中的众生，若能在自己的住所做如上所说的供养，就可以得到上述的大利益。”

接着，坚牢地神又说：“世尊，在未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在自己的住处里有这部不可思议的经典及地藏菩萨像，而且能常常读诵这部经，供养地藏菩萨，我将以神力，于日日夜夜之间保护这个人，诸如水灾火灾、强盗小偷、大小横祸等一切恶事，全都消除，不给他们带来任何困扰。”

佛称赞坚牢地神说：“像你这样的神通大力，不是一般神祇所能够相比的。为什么呢？因为整个阎浮提世界的土地都是由你在保护，无论是草木沙石、稻麻竹苇，以至于地下埋藏的种种宝物，都是依赖于你神力的护持。你还能够常常称扬地藏菩萨利益众生的事迹，你的功德与神通比起一般的地神来，要超过何止千百倍。倘若在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供养地藏菩萨以及读诵这部经典，或者专依《地藏菩萨本愿经》中所讲的法门修行的话，你应当以神力来保护他，不要让一切灾害及不如意的事使他听到，更何况使他受害了。非但只有你在保护这个人，帝释、梵天所统领的众多天人、天神也都在无形中拥护此人。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多贤圣的保护呢？这都是由于瞻视礼拜地藏菩萨的形像以及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的缘故，自然而然能最终跳出三界的生死苦海，证到涅槃的真实快乐。正因为如此，才会得到这么多贤圣的保护啊。”

见闻利益品第十二

在本品中，世尊放毫相光，出微妙音称扬赞叹地藏。观世音菩萨请世尊为大众宣说地藏菩萨不思议利益之事。佛告观世音菩萨，如有天人天福享尽，或六道众生临命终时，得闻地藏菩萨名号，即永不历三恶道。若有男子女人，思忆先亡父母眷属，瞻礼地藏形像，称念地藏名号，不但能了知先亡生处，而且能使眷属获福。若有众生业障深重，于大乘经典无法读诵，通过瞻礼供养地藏菩萨，能够业障消除，即获聪明。总而言之，地藏菩萨与阎浮提众生有大因缘，见闻利益之事，说不能尽。最后，世尊嘱咐观世音菩萨以神力流布此经，并以偈言将上述利益人天不可思议功德之事重新宣说了一遍。

尔时世尊从顶门上放百千万亿大毫相光[1]。所谓白毫相光、大白毫相光、瑞毫相光、大瑞毫相光、玉毫相光、大玉毫相光、紫毫相光、大紫毫相光、青毫相光、大青毫相光、碧毫相光、大碧毫相光、红毫相光、大红毫相光、绿毫相光、大绿毫相光、金毫相光、大金毫相光、庆云毫相光、大庆云毫相光、千轮毫光、大千轮毫光、宝轮毫光、大宝轮毫光、日轮毫光、大日轮毫光、月轮毫光、大月轮毫光、宫殿毫光、大宫殿毫光、海云毫光、大海云毫光。于顶门上放如是等毫相光已，出微妙音，告诸大众、天龙八部、人非人等：听吾今日于忉利天宫，称扬赞叹地藏菩萨于人天中利益等事、不思议事、超圣因事、证十地事、毕竟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事。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菩萨摩诃萨，名观世音，从座而起，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是地藏菩萨摩诃萨，具大慈悲，怜愍罪苦众生，于千万亿世界，化千万亿身，所有功德及不思议威神之力。我闻世尊与十方无量诸佛，异口同音赞叹地藏菩萨云：正使过去、现在、未来诸佛，说其功德，犹不能尽。向者又蒙世尊普告大众，欲称扬地藏利益等事。唯愿世尊，为现在、未来一切众生，称扬地藏不思议事，令天龙八部瞻礼获福。

佛告观世音菩萨：汝于娑婆世界，有大因缘。若天若龙，若男若女，若神若鬼，乃至六道罪苦众生，闻汝名者、见汝形者、恋慕汝者、赞叹汝者，是诸众生，于无上道，必不退转；常生人天，具受妙乐；因果将熟，遇佛授记。汝今具大慈悲，怜愍众生，及天龙八部，听吾宣说地藏菩萨不思议利益之事。汝当谛听，吾今说之。

观世音言：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告观世音菩萨：未来、现在诸世界中，有天人受天福尽，有五衰相现[2]，或有堕于恶道之者。如是天人，若男若女，当现相时，或见地藏菩萨形像，或闻地藏菩萨名，一瞻一礼，是诸天人转增天福，受大快乐，永不堕三恶道报。何况见闻菩萨，以诸香华、衣服、饮食、宝贝、璎珞，布施供养，所获功德福利，无量无边。

复次观世音，若未来、现在诸世界中，六道众生，临命终时，得闻地藏菩萨名，一声历耳根者，是诸众生，永不历三恶道苦。何况临命终时，父母眷属将是命终人舍宅、财物、宝贝、衣服，塑画地藏形像。或使病人未终之时，眼耳见闻，知道眷属将舍宅、宝贝等，为其自身塑画地藏菩萨形像。是人若是业报合受重病者，承斯功德，寻即除愈，寿命增益。是人若是业报命尽，应有一切罪障业障，合堕恶趣者，承斯功德，命终之后，即生人天，受胜妙乐。一切罪障，悉皆消灭。

复次观世音菩萨，若未来世有男子女人，或乳哺时，或三岁、五岁、十岁以下，亡失父母，乃及亡失兄弟、姊妹。是人年既长大，思忆父母及诸眷属，不知落在何趣，生何世界，生何天中。是人若能塑画地藏菩萨形像，乃至闻名、一瞻一礼。一日至七日，莫退初心。闻名见形，瞻礼供养。是人眷属，假因业故，堕恶趣者，计当劫数。承斯男女、兄弟、姊妹塑画地藏形像，瞻礼功德，寻即解脱，生人天中，受胜妙乐。是人眷属，如有福力，已生人天受胜妙乐者，即承斯功德，转增圣因，受无量乐。是人更能三七日中，一心瞻礼地藏形像，念其名字，满于万遍，当得菩萨现无边身，具告是人眷属生界；或于梦中，菩萨现大神力，亲领是人，于诸世界，见诸眷属。更能每日念菩萨名千遍，至于千日，是人当得菩萨遣所在土地鬼神，终身卫护，现世衣食丰溢，无诸疾苦，乃至横事不入其门，何况及身。是人毕竟得菩萨摩顶授记。

复次观世音菩萨，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欲发广大慈心救度一切众生者、欲修无上菩提者、欲出离三界者[3]。是诸人等，见地藏形像，及闻名者，至心归依，或以香华、衣服、宝贝、饮食供养瞻礼，是善男女等，所愿速成，永无障碍。

复次观世音，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欲求现在、未来百千万亿等愿，百千万亿等事。但当归依、瞻礼、供养、赞叹地藏菩萨形像，如是所愿所求，悉皆成就。复愿地藏菩萨具大慈悲，永拥护我，是人于睡梦中，即得菩萨摩顶授记。

复次观世音菩萨，若未来世，善男子善女人，于大乘经典，深生珍重，发不思议心，欲读欲诵，纵遇明师教视令熟，旋得旋忘，动经年月，不能读诵。是善男子等，有宿业障，未得消除，故于大乘经典无读诵性。如是之人，闻地藏菩萨名，见地藏菩萨像，具以本心恭敬陈白，更以香华、衣服、饮食、一切玩具，供养菩萨。以净水一盏，经一日一夜，安菩萨前，然后合掌请服，回首向南，临入口时，至心郑重。服水既毕，慎五辛[4]、酒、肉、邪淫、妄语及诸杀害，一七日或三七日。是善男子善女人，于睡梦中，具见地藏菩萨现无边身，于是人处，授灌顶水[5]。其人梦觉，即获聪明。应是经典，一历耳根，即当永记，更不忘失一句一偈。

复次观世音菩萨，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或诸横事，多来忤身；睡梦之间，多有惊怖。如是人等，闻地藏名，见地藏形，至心恭敬，念满万遍。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衣食丰溢，乃至于睡梦中悉皆安乐。

复次观世音菩萨，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或因治生，或因公私，或因生死，或因急事，入山林中，过渡河海，乃及大水，或经险道。是人先当念地藏菩萨名万遍，所过土地，鬼神卫护，行住坐卧，永保安乐。乃至逢于虎狼狮子、一切毒害，不能损之。

【注释】

[1] 毫相光：又作眉间白毫相、白毫庄严面相、白毫毛光相、眉间白毫光相、眉间毫相、额上毫相功德满足相、眉间白毛长好右旋相、眉间白毫软白兜罗绵相，为如来三十二相之一。世尊在两眉之间有柔软细泽之白毫，引之则长一寻（或谓初生时长五尺，成道时长一丈五尺），放之则右旋宛转，犹如旋螺，鲜白光净，一似真珠，如日之正中，能放光明，称为白毫光。众生若遇其光，可消除业障、身心安乐。

[2] 五衰相：是天人将死的时候，所现出来的五种衰相，有小和大两种。小五衰相是：一、口出恶声；二、身光微昧；三、浴水著身；四、著境不舍；五、身虚眼瞬。大的五衰相即：一、头上花萎；二、衣裳秽污；三、体生臭气；四、腋下汗出；五、不乐本座。

[3] 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一、欲界，是最低下的界域，具有淫欲与贪欲的众生都居于此。这是六道众生的所居地。二、色界，在欲界之上，为离淫欲、食欲的众生所居地，是离欲清净的世界。三、无色界，是最上的领域，是超越于物质之上的世界，此界无一物质之物，唯以心识住于深妙之禅定，故称无色界。

[4] 五辛：指五种有辛味之蔬菜，又作五荤，即韭、葱、蒜、薤、兴渠。与酒、肉同为佛弟子所禁食之物。据《大佛顶首楞严经》卷八载，此五种之辛，熟食者发淫，生啖者增恚，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然诸饿鬼等则舐其唇吻，常与鬼住而福德日销，故求菩提者当断世间这五种辛菜。其中兴渠一物为汉地所无。

[5] 灌顶：即以水灌于头顶，受灌者即获晋升一定地位之仪式。原为古代印度帝王即位及立太子之一种仪式，国师以四大海之水灌其头顶，表示祝福。此仪式后为佛教所采纳，其中密教最重灌顶。灌者，大悲护念义，顶者，佛果最上义，谓诸佛以大悲水灌顶，能使功德圆满之意。ft

【译文】

这时，释迦牟尼佛从其顶门白毫之中放出百千万亿大毫相光：所谓白毫相光、大白毫相光、瑞毫相光、大瑞毫相光、玉毫相光、大玉毫相光、紫毫相光、大紫毫相光、青毫相光、大青毫相光、碧毫相光、大碧毫相光、红毫相光、大红毫相光、绿毫相光、大绿毫相光、金毫相光、大金毫相光、庆云毫相光、大庆云毫相光、千轮毫光、大千轮毫光、宝轮毫光、大宝轮毫光、日轮毫光、大日轮毫光、月轮毫光、大月轮毫光、宫殿毫光、大宫殿毫光、海云毫光、大海云毫光。在顶门中放如此种种的毫相光之后，又以种种微妙的音声普告在场的天龙八部、人非人等大众说：“你们今天听我在忉利天宫的大会上，称扬赞叹地藏菩萨利益人天众生的事迹，种种不可思议的事迹，超凡入圣的事迹，证入十地果位的事迹，以及令一切众生永远不退转于无上正等正觉、究竟成佛的事迹。”

佛说这些话的时候，法会中有一位菩萨摩诃萨，名号为观世音，从座位上起身，右膝着地，合掌恭敬地对佛说：“世尊，这位地藏菩萨摩诃萨，具有大慈大悲的心愿，怜悯一切因造罪而受苦的众生，在千万亿的世界中，化现出千万亿的身形度脱众生，他所作的功德和具有威神力量皆不可思议。我听到世尊以及十方无量无数的诸佛，异口同声地赞叹地藏菩萨：即使过去、现在、未来一切诸佛一起来论说地藏菩萨的功德，也是说不尽的。刚才承蒙世尊普告大众说，要称扬赞叹地藏菩萨利益一切众生的种种事迹。现在我虔诚地盼望世尊为现在及未来的一切众生，称扬地藏菩萨种种不可思议的、利益众生的事迹，使天龙八部等一切众生能够得知其详，瞻仰礼拜地藏菩萨，从而获得更大的福报。”

佛告诉观世音菩萨说：“你与娑婆世界有着很深的因缘。在这娑婆世界中，无论是天人，还是龙众；无论是男人，还是女子；无论是神鬼，乃至六道中一切罪苦众生，若有缘听到你的名号，见到你的形像，恋慕敬仰你，称颂赞叹你，这些众生必定能最终成就无上道业，直至成佛。这些众生还可以常常生在天界或富贵的人间，享受种种微妙的安乐。一旦时机成熟，必定会遇到佛给他授记。你现在以大慈悲心，怜悯天龙八部及一切众生，来听我宣说地藏菩萨种种不可思议的事迹。你仔细倾听，我现在就为你们解说。”

观世音菩萨回答说：“是的，世尊，我们都非常乐意想要听到这些事。”

这时，本师释迦牟尼佛就告诉观世音菩萨及在会的一切大众说：“在未来世及现在世中，如果有天道的众生，天福快要享尽的时候，就会有五种衰败之相出现，甚至将来还有可能要堕入到恶道中去。像这样的天人，无论是男、是女，正当出现五衰相时，若能有缘见到地藏菩萨的形像，或是听到地藏菩萨的名号，能以恭敬心，哪怕一瞻仰，一礼拜，这些天人马上就可以转而增加许多天福，继续在天界享受极大的快乐，永不会堕入三恶道遭受苦报。更何况在见到地藏菩萨形像、听到地藏菩萨名号时，能以恭敬心，用种种香花、衣服、饮食、宝贝、璎珞去布施供养地藏菩萨，那他所获得的福利，更是无量无边了。

“另外，观世音菩萨，在未来世及现在世中，如果有六道里的众生在临死前，能有缘听到地藏菩萨的名号，哪怕只有一声，能听到耳朵里去，那么这样的众生，将永不会到三恶道里去受苦了。更何况在他们临命终之时，家里的父母、眷属将房产、财物、珍宝以及衣服等都布施出去，用来雕塑或彩画地藏菩萨的形像，供养地藏菩萨的形像。假如在病人未死之际，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明白家中亲人已经为他广修布施与供养。倘若这人命不该死，只是该得一场重病，由于上面所说的功德，马上可以恢复健康，同时还能增长寿命。倘若这个人阳寿已尽，由于生前所作种种罪业，死后应堕入到三恶道去，由于这超度的功德，在命终之后，即可生天享受美妙的福乐，而过去所造的一切罪业都已消灭了。

“另外，观世音菩萨，假如在未来世，有男子或女人，或是在哺乳的婴儿时期，或是在三岁、五岁、十岁以下的童年时期，死去了父母或兄弟姐妹，长大成人以后，时常思念已过世的父母或是其它亲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哪一道中生活，或者投生在什么世界里，或哪一重天上？此人如果能以恭敬心塑画地藏菩萨形像，听到地藏菩萨的名号后，不断地瞻仰、礼拜，在一天、两天直到七天之中，天天如此，不退初心，称念地藏菩萨名号，礼拜供养地藏菩萨，那么此人已经过世的亲属，假如他们因为罪报而堕落到恶道中去的，本应当在恶道中受满该有的劫数，凭借着亲人塑画、瞻礼、供养地藏菩萨的功德，不久便可以解脱恶道之苦，投生到天界或人间的富贵人家中去享受最美妙的快乐了。假如已过世的亲人本来就很有福报，已经生在天界或富贵人家享受种种快乐了，那么，承蒙现在亲人给他做的种种功德，不但其福报快乐无量无边，而且在佛法中结下了解脱之缘。假如这个人能够在二十一天里，一心一意地瞻仰礼拜地藏菩萨的形像，称念地藏菩萨的名号达一万遍，那就可以感应到地藏菩萨亲自显现无边身，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个人：你那位早已过世的亲人，现在生在某某世界里。或是在睡梦中，地藏菩萨以大神力，亲自带领此人在各个世界里，见到他所思念的亲人。倘若能再进一步，每天称念地藏菩萨名号一千遍，连续一千天始终不断，那么，此人将得到地藏菩萨指派他所居住地方的土地神灵终生保护他，现在世令他丰衣足食，无有病苦，大小横事、不吉利事均不入其门，更不用说伤害到他了。非但如此，此还可以得到地藏菩萨给他摩顶授记，最终必定觉悟解脱。

“另外，观世音菩萨，倘若在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想要发广大的慈悲心去救度一切众生，修习无上菩提，跳出三界生死轮回等等。这些人若能在见到地藏菩萨形像、听到地藏菩萨名号后，以至诚心发愿归依地藏菩萨，并以种种的香、花、衣服、宝贝、饮食去供养、瞻礼地藏菩萨，那么，这些善男子、善女人的愿望会很快地实现，永不会有什么障碍。

“还有，观世音菩萨，倘若在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想要实现现在或将来百千万亿的种种心愿，想要办成现在的或将来的百千万亿的种种事情，只要一心归依瞻礼、供养赞叹地藏菩萨的形像，那么，这些所愿所求都能达成。如果进一步发愿祈求地藏菩萨以大慈悲心永远保护‘我’（即发愿者），那么此人在睡梦中，就可以得到地藏菩萨的摩顶授记。

“还有，观世音菩萨，倘若在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对大乘经典产生深切的敬仰心、尊重心、爱护心，发不可思议的愿心想要学习读诵经典，但即使得到明师的指点教诲，仍然前念后忘，经过数月乃至数年都无法读诵、背熟。这是因为这些善男子、善女人有过去所作的业障在妨碍着他，所以对于大乘经典就没有熟读背诵的善根。像这样的人，若能在听到地藏菩萨名号、见到地藏菩萨形像后，发自内心、恭敬挚诚地向地藏菩萨表白自己的心愿，请求地藏菩萨的加被，更以香、花、衣服、饮食以及一切美好的珍玩物品来供养地藏菩萨。以洁净的清水一盏，供在菩萨像前，经一天一夜，然后恭敬合掌，请求饮用此水（注意应将水换下，用别的杯子饮用，不能用供杯）。饮水之前，回过身来，面向南方，然后郑重其事，专心致志将水喝下。喝完净水之后，千万谨慎，戒五辛、戒酒肉、戒杀、戒盗、戒邪淫、戒妄语。这样，经过七天或二十一天，此人在睡梦中，会明明白白见到地藏菩萨现无边身，来到身旁，给他授灌顶水。醒来之后，这个人马上就变得很聪明，任何大乘经典只要听到一次后，就永不会再忘记了，乃至一句经，一句偈都能牢记如初。

“另外，观世音菩萨，倘若在未来世，或有人衣食不足，生计维艰；或有人事与愿违，所求不遂；或有人疾病缠身，凶耗不断；或有人合家不安，亲人离散；或有人横祸连绵，伤身害命；或有人睡梦不安，惊恐万状。这些业障深重的众生，如果有缘听到地藏菩萨名号或见到地藏菩萨形像，能够至心恳切地称念地藏菩萨名号满一万遍，那么，这许多不如意的事都会逐渐减轻直至消灭，而得到安稳、快乐的生活，日常衣食丰足，睡梦中也能得到安宁快乐。

“还有，观世音菩萨，倘若在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或是因为要外出谋生；或是为了公私事宜；或是去报生讣死；或是因事情急迫，不得已要穿山入林，渡河过海，经历惊涛骇浪或攀越悬崖峭壁等危险的地方。此人在出门之前，应当先虔诚念地藏菩萨的名号满一万遍，这样，他所要经过的地方，途中的一切鬼神、土地都来保护他，无论是行住坐卧，都能常保平安。哪怕在路上碰到豺狼虎豹、毒虫瘴气等，一切毒害都不能伤害到他。”

佛告观世音菩萨：是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若说于诸众生见闻利益等事，百千劫中，说不能尽。是故观世音，汝以神力，流布是经，令娑婆世界众生，百千万劫，永受安乐。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吾观地藏威神力，恒河沙劫说难尽，
见闻瞻礼一念间，利益人天无量事。
若男若女若龙神，报尽应当堕恶道，
至心归依大士身，寿命转增除罪障。
少失父母恩爱者，未知魂神在何趣，
兄弟姊妹及诸亲，生长以来皆不识，
或塑或画大士身，悲恋瞻礼不暂舍，
三七日中念其名，菩萨当现无边体，
示其眷属所生界，纵堕恶趣寻出离，
若能不退是初心，即获摩顶受圣记。
欲修无上菩提者，乃至出离三界苦，
是人既发大悲心，先当瞻礼大士像，
一切诸愿速成就，永无业障能遮止。
有人发心念经典，欲度群迷超彼岸，
虽立是愿不思议，旋读旋忘多废失，
斯人有业障惑故，于大乘经不能记，
供养地藏以香华，衣服饮食诸玩具，
以净水安大士前，一日一夜求服之，
发殷重心慎五辛，酒肉邪淫及妄语，
三七日内勿杀害，至心思念大士名，
即于梦中见无边，觉来便得利根耳，
应是经教历耳闻，千万生中永不忘，
以是大士不思议，能使斯人获此慧。
贫穷众生及疾病，家宅凶衰眷属离，
睡梦之中悉不安，求者乖违无称遂，
至心瞻礼地藏像，一切恶事皆消灭，
至于梦中尽得安，衣食丰饶神鬼护。
欲入山林及渡海，毒恶禽兽及恶人，
恶神恶鬼并恶风，一切诸难诸苦恼，
但当瞻礼及供养，地藏菩萨大士像，
如是山林大海中，应是诸恶皆消灭。
观音至心听吾说，地藏无尽不思议，
百千万劫说不周，广宣大士如是力。
地藏名字人若闻，乃至见像瞻礼者，
香华衣服饮食奉，供养百千受妙乐，
若能以此回法界，毕竟成佛超生死。
是故观音汝当知，普告恒沙诸国土。

【译文】

佛又继续告诉观世音菩萨说：“这位地藏菩萨同阎浮提众生有着极大的因缘。倘若要把地藏菩萨利益阎浮提众生的种种事迹统统都说一遍，哪怕花上百千大劫的时间也是说不尽的。因此，观世音，你应当以神力来宣扬流布这部不可思议的经典，使未来、现在娑婆世界的众生在百千万劫中永享平安与福乐。”

为了要进一步说明这件事，世尊又以偈言的形式重复了一遍：

吾观地藏威神力，恒河沙劫说难尽，
见闻瞻礼一念间，利益人天无量事。
若男若女若龙神，报尽应当堕恶道，
至心归依大士身，寿命转增除罪障。
少失父母恩爱者，未知魂神在何趣，
兄弟姊妹及诸亲，生长以来皆不识，
或塑或画大士身，悲恋瞻礼不暂舍，
三七日中念其名，菩萨当现无边体，
示其眷属所生界，纵堕恶趣寻出离，
若能不退是初心，即获摩顶受圣记。
欲修无上菩提者，乃至出离三界苦，
是人既发大悲心，先当瞻礼大士像，
一切诸愿速成就，永无业障能遮止。
有人发心念经典，欲度群迷超彼岸，
虽立是愿不思议，旋读旋忘多废失，
斯人有业障惑故，于大乘经不能记，
供养地藏以香华，衣服饮食诸玩具，
以净水安大士前，一日一夜求服之，
发殷重心慎五辛，酒肉邪淫及妄语，
三七日内勿杀害，至心思念大士名，
即于梦中见无边，觉来便得利根耳，
应是经教历耳闻，千万生中永不忘，
以是大士不思议，能使斯人获此慧。
贫穷众生及疾病，家宅凶衰眷属离，
睡梦之中悉不安，求者乖违无称遂，
至心瞻礼地藏像，一切恶事皆消灭，
至于梦中尽得安，衣食丰饶神鬼护。
欲入山林及渡海，毒恶禽兽及恶人，
恶神恶鬼并恶风，一切诸难诸苦恼，
但当瞻礼及供养，地藏菩萨大士像，
如是山林大海中，应是诸恶皆消灭。
观音至心听吾说，地藏无尽不思议，
百千万劫说不周，广宣大士如是力。
地藏名字人若闻，乃至见像瞻礼者，
香华衣服饮食奉，供养百千受妙乐，
若能以此回法界，毕竟成佛超生死。
是故观音汝当知，普告恒沙诸国土。

嘱累人天品第十三

在本经的最后一品，世尊摩地藏菩萨顶，以诸众生付嘱令度。世尊云：“地藏！地藏！记吾今日在忉利天中，于百千万亿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菩萨、天龙八部大会之中，再以人天诸众生等，未出三界，在火宅中者，付嘱于汝，无令是诸众生，堕恶趣中一日一夜。何况更落五无间及阿鼻地狱，动经千万亿劫，无有出期。”地藏菩萨承诺“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一念恭敬。我亦百千方便，度脱是人，于生死中，速得解脱。何况闻诸善事，念念修行，自然于无上道，永不退转”。最后，世尊为虚空藏菩萨分别宣说了闻此经典及地藏名字，瞻礼形像所获得的二十八种和七种利益。十方诸佛菩萨赞叹，天雨香花供养，法会圆满而散。

尔时世尊举金色臂，又摩地藏菩萨摩诃萨顶，而作是言：地藏！地藏！汝之神力不可思议，汝之慈悲不可思议，汝之智慧不可思议，汝之辩才不可思议。正使十方诸佛赞叹宣说汝之不思议事，千万劫中不能得尽。地藏！地藏！记吾今日在忉利天中，于百千万亿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菩萨、天龙八部大会之中，再以人天诸众生等，未出三界，在火宅中者，付嘱于汝，无令是诸众生，堕恶趣中一日一夜。何况更落五无间及阿鼻地狱，动经千万亿劫，无有出期。

地藏，是南阎浮提众生，志性无定，习恶者多。纵发善心，须臾即退。若遇恶缘，念念增长。以是之故，吾分是形百千亿化度，随其根性而度脱之。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众，付嘱于汝。未来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种少善根，一毛一尘、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拥护是人，渐修无上，勿令退失。

复次地藏，未来世中，若天若人，随业报应，落在恶趣。临堕趣中，或至门首，是诸众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萨名、一句一偈大乘经典。是诸众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于是人所，现无边身，为碎地狱，遣令生天，受胜妙乐。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现在未来天人众，吾今殷勤付嘱汝，
以大神通方便度，勿令堕在诸恶趣。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唯愿世尊，不以为虑！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一念恭敬。我亦百千方便，度脱是人，于生死中，速得解脱。何况闻诸善事，念念修行，自然于无上道，永不退转。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菩萨名虚空藏[1]，白佛言：世尊，我自至忉利，闻于如来赞叹地藏菩萨威神势力不可思议。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乃及一切天龙，闻此经典，及地藏名字，或瞻礼形像，得几种福利？唯愿世尊，为未来、现在一切众等，略而说之。

佛告虚空藏菩萨：谛听谛听，吾当为汝分别说之。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地藏形像，及闻此经，乃至读诵，香华、饮食、衣服、珍宝布施供养，赞叹瞻礼，得二十八种利益：一者、天龙护念，二者、善果日增，三者、集圣上因，四者、菩提不退，五者、衣食丰足，六者、疾疫不临，七者、离水火灾，八者、无盗贼厄，九者、人见钦敬，十者、神鬼助持，十一者、女转男身，十二者、为王臣女，十三者、端正相好，十四者、多生天上，十五者、或为帝王，十六者、宿智命通，十七者、有求皆从，十八者、眷属欢乐，十九者、诸横消灭，二十者、业道永除，二十一者、去处尽通，二十二者、夜梦安乐，二十三者、先亡离苦，二十四者、宿福受生，二十五者、诸圣赞叹，二十六者、聪明利根，二十七者、饶慈愍心，二十八者、毕竟成佛。

复次虚空藏菩萨，若现在、未来天龙鬼神，闻地藏名，礼地藏形，或闻地藏本愿事行，赞叹瞻礼，得七种利益：一者、速超圣地，二者、恶业消灭，三者、诸佛护临，四者、菩提不退，五者、增长本力，六者、宿命皆通，七者、毕竟成佛。

尔时十方一切诸来不可说不可说诸佛如来，及大菩萨、天龙八部，闻释迦牟尼佛称扬赞叹地藏菩萨大威神力，不可思议，叹未曾有。是时忉利天，雨无量香华、天衣[2]、珠璎，供养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已。一切众会，俱复瞻礼，合掌而退。

【注释】

[1] 虚空藏：梵名Ākāsa-garbha，音译为阿迦舍檗婆，又作虚空孕菩萨，即福、智二藏无量，等如虚空，广大无边之意。此菩萨流出无量之法宝，普施所欲者，利乐众生。依佛典所载，虚空藏菩萨对一切众生甚为慈愍，常加护持。如果有人至诚、如法地礼拜过去世三十五佛之后，再别称大悲虚空藏菩萨名号，则此菩萨当会现身加以庇佑。

[2] 天衣：指天人所穿着之衣服，其重量极轻，且天愈高，衣则愈轻。据《长阿含经》卷二十载，四天王衣重半两，忉利天衣重六铢。ft

【译文】

这时，世尊举起清净无垢的金色手臂，又摩地藏菩萨的头顶，对他说：“地藏，地藏，你的神力不可思议，你的慈悲不可思议，你的智慧不可思议，你的辩才不可思议。即使十方一切诸佛同声赞叹、宣讲你的不可思议事迹，用上千万劫之久的时间也难以说尽。地藏，地藏，你应当牢记今天我在这忉利天中，百千万亿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菩萨、天龙八部所在的大会中，再次将天界人间的一切众生和尚在三界流转生死、在火宅中受苦受难的众生托付给你，不要让这些众生，再堕入到恶道里哪怕只有一天一夜。更何况落到那些五无间及阿鼻地狱中去，千万亿劫，没有出头之日。

“地藏，南阎浮提的众生，其心志与根性总是游移不定，作恶业的还在多数。即使偶尔发起一点善心，过不了多久就又退失了。相反如果遇到恶缘，恶念就会一天天膨胀起来。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分身百千亿身形，根据众生不同的根性、习气、智慧、环境来有针对性地说法度化，使他们得到解脱。地藏，我今天郑重殷切地将天上人间的众生托付给你。在未来世时，若有天上或人间的善男子、善女人，在佛法中哪怕只是种下如一毛一尘、一沙一渧这么渺小的一点善根，你都应当以你的神通之力，来保护这个人，使他走上佛法正道，千万不要使他产生退转之心或丧失前进的动力。

“还有，地藏，在未来世中，无论是天上或人间的众生，若是由于过去造下的种种恶业，应当堕入恶道，在他们将堕还未堕的时刻，倘若这些众生能亲口称念一尊佛的名号、一尊菩萨的名号，或是大乘经典里的一句话、一句偈，那么对于这些众生，你应当以你的神力想方设法救度他们，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化现无边身，为他粉碎地狱，使他得以超升，享受殊胜美妙的福乐。”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个意思，佛又以偈言重复了一遍：

现在未来天人众，吾今殷勤付嘱汝，
以大神通方便度，勿令堕在诸恶趣。

这时，地藏菩萨摩诃萨右膝着地，合掌恭敬地对佛说：“世尊，请不必为此事而有所忧虑，在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哪怕只存有一念的恭敬心，我也会千方百计以种种方便去度脱他们，使他们跳出三界火宅，解脱生死轮回。更何况那些一听到种种善事便发心去做，念念之间勤恳修行的人，当然在佛法的解脱之道中，永不退转，必定成佛了。”

说这话之时，大会中有一位菩萨，名号叫做虚空藏，恭敬地对佛说：“世尊，我今天自从来到忉利天宫，一直听到世尊赞叹地藏菩萨的威神之力不可思议。在将来世中，倘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及天龙八部一切众生等，有缘听到这部《地藏菩萨本愿经》及地藏菩萨的名号，或者瞻仰礼拜地藏菩萨形像，能够得到哪些福德利益，请求世尊为将来及现在的一切众生，大略地讲一讲。”

佛告诉虚空藏菩萨说：“仔细倾听，我现在就为你分别解说一下。倘若在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见到地藏菩萨的形像，听到这部《地藏菩萨本愿经》，虔诚读诵这部经，并以种种香、花、饮食、衣服、珍宝去供养地藏菩萨，瞻礼赞叹地藏菩萨及《地藏菩萨本愿经》，可以得到二十八种利益：一者、天龙护念（得到天龙八部的卫护与保佑）；二者、善果日增（善果日日增益，福报日日积累）；三者、集圣上因（常常亲近佛法僧三宝，种下解脱的因缘）；四者、菩提不退（永不会退转于菩提觉悟之道）；五者、衣食丰足（家境充裕，物质生活丰富）；六者、疾疫不临（身心健康，没有种种疾病）；七者、离水火灾（远离水灾火灾等横祸）；八者、无盗贼厄（家宅安宁，不会遇到小偷、强盗）；九者、人见钦敬（受人尊敬，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十者、神鬼助持（得到各种鬼神暗中的保护和帮助）；十一者、女转男身（不愿为女性者，来世转为男子之身）；十二者、为王臣女（生在国王大臣之家享受福贵）；十三者、端正相好（相貌端正美好）；十四者、多生天上（来世多转生天界，享受天福）；十五者、或为帝王（常为人间帝王，拥有权势）；十六者、宿智命通（知道前生后世的因果命运）；十七者、有求皆从（所求诸事，皆能遂其所愿）；十八者、眷属欢乐（家庭和睦，亲人欢乐）；十九者、诸横消灭（无飞来横祸，得享安宁）；二十者、业道永除（过去种种恶业都可以消除）；二十一者、去处尽通（无论到哪儿去，或谋求什么职业，都能通达顺利）；二十二者、夜梦安乐（夜间睡眠平和安乐）；二十三者、先亡离苦（故世的先人可以脱离恶道的苦难）；二十四者、宿福受生（本有宿福的，可以转生天上）；二十五者、诸圣赞叹（常常得到有德之人的赞美）；二十六者、聪明利根（六根聪明，智慧明达）；二十七者、饶慈愍心（心怀慈悲，怜悯众生）；二十八者、毕竟成佛（善根不断增长，最终必定成佛）。

“此外，虚空藏菩萨，倘若现在未来的天众、龙众、鬼神等众，能够听到地藏菩萨的名号，瞻礼地藏菩萨的形像，或者听到《地藏菩萨本愿经》，了解到地藏菩萨救度众生的本愿和事迹，这样可以得到七种利益：一、速超圣地（能迅速地由凡夫地上升到圣人的地位）；二、恶业消灭（过去所作的种种恶业都能消灭）；三、诸佛护临（得到诸佛菩萨的亲临加持）；四、菩提不退（永不会退转于菩提道，直至成佛）；五、增长本力（原有的神通力量得到增长）；六、宿命皆通（得到宿命通，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七、毕竟成佛（善根不断增长，最终必定成佛）。”

这时，十方世界一切到场的不可说、不可说数的诸佛如来，以及诸大菩萨摩诃萨，天龙八部等等，听到释迦牟尼佛称扬赞叹地藏菩萨的种种大威神力及种种不可思议的功德之后，都发出由衷的感叹，这真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稀有之事啊。这时，忉利天宫如同下雨一般，纷纷扬扬飘落着无量无数最美好的香花、天衣、珠宝、璎珞，来供养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供养之后，一切集会的大众再次向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瞻视顶礼，恭敬合掌，心怀法喜，散会回去了。

药师经

前言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简称《药师经》，是佛教净土信仰的重要经典之一。依《药师经》而建立的药师法门是使众生消灾免难、求获福报、自利利他、觉悟成佛的修行法门。《药师经》的救世济人精神曾对中国佛教的普及与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至今汉地佛教寺院早晚课诵或一些佛事当中，均要称念“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同时，《药师经》与药师法门也是密宗的重要经典与修行方式之一。

一　《药师经》的传译

关于《药师经》的经名，据释迦牟尼佛说有三个：一、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二、十二神将饶益有情结愿神咒；三、拔除一切业障。现在流通的经文，一般以第一名称为经题。因为拔除一切业障，就是药师如来本愿功德之力；十二神将的饶益有情，也是护持药师如来的功德法，而令有情获得此功德的法益。所以以本摄末，立名为《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本经传来中国，共有五次翻译。第一译，在六朝之初，为东晋帛尸梨密多罗三藏所译，经名“佛说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但此译并无单行本，而是附于《佛说灌顶大神咒经》中。灌顶经属于密部的法典，有十二卷，本经为最后一卷。尸梨密多罗，此云吉祥友；帛，是龟兹国的王家姓，因此可以断定帛尸梨密多罗为龟兹王族。帛尸梨密多罗是在中国汉地最早翻译密教经典的三藏法师。永嘉年间来华，适逢战乱，渡江止于建康建初寺。以天资高朗，风神超迈，为王导所钦服，由是名声日显，贤达争与缔交。初时江东未有咒法，乃译《孔雀王经》，明示诸神咒。又传授弟子高声梵呗之法，传响迄今不绝。从本经初译的历史也可看出《药师经》与密宗有着很深的渊源。

第二译，是刘宋慧简法师所译，名为《药师琉璃光经》，今已失传。慧简，又作惠简，籍贯、世寿、生平事迹均不详。古人认为此译文并不十分圆满，但据古《大藏》目录中尚载其名，而达摩笈多第三译之《序文》中，亦叙述其事，故信有此译。

第三译，为隋炀帝时达摩笈多译，名《佛说药师如来本愿经》，经本现存。达摩笈多，此云法藏或法护，他曾译出无著的《摄大乘论》、《金刚经论》，可说是一位唯识学者。但此译非他一人独译，还有助译人，所以题为达摩笈多等译。

第四译，即现今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一卷，收于《大正藏》十四册，唐朝三藏法师玄奘所译，本书译注主要依据该本。通行本一般在八大菩萨临终护佑一节，依据帛尸梨密多罗译本，补入八大菩萨名号，即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无尽意菩萨、宝坛华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弥勒菩萨。

玄奘（600—664），俗姓陈，名祎，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县缑氏镇）人。玄奘在中国佛教史上是一位有着多重贡献的高僧，在世界文化传播史上也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玄奘少年出家，曾游学各地，遍访名师，几乎穷尽了各家学说，深感中土诸师说法不一，验之于佛典经论，也是异说纷纭，使人莫知适从。他特别对当时流行的摄论和地论两个学派关于佛性的不同说法而感到迷惑。为此，他“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决心到印度去求法。经过漫长而艰苦的旅程，前后历经数十个国家，终于来到了佛教的发源地印度，并于贞观七年（633）到达了他西行求法的主要目的地那烂陀寺。经过五年“晨夕无辍”的刻苦钻研，玄奘在那烂陀寺被推为精通佛教经、律、论三藏的十德之一。贞观十九年（645），玄奘满载着名震五印度的声誉，携带大批经像，回到了长安。他西行求法，往返十七年，行程五万里，“所闻所履，百有三十八国”，其中“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带回大小乘佛教典籍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此外还有大量的佛像、舍利等。一路见闻后由玄奘口述、辩机编成著名的《大唐西域记》十二卷，这是一部记载西域各国风土人情、物产和宗教状况的不朽著作，素为学术界所重视。玄奘回国后的二十年间，共译出各类佛典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占唐代新译佛经的一半以上。其中主要的有大乘空宗的根本经典《大般若经》六百卷和集瑜伽学之大成的《瑜伽师地论》一百卷等。玄奘还把中国的《老子》和流行于中国的《大乘起信论》等由汉文译为梵文，传入印度。玄奘学识渊博，精通佛教各家之说，且兼通梵汉语言文字，因此，他的译经质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在中国译经史上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后人一般都把鸠摩罗什以前的译经称“古译”，把罗什以后的译经称为“旧译”，而把玄奘的译经称为“新译”。玄奘虽然名列中国佛教史上“四大译师”之一，但他的译经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都超过了其他人。

第五译，是唐武则天时代的义净法师所译，大约比玄奘法师晚二三十年。义净（635—713），俗姓张，名文明，唐齐州（今山东济南）人，一说范阳（今北京西南）人。十四岁出家，十五岁就“仰法显之雅操，慕玄奘之高风”，立志西行求法。义净法师从广州出发，循海路经越南、锡兰等地，也经历许多艰难始达印度，遍访全印的著名学者。回国后译出此经，名《佛说药师琉璃光七佛如来本愿功德经》，共二卷，内容较前四译为广。

本经的前四译，内容大致相同，只有义净译稍异。前者只说药师净土，义净译则有七佛净土。如经中说：“东方去此，过四殑伽河沙佛土，有世界名曰无胜，佛号善名称吉祥王如来”，乃至“东方去此，过九殑伽沙佛土，有世界名善住宝海，佛号法海胜慧游戏神通如来”。这其中六段，都与前四译不同。而关于药师如来净土的介绍，就与前四译基本相同。但同中又有稍异：一、前四种译本，在佛宣说神咒之后，只说大众得闻药师佛名而获利益，义净译则说闻七佛名而得益；二、义净译本中药叉神将闻七佛名号发愿护法，即时诸人众起，七佛应召来会证明其事等文，为其余译本所无；三、义净译多了七佛说咒，名定力琉璃光；四、玄奘译本中没有金刚及梵释诸天各说咒语。现存所依的玄奘译本，其中药师如来所说的神咒一段，也是从义净译本中录出而插进去的。但帛尸梨密多罗译本中有咒语，不过不是在当中，而是附于经末。《药师经》的传译过程从一个侧面说明佛法的流行与传播是因地而异、因时而异的。比如佛灭度百年后，小乘勃兴，大乘隐晦。佛灭度后五百至八百年间，大乘盛行，密教还不大兴盛，后来才慢慢活跃起来。本经的第一译者帛尸梨密多罗三藏，是龟兹人，密法早就流传在龟兹，所以他就编译了《大灌顶神咒经》。义净到印度时，正是印度密典盛行的时代，故义净三藏译出的本经，密宗的色彩较重，玄奘及达摩笈多等则较少。

此外，《药师经》在西藏还有两种译本，内容分别相当于玄奘译本和义净译本。历代以来《药师经》的注疏有实观的《药师本愿经义疏》三卷，窥基、靖迈、神泰、遁伦、憬兴等诸师的《药师本愿经疏》各一卷，太贤《药师本愿经古迹》二卷等。近现代以来的佛教界大德十分注重对药师法门的弘扬，如太虚大师著有《药师本愿经讲记》，印顺法师著《药师经讲记》，吴立民居士著《药师经法研究》等。比较通俗地解说《药师经》的有南怀瑾讲述的《药师经的济世观》。本书在译注体例与内容上主要参考了蒲正信的《药师经注释》。

《药师经》的主要内容是：卷首叙述佛在广严城乐音树下，对曼殊室利叙说药师如来之十二大愿，并说药师如来之净土是在过东方十殑伽沙等佛土之净琉璃世界，其功德庄严如西方极乐世界。若堕恶道者，闻此如来名号，则得生人间。又，愿生西方极乐世界而心未定者，若闻此如来之名号，则命终时将有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径，使其往生彼国。其次，经文又叙述救脱菩萨对阿难说续命幡灯之法，谓修此法可以起死回生。且谓若遭逢人众疾疫、他国侵逼、自界叛逆、星宿变怪、日月薄蚀、非时风雨、过时不雨等各种灾难时，如能供养药师如来，则国界得以安稳，自身可免于九种横死云云。最后，十二神将发愿护持药师经法，护卫流通药师经典，持念药师名号，供养药师佛的众生，使其脱离苦厄、满足所愿，并叙说了结结满愿之法。

二　药师佛与药师信仰

药师，梵名Bhaiṣajya-guru，音译作鞞杀社窭噜，又作药师如来、药师琉璃光如来、大医王佛、医王善逝、十二愿王。为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此佛于过去世行菩萨道时，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诸根，导入解脱，故依此愿而成佛，住净琉璃世界，其国土庄严如极乐国。此佛誓愿不可思议，若有人身患重病，死衰相现，眷属于此人临命终时昼夜尽心供养礼拜药师佛，读诵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四十九遍，燃四十九灯，造四十九天之五色彩幡，其人得以苏生续命。此种药师佛之信仰自古即盛行。

药师佛之形像，据药师琉璃光王七佛本愿功德念诵仪轨供养法载，左手执持药器（又作无价珠），右手结三界印，着袈裟，结跏趺坐于莲花台，台下有十二神将。此十二神将誓愿护持药师法门，各率七千药叉眷属，在各地护佑受持药师佛名号之众生。又一般流传之像为螺发形，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或与愿印），日光、月光二菩萨胁侍左右，并称为药师三尊。此二胁侍在药师佛之净土为无量众中之上首，是一生补处之菩萨。亦有以观音、势至二菩萨为其胁侍者。此外，或以文殊师利、观音、势至、宝坛华、无尽意、药王、药上、弥勒等八菩萨为其侍者。

现代谈到药师，只是配药的人，而古代却不然，药师与医生的含义一样。佛法中常称佛陀为无上医王或大药师，因佛能治疗一切众生的种种疾病。众生的疾病不外乎身心两方面，生理上有三种病—老、病、死；心理上也有三种病—贪、嗔、痴。佛陀出世救济众生，即是为了拔除众生身心的种种病患，故赞叹佛为大医王、大药师。因此，佛教中含有崇高意义的药师一名，绝非世俗所云之配药人。

什么是病？什么是药？病，即是由于不调和所起的现象。如佛经中说：“一大不调，百一病生。”人的身体，某一部分不调和，即会有病，更会影响到全身的不调和。心的不调也是这样，我们心理若是有了反常现象，或是有了某种烦恼，便会牵连至全部精神的不安。有病即有苦，所以种种灾难、种种苦痛，无一不是导源于冲突不和而产生的病态。众生有病，便需治之以药。世间的医药以及政治法律等，都可说是药；但在佛法中，药就是佛法—法药。唯有佛法方能疗治一切疾病。病有身心、家庭、团体、国家、世界等不同病态；凡能够减除苦痛，使苦痛变成安乐的，都是药，因此可说世间什么都是药，处处都有药。问题在用药的人是否理解药性，会不会应病与药。佛法是不定法，众生有种种病，佛就用种种法药去对治，因为佛法是依众生的病而施设的，所以说众生有八万四千烦恼，佛说八万四千法门，有了什么病，就治以什么药。药师，本可为一切佛的通称，佛都是善治众生病的。佛体察众生的种种病情，能施设运用种种法药：有人天法药、小乘法药，以及自利利他的菩萨法药等。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一切诸佛都是无上医王，都是大药师。不过东方净土的如来，特别重视消灾免难，特重于治理众生身病，所以特以药师为名。

所谓琉璃光，也是药师佛的名字。此中所说的琉璃，是梵语薜琉璃的略译，是一种宝物。颜色如万里无云的碧空，又如澄清深澈的海水，体质坚固，如金刚石，为极稀有的珍宝。这是以琉璃宝的光辉、明净来比喻佛德，所以东方药师佛，又以琉璃光为名。佛与菩萨，皆是依德立名。但佛德崇高，没有完美适当的，所以只能从佛（自利或利他）德的某特性，或用譬喻来勉强诠释。琉璃光的含义，略有两点：

首先，依众生的心境说。本经以东方佛土为净琉璃世界，佛名琉璃光如来。辅佛宣扬正法的，是日光遍照和月光遍照二菩萨，同样是以名喻德，比喻二菩萨度化众生如日月行空，普照一切。众生—人类在生死轮回的过程中，都有一种向上向光明的趣向和要求，佛陀随应众生的心境，也就以明净的青天与日月，表征如来的德性。世间的光明，无过于日光和月光。此二种光明，同是清净的，象征希望与幸福。日光是温暖、富有热情的，一切在日光朗照下，都能明显地发露出来。这喻如智慧的光明，能给予世间以热力，能透过蒙昧，灼照一切，通达世间法与出世法的真相。月光是清凉、安宁、幽静的，在黑夜中放出皎洁清辉，引导人们走上正路，避诸险难，具有大悲慈济的意义。光和热，能够激发人们奋发向上；清凉与宁静，足以陶冶我们的性灵，获得自在与安定—这都是人生所必须的。可见，向上向光明的趣求，是人类普遍的本能和共同的希望，因此药师法门，即以青天与日月的光明，表征佛菩萨的功德，显示人类最高的理想界。

其次，依佛陀的证境说：琉璃光，即佛的自觉境界，以如如智契如如理，在平等一法界中，显发无边光明（清净功德），朗耀皎洁，平等无差别，不是混混沌沌漆黑一团，故喻佛的自证境为琉璃光。佛果的圆满境界，不可思议，不可言说，所以经中每以菩萨的因德，表达如来的果德。如毗卢遮那佛（也是光明遍照意），以文殊、普贤二大士，表彰佛陀的大智与大行。或以四大菩萨，表彰佛的悲（观音）、智（文殊）、行（普贤）、愿（地藏）。本经以日光遍照、月光遍照二菩萨，表彰药师佛的大智慧（日）与大慈悲（月），如日月光辉遍照世间，普济一切。如来所有的无量无边功德，在这两大菩萨的德性中，充分地表现出来。

药师信仰与药师法门是基于《药师经》中所叙述的药师佛的本愿功德（包括十二大愿）而建立佛教修行法门。

所谓本愿功德，愿是愿欲，本愿即菩萨在修行时期所发下的誓愿，将来成佛道时成就什么样的净土。“本”的涵义是因，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对于佛果而言，菩萨的阶位称为因地，或称因位。“本”还有根的涵义。菩萨心胸广大，誓愿无量，但以此愿为根本，故曰本愿。本愿的特点不是今世发愿今世成就，而是经过生生世世的修行才能实现的愿望。一般来说，本愿又分总愿与别愿两种。总愿是一切佛、菩萨共同的本愿，即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此四弘誓愿是菩萨所立，凡是大乘行者皆宜牢记和实践，可以简单概括为“上求菩提、下化众生”两句，是大乘佛教的根本精神。所谓别愿，即佛、菩萨由各自之意乐所立之誓愿。如阿弥陀佛有异于他佛之四十八愿，药师佛亦有十二愿。

本愿思想来源于佛菩萨的本生故事。在较早传译至中国的般若类经典，如《道行般若》与《放光般若》中，便出现了本愿思想的萌芽。在本生故事中，主要宣扬菩萨修行佛法，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以至于能够舍身布施。在般若类经典中，菩萨修行六波罗蜜，为的是征服内心的私欲，解脱一切痛苦与恐怖，同时由此功德立愿，在将来所建设的净土中，从一开始就没有痛苦、怖畏与不如意。这样一个国土，没有禽兽、盗贼，饮食充足随意，人民健康无病，没有嗔恚、愚痴，人人奉行十善、修学佛法。本愿所描绘的内容，便是一个安全、慈善、富足、洁净的净土蓝图。

随着总愿性质的本愿的产生，别愿性质的本愿纷纷出现。如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阿0198-01佛的二十愿、弥勒菩萨的奉行十善愿，以及文殊、普贤、观音、地藏等大菩萨所发的不同誓愿，不胜枚举。其中，药师佛的十二大愿是其中别具一格、内容丰富，影响较大的本愿信仰之一。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分别是：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第三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皆得无尽所受用物，莫令众生有所乏少。

第四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行邪道者，悉令安住菩提道中；若行声闻、独觉乘者，皆以大乘而安立之。

第五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无量无边有情，于我法中修行梵行，一切皆令得不缺戒，具三聚戒，设有毁犯，闻我名已，还得清净，不堕恶趣。

第六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喑痖，挛躄背偻，白癞颠狂，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第七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八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女人，为女百恶之所逼恼，极生厌离，愿舍女身。闻我名已，一切皆得转女成男，具丈夫相，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九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令诸有情，出魔0199-01网，解脱一切外道缠缚；若堕种种恶见稠林，皆当引摄置于正见，渐令修习诸菩萨行，速证无上正等菩提。

第十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王法所录，绳缚鞭挞，系闭牢狱，或当刑戮，及余无量灾难凌辱，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

第十一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饥渴所恼，为求食故，造诸恶业，得闻我名，专念受持，我当先以上妙饮食，饱足其身；后以法味，毕竟安乐而建立之。

第十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贫无衣服，蚊虻寒热，昼夜逼恼；若闻我名，专念受持，如其所好，即得种种上妙衣服，亦得一切宝庄严具、华鬘涂香，鼓乐众伎，随心所玩，皆令满足。

总的来看，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包括了正报庄严、身光破暗、智慧资生、导入大乘、得戒清净、得身健美、安康乐道、转女成男、魔外归正、解脱忧苦、得妙饮食、得妙衣服等十二个方面的内容。《药师经》的大量篇幅、药师佛的根本大愿主要是与解脱众生的现世疾苦、获得现世利益联系在一起的。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全是从现实问题出发，而且主要是为贫困者着想。早期佛教（包括原始佛教与部派佛教）从对人生的体察，多属生老病死的自然过程和自然现象，追求的是个人烦恼生死的解脱，而较少关注社会问题，尤其是贫困问题。《药师经》以净土为号召，将佛教的关注点从社会上层转向下层民众和现实生活，为佛教的信仰开辟了更深厚的土壤。《药师经》对贫困生活的体察很细致，解决的方法也很实际。例如第十一大愿，对穷人因为饥寒交迫所逼迫不得已而犯罪，就给予了很大的同情。经中并没有给贫寒者定罪，而是首先解决他们的温饱问题，然后再为他们说法，令其弃恶从善。

《药师经》的另一大特点是对身心健康的重视与疗救众生疾苦的承诺。《药师经》的大量篇幅、药师佛的根本大愿主要是与解脱众生的现世疾苦、获得现世利益联系在一起的。从古至今，健康都是人类幸福生活最根本的保证。世界卫生组织对人的健康定义是“不但没有身体的缺陷和疾病，还要有完整的生理、心理状态和社会适应能力”，药师佛的大愿首先满足了人们治愈身心疾病的基本欲求。药师佛、日光月光两大菩萨、文殊师利、观世音、大势至、无尽意、宝坛华、药王、药上、弥勒等八大菩萨及十二护法神将仿佛组成了一支治病救人的医疗队伍，以无量广大的悲心与神通，为处于疾病困厄中的众生带来一线光明。当然，药师佛的大愿并非仅限于治疗疾病，而是涵盖了人类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诸多方面，如饮食、衣服、住所、生育、教育、事业等等，而最重要的是，营造了一个和谐圆满的修学环境，渐渐引导人们解脱轮回，趣向菩提。从这一点来说，药师净土与西方净土的旨归别无二致。而对于世间未能忘怀名利的人，未能深厌男女情欲、美食、欲望的人，如果要他们去修习西方净土往生法门，则往往因为众生身修净土而却心恋世间，终未得到多大的受用。就不离欲而成佛智的角度来看，修习药师佛的法门来得更加简单有效。修行者只要凭着信心，精进不懈，久而久之，也定可以随愿成就。救人祛病、延年益寿、而且更能于一切成就处直趋菩提、永不退转，又何乐而不为呢？

三　《药师经》的影响

《药师经》及东方净土信仰是中国佛教净土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佛教的净土信仰当中有两处特别殊胜的净土：一个是位于我们生活的娑婆世界以西的西方极乐净土；另一个在我们这个世界以东，药师佛的东方琉璃净土。西方净土的教主阿弥陀佛，在因地发四十八大愿，令众生来世往生极乐；而东方净土的药师如来，在因地发了十二大愿，更为重视人生的现世快乐。所以在佛教徒中自然形成这样一种观念：往生西方念阿弥陀佛，消灾延寿念药师如来。西方净土的弘扬，一向为教界所重视，相关典籍可谓汗牛充栋；而东方药师法门却鲜少有人提倡，这方面的著述更寥寥无几。这一现象也使得社会对佛教产生了诸多误会，认为信佛但求来世快乐而不重视现世的人生，甚至认为佛教乃逃避现实的宗教。近代佛教领袖太虚大师为改变人们这种错误认识，大力提倡人间佛教，并亲自讲解过《药师经》，认为可以依药师法门创建人间净土。太虚大师之所以特别重视对《药师经》的弘扬有三方面的理由：

一、近现代人类社会重视现生安乐。现代人类所重视的是现实的人生，要求现实生活得理想、安乐。佛法所说的乐，大抵有三种：一曰现法乐、二曰后世乐、三曰究竟解脱乐。世间众生有种种苦痛的煎迫，因此离苦得乐是众生内在的最根本的需求，而所有的安乐归纳起来，总不外乎现生乐、后世乐、或是究竟解脱乐。然而，众生的根性各异，生活于不同的时空里，其所企求的安乐境界也就有所不同。有的众生倾向后世乐，有的众生要求究竟解脱乐，而现代人类则特别重视现法乐。释迦牟尼开创佛教，是为了使众生同证究竟解脱乐，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佛法的基本精神是出世的。但是，由于众生的要求不同，若仅说究竟解脱乐，便不能普应乐求不同的广大众生，因此释迦牟尼佛又开示了东方净土的药师法门，与西方净土的弥陀法门。一般以为药师佛是延生的，阿弥陀佛是度亡的，其实这是通俗的说法。若根据佛法的正义来说，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净土法门，是适应一类众生希求的现生乐；西方阿弥陀佛的净土法门，则是适应另一类众生所希求的后世乐。但这二者，同以净土为方便，引导趣入大乘，得究竟解脱为终极。

二、东方净土与中国文化相契合。释迦牟尼佛所开示的东方净土与西方净土二大法门，是意味深长的。释迦牟尼佛出生于印度，从地理方位上看，印度以西的人，多倾向类似弥陀净土的思想，印度以东的人，又多类似药师净土的精神。这是说，从印度向西去，人民的宗教思想，无论伊斯兰教还是基督教，总是信仰一神，死后求生于天国，重于信仰及后世乐。从宗教学的角度来看，印度以西的国家，其宗教信仰方式，大多类似于佛教所宣扬的极乐净土，特别重视后世乐。印度以东的国家，如中国则不然。重视现世现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突出特点，对外来的佛教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如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中国文化注重现生乐的特点与《药师经》济世救人的净土理念不谋而合，因此此经的思想最能契合中国人心。

三、药师法门与人间净土。所谓的人间净土，就其实质而言，就是要把出世的佛教改造为入世的佛教，把佛教的出世法与世间法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太虚大师说“今此人间虽非良好庄严，然可凭各人一片清净之心，去修集许多净善的因缘，逐步进行，久之久之，此浊恶之人间便可一变而为庄严之净土；不必于人间之外另求净土，故名为人间净土”（《建设人间净土论》）。他在讲述《药师经》时，着意强调药师佛东方净土“生”的意味，指出，过去偏重于荐魂度鬼的佛教，应该一变而为资养现实人生的佛教。此资生的佛教，即为释迦牟尼佛于《药师经》中所托付的药师法门。这对于过去专重度亡的佛教，有着补偏救弊的作用，因此应“依药师琉璃世界建立新中国及人间净土”。历史上对药师法门的提倡，大抵重在消灾延寿，却不知药师如来在过去生中，曾发菩提心，发广大愿，行大悲行，而后才成就无上佛果，成就清净光明的琉璃世界。如今修习药师法门，应该一面祈求药师如来恩德的加被，一面依佛因地所发的大愿，所行的悲行，躬行实践，以资自净化他，完成人间净土。能依此大愿去实行，不但个体小小灾难可以消除，就是整个国家社会甚至整个世界，也可转为庄严净土。

四　《药师经》与密教

《药师经》是通于显、密与净、密的一部经典，其与密教的关系尤为密切。

首先了解一下净土法门与秘密法门的关系。密宗与净土宗之所以能够兼容，是因为都属于佛教当中的“果上法门”。佛教各个宗派多就凡夫的因位而演说一切诸法，如台、贤、禅、律等皆以因行凭自力升进，唯独净、密二宗乃凭果德他力之加持。净土往生根本凭借的是佛陀愿力，密宗成佛仗持的是大日如来（或其他本尊）的甚深法力。净土宗以念佛与修净业作为往生资粮，密宗的三密相应虽然复杂些，但与他宗的累世苦修相比还是容易些，因此二者都属于佛法修行当中的“易行道”。在过去，有些净土行者，不满意密教；而密教学者，也多少轻视净土；其实净与密，关系最为密切，其性质也最为接近。比如本经，若除却咒语，便纯粹是净土法门；加上了咒语，便又通于密部。又如阿弥陀经，是纯净土法典，但普遍流行的往生咒，即“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就通于密部。不论净土或密教，佛或本尊，其加被力最受重视。修行者对于佛或本尊的不可思议力，更须具足充分的信心，绝不容许有丝毫的疑念。密部的念咒和净土的念佛，同是以口发音声，作为修行的方便。

在诸多净土经典之中，《药师经》的密教色彩尤为浓郁。《大藏经》中有关药师法门的经典主要集中在密教部，如唐金刚智译《药师如来观行仪轨法》、唐不空译《药师如来念诵仪轨》、唐一行撰《药师琉璃光如来消灾除难念诵仪轨》、元沙制巴译《药师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经念诵仪轨》及《供养法》、清工布查布译《药师七佛供养仪轨如意王经》等。近世弘扬药师法门的藏传佛教大师有诺那上师传授的《药师琉璃光王修持仪轨》、贡嘎上师传授的《药师琉璃光如来修持仪轨》及《薰修药师忏仪》等等。

许颖
2016年1月

如是我闻[1]，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2]，至广严城[3]，住乐音树下[4]。与大苾刍众八千人俱[5]，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6]，及国王、大臣、婆罗门[7]、居士[8]、天龙八部[9]、人非人等[10]、无量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尔时曼殊室利法王子[11]，承佛威神，从座而起，偏袒一肩，右膝著地，向薄伽梵，曲躬合掌，白言：世尊！惟愿演说，如是相类，诸佛名号，及本大愿殊胜功德，令诸闻者，业障消除，为欲利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12]。

【注释】

[1] 如是我闻：为佛教经典固定的开篇用语，又作“我闻如是”、“闻如是”。据经典记载，释迦牟尼佛于入灭之际，嘱托多闻第一的阿难，在将其一生言教整理为经藏时，须于卷首加“如是我闻”一语，以与外道经典有所区别。“如是”，指经中所叙佛陀之言行举止；“我闻”，即经藏结集者阿难自言听闻佛陀之言行。又，“如是”意为信顺自己所闻之法；“我闻”则为坚持其信之人。此即信成就、闻成就，又作证信序。

[2] 薄伽梵：佛的尊称，梵文Bhagavat，为佛陀十号之一，亦为诸佛之通号，又作婆伽婆、婆伽梵、婆哦缚帝，意译有德、能破、世尊、尊贵，即有德而为世所尊重者之意，在印度用于有德之神或圣者之敬称。据《佛地经论》卷一载，薄伽梵具有自在、炽盛、端严、名称、吉祥、尊贵等六种意义，其义为吉祥王、大威猛、极尊贵等等，因其含义甚多，故不翻译。我国译经有五不翻译，此为多含不翻，但亦有直译为世尊者。

[3] 广严城：即毗耶离城，梵文Vaiśālī，古代中印度国名，系古印度十六大国之一，六大都城之一，为离车子族所居之地。此城的位置约位于今印度恒河北岸、干达克河东岸之毗萨尔。据《长阿含经》卷三《游行经》载，此城于佛陀在世时颇为繁荣，人民皆信乐佛教，佛陀在此城预言自己即将入灭，著名的维摩诘居士就居住在这个地方。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七中记载，此国周围五千余里，土地沃壤，风俗淳质，有天祠数十，异道杂居。城西北五六里有一伽蓝，住少数僧徒，学习正量部法，东有舍利子等证果之故迹塔，东北三里有维摩大士故宅塔，其附近即维摩现疾说法处及庵摩罗女故宅塔等，城西北系佛陀最后所行之故趾塔。佛陀入灭百年后，七百贤圣于此举行了第二次结集。

[4] 乐音树：树名。因其树林中，迦陵频伽鸟出和雅音，微风吹动，枝叶作种种奇妙自然音声，如同奏乐，故名乐音。

[5] 大苾（bì）刍：苾刍即比丘，指受过具足戒的男性出家人，梵文Bhiksu，音译作比丘、苾刍、备刍、比呼等，意译为乞士，言其上从如来乞求佛法而养育法身慧命，下从世俗乞求衣食以存活色身。比丘之含义有五种：乞士（行乞食以清净自活者）、破烦恼、出家人、净持戒、怖魔。比丘依法出家，舍弃家财，游化人间，乞食活命，随处宣教，度诸有缘，威仪端严。大比丘为比丘中之德高年长者。佛经当中最常见的说法是当佛陀说法时常有“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具，皆大阿罗汉”。

[6] 菩萨摩诃萨：乃菩提萨埵与摩诃萨埵之简称。菩萨，梵文Boddhi-sattva，意译作道众生、觉有情、道心众生等。菩提，觉、智、道之意；萨埵，众生、有情之意。菩萨，即指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修诸波罗蜜行，于未来成就佛果之修行者。摩诃萨，梵文Mahasattva，摩诃汉译为大，摩诃萨埵即大有情、大众生，谓此大众生愿大、行大、度众生大，于世间诸众生中为最上，不退其大心，故称摩诃萨埵。

[7] 婆罗门：梵文Brāhmṇa，意译净行、梵行、梵志、承习，为古印度种姓制度（其余三姓为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中居最上位的僧侣、学者阶层，为古印度一切知识的垄断者。据《长阿含经》卷六《小缘经》、卷十五《种德经》、《慧琳音义》卷二十九等载，婆罗门由梵天之口生，颜貌端正，清净高洁，以习《吠陀》、司祭祀为业。依《摩奴法典》规定：四姓中除最低之首陀罗外，其余三姓皆得诵习《吠陀》，自作祭祀，然为他人祭师，教他人《吠陀》、受施等则仅限于婆罗门。古印度婆罗门一生可分为四期：（1）梵行期，八岁就师，其后十二年学《吠陀》、习祭仪。（2）家住期，返家结婚生子，祭祖灵、营俗务。（3）林栖期，年老则家产让子，栖居树林修苦行，专心思维，入宗教生活。（4）遁世期，绝世俗之执著，被粗衣，持水瓶，游行遍历。遁世期之婆罗门行法，后为印度佛教沿用者不少，如游行、乞食、雨安居等。以婆罗门阶级为中心形成了婆罗门教，以吠陀信仰为核心，遵守四姓制度，主张婆罗门至上，重视祭祀，以期生天涅槃之教派，后来演化为印度教。

[8] 居士：梵文Grha-pati，意为家长、家主、长者之义，原指吠舍阶级的豪富者，或指在家的有道之士。汉语中居士一词原出于《礼记·玉藻篇》，于《韩非子》一书中，亦谓有任矞、华仕等居士，皆指颇有道艺而不求仕宦的处士。后泛指居家学佛人士。

[9] 天龙八部：合称八部众，为天、龙、夜叉、阿修罗、迦楼罗、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迦，皆为守护佛法而有大力之诸神。八部众中，以天、龙为上首，故标举其名，统称天龙八部。

[10] 人非人：人与非人之并称。非人，指人类以外的某类众生。佛典当中对“非人”的解释，所说并非完全相同。有时指天、龙、阿修罗等八部众；有时也包括地狱、饿鬼等众生；有时专指鬼神所幻化而成的“变化人”，彼等虽非人类，然参诣佛陀时，皆现人形。

[11] 曼殊室利：即文殊师利，梵文Mañjuśri，意译为妙德、妙吉祥、妙乐，简称文殊。文殊菩萨是大乘佛教中以智慧著称的菩萨，与普贤菩萨并为释迦牟尼佛的两大胁侍。由于在所有菩萨中，以辅佐释尊弘法而为上首，因此也被称为文殊师利法王子。依大乘经典所载，在所有大菩萨中，文殊菩萨不仅仅是“大智”的象征，而且在过去世曾为七佛之师，其锐利的智慧，被喻为三世诸佛成道之母，因而有“三世觉母妙吉祥”的尊号。据《首楞严三昧经》所载，文殊在久远的过去世早已成佛，号称龙种上如来，于南方平等世界成无上正等觉，寿四百四十万岁而入涅槃。《文殊师利涅槃经》谓，此菩萨生于舍卫国多罗聚落梵德婆罗门家，生时屋宅化如莲华，由其母右肋出生，后至释迦牟尼佛所出家学道。文殊菩萨也是中国佛教著名的四大菩萨之一，所乘之狮子，象征其威猛，以山西五台山为其道场。

[12] 像法：像，似之义，像法，乃三时之二时，以其乃相似于正法之教时，故谓之像。佛陀入灭后，依其教法之运行状况，可区分为正法、像法、末法等三时。像法转时，谓佛陀入灭后，像法起行之时。此一时期的佛教仅有教说与修行者，而欠缺证果者。ft

【译文】

这部经是我（阿难）亲闻佛陀这样宣说的：一时，佛陀游行教化来到广严城，在乐音树下为大众说法。有八千位大比丘，三万六千位大菩萨，以及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八部、人、非人等无量大众恭敬地围绕着佛陀，谛听佛陀为他们说法。这时，文殊师利菩萨仰承佛陀神威之力，从座中起来，袒露右肩，右膝着地，合掌向佛陀鞠躬行礼，说道：“世尊！请您为我们开示如此相类诸佛的名号，以及诸佛因地修行时的殊胜功德行愿，使听到的人得以消除业障，使像法转时的一切众生得到利益。”

尔时，世尊赞曼殊室利童子言：善哉！善哉！曼殊室利！汝以大悲，劝请我说诸佛名号，本愿功德，为拔业障所缠有情，利益安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汝今谛听，极善思惟，当为汝说。曼殊室利言：唯然！愿说，我等乐闻。

佛告曼殊室利：东方去此过十殑伽沙等佛土[1]，有世界名净琉璃，佛号药师琉璃光如来[2]、应[3]、正等觉[4]、明行圆满[5]、善逝[6]、世间解[7]、无上士调御丈夫[8]、天人师[9]、佛[10]、薄伽梵。曼殊室利！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注释】

[1] 殑（jìnɡ）伽沙：即恒河沙。殑伽，梵文Gaṅgā，即恒河，为印度三大河之一，发源于雪山南部，其流域即恒河平原，四通八达，丰饶广阔，为数千年来印度文明之中心，佛陀说法亦多在恒河流域。恒河多沙，其数无量，故经中遇说数目极多时，为通晓起见，即以恒河沙为喻。

[2] 如来：自如来至薄伽梵为佛之十号。如来，梵文Tathāgata，意思是乘如实之道，从因来果而成正觉。如来之涵义又分如来、如去两种：若作如去解，有乘真如之道，而往于佛果涅槃之义；若作如来解，则为由如实道而来，垂化三界。在佛教当中，如来为诸佛之通号。

[3] 应：梵文Arhat，音译阿罗诃，亦作应供、应真。指断尽一切烦恼，智德圆满，应受人天供养、尊敬者。

[4] 正等觉：亦作正遍知，真正普遍平等的觉悟，乃三藐三菩提之意译。

[5] 明行圆满：亦称明行足、明善行、明行成。明，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行足，即戒、定、慧等。佛陀以智慧为先导而修万行，故成就福慧圆满。

[6] 善逝：又作善去、善解、善说无患、好说、好去。善是好，逝是去，善逝者，即如实去彼岸不再退没生死之义。

[7] 世间解：指佛能了知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真理，既了知世间之因、世间之灭，亦了知出世间之道，于世间出世间一切事理性相，明解照了。

[8] 无上士调御丈夫：指如来之智德，于人中最胜，无有过之者，故称无上士；佛善能摧伏魔军，勇敢无畏，善能调御一切，故称调御丈夫。

[9] 天人师：佛陀为诸天与人类之导师，示导一切应作不应作、是善是不善，若能依教而行，不舍道法，能得解脱烦恼之报，故称天人师。又以佛陀度天、人者众，度余道者寡，故称为天人师。

[10] 佛：梵文Buddha，音译佛陀、浮屠等，意译为觉、觉者，即觉悟真理者之意。亦即具足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如实知见一切法之性相，成就等正觉之大圣者，是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ft

【译文】

此时，世尊赞叹文殊师利菩萨说：“很好！很好！文殊师利！你以大悲心，劝请如来广说诸佛名号及本愿功德，为了要救拔那些受业障缠缚的众生，及利益安乐像法时期的一切众生。现在你仔细倾听，并如法思惟，我来为你们宣说。”文殊师利回答说：“是的，请您为我们宣说，我们欢喜恭听。”

佛告诉文殊师利说：“从此娑婆世界向东，经过十恒河沙等数量的佛土，有一世界，名净琉璃，其土有佛，号药师琉璃光如来、应供、正等觉、明行圆满、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文殊师利！这位药师琉璃光如来在成佛前，行菩萨道时，曾发十二大愿，要令一切众生所求皆能满足。”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1]，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2]，八十随形[3]，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4]。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5]。

【注释】

[1]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梵文Anuttara-samyak-saṃbodhi，意译无上正等正觉、无上正遍知。“阿耨多罗”为无上，“三藐三菩提”意为正遍知，指佛陀所觉悟的智慧平等圆满，以其所悟为至高，故称无上；以其周遍无所不包，故称正遍知。大乘菩萨行之全部内容，即在成就此种觉悟。

[2] 三十二大丈夫相：指转轮圣王或佛之应化身所具足之三十二种殊胜容貌与微妙形相。三十二大丈夫相为：（1）足下平安立相，又作足下平满相。即足底平直柔软，安住密著地面之相。此相表引导利益之德。（2）足下二轮相，又作千幅轮相。即足心现千幅宝轮之肉纹相。表照破愚痴与无明之德。或谓“足”亦指手足，故又称手足轮相或手掌轮相。（3）手指长相，又作指纤长相、指长好相：即两手、两足皆纤长端直之相。表寿命长远、令众生爱乐皈依之德。（4）足跟广平相，又作足跟圆满相。即足踵圆满广平，系由持戒、闻法、勤修行业而得之相。表化益尽未来际一切众生之德。（5）手足指缦网相，又作指间雁王相。即手足一一指间，皆有缦网交互连接之纹样。表离烦恼恶业，至无为彼岸之德。（6）手足柔软相，又作手足如兜罗绵相。即手足极柔软，如细劫波毳之相。表佛以慈悲柔软之手摄取亲疏之德。（7）足趺高满相，又作足趺隆起相、即足背高起圆满之相。表利益众生、大悲无上之内德；（8）伊泥延蹲相，又作腨如鹿王相。即股骨如鹿王之纤圆，表一切罪障消灭之德。（9）正立手摩膝相，又作垂手过膝相。即立正时，两手垂下，长可越膝。表降伏一切恶魔、哀愍摩顶众生之德。（10）阴藏相，又作马阴藏相。即男根密隐于体内如马阴之相。表寿命长远，得多弟子之德。（11）身广长相，又作尼卢陀身相。指佛身纵广左右上下，其量全等，周匝圆满，如尼拘律树。表法王尊贵自在之德。（12）毛上向相，又作毛上旋相（身毛右旋相）。即佛一切发毛，由头至足皆右旋。其色绀青、柔润。此相由行一切善法而有，能令瞻仰之众生，心生欢喜，获益无量。（13）一一孔一毛生相，又作一孔一毛不相杂乱相。即一孔各生一毛，其毛青琉璃色，一一毛孔皆出微妙香气。（14）金色相，又作真妙金色相。指佛身及手足悉为金色，如众宝庄严之妙金台。此德相能令瞻仰之众生厌舍爱乐，灭罪生善。（15）大光相，又作常光一寻相。即佛之身光任运普照三千世界，四面各有一丈。此相表一切志愿皆能满足之德。（16）细薄皮相，又作身皮细滑尘垢不著相。即皮肤细薄润泽，一切尘垢不染。表佛之平等无垢，以大慈悲化益众生之德。（17）七处隆满相，又作七处满肩相。指两手、两足下、两肩、颈项等七处之内皆隆满、柔软。此相表一切众生得以灭罪生善之德。（18）两腋下隆满相，又作肩膊圆满相。即佛两腋下之骨肉圆满不虚。系佛予众生医药、饭食，又自能看病所感之妙德。（19）上身如狮子相，又作狮子身相。指佛上半身广大，行住坐卧威容端严，一如狮子王，表威容高贵、慈悲满足之德。（20）大直身相，又作身广洪直相。谓于一切人中，佛身最大而直，能令见闻之众生止苦、得正念、修十善行。（21）肩圆好相，又作两肩平整相。即两肩圆满丰腴，殊胜微妙之相。表灭惑除业等无量功德。（22）四十齿相，又作具四十齿相。指佛具有四十齿，一一皆齐等，平满如白雪。此一妙相能制众生之恶口业，灭无量罪，受无量乐。（23）齿齐相，又作齿密齐平相。即诸齿皆不粗不细，齿间密接而不容一毫。表能清净和顺、同心眷属之德。（24）牙白相，又作齿白如雪相。即四十齿外，上下各有二齿，其色鲜白光洁，锐利如锋、坚固如金刚。此妙相能摧破一切众生强盛坚固之三毒。（25）狮颊相，又作颊车如狮子相。即两颊隆满如狮子颊。见此相者，得灭百劫生死之罪，面见诸佛。（26）味中得上味相，又作知味味相。指佛口常得诸味中最上味。表佛之妙法能满足众生之愿。（27）大舌相，又作广长舌相。即舌头广长薄软，伸展可复至发际。观此相则灭百亿八万四千劫生死罪，而得值八十亿之诸佛菩萨受记。（28）梵声相，又作声如梵王相。即佛清净之梵音，洪声圆满，如天鼓响，亦如迦陵频伽鸟之音，闻者随其根器而得益生善，大小权实亦得惑断疑消。（29）真青眼相，又作绀青色相。即佛眼绀青，如青莲花。系由生生世世以慈心慈眼及欢喜心施予乞者所感得之相。（30）牛眼睫相，又作牛王睫相。指睫毛整齐而不杂乱。此相系由观一切众生如父母，以思一子之心怜愍爱护而感得。（31）顶髻相，又作乌瑟腻沙相。即顶上有肉，隆起如髻形之相。系由教人受持十善法，自亦受持而感德之相。（32）白毛相，又作眉间毫相。即两眉之间有白毫，柔软如兜罗绵，长一丈五尺，右旋而卷收，以其常放光，故称毫光、眉间光。因见众生修三学而称扬赞叹，遂感此妙相。以上三十二相，行百善乃得一妙相，称为“百福庄严”。

[3] 八十随形：又称八十随形好，指佛身所具相好中八十种微细隐密难见者。具体包括：（1）指爪狭长，薄润光洁。（2）手足之指圆而纤长、柔软。（3）手足各等无差，诸指间皆充密。（4）手足光泽红润。（5）筋骨隐而不现。（6）两踝俱隐。（7）步行直进，威仪和穆如龙象王。（8）行步威容齐肃如狮子王。（9）行步平安犹如牛王。（10）进止仪雅宛如鹅王。（11）回顾必皆右旋如龙象王之举身随转。（12）肤节均匀圆妙。（13）骨节交结犹若龙盘。（14）膝轮圆满。（15）隐处之纹妙好清净。（16）身肢润滑洁净。（17）身容敦肃无畏。（18）身肢健壮。（19）身体安康圆满。（20）身相犹如仙王，周匝端严光净。（21）身之周匝圆光，恒自照耀。（22）腹形方正，庄严。（23）脐深右旋。（24）脐厚不凸不凹。（25）皮肤无痢癣。（26）手掌柔软，足下安平。（27）手纹深长明直。（28）唇色光润丹晖。（29）面门不长不短，不大不小如量端严。（30）舌相软薄广长。（31）声音威远清澈。（32）音韵美妙如深谷响。（33）鼻高且直，其孔不现。（34）齿方整鲜白。（35）牙圆白光洁锋利。（36）眼净青白分明。（37）眼相修广。（38）眼睫齐整稠密。（39）双眉长而细软。（40）双眉呈绀琉璃色。（41）眉高显形如初月，（42）耳厚广大修长轮埵成就。（43）两耳齐平，离众过失。（44）容仪令见者皆生爱敬。（45）额广平正。（46）身威严具足。（47）发修绀青，密而不白。（48）发香洁细润。（49）发齐不交杂。（50）发不断落。（51）发光滑殊妙，尘垢不著。（52）体坚固充实。（53）身体长大端直。（54）诸窍清净圆好。（55）身力殊胜无与等者。（56）身相众所乐观。（57）面如秋满月。（58）颜貌舒泰。（59）面貌光泽无有颦蹙。（60）身皮清净无垢，常无臭秽。（61）诸毛孔常出妙香。（62）面门常出最上殊胜香。（63）相周圆妙好。（64）身毛绀清净。（65）法音随众，应理无差。（66）顶相无能见者。（67）手足指网分明。（68）行时其足离地。（69）自持不待他卫。（70）威德摄一切众。（71）音声不卑不亢、随众生意。（72）随诸有情，乐为说法。（73）一音演说正法，随有情类各令得解。（74）说法依次第，循因缘。（75）观有情，赞誉毁恶而无爱憎。（76）所为先观后作，具足轨范。（77）相好，有情无能观尽。（73）顶骨坚实圆满。（79）颜容常少不老。（80）手足及胸臆前，俱有吉祥喜旋德相（即卍字）。

[4] 药师佛的第一大愿是正报庄严，相好如我愿。也就是开发自性的光明，遍照无量无边世界，使人民身心美善，相好端严。

[5] 药师佛的第二大愿是身光破暗，身光利他愿。也就是将智慧光明普照众生，使之自然清净，业障消除，所作事业，悉皆成就。ft

【译文】

药师琉璃光如来在因地修菩萨道时，所发的十二大愿是：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自身能放大光明，炽燃遍照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庄严佛身的同时，令一切众生，皆如我一样庄严。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身如青色琉璃宝，内外明彻，洁净无瑕。光明广大，遍照一切处，功德无量，如山巍巍，善能安住，此琉璃光身安住于庄严灿烂的焰网之中，其光耀超过日月。使处于黑暗痛苦中的众生，蒙佛光照耀，烦恼痛苦悉皆解脱，智慧开晓，随心所欲成办一切事业。

第三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皆得无尽所受用物，莫令众生有所乏少[1]。

第四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行邪道者，悉令安住菩提道中；若行声闻[2]、独觉乘者[3]，皆以大乘而安立之[4]。

第五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无量无边有情，于我法中修行梵行，一切皆令得不缺戒，具三聚戒[5]，设有毁犯，闻我名已，还得清净，不堕恶趣[6]。

【注释】

[1] 药师佛的第三大愿是智慧方便、受用无尽愿。在净琉璃世界人人平等、各显智力，无事不成，受用无量。

[2] 声闻：指听闻佛陀声教而证悟的出家弟子。声闻原指佛陀在世时的诸弟子，后与缘觉、菩萨相对，而为二乘或三乘之一。声闻乘，是专为声闻所说的教法，其主要内容是观四谛之理，修三十七道品，断见、思二惑而次第证得四沙门果，以期入于“灰身灭智”之无余涅槃。

[3] 独觉：亦作缘觉、辟支佛，指独自修道悟道，观十二因缘之理而断惑证理的修行者，不禀佛教，无师独悟，性乐寂静而不事说法。在佛教中，缘觉与声闻合称二乘。乘，车乘、运载之义。佛所说的教法，如舟筏能够运载众生从迷至悟，故称之为乘。在佛教中，声闻、缘觉二乘被认为是不究竟的，因为二者只能自利而不能利他，只能成就自身的解脱而无法使无量众生一起到达解脱的彼岸，因此有时也被称为小乘。《法华经·方便品》中云：“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庄严，以此度众生，自证无上道大乘平等法，若以小乘乃至化一人我则堕悭贪。”

[4] 药师佛的第四大愿是安住菩提、导归大乘愿。使误入邪道的众生和心胸狭隘的修行者，走上菩提觉悟的正道，发大菩提心，安住于大乘，而不退堕。

[5] 三聚戒：也作三聚净戒。三聚，指大乘菩萨的戒法。三聚戒即摄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三者。摄律仪戒即止一切恶行，所谓诸恶莫作，如五戒、十戒等皆是。摄善法戒即作一切善法，所谓众善奉行，如布施、持戒、忍辱等六度四摄法门。饶益有情戒即广修一切善法以饶益众生，若只自利而不利他，即为犯戒。

[6] 药师佛的第五大愿是三聚净戒，闻名清净。净土众生行为都合于道德，人格完善，符合大乘佛法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基本要求，即使偶尔有所悔犯，得闻药师佛名，还得清净。ft

【译文】

第三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以无量无边的智慧，起无量无边的方便妙用，随机设法，施物资济一切有情众生，令其受用无尽，生活丰裕没有缺乏。

第四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使一切误入邪道的有情众生，舍邪归正，走上菩提觉悟的正道。行声闻、独觉的小乘众生，无论已证果还是未正果，皆使由二乘心，转而安住于大乘法中，一入永入，不令退堕。

第五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令修习药师法门的无量众生中，戒行清净，无有缺损，而能具足受持三聚净戒。即使一时迷昧而毁犯戒法，也能由于闻我药师佛名，立刻还得清净，不至于堕入恶道之中。

第六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1]，丑陋顽愚，盲聋喑痖[2]，挛躄背偻[3]，白癞颠狂[4]，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5]。

第七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乃至证得无上菩提[6]。

【注释】

[1] 诸根不具：诸根指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等六种感觉器官，或认识能力。不具则谓不全，即身心有残废之人。

[2] 盲聋喑痖（yǐnyǎ）：盲者，眼根不具；聋者，耳根不具；喑者，为喉舌不充，发音不亮，亦关鼻根，鼻喑发音不明，亦不嗅；痖者，不能声响，舌根全坏，喑痖者为舌根不具。

[3] 挛躄（luánbì）背偻（lǚ）：挛，两手挛曲不直，拘曲也；躄，两足俱废；背偻，即驼背。

[4] 白癞颠狂：白癞，即麻风病；颠狂，为精神病。

[5] 药师佛的第六大愿是六根完具，得身健美愿。使一切人民凡有疾苦，特别是那些难以治愈、给人带来极度痛苦的残疾或病痛，悉得救治。

[6] 药师佛的第七大愿是除疾安贫、安康乐道愿。使那些孤苦伶仃、贫病交加的众生闻名离苦，眷属、资具、医药具足，而且能够修学佛法，直至证得无上菩提。ft

【译文】

第六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若有身体残缺不全，五官不正，丑陋愚笨，眼瞎耳聋，声音沙哑不能说话，两手弯曲不能直，两足俱废，乃至驼背，麻风，精神失常等种种病苦的众生，只要听闻到药师如来的名号，皆能得到救治，宿疾消灭，端正聪明，五官完整，没有任何疾病痛苦。

第七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若有众生受众病逼迫，无人救治，无所依托，或无力就医买药，没有亲人服侍照顾，贫穷多苦，如此病痛贫苦之人，只要听闻到药师如来名号，即可众病消除，身心安乐，家属资财具足丰饶，还可以修学佛法，直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八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女人，为女百恶之所逼恼，极生厌离，愿舍女身。闻我名已，一切皆得转女成男，具丈夫相，乃至证得无上菩提[1]。

第九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令诸有情，出魔0224-01网[2]，解脱一切外道缠缚[3]；若堕种种恶见稠林[4]，皆当引摄置于正见[5]，渐令修习诸菩萨行[6]，速证无上正等菩提[7]。

【注释】

[1] 药师佛的第八大愿是男女平等、转女成男愿。古印度是重男轻女十分严重的社会，妇女的身心痛苦和障碍比男性更为深重。因此，此愿虽为转女成男愿，实则体现了男女平等的精神与将妇女从无边的苦难中解救出来的悲心。

[2] 0224-02（juàn）网：0224-02，套索。《晋书·吕光载记》：“胡便弓马，善矛矟，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索为0224-02，策马掷人，多有中者。”后来，凡捕兽用索套，皆称之为0224-02。网，亦为捕鸟兽鱼类的工具。《易·系辞》下：“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引申为张网捕捉。

[3] 外道：指佛教以外的一切宗教学说。初为佛教称其他教派之语，佛教自称为内，将其他宗教或学派称为外道，并无贬义。后世佛教徒站在佛教乃绝对之真理的角度，于佛教以外立道，或道外之道乃不合乎“真理”，外道遂成为侮蔑排斥之贬称，意为真理以外之邪法者。

[4] 恶见：指对诸法真理起不正之见解，又作不正见，邪见。具体来说又有我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戒等多种行相。

[5] 正见：指正确的知见，即能解知世间出世间因果，如实审虑诸法性相之有漏无漏的般若智慧。正见是八正道和十善之一，也就是对因果、事理、四圣谛及三法印等信受理解，并以之作为自己的见地。八正道以正见为首，因为有了正见，才能够对于事理有正确的认识，从而破除虚妄与偏见，悟入正道。

[6] 菩萨行：指菩萨自利利他圆满佛果所修持之大行。具体来说，即是行四摄六度。四摄为：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六度为：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

[7] 药师佛的第九大愿是改邪归正、速证菩提愿。引导众生建立正知正见，摆脱天魔外道的惑乱，住于正见，修菩萨行，从而速证菩提。ft

【译文】

第八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若有女人受女身的种种不便而非常痛苦，产生厌离心，想解脱这个女身。此人若听闻到药师如来名号，下一世皆能转女成男，具足丈夫相，乃至精进修行，直到证得无上菩提。

第九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令一切众生都能出离恶魔的网罗，解脱外道邪见的缠缚。若是误入种种外道邪见，也要将他们引导摄受于正见的佛法中，令他们渐渐修习菩萨六度万行，从而证无上正等菩提。

第十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王法所录，绳缚鞭挞，系闭牢狱，或当刑戮，及余无量灾难凌辱，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1]。

第十一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饥渴所恼，为求食故，造诸恶业，得闻我名，专念受持，我当先以上妙饮食，饱足其身；后以法味[2]，毕竟安乐而建立之[3]。

第十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贫无衣服，蚊虻寒热，昼夜逼恼；若闻我名，专念受持，如其所好，即得种种上妙衣服，亦得一切宝庄严具，华鬘涂香，鼓乐众伎，随心所玩，皆令满足[4]。

【注释】

[1] 药师佛的第十大愿是消灾免难、忧苦解脱愿。众生所遭遇的忧苦不仅仅有自然灾害，还包括社会苦难。古今不乏系闭牢狱，刑戮鞭挞之事，药师佛发愿建设一片无诸忧苦的净土，使一切众生得以解脱。

[2] 法味：妙法的滋味，形容领悟佛法而产生的快乐如同咀嚼美味。佛法究竟是何种味道？《大智度论》卷一百云：“佛法皆是一种一味，所谓苦尽解脱味。”

[3] 药师佛的第十一大愿是普济民食、虚腹满飨愿。佛教所说的“食”不仅仅指日常饮食，而是指所有能牵引、维持、培育有情身心及圣者法身的精神或物质条件。药师净土中不但一切人民饮食供给无有缺少，具有充足的物质条件，而且是众生饱餐法味，也具有丰富的精神食粮。

[4] 药师佛的第十二大愿是得妙衣服、游戏自在愿。药师净土当中没有饥寒交迫、衣不蔽体的现象，衣食住行等一切施为，皆依民主平等分配。劳动娱乐咸得其宜，五福俱全，文明鼎盛。ft

【译文】

第十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若一切众生受到国家法律的制裁，被绳锁捆绑、鞭打刑问，监禁于狱中，或将受死刑等灾难凌辱，无量悲愁煎逼，身心痛苦，此人若听闻到药师如来名号，则能承佛威德神力，业果转善，心得安定，解脱一切忧苦。

第十一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若有众生受饥渴恼，为求安饱而造下种种的恶业，此人若听闻到药师如来名号，专心忆念，信受奉持。那么我当先以上等美妙的饮食，令其饱足，然后再以无上的佛法滋润，除其烦恼，令他安住于究竟解脱的法喜之中。

第十二大愿：愿我来世成佛之时，若有众生因为贫穷，没有遮身护体的衣服，防避寒、暑、蚊、虻的侵袭，昼夜不胜苦恼，此人若听闻到药师如来名号，一心忆念，信受奉持，即能感应佛力加被，如心所愿，不但得到种种美丽妙好的衣服，并且伴随着一切庄严宝物，花鬘涂香，歌舞音乐，随所娱乐，游戏自在，受用庄严，生活丰足。

曼殊室利！是为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行菩萨道时，所发十二微妙上愿。复次，曼殊室利！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行菩萨道时所发大愿，及彼佛土功德庄严，我若一劫[1]，若一劫余，说不能尽。然彼佛土，一向清净，无有女人，亦无恶趣，及苦音声。琉璃为地，金绳界道，城阙、宫阁、轩窗、罗网，皆七宝成。亦如西方极乐世界[2]，功德庄严，等无差别。于其国中，有二菩萨摩诃萨：一名日光遍照[3]，二名月光遍照[4]，是彼无量无数菩萨众之上首，次补佛处[5]，悉能持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正法宝藏。是故曼殊室利！诸有信心善男子、善女人等，应当愿生彼佛世界。

【注释】

[1] 劫：梵语Kalpa，音译劫波，意为分别时节、长时、大时。劫，原为古代印度婆罗门教表示极大时限的时间单位，佛教沿用之，以劫为基础来说明世界生成与毁灭之过程。

[2] 西方极乐世界：即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西方净土在娑婆世界以西过“十万亿佛土”之遥，为阿弥陀佛功德愿力所成。极乐世界中，声闻、菩萨无数，讲堂、精舍、宫殿、楼观、宝树、宝池等均以七宝庄严，微妙严净，百味饮食随意而至，自然演出万种伎乐，皆是法音。其国人等智慧高明，颜貌端严。但受诸乐，无有痛若，皆能趋向佛之正道。西方极乐世界是中国佛教当中最为普及的净土信仰。

[3] 日光遍照：即日光菩萨，亦作日曜菩萨，为药师如来二胁侍之一；其造像身呈红色，左掌安日轮，右手执朱赤花。日光菩萨的名号取“日放千光，遍照天下，普破冥暗”之意。此菩萨持其慈悲本愿，普施三昧，以照法界俗尘，摧破生死之暗冥，犹如日光之遍照世间。关于日光菩萨的来历，佛经中说，在久远的过去世，电光如来行化世间。当时有一位梵士，养育二子，有感于世间之浊乱，乃发菩提心，誓愿拯救病苦众生。电光如来甚为赞叹，劝梵士改名号为医王，二子改名为日照、月照。当时蒙电光如来咐嘱的梵士，即后来成佛之药师如来，二位子嗣也就是两大胁侍，日光菩萨与月光菩萨。

[4] 月光遍照：即月光菩萨，亦称月净菩萨，与日光菩萨同为药师如来胁侍。依《药师仪轨布坛法》所载，月光菩萨身呈白色，乘于鹅座，手持月轮。

[5] 次补佛处：补处，即一生补处，原为“最后之轮回者”之义，谓经过此生，来生定可在世间成佛，即指菩萨之最高位之等觉菩萨。最为佛教徒所熟知的次补佛处的菩萨是弥勒菩萨。据说弥勒菩萨现居兜率天，待此生尽，则下生人间，以补释迦牟尼之佛位。ft

【译文】

文殊师利！这是东方净土的药师琉璃光如来，应供、正等正觉，在因地行菩萨道时，所发的十二微妙大愿。文殊师利！药师琉璃光如来在因地修菩萨道时，所发的广大悲愿及成佛以后的国土功德庄严，无量无尽，就是用一劫或者超过一劫的时间，也不能说完。净琉璃世界，一向清净，没有女人，也没有三恶道和各种痛苦的声音。其土清净，以琉璃为地；往来之道，以金绳为界；城楼宫殿和屋檐窗户，都是由金、银、琉璃、珍珠、玛瑙、珊瑚、琥珀等七宝所严饰而成。东方琉璃世界的功德庄严与西方极乐世界等无差别。药师佛国之中，有两位大菩萨，一位是日光遍照菩萨，另一位是月光遍照菩萨，这两位大菩萨是药师佛国无量无数菩萨众中的上首，以后将陆续成佛，继承佛位，持守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正法宝藏，使药师如来的教化传持行世。因此，文殊师利！凡对药师佛国的功德庄严发起信心的善男信女，皆应发愿修行，求生药师佛净琉璃世界。”

尔时，世尊复告曼殊室利童子言：曼殊室利！有诸众生，不识善恶，惟怀贪吝，不知布施及施果报，愚痴无智，阙于信根，多聚财宝，勤加守护；见乞者来，其心不喜，设不获已而行施时，如割身肉，深生痛惜。复有无量悭贪有情，积集资财，于其自身尚不受用，何况能与父母、妻子、奴婢、作使、及来乞者。彼诸有情，从此命终，生饿鬼界[1]，或傍生趣[2]。由昔人间，曾得暂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名故，今在恶趣，暂得忆念彼如来名，即于念时从彼处没，还生人中。得宿命念，畏恶趣苦，不乐欲乐，好行惠施，赞叹施者，一切所有悉无贪惜，渐次尚能以头、目、手、足、血肉身分，施来求者，况余财物！

【注释】

[1] 饿鬼：又作鬼道、鬼趣、饿鬼道，为三涂（地狱、饿鬼、畜生）六道（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人、天）之一，前生造恶业、多贪欲者，死后生为饿鬼，常苦于饥渴。

[2] 傍生：即畜生，傍者不正之义，言彼因行不正，故得不正之生。ft

【译文】

这时，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菩萨说：“文殊师利！有些众生不能分辨善恶，一味贪吝，不知道布施的意义与果报。这些人愚痴无智，不识因果，对于真理，亦不尊信，只知道不断聚积财富，若看到乞丐或者贫穷之人，心里就很不高兴，万不得已而行布施时，就像是割了他身上的肉一样，痛惜不已。此外，还有一些悭贪的众生，积聚财物，自己都舍不得受用，更不用说用来孝敬父母、供养妻子或布施给奴婢佣人、以及前来乞讨的人。这种悭吝不舍的众生，死后将会往生饿鬼道或畜生道。这些因贪吝而堕入恶道的众生，由于往昔在人间时，曾经暂时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当他堕在恶道中时，如能暂得忆念药师佛名，就能够于一念之间，脱离恶道，还生人间。得知宿命业报，深畏恶道之苦，不乐三界五欲之乐，好行六度四摄之施，随喜赞叹布施功德。不但于一切所有财物，都不再贪惜，乃至逐渐能够将头目手足、血肉身分施与来乞求者，更何况其他的身外之物！

复次，曼殊室利！若诸有情，虽于如来受诸学处，而破尸罗[1]；有虽不破尸罗，而破轨则；有于尸罗、轨则、虽得不坏，然毁正见；有虽不毁正见，而弃多闻，于佛所说契经深义，不能解了；有虽多闻而增上慢[2]，由增上慢覆蔽心故，自是非他，嫌谤正法，为魔伴党，如是愚人，自行邪见，复令无量俱胝有情[3]，堕大险坑。此诸有情，应于地狱、傍生、鬼趣，流转无穷。若得闻此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便舍恶行，修诸善法，不堕恶趣。设有不能舍诸恶行，修行善法，堕恶趣者，以彼如来本愿威力、令其现前暂闻名号，从彼命终还生人趣，得正见精进[4]，善调意乐，便能舍家，趣于非家，如来法中，受持学处，无有毁犯；正见多闻，解甚深义，离增上慢，不谤正法，不为魔伴，渐次修行诸菩萨行，速得圆满。

【注释】

[1] 尸罗：即戒，梵语Sīla，为佛所制定，令弟子受持以防非止恶。尸罗为三学（戒、定、慧）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之一，具体来说，尸罗的涵义有四种：（一）清凉之义，乃远离内心之热恼忧苦，令其安适；（二）安稳之义，能为他世安乐之因；（三）安静之义，能建立止观；（四）寂灭之义，能为得涅槃之乐因。戒，是佛教的道德规范，原系佛陀住世时，举外道所作之非来教诫弟子，适用于出家、在家二众。与律之随犯随制有别，犯戒时不伴以处罚之规定，而是依靠发自内心之自我约束。佛教的戒有多种层次，最基本的乃是五戒，即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2] 增上慢：即对于教理或修行境地尚未有所得、有所悟，却生起高傲自大之心，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是一种很大的过失。此外，将与他人比较而产生自负高傲之心，亦称为增上慢，即通常所谓的“贡高我慢”。

[3] 俱胝（zhī）：梵文Koṭi，音译又作拘胝、俱致、拘梨，意译为亿，乃印度数量之名。

[4] 精进：六度之一，谓勇猛勤策地进修诸善法，亦即依佛教教义，于修善断恶、去染转净之修行过程中，不懈怠地努力上进。精进为修道之根本，勇敢不退地断恶修善为性，对治懈怠、完满各种善法为业。也就是说一方面修诸善行，唯恐不及，一方面断诸恶业，唯恐不尽，恒存有进无退之志，故名精进。ft

【译文】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若有众生虽于佛法中学戒受持，却难免有毁犯的行为发生；有众生虽不破戒，却破坏了威仪律法；有众生虽不犯戒仪，却没有了佛法正见；有众生虽符合佛法正见，却不求多闻，不听明师说法，因此对于佛经的甚深义理，不能了解；有众生虽然广学多闻，却生起骄慢之心，因而自蔽其心，目中无人，诽谤正法，流于邪魔。这样的愚痴之人由邪思惟而起邪修行，自行教他，自害害人，不但自堕恶道之中，亦使无量亿数的众生，堕于地狱、畜生、饿鬼三涂而辗转生死，无有穷尽。如果能够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由如来本愿力的加被，便能使此罪大恶极的众生，痛改前非，舍恶修善，不堕恶道。即使不能舍恶修善，堕于恶道，也将由于如来本愿威力，令其现前暂闻佛号，一经于耳，永为道种，而于恶道命终时，还生人间。仰仗佛力令其忆念前生堕落因缘，于是深信真理正道，勇猛精进，善调身心，意乐自在，能舍世俗牵累之家，入于解脱自在之佛门。于佛法中，受持出世戒学，无有犯毁，树立正见，博学多闻，了达经典的甚深义理，远离慢心，不再毁谤正法，不为魔见邪行，乃能逐渐进修六度万行之菩萨道，速得修正圆满。

复次，曼殊室利！若诸有情，悭贪嫉妒，自赞毁他[1]，当堕三恶趣中，无量千岁受诸剧苦；受剧苦已，从彼命终，来生人间，作牛、马、驼、驴，恒被鞭挞，饥渴逼恼；又常负重，随路而行。或得为人，生居下贱，作人奴婢，受他驱役，恒不自在。若昔人中，曾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由此善因，今复忆念，至心归依。以佛神力，众苦解脱，诸根聪利，智慧多闻，恒求胜法，常遇善友，永断魔0235-01，破无明㲉[2]，竭烦恼河，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愁苦恼。

复次，曼殊室利！若诸有情，好喜乖离，更相斗讼，恼乱自他，以身语意，造作增长种种恶业，展转常为不饶益事，互相谋害。告召山林树冢等神；杀诸众生，取其血肉，祭祀药叉[3]、罗刹婆等[4]；书怨人名，作其形像，以恶咒术而咒诅之；厌魅蛊道[5]，咒起尸鬼，令断彼命，及坏其身。是诸有情，若得闻此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彼诸恶事，悉不能害。一切展转皆起慈心，利益安乐，无损恼意及嫌恨心；各各欢悦，于自所受，生于喜足，不相侵陵，互为饶益。

【注释】

[1] 自赞毁他：指赞叹己德而讥毁他人，菩萨十重禁戒之第七为自赞毁他戒。

[2] 㲉（què）：鸟卵壳之意。

[3] 药叉：又作夜叉，意译捷疾、轻捷、勇健、能啖等，是一种止住地上或空中，以威势恼害人类或守护正法的鬼类。

[4] 罗刹婆：又作罗刹娑，恶鬼之名，意译为可畏、速疾鬼、护者，女则称罗刹女、罗叉斯。罗刹乃印度神话中之恶魔，最早见于《梨俱吠陀》，相传为印度土著民族的名称，雅利安人征服印度后，遂成为恶人的代名词，继而演变为恶鬼之总名。男罗刹为黑身、朱发、绿眼；女罗刹则为绝美妇人，富有魅人之力，专食人之血身。药叉、罗刹之类的恶鬼于诸经中，偶亦也转变为佛教之守护神。

[5] 厌魅蛊道：厌魅，指用邪术致人死亡；蛊道，指把蛊虫放器皿里，让其自相啖食，取最后存留者制成蛊药。此药毒性无比，定会使人失去知觉或者死亡。ft

【译文】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若有众生悭贪不舍，嗔恨嫉妒，自赞毁他，将来当堕于三恶道中，历经久远而受无量苦。苦报过后，从恶道命终，来到人间，由业感而生为牛、马、驼、驴，常被人鞭打，忍受饥渴等逼害；还要常常为人负重驮货，随路而行。即使生为人，也是作卑贱的奴婢，受人驱役支配，始终不能自由自在。这些前生为人悭贪嫉毁的众生，若曾经听闻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就种下了善因，如今能忆念药师佛名号，并且一心至诚皈依药师如来，凭借着如来威神力的慈悲摄受，便能解除畜生奴役等一切痛苦，转生为人而成聪明伶俐、智慧多闻、常爱求学殊胜的佛法，常能遇到有益的善友，自然永离邪知魔见的罗网，突破无明的覆罩与蒙蔽，使烦恼河枯竭，永不沉溺而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愁苦恼。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若有众生好生是非，喜欢恶语离间别人，以致互相打斗诤讼，彼此恼乱，两败俱伤，并以身语意，造作种种恶业，常作不饶益众生的恶事，彼此相害；或祷告山林、树木和坟墓等鬼神；或杀害牛、羊、鸡等众生，取其血肉，祭祀药叉、罗刹等恶鬼；或书写与自己有怨之人的名字，用草木作其形像，以恶毒的咒术来诅咒对方；或以魔魅蛊道等方法，加害于人，甚至还有对死尸念咒，使死尸起来，拿着刀杖，去杀仇人，以损坏其身体。这些为恶事缠绕的众生若能听闻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便可以承仗药师如来本愿功德之力，使恶鬼、恶事皆不能相害，并且能转令恶鬼恶人生起慈悲之心，互相饶益安乐，彼此间不再存有损害与嫌恨之心。大家和悦相处，对于自己所受的果报，也能安贫知足，生喜足心，不再相互侵害，而是相互合作共为饶益众生之事。”

复次，曼殊室利！若有四众[1]：苾刍、苾刍尼、邬波索迦[2]、邬波斯迦[3]，及余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有能受持八分斋戒，或经一年，或复三月，受持学处，以此善根，愿生西方极乐世界无量寿佛所，听闻正法，而未定者。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临命终时，有八菩萨，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4]、得大势菩萨[5]、无尽意菩萨[6]、宝檀华菩萨[7]、药王菩萨、药上菩萨[8]、弥勒菩萨[9]，是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路，即于彼界种种杂色众宝华中，自然化生。或有因此生于天上，虽生天上，而本善根亦未穷尽，不复更生诸余恶趣。天上寿尽，还生人间，或为轮王[10]，统摄四洲[11]，威德自在，安立无量百千有情于十善道；或生刹帝利[12]、婆罗门、居士、大家，多饶财宝，仓库盈溢，形相端正，眷属具足，聪明智慧，勇健威猛，如大力士。若是女人，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受持，于后不复更受女身。

【注释】

[1] 四众：即佛教信徒的四种类别，也称作四部弟子、四部众。具体指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其中前两类是出家众，后两类为在家众。

[2] 邬波索迦：梵文Upāsaka，音译优婆塞，意译近士男、清信士、信士等，指归依三宝，受持五戒、八戒的男性在家信徒。

[3] 邬波斯迦：梵文作Upāsikā，音译优婆夷，意译近事女、清信女、近善女等，指归依三宝，受持五戒、八戒的女性在家信徒。

[4] 观世音菩萨：梵文Avalokites-vara，音译阿缚卢枳低湿伐罗，意译光世音、观自在、观世自在，略称观音菩萨，别称救世菩萨、莲华手菩萨、圆通大士等，与大势至菩萨同为阿弥陀佛之胁侍。观音菩萨以慈悲救济众生为本愿，凡遇难众生诵念其名号，菩萨即时观其音声前往拯救，故世称观世音菩萨。又因其于理事无碍之境，观达自在，故称观自在菩萨。《妙法莲华经》第二十五品《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专门说其不可思议的神力。观音信仰是中国佛教最普及的菩萨信仰，观音菩萨的道场在浙江普陀山。

[5] 得大势菩萨：梵文Mahasthama-prapt，又作大势至、大精进菩萨。大势至菩萨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众生离三途，得无上力，彼行时十方世界一切地皆震动，故称大势至。《首楞严经》卷五《念佛圆通章》谓，大势至菩萨于因地，以念佛为根本修行法门，得以契入佛心，证得智慧解脱，故今在此娑婆世界，摄化念佛众生，归于净土。又依《悲华经》卷三载，阿弥陀佛入灭后，由观世音菩萨补其位；观世音菩萨入灭后，则由大势至补处成佛，号善住珍宝山王如来。

[6] 无尽意菩萨：又作无尽慧菩萨。此菩萨因观一切事相之因果报应皆为无尽，而发心上求无尽之诸功德，下度无尽之众生，故名无尽意菩萨。

[7] 宝檀华菩萨：此菩萨事迹不详。据《药师经疏钞摘要》载：“宝檀华者，有旃檀树，百宝合成，花叶垂布，香气普熏，比喻菩萨万行因华，庄严菩提果树，大行士也。表情进觉，勤修万行故。”

[8] 药王菩萨、药上菩萨：药王菩萨为施与良药，救治众生身心两种病苦之菩萨。据《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云：“过去久远劫有佛，号琉璃光照如来，劫名正安稳。国名悬胜幡，彼佛涅槃后，于像法中有千比丘发心修行。众中有一比丘名日藏，聪明多智。为诸众说大乘平等大慧。众中有一长者，名星宿光，闻大乘，心生欢喜，持诃黎勒果及诸杂药，供养日藏比丘及诸众，因发菩提心。时星宿光之弟曰电光明，亦随兄持诸良药，供养日藏比丘及诸众，发大誓愿。此时，大众赞叹兄为药王，弟为药上，今药王、药上二菩萨是也。”同经并载，此二菩萨久修梵行，诸愿已满，药王菩萨将于未来世成佛，号净眼如来；药上菩萨亦将成佛，号净藏如来。

[9] 弥勒菩萨：梵名Maitreya，音译梅呾丽耶、末怛唎耶等，意译慈氏。依《弥勒上生经》、《弥勒下生经》所载，弥勒出生于婆罗门家庭，后为佛弟子，先佛入灭，以菩萨身为天人说法，住于兜率天。据传此菩萨欲成熟诸众生，由初发心即不食肉，以此因缘而名为慈氏。《大日经疏》卷一，谓慈氏菩萨系以佛四无量中之慈为首，此慈从如来种姓中生，能令一切世间不断佛种，故称为慈氏。释迦牟尼佛曾预言，弥勒菩萨将下生此世，于龙华树下成佛，分三会说法，故亦称弥勒佛，弥勒如来。中国寺庙一般在山门殿供奉笑口常开的胖弥勒像，传说五代时的契此和尚为弥勒化身，故后人塑像供奉之。

[10] 轮王：转轮圣王的简称，指成就七宝，具足四德，统一须弥四洲，以正法治世的大帝王，是佛教政治理想中的统治者。转轮圣王于人寿八万四千岁时出现，统辖四天下。轮王有四种福报：一、大富，珍宝、财物、田宅等众多，为天下第一；二、形貌庄严端正，具三十二相；三、身体健康无病，安稳快乐；四、寿命长远，为天下第一。其出现之时，天下太平，人民安乐，没有天灾人祸。此乃由过去生中，多修福业，可惜不修出世慧业，所以仅成统治世界有福报之大王，却不能修行悟道证果。

[11] 四洲：又称四大部洲、四大洲、四天下，原是古印度人的地理观，为佛教所沿袭。四洲说谓于须弥山四方，七金山与大铁围山间的咸海中，有四个大洲，分别是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北俱卢洲。世人所居住的世界系南赡部洲，其状上下大小，略如人面，亦称为南阎浮提，阎浮即赡部树，此洲有此树故名。

[12] 刹帝利：梵文Kṣatriya，略称刹利，意译土田主，即国王、大臣等统御民众、从事兵役的种族，所以也称王种。刹帝利是印度四种姓中的第二阶级，地位仅次于婆罗门，释迦牟尼即出身此阶级。ft

【译文】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若有佛之四众弟子：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以及其他深信佛法的善男子、善女人等，有能受持八关斋的，或经一年之久，或仅于每年的一、五、九这三个月内，受持八关斋戒。如是等人，以此斋戒善根因缘，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听闻正法，而尚未决定可以往生者。这些愿生西方净土而没有把握的众生，若能听闻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持念，临命终时，即有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无尽意菩萨、宝檀华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弥勒菩萨等八位大菩萨，乘空而来，指示其前往净土的道路，随即于西方极乐世界或东方琉璃世界的种种杂色众宝花中自然化生。也有众生因听闻药师如来名号，至心持念，以此功德而生于天上。这些众生虽生天上，享受天福，等到天福尽时，他本有的善根，仍未能穷尽，所以不会堕入于地狱、饿鬼、畜生等恶道中。等到天寿尽时，自然还生人间，或生为转轮圣王，统摄四大部洲，威德自在，感化无量的众生修习十善。抑或生于王族、婆罗门、居士等名门大家，衣食丰饶，财宝无尽，形相端正美好，眷属具足无缺，聪明智慧，勇健威猛，如大力士。若有女人，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奉持，以后便可以永不再受生为女身。

复次，曼殊室利！彼药师琉璃光如来得菩提时，由本愿力，观诸有情，遇众病苦，瘦疟[1]、干消[2]、黄热等病[3]；或被魇魅蛊毒所中；或复短命；或时横死；欲令是等病苦消除，所求愿满。时彼世尊入三摩地[4]，名曰除灭一切众生苦恼；既入定已，于肉髻中出大光明，光中演说大陀罗尼曰[5]：

南谟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喇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耶，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唵，鞞杀逝，鞞杀逝，鞞杀社，三没揭帝莎诃！

尔时，光中说此咒已，大地震动，放大光明，一切众生病苦皆除，受安隐乐[6]。

【注释】

[1] 瘦疟（nüè）：即五劳七伤病，得此病者枯瘦如柴，弱不禁风。

[2] 干消：即消渴病，上焦口渴，中焦肚饿，下焦多尿多饮，也就是现代医学所说的糖尿病。

[3] 黄热：黄者，为黄疸病，皮肤眼睛皆发黄。热者，发热病之统称。

[4] 三摩地：梵文Samādhi，旧称三昧、三摩提、三摩帝、三摩底；意译定、等持、正定、一境性等，即远离昏沉掉举，心专住一境的精神作用。三摩地之语义诸多，与一切心、心所法相应，通于定、散，亦通于善、恶、无记之三性，而无别体。行者住于三摩地，观想凝照，智慧明朗，即能断除一切烦恼而证得真理。

[5] 陀罗尼：梵文Dhāraṇī，意译为总持、能持、能遮，能令善法不失，令恶法不起。有时也称为咒或真言，因陀罗尼的形式，类同诵咒，因此后人将其与咒混同，统称咒为陀罗尼。但一般仍以字句长短加以区分，长句者为陀罗尼，短句者为真言，一字二字者为种子。

[6] 隐：安定，义同“稳”，下文“安隐”同。ft

【译文】

世尊又告文殊师利说：“药师琉璃光如来成佛时，由于菩萨在因地所发本愿之力，观察众生所遇到的种种病苦，如虚劳、干渴、黄疸，或被魔魅所扰、蛊毒所中，或短命横死，如来发愿，只要众生诚心祈求，便能够得到满足，病苦消除。即时药师如来除灭一切众生苦恼定中，从顶上肉髻中放出大光明，于光明中演说大陀罗尼咒：

“南谟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喇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耶，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唵，鞞杀逝，鞞杀逝，鞞杀社，三没揭帝莎诃！”

药师如来于光中说出此咒，一时大地震动，普放光明，照耀一切众生，使一切众生的病苦全都消除，享受安稳之乐。

曼殊室利！若见男子、女人、有病苦者，应当一心为彼病人，常清净澡漱，或食、或药、或无虫水，咒一百八遍，与彼服食，所有病苦悉皆消灭。若有所求，至心念诵，皆得如是无病延年；命终之后，生彼世界，得不退转，乃至菩提。是故曼殊室利！若有男子、女人，于彼药师琉璃光如来，至心殷重恭敬供养者，常持此咒，勿令废忘。

复次，曼殊室利！若有净信男子、女人，得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所有名号，闻已诵持。晨嚼齿木[1]，澡漱清净，以诸香花、烧香、涂香[2]、作众伎乐，供养形像。于此经典，若自书，若教人书，一心受持，听闻其义。于彼法师[3]，应修供养，一切所有资身之具，悉皆施与，勿令乏少，如是便蒙诸佛护念，所求愿满，乃至菩提。

【注释】

[1] 齿木：又作杨枝，指用来磨齿刮舌以除去口中污物的木片。此木有药用价值，可以除口臭。通过咀嚼木枝漱刷清洁口腔是古印度人的生活习惯。

[2] 涂香：以香涂身，以消除体臭或热恼。古印度人以旃檀木或种种杂香捣磨为粉末，用以涂身、熏衣并涂地壁。此处则专指涂香于身和手以供佛。

[3] 法师：梵文Dharma-bhāṇaka，指通晓佛法又能引导众生修行之人，又作说法师、大法师。广义之法师，通指佛陀及其弟子；狭义则专指一般通晓经或律之行者，称为经师或律师。我国称道安、慧远等学问德行高深者为法师，对鸠摩罗什、玄奘等对翻译经藏有卓然贡献的大译经师，多称三藏法师，以别于禅师、律师等称呼。ft

【译文】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若见到无论男子或女子患有病苦，应当一心为病人，虔诚持念药师如来神咒。替病人持念此咒时，必须先洗澡漱口，保持身口清净，然后将病人的食物、药品或无虫的净水，咒祝一百零八遍后给病人服用，用这种方法，病人的一切病苦皆可消除。若众生有所祈求，至心念诵药师神咒皆能满愿，不但现生消灾除病，延年益寿，临命终时，亦得往生净琉璃世界，决定不退转，乃至证得究竟菩提。所以，文殊师利！若有男子女人，至心尊重、恭敬供养药师琉璃光如来者，对于此药师神咒，应当常常受持念诵，勿稍懈怠而忘失。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信受佛法的清净男子或女人，听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应供、正等觉等所有名号，应当恭敬诵持。于清晨之际，漱口清洁，沐浴净身，供奉香花、烧香和涂香，并以歌舞赞颂，供养药师如来形像。或自己书写，或请他人书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一心受持，思惟其义。对弘扬此药师法门的法师，应殷勤供养，凡生活上所需的物资，都要尽力恭敬地供养施与，不令法师有所乏少。如此便能得到诸佛的护念，所求皆得圆满，善根增长，乃至证悟菩提。”

尔时，曼殊室利童子白佛言：世尊！我当誓于像法转时，以种种方便，令诸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乃至睡中亦以佛名觉悟其耳。世尊！若于此经受持读诵，或复为他演说开示；若自书，若教人书；恭敬尊重，以种种花香、涂香、粖香、烧香、花鬘、璎珞、幡盖、伎乐，而为供养；以五色彩，作囊盛之；扫洒净处，敷设高座，而用安处。尔时，四大天王与其眷属[1]，及余无量百千天众，皆诣其所，供养守护。世尊！若此经宝流行之处，有能受持，以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及闻名号，当知是处无复横死；亦复不为诸恶鬼神，夺其精气；设已夺者，还得如故，身心安乐。

佛告曼殊室利：如是！如是！如汝所说。曼殊室利！若有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欲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者，应先造立彼佛形像，敷清净座而安处之；散种种花，烧种种香，以种种幢幡[2]，庄严其处；七日七夜，受八分斋戒[3]，食清净食，澡浴香洁，著清净衣，应生无垢浊心，无怒害心，于一切有情，起利益安乐，慈、悲、喜、舍，平等之心，鼓乐歌赞，右绕佛像。复应念彼如来本愿功德，读诵此经，思惟其义，演说开示。随所乐求，一切皆遂：求长寿得长寿，求富饶得富饶，求官位得官位，求男女得男女。若复有人，忽得恶梦，见诸恶相，或怪鸟来集，或于住处，百怪出现；此人若以众妙资具，恭敬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者，恶梦恶相，诸不吉祥，皆悉隐没，不能为患。或有水、火、刀、毒、悬险、恶象、狮子、虎、狼、熊、罴、毒蛇、恶蝎、蜈蚣、蚰蜒、蚊虻等怖；若能至心忆念彼佛，恭敬供养，一切怖畏皆得解脱。若他国侵扰，盗贼反乱，忆念恭敬彼如来者，亦皆解脱。

【注释】

[1] 四大天王：也作四天王、护世天，指在欲界护持佛法的四位天王，即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一般在佛寺山门殿的两侧，塑有四天王像，多作忿怒相，身着甲胄防护，手执剑、0247-01等武器，脚踏邪鬼，采用武神造型。

[2] 幢幡：幢幡皆为旌旗之属，用以庄严佛菩萨及道场。竿柱高秀，头安宝珠，以种种之彩帛庄严之者曰幢。长帛下垂者曰幡。

[3] 八分斋戒：亦八关斋戒，简称八戒。即：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涂脂粉、香水及不穿华丽的衣服和不观歌舞伎乐，七不睡卧高广大床，八不非时食（过午不食）。ft

【译文】

这时，文殊师利菩萨禀告佛说：“世尊！我当发誓于像法转时，以种种方便善巧，令一切净信佛法的善男子、善女人等，都能闻到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甚至在睡梦中，也得以闻到药师如来的名号而有所觉悟。世尊！若有人于此《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能领受经义，持念不忘，阅读背诵，为他人演说开示；或自己书写此经，或教他人书写。恭敬尊重法宝，以种种花香、涂香、粖香、烧香、花鬘、璎珞、幡盖、伎乐，而为供养。以五色彩缎，作成囊袋盛置《药师经》，以表敬重。将处所扫洒清洁，敷设高座，用作供坛，安放经典。若能如此奉扬此法，即能感得四大天王及其眷属，以及其他无量的天众，来护持道场，供养守护。世尊！若在《药师经》流通的地方，人们能够信受奉持，以此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本愿功德力，及听闻药师如来名号而忆念受持的善根功德之力，就不会发生有人横死的事故。也不会有邪神、恶鬼夺人精气，假如已有被夺取精气的，承佛威神与念佛之力，也能恢复健康，如同正常一样，身心安乐。”

佛对文殊师利菩萨说：“正是！正是！恰恰如你所说。文殊师利！若有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想要供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应该先造作药师佛的形像，敷设清净的高座，来安置佛像。散种种香花，烧种种香，以种种幢幡来庄严供佛的道场。并于七日七夜之间受持八关斋戒，食清净的食物，澡浴身体，保持清洁，穿清净的服饰，使心念亦清净无染，无怨恨害人之心，而对于一切众生生起利益安乐、慈悲喜舍、平等相待的心。同时击鼓作乐，唱念赞偈，从右而左恭敬绕行药师佛像。还应当忆念药师如来的本愿功德，读诵《药师经》，思惟经中义理，为人演说开示。若能如此依法修行，则能随所愿求，一切圆满：求长寿得长寿，求富饶得富饶，求官位得官位，求男女得男女。若有人作恶梦，见种种恶相，或有不祥的怪鸟飞来家中，或于住处出现许多不祥之兆。此人若能够备办各种妙珍资具，恭敬供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则所有恶梦恶相等一切不吉祥的事情，都会消失隐没，不能为患。或有遭遇水灾、火灾、刀灾、毒害，或身处悬崖峭壁，或是遇到恶象、狮子、虎、狼、熊、棕熊、毒蛇、恶蝎、蜈蚣、蚰蜒、蚊虫等凶猛的兽类或可怕的毒虫，此人若能一心忆念药师如来及恭敬供养，皆能解脱如上所说一切怖畏灾难。若遇他国侵犯、盗贼纷起、谋反掠夺，若能一心忆念，恭敬供养药师如来，亦能解脱外敌内贼的灾难，得以政通人和。”

复次，曼殊室利！若有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乃至尽形不事余天[1]，唯当一心归佛、法、僧，受持禁戒，若五戒、十戒[2]、菩萨四百戒、苾刍二百五十戒、苾刍尼五百戒，于所受中或有毁犯，怖堕恶趣，若能专念彼佛名号，恭敬供养者，必定不受三恶趣生。或有女人，临当产时，受于极苦；若能至心称名礼赞，恭敬供养彼如来者，众苦皆除。所生之子，身分具足，形色端正，见者欢喜，利根聪明，安隐少病，无有非人夺其精气。

【注释】

[1] 天：梵文Deva，音译提婆，意译又作天界、天道、天有、天趣等，指六道之中，业报最殊胜的众生，或指其所居住的世界。指有情自体时，称为天人、天部、天众，相当于通俗所谓“神”一词。据佛经记载，天之世界，乃距离地上遥远的上方，由下向上，依次为欲界六天，即四天王天、三十三天（又称忉利天；此天之主称释提桓因，即帝释天）、夜摩天、兜率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色界四禅天与四无色天。“天”并非佛教所独有，而是古印度一般民众的信仰，后为佛教所沿用。死后升天之因是奉行十善、修习四禅八定等。原始佛教的教法以涅槃为核心，同时也包括对在家信徒依道德行善，即可生天的说教。大乘佛教则明确反对以升天为修行目的，而是主张发菩提心，行菩萨道，究竟证悟成佛。

[2] 十戒：这里指沙弥及沙弥尼应受持的十种戒条，即（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欲，（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香花严身，（七）不歌舞观听，（八）不坐卧高广大床，（九）不非时食，（十）不蓄金银财宝。ft

【译文】

世尊又告诉文殊师利说：“若有净信佛法的善男子、善女人，能够尽其一生不信奉天魔外道，而是一心一意皈依佛、法、僧三宝，领纳执持佛的戒法，如五戒、十戒、菩萨四百戒、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三百五十戒等。如果在持戒的过程中，偶有触犯破戒而害怕堕入恶道的，此人若能专心持念药师如来的名号，恭敬供养药师如来，就必定不会堕于三恶道中。或有女人即将生产，备受极苦之时，若能一心称念药师如来名号，恭敬礼赞供养药师如来，则能承佛功德愿力，消除苦难。所生之子，诸根完具，相貌端正，智慧聪明，人见人爱，康健安稳，没有非人鬼魅之类夺取婴儿的精气。

尔时，世尊告阿难言[1]：“如我称扬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所有功德，此是诸佛甚深行处，难可解了，汝为信不？”阿难白言：“大德世尊！我于如来所说契经[2]，不生疑惑。所以者何？一切如来身语意业，无不清净。世尊！此日月轮，可令堕落；妙高山王[3]，可使倾动；诸佛所言，无有异也。世尊！有诸众生，信根不具，闻说诸佛甚深行处，作是思惟：云何但念药师琉璃光如来一佛名号，便获尔所功德胜利？由此不信，返生诽谤；彼于长夜，失大利乐，堕诸恶趣，流转无穷。”

佛告阿难：“是诸有情，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受持，不生疑惑，堕恶趣者，无有是处。阿难！此是诸佛甚深所行，难可信解。汝今能受，当知皆是如来威力。阿难！一切声闻、独觉，及未登地诸菩萨等[4]，皆悉不能如实信解，惟除一生所系菩萨。阿难！人身难得，于三宝中，信敬尊重，亦难可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复难于是。阿难！彼药师琉璃光如来，无量菩萨行，无量善巧方便，无量广大愿，我若一劫，若一劫余而广说者，劫可速尽，彼佛行愿，善巧方便，无有尽也！”

【注释】

[1] 阿难：梵文Ānanda，全称阿难陀，意译为欢喜、庆喜。阿难系佛陀之堂弟，为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出家后二十余年间为佛陀的侍者，擅长记忆，对于佛陀的说法多能朗朗记诵，故誉为多闻第一。佛陀入灭后，在首次集结当中，即由阿难诵出经藏。

[2] 契经：也作修多罗，梵文Sūtra，所指有二：一、为一切佛法之总称。契者，上契诸佛之理，下契众生之机；经者，法也。二、特指九分教或十二分教中之第一类，指经中直接说者，即散文体的经文，亦称为长行。

[3] 妙高山王：即须弥山。据传说此山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而且是诸山中之最高者，故称之为妙高山王。

[4] 登地：指菩萨修行的阶位。依据《华严经》，菩萨之阶位有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五十二位。其中，登上初地之阶位，称为登地，须经过一大阿僧祇劫之修行；十地之间，自初地至第十地之终则须经过二大阿僧祇劫之修行。其初地称欢喜地，始断一分烦恼而悟一分法性欢喜之位，以后登地之菩萨又名法身之菩萨。ft

【译文】

这时，世尊告诉阿难说：“像我如此称扬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所有功德，这是诸佛智慧所行境界，甚深难解之处，是一般众生难以了解信受的，你听了是否相信？”阿难回答说：“大德世尊！我对于如来所说之法，无有丝毫疑惑。这是因为一切如来的身语意业，无不清净。纵使日月可令堕落，妙高山王可使倾动，而诸佛所说的话，绝对真实不虚。世尊！有些众生，因为信心不坚固具足，闻说诸佛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甚深行处，便不能信受，而产生这样的疑惑：凭什么只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一佛名号，就能够获得如此之大的功德利益？甚至谤佛谤法；这样的可怜人，将于漫漫生死长夜中，因为不信受佛法，失去觉悟解脱的大利乐，而常堕落三恶道中，流转无穷，求出无期。”

佛告诉阿难说：“若有众生，听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能专心受持忆念，恭敬供养，不生疑惑，像这样具足信根的众生，是绝对不可能堕入恶道的！阿难！一切如来甚深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一般众生难以相信了解，而你如今却能够坚信受持，当知此皆是如来慈悲威神之力所加被。阿难！所有证果的声闻、缘觉，及未登初地之前的菩萨等，对于诸佛甚深行处，仍不能真实地信解。惟有下一生即将成佛的补处菩萨，才能如实信解诸佛甚深解脱境界。阿难！在生死轮回中，人身是非常难得的；既得人身，又有善根敬信尊重佛、法、僧的众生，更为难得；能够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更是极为难得。阿难！药师琉璃光如来，在过去因地中，曾修无量无边的菩萨行，发无量无边的广大愿，即使若以一劫或超过一劫的时间，来广说药师如来的无量行愿和善巧方便，也无法穷尽。千万劫的时间仍是有限的，药师如来的广大行愿和善巧方便，则无量无边。”

尔时，众中有一菩萨摩诃萨，名曰救脱[1]，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曲躬合掌，而白佛言：大德世尊！像法转时，有诸众生，为种种患之所困厄，长病羸瘦，不能饮食，喉唇干燥，见诸方暗，死相现前；父母、亲属、朋友、知识啼泣围绕[2]。然彼自身，卧在本处，见琰魔使引其神识[3]，至于琰魔法王之前；然诸有情，有俱生神，随其所作，若罪若福，皆具书之，尽持授与琰魔法王。尔时，彼王推问其人，计算所作，随其罪福而处断之。时彼病人亲属、知识，若能为彼归依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请诸众僧，转读此经，然七层之灯，悬五色续命神幡，或有是处，彼识得还，如在梦中，明了自见。或经七日，或二十一日，或三十五日，或四十九日，彼识还时，如从梦觉，皆自忆知善不善业，所得果报，由自证见业果报故，乃至命难[4]，亦不造作诸恶之业。是故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皆应受持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随力所能，恭敬供养。”

尔时，阿难问救脱菩萨曰：“善男子！应云何恭敬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续命幡灯，复云何造？”救脱菩萨言：“大德！若有病人，欲脱病苦，当为其人，七日七夜，受持八分斋戒，应以饮食及余资具，随力所办，供养苾刍僧。昼夜六时[5]，礼拜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读诵此经四十九遍，燃四十九灯，造彼如来形像七躯，一一像前各置七灯，一一灯量大如车轮，乃至四十九日光明不绝。造五色彩幡，长四十九拃手[6]，应放杂类众生至四十九，可得过度危厄之难，不为诸横恶鬼所持。

【注释】

[1] 救脱：即救脱菩萨。此菩萨以救人病苦，脱离灾难而得名。《七佛八菩萨所说大陀罗尼神咒经》卷一列之为八大菩萨之第四。有关其形像，据《药师琉璃光王七佛本愿功德经念诵仪轨供养法》载，身呈红色，坐莲华座，右手持妙法藏供养，左拳按胯。又《修药师仪轨布坛法》载，救脱菩萨身呈白色，二手为金刚拳印，按于两胯，呈微慢之相而坐。

[2] 知识：朋友之异称。就为人而言，其人若善，则为善友、善知识；若恶，则为恶友、恶知识。按照佛教的说法，能够说法引导人们至于善处者，是善友，称善知识。

[3] 琰（yǎn）魔：又作焰摩、阎魔、阎摩罗社、阎罗等，缚罪人之义，为地狱执法之王，即俗称的阎罗王。佛经云：昔有兄及妹，皆作地狱主。兄治男事，妹治女事，故曰双王。

[4] 命难：生命受到威胁的灾难。

[5] 昼夜六时：古印度的计时单位，即将一昼夜分为六时，即晨朝、日中、日没（以上为昼三时）、初夜、中夜、后夜（以上为夜三时）。

[6] 拃（zhǎ）手：拃者，张也，拇指与中指之距离。ft

【译文】

这时，参加法会的大众中，有一位名叫救脱的大菩萨，即从座起，袒露右肩，右膝着地，恭敬地鞠曲合掌，向佛秉白：“大德世尊！未来的像法之时，有许多众生因种种病患而苦不堪言，长病羸瘦，不能饮食，喉唇干燥，眼见四方变暗，死相现前，不久将终。病人的父母、眷属、朋友却无能为力，只有围绕着病人啼哭啜泣。病人在垂危之时，自身还在病榻之上，见到琰魔王的使者来拘引他，将其的神识带引到琰魔王前，听候审判。所有众生都有一个俱生神识，一生所作善恶罪福如影随形，皆记录在案，此众生即将命终之时，此记录交于琰魔王手中，成为执法审判的依据。琰魔王依据俱生神识的记录，审问此人，并且计算核对他生前的所作所为，随其善恶罪福来处决判定他该承受什么果报。此时若有病人的亲友，能为他皈依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并请僧众来读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点燃七层长明灯，悬挂五色的续命长幡。凭借如上所作的功德，或者能够使病人的神识复还苏醒过来。病人如在梦中，能够清楚地知道地狱受审的情景，及眷属亲友为他所作的功德。其神识经过或七日、或二十一日、或三十五日，或四十九日方有可能生还。如同大梦初醒，皆能忆知过去善恶业报赏罚的情形。由于此人自心证见，亲历业果报应之境，从此以后，即使丧身失命，也决不敢再造恶业。因此，凡是对药师琉璃光如来生起净信的善男子、善女人等，都应该受持称念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竭己所能，恭敬供养药师如来。”

这时，阿难问救脱菩萨说：“善男子！应该如何恭敬供养药师琉璃光如来？又应该如何制造和使用续命幡和长明灯？”救脱菩萨回答阿难说：“大德！若有病人想要脱离病苦，他的亲友应当代为他受持七日七夜的八关斋戒，并且以清净饮食及各种物资用具，随能力所及，多少不拘地供养比丘僧。昼夜六时，礼拜供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此外，还要至心读诵此《药师经》四十九遍，燃四十九盏灯，造药师如来形像七尊。在每一尊佛前，各供七盏灯，每一盏灯的光量要大如车轮，在四十九天之内，光明昼夜不绝。作五色的彩幡，长为四十九拃手，并放生四十九次。如能随力来做以上之事，病人便能承此功德，免除危厄之难，不为诸横恶鬼所执持，而恢复健康。”

复次，阿难！若刹帝利、灌顶王等，灾难起时，所谓人众疾疫难，他国侵逼难，自界叛逆难，星宿变怪难，日月薄蚀难，非时风雨难，过时不雨难。彼刹帝利、灌顶王等，尔时应于一切有情，起慈悲心，赦诸系闭；依前所说供养之法，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由此善根，及彼如来本愿力故，令其国界即得安隐，风雨顺时，谷稼成熟，一切有情，无病欢乐；于其国中无有暴恶、药叉等神，恼有情者；一切恶相，皆即隐没。而刹帝利、灌顶王等，寿命色力，无病自在，皆得增益。阿难！若帝后、妃主、储君、王子、大臣、辅相、中宫[1]、采女、百官、黎庶为病所苦，及余厄难，亦应造立五色神幡，然灯续明，放诸生命，散杂色花，烧众名香，病得除愈，众难解脱。

尔时，阿难问救脱菩萨言：“善男子！云何已尽之命而可增益？”救脱菩萨言：“大德！汝岂不闻如来说有九横死耶[2]？是故劝造续命幡灯，修诸福德；以修福故，尽其寿命，不经苦患。”阿难问言：“九横云何？”救脱菩萨言：“若诸有情，得病虽轻，然无医药及看病者，设复遇医，授以非药，实不应死而便横死。又信世间邪魔、外道、妖孽之师，妄说祸福，便生恐动，心不自正，卜问觅祸，杀种种众生，解奏神明，呼诸魍魉[3]，请乞福佑，欲冀延年，终不能得；愚痴迷惑，信邪倒见，遂令横死，入于地狱，无有出期，是名初横。二者，横被王法之所诛戮。三者，畋猎嬉戏，耽淫嗜酒，放逸无度，横为非人夺其精气。四者，横为火焚。五者，横为水溺。六者，横为种种恶兽所啖。七者，横堕山崖。八者，横为毒药、厌祷、咒诅、起尸鬼等之所中害。九者，饥渴所困，不得饮食而便横死。是为如来略说横死，有此九种。其余复有无量诸横，难可具说。”

【注释】

[1] 中宫：即太监。

[2] 横死：即死于非命，指非因往世业果致死，而是遭意外灾祸死亡者。

[3] 魍魉（wǎnɡliǎnɡ）：传说活动在山川林谷中的精怪。ft

【译文】

救脱菩萨再告诉阿难说：“若王族或即将登位的太子等，遇到国家发生灾难时，如瘟疫流行、他国侵略、匪寇叛乱、星宿出落变化、日月暗淡无光、风雨不调或者久旱不雨。国家的统治者遇到这些情况时，应该对一切众生生起拔苦与乐之心，赦诸罪犯，减少刑罚，施行仁政。并依照前面所说的种种供养之法，至心恭敬供养药师琉璃光如来。由此功德善根及药师如来本愿功德力的加被，便可使其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无诸灾厄，人民安居乐业。于其国中，也没有凶暴邪恶的药叉等神，作怪恼害众生，一切不吉祥的现象，立即消失隐没。一国之主亦能增福延寿，无病身安，威德自在。”救脱菩萨又对阿难说：“阿难！若是皇后妃子、太子王子、大臣宰相、宦官宫女以及所有的官员百姓，为病苦所缠，或遭到其他水、火、风、战乱等困厄，皆应遵照如前所说的方法，于药师佛像前，悬立五色神幡，燃四十九盏灯，持续光明。而且还要多多放生，散各种鲜花，烧各种名香，持念佛号，诵经礼拜等。若能依此法修持，则可使一切病苦皆得除愈，所有厄难完全解脱。”

这时，阿难又向救脱菩萨询问：“善男子！众生寿命将终之时，为何还可以增益延续？”救脱菩萨解释说：“大德！你岂不曾听闻如来说过有九种死于非命吗？因此我才特别劝导众生造续命幡，燃七层灯，藉此积累福德；因积累福德的缘故，便可善终其应得的寿命，不会再遭到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阿难问道：“九种横死是怎样的情形？”救脱菩萨说：“若有众生虽得小病，然而没有医生诊治，又不服药，无人看护，加上遇到庸医而错服药方，实不应死而横死。或者有人迷信世间邪魔外道，妖孽巫师，听其胡乱说祸道福，顿时迷惑，心生恐怖，而去求卦问卜。听信外道邪说，或杀生祭祀神明，或召请魑魅魍魉，乞求赐福延寿，但终究无法如愿。此皆因愚痴无智，邪见颠倒，自戕生命，堕于地狱，无有出期，这就是所谓的初横。第二横死，系触犯刑律，堕落法网，依国法处死。第三横死，系耽于打猎嬉戏，纵欲嗜酒，放逸无度，致遭邪神恶鬼夺其精气而横死。第四横死，系死于火灾。第五横死，系死于水灾。第六横死，系为种种恶兽所啖食。第七横死，系堕落悬崖而摔死。第八横死，系为毒药所毙，或为冤家咒诅、起尸鬼等所中而死。第九横死，系为饥渴所困而死，或自饥渴而死，或被禁饥渴而死。以上便是如来略说的九种横死，皆是不得善终其天年，冤枉而死。除了以上九种横死之外，尚有无量种种的横死，一时无法一一详说。”

复次，阿难！彼琰魔王主领世间名籍之记，若诸有情，不孝五逆[1]，破辱三宝，坏君臣法，毁于性戒[2]，琰魔法王，随罪轻重，考而罚之。是故我今劝诸有情，燃灯造幡，放生修福，令度苦厄，不遭众难。

尔时，众中有十二药叉大将，俱在会坐，所谓：宫毗罗大将[3]、伐折罗大将[4]、迷企罗大将[5]、安底罗大将[6]、额你罗大将[7]、珊底罗大将[8]、因达罗大将[9]、波夷罗大将[10]、摩虎罗大将[11]、真达罗大将[12]、招杜罗大将[13]、毗羯罗大将[14]，此十二药叉大将，一一各有七千药叉以为眷属，同时举声白佛言：世尊！我等今者，蒙佛威力，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不复更有恶趣之怖。我等相率，皆同一心，乃至尽形归佛、法、僧，誓当荷负一切有情，为作义利，饶益安乐。随于何等村城、国邑、空闲林中，若有流布此经，或复受持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恭敬供养者，我等眷属卫护是人，皆使解脱一切苦难，诸有愿求，悉令满足。或有疾厄求度脱者，亦应读诵此经，以五色缕，结我名字，得如愿已，然后解结。

【注释】

[1] 五逆：指罪大恶极，极逆于理的五种罪行，即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出佛身之血、破和合僧。因此五种极端罪恶的行为，任犯一种，即堕无间地狱，故又名无间业。

[2] 性戒：乃针对性罪而立之禁戒，又作性罪戒、性重戒等。此类戒律从犯罪的果报而言，属于本质的罪恶行为，如五戒中之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等四戒，不待佛制，亦不论在家、出家与受戒、不受戒，若犯之，未来必定受报，因其自性就是罪行，为业报之正因，也是社会普遍承认之罪恶。与性戒相对的是“遮戒”，也就是佛陀为避世人讥嫌而遮制之戒，如五戒之饮酒戒。

[3] 宫毗罗大将：义为蛟龙。

[4] 伐折罗大将：义为金刚。

[5] 迷企罗大将：义为金带。

[6] 安底罗大将：义为破空山。

[7] 额你罗大将：义为沉香。

[8] 珊底罗大将：义为螺女形。

[9] 因达罗大将：义为能天主，亦云地持。

[10] 波夷罗大将：义为鲸鱼。

[11] 摩虎罗大将：义为蟒龙。

[12] 真达罗大将：义为一角。

[13] 招杜罗大将：义为严帜。

[14] 毗羯罗大将：义为善艺。ft

【译文】

救脱菩萨又说：“阿难！琰魔王主管世间众生善恶罪福的名籍簿，若有众生不孝顺父母，破坏毁谤三宝，不忠于国家而犯上作乱，以至于犯下杀淫盗妄等根本戒法，琰魔王乃根据其罪业的轻重，拷问处罚。因此，我才殷勤奉劝一切众生，燃灯举幡，放生修福，承此功德福力，免离一切苦厄横难，得以增长福寿。”

这时，法会大众中有十二位药叉大将在座，他们是：宫毗罗大将、伐折罗大将、迷企罗大将、安底罗大将、额你罗大将、珊底罗大将、因达罗大将、波夷罗大将、摩虎罗大将、真达罗大将、招杜罗大将、毗羯罗大将。这十二位药叉神将，各自统领七千药叉以为眷属，异口同声地向佛禀告说：“世尊！今天我们蒙佛威神之力，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善根增长，从此不再有堕入恶趣的恐怖。我等全体至心诚意，尽形寿皈依佛法僧三宝，并且发誓护卫一切有情众生，普皆饶益，令其离苦得乐。无论在乡村、城邑或是山林，若有人流布这部《药师经》，并且持念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恭敬供养药师如来者，我等及所有眷属，定当时常于旁护卫他们，使他们解脱一切苦难，并且满足他们的愿求。若有遭逢疾病危难而祈求度脱的众生，应当诚心读诵此经典，以五色彩缕，结成名字结出十二药叉大将的名字，或梵字，或华字，待灾难消除，愿望达成后，再解开缕结。”

尔时，世尊赞诸药叉大将言：善哉善哉！大药叉将！汝等念报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恩德者，常应如是利益安乐一切有情。

尔时，阿难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法门？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阿难：“此法门名说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亦名说十二神将饶益有情结愿神咒；亦名拔除一切业障。应如是持。时薄伽梵说是语已，诸菩萨摩诃萨，及大声闻、国王、大臣、波罗门、居士、天、龙[1]、药叉、健达缚[2]、阿素洛[3]、揭路荼[4]、紧捺洛[5]、莫呼洛伽[6]、人、非人等，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注释】

[1] 龙：梵语Nāga，音译那伽。群龙之首，称为龙王或龙神。龙王摄属于畜生趣，乃愚痴、嗔恚之人所受之果报。一般而言，龙为居于水中的蛇形鬼类，具有呼云唤雨之神力，亦为守护佛法的八部众之一。

[2] 健达缚：即乾闼婆，梵语Gandharva，意译为食香、香阴、香神或寻香主，与紧那罗同为奉侍帝释而司奏雅乐之神，故被称为寻香神、乐神或执乐天。

[3] 阿素洛：即阿修罗，梵文Asura，译为非天，因其有天之福而无天之德，似天而非天。又译作无端，因其容貌很丑陋。又译作无酒，言其国酿酒不成。阿修罗为六趣、八部、十界之一。性好斗，常与帝释战，国中男丑女美，宫殿在须弥山北，大海之下。

[4] 揭路荼：即迦楼罗，梵文Garuda，乃大鹏金翅鸟。依佛典所载，迦楼罗的翅膀是由众宝交织而成，所以又称为金翅鸟或妙翅鸟。这种鸟的躯体极大，两翅一张开，有数千里，甚至于数百万里之大。其出生类别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种。迦楼罗的主要特点是以龙为食物。因此，在佛教传说里，这种鸟是各种龙的克星。由于迦楼罗与龙都敬畏佛法，因此，当迦楼罗要抓龙来吃的时候，如果龙用僧人的袈裟披身，则迦楼罗便不敢加以捕食。

[5] 紧捺洛：即紧那罗，梵名Kimnara，意译为疑神，疑人或非人。原为印度神话中之神，后被佛教收为天龙八部众之一。此神面貌似人，然顶有一角，人见而起疑，故称之为疑人或疑神。彼具有美妙的音声，能歌舞，为帝释之执法乐神。

[6] 莫呼洛伽：即摩侯罗伽，梵名Mahoraga，为无足、腹行之蟒神。因毁戒、邪谄、多嗔、少布施、贪嗜酒肉、怠慢持戒，遂堕为鬼神，因体内多嗔虫啃食其身而痛苦异常。ft

【译文】

此时，世尊称赞诸位药叉大将说：“好极了！好极了！各位药叉大将！你们能感念报答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恩德，就应如此常使一切众生受益安乐。”

这时，阿难咨请佛言：“世尊！应当以何种名称，来称呼此一法门？我等佛弟子应该如何信奉受持？”于是佛告诉阿难说：“此法门有三个名称：一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二是《十二神将饶益有情结愿神咒》；三是《拔除一切业障》。应牢记此名称，依法恭敬受持。”释迦牟尼佛说完此经，在座的诸大菩萨，及声闻大众，还有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等人众，以及天人、龙众、药叉、健达缚、阿素洛、揭路荼、紧捺洛、莫呼洛伽等天龙八部一切与会大众，闻佛所说这一微妙法门，皆法喜充满，信受奉行。

中华经典藏书

人物志

梁满仓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一

《人物志》是中国古代典籍名著之一。唐李德裕说：“余尝览《人物志》，观其索隐精微，研几玄妙，实天下奇才。”宋人阮逸说：“是书也，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其效不为小矣。予安得不序而传之！媲夫良金美玉，籝椟一启，而观者必知其宝也。”宋王三省说《人物志》：“修己者得知以自观，用人者持之以照物，焉可废诸！”明代郑旻说《人物志》：“事核词章，三代而下，善评人品者，莫或能逾之矣。”清人纪晓岚说：“其书主于论辩人才，以外见之符，验内藏之器，分别流品，研析疑似”，“所言究悉物情，而精核近理”。在现当代，人们对《人物志》的关注程度及评价，丝毫不亚于古人。汤用彤先生说，从《人物志》中可以看出曹魏初期学术杂取儒名法道诸家的特点，“故甚具历史上之价值”。钱穆先生说：“我自己很喜欢刘劭此书，认为他提出‘平淡’二字，其中即有甚深修养功夫。在我年轻时读《人物志》，至‘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一语，即深爱之，反复玩诵，每不忍释；至今还时时玩味此语，弥感其意味无穷。”在上世纪30年代，美国心理学家施赖奥克将《人物志》翻成英文，取名为《人类能力的研究》，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最近几年来，市面上关于注释整理《人物志》的书籍不下三四种。上述事例表明，《人物志》是一部值得我们去关注和了解的中国古代典籍。

关注和了解一部著作，首先应从它的作者入手。《人物志》的作者刘劭，字孔才，广平郡邯郸（治今河北邯郸）人。建安年间，在郡府中做上计吏。在一次岁末进入京城洛阳向朝廷汇报地方政务时，上天给了他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当时朝廷太史发出了天象预报，说正月初一将有日食发生。正月初一是朝廷举行大会之礼的日子，但根据当时制度，遇到日食应当停止举行会礼。当时在场的数十人都主张废朝却会，只有刘劭持不同意见。他说，古代著名的太史，也有计算天时错误的时候，所以圣人提出不因为异常天象而废朝礼，这是因为有时候灾异之象会自动消失，有时候太史推算错误。他主张不要因为这个预报而废却朝礼，得到了当时正在负责上计工作的尚书令荀彧的赞同。结果是会礼如期举行，日食也没有发生。

这件事以后，刘劭是否被提拔到中央朝廷任职，由于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不得而知，但刘劭受到朝中权贵的重视是没有疑问的。御史大夫郗虑就曾经有过征召刘劭出来做官的想法。郗虑是曹氏的党羽，曹操忌恨孔融，郗虑就给孔融罗织罪名进行构陷。曹操欲废献帝伏皇后，郗虑就奉命率兵入宫逼杀。因此被从光禄勋提到御史大夫的位置。刘劭被这样的权势所看重，也预示着他仕途的前景光明。正在这个时候，却又发生了郗虑被免官的事。然而这件事并没有使刘劭的仕途发生逆转，不久他就被任为太子舍人，又升迁为秘书郎。任太子舍人的经历，使刘劭和太子曹丕有着密切的接触，所以当曹丕登上帝位后，先后任用他为尚书郎和散骑侍郎。曹丕去世后，其子曹叡即位，是为明帝。刘劭又先后任陈留太守、骑都尉、散骑常侍等职。不断变化的各种任职，也给他多种才能的展示提供了各种舞台。

刘劭有丰富的天文气象知识，并善于用这些知识影响当时的礼仪制度，前述关于日食与朝会关系的论述即是一例。明帝景初二年（238），朝廷欲改祀太极中和之气。刘劭不同意改祀，主张祀六宗之气。他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六宗者，太极冲和之气，为六气之宗者也，《虞书》谓之六宗。”（《通典》卷四十四《礼典·吉礼》）刘劭的意见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并被采纳。前一个是利用天文知识影响礼仪制度的事例，后一个则是用气象知识影响礼仪制度的事例。

刘劭熟知古代的爵位制度。他曾著有《爵制》一书，此书现已亡佚，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部分文字，记述的是秦朝二十等爵位形成和发展的历史，二十等爵位的内容等等。文中对秦朝二十等爵位的记述十分清晰具体：一爵曰公士，二爵曰上造，三爵曰簪，四爵曰不更，五爵曰大夫，六爵为官大夫，七爵为公大夫，八爵为公乘，九爵为五大夫，十爵为左庶长，十一爵为右庶长，十二爵为左更，十三爵为中更，十四爵为右更，十五爵为少上造，十六爵为大上造，十七爵为驷车庶长，十八爵为大庶长，十九爵为关内侯，二十爵为列侯。从书名上看，《爵制》的全部内容不应当是仅仅记述秦代爵位制度，如果此书能够完整保存下来，一定会为我们了解三国以前的爵位制度提供清晰的线索。但我们从保存下来的部分内容中，可以看出刘劭对古代爵位制度的熟知程度。

刘劭的法律知识对当时的法律制度建设也很有影响。他在《人物志》中对法家从人才分类角度进行定义，认为法家是建立法律制度使国强民富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劭也可以称为法家，因为他在曹魏的法律制度建设方面有过作为。在他任骑都尉期间，与议郎庾嶷、荀诜等人制定科令，著《新律》十八篇。此外，《隋书·经籍志》中还著录了刘劭所著的《律略论》、《法论》等书籍。

刘劭博览群书，精通儒家经典。他在任散骑侍郎时，受魏文帝诏，把五经群书分类汇辑，编成《皇览》一书。他还为儒家的经典《孝经》作过注。在他的晚年，在家专门执经讲学。《人物志》把“能传圣人之业”作为儒学家的特征，从这个角度讲，刘劭又具有儒学家的才能。

刘劭在任陈留（今河南开封）太守的时候，敦崇教化，受到百姓称赞。《人物志》中把“能受一官之任”作为伎俩之才的特征之一，从这个角度讲，刘劭又具有伎俩之才。

明帝青龙元年（233），割据辽东的公孙渊与南方的孙吴政权来往甚密，孙权派张弥、许晏等人带着珍宝从海路出使辽东，册封公孙渊为燕王。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曹魏政权有人主张出兵讨伐辽东，刘劭却反对这样做。他认为当初袁绍的儿子袁尚被打败后，投奔辽东。当时是公孙渊的父亲公孙康执政，他把袁尚斩杀，将他的首级送来。这表明公孙渊的先世是忠于曹魏政权的。再说公孙渊是否接受了孙吴的册封，还需要证实。历史上明智的做法，当边远之人不服时，要用美德征服而不使用武力。应当对公孙渊采取宽缓策略，给他以自新的机会。后来公孙渊果然像公孙康一样，杀了张弥、许晏等人，把他们的首级送来。还有一次，孙吴出兵围攻合肥。当时驻守那里的曹军正在轮番休息，兵力不足。驻守合肥的征东将军满宠一面上表朝廷，请求派兵增援，一面召集正在轮休的将士，主张待兵力集结后再对吴军发动攻击。刘劭分析这种形势说，敌兵现在正处在士气高涨的阶段，满宠如果以少于敌人的兵力发动攻击，必定不能取胜。他采取等待兵力集结后再发动攻击的做法是正确的，不会有所失。可先派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作为前锋，张扬声势。骑兵到合肥以后，疏散队形，多设旌旗鼓乐，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开到敌军后面，做出阻断他的归路，截断粮道的样子。敌人闻听支援大军来到，又见到骑兵欲断归路，必然害怕逃走，这样就可以收到不战而胜的效果。刘劭的建议被明帝采纳，而事情发展的结果也和刘劭所预料的一样。《人物志》中把“遭变用权”作为智意家的特征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劭也具有智意家的才能。

魏明帝在位的时候，刘劭还写过一些文学作品，见于记载的有《赵都赋》、《许都赋》、《洛都赋》，其中《赵都赋》深受明帝赞美。刘劭所写的三赋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但我们仍可从《赵都赋》的一些片断领略他的文采：“声曜纷纭，泽浸宇内，元正三朝，莫不来届。”“北连昭余，南属呼池，西盼大陵，东结潦河。”（宋杨简《慈湖诗传》卷二十）著名史学家陈寿对刘劭的评价是“该览学籍，文质周洽”。《人物志》中把“属文著述”作为文章家的特征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劭也具有文章家的才能。

刘劭在各方面所表现出的品格和才能，在夏侯惠的推荐刘劭的表章中有精彩的概括。当时魏明帝下诏博求众贤，夏侯惠上表说：“臣私下看见常侍刘劭忠心耿耿，善于思考，擅长周密的谋划，凡是他糅合古制而创立的制度，都源流宏远。所以群臣上下都取自己和他相同的地方去斟酌比量。所以诚实的人佩服他的性情平和端正，清静的人敬慕他的深沉恬静为人谦让，擅长文字之学的人欣赏他的推理详尽而缜密，谙熟法律的人知道他的判断准确没有谬误，善于思考的人了解他的思想深刻而坚定，爱好文学的人喜欢他的著论文章，制定制度的人看重他的提纲挈领简明扼要，筹划谋略的人赞美他的思想敏捷考虑精到。上面这些评论，都是这些人取与他们自己适合的长处而列举刘劭的局部小节罢了。臣屡次听到刘劭的清雅谈论，观览他的深刻议论，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敬佩他的时间越久，实在为朝廷有这样的人才而感到惊讶。臣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应当参赞朝政大事，向陛下出谋献策，以使他和国道一起兴盛，这样的人才不是世间所常有的。”

从夏侯惠推荐刘劭的表章中我们可以看到两个信息，一个是刘劭确实有多方面的才干，另一个是他和曹魏政权的关系。刘劭历事魏武帝、文帝、明帝、齐王四朝，夏侯氏与曹氏的关系又非同一般，他对刘劭的评价如此之高，就连为《三国志》作注的裴松之也认为多溢美之词，有点过分。不过这正反映了刘劭在政治上与曹魏政权的紧密关系。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理解在他的晚年，当司马氏开始一步步地问鼎皇帝宝座时，刘劭为什么脱离政治，专以“执经讲学”为务了。

二

唐刘知几说：“民者冥也。冥然罔知，率彼愚蒙，墙面而视。或讹音鄙句，莫究本源；或守株胶柱，动多拘忌。故应劭《风俗通》生焉。五常异禀，百行殊轨，能有兼偏，知有长短。苟随才而任使，则片善不遗；必求备而后用，则举世莫可。故刘劭《人物志》生焉。”（刘知几《史通》卷十《内篇·杂述》）刘知几这段话包含了这样一个意思：应劭的《风俗通》和刘劭的《人物志》，各自有着自己产生的时代背景和时代需要。那么，《人物志》所产生的时代背景和时代需要是什么呢？

刘劭所生活的汉末三国时代，是一个分裂割据的时代，一个只能谋求局部统一，然后再进一步实现全国统一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中央集权的朝廷土崩瓦解，地方实力派分裂割据争夺地盘。在风云际会的政治舞台上，各种人物纷纷登台表演，诸多英雄龙争虎斗各显本色。因此，这个时代的人才表现为以下几个突出的特点。

多样性特点。人才是多种多样的，这在任何时候都一样。但汉末三国特殊的社会政治环境，给各种人才展示自己的才能提供了宽阔的舞台，因此人才多样性的特点尤为突出。人才即有才能的人，按照这个说法，汉末三国时人才所表现出的才能是多种多样的。如果以人的才能类型分类：有以政治见长的，如曹操、刘备、诸葛亮、孙权等；有以军事见长的，如周瑜、陆逊、邓艾等；有以武勇见长的，如关羽、张飞、张辽、徐晃、蒋钦、甘宁等；有以智计见长的，如荀彧、郭嘉、庞统、法正、顾雍、诸葛瑾等；有以文学见长的，如王粲、孔融、应玚、陈琳、徐幹、阮瑀、刘桢等；有以儒学见长的，如郑玄、王肃、管宁、邴原等；有以思辨见长的，如何晏、王弼等；有以方术见长的，如左慈、管辂、周宣、朱建平等；有以技艺见长的，如华佗、杜夔、马钧、钟繇、蒲元等。上述各类人才，品德有高有低，能力有大有小，才干有偏有全，这一切构成了当时人才状况的多样性特点。

双向选择的特点。所谓双向选择，即指选才的当权者与被选人才之间的关系。人们常常把曹操“有事赏功能”唯才是举的选择人才标准挂在嘴边，似乎当时只有选择任用人才的一种流向。其实在当时任用人才与人才被用的选择是双向的。往往有这种情形，用人者想把对方作为自己任用的人才，而对方却不买账。例如东汉末杜袭，为避战乱客居荆州，荆州刺史刘表“待以宾礼”。而杜袭并没有把刘表当作主人。他见与他同到荆州的同郡人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表现才能，便对他说：“吾所以与子俱来者，徒欲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岂谓刘牧当为拨乱之主，而规长者委身哉？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吾其与子绝矣。”在杜袭看来，他到荆州的目的只是想“龙蟠幽薮，待时凤翔”，而刘表并非拨乱之主，不是投靠的对象，最后终于离开襄阳到了长沙。尽管刘表认可了杜袭的价值，杜袭却不认可刘表，这件事表明，用人与被用要经过双方的价值认可。由于双方认可的程度不同，也产生了多种层次的关系。这种关系可分为以下四种类型：

第一种，双方价值认可度极高。例如，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就是如此。刘备三顾茅庐，把自己遇到诸葛亮比作鱼儿遇到了水，诸葛亮认为刘备不但是乃心汉室的同路人，也是使自己施展才干实现远大抱负的明主。

第二种，双方的价值认可度不对等，在一方的心目中，把对方看得很重；而在另一方看来，对方并非十分完美。《世说新语》注引《楚国先贤传》所记载的宗承与曹操父子的关系就是典型的例子：

宗承字世林，南阳安众人。父资，有美誉。承少而修德雅正，确然不群，征聘不就，闻德而至者如林。魏武弱冠，屡造其门，值宾客猥积，不能得言，乃伺承起往要之，捉手请交。承拒而不纳。帝后为司空辅汉朝，乃谓承曰：“卿昔不顾吾，今可为交未？”承曰：“松柏之志犹存。”帝不说，以其名贤，犹敬礼之。敕文帝修子弟礼，就家拜汉中太守。武帝平冀州，从至邺，陈群等皆为之拜。帝犹以旧情介意，薄其位而优其礼，就家访以朝政，居宾客之右。

宗承正史无传，《后汉书·党锢列传》有宗慈，也是南阳安众人，宗承当与之同宗。宗承之父在当地有美誉，宗承本身也有使众人仰服的人格魅力，可见是当时的社会清流。曹操出身寒微，在当时社会地位不高，想与宗承交好，似有攀附之嫌。但仔细想来又不尽然，后来曹操成为权臣，而宗承却仍恪守当初所谓“松柏之志”，可见当初他拒绝曹操不完全是因为社会地位。据《太平御览》记载，宗承是个孝子，父亲死后，他亲自负土筑坟，不雇用旁人。从这件事看，宗承应当是个不越传统道德规范的人，而曹操自幼就表现出不按常规行事的反叛性格，可见二人的人生价值取向是有差异的。在寒微时的曹操眼里，宗承当然是个尽善尽美之人，否则不会屡造其门捉手请交。即使后来曹操腾达了，也仍然因为宗承是名贤而对其恭敬礼遇，让儿子曹丕对其修子弟之礼，并使之处宾客之右，可见曹操对宗承的价值认可度仍然不低。宗承对曹操的地位最终也接受了，曹操平冀州后宗承跟随他到了邺城就说明了这一点。然而宗承在人生价值取向上还是初衷不改，这就使得曹操仍以旧情介意，对宗承虽优其礼而薄其位，从而使二者始终保持一般的宾主关系。

第三种，双方的价值认可程度前后有所变化。汉魏之际的许攸与曹操就是如此。许攸在官渡之战前夕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时，曹操用宾客之礼接待他，对他十分敬重。可以说官渡之战曹操战胜袁绍，许攸确实起了重要作用。官渡之战后，许攸的表现引起了曹操的不满，据《三国志·崔琰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

绍破走，及后得冀州，攸有功焉。攸自恃勋劳，时与太祖相戏，每在席，不自限齐，至呼太祖小字，曰：“某甲，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太祖笑曰：“汝言是也。”然内嫌之。其后从行出邺东门，顾谓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人有白者，遂见收之。

类似的事在孙吴也曾发生，吴郡人沈友，弱冠博学，多所贯综，善属文辞，兼好武事，注《孙子兵法》，是个文武兼通的才子。又能言善辩，只要他一开口，众人皆默然，莫与为对。其笔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过绝于人。对于沈友，孙权以礼相聘，对其“敛容敬焉”，把他当作贵宾。而沈友也对孙权的敬重给予回报，与他“论王霸之略，当时之务”，并劝孙权兼并荆州，对孙吴的政略起过重要影响。但是最终沈友还是被孙权杀了，其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因为他“正色立朝，清议峻厉”，遭庸臣所恨，诬陷他谋反。二是孙权担心他最终不能为己所用。仅仅从第一个原因看沈友是无辜的，综合起来看恐怕就和沈友自己的表现有关了。沈友被杀约在建安二十一年（216）左右，此时孙吴政权正在走上坡路，其所依靠的对象正从以江北士人为主向吴姓大族为主转变的过程中。而沈友正是吴姓大族，如果他没有使孙权担心不为己用的表现，不会被无辜杀害。

第四种，一厢情愿的价值认可。在这种关系中，只有用人者对被用者价值的认可，而对方却心有旁骛，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表面予以接受。造成这种关系的原因有很多，有的因为情况突然变化。如东汉末年董卓之乱后，荀彧感到家乡是个四战之地，乃应同郡人冀州牧韩馥的邀请，前去投奔。等到荀彧到了冀州，冀州的主人已经换成了袁绍。袁绍对荀彧非常看重，待荀彧以上宾之礼。返回家乡已不可能，欲投奔的主人又被逼下台，荀彧只能暂时接受袁绍的宾礼。然而荀彧对袁绍并不认可，他对袁绍的评价是“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度量、谋略、武略、德行都不行。这虽然是荀彧离开袁绍后的评价，但在离开他以前就认为他终不能成大事，所以在维持了很短的徒有虚名的宾主关系后，便投奔了曹操。有的迫于压力。如东汉末华歆任豫章太守，孙策开拓江东，率强兵向豫章扩张。华歆知孙策善用兵，乃弃城守，幅巾相迎。孙策“亲执子弟之礼，礼为上宾”。每当孙策举行聚会时，座上莫敢先发言，只有在华歆“时起更衣”时才“议论欢哗”，江南号之曰“华独坐”。可见孙策对华歆的敬重。然而华歆内心却不甘为孙氏政权的座上宾，还在孙策进军豫章时他就表示：“歆久在江表，常欲北归。孙会稽来，吾便去也。”官渡之战后，曹操以朝廷的名义征召华歆，华歆便对孙策的继承人孙权说“将军奉王命，始交好曹公，分义未固，使仆得为将军效心，岂不有益乎？今空留仆，是为养无用之物，非将军之良计也”。华歆把孙权留住自己说为“空留”，“养无用之物”，绝不仅仅是自谦，也说明华歆急于返回北方朝廷，不愿被孙氏政权所用。有的是利用主人的宾礼待遇暂时栖身。前述颍川人杜袭就是这样的例子。又如河南人郑浑，董卓之乱后带侄子郑袤避难淮南，“袁术宾礼甚厚”。郑浑知袁术必败，后来他听说好友华歆在豫章，便离开袁术投奔华歆。杜袭、郑浑只是把荆州、淮南作为暂时避难栖身之处，与刘表、袁术的主宾关系徒有虚名。有的是为了积蓄力量。最典型的是刘备与刘表的关系。刘备在受到一系列挫折之后来到荆州投奔刘表，刘表亲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然而刘备并不甘久居人下，在荆州广引豪杰，积蓄发展自己的力量。他拜访隐居隆中的诸葛亮时，诸葛亮对他说：“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刘备对诸葛亮的规划极为称赞，从此与之情好日密，可见他在为客荆州时就已经在打荆州的主意了。

阶段性特点。以三国鼎立为界，此时期人才的阶段性，大致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在前一个时期，天下分崩，群雄四起，战事不断，社会动荡。原有的秩序被打乱了，新的秩序正在重组，在这种重组中，人们都在寻求着自己的位置。由于人们的社会理想、政治眼光、个人修养不同，寻求自己位置的方法和道路也各异。像诸葛亮那样怀宁静之心以求致远，蓄志待时以求明主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急于找到施展自己才干的舞台。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才频频改换投靠对象。例如曹操的名将张辽，先为丁原部将，后又进京依何进，何进被杀后又以兵属董卓。董卓死后又归吕布。吕布为李傕所败，又从吕布东奔徐州。曹操破吕布，张辽将其众降。又如曹操的谋士贾诩，先在董卓部下任讨虏校尉，又在董卓女婿牛辅军中任职，董卓败后，又为李傕、郭汜谋士。不久又离开李傕投段煨。由于不为段煨所重用，又离段煨投靠南阳张绣。他先劝张绣与刘表连和，不久又劝张绣投靠曹操。在这个时期，各种政治军事人才忽南忽北，忽隐忽现，忽生忽灭，表现出极大的不确定性，可以说这是一个“群雄时代”。然而东汉社会分裂的原因主要在内部，是自己内部政治经济不可调和的矛盾总爆发。这种爆发虽然有毁灭一个王朝的巨大能量，但一旦原先的矛盾得到解决或缓解，其能量也会迅速削弱，社会也会以较快的速度重新整合。因此，三国鼎立标志着社会从分裂走向局部统一。在这个时期，曹操、刘备、孙权三个英雄从群雄中出类拔萃地凸显出来，形成了三个吸引各种人才的凝聚中心。可以说这是一个“英雄时代”。与前一个时期不同，在英雄时代，人才以三个政权为中心，进行了有序流动。

人才的多样性要求人们认识承认各种人才的价值，以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人才选择的双向性，意味着不但用人者需要发现人才，人才也需要有自己对心目中“明主”的选择标准。尤其是到了三国鼎立形成以后，统治者如何发现使用人才，人才如何加强自身的修养以适应当权者的需要，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正是在这种社会现实的需要的背景下，才会产生《人物志》这样关于人才的系统性的理论著作。

三

《人物志》是我国古代第一部以人物为研究考察对象的专门著作。通过这部著作，刘劭系统地阐述了他的人才思想，具体说有以下几点：

第一，如何认识人才。这是关于人才观的理论探讨，它包括德与才的关系，人才表与里的关系，人才等级的划分，人的才能具有两重性等等。

品德与才干的关系，在某些政治家的社会实践中，有时把二者分离开来。如曹操就主张“唯才是举”，并下令让举荐“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才。这当然与当时的实际需要有关，不能作为一种有普遍意义的指导理论。而作为理论阐述，刘劭在论述人的品德与才干的时候，常常把他们视为浑然一体，而不是把他们分裂开来。例如他说，“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认为人的能力是由聪明才智所决定的。聪明是人的阴阳二气结合的精华，阴阳清纯和谐就会使人内心聪慧外表敏锐，圣人之所以光彩耀人，是因为他同时具有聪慧敏锐两种美德。刘劭所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聪明敏锐，而是指人的最珍贵的自然本质。他把这种自然本质称为“中和”，认为它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中和”本质是人的德、才、能高度的协调和统一。

刘劭又根据人才的表与里的关系，把人才分为不同的等级。他把人的精神、感情、筋腱、骨骼、气息、脸色、仪表、容貌、语言等九种外在的表现概括为“九征”，把仁、义、礼、智、信概括为“五常”，指出“九征”与“五常”的关系，是表里关系，表里是否和谐以及和谐的程度，都影响着人才品第的高低。表里高度一致，达到中和的境界称作中庸，是最高品第的人才。表里大体上一致称作德行，较中庸次之。表里部分一致称作偏才，又次之。表里不和谐是人才的末流。在刘劭的人才观中，人才虽然是分成等级的，但在各个人才等级中，除了人才的末流之外，其他的刘劭全都予以关注，认为他们都是可任用的人才。他有一个重要观点，即“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意思说尽管人才各种各样，他们各自的能力有大有小，但都是值得去认识、发现、任用的。

在刘劭对人才的认识中，一些地方还体现了辩证法。比如在论述各类人才自身的两面性时说：“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则宕往而疏越。抗厉之人，不能回挠，论法直，则括处而公正；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则颖灼而彻尽；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浮沉之人，不能沉思，序疏数，则豁达而傲博；立事要，则炎而不定。浅解之人，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则濡懦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在论述人才性情的两面性时说：“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柔顺安恕，每在宽容，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用在桢干，失在专固。论辩理绎，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失在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休动磊落，业在攀跻，失在疏越。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质在中诚，失在不微。多智韬情，权在谲略，失在依违。”在论述争与让的关系时说：“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诸如此类的分析在其他的论述中也多有所见，不一一列举。

人才观是关于认识发现使用人才的根本指导思想和理论。在刘劭的人才观中，才德并重不可偏废的观点，广纳各方面人才不以能力大小作为弃取标准的观点，辩证地认识人才的观点，毫无疑问都是值得我们今天重视和吸取的。当然在刘劭的人才观中，也有一些牵强的东西，如用木、金、火、土、水五行来比附人体骨、筋、气、肌、血，然后再把这些与仁、义、礼、智、信加以联系，说什么“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躁静之决在于气”，显然是有些穿凿附会生拉硬扯。

第二，如何发现人才。如果说如何认识人才是人才观，那么如何发现人才就是方法论。刘劭的《人物志》在这方面也作了不少有益的总结。

由表及里地发现人才。刘劭认为，人的刚柔明畅贞固的内质都有其外部显著的反映，它通过声音神色显示出来，通过性情趣味发散出来。所以反过来从人的外部表现可以发现其内在的品质。如刚毅坚强的仪容风度可以反映诚信正直的内在品质，奋进勇猛的仪容风度可以反映美善刚毅的内在品质，安逸悠闲的仪容风度可以反映平和有条理的内在品质等等。刘劭还总结出“八观”的方法：1．观其夺救以明间杂。2．观其感变以审常度。3．观其志质以知其名。4．观其所由以辨依似。5．观其爱敬以知通塞。6．观其情机以辨恕惑。7．观其所短以知其长。8．观其聪明以知所达。这八个具体方法，都体现了由表及里的考察原则。

通过全面长期的观察发现人才。刘劭说：“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这里的“一隅”、“三材”、“终朝”、“三日”，似乎不能单纯地理解为“一个方面”、“三种才能”、“一个早晨”、“三个整天”，而是片面和全面，短期和长期的关系。

避免在考察人才时所发生的失误。刘劭在《七缪》一章中指出了考察人才时容易产生的七种谬误：1．察誉有偏颇之缪。2．接物有爱恶之惑。3．度心有大小之误。4．品质有早晚之疑。5．变类有同体之嫌。6．论材有申压之诡。7．观奇有二尤之失。指出“七缪”的同时，又提出一系列避免的方法：1．认识一个人不能只凭众人对他怎样评价。2．不要只凭自己的好恶。3．不要对人全面地肯定或否定。4．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一个人。5．认识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6．不能忽视一个人所处的具体环境。7．考察人才既不能主观臆断独断专行，也不能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主张。这些总结对于考察发现人才是有实践的指导意义的。

第三，如何使用人才。在《流业》一章中，刘劭指出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雄杰都是人才。在《材能》一章中，刘劭又指出，担任高级职务的是人才，担任低级职务的也是人才。这就是说，人才是各种各样的，人才的能力也有大有小。人才既然类型不同，能力大小各异，因此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使他们的能力充分发挥出来，从而给国家的治理带来好处。如果把他们放错位置，就是使用人才不当，会给国家带来灾难。他还举出一系列例子，例如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君主的职责是发现人才，把他们放到适当的位置，以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从而使国家得到有效的治理。这些论述体现了刘劭“量才用人”的思想。

四

《人物志》作为一部系统地阐述人才理论的典籍，在我国古代史上产生过很大影响。正因为如此，在《人物志》问世后，北魏人刘昺便为此书作注。此后又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版本，至今我们可以看到的基本是明清时期的版本，主要有：嘉靖顾定芳刻本、隆庆梁梦龙刻本、《汉魏丛书》本、《广汉魏丛书》本、《两京遗编》本、《快阁藏书》本、《增订汉魏六朝别解》本、《四库全书》本、《墨海金壶》本、《守山阁丛书》本、《畿辅丛书》本、《玉尺山房术数奇书》本、《玲珑山馆丛书》本、《龙谿精舍丛书》本、《四部丛刊》本、《四部备要》本。本次注释翻译此书，参阅了部分版本和今人的成果。最后还要说一下对刘昺注的处理问题，本书没有把它放在正文里，只是在注释中对一些有益于理解《人物志》原文的文字加以部分采用。之所以这样处理，主要考虑到刘昺注《人物志》与裴松之注《三国志》有极大的不同。前者只是对文意的理解注释，并非密不可分；后者则补充了大量的《三国志》所没有采用的资料，与《三国志》融为一体。这样处理当否？还请方家教正。

作者

2015年10月

目录

前言

原序

卷上

九征第一

体别第二

流业第三

材理第四

卷中

材能第五

利害第六

接识第七

英雄第八

卷下

八观第九

七缪第十

效难第十一

释争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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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

序言是一本书的开篇，大凡作序，往往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别人为本书作序，一种是自己为自己作序。前者大多偏重对本书的介绍和评价。例如宋代阮逸为《人物志》所作之序说：“是书也，博而畅，辩而不肆，非众说之流也。王者得之为知人之龟鉴，士君子得之为治性修身之檠栝，其效不为小矣。予安得不序而传之！媲夫良金美玉，籝椟一启，而观者必知其宝也。”后者则不同，它一般介绍该书的主要内容及写作动机。《人物志》的原序就是如此。刘劭在序言中，论述了人才与事业成功的关系、贤君明主对人才的重视、孔子对人才的考察方法，最后指出，该书写作的目的，是依照圣人的准则，论述识别人才、使用人才的理论和方法，以此来补缀前贤在这方面的疏漏和遗缺。

夫圣贤之所美⁽¹⁾，莫美乎聪明⁽²⁾；聪明之所贵⁽³⁾，莫贵乎知人。知人诚智⁽⁴⁾，则众材得其序⁽⁵⁾，而庶绩之业兴矣⁽⁶⁾。

【注释】

(1)美：认为……好。

(2)聪明：明察事理。唐张守节在解释《史记》中记载黄帝“成而聪明”时说：“聪明，闻见明辩也。”

(3)贵：重要。《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4)诚：如果。

(5)材：指人才。序：顺序，次序。

(6)庶绩：各种事功。庶，众多。绩，事功。《尚书·尧典》：“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孔安国传：“绩，功也；言众功皆广。”

【译文】

圣人贤者认为人的资质中，没有比聪明更好的；在聪明资质中，没有比能够辨识人才更重要的。如果能够用聪明智慧来辨识人才，那么众多的人才就能够排列出上下高低的次序，各种事业就会兴旺了。

是以圣人著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¹⁾，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²⁾，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³⁾，躬南面则援俊逸辅相之材⁽⁴⁾，皆所以达众善而成天功也⁽⁵⁾。天功既成，则并受名誉⁽⁶⁾。是以尧以克明俊德为称⁽⁷⁾，舜以登庸二八为功⁽⁸⁾，汤以拔有莘之贤为名⁽⁹⁾，文王以举渭滨之叟为贵⁽¹⁰⁾。

【注释】

(1)爻象：《周易》中的爻辞和象辞。《周易》中以“——”表示阳爻，以“－－”表示阴爻，爻有爻辞，如：乾卦中初九爻之辞是“潜龙，勿用”，九五爻之辞是“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等等。每六爻组成卦象，象辞用来解释卦象，如乾卦的象辞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语。后爻象用来泛指《易传》。君子小人之辞：指爻辞和象辞中有关“君子”和“小人”的论述。如坤卦中有“君子以厚德载物”，师卦中有“小人勿用”等。

(2)《诗》：即《诗经》，是我国有记载的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志：诗中所抒发的意志和感情。《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风俗雅正：指《诗经》中所含的风、雅、颂三种不同风格的诗。风即当时各国的民歌，雅即周王朝的乐曲《大雅》、《小雅》，颂即商周时代宗庙祭祀的乐歌。《诗经》为孔子所删定，风、雅、颂之分也反映了孔子心目中的次序。

(3)六艺：一指古代儒家教育的六个内容，即礼、乐、射、驭、书、数。二指儒家的六种典籍，即《诗经》、《尚书》、《礼经》、《乐经》、《易经》、《春秋》。《汉书·艺文志》：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祗庸：恭敬恒常。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司乐》中的“祗”、“庸”说：“祗，敬；庸，有常也。”

(4)南面：指帝王之位。古代帝王理政皆坐北朝南，故言。援：拔举，提拔。俊逸：超群拔俗。晋葛洪《抱朴子·穷达》：“俊逸絷滞，其有憾乎？”

(5)达：推举，推荐。《礼记·儒行》：“推贤而进达之。”天功：帝王的功业。

(6)并：合，一起。

(7)尧：相传为上古帝王，帝喾之子，祁姓，名放勋。原封于唐，故称陶唐氏。在位期间设官分职，制定历法，并派人治理洪水。晚年禅位于舜。克：能够。明：认识，辨识。俊德：才能超群、品德高尚的人。

(8)舜：相传为上古帝王，尧的接班人。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在位期间巡行四方，诛除“四凶”，任禹、后稷、契、皋陶等人分掌政事。年老后举荐治水有功的禹为接班人。登庸：举进，任用。二八：指八恺、八元。《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高阳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苍舒、、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此八人即为八恺。高辛氏时有八个才德兼备的人，即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舜曾举用“八恺”管理土地、执掌农业、处理各种事务，任用“八元”负责掌管礼义教化。

(9)汤：商朝第一位王，又称成汤、武汤、武王、太乙、天乙。名履，主癸之子。定居于亳，用伊尹、仲虺为辅佐，接连攻灭韦、顾、昆吾等夏朝属国，又在鸣条打败夏桀，推翻夏朝，建立商朝。有莘之贤：即伊尹。有莘为古国名，在今山东曹县西北。成汤娶有莘氏之女，伊尹当时在有莘国为奴，作为陪嫁之臣进入商国，后被成汤发现重用，为灭夏建商出谋划策，建立大功。

(10)文王：即周文王，姬姓，名昌，王季之子，武王之父，又称周侯、西伯、姬伯。原为商朝诸侯，被封西伯。在位敬老爱幼，礼贤下士。曾被商纣王囚禁于羑里，归周后得到诸侯拥护，伐犬戎、密须，灭崇国、黎国，使周强大起来，形成“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的局面。渭滨之叟：即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说：“吾太公望子久矣。”帮助武王伐纣，是西周的开国大臣。灭商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译文】

所以圣贤为《周易》作注解的时候，文字中就有了君子与小人的不同；在修订《诗经》的时候，就已经对《风》、《雅》、《颂》不同风格的诗篇作了分别；在制定礼乐制度的时候，就通过礼、乐、射、驭、书、数等方面来考察人的恭敬守常的品德；身居帝王之位的时候，就选拔超群脱俗有辅佐才能的人；这些都是拔举众多优秀人才，完成帝业的事例啊。帝业建成后，明君和贤臣就一起享受盛名和美誉了。所以唐尧因能够辨识才能出群品德高尚的人而著称，虞舜因任用八恺八元而取得成效，商汤因为提拔任用伊尹而出名，周文王因为举用吕望而被尊崇。

由此论之，圣人兴德⁽¹⁾，孰不劳聪明于求人⁽²⁾，获安逸于任使者哉！是故仲尼不试⁽³⁾，无所援升⁽⁴⁾，犹序门人以为四科⁽⁵⁾，泛论众材以辨三等⁽⁶⁾。又叹中庸⁽⁷⁾，以殊圣人之德，尚德以劝庶几之论⁽⁸⁾，训六蔽以戒偏材之失⁽⁹⁾，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¹⁰⁾，疾悾悾而无信⁽¹¹⁾，以明为似之难保⁽¹²⁾。又曰察其所安，观其所由⁽¹³⁾，以知居止之行。

【注释】

(1)兴德：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兴，成就。德，古代特指天地化育万物的功能。《周易·乾》：“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姚配中注：“化育万物谓之德，照临四方谓之明。”

(2)求人：寻求人才。

(3)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不试：不被任用。孔子曾周游列国，希望被国君任用，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但始终没能如愿。

(4)援升：提拔任用。

(5)四科：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类。孔子曾把他的得意弟子归为四类：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为德行类；宰我、子贡为言语类；冉有、季路为政事类；子游、子夏为文学类。见《论语·先进》。

(6)三等：孔子曾把众人分为三个等级：“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见《论语·季氏》。

(7)中庸：孔子的政治、哲学主张，即待人、处事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守常不变。《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何晏《集解》：“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道。”

(8)庶几：差不多，近似。《周易·系辞下》：“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意为颜渊这个子弟，差不多是个贤人了吧！

(9)六弊：因不好学而造成的人的品德上的六种偏弊。《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意为，爱仁德不爱学习容易被人愚弄，爱耍聪明不爱学习容易放荡浮躁，爱诚信不爱学习容易被人利用于己有害，直率而不爱学习容易说话尖刻伤人，逞勇敢而不爱学习容易闯祸，刚强而不爱学习容易胆大妄为。

(10)狂狷：指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与洁身自守拘谨无为的人。《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何晏《集解》引包咸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则欲得狂狷者。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欲得此二人者，以时多进退，取其恒一。”拘抗之材：拘谨和奋发的人才，与前狂狷同义。

(11)疾：痛恨，厌恶。悾悾而无信：貌似诚恳而不讲信用。《论语·泰伯》：“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邢昺疏：“悾悾，悫也。谨悫之人宜信而乃不信。”悾悾，诚恳的样子。

(12)为：通“伪”。

(13)察其所安，观其所由：《论语·为政》：“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意思是考察他所交结的朋友，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

【译文】

根据这些史实可以说，圣人成就化育万物的德政，有哪个不是运用自己的聪明去寻求发现人才，并且任用他们从而使自己获得安逸呢！所以孔子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不被各诸侯国提拔任用，但他仍旧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来给自己的学生分类，用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和困而知之三等来广泛地评论天下众人。又赞叹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中庸原则，来突出圣人的品德，用对颜渊的褒赞来鼓励人们崇尚道德，用六弊的训诫来使人们避免才能畸形发展所带来的弊病，希望得到志向高远富于进取的人和洁身自守拘谨不做坏事的人以使他们的才能得以发挥，痛恨那些貌似诚恳却不守信用的人和行为，以此向世人说明伪装是难以持久的。孔子又说认识一个人要观察他的行为，了解他的内心，就知道他真实的举止行动了。

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详⁽¹⁾。是以敢依圣训，志序人物⁽²⁾，庶以补缀遗忘⁽³⁾，惟博识君子裁览其义焉⁽⁴⁾。

【注释】

(1)详：审慎。

(2)志：记录。

(3)庶：希望。

(4)惟：愿，希望。

【译文】

对人才的考察，应当这样的审慎。所以我斗胆依照圣人的准则，记述辨识人才使用人才的理论和方法，希望以此来补缀前贤在这方面的疏漏和遗缺，愿博学高识的君子裁决浏览其中的意思。

卷上

九征第一

征，即指外在表现。九征，指人的九种性情的外在表现，这就是精神、感情、筋腱、骨骼、气息、脸色、仪表、容貌、语言。这九种表现是由人的内在本质所决定的，这就是仁、义、礼、智、信，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五常”。“九征”与“五常”的关系，是表里关系，表里是否和谐以及和谐的程度，都影响着人才品第的高低。表里高度一致，达到中和的境界称作中庸，是最高品第的人才。表里大体上一致称作德行，较中庸次之。表里部分一致称作偏才，又次之。表里不和谐是人才的末流，不受作者的关注。

盖人物之本⁽¹⁾，出乎情性⁽²⁾。情性之理⁽³⁾，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⁴⁾！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⁵⁾，禀阴阳以立性⁽⁶⁾，体五行而著形⁽⁷⁾。苟有形质⁽⁸⁾，犹可即而求之。

【注释】

(1)本：人的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刘昺在注释“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时说：“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所说的“自然”即人天生的最根本的资质。

(2)情性：思想和性情。

(3)理：道理。

(4)究：弄清楚，弄明白。

(5)元一：事物最本源最初始的状态。此处专指人的本质。刘昺在注释“莫不含元一以为质”这句话时说：“质不至则不能涉寒暑，历四时。”意思说，人的最初始的生理状态没有发展到最完善的时候，就不能度过严寒酷暑，经历春夏秋冬。

(6)禀：承受。阴阳：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即万物中皆存在的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的物质。此处专指人所具有的阴阳二气。刘昺在注释“禀阴阳以立性”时说：“性资于阴阳，故刚柔之意别矣。”意思说，人的性格有刚强和柔弱的不同，是由于阴阳二气的强弱不同。

(7)体：依据，效法。五行：水、火、木、金、土。中国古代哲学认为世界各种物质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的，并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和变化。《孔子家语·五帝》：“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形：指人的形体。

(8)苟：只要。

【译文】

人内在的最根本的资质，是通过他的思想和性情表现出来的。关于思想和性情的道理，是非常微妙和玄远的，如果不是古代圣贤的考察和研究，谁又能够把它们弄明白呢！凡是有生命的物体，没有不包含最根本最初始状态的性质的，他们秉承着阴阳形成个性，依据五行而成就形体。只要是有形体的生命物体，就可以根据形体去探求他们的本质。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¹⁾。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²⁾，变化应节⁽³⁾。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⁴⁾，圣人淳耀⁽⁵⁾，能兼二美。知微知章⁽⁶⁾，自非圣人莫能两遂⁽⁷⁾。故明白之士⁽⁸⁾，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⁹⁾，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二者之义，盖阴阳之别也。若量其材质⁽¹⁰⁾，稽诸五物⁽¹¹⁾，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厥体矣。

【注释】

(1)中和：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儒家认为能“致中和”，则天地万物均能各得其所，达于和谐境界。《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2)五材：人的忠、智、仁、信、勇五种品德。

(3)应节：迎合节拍。此处指适应社会的需要。

(4)中睿外明：内心聪慧外表敏锐。睿，聪明。明，敏锐。

(5)淳耀：光明。

(6)章：明显，显著。

(7)两遂：两种都能实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耳目兼察，通幽达微，官材授方，举无遗失。”可见“两遂”指的是耳聪目明，知微知著。

(8)明白：机敏。

(9)玄虑：深思熟虑。

(10)量：衡量，评价。

(11)稽：考察。五物：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

【译文】

人的资质和能力中，各种情绪的表现与外界环境和谐一致可谓中和，而中和是最珍贵的。中和这种素质，必然是平淡无味的，因其平淡无味所以能够调谐出仁、智、忠、信、勇五种品德，并不断变化以适应社会需要。所以观察一个人考察他的素质，必然先要考察他是否有平淡的素质，然后才寻求他的聪明。聪明是人的阴阳二气结合的精华，阴阳清纯和谐就会使人内心聪慧外表敏锐，圣人之所以光彩耀人，是因为他同时具有聪慧敏锐两种美德。既能明察细微又能洞悉宏观，除非圣人没有人能同时做到这两点。所以反应机敏的人，能够抓住行动的机会却不能做到深思熟虑，深思熟虑的人能够静思事物的源头却不善于快速敏捷地行动，就好像火焰和太阳的光芒能照耀外物但不能映出自身的形象，金属和水面能映出外物的形象但不能对外放出光芒。两种东西之所以不同，就在于有阴阳的区别。如果衡量人的才能和资质，以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对照进行考察，那么五种物质的特征也就显著地存在于他的身上了。

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¹⁾。五物之实，各有所济⁽²⁾，是故骨植而柔者谓之弘毅⁽³⁾，弘毅也者，仁之质也。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⁴⁾，文理也者，礼之本也。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⁵⁾，贞固也者，信之基也。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⁶⁾，勇敢也者，义之决也⁽⁷⁾。色平而畅者谓之通微⁽⁸⁾，通微也者，智之原也。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⁹⁾。

【注释】

(1)象：现象，表象。

(2)济：成就。

(3)植：直。弘毅：宽宏坚毅，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朱熹《集注》：“弘，宽广也；毅，强忍也。非弘不能胜其重，非毅无以致其远。”

(4)文理：礼仪。《荀子·礼论》：“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

(5)贞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周易·乾》：“文言曰：‘贞者，事之干也……贞固足以干事。’”孔颖达疏：“言君子能坚固贞正，令物得成，使事皆干济，此法天之贞也。”高亨注：“贞固，正而坚，即坚持正道。干是动词，主持，主办。”

(6)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筋腱强劲而精干叫做勇敢。《庄子·徐无鬼》：“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说明筋力之士和勇敢之士的关系。

(7)勇敢也者，义之决也：勇敢就像是金属截断物品一样果断。刘昺对这句话的注释说：“金能断割，为义之决。决不勇敢，不能成义。”因为刘劭认为筋腱属金，筋腱强劲就能勇敢决断。

(8)通微：通晓、洞察细微的事物。

(9)五常：五种恒常不变的东西。刘昺在注释“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时说：“五物，天地之常气；五德，人物之常行。”可见此五常之构成万物的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构成人的仁、义、礼、智、信的五种品德。

【译文】

对人体来说，骨骼是与外界木相对应的物象，筋腱是与金相对应的物象，气息是与火相对应的物象，肌肉是与土相对应的物象，血脉是与水相对应的物象。五种物质所对应的实际物象，各自有其成就人的品质的作用，所以骨骼挺拔又柔韧的可以称为有远大抱负意志坚强的人，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这是“仁”的资质。气息清纯而又明朗的可以称为礼仪之人，礼仪，这是“礼”的根本。形体端正而又坚实的可以称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的人，守持正道坚定不移，这是“信”的根基。筋腱强劲而精干的可以称为勇敢之人，勇敢，这是果断地行“义”的前提。血色平和而又通畅的可以称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之人，通晓事物洞察细微，这是“智”的本源。外界的和人体的五种物质都具有恒常不变的特性，所以称它们为五常。

五常之别，列为五德⁽¹⁾。是故温直而扰毅⁽²⁾，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³⁾，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⁴⁾，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⁵⁾，土之德也。简畅而明砭⁽⁶⁾，火之德也。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

【注释】

(1)五德：此指下文所述的五种品德。

(2)温直：温和而正直。《尚书·皋陶谟》：“直而温。”孔安国传：“行正直而气温和。”扰毅：和顺坚毅。《尚书·皋陶谟》：“扰而毅。”孔安国传：“扰，顺也。致果为毅。”

(3)刚塞：刚健笃实。《尚书·皋陶谟》：“刚而塞。”孔安国传：“刚断而实塞。”实塞，笃实。

(4)愿恭：忠厚诚实恭敬庄重。《尚书·皋陶谟》：“愿而恭。”孔安国传：“悫愿而恭恪。”理敬：有治理才能而又谨慎恭敬。《尚书·皋陶谟》：“乱而敬。”孔安国传：“乱，治也。有治而能谨敬。”

(5)宽栗：宽宏大量而又小心谨慎。《尚书·皋陶谟》：“宽而栗。”孔安国传：“性宽宏而能庄栗。”柔立：温柔而有办事能力。《尚书·皋陶谟》：“柔而立。”孔安国传：“和柔而能立事。”

(6)简畅：爽快刚直，简约流畅。《尚书·皋陶谟》：“简而畅。”孔安国传：“性简大而有廉隅。”廉隅，棱角。明砭：明于事理又善于劝谏。

【译文】

根据五常的区别，可以分列出五种品德。所以温和正直而和顺坚毅，是“木”的品德。刚健笃实而宽宏坚毅，是“金”的品德。忠厚诚实恭敬庄重而有治理才能且谨慎恭敬，是“水”的品德。宽宏大量小心谨慎而又温柔有办事能力，是“土”的品德。爽快刚直简约流畅而又明于事理善于劝谏，是“火”的品德。虽然人的品德和性情变化无穷，但其变化仍以五物的品质为依据。

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征著乎形容⁽¹⁾，见乎声色⁽²⁾，发乎情味，各如其象。故心质亮直⁽³⁾，其仪劲固；心质休决⁽⁴⁾，其仪进猛；心质平理⁽⁵⁾，其仪安闲。夫仪动成容⁽⁶⁾，各有态度：直容之动⁽⁷⁾，矫矫行行⁽⁸⁾；休容之动⁽⁹⁾，业业跄跄⁽¹⁰⁾；德容之动⁽¹¹⁾，颙颙卬卬⁽¹²⁾。

【注释】

(1)形容：形体容貌，外部表现。

(2)见：“现”的古字，表现。

(3)亮直：诚信正直。亮，通“谅”，作“诚信”解。

(4)休决：美善而刚毅。休，美好。

(5)平理：平和有条理。

(6)容：外部表现。

(7)直容：正直之人的外部表现。

(8)矫矫行行：勇武刚强的样子。矫矫，勇武貌。《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郑玄笺：“矫矫，武貌。”行行，刚强负气貌。《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何晏《集解》：“郑曰：‘乐各尽其性，行行，刚强之貌。’”

(9)休容：温和之人的外部表现。

(10)业业跄跄：心怀危惧小心谨慎。业业，危惧貌。《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孔安国传：“业业，危惧。”跄跄，形容走路有节奏的样子。《诗经·小雅·楚茨》：“济济跄跄，絜尔牛羊。”高亨注：“跄跄，步趋有节貌。”

(11)德容：品德高尚之人的外部表现。

(12)颙颙（yónɡ）卬卬：肃穆轩昂的样子。

【译文】

所以刚柔明畅贞固的内质都有其外部显著的反映，从声音神色显示出来，从性情趣味发散出来，各自与其外在的表现一致。所以内在品质诚信正直，他的风度仪容就坚毅刚强；内在品质美善刚毅，他的仪容风度就奋进勇猛；内在品质平和有条理，他的仪容风度就安逸悠闲。仪容风度的外部表现，各自有不同的姿态风度：正直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武勇刚强的；温和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心怀危惧小心谨慎的；品德高尚之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是肃穆轩昂的。

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¹⁾，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²⁾。夫气合成声，声应律吕⁽³⁾。有和平之声，有清畅之声，有回衍之声⁽⁴⁾。夫声畅于气则实存貌色⁽⁵⁾，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⁶⁾，诚智必有明达之色。夫色见于貌所谓征神⁽⁷⁾，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故仁目之精⁽⁸⁾，悫然以端⁽⁹⁾；勇胆之精，晔然以强⁽¹⁰⁾。然皆偏至之材⁽¹¹⁾，以胜体为质者也⁽¹²⁾，故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是故直而不柔则木⁽¹³⁾，劲而不精则力⁽¹⁴⁾，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¹⁵⁾，畅而不平则荡⁽¹⁶⁾。是故中庸之质，异于此类。五常既备，包以澹味。五质内充，五精外章⁽¹⁷⁾，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¹⁸⁾。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¹⁹⁾。

【注释】

(1)动作：动起来。《论语·先进》：“舍瑟而作。”刘宝楠《正义》：“作，起也。”

(2)声变：随着心气而变化的声音。刘昺在解释“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时说：“心不系一，声和乃变”，即指声音随着心气变化。

(3)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律管，十二支，因有不同的长度而产生不同的音高。从低音管算起，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其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律。六阳律称谓六律，六阴律称为六吕。

(4)回衍：回旋伸展。

(5)貌色：容貌。

(6)矜奋：武勇果敢。

(7)征神：反映人的内心世界的神态、表情等。刘昺注释这句话时说：“貌色徐疾为神之征验。”即容貌是心神的反映。

(8)精：通“睛”。此指眼神。

(9)悫（què）然：诚实谨慎的样子。

(10)晔（yè）然：光亮的样子。

(11)偏至之材：即偏才。

(12)胜体为质：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能不怒而威，不厉而严。”

(13)木：质朴，木讷。

(14)力：倔强。

(15)越：散失，飘散。

(16)荡：飘荡消失。刘昺在注释“畅而不平则荡”时说：“好智无涯，荡然失纪。”意思说没有边际地任用智力，就会荡然无存。

(17)五精：指仁、义、礼、智、信五种精神表现。外章：外露。

(18)五晖：五彩的光辉。此指多种表达的目光神情。

(19)穷理尽性：把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穷和尽都是终端、到头的意思。

【译文】

人的外在表现的产生是由内部的心气而发的，是心气变化的表征，又是声音的变化。心气与声音相合，声音和乐音一样也可分为六律和六吕。有温和平缓的声音，有清纯流畅的声音，有回旋深长的声音。声音在气息中流畅而其内在的本质体现在容貌之中，所以真正的仁爱必然显现出温柔的神色，真正的勇敢必然显现出武勇果敢的神色，真正的智慧必然显现出明澈通达的神色。容貌出现了这些神色就是人们所说的征神，征神出现在容貌上而其神情则从眼睛中表现出来，所以闪耀仁慈目光的眼睛，是诚实谨慎端正无邪的；反映勇气胆量的眼睛，是光亮强劲的。然而这些都是偏才，是让形体承担反映内质的任务，所以完美的内质不能精确反映，因此事情也不能如愿。所以耿直而不兼具柔和则表现为质朴木讷，刚劲而不兼具精干则表现为倔强，固执而不兼具端正则表现为愚憨，心气而不清纯则会飘扬四散，声音流畅而不平和则会飘荡消失。所以处事不偏不倚守常不变的资质，是和上述所说不同的。仁义礼智信五常的资质已经具备，外部用平淡来包装。五常的资质充实于内，五种精神表现在外，所以目光神情发出五彩的光辉。所以说万物生来有它的形体，形体也有它的精神。能够深刻地了解精神，就把其中的道理和性情研究到家了。

性之所尽，九质之征也⁽¹⁾。然则平陂之质在于神⁽²⁾，明暗之实在于精⁽³⁾，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⁴⁾，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⁵⁾，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⁶⁾，缓急之状在于言。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

【注释】

(1)九质：即下文所说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

(2)陂（bì）：倾斜，不平。《周易·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孔颖达疏：“路有倾危，是平路之将陂也。”

(3)精：通“情”，感情。

(4)植：木柱。《墨子·备城门》：“城上百步一楼，楼四植，植皆为通舄。”孙诒让《间诂》：“苏云：‘四植即四柱。’”引申为支柱。

(5)惨：悲伤。怿（yì）：喜悦。

(6)态度：举止神情。《荀子·修身》：“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

【译文】

概括全部人的性情，有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种表现。这就是平正与邪歪的本质存在于精神，明慧与愚蠢的实质存在于感情，勇敢与怯懦的态势存在于筋腱，强弱的支柱存在于骨架，暴躁与平静的关键存在于气息，悲伤与喜悦的情绪存在于脸色，衰怠与端正的形态存在于仪表，举止神情的活动存在于容貌，和缓与急切的状态存在于语言。一个人，内质纯洁平和淡泊，内心聪慧外表清朗，筋腱挺拔强固，声音清纯神色喜悦，仪表端正容貌庄重，这样九征全都具备了，道德就精纯完美了。

九征有违则偏杂之材也。三度不同⁽¹⁾，其德异称。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²⁾；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³⁾。是故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⁴⁾，谓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⁵⁾，偏材，小雅之质也⁽⁶⁾。一征谓之依似⁽⁷⁾，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⁸⁾，间杂，无恒之人也⁽⁹⁾。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¹⁰⁾。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略而不概也⁽¹¹⁾。

【注释】

(1)三度：指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德才比例的不同程度。刘昺在解释“三度不同”时说：“偏才荷一至之名，兼才居德仪之目，兼德体中庸之度。”意思说偏才只在一种才能上比较完善，兼才有道德表率的作用，兼德体现了中庸的深度。

(2)以材自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刘昺在解释“以材自名”时说：“犹百工众伎，各有其名也。”意思说，就好像有纺织技艺的人叫织匠，善于冶炼的人叫金匠等等。

(3)更为美号：以抽象的“美”来称之。刘昺在解释“更为美号”时说：“道不可以一体说，德不可以一方待，育物而不为仁，齐众形而不为德，凝然平淡，与物无际，谁知其名也？”意思说，大道不可以一种物体来说明，大德不可以一个方面来期待，养育万物而不是为了“仁”的名号，规范众人的行为不是为了“德”的名称，宁静平淡，与他物没有界限，这种境界谁又能知道他的具体名称呢？

(4)具体而微：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孟子·公孙丑上》：“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岐注：“体者，四肢股肱也……具体者，四肢皆具。微，小也。”

(5)一至：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

(6)小雅之质：相当于小雅。质，相当，对等。《礼记·聘义》：“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郑玄注：“质，谓正自相当。”

(7)一征：“九征”之中的一征。依似：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依似”时说：“纯讦似直而非直，纯宕似通而非通。”意思是一味地攻击别人的短处，好像是正直但并非正直；一味地放荡不羁，好像是通达但并非通达。

(8)间杂：某些方面有才，某些方面无德。

(9)无恒：无恒常品德。

(10)风人：古代采集民歌民风以观民情的人，也指诗人。

(11)概：关切。《孔丛子·抗志》：“虽以天下易其胫毛，无所概于志矣。”

【译文】

对九征中有所违背的叫做偏杂之才。偏才、兼才、兼德三种人才德才比例的程度不同，对他们品德的称呼也不一样。偏至之才以某一方面的才能命名；兼才之人以其所具有的品德作为称呼；兼德之人更应用一种抽象的“美”来称之。所以兼具各种品德而达到极高的程度，就叫做中庸。中庸，是对圣人的称呼。总体上各种品德都已具备而发展程度还不高，称之为德行。德行，是对大雅之人的称呼。在一方面的才能比较完善叫做偏才，偏才，相当于小雅。九征之中只具备一征叫做依似，依似，属德行紊乱一类。只在某些方面有才在另些方面无德叫做间杂，间杂，指无恒常品德的人。德行紊乱和无恒常品德，风人中的末流之士。末流之人的品质，不能够把它说完，所以将其省略不予关注。

体别第二

本章着重分析各种各样的偏才之人以及他们各自的长处和短处，这就是“体别”的意思。在人才品第上能够达到中庸的境界是非常不容易的，因此是极少数，多数人都是达不到中庸境界的偏才。偏才之人是各种各样的，他们各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以一种才能见长的人，他们的才能表现的同时，短处也同时存在。所以在发挥自己的长处的同时，要力戒短处的干扰，不要使长处变成了短处。

夫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故咸而不碱⁽¹⁾，淡而不⁽²⁾，质而不缦⁽³⁾，文而不缋⁽⁴⁾。能威能怀⁽⁵⁾，能辩能讷⁽⁶⁾，变化无方，以达为节⁽⁷⁾。

【注释】

(1)碱：碱土，含有盐分的土壤，古人从中取盐。《后汉书·西南夷传·冉》：“地有碱土，煮以为盐。”

(2)（kuì）：没有味道。

(3)质而不缦（màn）：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质，质朴。缦，没有花纹的丝织品。

(4)文而不缋（huì）：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文，纹理，花纹。缋，指彩色的花纹图案。《汉书·食货志下》：“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直四十万。”颜师古注：“缋，绣也；绘五彩而为之。”

(5)威：使人畏惧慑服。怀：安抚。

(6)讷：忍住少说话。

(7)节：节度，限度。

【译文】

中庸这种道德，它的实质内容没有一个确定的名称。因此说它咸却没有碱土的苦涩，平淡却不是没有味道，看起来质朴无华却并非没有纹饰，看起来有纹彩却并非像五彩花纹的图案。能够威慑人也能安抚人，能言善辩又能忍住少说话，变化多端没有常规，以通达事物为限度。

是以抗者过之⁽¹⁾，而拘者不逮⁽²⁾。夫拘抗违中⁽³⁾，故善有所章⁽⁴⁾，而理有所失⁽⁵⁾。是故厉直刚毅，材在矫正，失在激讦⁽⁶⁾。柔顺安恕，每在宽容⁽⁷⁾，失在少决。雄悍杰健，任在胆烈⁽⁸⁾，失在多忌。精良畏慎，善在恭谨，失在多疑。强楷坚劲⁽⁹⁾，用在桢干⁽¹⁰⁾，失在专固⁽¹¹⁾。论辩理绎⁽¹²⁾，能在释结，失在流宕。普博周给，弘在覆裕⁽¹³⁾，失在混浊。清介廉洁，节在俭固，失在拘扃⁽¹⁴⁾。休动磊落⁽¹⁵⁾，业在攀跻⁽¹⁶⁾，失在疏越⁽¹⁷⁾。沉静机密，精在玄微，失在迟缓。朴露径尽⁽¹⁸⁾，质在中诚⁽¹⁹⁾，失在不微⁽²⁰⁾。多智韬情⁽²¹⁾，权在谲略⁽²²⁾，失在依违。及其进德之日不止，揆中庸以戒其材之拘抗⁽²³⁾，而指人之所短以益其失，犹晋楚带剑递相诡反也⁽²⁴⁾。

【注释】

(1)抗：竞争进取。

(2)拘：拘谨不争。不逮：追不上。

(3)违中：违背中庸之道。

(4)善有所章：有明显的好处。

(5)理有所失：有其过失之理。全句的意思是，拘抗者违背中庸之道，只求其得而忽略了其所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了《庄子·达生》所讲的两个寓言：“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6)激讦（jié）：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

(7)每：贪。《文选·鸟赋》：“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李善注引孟康曰：“每，贪也。”

(8)任：能力，才能。《韩非子·定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陈奇猷《集释》：“太田方曰：‘任，能也。’有能以胜任其事则任其事，故引申之为能也。”

(9)楷（jiē）：树木名。亦称黄连木。其枝干挺直，这里用以形容刚直。

(10)桢干：古代夯土筑墙的器具，筑墙时所用的木柱叫桢，竖在两旁障土的木柱或板叫干。这里比喻骨干、支柱。《尚书·费誓》：“峙乃桢干。”孔安国传：“题曰桢，旁曰干。”孔颖达疏：“题曰桢，谓当墙两端者也。旁曰干，谓在墙两边者也。”

(11)专固：专擅，固执。

(12)理绎：梳理，分析。

(13)覆裕：普遍接触宽宏容纳。覆，覆盖，遮蔽，引申为普遍。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14)拘扃（jiōnɡ）：拘谨自闭。扃，门闩。

(15)休动磊落：行为善美光明磊落。

(16)业在攀跻：建立功业在于向上攀登。攀跻，攀登。

(17)疏越：疏忽，疏漏。

(18)朴露径尽：质朴率直全部显示。

(19)质在中诚：秉性忠诚。中，通“忠”。

(20)不微：不善于隐蔽自己。微，隐匿，隐藏。《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杜预注：“微，匿也。”

(21)韬情：隐匿真情。

(22)权在谲略：灵活性在于狡黠有谋略。权，变通，灵活。

(23)揆（kuí）：揣测，估量。

(24)晋楚带剑递相诡反：晋人和楚人互相指责把剑佩带反了。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译文】

所以竞争进取的人是过头了，而拘谨不争的人则是达不到。拘谨和进取的人都违背了中庸之道，所以他们都有明显的长处，也有情理之中的过失。所以说，严厉耿直刚毅不阿的人，他的才干在于纠正偏错，失误在于激烈地攻击别人的短处。柔顺安稳宽以待人的人，只贪求宽宏大量容忍谦让，失误在于缺少决断。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他的才能在于勇敢刚烈，失误在于多所猜忌。精明强干小心谨慎的人，长处在于谦恭有礼，失误在于多所疑虑。刚直坚强的人，他的作用在于骨干支撑，失误在于专擅固执。能言善辩长于分析的人，他的能力善于释疑解难，失误在于飘荡散漫。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他的宽宏在于广泛容纳众人，失误在于好坏不分。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他的节操在于节俭不奢，失误在于拘谨自闭。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他的功业在于向上攀登，失误在于疏忽遗漏。深沉不语内有心计的人，他的精明在于微妙玄远，失误在于迟疑缓慢。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他的秉性在于忠诚不渝，失误在于不善于隐蔽自己。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他的灵活在于狡黠有谋略，失误在于左右依违犹豫不决。等到他们自认为德才大大增进，揣测中庸之道来避免自己才干的偏向极端，指责别人的短处来增加他的失误，就好像晋人和楚人由于佩带宝剑的习惯不同，而互相指责对方把剑佩带反了一样。

是故强毅之人，狠刚不和。不戒其强之搪突⁽¹⁾，而以顺为挠⁽²⁾，厉其抗⁽³⁾。是故可以立法⁽⁴⁾，难以入微⁽⁵⁾。柔顺之人，缓心宽断。不戒其事之不摄⁽⁶⁾，而以抗为刿⁽⁷⁾，安其舒⁽⁸⁾。是故可与循常，难与权疑⁽⁹⁾。雄悍之人，气奋勇决。不戒其勇之毁跌，而以顺为恇⁽¹⁰⁾，竭其势⁽¹¹⁾。是故可与涉难⁽¹²⁾，难与居约⁽¹³⁾。惧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于为义⁽¹⁴⁾，而以勇为狎⁽¹⁵⁾，增其疑。是故可与保全，难与立节。凌楷之人⁽¹⁶⁾，秉意劲特⁽¹⁷⁾。不戒其情之固护⁽¹⁸⁾，而以辨为伪⁽¹⁹⁾，强其专。是故可以持正，难与附众。辩博之人，论理赡给⁽²⁰⁾。不戒其辞之泛滥，而以楷为系⁽²¹⁾，遂其流⁽²²⁾。是故可与泛序⁽²³⁾，难与立约。弘普之人，意爱周洽⁽²⁴⁾。不戒其交之溷杂，而以介为狷⁽²⁵⁾，广其浊。是故可以抚众，难与厉俗。狷介之人，砭清激浊⁽²⁶⁾。不戒其道之隘狭，而以普为秽⁽²⁷⁾，益其拘。是故可与守节，难以变通。休动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大猥⁽²⁸⁾，而以静为滞⁽²⁹⁾，果其锐⁽³⁰⁾。是故可以进趋，难与持后。沉静之人，道思回复⁽³¹⁾。不戒其静之迟后，而以动为疏⁽³²⁾，美其懦⁽³³⁾。是故可与深虑，难与捷速。朴露之人，中疑实⁽³⁴⁾。不戒其实之野直，而以谲为诞⁽³⁵⁾，露其诚。是故可与立信，难与消息⁽³⁶⁾。韬谲之人，原度取容⁽³⁷⁾。不戒其术之离正，而以尽为愚⁽³⁸⁾，贵其虚。是故可与赞善，难与矫违。

【注释】

(1)搪突：即唐突，冒犯。

(2)挠：屈，屈服。《战国策·魏策四》：“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

(3)厉其抗：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厉，猛烈，激烈。《左传·定公十二年》：“与其素厉，宁为无勇。”杜预注：“厉，猛也。”

(4)以立法：用他们执行法律建立法律的权威。以，任用，使用。《尚书·立政》：“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孔颖达疏：“王当继续从今已往立其善政，其勿用利之人。”

(5)微：细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狠强刚戾，何机微之能入？”机微即细微。

(6)摄：巩固，持久。《国语·楚语上》：“悛而不摄，则身勤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导之忠。”韦昭注：“摄，固也。”

(7)刿：通“昧”，暗昧，愚昧。《韩非子·难言》：“揔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于省吾新证：“刿应读作昧……昧谓暗昧。”

(8)安其舒：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

(9)权疑：决断疑难问题。

(10)恇（kuānɡ）：畏惧，恐惧。

(11)竭其势：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竭，尽。此指到极致。刘昺解释“竭其势”说：“而竭其毁跌之势。”

(12)与涉难：给与经历艰难（的工作）。与，给与。

(13)居约：服从约束，接受限制。

(14)为：动词，做。

(15)狎：轻视怠慢。

(16)凌楷：严峻正直。

(17)秉意劲特：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

(18)情之固护：情志专一不移。

(19)辨：通“变”。《荀子·臣道》：“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王念孙《读书杂志·荀子五》：“辨读为变，变其故，谓去故而就新也。”

(20)赡给：富足，丰富。

(21)以楷为系：把规矩视为束缚。楷，法式，典范。

(22)遂其流：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刘昺在解释“遂其流”时说：“而遂其流宕之心。”

(23)泛序：泛泛地议论。

(24)意爱周洽：普遍地施与仁爱之意。周洽，普遍。

(25)以介为狷：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拘介为狷戾。”拘介，守正耿介。狷戾，偏急暴戾。

(26)砭清激浊：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

(27)以普为秽：刘昺注释这句话说：“以弘普为秽杂。”意为把普遍存在的事物看成是污秽庞杂。

(28)大猥：太强烈。大，“太”的古字。猥，猛烈，强烈。

(29)以静为滞：以沉静为滞屈。

(30)果其锐：刘昺注释此话时说：“而增果锐之心。”果锐，锐意进取，急于求成。

(31)道思回复：反反复复思考其中的道理。

(32)以动为疏：以活动为粗疏。

(33)美：以……为美。

(34)中疑实：把心中的疑惑表现出来。

(35)以谲为诞：把狡猾视为荒诞。

(36)消息：变化。

(37)原度取容：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原，推测，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38)尽：诚恳尽力。刘昺在解释“以尽为愚”时说：“以款尽为愚直”，可见“尽”为“款尽”之意。

【译文】

所以耿直刚毅不阿的人，刚狠严厉。他不是力求戒除刚强中冒犯唐突的缺点，而是把柔顺当作软弱屈服，从而使其竞争进取之心更加强烈。所以这种人可以用他执法而建立法律的权威，很难用他从事细致入微的工作。柔顺安慰宽以待人的人，心性平缓，处事宽松。他不是力求戒除缺乏稳固持久的缺点，而是把亢奋进取看作是昏暗愚昧，安心于宽舒安稳的处事方法。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遵循常规办事，很难让他决断疑难问题。雄健有力强悍杰出的人，意气奋发勇猛果敢。他不是力求戒除奋勇会带来挫折和失败的缺点，而是把顺应时势看成是胆小怯懦，从而把可能带来挫折失败的逞强奋勇的气势发挥到极致。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经历艰难，很难让他服从约束接受限制。胆小谨慎的人，恐惧忧虑多所忌讳，他不是力求戒除害怕行义的缺点，而是把勇敢看作是对人的轻视怠慢，从而进一步增加疑虑恐惧心理。所以这种人可以全身自保，很难要求他建立名节。严峻刚直的人，坚持自己意志的个性非常突出强烈。他不是力求戒除情志专固不会改变的缺点，而是把变化视为虚伪，从而强化固执不变的性格。所以他可以执意坚持自认为是正确的东西，却很难得到众人的依附。能言善辩知识广博的人，理论充足。他不是力求戒除言论无所顾忌的缺点，而是把规矩视为束缚，顺从放任散漫飘荡的心志。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泛泛地议论，很难让他对自己有所约束。交际广博能与各种人相处的人，普遍地对人施与仁爱之意。他不是力求戒除结交混杂的缺点，而是把守正耿介视为偏急暴戾，从而扩大自己清浊不辨的毛病。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安抚众人，很难让他激励世俗。清正耿直廉洁自持的人，针砭抨击世事的清浊。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世方法狭隘的缺点，而是把普遍视为污秽，从而更加拘泥和保守。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坚守节操，很难让他进行变通。行为善美光明磊落的人，钦慕高超远大的志向。他不是力求戒除自我意志太强烈的缺点，而是把安稳沉静视为呆板迟滞，从而更加锐意进取急于求成。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开拓前行，很难让他处理善后。深沉平静的人，做事反反复复考虑其中的道理。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平静带来的迟缓滞后的缺点，而是把积极的活动视为粗疏，以怯懦为美德。所以这种人可以让他深思熟虑，很难让他做到快速敏捷。质朴率直全部显露的人，把心中的疑惑都表现出来。他不是力求戒除由于实在带来的坦直无拘束的缺点，而是把狡黠视为荒诞，更加袒露自己的真诚。所以这种人可以和他讲信义，但很难让他随情况的变化而变化。足智多谋隐匿真情的人，推测揣度别人的心思讨好对方。他不是力求戒除处事脱离正道的毛病，而是把诚恳尽力视为愚昧不化，更加看重虚伪不实。这种人可以让他赞美颂扬善美，很难让他纠正违规杜绝邪恶。

夫学，所以成材也。恕⁽¹⁾，所以推情也⁽²⁾。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³⁾。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⁴⁾。信者逆信⁽⁵⁾，诈者逆诈⁽⁶⁾，故学不入道⁽⁷⁾，恕不周物⁽⁸⁾，此偏材之益失也⁽⁹⁾。

【注释】

(1)恕：推己及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2)推情：以自己的心理情感推想别人的心理情感。

(3)偏材之性不可移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守性分，闻义不徙。”意思说，偏材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即使听到符合道义的道理也不改变。

(4)推情各从其心：以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意之所非，不肯是之于人。”意思说，自己意识里认为该否定的，就不以肯定的态度对待别人。

(5)信者逆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信，谓人皆信，而诈者得容其伪也。”逆，接受，肯定。

(6)诈者逆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推己之诈，谓人皆诈，则信者或受其疑也。”

(7)道：规律，方法，途径。

(8)周物：符合客观事物的实际。此指符合所推想之人的心理。

(9)益：增加，增大。

【译文】

学习，是使人能够成材的途径。恕，是用自己的心推想别人心理的方法。而偏材的心性片面僵化地固守“恕”的训导不能灵活转变。即使教导他学习，他也会因学有所成而在实践中有所失误。即使训导他对人以恕，他也会用固定的心态来推想不同的人。如果他自己讲信，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诚信的，如果他自己讲诈，会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诈伪的，所以学习没有掌握真正的规律，讲恕不能符合所推想的人的真正心理，这就更加增大了偏才之人的失误。

流业第三

流业之“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源流之流，即德、法、术为各种才能的源头，在学习德、法、术时，由于所学者偏好不同，因而形成各种各样的人才，这就是“流”。另一个是品类的意思。刘昺在解释“流业”时说：“流渐失源，其业各异”，这就是说，人才形成之流离开其源头越来越远的时候，就形成了各种不同的人才类型，概括起来有十二种：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雄杰。十二种类型又分别处于不同的品类，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且三种才干比较完备的人才品第最高，兼具三才但程度稍差者次之，三才中只具备一二项者又次之。君主的任务，就是要根据他们的不同才能，把他们放到不同的位置去发挥他们的作用。

盖人流之业十有二焉⁽¹⁾：有清节家⁽²⁾，有法家⁽³⁾，有术家⁽⁴⁾，有国体⁽⁵⁾，有器能⁽⁶⁾，有臧否⁽⁷⁾，有伎俩⁽⁸⁾，有智意⁽⁹⁾，有文章⁽¹⁰⁾，有儒学⁽¹¹⁾，有口辩⁽¹²⁾，有雄杰⁽¹³⁾。

【注释】

(1)业：志业，由志向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刘昺在注释这句话时说：“性既不同，染习又异，枝流条别，各有志业。”

(2)清节家：品德节操行为堪为世人楷模之人。

(3)法家：战国时期的一个重要学派。经济上主张重农抑商，奖励耕战；政治上主张君主专制，运用术势，严刑厉法；思想上主张禁断百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主要代表人物有李悝、慎到、商鞅、申不害、韩非等人。

(4)术家：善于运用奇谋妙策之人。刘昺在解释“术家”时说：“智虑无方。”即不按一定常规灵活地运用智谋。

(5)国体：兼备清节家、法家、术家三者素质才能的国家栋梁人才。

(6)器能：在德、法、术三方面略次于国体的人才。

(7)臧否：褒贬，评论。此指具备清节家的品德，但心胸不宽，喜欢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

(8)伎俩：指虽然不能为国家制定长远的政策和策略，但有执行政策和策略技巧的人。

(9)智意：指善于权变、深谙谋略、机智灵活的人。

(10)文章：指文笔灿烂，能写文章的人。

(11)儒学：传授儒家学说的人。

(12)口辩：能言善辩之人。

(13)雄杰：有胆有勇谋略过人之人。

【译文】

人们由志向所决定的事业或功业有十二种：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辩，有雄杰。

若夫德行高妙⁽¹⁾，容止可法⁽²⁾，是谓清节之家，延陵、晏婴是也⁽³⁾。建法立制，强国富人，是谓法家，管仲、商鞅是也⁽⁴⁾。思通道化⁽⁵⁾，策谋奇妙，是谓术家，范蠡、张良是也⁽⁶⁾。兼有三材，三材皆备，其德足以厉风俗⁽⁷⁾，其法足以正天下，其术足以谋庙胜⁽⁸⁾，是谓国体，伊尹、吕望是也⁽⁹⁾。兼有三材，三材皆微，其德足以率一国⁽¹⁰⁾，其法足以正乡邑⁽¹¹⁾，其术足以权事宜，是谓器能，子产、西门豹是也⁽¹²⁾。兼有三材之别，各有一流，清节之流，不能弘恕⁽¹³⁾，好尚讥诃⁽¹⁴⁾，分别是非，是谓臧否，子夏之徒是也⁽¹⁵⁾。法家之流，不能创思远图，而能受一官之任，错意施巧⁽¹⁶⁾，是谓伎俩，张敞、赵广汉是也⁽¹⁷⁾。术家之流，不能创制垂则⁽¹⁸⁾，而能遭变用权，权智有余，公正不足，是谓智意，陈平、韩安国是也⁽¹⁹⁾。凡此八业，皆以三材为本。故虽波流分别，皆为轻事之材也⁽²⁰⁾。能属文著述⁽²¹⁾，是谓文章，司马迁、班固是也⁽²²⁾。能传圣人之业，而不能干事施政⁽²³⁾，是谓儒学，毛公、贯公是也⁽²⁴⁾。辩不入道而应对资给⁽²⁵⁾，是谓口辩，乐毅、曹丘生是也⁽²⁶⁾。胆力绝众⁽²⁷⁾，才略过人，是谓骁雄，白起、韩信是也⁽²⁸⁾。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²⁹⁾。

【注释】

(1)若夫：至于。用于句首或段落的开始，表示另提一事。

(2)容止：仪容举止。法：效法。

(3)延陵：即春秋时吴国人季札，吴王寿梦少子，亦称公子札，因被封于延陵，又称延陵季子。因其有贤德，其兄诸樊、余祭、夷昧都曾让君位给他，但季札均不接受。曾出使鲁国，在观赏周朝诗歌和乐舞时，借分析诗歌乐舞评论诸侯盛衰，很有影响。晏婴：春秋时夷潍（今山东高密）人，字平仲，齐国大夫，历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厉行节俭，善于劝谏，谈锋机智，主张诛不避贵，赏不遗贱，重视发展农业生产。多次出使楚、晋、鲁等国，在当时各诸侯国中颇有影响。在《左传》、《史记·管晏列传》、《晏子春秋》中对其事迹多有记载。

(4)管仲：春秋初颍上（今安徽颍水畔）人，名夷吾，一称敬仲。初与鲍叔牙经商，齐襄公时与公子纠投奔鲁国，后经鲍叔牙推荐，被齐桓公任为卿相，在齐国进行政治经济改革，主张按土地肥瘠征赋，开发鱼盐之利，铸货币平物价，重视选拔人才。在他的辅佐下，齐国国力大增，成为春秋时的霸主。商鞅：战国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亦称卫鞅、公孙鞅、商君鞅、商君。喜好刑名之学，初为魏相公孙痤家臣，公孙痤死后入秦，以强国之术游说秦孝公，深被信任，任左庶长，先后实行两次变法，使秦国成为战国时最强大的国家。后迁任大良造，率军攻魏，俘获魏公子卬。以功封于商（今陕西商州东南），号商君。孝公死后，遭到反对派的诬害，举兵反抗，兵败被俘，被车裂而死。

(5)思通道化：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道化，指自然和社会规律的发展变化。

(6)范蠡：春秋末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字少伯。与宛令文种为友，后一起进入越国，为越王勾践谋臣。越国被吴国打败后，随越王勾践入吴为质，三年后随勾践返越，帮助越王奋发图强，待机复仇。越国强大后，灭掉吴国，范蠡却离开越国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后到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改称陶朱公，通过经商成为巨富。其政治主张和经济思想在《国语》、《吕氏春秋》、《史记》等史籍中有记载。张良：秦朝末年人，字子房，出身韩国贵族，祖父与父亲相继为韩国卿相。秦灭韩后，图谋复国，倾家财寻求刺客，对秦始皇进行刺杀未遂，因而逃亡，在下邳隐名避祸，随从圯上老人学《太公兵法》。秦末参加陈胜、吴广起义，后归附刘邦，成为其手下重要谋士。刘邦进入关中后，曾劝其不要贪恋宫室，又在项羽的鸿门宴中为刘邦解危。楚汉战争中，主张争取英布、彭越、韩信，连兵破楚，反对郦食其分封六国之后的主张。刘邦建国后，被封为留侯，在劝刘邦定都关中、册立太子等问题上均起重要作用。

(7)厉风俗：勉励好的社会风气习俗。

(8)谋庙胜：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尉缭子·战威》：“刑未加，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五：一曰庙胜之论。”

(9)伊尹：商初重要谋臣，名尹，一说名挚，尹是官名。初在有莘国为奴，成汤娶有莘氏女，伊尹作为陪嫁入商。成汤发现其才，提拔重用，后委之以国政。先后帮助成汤灭掉葛、昆吾等小国，后打败夏桀，建立商朝。吕望：又称太公望、吕尚、师尚父，俗称姜太公、姜子牙。西周开国大臣，姜姓，名尚，字子牙。周文王遇之于渭水之阳，以之为师。文王死后，继续辅佐武王，在灭商建周中功绩卓著，故西周建立后被封于营丘，为齐国的开国之君。

(10)率一国：为一国的表率。

(11)正乡邑：纠正基层社会中的不良风气习俗。乡邑，上古时指乡里，秦汉以后多指县以下的小镇。此泛指基层社会。

(12)子产：春秋时郑国人，名侨，字子产，又字子美。郑穆公之孙，公子发之子，因此又称公孙侨，也称国侨。因其居于东里，也称东里子产。任郑国卿、少正等职，执掌国政期间，锐意改革，作丘赋，铸刑书，举贤用能，保护乡校，把郑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死后被孔子称为“古之遗爱”。西门豹：战国时魏国大臣，姓西门，名豹。魏文侯时任邺县县令，到任后废除当地为河伯娶妇的陋习，移风易俗。主张藏粮于民，寓兵于农，示民以信。在任期间，开凿十二渠，引漳河灌溉农田。他为官清廉，不取个人秋毫之私利。据说他为人性急，常佩韦以自缓。

(13)弘恕：宽容，宽大。

(14)讥诃：讥笑责备非难。

(15)子夏：春秋末晋国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弟子，列于孔门文学之科。主张“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要求国君研读《春秋》，以史为训。提出尊贤轻色，事亲竭力，事君尽忠，交友守信。因主张大德不可越轨，小德可有出入，被孔子批评为守礼不严。孔子死后到魏国西河讲学，魏文侯师事之。李悝、吴起、商鞅都是他的学生。

(16)错意施巧：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错意，在意，着意。错，通“措”。巧，指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

(17)张敞：西汉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人，字子高。汉昭帝时任太仆丞，因切谏昌邑王而出名。历任豫州刺史、太中大夫、平尚书事、山阳太守、胶东相、守京兆尹、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职。整顿京师治安颇有成效。赵广汉：西汉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西南）人，字子都。历任州从事、平准令、阳翟令、京辅都尉、守京兆尹、颍川太守等职。在颍川太守任上，惩治郡中豪强，郡中震栗。在京兆尹任上精于吏职，为汉兴以来治理京兆最有成绩者。霍光死后，摧辱霍氏及贵戚大臣，无所回避。后因上书告发丞相魏相，被司直萧望之弹劾，死于腰斩之刑。

(18)垂则：垂示法则。《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许皇后》：“垂则列妾，使有法焉。”颜师古注：“言垂法于后宫，使皆遵行也。”

(19)陈平：秦末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出身贫寒，喜黄老之术。秦末天下大乱，先后事魏王咎、项羽，随项羽入关破秦。后归顺刘邦，为刘邦重要谋士。屡向刘邦进献奇策，如离间项羽君臣、解平城之围、计擒韩信等等。历任都尉、亚将、护军中尉等，先后被封为户牖侯和曲逆侯。惠帝时又历任郎中令，左、右丞相。诸吕专权时，以不理政事纵情酒色伪装自己。吕后死，与太尉周勃合谋诛灭诸吕，迎立文帝。韩安国：西汉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人，字长孺。初在梁王手下任中大夫，平定吴楚七国乱有功，任梁内史。汉武帝时任北地都尉、大司农、御史大夫、护军将军等职。性贪财嗜利，但不嫉贤妒能，举荐人才，因此被士人所称。丞相田蚡死后，一度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后因病免职。后历任中尉将军、卫尉将军、材官将军等职，因将屯失亡多，被武帝所责，忧郁而死。

(20)轻事：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

(21)属文：撰写文章。《文选·文赋》：“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李善注：“属，缀也。”缀即组织文字以成篇章之意。

(22)司马迁：西汉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字子长。少年随父读书，又从董仲舒、孔安国学《春秋》、《尚书》。十二岁出游，足迹遍于湖北、湖南、江西、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地。后任郎中，随汉武帝巡游到过陕西、山西、甘肃、内蒙等地，又奉命出使四川、云南等地，积累了丰厚的阅历。父亲死后，继承父亲遗志，继续著史。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任太史令，阅读皇室藏书，搜集史料。天汉三年（前98），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被下狱中，遭受腐刑。出狱后忍辱发奋，继续撰述，写成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通史《史记》。班固：东汉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字孟坚，班彪之子。十六岁入洛阳太学，二十三岁父死，归乡里，潜心撰述史书。后被人诬告私改国史，入狱。其弟班超辨明其冤，乃被释出狱，任兰台令史，撰述东汉开国以来的史事。先与陈宗等人共同撰成《世祖本纪》，迁为典校秘书后，又自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后受明帝之命，撰成起自高祖刘邦终于王莽的《汉书》。章帝时官迁玄武司马，撰成《白虎通义》。和帝时随窦宪出击匈奴，窦宪失事自杀，班固受牵连入狱而死。

(23)干事：参与军政国事。

(24)毛公：相传为西汉鲁（治今山东曲阜）人，一说为赵（今河北邯郸西南）人，名亨，河间献王博士，时人称为大毛公，以别于传承其学的小毛公毛苌。作《毛诗故训传》三十卷，开创一派《诗经》古文学。贯公：即贯长卿。西汉学者，赵人，古文学派毛诗派的传人，《汉书·儒林传》中有载。

(25)资给：天资聪敏，伶俐善辩。

(26)乐毅：战国时灵寿（今河北灵寿西北）人，魏将乐羊的后代。燕昭王时入燕，任亚卿。以上将军之任率燕、赵、魏、韩、秦五国军队伐齐，大败齐军。又率燕军独进，攻破齐国城邑七十多座，一直打到齐国首都临淄，因功被封为昌国君。燕昭王死后，继位的燕惠王中田单的反间计，罢黜乐毅，乐毅遂出奔赵国，受封于观津，号望诸君。后燕惠王有悔意，派人召之，乐毅不肯应召，在赵国终老。曹丘生：秦末辩士，楚人，依附贵人，利用贵人权势向人请托金钱。与贵人赵同、窦长君关系好。曹丘生想结识将军季布，请窦长君给季布写信介绍自己。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你，你不要去见他。”曹丘生坚持要见，窦长君只好写信先给季布送去。季布见信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的到来。曹丘生到后，对季布说：“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楚地有一句谚语‘得黄金百，不如季布一个许诺’。您为什么在楚地会有这样的名声呢？是因我的游走宣扬的结果，难道您不念及这些吗？怎么对我这样深加拒绝呢？”季布听后，非常高兴，便把他留下，奉为上宾。

(27)绝：超过。南朝宋鲍照《代朗月行》：“鬓夺卫女迅，体绝飞燕光。”

(28)白起：战国时眉（今陕西眉县东）人，一称公孙起，著名军事家。秦昭王时任左庶长、左更、大良造。率军打破韩魏联军于伊阙，进攻魏国攻陷六十一城，进攻楚国东进至竟陵，南进至洞庭湖一带，以功封武安君。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在长平大败赵军，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余万。后与相国范雎有矛盾，被免为士伍，在阴密被迫自杀。韩信：秦汉著名军事家。淮阴（今江苏淮阴南）人，早年家贫，秦末参加项梁、项羽的反秦武装，因不被重用，后离开项羽投奔刘邦。开始不被刘邦重用，由于萧何保举，拜大将军。楚汉战争中先后定魏，击代、赵，降燕，破齐，垓下决战，打败项羽，战功卓著。先被封为齐王，后被徙为楚王，又因为被人诬告谋反，贬为淮阴侯。陈豨反叛后，韩信与之暗通消息，其舍人又告发他准备发兵袭击吕后及太子，被吕后与萧何设计杀害。

(29)主德：指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

【译文】

至于德行高尚美好，仪容举止可以被众人效法的，这种人可称之为清节家，吴国延陵季子、齐国晏婴就是这样的人物。建立法律和制度，使国家强大人民富裕，这种人可称之为法家，齐国管仲、秦国商鞅就是这样的人物。思想与客观规律的变化相通，所谋划计策奇诡绝妙，这种人可称之为术家，越国范蠡、汉朝的张良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三种才能又比较完备的，其品德足以勉励好的社会风气和习俗的建立，其法律足以匡正天下歪风邪气，其谋术足以谋划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这种人可称之为国体，殷商的伊尹、西周的吕望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德、法、术三种才干，而三种才干却都稍差前者，其品德足以为一国的表率，其法律足以匡正基层社会，其谋术足以应变各种事物，这种人可称之为器能，郑国的子产、魏国的西门豹就是这样的人物。兼有三种才干的某两项，并且各自有自己的流派，在清节家流派中，不能宽宏大量，喜欢对人讥笑责备非难，分辨谁是谁非，这种人可称之为臧否，子夏之流就是这样的人物。在法家流派中，不能创新思虑建立长远规划，但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着意施展实现自己意图的技巧，这种人可称之为伎俩，汉朝张敞、赵广汉就是这样的人物。术家的流派中，不能创建制度垂示法则，但能在情况变化的时候想出具体的应变策略，权变智谋有余，公平端正不足，这种人可称之为智意，汉朝陈平、韩安国就是这样的人物。凡此八类人才，都是以德、法、术三种才能作为根本。所以虽然这些人的流派不同，但都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职责分内的事情的人才。能撰写文章著书立说，这种人可称之为文章，汉朝司马迁、班固就是这样的人物。能传承圣人的事业，而不能参与国事实施政事，这种人可称之为儒学，汉朝毛公、贯公就是这样的人物。辩论的方法和语言不合正道但却语言丰富应对自如，这种人可称之为口辩，燕国乐毅、汉代曹丘生就是这样的人物。胆量勇力超过众人，才能谋略高于众人，这种人可称之为骁雄，白起、韩信就是这样的人物。上述十二种人才，都是在臣子的位置上，善于使用各种人才的君主不包括其内。

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¹⁾，而不以事自任者也。是故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也。清节之德，师氏之任也⁽²⁾。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³⁾。术家之材，三孤之任也⁽⁴⁾。三材纯备，三公之任也⁽⁵⁾。三材而微，冢宰之任也⁽⁶⁾。臧否之材，师氏之佐也⁽⁷⁾。智意之材，冢宰之佐也。伎俩之材，司空之任也⁽⁸⁾。儒学之材，安民之任也。文章之材，国史之任也⁽⁹⁾。辩给之材，行人之任也⁽¹⁰⁾。骁雄之材，将帅之任也。是谓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¹¹⁾，而太平用成⁽¹²⁾。若道不平淡与一材同用好⁽¹³⁾，则一材处权⁽¹⁴⁾，而众材失任矣。

【注释】

(1)总达：统领提拔。

(2)师氏：官名。西周时设置，官位尊显，负责教育贵族子弟。《周礼·地官·司徒》说：“师氏，中大夫。”郑玄注：“师，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孔颖达疏：“以其教国子有道艺，故使中大夫尊官为之也。”

(3)司寇：官名。夏朝始置，商、周、春秋战国沿置。国君重要辅佐大臣之一。春秋鲁、宋等国设大司寇、少司寇，郑国有野司寇，战国时有的称邦司寇。主管刑狱缉盗，督造兵器。

(4)三孤：官名。即三少。《尚书·周官》记载：“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辅助太师、太傅、太保辅弼君王，地位比公低比卿高。

(5)三公：官名。周朝为最高辅政大臣的合称，或指太师、太傅、太保，或指司徒、司马、司空。西汉成帝元和年间，以丞相、大司马、御史大夫同为宰相，合称“三公”。东汉改名为太尉、司徒、司空，亦称“三司”。位高禄厚，权力极大。

(6)冢宰：相传为殷、周辅政大臣，位居百官之首。《尚书·伊训》说：“百官总己以听冢宰。”《礼记·檀弓下》说：“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冢宰三年。”春秋战国时泛指执掌国政的大臣。

(7)佐：指次一等，处于陪同地位者。《史记·孝武本纪》：“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

(8)司空：官名。相传为殷商辅政大臣之一。西周时为“三公”之一。西汉成帝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东汉光武帝初改为司空，均为“三公”之一。以后各朝多有变化。

(9)国史：负责撰写国史的官员。

(10)行人：官名。《周礼·秋官》属官有大行人、小行人，掌迎送接待宾客。春秋战国各国多设行人，掌朝觐聘问。秦、西汉初有行人令，为大行令属官，负责接待少数民族宾客。两汉以后常设，担任出使聘问之事。

(11)官不易方：官不改变为官之道。方，道理，常规。《周易·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12)太平用成：太平盛世因此建成。用，因此。

(13)与一材同用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譬大匠善规，惟规之用。”意思是偏好某种才能。

(14)处权：当权。

【译文】

主德，就是聪明平淡，统领提拔众多人才，而不是亲自担当起处理日常事务的工作。所以主德之道确立，那么上述十二种人才就能各自按照才能得到任用。具备清节家品德的人，被放到官位尊显的师氏位置上。具备法家才能的人，被放到主管刑狱的司寇的位置上。具备谋划才能的人，被放到三孤的位置上。德、法、术三才具备的人，被放到三公的位置上。三才具备但比前者稍差的，被放到冢宰的位置上。褒贬人物评论是非的人，其地位比师氏要低一等。善权变智谋的人，其地位比冢宰要低一等。能在具体官位上胜任的人，被放在司空的位置上。具有传播圣人之业才能的人，被放到安抚百姓的位置上。具有撰写文章才能的人，被放到国史的位置上。具有论辩才能的人，被放到行人的位置上。骁勇雄悍的人，被放到将帅的位置上。这就叫做主德之道确立为臣之道井然有序，当官的不改变为官之道，太平盛世因此就建立了。如果主德之道不是平静中庸而是偏好某种才能，那么就会使具有某种才能的人得势，而其他众多的人才就不会被任用了。

材理第四

本章讨论关于人才与道理的关系。道理在它处在纯理论形态时，分为关于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道理、关于人事的道理、关于“义”的道理、关于性情的道理。概括起来就是道理、事理、义理、情理。而当人们去探讨这些道理的时候，即使他们有纯正畅达的性情也会产生九种偏颇。至于性情不够纯正畅达的则会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在互相争辩道理的时候，还会产生三种失误和六种造成纠纷的情况。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是“偏才”，只有同时具备“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八种才能，才能通晓天下至理，因而被称为“通才”。

夫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¹⁾。及其论难，鲜能定之⁽²⁾。夫何故哉？盖理多品而人才异也⁽³⁾。夫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⁴⁾。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

【注释】

(1)理：道理，事理。《周易·坤》：“君子黄中通理。”孔颖达疏：“黄中通理者，以黄居中，兼四方之色，奉承臣职，是通晓物理也。”

(2)鲜（xiǎn）：少。

(3)品：种类。

(4)诡：差异，不同。《淮南子·说林训》：“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高诱注：“诡，不同也。”

【译文】

办成一件事情确立一种观点，全都需要道理的支持才能确定。然而在讨论辨明道理的时候，却很少能有定论。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道理的种类很多而且人才也各有不同的缘故。道理的种类很多，就很难讲通。人才各有不同，则性情就有差别。性情有差别道理难讲通，就会发生道理有失、事与愿违的现象。

夫理有四部⁽¹⁾，明有四家⁽²⁾，情有九偏⁽³⁾，流有七似⁽⁴⁾，说有三失⁽⁵⁾，难有六构⁽⁶⁾，通有八能。

【注释】

(1)理有四部：即下面所说道理、义理、事理、情理。

(2)明有四家：即四种道理的外在表现。明，公开，明显。此指外在表现。

(3)偏：片面，偏失。

(4)流有七似：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似是而非，其流有七。”似，即似是而非。

(5)说有三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胜理滞，所失者三。”说，即指能言善辩但于理不通。

(6)构：构成。

【译文】

道理有四种，因而产生外在的表现有四种，人的性情偏颇有九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有七种，在论说中造成的失误有三种，在非难中所构成的情绪有六种，兼通天下之理需要有八种能力。

若夫天地气化⁽¹⁾，盈虚损益，道之理也⁽²⁾。法制正事⁽³⁾，事之理也。礼教宜适⁽⁴⁾，义之理也⁽⁵⁾。人情枢机⁽⁶⁾，情之理也。

【注释】

(1)气化：中国古代哲学术语。指阴阳之气化生万物。宋张载《正蒙·太和》：“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意谓“道”是物质变化的过程。

(2)道：世间万物发展变化的规律。

(3)正事：政事。正，通“政”。

(4)礼教宜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理教人，进止得宜。”意思是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

(5)义：符合社会道德的思想和行为。

(6)枢机：《周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后因以“枢机”喻言语。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观物之情，在于言语。”

【译文】

至于天地阴阳之气所化成的万物，有消长盈亏的变化，这是世间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道理。以法律制度治理政事，这是关于人事的道理。用万物发展变化的道理教育人们使他们的行动适合时宜，这是关于义的道理。通过观察人的语言了解性情，这是关于性情的道理。

四理不同，其于才也，须明而章⁽¹⁾，明待质而行⁽²⁾。是故质于理合，合而有明，明足见理⁽³⁾，理足成家。是故质性平淡，思心玄微⁽⁴⁾，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⁵⁾，权略机捷⁽⁶⁾，能理烦速⁽⁷⁾，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⁸⁾，推情原意⁽⁹⁾，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注释】

(1)须明而章：依靠外部表现而彰显。章，彰显。

(2)质：指人的先天资质。

(3)见：同“现”。

(4)玄微：玄远，微妙。

(5)警彻：敏锐透彻。

(6)机捷：机智敏捷。

(7)烦速：繁杂急迫的事务。

(8)机解：机敏聪颖有悟性。

(9)推情原意：推想性情追溯本意。原，“源”的古字。

【译文】

四种道理各不相同，对于人才来说，四理必须依靠其外部表现才能彰显，而外部表现是依赖于内部资质的。所以人才的资质与道理相吻合，吻合了就会有其外部表现，外部表现充分了道理也就体现出来了，道理充分了就形成了一家之理。所以资质平和恬淡，思考玄远微妙的事物，与自然相通，就是道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敏锐观察透彻，灵活有谋机智敏捷，能处理繁杂急迫的事务，就是事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温和平缓，能论说道理教化，论说其中的得失，就是义理之家的表现。资质性情机敏聪颖有悟性，推想性情追溯本意，适应情意的变化，就是情理之家的表现。

四家之明既异，而有九偏之情。以性犯明⁽¹⁾，各有得失。刚略之人，不能理微，故其论大体，则弘博而高远；历纤理⁽²⁾，则宕往而疏越⁽³⁾。抗厉之人，不能回挠⁽⁴⁾，论法直⁽⁵⁾，则括处而公正⁽⁶⁾；说变通，则否戾而不入⁽⁷⁾。坚劲之人，好攻其事实，指机理⁽⁸⁾，则颖灼而彻尽⁽⁹⁾；涉大道，则径露而单持⁽¹⁰⁾。辩给之人，辞烦而意锐，推人事，则精识而穷理⁽¹¹⁾；即大义，则恢愕而不周⁽¹²⁾。浮沉之人⁽¹³⁾，不能沉思，序疏数⁽¹⁴⁾，则豁达而傲博⁽¹⁵⁾；立事要，则炎而不定⁽¹⁶⁾。浅解之人⁽¹⁷⁾，不能深难，听辩说，则拟锷而愉悦⁽¹⁸⁾；审精理，则掉转而无根⁽¹⁹⁾。宽恕之人，不能速捷，论仁义，则弘详而长雅⁽²⁰⁾；趋时务，则迟缓而不及。温柔之人，力不休强⁽²¹⁾，味道理，则顺适而和畅；拟疑难⁽²²⁾，则濡懦而不尽。好奇之人，横逸而求异⁽²³⁾，造权谲，则倜傥而瑰壮⁽²⁴⁾；案清道，则诡常而恢迂⁽²⁵⁾。此所谓性有九偏，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²⁶⁾。

【注释】

(1)犯：进攻，伤害。刘昺在解释“以性犯明，各有得失”时说：“明出于真，情动于性，情胜则明蔽，故虽得而必丧也。”

(2)历：审视，察看。汉班彪《王命论》：“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

(3)宕往：豪纵不羁。疏越：疏忽遗漏。

(4)回挠：屈服。

(5)论法直：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直，同“置”，放置，安置。此处的意思是“把法律放置在……地方”，意即“法律所适用的地方”。

(6)括处：即执法审察刑狱。括，法。汉扬雄《法言·修身》：“其为中也弘深，其为外也肃括，则可以禔身矣。”李轨注：“括，法也。”处，审察。

(7)否戾：即乖戾、悖谬，不合情理。

(8)机理：事物变化的道理。

(9)颖：尖锐。灼：鲜明。

(10)径露：直截了当。单持：所持义理单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切则义少。”

(11)穷：尽。

(12)恢愕：恢廓直率。不周：不齐全，不周到。

(13)浮沉之人：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浮沉，偏指浮躁不沉稳。

(14)疏数：疏密，远近，亲疏。

(15)傲博：此指范围广大。傲，同“敖”，游走。

(16)（làn）炎：火焰飘动的样子。

(17)浅解之人：理解问题肤浅的人。

(18)拟锷（è）：类似锋利的剑刃。锷，刀剑的刃。《庄子·说剑》：“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把别人的辩说看作像剑刃一样犀利。

(19)掉转而无根：颠三倒四没有根据。

(20)弘详：宽宏和顺。详，通“祥”，和顺。《左传·成公十六年》：“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杨伯峻注：“祥、详两字本可通假。祥即事鬼神之应有态度，顺也，善也。”

(21)休强：盛美强壮。

(22)拟疑难：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拟，指向。

(23)横逸：纵横奔放。

(24)倜傥：卓异，不同寻常。瑰壮：瑰丽雄壮。

(25)恢迂：迂阔，不切实际。

(26)各从其心之所可以为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心之所可以为理”，即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译文】

四家的外部表现已经不相同，由此又产生了九种性情的偏颇。因性情侵扰而使外部表现受到损害，就使四家各有失有得。性情刚烈粗犷的人，不能处理细微的事，所以他在论说事物概貌时，会显得博大而高远；而在审察细微的道理时，则会豪纵不羁疏忽遗漏。性情高尚严正的人，不能屈服折节，论说法律所适用的地方时，会执法审察刑狱公正不偏；而在谈论灵活变通方面，则会出现悖谬不合情理。性情坚定强劲的人，喜好钻研具体事务的真实情况，在谈论具体事物变化的道理时，敏锐鲜明而明白透彻；而在谈论宏观道理时，则直截了当所持义理单薄。能言善辩之人，语词丰富而情意急切，推断人事时，会见识精深道理深透；而在碰到大的道理时，则恢廓直率而不周到。性情浮躁不沉稳的人，不能深入思考，排列疏密远近亲疏顺序时，会豁达范围广大；而确立事物的关键时，则会像火焰一样飘忽不定。理解问题肤浅的人，不能深刻地问难，听到别人的辩说时，会认为得到像剑刃一样犀利语言而心怀喜悦；而在审察精深的道理时，就会颠三倒四没有根据。性情宽厚能体察别人心理的人，不能迅速敏捷地反应，谈论仁义时，会宽宏和顺高尚文雅；追赶时务潮流时，则会迟缓而落后。性情温柔的人，力量不强壮，体味道理时，会顺应适合平和顺畅；决断处理疑难问题时，则会软弱迟疑犹豫不决。好标新立异的人，纵横奔放追求新奇，制造权谋实行诡诈时，会不同寻常瑰丽雄壮；按照清静无为之道做事时，则会违反常规不切实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性情的九种偏颇，他们分别把自己心中认为是对的东西作为普遍适用的道理。

若乃性不精畅⁽¹⁾，则流有七似。有漫谈陈说⁽²⁾，似若流行者⁽³⁾。有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⁴⁾。有回说合意⁽⁵⁾，似若赞解者⁽⁶⁾。有处后持长⁽⁷⁾，从众所安，似能听断者。有避难不应，似若有余而实不知者。有慕通口解⁽⁸⁾，似悦而不怿者⁽⁹⁾。有因胜情失⁽¹⁰⁾，穷而称妙，跌则掎跖⁽¹¹⁾，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注释】

(1)精畅：纯正畅达。

(2)陈说：旧理论。

(3)流行：指正在盛行的学说。

(4)博意：含义宏大广博。

(5)回说合意：附和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

(6)似若赞解：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外佯称善，内实不知。”

(7)处后持长：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长，正确，引申为赞许。

(8)慕通口解：仿效那些精通道理的人马上说出。慕，仿效。

(9)似悦而不怿者：好像因明白而高兴实际上并没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似于解者，心中慢慢不能悟。”

(10)因：往，趋赴。《国语·郑语》：“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韦昭注：“因，就也。”

(11)跌则掎跖（zhí）：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已跌矣，而强牵据。”掎跖，勉强坚持以为依据。

【译文】

至于那些性情不纯正畅达的人，则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有的人大谈陈旧的学说，好像他的学说时下正在盛行。有的人道理并不充分却涉及广泛，好像其学说含义宏大广博。有的人附合别人的意思进行答复，表面上称赞别人说得好，心里对别人所说并不理解。有的人在别人谈论后发表意见，持赞许态度，顺从众人认为可靠的观点，好像能判断谁是谁非。有的人实际上并不明白别人所说，但假装加以轻视不予回应，好像已经知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的人仿效那些精通事理的人马上加以回应，好像因有所悟而显出高兴的样子，实际上并不高兴。有的人因追求在论辩中取胜而失去常情，已经词穷还自以为妙而难以尽意，理已屈还勉强坚持以为依据，理屈词穷心里想着和对方停止辩论，而嘴上却滔滔不绝地说，让旁听的人认为他并没有被说服。以上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往往让众人迷惑，分辨不清。

夫辩有理胜，有辞胜。理胜者，正白黑以广论⁽¹⁾，释微妙而通之。辞胜者，破正理以求异，求异则正失矣。夫九偏之材，有同、有反、有杂。同则相解，反则相非，杂则相恢⁽²⁾。故善接论者，度所长而论之⁽³⁾。历之不动，则不说也。傍无听达，则不难也。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⁴⁾。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善喻者，以一言明数事。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是说之三失也。

【注释】

(1)正：辨别，区分。

(2)恢：宏大宽广。此引申为相容。

(3)度：推测。

(4)杂反：论点混杂相反。

【译文】

辩论有以道理取胜，有以言辞取胜。以道理取胜的，辨别黑白是非以使自己的理论得到推广，解释微妙的道理使别人通晓明白。以言辞取胜的，打破正理求得异说，追求异说则就失去了正理。九种性情偏颇的人才，其性情有同、反、杂三种。性情同的则会与别人的观点融为一体，性情反的就会与别人的观点互相非难，性情杂的则能容纳别人的观点。所以善于和别人交谈的，会忖度对方的长处而与之谈论。自己的意见不能说动对方，就暂时不说。旁边没有通达的人听，就不提出非难了。不善于和别人交谈的，用混杂相反的论点和别人论说。用混杂相反的论点与别人论说，就会与对方的想法格格不入。善于开导别人的，能用很少的语言说明很多的事情。不善于开导别人的，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说很多话也说不明白一个意思，别人就不会听了。这是论说方面的三个失误。

善难者，务释事本⁽¹⁾。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²⁾。善攻强者，下其盛锐⁽³⁾，扶其本指⁽⁴⁾，以渐攻之⁽⁵⁾。不善攻强者，引其误辞，以挫其锐意。挫其锐意，则气构矣⁽⁶⁾。善蹑失者⁽⁷⁾，指其所跌。不善蹑失者，因屈而抵其性⁽⁸⁾。因屈而抵其性，则怨构矣⁽⁹⁾。或常所思求，久乃得之。仓卒谕人，人不速知，则以为难谕。以为难谕，则忿构矣⁽¹⁰⁾。夫盛难之时⁽¹¹⁾，其误难迫⁽¹²⁾。故善难者，征之使还。不善难者，凌而激之⁽¹³⁾，虽欲顾藉，其势无由。其势无由，则妄构矣⁽¹⁴⁾。凡人心有所思，则耳且不能听。是故并思俱说，竞相制止，欲人之听己，人亦以其方思之故，不了己意，则以为不解。人情莫不讳不解，讳不解，则怒构矣⁽¹⁵⁾。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也⁽¹⁶⁾。

【注释】

(1)务释事本：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每得理而止住。”事，治理。《淮南子·原道训》：“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高诱注：“事，治也。”

(2)辞构：构成了言词烦冗，废话连篇。

(3)下其盛锐：使其盛锐之气减低。

(4)扶其本指：顺着他本来的意旨。指，通“旨”。

(5)渐：逐步。

(6)气：生气。此指通过说话和脸色表现出来的生气情绪。

(7)蹑：同“摄”，提起，拿住。

(8)因屈而抵其性：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

(9)怨：怨恨，比生气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声色而已，怨恨逆结于心。”

(10)忿：忿怒，比怨恨更激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非徒怨恨，遂生忿争。”

(11)盛难之时：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气盛词误。”

(12)其误难迫：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迫，逼近，逼迫。

(13)凌而激之：侵犯欺侮他使他的反应更激烈。

(14)妄：胡乱，随便。此指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言非訾，纵横恣口。”

(15)怒：比忿更强烈的情绪。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顾道理是非，于其凶怒忿肆。”

(16)兴：发生。

【译文】

善于辩驳的人，致力于抓住根本而舍去末节。不善于辩驳的人，则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舍去根本而去注意末节，则就构成了言词烦冗，废话连篇的情形。善于战胜强大对手的人，先使对手的盛锐之气减低，然后顺着他本来的意旨，逐步地批驳他。不善于进攻强大对手的人，往往找出对手语言上的失误，以此来挫败他的锐气。用这样的方法挫败对手的锐气，就会使他说话和表情都显出生气的情绪。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当对手出现失误时，对着他的失误不去进逼。不善于利用对手过失的人，趁他理屈的时候进一步挤压使他受挫。趁他理屈的时候挤压他，则会使他在心里结成怨恨的情绪。有的人自己常常思考寻求道理，经过很长的时间才有所发现。然而他却让别人马上接受这个道理，别人不能马上接受，就以为别人难以理喻。把别人看作是难以理喻的人，别人就会因愤怒而与之争辩。当别人气盛而出现语言错误的时候，对其错误应该回避，不要进一步逼迫。所以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指出他的错误却让他有挽回的余地。不善于对待别人语言错误的人，会借此侵犯欺侮他，使他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对手即使顾念爱惜自己的面子，但却无法挽回。无法挽回，就会使他随意乱说，恣意诋毁。大凡人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往往不能同时听到别人在说什么。所以在别人思考的同时去和他谈话，制止别人的谈话，只想让人家听自己的，别人因为正在思考的缘故，没有听进去，就以为人家不了解自己的意图。忌讳别人说不了解是人之常情，因为忌讳别人说自己不了解，便造成了无比愤怒的情绪。由于上边所说的六种情况，谈话中的纠纷便由此产生了。

然虽有变构，犹有所得。若说而不难，各陈所见，则莫知所用矣⁽¹⁾。由此论之，谈而定理者，眇矣⁽²⁾。必也聪能听序⁽³⁾，思能造端⁽⁴⁾，明能见机⁽⁵⁾，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⁶⁾，夺能易予⁽⁷⁾。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通于天下之理，则能通人矣。不能兼有八美，适有一能⁽⁸⁾，则所达者偏，而所有异目矣⁽⁹⁾。

【注释】

(1)莫知所用：不知道哪种道理是有用的。

(2)眇（miǎo）：盲目。

(3)序：次序。此指听出声音大小的差别，排出此次序。

(4)造端：开始，开端。《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孔颖达疏：“言君子行道，初始造立端绪，起于匹夫匹妇之所知所行者。”

(5)见机：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周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机，通“几”，指事物的迹象、先兆。《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6)夺：压倒，胜过。

(7)易予：（在辩论中）改变对方认可（的观点）。予，认为，认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子之矛，易子之盾，则物主词穷。”

(8)适有一能：只有一种才能。适，通“啻”，仅仅。《战国策·秦策二》：“疑臣者不适三人，臣恐王之为臣投杼也。”高诱注：“适音翅。”鲍彪注：“适啻同。”

(9)异目：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的名声。刘昺在解释这说话时说：“各以所通，而立其名。”

【译文】

然而在辩说中虽有各种情绪的变化构成，最终还是要以确定的真理来取得成功。如果只有述说而没有辩论质疑，只是各自陈述自己的意见，就不知道哪种道理是可用的了。因此可以说，泛泛而谈没有辩论而确定的道理，是盲目的。必须做到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的差别，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的开端，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的先兆，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的想法，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的失误，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强敌的进攻，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的防守，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的弱点制服对方。同时具备这八种能力，然后才能通晓天下的道理。通晓天下的道理，就能够透彻地了解人了。不能够同时具备八种才能，而只有一种才能，所获得的成就是偏颇的，而且是各自以偏才建立自己名声的。

是故聪能听序，谓之名物之材⁽¹⁾。思能造端，谓之构架之材⁽²⁾。明能见机，谓之达识之材。辞能辩意，谓之赡给之材。捷能摄失，谓之权捷之材⁽³⁾。守能待攻，谓之持论之材⁽⁴⁾。攻能夺守，谓之推彻之材⁽⁵⁾。夺能易予，谓之贸说之材⁽⁶⁾。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言⁽⁷⁾，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⁸⁾。聪睿资给，不以先人⁽⁹⁾。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¹⁰⁾，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¹¹⁾，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¹²⁾。说直说变⁽¹³⁾，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¹⁴⁾。方其盛气⁽¹⁵⁾，折谢不吝⁽¹⁶⁾。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¹⁷⁾，期于得道而已矣⁽¹⁸⁾。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¹⁹⁾。

【注释】

(1)名物：辨明物理。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实性》：“《春秋》别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必各因其真。”

(2)构架：结架材木，指建筑。引申为运筹决策，构思设计。

(3)权捷：应变能力强。

(4)持论：立论，提出并坚持自己的主张。

(5)推彻：推倒，拆毁。此指在理论上摧垮对方。

(6)贸说：擅长论辩。

(7)众人：一般的人。《孟子·告子下》：“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8)尚人：居于人之上。尚，上。

(9)先人：居于人之前。

(10)写：倾泻。汉董仲舒《春秋繁露·考功名》：“其为天下除害也，若川渎之写于海也。”

(11)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hù）：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婟，嫉恨。

(12)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

(13)说直：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说变：劝说权变诡诈的人。

(14)去就不留：离开和留下都不迟疑。留，拖延，迟滞。

(15)方：正当，正在。

(16)折谢不吝：不惜弯腰致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避锐跌，不惜屈挠。”

(17)无适无莫：没规定该如何，也没规定不该如何。指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朱熹《集注》：“适，专主也。《春秋传》曰‘吾谁适从’是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

(18)期：期望。

(19)经世：治理国事。理物：治理事务。

【译文】

听力敏锐得能分辨声音大小细微差别的人，称为名物之才。思虑深远得能够追溯到事物开端的人，称为构架之才。眼光敏锐得能够察觉到事物变化先兆的人，称为达识之才。言辞巧妙得能够表达心中想法的人，称为赡给之才。处事敏捷得能够弥补一时失误的人，称为权捷之才。防守坚强得能够挡住论敌进攻的人，称为持论之才。进攻凌厉得能够战胜严密防守的人，称为推彻之才。争夺巧妙得能够用对方弱点制服对方，称为贸说之才。通才就是兼备上述八种才能的人，他们能够遵循事物的规律发挥这些才能。他们和通才交谈，则理解相同心里明白。和一般人交谈，则察言观色并顺从他们的性情。他们虽然明白并掌握众多的道理，但不因此而居人之上。他们虽聪明而富有天资，却不因此而居人之先。美言出于己口，道理讲充分就适可而止。别人出现低下的错误，看到这些错误也不去逼迫追究。替别人抒发情怀，帮助别人发挥才干。不用类似的事冒犯别人，引起别人的嫉恨，不用比喻的词语涉及自己的长处。无论劝说正直刚毅的人还是劝说权变诡诈的人，都无所畏惧无所厌恶。从鸣虫的叫声中获得美的声音，对愚笨之人的偶然发现给与赞许。获得和给与都恰到好处，离开或留下都毫不迟疑。当他气势旺盛之际，也能不惜弯腰致歉。当他战胜论敌的时候，也能做到胜而不骄。心气平和志向明确，在坚持一定目标下，善用灵活权宜手段，只期望能够掌握事理而已。这种人就可以与他谈论治理国是管理民众的道理了。

卷中

材能第五

本章探讨人才与能力的关系。人才是一个专门术语，担任高级职务的是人才，担任低级职务的也是人才。人才是各种各样的，是因为他们所具有的能力各种各样。人才的能力有大有小，是因为人的才智有高有低。人才既然类型不同，能力大小各异，因此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使他们的能力充分发挥出来，从而给国家的治理带来好处。如果把他们放错位置，就是使用人才不当，会给国家带来灾难。例如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君主的职责是发现人才，把他们放到适当的位置，以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充分发挥，从而使国家得到有效的治理。

或曰⁽¹⁾：“人材有能大而不能小，犹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²⁾。”愚以为此非名也⁽³⁾。夫能之为言，已定之称。岂有能大而不能小乎？凡所谓能大而不能小，其语出于性有宽急。性有宽急，故宜有大小。宽弘之人，宜为郡国⁽⁴⁾，使下得施其功⁽⁵⁾，而总成其事。急小之人⁽⁶⁾，宜理百里⁽⁷⁾，使事办于己。然则郡之与县，异体之大小者也⁽⁸⁾。以实理宽急论辩之，则当言大小异宜，不当言能大不能小也。若夫鸡之与牛，亦异体之小大也，故鼎亦宜有大小。若以烹犊，则岂不能烹鸡乎？故能治大郡，则亦能治小郡矣。推此论之，人材各有所宜，非独大小之谓也。

【注释】

(1)或：有的人。

(2)函：包含，容纳。

(3)名：形容。《论语·泰伯》：“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朱熹《集注》：“言物之高大，莫有过于天者，而独尧之德能与之准。故其德之广远，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

(4)为：治理。郡国：郡与国，二者是同级地方行政单位。秦行郡县制度，汉承秦制，同时又分封同姓诸国。国分封诸王、侯，封王之国称王国，封侯之国称侯国。南北朝仍沿郡、国并置之制，至隋始废国存郡。此处郡国指郡级行政单位。

(5)使下得施其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

(6)急小之人：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

(7)百里：指一县。

(8)异体之大小：物体大小的差异。

【译文】

有人说：“人才能任高级职务不能任低级职务，就像煮牛的鼎不能用来烹鸡一样。”我认为这个形容是不对的。才能成为一个词，已经形成了一个专门的术语。怎么能有可以担任高级职务的人才没有担任低级职务的人才呢？凡是人们所说的能担任高级职务不能担任低级职务，是从性情有宽缓有急狭的意义上说的。性情有宽缓有急狭，所以其任职应该有高有低。宽缓的人，适合于治理郡国，这样的人能够使用下属让他们发挥才干，而自己总揽全局完成郡国长官的职责。性情急躁气度狭小的人，适合于治理一个县，使各种事物都由自己亲自完成。然而一个郡和一个县，只是区域的大小不同而已。从实际治理与性情宽急关系的角度去论说，则应当说适宜治理地方大小的差别，不应当说能治理大地方不能治理小地方。至于鸡和牛的关系，也是物体大小的区别，所以鼎也应该有大有小。如果鼎能够用来煮牛，那么难道不能用来煮鸡吗？所以能够治理大郡的人，也能够治理小郡。因此也可以推而论之，人才各有其适宜担当的职位，不能只用大小高低去概括。

夫人材不同，能各有异。有自任之能⁽¹⁾；有立法使人从之之能；有消息辨护之能⁽²⁾；有德教师人之能⁽³⁾；有行事使人谴让之能⁽⁴⁾；有司察纠摘之能⁽⁵⁾；有权奇之能⁽⁶⁾；有威猛之能。

【注释】

(1)自任：自我修养洁身自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修己洁身，总御百官。”

(2)消息：变化。此指在变化中周旋自如。辨护：治理修护。此指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及制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意辨护，周旋得节。”

(3)师人：让人效法。

(4)行事：出使之事。使人：使节。谴让：谴责，责备。

(5)司察：督察。刘昺注：“督察是非，无不区别。”纠摘：检举揭发。

(6)权奇：用奇谋妙计建立功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务以奇计，成事立功。”

【译文】

人才各有不同，才能也各有其异。有的人才有自我修养洁身自好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服从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在变化中周旋自如，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事的才能；有的人才有以德教人让人效法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充任使节对别国进行谴责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督察是非检举揭发的才能；有的人才有用奇谋妙计建功立业的才能；有的人才有勇猛刚毅震慑敌国的才能。

夫能出于材，材不同量。材能既殊，任政亦异。是故自任之能，清节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任，为国则矫直之政⁽¹⁾。立法之能，治家之材也⁽²⁾。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任，为国则公正之政。计策之能，术家之材也。故在朝也，则三孤之任，为国则变化之政。人事之能，智意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冢宰之佐，为国则谐合之政⁽³⁾。行事之能，谴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寇之佐，为国则督责之政。权奇之能，伎俩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司空之任，为国则艺事之政⁽⁴⁾。司察之能，臧否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师氏之佐，为国则刻削之政⁽⁵⁾。威猛之能，豪杰之材也。故在朝也，则将帅之任，为国则严厉之政。

【注释】

(1)矫直：矫正弯曲使之变直。此指矫正邪僻，使归正直。

(2)治家：本书《流业第三》中有“法家之材，司寇之任也”的句子。这里的“治家”，也有“司寇之任”。可见这里的“治家”应为“法家”。

(3)谐合：和谐，和睦。

(4)艺事：技艺。《尚书·胤征》：“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孔安国传：“百工各执其所治技艺以谏。”

(5)刻削：苛刻严酷。

【译文】

人的能力出自于才智，才智又有大小的不同。人的才能既然有大小的不同，其所承担的国家的政事也有所差异。所以具备修身自好能力的人，是清节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治理国家则实行矫正邪僻提倡正直的政治。具有建立法律制度使人遵守法律能力的人，是法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公正无私的政治。具有谋划奇计妙策能力的人，是术家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三孤，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灵活顺势的政治。具有通晓人情事理才能的人，是智意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冢宰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和谐融洽的政治。具有使节才能的人，是谴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寇的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督察问责的政治。具有奇思妙想能力的人，是伎俩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司空，治理国家则会实行推崇技艺的政治。具有监察检举能力的人，是臧否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师氏副手，治理国家则会实行苛刻严酷的政治。具备威武勇猛能力的人，是豪杰之才。所以他在朝廷，则会担任将帅，治理国家则会实行严肃厉害的政治。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何者？夫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¹⁾。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²⁾。又国有俗化⁽³⁾，民有剧易⁽⁴⁾，而人材不同，故政有得失。是以王化之政宜于统大，以之治小，则迂⁽⁵⁾。辨护之政宜于治烦⁽⁶⁾，以之治易⁽⁷⁾，则无易。策术之政宜于治难，以之治平，则无奇。矫抗之政⁽⁸⁾，宜于治侈，以之治弊⁽⁹⁾，则残⁽¹⁰⁾。谐和之政宜于治新，以之治旧，则虚⁽¹¹⁾。公刻之政宜于纠奸，以之治边，则失众。威猛之政宜于讨乱，以之治善，则暴⁽¹²⁾。伎俩之政宜于治富，以之治贫，则劳而下困⁽¹³⁾。故量能授官⁽¹⁴⁾，不可不审也⁽¹⁵⁾。凡此之能，皆偏材之人也。故或能言而不能行，或能行而不能言。至于国体之人，能言能行，故为众材之隽也。

【注释】

(1)以一味协五味：官员各司其职，合力获得治国成就。刘昺解释这句话时说：“盐人调盐，醋人调醋，则五味成矣。譬梓里治材，土官治墙，则厦屋成。”

(2)以无味和五味：国君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水以无味，故五味得其和。犹君体平淡，则百官施其用。”

(3)俗化：习俗教化。

(4)剧易：激烈平和。

(5)迂：不合时宜，不切实际。

(6)烦：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事皆辨护，烦乱乃理。”

(7)易：安定，平安。

(8)矫抗：与众违异，以示高尚。三国魏嵇康《卜疑集》：“尊严其容，高自矫抗。”

(9)弊：弊病。此指民俗之弊。

(10)残：此指百姓受到残害。

(11)虚：虚假不实。

(12)暴：此指暴政残害百姓。

(13)劳而下困：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

(14)量能授官：根据才能授予官位。

(15)审：慎重。

【译文】

大凡偏才的人，全都是只有一种特长。所以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能够发挥其长处，而放在治理国家的重任上则会显出其短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偏才在一个具体职位上，会和其他的人合力获得治国的成就。而治理国家的重任，则要求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调动百官的能动性。再有，一个国家中有习俗影响和教育感化的不同，有百姓激烈和平和的不同，而人才的各种能力不同，所以用他们执政就会有得有失。所以实行用王道教化政治的人适合统理国家大政，用他们治理小事，就是不合时宜，不切实际。实行用智谋权术治理修护政治的人适合治理纷乱，让他们治理安定局面，则会失去安定。实行权术谋略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危难局面，让他们治理常态局面，则不会出现奇迹。实行与众不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奢侈，让他们治理民俗的弊端，则会使百姓受到摧残。实行谐和政治的人适合治理新创立的局面，让他们治理旧局面，则会造成虚假不实。实行公正苛刻政治的人适合纠察奸佞狡诈，让他们治理边境地区，就会造成百姓逃亡。实行威慑刚猛政治的人适合讨伐叛乱，让他们治理善良的百姓，就会对百姓残暴不仁。实行推崇技艺政治的人适合治理富足的地区，让他们治理贫瘠的地区，则会徒劳无功使百姓困苦不堪。所以应当根据才能授官，对此不可不谨慎行事。具有以上种种才能的人，都是偏才。有的人能说不能做，有的人能做不能说。至于兼备多种才能的国家栋梁之才，能言能行，所以是众多人才中的杰出人物。

人君之能⁽¹⁾，异于此。故臣以自任为能⁽²⁾，君以能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³⁾，君以能听为能⁽⁴⁾。臣以能行为能⁽⁵⁾，君以能赏罚为能。所能不同，故能君众材也⁽⁶⁾。

【注释】

(1)人君之能：指任用群才的君主，怀有不偏不倚的中庸平淡之心，发挥各种人才的能力。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淡无为，以任众能。”

(2)自任：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取得官爵。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竭力致功，以取爵位。”

(3)臣以能言为能：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各言其能，而受其官。”

(4)君以能听为能：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听言观行，而授其官。”

(5)臣以能行为能：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

(6)君：统辖，主宰。

【译文】

君主的能力，与上述所说不同。所以臣子以用自己的能力去建功立业为长处，君主以任用贤才发挥他们的能力为长处。臣子以能介绍自己的才能为长处，君主以能听臣下之言观臣下之行为长处。臣子以能实践自己所说为长处，君主以能对人才功过进行赏罚为长处。臣子与君主的长处不同，所以君主能统辖驾驭众多的人才。

利害第六

本章把清节家、法家、术家、智意家、臧否家、伎俩家六类具体人才作为研究对象，分析了他们各自的长处和短处，他们被任用前的表现和被任用后的作用，他们所进行的事业顺利程度与所遇的阻碍，他们的最终结果，等等。

盖人业之流，各有利害。夫节清之业著于仪容⁽¹⁾，发于德行，未用而章，其道顺而有化。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进⁽²⁾；既达也，为上下之所敬。其功足以激浊扬清⁽³⁾，师范僚友。其为业也无弊而常显，故为世之所贵。

【注释】

(1)节清：《墨海金壶·人物志》、《龙谿精舍丛书·人物志》均为“清节”。

(2)为：被。

(3)激浊扬清：本指冲去污水，浮起清水。后用以喻斥恶奖善。

【译文】

各种人才功业的流变过程中，都表现出长处和短处。清节家的功业表现在行为举止上，而这些举止都是来自于自身的道德品行，这些道德品行在他们未被任用之前就十分明显，他们的道德顺应人心而具有教化功能。所以当他们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举荐；显达之后，被上下所敬仰。他们的作用足以扬善抑恶，成为同僚友人的典范。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没有什么弊病反而功德显赫，所以被世人所敬重。

法家之业，本于制度，待乎成功而效⁽¹⁾。其道前苦而后治⁽²⁾，严而为众。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忌。已试也⁽³⁾，为上下之所惮⁽⁴⁾。其功足以立法成治，其弊也为群枉之所仇⁽⁵⁾。其为业也，有敝而不常用⁽⁶⁾，故功大而不终⁽⁷⁾。

【注释】

(1)待乎成功而效：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功效。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法以禁奸，奸止乃效。”

(2)前苦而后治：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收到治理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布威严，是以劳苦。终以道化，是以民治。”

(3)试：任用。《诗经·小雅·大东》：“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毛亨传：“是试，用于百官也。”

(4)惮：畏惧。

(5)枉：弯曲，不正。引申为不合正道邪僻之人。

(6)敝：丢弃，弃置。《礼记·郊特牲》：“冠而敝之可也。”陆德明《释文》：“敝，弃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君乃能用之强，明不继世，故法不常用。”意思是法家只被明君所用，但明君不常有，所以法家也不被常用。

(7)终：善终，好的结果。

【译文】

法家的功业，以建立国家的法律制度为其根本，等到成功以后才能见到他的功效。法家开始建立威严的时候有个艰苦的过程，威严建立后才可收到治理的效果，法家建立威严是为了对付大众。所以他未显达的时候，被众人所忌恨。被任用以后，上下之人都会对他产生畏惧。法家的作用足以建立法律的威严成就国家的治理，他的短处是被众多的邪僻之人所憎恨。他们所进行的事业，有时被搁置而不被常用，所以往往功大却不能善终。

术家之业，出于聪思，待于谋得而章⁽¹⁾。其道先微而后著⁽²⁾，精而且玄。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不识。其用也，为明主之所珍。其功足以运筹通变⁽³⁾。其退也⁽⁴⁾，藏于隐微⁽⁵⁾。其为业也，奇而希用⁽⁶⁾，故或沉微而不章⁽⁷⁾。

【注释】

(1)谋得而章：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得，成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苏代为秦使燕，见无益子之，则必不得事而还，贡赐又不出，于是见燕王及誉齐王。”

(2)道：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论语·卫灵公》：“道不同，不相为谋。”

(3)运筹通变：筹划谋略通达变化。

(4)退：退位，离开职位。

(5)藏于隐微：指计谋和谋略的深藏不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计出微密，是以不露。”

(6)希：稀少。

(7)沉微：深藏。

【译文】

术家的功业，以聪明敏锐思虑深远为其根本，等待谋略成功以后作用才得以彰显。他的思想体系有一个从隐微到显著的过程，精妙而且玄远。他没显达的时候，不被众人所认识。他发挥作用的时候，又被英明的君主所珍爱。他的作用足以筹划谋略通达变化。他离开职位的时候，计谋和谋略便深藏不露。他所从事的事业，因神奇而很少被人所用，所以有的人便深藏而不显露。

智意之业，本于原度⁽¹⁾，其道顺而不忤⁽²⁾。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容矣。已达也，为宠爱之所嘉⁽³⁾。其功足以赞明计虑，其敝也，知进而不退，或离正以自全。其为业也，谞而难持⁽⁴⁾，故或先利而后害。

【注释】

(1)原度：追溯源头揣度变化。

(2)忤：违逆，抵触。

(3)嘉：喜欢，嘉许。

(4)谞（xū）而难持：传授运用才智而难以自保。谞，才智。

【译文】

智意家的功业，以追溯源头揣度变化为其根本，他的这套方法顺合时宜而不与之抵触。所以他还没显达的时候，就已经被众人所接受。当他显达以后，又被宠爱他的人所喜欢。他的作用足以帮助贤明的君主制定策略，他的毛病，在于只知进身而不知道引退，有的时候还离开正道以保全自己。他所从事的事业，是运用才智但难以自保，所以有的人开始获利而后来却招致祸害。

臧否之业，本乎是非，其道廉而且砭⁽¹⁾。故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识。已达也，为众人之所称⁽²⁾。其功足以变察是非⁽³⁾，其敝也，为诋诃之所怨⁽⁴⁾。其为业也，峭而不裕⁽⁵⁾，故或先得而后离众。

【注释】

(1)砭：用石针刺穴治病。引申为批评。

(2)称：称誉。

(3)变：通“辨”。《商君书·禁使》：“夫物至则目不得不见，言薄则耳不得不闻；故物至则变，言至则论。”蒋礼鸿《锥指》：“变、辨字通。”

(4)诋诃：诋毁，指责。此指诋毁臧否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诋诃之徒，不乐闻过。”怨：恨。

(5)峭而不裕：严厉苛刻不能宽容。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峭察于物，何能宽裕？”

【译文】

臧否家的功业，以评判是非为其根本，他主张自身的廉洁而去批评别人的错误。所以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认识。当他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所称誉。他的作用足以明辨是非曲直，他的不利之处，就是被那些诋毁者所痛恨。他所从事的事业，严厉苛刻而不能宽容，所以开始的时候能够取得众人的支持而最后却离众人越来越远。

伎俩之业，本于事能⁽¹⁾，其道辨而且速⁽²⁾。其未达也，为众人之所异⁽³⁾。已达也，为官司之所任⁽⁴⁾。其功足以理烦纠邪，其敝也，民劳而下困。其为业也，细而不泰⁽⁵⁾，故为治之末也。

【注释】

(1)能：技能。

(2)辨：“办”的古字。

(3)为众人之所异：被众人视为技能突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技能出众，故虽微而显。”

(4)官司：官府。多指政府的主管部门。晋葛洪《抱朴子·酒诫》：“人有醉者相杀，牧伯因此辄有酒禁，严令重申，官司搜索。”

(5)泰：大。《尚书·泰誓上》孔安国解释“泰誓”说：“大会以誓众。”孔颖达疏：“经云‘大会于孟津’，知名曰‘泰誓’者，其大会以示众也。”

【译文】

伎俩家的功业，以从事技能性的工作为其根本，他主张通过技巧不但把事办成而且还要迅速。当他没有显达的时候，就被众人看作技能突出的人。显达之后，就被政府的主管部门所任用。他的作用足以处理纷繁的事务匡正邪僻，他的弊端，在于使民众疲弊下属困顿。他所从事的事业，细小而不宏大，所以是治国之术的细枝末节。

接识第七

接识就是通过与别人接触交往识别人才。在这个过程中，也容易发生种种偏颇。有的人只能以自己的观点和标准去观察和衡量别人，所以只能认识和自己同类人才，认识不到与自己不同类人才的长处。要想广泛地认识人才，第一要摒弃自己固有的观点和标准，尽可能多地发现与自己不同类人才的长处。第二要经过长时间的观察。第三要避免偏才之人在与人接触时所容易犯的种种过失。

夫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故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夫何哉？是故能识同体之善⁽¹⁾，而或失异量之美⁽²⁾。何以论其然⁽³⁾？夫清节之人以正直为度，故其历众材也⁽⁴⁾，能识性行之常⁽⁵⁾，而或疑法术之诡。法制之人以分数为度⁽⁶⁾，故能识较方直之量⁽⁷⁾，而不贵变化之术。术谋之人以思谟为度⁽⁸⁾，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识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护为度，故能识方略之规，而不知制度之原⁽⁹⁾。智意之人以原意为度⁽¹⁰⁾，故能识韬谞之权，而不贵法教之常。伎俩之人以邀功为度⁽¹¹⁾，故能识进趣之功⁽¹²⁾，而不通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为度⁽¹³⁾，故能识诃砭之明，而不畅倜傥之异⁽¹⁴⁾。言语之人以辨析为度，故能识捷给之惠⁽¹⁵⁾，而不知含章之美⁽¹⁶⁾。

【注释】

(1)能识同体之善：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长思谋，则善策略之士。”

(2)或失异量之美：有时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遵法者虽美，乃思谋之所不取。”或，有时。

(3)然：这样，如此。

(4)历：经历，阅历。此引申为观察、审视之意。

(5)性行之常：性情行为恒常不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正直，故悦有恒之人。”

(6)分数：法度，规范。《三国志·魏书·刘劭传》：“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度在法分。”意思说，各种尺度是由法律划分的。

(7)识较方直之量：认识比较出方直之人的才能。量，才能。《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

(8)谟（mó）：谋略，计谋。

(9)原：本源，根本。

(10)原意：探究别人的本意。原，推究，考究，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

(11)邀功：求取功劳。

(12)进趣：追求，求取。《后汉书·韦彪传》：“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13)伺察：侦查，观察。

(14)畅：长。《诗经·秦风·小戎》：“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毛传：“畅毂，长毂也。”孔颖达疏：“畅训为长，言长于大车之毂也。”此指“以……为长”。

(15)捷给之惠：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惠，通“慧”，聪慧。《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五》：“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

(16)含章：包含美质。《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贞。”孔颖达疏：“章，美也。”

【译文】

人的性情的深处是很难知晓的，而读书人不论自己知识多少都认为自己有知人之明。所以看自己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自己能够识别人才。看别人对人才的观察，则认为他不能够识别人才。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人能够认识同类人才的长处，有时却认识不到不同类人才的长处。为什么这样说呢？清节之人用清正方直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当他审视众多的人才时，能够认识性情行为恒常不变的长处，而有时却对方略计谋的欺诈产生疑惑。法制之人以法律规范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认识比较出方正耿直之人的才能，而不看重变化多端的谋略之术。术谋之人以深思熟虑谋划计略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他能够评定计策方略的奇妙，而不能认识遵守法度的好处。器能之人以用智谋权术治理政事为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方略的规定，而不知道制度的根本作用。智意之人以探究符合别人的本意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隐藏机谋的权术，而不看重常规的法制教化。伎俩之人以求取功劳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追求进取的作用，却不通晓道德的教化作用。臧否之人以观察别人的短处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够认识指责批评的好处，却不以卓异突出不同寻常为长处。言语之人以辨别分析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所以能认识言辞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慧表现，而不知道美质在内的好处。

是以互相非驳⁽¹⁾，莫肯相是⁽²⁾。取同体也，则接论而相得⁽³⁾。取异体也，虽历久而不知。凡此之类，皆谓一流之材也⁽⁴⁾。若二至已上⁽⁵⁾，亦随其所兼，以及异数⁽⁶⁾。故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故兼材之人与国体同。

【注释】

(1)是以：所以。非驳：非难反驳。

(2)是：肯定。

(3)相得：彼此投合。

(4)一流之材：同一类的人才。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故同体则亲，异体则疏。”

(5)二至已上：两个标准以上。至，准则，标准。已，同“以”。

(6)异数：等次不同，程度不一。《左传·庄公十八年》：“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译文】

所以互相非难反驳，没有人肯定对方。遇到与自己同类的人才，则讨论的时候观点彼此投合。遇到和自己不同类的人才，则尽管在很长的时间内也互不相知。凡是以上所说，都可以称作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如果通两种人才以上，也就随着他所兼备的才能，达到不同的等级。所以只与同一类人才相通的人，只能认识一类人才的长处。与两类人才相通的人，就能认识两类人才的长处。与所有类别人才相通的人，就能够同时通晓众多人才的长处。所以兼才之人与国体之才是一样的。

欲观其一隅⁽¹⁾，则终朝足以识之⁽²⁾。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何谓三日而后足？夫国体之人兼有三材，故谈不三日不足以尽之⁽³⁾。一以论道德，二以论法制，三以论策术，然后乃能竭其所长，而举之不疑。

【注释】

(1)隅：墙角。此指方面。

(2)终朝：早晨。《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3)尽：全部。

【译文】

要观察他一个方面，那么一个早晨就足以知道了。如果要深究其详，那么要三天以后才可以完成。为什么说三天以后才能完成？国体之人同时具备三种人才的特点，所以不与他谈论三天就不足以完全了解他。三天时间里用一天与之谈论道德，第二天与之谈论法制，第三天与之谈论谋略之术，然后才能彻底地了解他的长处，从而在提拔任用他的时候没有任何疑虑。

然则何以知其兼偏⁽¹⁾，而与之言乎？其为人也，务以流数杼人之所长而为之名目⁽²⁾，如是兼也。如陈以美欲人称之⁽³⁾，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则言无不疑。是故以深说浅，益深益异⁽⁴⁾。异则相返⁽⁵⁾，反则相非。是故多陈处直⁽⁶⁾，则以为见美⁽⁷⁾。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⁸⁾，则以为不逊。逊让不尽⁽⁹⁾，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¹⁰⁾，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¹¹⁾。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¹²⁾。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¹³⁾。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¹⁴⁾。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此偏材之常失。

【注释】

(1)兼偏：兼才和偏才。

(2)流数：各类人才所怀有的才能。数，技艺，技巧。《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赵岐注：“数，技也。”此指才能。杼：通“抒”，抒发，申述。名目：称道，标榜。《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论》：“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

(3)陈以美欲人称之：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之有善，因事自说，又欲令人言常称己。”

(4)益深益异：道理谈得越深分歧越大。益，越，更加。

(5)相返：相反。

(6)多陈处直：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直，公正，有理。

(7)见美：表现自己的长处。见，“现”的古字。

(8)抗：声音高亢。

(9)逊让不尽：谦虚礼让不全部使出本领。尽，全部使出。《战国策·秦策一》：“然而甲兵顿，士民病……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10)历发众奇：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历，遍。汉王褒《四子讲德论》：“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

(11)分美：掠美。此指掠己之美。

(12)不喻：不高兴，不愉快。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补其失，反不喻也。”喻，同“愉”，欢愉，愉快。《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陆德明《释文》引李颐云：“喻，快也。”

(13)较：较量，比高低。

(14)无要：没有要领。

【译文】

然而怎样才知道他是兼才还是偏才，而去和他交谈呢？如果他的为人，致力于根据各类人才所怀技能去申述他的长处，进行称赞标榜，这就是兼才。如果他陈说自己的长处让别人称赞自己，不想知道别人有什么长处，像这样的人就是偏才。不想知道别人的长处，就会对别人说的话处处怀疑。所以用深的道理说服肤浅的人，道理越深分歧越大。有分歧就会观点相反，观点相反就会互相非难。如果过多地陈说自己处事公正有理，就会被认为在表现自己的长处。如果静静倾听不说话，就会被认为内中空虚没有知识。如果声音高亢高谈阔论，就会被认为不懂得谦逊。如果谦虚礼让不拿出全部本领，就会被认为肤浅鄙陋。如果只称赞某一家的长处，就会被认为知识不广博。如果普遍地揭示众家的奇特之处，就会被认为头绪繁多。如果提前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就会被认为要掠自己之美。如果要弥补别人观点的不足，就会被认为这样是要让自己不高兴。如果提出相反的观点，就会被认为他是在和自己比高低。如果论说博采各家不同的观点，就会被认为论说不得要领。只有在与自己同类的人谈话，才可以高兴愉悦。于是就产生了亲近关爱之情，称赞提拔之誉。这些都是偏才常有的过失。

英雄第八

本章是对英雄的分析。所谓英雄，就是文武才干出众的人，在他身上既有英才，又有雄才。所谓英才，即指其聪明才智；所谓雄才，即指其气魄胆力。英雄身上，英才和雄才哪一样都不能少，只有英才没有雄才或只有雄才没有英才都不能成为英雄。前者只能担任宰相，后者只能担任将军，二者兼具，才能够成为成就大业的英雄。

夫草之精秀者为英⁽¹⁾，兽之特群者为雄⁽²⁾。故人之文武茂异⁽³⁾，取名于此。是故聪明秀出谓之英⁽⁴⁾，胆力过人谓之雄，此其大体之别名也。若校其分数⁽⁵⁾，则互相须，各以二分⁽⁶⁾，取彼一分，然后乃成。

【注释】

(1)精秀：完美优异。

(2)特：杰出，异常。

(3)茂异：出众。

(4)秀出：美好特出。《国语·齐语》：“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

(5)校其分数：考查他们的比例。校，考查，算计。分数，比例。

(6)二分：分成两部分。

【译文】

花草中完美优异的称为英，野兽中出群的称为雄。所以文武才干出群的人，从此中取名为英雄。所以特别聪明秀出的人称为英，胆力过人的人称为雄，这是名称大体上的区别。如果考察它们的比例，则二者互相须要，各自分为两部分，互相取一部分，然后才成为英雄。

何以论其然⁽¹⁾？夫聪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胆，则说不行⁽²⁾。胆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则事不立。是故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³⁾，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待英之智成之。然后乃能各济其所长也⁽⁴⁾。若聪能谋始，而明不见机，乃可以坐论⁽⁵⁾，而不可以处事。若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⁶⁾，而不可以虑变⁽⁷⁾。若力能过人，而勇不能行，可以为力人⁽⁸⁾，未可以为先登⁽⁹⁾。力能过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断事，可以为先登，未足以为将帅。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体分不同⁽¹⁰⁾，以多为目⁽¹¹⁾，故英、雄异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¹²⁾。

【注释】

(1)然：这样。

(2)说：主张，学说。

(3)见机：识机微，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

(4)济：发挥。

(5)坐论：坐而论道。

(6)循常：遵循常规。

(7)虑变：思虑变化。

(8)力人：力气大的人。《左传·宣公十五年》：“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

(9)先登：先锋。《后汉书·段颎传》：“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夏育募先登。”

(10)体分：秉赋和素质。

(11)以多为目：以所含较多的秉赋和素质为名称。目，名称。《后汉书·酷吏·王吉传》：“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李贤注：“目，罪名也。”

(12)高祖：即刘邦，庙号太祖，又称高皇帝。字季，泗水沛县（今江苏境内）人，曾任亭长。秦末率众起义，称沛公。乘项羽与秦军主力决战之机，率先进入关中，攻占秦都咸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深得民心。项羽入关后，被封为汉王，进驻汉中。后率兵东进，与项羽进行长达四年多的楚汉战争，最后消灭项羽，建立汉朝。在位期间减轻徭役，发展经济。政治上剪除异姓诸侯王，分封同姓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是西汉王朝的开国皇帝。项羽：即项籍，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战国末年楚国名将项燕后裔。从叔父项梁居吴，心怀反秦大志。秦末与叔父率兵起义，在巨鹿破釜沉舟，与秦军主力展开大战，坑杀秦降卒二十万。后率军入关，兵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焚毁秦宫殿。自立为西楚霸王，分封诸侯。不久诸侯纷纷起兵，与刘邦一起反楚。最后在垓下被刘邦军打败，突围至乌江自刎而死。

【译文】

为什么这么说呢？聪明是英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雄才的胆力，则他的理论和主张就不能付诸实践。胆力是雄才所具有的素质成分，但得不到英才的智慧，则事情就办不成。所以英才以其聪明谋划开始，以其明智识机微预世事，还需要有雄才的胆力去实践。雄才用他的力量征服众人，用他的勇气排除困难，还要有英才的智谋才能成功。这样才能够各自发挥他们的长处。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而其明智不足以从事物细微的变化中预见其先兆，这样的人可以用他来坐而论道，却不可以用他去办事。如果一个人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也能识机微预世事，但没有勇气去实践，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常规的事，而不能用他思虑变化。如果一个人力量超人，而没有行动的勇气，这样的人可以把他作为大力士，却不可以用他做先锋。如果一个人有超人的力气，也有行动的勇气，但没有处理事务的智慧，这样的人可以用他做先锋，却不可以任他为将帅。一定要以聪明能谋划开始，明智能识机微预世事，胆力能决断事务，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英才，张良就是这样的人。气力过人，有实践的勇气，有足以决断事务的智谋，才可以称为雄才，韩信就是这样的人。人们所具有的禀赋和素质不同，以所含较多的秉赋和素质为名称，所以有英才和雄才名称的不同。然而他们都是偏至之才，只能担当人臣之任。所以英才可以任宰相，雄才可以任将军，如果一个人同时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就能够称雄于世，高祖刘邦、楚霸王项羽就是这样的人。

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故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¹⁾，而不能听采奇异，有一范增不用⁽²⁾，是以陈平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归之，两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³⁾。然则英、雄多少⁽⁴⁾，能自胜之数也⁽⁵⁾。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往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注释】

(1)合变：与变化合拍，即随机应变。

(2)范增：秦末居巢（今安徽桐城南）人，参加项梁反秦武装，主张立楚国后裔以为号召，随宋义、项羽救赵，被项羽尊为“亚父”，封历阳侯，为项羽重要谋士。破秦后，力主杀掉刘邦，不被采纳。后与项羽谋议封刘邦为汉王，以削弱其势。楚汉相争中，劝项羽不受刘邦请和，急攻荥阳以灭之。后因刘邦施反间计为项羽所疑，被削职夺权，死于归乡途中。

(3)宅有天下：把天下作为自己的家，即具有天下。

(4)英、雄多少：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

(5)自胜之数：决定取胜的数量。自，由来，缘由。《中庸》：“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郑玄注：“自，谓所从来也。”

【译文】

然而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可以多于雄才的素质与成分，但英才的素质与成分是不可以缺少的。缺少英才成分，则智者会离开他。所以项羽气力盖世，有随机应变的明智，但不能听取采纳奇计妙策，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所以陈平等人全都脱离他而归顺刘邦。高祖刘邦英才的成分多，所以群雄都服膺他，英才也归顺他，两种人都能够发挥作用。所以刘邦能够灭秦破楚，具有天下。这就说明英才的素质与成分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的多少是决定能否取胜的数量。只有英才素质而没有雄才成分，则雄才不会服膺他。只有雄才素质而没有英才成分，则智者也不会归顺他。所以雄才之人可以得到雄才，不能得到英才。英才之人可以得到英才，不能得到雄才。所以一个人的身上，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质与成分，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能够役使英才与雄才，所以能成就大业。

卷下

八观第九

所谓八观，即观察人才的八种方法：一、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二、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三、观其志质以知其名；四、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五、观其爱敬以知通塞；六、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七、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八、观其聪明以知所达。本章对这八种方法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说明。

八观者，一曰观其夺救⁽¹⁾，以明间杂⁽²⁾。二曰观其感变⁽³⁾，以审常度。三曰观其志质⁽⁴⁾，以知其名⁽⁵⁾。四曰观其所由，以辨依似⁽⁶⁾。五曰观其爱敬，以知通塞⁽⁷⁾。六曰观其情机⁽⁸⁾，以辨恕惑⁽⁹⁾。七曰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八曰观其聪明，以知所达⁽¹⁰⁾。

【注释】

(1)夺救：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一面。夺，压倒，胜过。即压倒救助别人想法的另一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慈欲济恤而吝夺其仁，或救济广厚而乞醯为惠。”意思说，有的人有慈善的欲望但吝啬压倒了他的慈善，有的人想广泛救济而向人讨要水醋去进行布施。

(2)间杂：复杂。

(3)感变：对外界变化的感应。

(4)志质：素质及外在表现。

(5)名：此指社会名声。

(6)依似：近似。

(7)通塞：畅通和阻塞。此指人情的通塞。

(8)情机：情感变化的缘起。机，事物变化之所由。《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郑玄注：“机，发动所由也。”

(9)恕惑：宽宥和疑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得其所欲则恕，违其所欲则惑。”

(10)达：此指所成就的事业。

【译文】

八观，第一为观察他在救恤别人时所表现的另一面，以此来了解其品质的复杂。第二为观察他对外界变化的感应，以此来明白他平常处世的态度。第三为观察他的素质及外在表现，以此来知道他将获得的社会名声。第四为观察他行为表现的缘起，以此来辨别两种近似行为的区别。第五为观察他对爱和敬的态度，以此知道他与别人情感交流方面是通畅还是阻塞。第六为观察他的情感变化的缘起，以此知道他为什么对别人宽宥和疑惑。第七为观察他的短处，以此知道他的长处。第八为观察他的聪明程度，以此知道他将能成就的事业。

何谓观其夺救，以明间杂？夫质有至、有违⁽¹⁾，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若然而不然⁽²⁾。故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³⁾，有厉而不刚者。若夫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⁴⁾，是厉而不刚者。然则慈而不仁者，则吝夺之也。仁而不恤者，则惧夺之也。厉而不刚者，则欲夺之也。故曰：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⁵⁾。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是故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⁶⁾。贪悖之性胜⁽⁷⁾，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⁸⁾，虽傲狎不离⁽⁹⁾，助善著明⁽¹⁰⁾，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¹¹⁾。是故观其夺救，而明间杂之情，可得知也。

【注释】

(1)至：无欲。违：有欲。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刚质无欲，所以为至。贪情或胜，所以为违。”

(2)若然而不然：即似是而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欲胜刚，以此似刚而不刚。”

(3)厉：厉害。

(4)内荏：内心怯懦。

(5)无必：不一定。

(6)伎力：技艺和能力。

(7)贪悖：贪婪悖谬。

(8)爱惠分笃：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平生结交情厚分深。”

(9)傲狎：态度傲慢言语不敬。

(10)著明：显著，明显。

(11)虽取人，不贪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之物以有救济，虽讥在乞醯，非大贪也。”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夺救，以明间杂”？人的本质有无欲和有欲两部分，如果无欲多于有欲，就会出现有欲要取代无欲的邪恶情况，形成一种似是而非的现象。所以仁爱出于慈善，但有慈善而不仁爱的现象。仁爱必定包含着救助别人的因素，但有仁爱而不去救助别人的现象。厉害中必定包含着刚强的成分，但有厉害却不刚强的人。例如见到别人可怜就为之流泪，想把自己的东西分给他却又吝啬，这就是慈善而不仁爱。见到别人危急则生恻隐之心，想要去救援却又害怕自己遭难，这就是有仁爱之心却无施救之行。处在虚而不实的道义中则面带严厉，看到关系到个人的私利实则心里懦弱，这就是利害而不刚强。这就说慈善而不仁爱，是由于吝啬的本质压倒了慈善。仁爱而不救助别人，是由于恐惧的本质压倒了仁爱。厉害而不刚强，是由于欲望战胜了刚强。所以说：慈善不能战胜吝啬，不一定能够行仁爱。仁爱不能战胜惧怕遭祸患，不一定能够救助别人。厉害不能战胜私欲，不一定表现出刚强。所以人的不仁的本质如果占上风，那么技巧和能力就是有害的东西了。贪婪悖谬之性如果占了上风，那么刚强勇猛就成为致祸的阶梯。也有用慈善的性情救助邪恶的，这种情况也不造成危害。因为仁爱慈惠情分深厚，即使对方态度傲慢言语不敬也不与之分离，救助别人善意明显，即使有过分憎恨邪恶的行为也没有害处。救济别人过于丰厚，即使从别人那里索取东西，也不算贪婪。所以说观察一个人在救助别人时表现的一面，其间复杂的情形可以辨明，“观其夺救，以明间杂”的内含就可以知道了。

何谓观其感变，以审常度？夫人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¹⁾，察其应赞⁽²⁾。夫观其辞旨，犹听音之善丑。察其应赞，犹视知之能否也。故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然则论显扬正⁽³⁾，白也⁽⁴⁾；不善言应，玄也⁽⁵⁾；经纬玄白⁽⁶⁾，通也；移易无正⁽⁷⁾，杂也⁽⁸⁾；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睿也；见事过人⁽⁹⁾，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¹⁰⁾，妙也；美妙不昧，疏也⁽¹¹⁾；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¹²⁾，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¹³⁾，有余也。故曰：凡事不度⁽¹⁴⁾，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¹⁵⁾。疾疢之色⁽¹⁶⁾，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及其动作，盖并言辞。是故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¹⁷⁾，中有违也。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¹⁸⁾。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凡此之类，征见于外，不可奄违⁽¹⁹⁾。虽欲违之，精色不从。感愕以明⁽²⁰⁾，虽变可知。是故观其感变而常度之情可知。

【注释】

(1)辞旨：说话的意图。

(2)察其应赞：观察他的回答是否得当。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视发言之旨趣，观应和之当否。”

(3)论显扬正：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显唱正。”

(4)白：明白。

(5)玄：心里明白。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默而识之，是曰玄也。”

(6)经纬玄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经纬，意为规划治理。此指掌握运用。

(7)移易无正：随意变动改变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理不一据。”

(8)杂：混杂、不清楚。此指语言和意图。

(9)见事过人：认识事物超过别人。

(10)微忽必识：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微忽，极言细小，隐约细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微忽之言，久而可复，幽间之行，独而不克，行其亡如其存，曰顺信者也。”

(11)疏：疏朗。

(12)假合炫耀：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

(13)不伐其能：不自夸自己的能力。伐，夸耀。

(14)不度：不合常规。此指失常。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色貌失实，必有忧喜之故。”

(15)荒：通“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患在心，故行色慌。”

(16)疾疢（chèn）：泛指疾病。

(17)精色：即神色。

(18)敏：敏捷，迅速。

(19)奄违：掩盖违背。

(20)感愕：感觉和惊讶。此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的神情。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感变，以审常度”？人们往往外表表现得很丰富和充分而把真实感情隐藏得很深，如果要了解他们，必须要观察他们说话的意图，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观察人们说话的意图，就好像听声音的美丑。观察他们的回答是否得当，就像审视他们智力上是否有能力。所以人们观察说话和反应，完全可以对彼此的能力进行识别。这就是说论说清楚所提倡的正确，是显著的明白；而不善于言辞和回应的，是心里明白；言辞上心里头都明白，是通达事理；随意变动观点没有正确的理论，是言语和意图都不清楚；事物还没形成就先认识到，是圣贤；追求思索深奥玄妙的道理，是智者；认识事物的能力超过别人，是英明；心里明白但常表现出不足，是机智；极细小的事物也能看到，是精妙；对美好奇妙的事物昭然明了，是疏朗；越检测越觉得对方知识渊博，是蕴含富实；假借别人的观点来炫耀自己，是虚伪；自己展现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是不足；不自夸自己的能力，是有余。所以说：凡是失常的表现和举动，都是有其内在缘故的。忧患的表情，疲乏而且慌张。疾病的神色，面色杂乱且带有污垢。喜悦的神色欢娱而快乐，怨恨的表情严厉而怒显。嫉妒疑惑的表情，唐突冒昧变化无常。这些情绪都表现在行动和言语当中。所以当一个人嘴上说快乐而神色与其所说不一致时，其中必有相违背的地方。当他的言论违背真实情感而神色可信时，言辞表达往往不够敏捷。当他还没说话却怒色已经表现出来时，说明他的愤怒之情已经难以抑制。当他将要说话而怒气伴随而出时，说明他被迫去做不以为然的事。以上所说的种种情况，都是表征明显外露，不能掩盖。虽然想掩盖真相，但神色并不相顺从。通过人们由于内心的感受而表现出来的神情，即使有所变化也可以知晓其真实的内心。所以说观察他情感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他的常度之情。

何谓观其至质，以知其名⁽¹⁾？凡偏材之性，二至以上⁽²⁾，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³⁾。是故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⁴⁾。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⁵⁾，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⁶⁾，则任名生焉⁽⁷⁾。集于端质⁽⁸⁾，则令德济焉⁽⁹⁾。加之学，则文理灼焉。是故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注释】

(1)至质：即前文所说的志质。

(2)二至：指本质和气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二至，质气之谓也。”

(3)令名：美好的声誉。《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

(4)休名：美好的名声。

(5)劲智精理：智力强劲精通事理。

(6)智直强悫（què）：才智美而真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而又美。”

(7)任名：可信任的名声。

(8)端质：突出的品质。

(9)令德济焉：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至质，以知其名”？大凡偏才的秉性，本质和气质在两种以上，则会互相影响使其凸显，美好的声誉就产生了。所以品质正直气质清正，就会产生美好的名声。气质清正能力强劲，就会产生功业的名声。智力强劲精通事理，就会产生贤能的名声。才智美而真诚，就会产生可以担任责任的名声。这些突出的品质集中在一起，美好的品德就形成了。再加上学习，那么他的文化素养就会熠熠生辉。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突出的本质和气质的多少，各种各样的名声怎样产生就可以知道了。

何谓观其所由，以辨依似？夫纯讦性违⁽¹⁾，不能公正。依讦似直⁽²⁾，以讦讦善。纯宕似流⁽³⁾，不能通道。依宕似通⁽⁴⁾，行傲过节⁽⁵⁾。故曰：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通者亦宕，宕者亦宕，其宕则同，其所以为宕则异。然则何以别之？直而能温者⁽⁶⁾，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⁷⁾，通也。通而时过者⁽⁸⁾，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偏之与依，志同质违，所谓似是而非也。是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⁹⁾，似精而去速。诃者⁽¹⁰⁾，似察而事烦⁽¹¹⁾。讦施⁽¹²⁾，似惠而无成⁽¹³⁾。面从，似忠而退违。此似是而非者也。亦有似非而是者。大权⁽¹⁴⁾，似奸而有功⁽¹⁵⁾。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夫察似明非⁽¹⁶⁾，御情之反⁽¹⁷⁾，有似理讼⁽¹⁸⁾，其实难别也。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故听言信貌，或失其真。诡情御反⁽¹⁹⁾，或失其贤。贤否之察，实在所依。是故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也。

【注释】

(1)纯讦：专门指责他人的过错。

(2)依讦似直：出于直率秉性而去指责他人过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直之讦。”

(3)纯宕：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

(4)依宕：仿佛是放荡。

(5)行傲过节：傲慢不受节制。

(6)直而能温：刚直而能温和。

(7)道而能节：用道义节制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道自节。”

(8)通而时过：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性通时过。”

(9)进锐：进取急切。锐，急切，迫切。《汉书·淮南厉王刘长传》：“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

(10)诃者：大声斥责别人。

(11)似察而事烦：好像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

(12)讦施：假意施与。讦，《说文》解释说：“诡伪也。”

(13)似惠而无成：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

(14)大权：掌握朝政的权臣。

(15)似奸而有功：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殷商时伊尹的历史故事说：“伊去太甲，以成其功。”

(16)察似明非：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察似类审，则是非御。”

(17)御情之反：用人情反复说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取人情反复明之。”

(18)理讼：审理案件。

(19)诡情御反：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

【译文】

什么叫“观其所由，以辨依似”？专门指责他人过错的人性情邪恶，不能公正。出于直率秉性去指责他人的过错，也用这种方法对待良善。本质气质都放荡不羁的人好似流水，不能通晓道理。仿佛放荡不羁的人好像通晓道理，但其行为傲慢不受节制。所以说：直率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专好指责别人的人也指责别人的过错，二者同是指责，但他们指责的行为却不同。通达的人也放荡不羁，放荡的人也放荡不羁，都是放荡不羁，但他们放荡不羁的原因是不同的。然而怎样辨别他们呢？刚直而能温和，是有道德的人。率直而好指责别人，这种行为为偏。好指责别人本性却不直率的，这种行为为依。用道义节制自己，这种行为为通晓事理。虽然通晓了事理但已时过境迁，这种行为为偏。放荡而不节制，这种行为为依。偏和依，表现相同而实质相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似是而非。所以轻易承诺，好像刚直勇决而实质上缺少诚信。常常轻视别人，好像很有能力但却一事无成。进取急切，好像是很精明能干但放弃得也很快。大声斥责别人，好像要明辨事理实际上使事物更加烦乱。假意施与，好像是在施惠于人实际上并无结果。表面顺从，好像很忠诚但在下面却相反。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现象。也有似非而是的现象。掌握朝政的权臣，表面看好像奸诈而实际上是有功之臣。有大智慧的人，表面看上去愚钝而内心清楚。广施仁爱的人，表现看起来虚浮而实际上厚重。直言相劝的人，表面上看好像是指责实际上是忠诚。审查类似的事而明辨是非，用人情反复说明之，就好像审理案件，其实是很难辨别的。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谁能够取得其实质性的东西呢？所以说仅仅听信一个人言论相信事物的表面现象，可能会失去真实的东西。对什么是虚诈不实的人情把握错了，可能会失去贤能的人。对贤能与否的考察，最根本的在于看与之近似的情况。所以说“观其所依，而似类之质可知”。

何谓观其爱敬，以知通塞？盖人道之极⁽¹⁾，莫过爱敬⁽²⁾。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³⁾，以敬为要道⁽⁴⁾。《易》以感为德⁽⁵⁾，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⁶⁾，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⁷⁾。《乐》以爱为主⁽⁸⁾。然则人情之质，有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⁹⁾，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¹⁰⁾。爱多于敬，则虽亷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¹¹⁾。何则？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¹²⁾，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是故观其爱敬之诚，而通塞之理可得而知也。

【注释】

(1)极：顶点。

(2)莫过爱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爱生于父子，敬立于君臣。”

(3)《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多以为孔门后学所撰，宣传孝道，从汉代起就被推崇，《汉书·艺文志》列为“七经”之一，东汉郑玄称《春秋》为大经，《孝经》为大本。今文本十八章，唐玄宗注，宋邢昺疏，收入《十三经注疏》。

(4)要道：重要的理论。

(5)《易》：即《易经》，又称《周易》，儒家经典之一，包括《经》和《传》两部分。《经》包括卦、爻、卦辞、爻辞等符号和文字。《传》又称《十翼》，是儒家学者对《经》的各种解释。《易经》以八卦象征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等自然万物，推测自然与社会的变化。今通行本有《周易注疏》，为三国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正义。

(6)《老子》：道家著作，又称《道德经》，相传为春秋时老聃所作，或谓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西汉河上公作《老子章句》八十一章，前三十七章为《道经》，后四十四章为《德经》。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老子》甲、乙本及《韩非子·解老》都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现存注本有汉河上公《老子章句》，三国魏王弼《老子注》等。

(7)《礼》：儒家经典著作，包括《周礼》、《仪礼》、《礼记》。《礼记》是战国至汉初儒家学者关于各种仪礼论文选集。《仪礼》记载上古的各种礼节仪式，如冠礼、婚礼、士相见礼、乡饮酒礼、丧礼等。《周礼》记述了先秦的政治经济制度，但对其成书年代及内容是否真实学界有不同看法。

(8)《乐》：既《乐经》，儒家“六经”之一，论述了音乐的起源发展及社会作用。原为三十二篇，秦时亡佚，一部分被编入《礼记》中。

(9)动：往往，常常。《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

(10)与：参与。《礼记·王制》：“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

(11)爱接者死之：接受爱的人甘心为施爱者去死。

(12)严而相离：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必肃容，过之不久。”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爱敬，以知通塞”？为人之道的顶点，不能超过于爱和敬。所以《孝经》把爱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重要理论。《易经》以气感为为人之德，以谦虚为为人之道。《老子》把实施教化没有固定的方法作为德的准则，把寂寞无为作为众道之理。《礼经》以敬为为人之本。《乐经》以爱为主导。这说明人情的本质，如果有爱敬的诚意，就会与道德混为一体，经常获得人心，就没有走不通的道路。然而爱不可以少于敬。如果爱少于敬，那么廉洁有气节的人会归附他，而大众则不会与他在一起。如果爱多于敬，那么虽然廉洁有气节的人可能不喜欢，但接受爱的人会甘心为施爱者去死。这是为什么？如果把敬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就会严肃拘谨互相敬而远之，相处势必难以持久。如果把爱作为为人之道的标准，人们之间情亲意厚，在人们中间产生深深的感染。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爱敬的诚意，他为人处事通达与闭塞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

何谓观其情机，以辨恕惑？夫人之情有六机：杼其所欲则喜⁽¹⁾；不杼其所能则怨；以自伐历之则恶⁽²⁾；以谦损下之则悦；犯其所乏则婟⁽³⁾；以恶犯婟则妒；此人性之六机也。夫人情莫不欲遂其志⁽⁴⁾，故烈士乐奋力之功⁽⁵⁾，善士乐督政之训⁽⁶⁾，能士乐治乱之事，术士乐计策之谋，辩士乐陵讯之辞⁽⁷⁾，贪者乐货财之积，幸者乐权势之尤⁽⁸⁾。苟赞其志⁽⁹⁾，则莫不欣然。是所谓杼其所欲则喜也。若不杼其所能，则不获其志。不获其志，则戚⁽¹⁰⁾。是故功力不建，则烈士奋。德行不训⁽¹¹⁾，则正人哀⁽¹²⁾。政乱不治，则能者叹。敌能未弭⁽¹³⁾，则术人思⁽¹⁴⁾。货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幸者悲。是所谓不杼其能则怨也⁽¹⁵⁾。人情莫不欲处前，故恶人之自伐。自伐，皆欲胜之类也。是故自伐其善，则莫不恶也。是所谓自伐历之则恶也。人情皆欲求胜，故悦人之谦。谦所以下之，下有推与之意，是故人无贤愚，接之以谦，则无不色怿。是所谓以谦下之则悦也。人情皆欲掩其所短，见其所长。是故人驳其所短，似若物冒之⁽¹⁶⁾。是所谓驳其所乏则婟也。人情陵上者也，陵犯其所恶，虽见憎，未害也。若以长驳短，是所谓以恶犯婟，则妒恶生矣。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是以君子接物，犯而不校⁽¹⁷⁾。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以佯爱敬为见异⁽¹⁸⁾，以偶邀会为轻⁽¹⁹⁾，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是故观其情机，而贤鄙之志可得而知也。

【注释】

(1)杼：通“抒”，抒发，申述。《楚辞·九章·惜诵》：“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杼情。”王逸注：“杼，渫也。”洪兴祖补注：“杜预云‘申杼旧意’，然《文选》云‘抒情愫’，又曰‘抒下情而通讽谕’，其字并从‘手’。”

(2)历：越过。《孟子·离娄下》：“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

(3)婟（hù）：嫉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皆悦己所长，恶己所短，故称其所短，则婟戾忿肆。”

(4)遂：如愿，完成。

(5)烈士乐奋力之功：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遭难而力士奋。”

(6)善士：有德之士。《孟子·万章下》：“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督政之训：政治修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政修而善士用。”

(7)辩士乐陵讯之词：辩士，能言善辩之士。《管子·禁藏》：“阴内辩士，使图其计。”陵讯，皇帝垂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宾赞而求辩给。”宾赞，指幕僚。唐韩愈《郓州溪堂诗》：“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

(8)幸者乐权势之尤：受宠幸的幸臣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幸者，宠臣。尤，过失，罪愆。《周易·贲》：“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诗经·小雅·四月》：“废为残贼，莫知其尤。”郑笺：“尤，过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权势之尤，则幸者窃其柄。”

(9)苟赞其志：如果推举他实现志向。赞，推举，推荐。《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命太尉，赞桀俊，遂贤良，举长大。”郑玄注：“赞，犹出也。”

(10)戚：忧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忧己才之不展。”

(11)德行不训：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训，通“顺”，顺从，遵循。《尚书·洪范》：“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孔安国传：“凡顺是行之，则可以近益天子之光明。”汉扬雄《法言·问神》：“或问文，曰‘训’；问武，曰‘克’。”李轨注：“训，顺。”

(12)正人哀：正人君子哀愁。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哀不得行其化。”

(13)敌能未弭：敌人的能量没有消除。弭，消除，止息。

(14)思：悲伤，哀愁。《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

(15)怨：怨恨，不高兴。

(16)似若物冒之：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情之愤闷，有若覆冒。”

(17)犯而不校：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或以小犯己，不校拒也。”校，栅栏。引申为拒绝。《墨子·备穴》：“为铁校，卫穴四。”孙诒让《间诂》：“铁校，盖铸铁为阑校，以御敌。”

(18)以佯爱敬为见异：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

(19)以偶邀会为轻：把别人因遇到自己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偶，碰上，遇到。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情机，以辨恕惑”？人的情感或情绪有六种主要的表现：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就会被厌恶；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嫉恨；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这就是人性中的六种情感或情绪的表现。人之常情没有不想让自己的志向如愿实现的，所以勇猛之士喜欢以勇力立功的环境，有德之士喜欢政治修明的环境，才能之士喜欢政治混乱的环境，谋略之士喜欢谋划计策，能言善辩之士喜欢被皇帝垂询，贪婪的人喜欢积聚钱财，受宠幸的幸臣喜欢当权者有过失。如果推举他们实现志向，则没有人不欣然而乐的。这就是所说的抒发了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欣喜。如果不发挥他们的能力，那么他们就不能得志。不能得志，就会忧愁不已。所以没有建立功名事业，有雄心壮志的人就会对不能尽其才感到愤怒。不遵从道德行为规范，正人君子就会对没有实行教化感到哀愁。政局混乱不能治理，有能力的人就会叹息自己的才能没有被任用。敌人的能量没有消弭，则谋略之人就会对奇计没被运用感到哀伤。钱财没有积累，则贪婪之人就会感到担忧。权势之人不犯错误，受宠的幸臣就会因不能弄权感到悲哀。这就是所说的没有发挥能力和特长就怨恨。人之常情没有不想处在别人前面的，所以对别人的自我夸耀，会感到厌恶。自我夸耀都是想超过别人。所以一个人夸耀自己的长处，没有人不对他产生厌恶。这就是所说的用自我夸耀的方法超越别人，别人就会厌恶。人之常情都想胜过别人，所以都喜欢别人的谦逊。谦逊所持的态度就是居人之下，居人之下有推让他人之意，所以人无论贤良还是愚钝，如果用谦逊的态度对待他，则没有人不表现出高兴的。这就是所说的用谦虚自损的方法处人之下，别人就会喜悦。人之常情全都想把短处掩盖起来，把长处表现出来。所以反驳别人的短处，就会使他感到愤闷好像被东西覆盖一样。这就是所说的触犯别人的短处，人家就会嫉恨。人之常情全都想超过比自己强的人，在超越的时候自我夸耀虽被别人厌恶，但还没有被别人忌害。如果用自己的长处去反驳别人的短处，这就是所说的自夸己能犯人所短就会受到妒害。凡此六种感情，归根结底全都是想处在别人之上。所以君子待人接物，虽受到冒犯而不去拒绝他的态度。不拒绝，就不会不敬而下之，所以会避免别人的妒害。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不明白人性之六机，却想让人们顺从，他们把别人假装的爱敬当作对自己特殊的看待，把别人因偶然遇到而相邀看作是对自己的轻视。如果触犯了他的痛处，他们就会产生深切的怨恨。这就是考察人感情变化的原因，就可以知道他的心志是善美还是卑劣了。

何谓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夫偏材之人，皆有所短。故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¹⁾，拘⁽²⁾。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征也。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既悦其刚，不可非其厉，厉也者，刚之征也。和者不懦，无以保其和，既悦其和，不可非其懦，懦也者，和之征也。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既悦其介，不可非其拘，拘也者，介之征也。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征。是故观其征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注释】

(1)介：指独特的节操或行为。《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2)拘：拘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拘愚不达事。”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所短，以知其长”？偏才之人的性情，都有他的短处。所以正直引起的过失，在于揭露别人的短处。刚强引出的过失，在于对人严厉。温和引出的过失，在于软弱。独特节操引出的过失，在于拘泥。然而刚直而不揭露别人的短处，就不能够成就其刚直，既然喜欢他的刚直，就不能否定他对别人短处的揭露，揭露别人的短处，是刚直的特征。刚强而不严厉，不能成就其刚强，既然喜欢他的刚强，就不能否定他的严厉，严厉，是刚强的特征。温和而不软弱，就不能保持他的温和，既然喜欢他的温和，就不能否定他的软弱，软弱，是温和的特征。有独特节操的人不拘泥，就不能守住他的节操，既然喜欢他的节操，就不能否定他的拘泥，拘泥是独特节操的特征。这就是说有短处的，未必能变成长处。有长处的，必定有短处作为特征。所以观察其特征的短处，就能够知道他才能的长处了。

何谓观其聪明，以知所达？夫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¹⁾。礼者，德之文也⁽²⁾。信者，德之固也⁽³⁾。智者，德之帅也⁽⁴⁾。夫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⁵⁾，所见及远。及远之明难⁽⁶⁾，是故守业勤学，未必及材。材艺精巧，未必及理⁽⁷⁾。理义辩给，未必及智。智能经事，未必及道⁽⁸⁾。道思玄远，然后乃周⁽⁹⁾。是谓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是故别而论之，各自独行，则仁为胜。合而俱用，则明为将。故以明将仁，则无不怀⁽¹⁰⁾。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然则苟无聪明，无以能遂。故好声而实⁽¹¹⁾，不克则恢⁽¹²⁾。好辩而理，不至则烦⁽¹³⁾。好法而思⁽¹⁴⁾，不深则刻⁽¹⁵⁾。好术而计，不足则伪⁽¹⁶⁾。是故钧材而好学⁽¹⁷⁾，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名也。是以观其聪明，而所达之材可知也。

【注释】

(1)德之节也：调节道德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制德之所宜也。”意思是把道德调节到合适的程度。

(2)德之文也：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礼，德之文理也。”文理即纹理。

(3)德之固也：道德所持守、坚持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固，德之所执也。”

(4)德之帅也：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帅，起主导作用的人或事物。《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

(5)其明益盛者：光明越加盛大。

(6)及远之明难：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做到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圣人犹有不及。”

(7)理：深层的道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因习成巧，浅于至理。”

(8)道：事物的根本规律。

(9)周：完备，充足。《左传·文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主壹也。”杜预注：“周，备也。”

(10)怀：归向。《尚书·皋陶谟》：“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孔安国传：“爱则民归之。”

(11)好声而实：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

(12)不克则恢：不能够达到就是不合实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恢迂远于实。”恢迂即迂阔，不合实际。

(13)不至则烦：达不到则是烦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烦而无正理。”

(14)好法而思：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

(15)不深则刻：达不到深度就属于刻。刻，形容程度极深。

(16)不足则伪：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

(17)钧材：素质才能相等。

【译文】

什么叫做“观其聪明，以知所达”？仁，是道德的根基。义，是道德的调节器。礼，是使道德更美丽的纹饰。信，是道德所持守和坚持的东西。智，是道德中起主导作用的部分。智从明中产生。明对于人来说，就好像白天依靠太阳而成，黑夜依靠烛火而亮。光明越盛大，所照越远。然而照到远处的光明是很难达到的，所以恪守学业勤奋学习，未必能够成材。才艺精巧，未必能达到深层次的道理。能够滔滔不绝地讲说理义，未必能达到智的程度。有能够成就事业的智慧，未必能掌握事物的根本规律。掌握了事物的根本规律才能够思考深远，然后才能够办得完备周全。这就是说学习不如成才深远，成才不如知理深远，知理不如有智慧深远，有智慧不如掌握根本规律深远。掌握根本规律，才能够贯通反复变化的事物。所以如果分别论之，从它们单独运行的角度，那么仁是重要的。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考虑，明就成为起主导作用的了。所以用明来统率仁，就会没有人不归附他。用明来统率义，就会战无不胜。用明来统率理，就会无所不通。这就是说如果没有聪明，就失去了通向成功的道路。所以说喜好名声而又符合实际，如果达不到就是不合实际。喜好言辩而通晓道理，如果达不到就是语言繁冗却不能切中正理。喜好遵循法律而进行思考，如果达不到深度就是苛刻。喜欢谋略又能谋划奇计，如果达不到就是诡诬欺诈。所以素质才能相等而又好学，聪明的人为老师。力量相等而互相角斗，智慧的人为胜者。道德水平相等，通达的人为圣人。圣人的称呼，是对极端明智的人而言的。所以说观察其聪明程度，他能够达到什么样的人才的标准就可以知道了。

七缪第十

本章论述了考察人才时容易产生的七种谬误：一、察誉有偏颇之缪；二、接物有爱恶之惑；三、度心有小大之误；四、品质有早晚之疑；五、变类有同体之嫌；六、论材有申压之诡；七、观奇有二尤之失。避免的方法，第一，认识一个人不能只凭众人对他怎样评价。第二，不要只凭自己的好恶。第三，不要对人全面地肯定或否定。第四，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一个人。第五，认识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第六，不能忽视一个人所处的具体环境。第七，考察人才既不能主观臆断独断专行，也不能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主见。

七缪⁽¹⁾：一曰察誉有偏颇之缪⁽²⁾；二曰接物有爱恶之惑⁽³⁾；三曰度心有小大之误⁽⁴⁾；四曰品质有早晚之疑⁽⁵⁾；五曰变类有同体之嫌⁽⁶⁾；六曰论材有申压之诡⁽⁷⁾；七曰观奇有二尤之失⁽⁸⁾。

【注释】

(1)七缪：鉴别人才时所犯的七种谬误。缪，谬误。

(2)察誉：考察名声。

(3)爱恶之惑：被个人的爱恶所迷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情同忘其恶，或意异忘其善也。”意思是有的因与对方情意相同而忽视了他的恶，有的因与对方情意不同而忽视了他的善。

(4)小大：指人的素质中明与智的小大。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小知而无大成，或小暗而无大明。”

(5)早晚：指人的智慧发展的早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

(6)变类有同体之嫌：分辨人才类别，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同势均则相竞，才同势倾则相敬。”

(7)申压之诡：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藉富贵则惠施而名申，处贫贱则乞求而名压。”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8)二尤：指尤妙和尤虚。后面文中有论述。

【译文】

七缪：第一是考察人的声誉时会出现偏颇的谬误；第二是待人接物时会受个人好恶的迷惑；第三是审查心志时会有对其素质中明与智大小判断的失误；第四是考察人的素质时会有不知道他的智慧发展早晚的疑惑；第五是分辨人才类别时要在同才异势之间进行猜测；第六是在评论人才时会有名声长消的相反运动；第七是观察奇才时有认识人才尤妙和尤虚的失误。

夫采访之要⁽¹⁾，不在多少。然征质不明者⁽²⁾，信耳而不敢信目。故人以为是，则心随而明之。人以为非，则意转而化之⁽³⁾。虽无所嫌，意若不疑⁽⁴⁾。且人察物，亦自有误。爱憎兼之，其情万原⁽⁵⁾。不畅其本，胡可必信⁽⁶⁾？是故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⁷⁾。故州闾之士⁽⁸⁾，皆誉皆毁，未可为正也。交游之人誉不三周⁽⁹⁾，未必信是也。夫实厚之士⁽¹⁰⁾，交游之间，必每所在肩称⁽¹¹⁾。上等援之⁽¹²⁾，下等推之，苟不能周，必有咎毁⁽¹³⁾。故偏上失下，则其终有毁。偏下失上，则其进不杰⁽¹⁴⁾。故诚能三周，则为国所利。此正直之交也。故皆合而是⁽¹⁵⁾，亦有违比⁽¹⁶⁾。皆合而非，或在其中。若有奇异之材，则非众所见。而耳所听采，以多为信⁽¹⁷⁾。是缪于察誉者也。

【注释】

(1)采访：搜求寻访。

(2)征质：外部特征与内在品质。

(3)意转而化之：改变自己的看法而发生转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人毁誉，故向之所是，化而为非。”

(4)意若不疑：心里哪能不怀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信毁誉者心虽无嫌，意固疑矣。”若，哪。唐李贺《南园》诗之五：“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5)万原：即万源。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明既不察，加之爱恶是非，是疑岂可胜计？”

(6)胡：怎么。

(7)败目：扰乱观察。败，扰乱。《荀子·解蔽》：“其为人也善射而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

(8)州闾：古代地方基层行政单位。《礼记·曲礼上》：“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郑玄注：“《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此处泛指乡里。

(9)三周：多次做成事情。三，泛指多。周，成就事情。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鲁人弦歌祭祀，穴中无水，每当祭时，洒扫以告，辄有清泉自石间出，足以周事。”

(10)实厚：笃实敦厚。

(11)每所在肩称：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意思说即使在少数民族地方也受到称赞。

(12)援：举荐，提拔。《礼记·儒行》：“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13)咎毁：即咎悔。毁，同“悔”。

(14)杰：突出。

(15)皆合而是：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违正阿党，故合而是之。”

(16)违比：违背正直，逢迎结党。

(17)以多为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能审查其材，但信众人言也。”

【译文】

搜求寻访人才的关键，不在于所听到的情况多少。然而看不清人的外部特征与内在品质的人，常常相信耳朵而不相信眼睛。所以当别人以为应该肯定时，他就随着相信并认为自己观察得很准。当别人认为应当否定时，他就改变自己的看法而转向反面。相信别人毁誉的人虽然从内心与之没有嫌隙，但他听到别人的毁誉后哪能没有怀疑。况且人们对事物的观察，本身也是有不准确的地方。再加上外界爱憎的干扰，所发生的疑惑就更多了。这种观察从根本上就发生了问题，怎么能够必信不疑呢？所以能够知人的，能用他所看到的去纠正所听到的。不能知人的，常被所听到的情况所干扰。所以在乡里生活的人，一般全都受到赞誉或诋毁，这些未必都是正确的。所交际的人如果不是多次让他做成事情，就不一定要信任他。笃实敦厚的人，他们与人交际的时候，必定常常受到所在地方的称誉。上边的人拔举他，下边的人举荐他，如果他不能够办成事情，上下之人必定有所后悔。所以偏重上层而失去了下层的称誉，那么其结果必定遭到诋毁。偏重下层而失去了上层的看重，那么他的进身就不会有突出的地位。所以如果能多次让他办成事情，就会对国家有利。这是正直的交往。所以对一个人全都迎合进行肯定，就有违背正直，逢迎结党的嫌疑。全都合起来否定他，他反而倒有可能是个特立不群的人。如果有奇异的人才，则不是一般人所能发现的。而相信耳朵听到的情况，是只听信众人所言的做法。这是考察人的声誉时所发生的谬误。

夫爱善疾恶，人情所常。苟不明质，或疏善、善非⁽¹⁾。何以论之？夫善非者，虽非犹有所是。以其所是，顺己所长，则不自觉情通意亲⁽²⁾，忽忘其恶。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³⁾，不明己长⁽⁴⁾。以其所长，轻己所短，则不自知志乖气违⁽⁵⁾，忽忘其善。是惑于爱恶者也。

【注释】

(1)疏善：善者被疏远。善非：不对的被认为是对的。

(2)情通意亲：感情相通心意亲近。

(3)以其所乏：因为他（指善美之人）有短处。

(4)不明己长：看不清自己的长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善人一短，与己所长异也。”即分不清善人的短处与自己的长处的区别。

(5)志乖气违：志趣相悖，精神相异。

【译文】

热爱美善疾恨丑恶，这是人的常情。但如果认不清人的本质，可能会疏远美善、把不对的认为是对的。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被认为是对的而实际上是不对的人，即使有很多的不对也有对的地方。因为他有对的地方，又与自己所长相合，就会不自觉与之感情相通心意亲近，而忽视了他的丑恶之处。善美的人虽有很多长处，但是也有他的短处。因为他有短处，这些短处又与自己的长处不同，便认不清自己的长处。因为善美之人的长处，轻视自己的短处，就会不自觉地与之志趣相悖精神相异，忽略并忘掉了他的美善。这是在审查人才时被自己的喜爱和厌恶所迷惑的情况。

夫精欲深微⁽¹⁾，质欲懿重⁽²⁾，志欲弘大，心欲嗛小⁽³⁾。精微，所以入神妙也。懿重，所以崇德宇也⁽⁴⁾。志大，所以戡物任也⁽⁵⁾。心小，所以慎咎悔也。故《诗》咏文王⁽⁶⁾，“小心翼翼⁽⁷⁾”，“不大声以色⁽⁸⁾”，小心也。“王赫斯怒⁽⁹⁾”，“以对于天下⁽¹⁰⁾”，志大也。由此论之，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也。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也。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也⁽¹¹⁾。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也⁽¹²⁾。众人之察，或陋其心小⁽¹³⁾，或壮其志大⁽¹⁴⁾，是误于小大者也⁽¹⁵⁾。

【注释】

(1)精：精神。

(2)质：素质。懿重：美好厚重。

(3)嗛小：谦虚谨慎。嗛，通“谦”。

(4)崇德宇：增加气度。德宇，气度，器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上》：“山涛以下，魏舒以上。”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济（即王济）有人伦鉴识，其雅俗是非，少有优润，见湛（即王湛）叹服其德宇。”

(5)戡物任：能够担当重任。戡，通“堪”。

(6)文王：即周文王。见前注。

(7)小心翼翼：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郑玄笺：“小心翼翼，恭慎貌。”

(8)不大声以色：语出《诗经·大雅·皇矣》：“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

(9)王赫斯怒：语出《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

(10)以对于天下：出处同前注。

(11)傲荡：傲慢放荡。

(12)拘懦：拘谨懦弱。

(13)陋：鄙视。

(14)壮：推崇，赞许。

(15)小大：指心志的小大。

【译文】

精神要深邃微妙，素质要美好厚重，志向要恢弘远大，胸襟要谦虚谨慎。精细入微，是达到神奇美妙境界的途径。美好厚重，是实现增大气度的手段。志向远大，是承担重任的条件。小心谨慎，是防止过失悔恨的方法。所以《诗经》歌颂周文王，“小心翼翼”，“不大声以色”，这是说他的小心谨慎。“王赫斯怒”，“以对于天下”，这是歌颂他志向远大。由此而论，心小志大的人，属于圣贤之类。心大志大的人，是豪杰中的俊秀。心大志小的人，属于傲慢放荡之类。心小志小的人，是拘谨懦弱之人。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观察，或者鄙视被观察者的心小，或者赞许被观察者的志大，这都是由对心志大小的错误判断造成的。

夫人材不同，成有早晚。有早智而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¹⁾。四者之理，不可不察。夫幼智之人，材智精达，然其在童髦皆有端绪⁽²⁾。故文本辞繁⁽³⁾，辩始给口⁽⁴⁾，仁出慈恤⁽⁵⁾，施发过与⁽⁶⁾，慎生畏惧⁽⁷⁾，廉起不取⁽⁸⁾。早智者浅惠而见速⁽⁹⁾，晚成者奇识而舒迟⁽¹⁰⁾，终暗者并困于不足⁽¹¹⁾，遂务者周达而有余⁽¹²⁾。而众人之察，不虑其变，是疑于早晚者也⁽¹³⁾。

【注释】

(1)令材：良才。隽器：杰出的人才。

(2)童髦：儿童时期。髦，古代儿童头发下垂至眉的一种发式。《仪礼·既夕礼》：“既殡，主人说髦。”郑玄注：“儿生三月，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长大犹为饰存之，谓之髦，所以顺父母幼少之心。至此，尸柩不见，丧无饰可以去之。髦之形象未闻。”

(3)文本辞繁：年幼时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初辞繁者，长必文丽。”

(4)辩始给口：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给口者，长必辩论也。”给口，口才好。

(5)仁出慈恤：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慈恤者，长必矜人。”

(6)施发过与：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过与者，长必好施。”

(7)慎生畏惧：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多畏者，长必谨慎。”

(8)廉起不取：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幼不妄取，长必清廉。”

(9)浅惠而见速：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小事则达其形容。”

(10)奇识而舒迟：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智虽舒缓，能识其妙。”

(11)终暗：终生愚昧糊涂。

(12)遂务：事业顺利。

(13)早晚：指智力发展的早晚。

【译文】

人才各不相同，成才有早有晚。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早而很快成才，有的人因智力发展成熟很晚而大器晚成，有的人从小没有智慧而终身没有成就，有的人从小具备良才而成为佼佼者。这四方面的道理，不可以不审察。从小有智慧的人，才智精明通达，他在儿童时期就会表现出端倪。所以年幼时词汇多长大后必有文采，年幼时口才好长大后必善于辩论，年幼时慈善助人长大后必同情有困难的人，年幼时常把东西给人长大后必好施舍给与，年幼时胆小长大后必谨慎，年幼时不随便要别人东西长大后必清廉。智力成熟早的人看见一点小事就能够从神态中表现出来，大器晚成的人智力虽然舒缓却能认识精妙，终生愚昧糊涂的人在许多事务上都因才智不足而困窘，事业顺利的人诸事通顺而游刃有余。而一般人对人才的考察，往往不考虑这些变化，这就是在人才智力成熟早晚方面的疑惑。

夫人情莫不趣名利⁽¹⁾，避损害。名利之路，在于是得⁽²⁾。损害之源，在于非失⁽³⁾。故人无贤愚，皆欲使是得在己。能明己是，莫过同体⁽⁴⁾。是以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⁵⁾，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⁶⁾，序异杂而不尚也⁽⁷⁾。推而论之，无他故焉。夫誉同体，毁对反，所以证彼非而著己是也。至于异杂之人，于彼无益，于己无害，则序而不尚。是故同体之人，常患于过誉，及其名敌⁽⁸⁾，则尠能相下⁽⁹⁾。是故直者性奋，好人行直于人⁽¹⁰⁾，而不能受人之讦。尽者情露⁽¹¹⁾，好人行尽于人⁽¹²⁾，而不能纳人之径⁽¹³⁾。务名者乐人之进趋过人⁽¹⁴⁾，而不能出陵己之后⁽¹⁵⁾。是故性同而材倾，则相援而相赖也。性同而势均，则相竞而相害也。此又同体之变也。故或助直而毁直，或与明而毁明，而众人之察不辨其律理⁽¹⁶⁾，是嫌于体同也⁽¹⁷⁾。

【注释】

(1)趣：趋赶。

(2)是得：做得对并有所得。

(3)非失：做错事并有所失。

(4)同体：同类人。

(5)进趋：追求，求取。

(6)对反：对立相反。

(7)序异杂而不尚：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不与己同，不与己异，则虽不憎，亦不尚之。”

(8)名敌：名望相当。

(9)尠：同“鲜”。

(10)好人行直于人：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正直，则心好之。”

(11)尽者：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

(12)好人行尽于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见人颖露，则心好之。”

(13)不能纳人之径：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说己径尽，则违之不纳。”

(14)乐人之进趋过人：喜欢进趋超过别人的人。

(15)不能出陵己之后：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人陵于己，则忿而不服。”

(16)律理：规则和道理。

(17)嫌：疑惑。

【译文】

人之常情没有人不趋赶名利，躲避损害的。获得名利的途径，在于做得对并有所得。受到损害的原因，在于做错事而有所失。所以人无论贤能还是愚昧，全都想使自己做得对并有所得。最能了解自己长处的，莫过于与自己同类的人。所以偏才之人，所交际寻求的人，全都是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同类并称誉他们，憎恶与自己对立相反的人并诋毁他们，把异杂之人放在既不憎恨也不推崇的位置上。推而论之，没有其他的原因。称誉同类的人，诋毁对立相反的人，都是用来证明别人不对而自己是对的。至于与自己既不同类又不对立的异杂之人，对别人没有益处，对自己没有害处，则既不憎恨也不崇尚。所以同类之人，常常有过分称誉的毛病，至于名望相当的人，则很少能够谦让。所以刚直的人性情奋发，喜欢行为刚直的人，却不喜欢让他指责自己的过失。坦诚直率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喜欢对别人直率尽其所言的人，却不能接受对自己直率尽其所言。致力于追求名声的人，喜欢进取超过别人，却不能处在高于自己的人的后面。所以性情相同而能力差距大，则会互相提举互相依赖。性情相同而能力均衡，则会互相竞争互相残害。这又是同类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所以有的人扶助正直又诋毁正直，有的人赞誉明智又诋毁明智，而一般人审察人才是不去分辨其中的规则和道理的，这是分辨同类人才方面的疑惑。

夫人所处异势，势有申压。富贵遂达，势之申也。贫贱穷匮，势之压也。上材之人，能行人所不能行。是故达有劳谦之称⁽¹⁾，穷有著明之节。中材之人，则随世损益⁽²⁾。是故藉富贵则货财充于内，施惠周于外。见赡者⁽³⁾，求可称而誉之。见援者，阐小美而大之。虽无异材，犹行成而名立⁽⁴⁾。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欲援而无势。亲戚不能恤，朋友不见济。分义不复立⁽⁵⁾，恩爱浸以离⁽⁶⁾。怨望者并至⁽⁷⁾，归罪者日多。虽无罪尤，犹无故而废也⁽⁸⁾。故世有侈俭，名由进退⁽⁹⁾。天下皆富，则清贫者虽苦，必无委顿之忧⁽¹⁰⁾。且有辞施之高⁽¹¹⁾，以获荣名之利。皆贫，则求假无所告⁽¹²⁾，而有穷乏之患，且生鄙吝之讼⁽¹³⁾。是故钧材而进有与之者⁽¹⁴⁾，则体益而茂遂⁽¹⁵⁾。私理卑抑有累之者⁽¹⁶⁾，则微降而稍退⁽¹⁷⁾。而众人之观，不理其本，各指其所在，是疑于申压者也。

【注释】

(1)劳谦：勤劳谦恭。《周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

(2)随世损益：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势来则益，势去则损。”

(3)见赡者：受到救济的人。

(4)行成而名立：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富与贵可不欣哉，乃至无善而行成，无智而名立。”

(5)分义不复立：情分不再有。

(6)浸：渐渐。

(7)怨望：怨恨不满。

(8)无故而废：无罪而被废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夫贫与贱可不慑哉！乃至无由而生谤，无罪而见废。”

(9)名由进退：世势决定名声的高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行虽在我，而名称在世，是以良农能稼，未必能穑。”

(10)委顿：衰弱，病困。

(11)辞施：推辞施与。

(12)求假：请求借贷。

(13)鄙吝：过分爱惜钱财。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贵义轻财。”

(14)钧材而进有与之者：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与。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自足，复须给赐。”钧，通“均”。

(15)体益而茂遂：名美行成万事如意。

(16)私理卑抑有累之者：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既不足，亲戚并困。”

(17)稍：渐渐。

【译文】

人所处的情势是不同的，情势有伸张有压抑。富有显贵成功发达，这是情势的伸张。贫下低贱穷困匮乏，这是情势的压抑。上等人才，能做人所不能做的事。所以他们显达时有勤劳谦虚的美称，穷困时有光明磊落的气节。中等人才，则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增减。所以他们凭借富贵地位在家内充满钱财，在外面遍加施惠。受到他救济的人，寻求他可称道的地方而赞美他。受到他提拔的人，把他的小优点加以阐述放大。所以他们虽然没有特殊的才能，却仍然能够做事成功取得名声。处在贫贱地位的人，则想布施却没有钱财，想提拔人却没有权势。亲戚不能受到帮助，朋友不能得到救济。情分不再有，恩爱渐渐远离。怨恨不满者一起到来，问罪者日渐增多。他虽然没有罪行和过错，但还是无缘无故地被废黜。所以时世有张大有减缩，而名声也因此或高或低。天下人都富有，那么清贫者虽然贫苦，也一定没有衰弱病困之忧。而且还有推辞施与的高名，因此获得荣名之利。如果天下人都贫穷，那么就会无处请求借贷，因而有穷困贫乏之患，并且会生出过分爱惜钱财的控诉。所以财富和别人一样多进而还有人给与，则会名美行成万事如意。自己的管理经营衰弱卑下而又有拖累的人，则会地位慢慢下降渐渐低下。而一般人在观察这个问题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根本，各自只看到问题的现状，这是在情势伸张和压抑问题上的迷惑。

夫清雅之美，著乎形质，察之寡失。失缪之由⁽¹⁾，恒在二尤。二尤之生，与物异列⁽²⁾。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³⁾，内实乖反。而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测其玄机，明其异希⁽⁴⁾。或以貌少为不足，或以瑰姿为巨伟，或以直露为虚华，或以巧饰为真实。是以早拔多误⁽⁵⁾，不如顺次⁽⁶⁾。夫顺次常度也。苟不察其实，亦焉往而不失？故遗贤而贤有济⁽⁷⁾，则恨在不早拔⁽⁸⁾。拔奇而奇有败，则患在不素别⁽⁹⁾。任意而独缪，则悔在不广问。广问而误己，则怨己不自信。是以骥子发足⁽¹⁰⁾，众士乃误。韩信立功，淮阴乃震⁽¹¹⁾。夫岂恶奇而好疑哉！乃尤物不世见⁽¹²⁾，而奇逸美异也。是以张良体弱，而精强为众智之隽也。荆叔色平⁽¹³⁾，而神勇为众勇之杰也。然则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¹⁴⁾，其道弥远。故一国之隽，于州为辈⁽¹⁵⁾，未得为第也⁽¹⁶⁾。一州之第，于天下为椳⁽¹⁷⁾。天下之椳，世有优劣⁽¹⁸⁾。是故众人之所贵，各贵其出己之尤，而不贵尤之所尤。是故众人之明，能知辈士之数⁽¹⁹⁾，而不能知第目之度⁽²⁰⁾。辈士之明，能知第目之度，不能识出尤之良也。出尤之人，能知圣人之教，不能究入室之奥也⁽²¹⁾。由是论之，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穷已。

【注释】

(1)缪：错误，失误。

(2)与物异列：与一般人不同。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是故非常人之所见。”

(3)硕言瑰姿：言语夸大姿态瑰伟。

(4)明其异希：明白他的奇异稀少。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其尤奇异，非精不察。”

(5)早拔多误：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以甘罗为早成而用之，于早岁或误。”

(6)顺次：按照顺序。

(7)遗贤而贤有济：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

(8)恨：遗憾。

(9)素别：预先识别。素，预先。《国语·吴语》：“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

(10)骥子发足：良马奋蹄。此指良才显示了自己的能力。

(11)淮阴：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淮阴西南。

(12)世见：每代都出现。

(13)荆叔：即荆轲。又称荆卿、庆卿，战国时卫国人。好读书击剑，游说至燕国，与高渐离、田光友善，后为燕国太子丹门客，受太子丹之托，以献图为名，与秦舞阳一起行刺秦王。进入秦王宫后，秦舞阳因胆怯而神色异常，而荆轲却不动声色，面带平静。

(14)弥：越。

(15)于州为辈：放到州里比较。辈，比并，比类。《后汉书·循吏传序》：“边凤、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李贤注：“辈，类也。赵谓赵广汉，张谓张敞。”

(16)第：品第。

(17)椳（wēi）：门枢。

(18)世有优劣：每一代英才都不一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英人不世继，是以伊、召、管、晏，应运乃出。”

(19)辈士之数：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众人明者，粗知郡国出辈之士而已。”

(20)第目：品第。

(21)入室：学问技艺达到精深的程度。《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邢昺疏：“入室为深，颜渊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

【译文】

清廉高雅的美德，在人的外貌和气质上有显著的表现，所以考察起来很少有失误。考察人才失误的原因，往往在对尤妙和尤虚的考察上。尤妙和尤虚的产生，与一般人不同。所以说尤妙之人，蕴含精明于内部，外面不修饰自己。尤虚之人，外表言语夸大姿态瑰伟，而内里实际上正相反。而一般人在寻求奇才时，不能够精深细微地观测到其中深奥玄妙的道理，明白奇才的奇异和稀少。有的看其外貌欠佳就认为是不足，有的看其姿容魅力就认为是巨伟，有的把直率坦白看作是华而不实，有的把乔装粉饰看作是真诚实在。所以与其因提拔成熟较早的人而多生失误，不如按正常次序选用。按正常次序是选拔人才的常规。如果不考察一个人的实际能力，还能到哪里找到不失误的方法呢？所以遗漏了贤才而贤才却有成功的表现，则会有没早点提拔他的遗憾。如果选拔了奇才而奇才又不成功，则会有不能事先辨别的忧患。凭主观意志随心所欲而产生独断专行的错误，则会有没有广泛征求意见的后悔。如果广泛征求意见了却又贻误了自己，就会恨自己没有自信。所以良材显示了自己的能力，众人才感觉到自己不是人才的失误。韩信立功以后，淮阴地区的百姓才产生震动。这怎能归咎为人们厌恶奇才喜欢怀疑呢！这是由于突出的人物不是每代都有的，他们奇特超凡与众不同。所以张良身体柔弱，但他的精明强干在众多智者中是出类拔萃的。荆轲神色平和，但他的精神勇气在众多的勇士中是杰出的。这就是说俊杰是众人中突出的人。圣人是这些突出的人中又突出的。他们的优异才能越突出，他们的前途就越远大。所以一个郡国中的俊杰，放到州里比较，不见得能进入品第。一州中进入品第的人才，是国家的门枢。国家的门枢人才，每一代也都不一样。所以一般人所看重的，是看重他比自己突出的才能，而不是看重突出人才中的佼佼者。所以一般人的明智，能够知道郡国一级人才的数量，但不能知道他们进入品第的程度。郡国人才的明智，能知道进入品级的程度，而不能认识最为突出的良才。最为突出的良才，能够明白圣人的教诲，但不能明白他的学问技艺为什么能达到这样高的程度。由此论之，关于人才的道理，它的奇妙是不可能认识穷尽的。

效难第十一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本章对这两个难点进行了详尽的分析。指出难点并非让人知难而退，而是让人清楚地认识难点形成的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从而克服在考察任用人才上所遇到的困难，取得实际效果。

盖知人之效有二难⁽¹⁾。有难知之难，有知之而无由得效之难⁽²⁾。何谓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³⁾，其道甚难，固难知之难也。是以众人之察不能尽备。故各自立度⁽⁴⁾，以相观采⁽⁵⁾。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⁶⁾，或揆其终始⁽⁷⁾，或揆其儗象⁽⁸⁾，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⁹⁾。八者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是故必有草创信形之误⁽¹⁰⁾，又有居止变化之谬⁽¹¹⁾。故其接遇观人也，随行信名⁽¹²⁾，失其中情⁽¹³⁾。故浅美扬露⁽¹⁴⁾，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¹⁵⁾，则以为空虚。分别妙理，则以为离娄⁽¹⁶⁾。口传甲乙⁽¹⁷⁾，则以为义理⁽¹⁸⁾。好说是非，则以为臧否。讲目成名⁽¹⁹⁾，则以为人物。平道政事⁽²⁰⁾，则以为国体。犹听有声之类，名随其音。夫名非实，用之不效。故曰：名犹口进⁽²¹⁾，而实从事退。中情之人⁽²²⁾，名不副实⁽²³⁾，用之有效。故名由众退，而实从事章⁽²⁴⁾。此草创之常失也。故必待居止，然后识之。故居视其所安⁽²⁵⁾，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²⁶⁾。所以知质，未足以知其略⁽²⁷⁾。且天下之人，不可得皆与游处。或志趣变易，随物而化。或未至而悬欲⁽²⁸⁾，或已至而易顾⁽²⁹⁾，或穷约而力行⁽³⁰⁾，或得志而从欲⁽³¹⁾。此又居止之所失也。由是论之，能两得其要，是难知之难。

【注释】

(1)知人之效：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

(2)无由得效：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虽知之，无由得荐。”

(3)能神而明：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欲入其神，而明其智。”

(4)各自立度：各自确立自己的标准、角度。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己所能，历观众才。”

(5)以相观采：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相，表示一方对另一方采取的动作。《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

(6)候：观察。

(7)揆：揣度。

(8)揆其儗（nǐ）象：揣度拟想的形象。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旨意取人。”

(9)稽其行事：考查他做事的效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以功效取人。”

(10)草创信形：草率地相信外表的东西。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色貌取人而行违。”草创，草率。《东观汉记·光武帝纪》：“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帝悔前徙之，草创苟合，未有还人。”

(11)居止变化：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或身在江海，心存魏阙。”

(12)随行信名：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

(13)中情：内心的实际情况。

(14)浅美扬露：心智肤浅显扬表露。

(15)深明沉漠：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

(16)离娄：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视力极好。

(17)口传甲乙：勉强地分别等级次第。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强指物类。”

(18)义理：道理。

(19)讲目成名：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

(20)平道政事：胡乱谈论政事。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妄论时事。”

(21)名犹口进：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

(22)中情之人：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真智在中，众不能见，故无外名，而有内实。”

(23)名不副实：指中情之人的名气和实际不相符的情况。

(24)实从事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效立而名章。”章，彰显。

(25)居视其所安：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居，指赋闲未仕。《文选·补亡诗》：“彼居之子，罔或游盘。”李善注：“居，谓未仕者，言在家之子。”

(26)始相：仅仅凭眼睛看。

(27)未足以知其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略在变通，不可常准。”

(28)未至而悬欲：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悬，诱惑。《文子·守平》：“知养生之和者，即不可悬以利；通内外之符者，不可诱以势。”

(29)已至而易顾：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

(30)穷约而力行：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穷约，穷困，贫贱。《晏子春秋·谏上五》：“使民饥饿穷约而无告。”

(31)从欲：纵欲。从，“纵”的古字。

【译文】

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一个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一个是认识人才而没有取得成效的途径的难处。什么是认识人才本身的难处呢？人的才智是无形无状奇异精妙的，能够深入他的精神世界进而了解他的才智，这本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以说认识人才本身就是不容易的事。所以一般人审察人才的方法不可能是彻底完备的。所以各自确立了自己的标准，以此来对人才进行观察和使用。有的看人的外貌，有的观察人的举动，有的揣度他的出发点是否正确，有的揣度对他拟想的形象，有的审察他的细微之处，有的忽略他的过失和错误，有的听取他的言论话语，有的考察他做事的效果。上述八种做法是杂乱没有系统的，所以在审察任用人才上所得者少，所失者多。所以必然会有草率地相信外表的失误，也会有所用人才地位或职位的变化与内心不一致的谬误。因为他交结观察人才的时候，轻易地相信他的行为和名声，不掌握他内心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个人心智肤浅显扬表露，却被认为是异于常人。一个人心智深邃内心明白而不外露，却被认为是空洞无物。一个人把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认为是离娄式的人物。一个人勉强地分别事物的等级次第，却被认为是精通义理。一个人随意评论是非，却被认为是明白善恶。一个人勉强地分辨人的贤能和愚昧，却被认为是善于知晓人物。一个人胡乱谈论政事，却被认为是国家栋梁。这就好像听见一类事物的声音，就根据声音为之命名一样。名实不副，就没有人们预期的效用。所以说：名声通过众人之嘴而宣扬提升，而实际却因为事实而下降。真正的智慧在内心的人，名气和实际也不相副，但任用他们却可以取得成效。所以说明因为众人不认识而减退，但实际却因做事效果显著而名声彰显。这些都是审察人才草率而常有的失误。所以说一定要观察行动，才能认识他的才能。所以在他没当官的时候看他安心于什么，在他当官以后看他所举荐的人，在他富裕的时候看他所施与别人的东西多少，在他窘困的时候看他所作所为，在他贫穷的时候看他索取是否正当，通过这一列观察然后才能知道他贤能与否。这样做是通过考验知人，不是仅仅凭眼睛看。所以知道一个人的本质，还不足以知道他所采用的方略。况且天下之人，不能够全部与他们交往相处。有的人志趣改变，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有的人志向还没达到就因欲望的诱惑而改变，有的人已经达到了志向却又发生了改变，有的人处于穷困贫贱却努力行动，有的人得志后却纵欲而为。这又是考察人才顾及情况的变化而发生的失误。由此论之，考察人物既要知道他的性情，又要考查他的变化，两方面都做到，这就是难以知人的困难。

何谓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¹⁾，或所识者在幼贱之中⁽²⁾，未达而丧⁽³⁾。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⁴⁾。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⁵⁾。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⁶⁾。或器非时好⁽⁷⁾，不见信贵。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以有所屈迫⁽⁸⁾。是以良材识真⁽⁹⁾，万不一遇也。须识真在位⁽¹⁰⁾，识百不一有也。以位势值可荐致之⁽¹¹⁾，宜十不一合也⁽¹²⁾。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¹³⁾，不欲贡荐⁽¹⁴⁾。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是故知与不知，相与纷乱于总猥之中⁽¹⁵⁾。实知者，患于不得达效。不知者，亦自以为未识。所谓无由得效之难也。故曰知人之效，有二难。

【注释】

(1)上材已莫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已难识知。”

(2)幼贱之中：指还没进身显达的时候。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未及进达。”

(3)达：进达。

(4)没：通“殁”，死亡。

(5)唱不见赞：所唱不被别人赞赏。

(6)亮：相信，信任。《尚书·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孔安国传：“敬信天地之教，以辅我一人之治。”

(7)器非时好：才干不是当权者所喜欢的。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引用汉代的例子说：“窦后方好黄老，儒者何由见进？”

(8)屈迫：受压抑迫害。

(9)良材识真：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才能虽良，当遇知己。”

(10)须识真在位：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

(11)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因为举荐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

(12)宜十不一合：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

(13)妨夺：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虽识辨贤愚，而屈于方多，故又不欲。”

(14)贡荐：荐举。汉代地方向朝廷推荐人才曰贡。

(15)总猥：聚合在一起。

【译文】

什么叫“无由得效之难”？上等人才已经很难辨识，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在幼贱时，还没进身显达就丧失了生命。有的已经识别出来的人才还没等到提拔任用就先辞世了。有的曲高和寡，所唱不被别人赞赏。有的位卑力小，所言不被信任。有的所具才干不被当权者所喜欢，不能够被信任重视。有的识才者不在其位，没有提拔人才的权力。有的识才者在其位，但受到压抑迫害。所以良才遇到真正的赏识者，一万个人里也遇不到一个。等到赏识良才的人在位具有权力，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识才者在位有权又正在寻找人才，大概十个人里碰不到一个。有的英明足以辨识真才，但因遇到妨碍而被迫改变，不想举荐人才。有的喜欢举荐人才，但不能识别真正的人才。所以能够识别人才和不能够识别人才，相互交错纷杂地混在一起。真正能够认识人才的人，有不在其位不能够取得识别任用人才效果的忧患。不能够真正识别人才的人，虽然身在其位但却不能识别任用人才。这就是所说的“无由得效之难”。所以说认识人才并取得效果，有两个难点。

释争第十二

本章列举了君子与小人的两种为人处世的态度，指出了君子“不争”所带来的益处和小人“争竞”所带来的害处。然而君子的不争不是无所作为无所追求，而是通过谦让，达到以屈求伸、以让胜敌、转祸为福、屈敌为友的目的，阐述了“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的辩证关系。

盖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是故舜让于德⁽¹⁾，而显义登闻⁽²⁾。汤降不迟⁽³⁾，而圣敬日跻⁽⁴⁾。郄至上人⁽⁵⁾，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⁶⁾，而终于出奔。然则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是以君子举不敢越仪准⁽⁷⁾，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⁸⁾，外谦让以敬惧⁽⁹⁾。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也。彼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毁之，毁败者人幸之⁽¹⁰⁾。是故并辔争先⁽¹¹⁾，而不能相夺⁽¹²⁾。两顿俱折⁽¹³⁾，而为后者所趋。由是论之，争让之途，其别明矣。

【注释】

(1)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姚姓，名重华，号有虞氏，又称虞舜。因品德高尚，被推为尧帝的继承人。但舜自认为德才不够，让位于尧的儿子丹朱。然而诸侯朝觐者不到丹朱而到舜处，狱讼者不往丹朱而往舜处，讴歌者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认为这是天意，才继尧位为帝。

(2)显义登闻：所发扬的正义上达于天。

(3)汤降不迟：商汤王受天命应期而降。

(4)圣敬日跻：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

(5)郄（xì）至：也做郤至，春秋时晋国大夫。在晋楚鄢陵之战中有功。后居功自傲，生活奢侈，招致怨恨，最后被杀。事见《史记·晋世家》。

(6)王叔：春秋时周王室卿士王叔陈生。因自己的地位在伯舆之下，非常气愤，弃官出走，最后到了晋国。事见《春秋左传》。

(7)仪准：礼法规矩。

(8)内勤己以自济：独处时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内，指独处时。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独处不敢为非。”

(9)外谦让以敬惧：在外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出门如见大宾。”

(10)幸：幸灾乐祸。

(11)并辔：并驾齐驱。

(12)相夺：压倒胜过对方。夺，压倒，胜过。汉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13)两顿俱折：双方都受到了困顿挫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中道而毙，后者乘之，譬兔殛犬疲，而田父收其功。”

【译文】

具有美好善良品性的人以不自我夸耀为最崇高，怀有贤良美德的人认为骄傲自满招致损害。所以虞舜谦让于有德才的人，他所发扬的正义闻达于上天。商汤受天命应期而降，他的圣明使他得到的尊敬与日俱增。郄至地位高高在上，而他对下边人的压抑却更加厉害。王叔喜欢争竞，而终于出奔他国。这说明降低自己谦让别人，是事业昌盛不断进取的成功道路。骄傲矜夸恃强凌物，是毁坏声誉堵塞前途的危险之路。所以君子的行为不敢超越礼法规矩，立志不敢超越正常的轨道，独处时追求自我修养自我完善，在外时用敬惧的态度谦让别人。因此怨恨责难就不会招惹到身上，荣耀和幸福就会长久存在。那些小人则不是这样。他们因功而骄傲以能而自夸，喜欢以此凌驾别人之上，所以当处在前面的时候就有人陷害他，立功的时候就有人诋毁他，遭到毁败时就有人幸灾乐祸。所以当小人们并驾齐驱争先恐后时，彼此都不能压倒或战胜对方。当双方都受到了挫败时，后面的人就会乘虚赶上来。由此论之，争夺和谦让这两条道路，差别是很明显的。

然好胜之人，犹谓不然。以在前为速锐，以处后为留滞，以下众为卑屈⁽¹⁾，以蹑等为异杰⁽²⁾，以让敌为回辱⁽³⁾，以陵上为高厉⁽⁴⁾。是故抗奋遂往⁽⁵⁾，不能自反也⁽⁶⁾。夫以抗遇贤，必见逊下⁽⁷⁾。以抗遇暴，必构敌难⁽⁸⁾。敌难既构，则是非之理必溷而难明。溷而难明，则其与自毁何以异哉！且人之毁己，皆发怨憾而变生舋也⁽⁹⁾。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¹⁰⁾。其余听者虽不尽信，犹半以为然也。己之校报⁽¹¹⁾，亦又如之。终其所归，亦各有半，信著于远近也。然则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¹²⁾。并辞竞说者⁽¹³⁾，为贷手以自殴⁽¹⁴⁾。为惑缪岂不甚哉！然原其所由，岂有躬自厚责，以致变讼者乎？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¹⁵⁾。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夫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而彼直也⁽¹⁶⁾。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若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¹⁷⁾。夫何怨哉！且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争隽未别⁽¹⁸⁾，则用力者为惫矣⁽¹⁹⁾。是故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²⁰⁾，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²¹⁾。物势之反⁽²²⁾，乃君子所谓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²³⁾。及其终极，乃转祸而为福，屈雠而为友⁽²⁴⁾。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君子之道，岂不裕乎⁽²⁵⁾！且君子能受纤微之小嫌，故无变斗之大讼。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终有赫赫之败辱⁽²⁶⁾。怨在微而下之，犹可以为谦德也。变在萌而争之⁽²⁷⁾，则祸成而不救矣。是故陈馀以张耳之变⁽²⁸⁾，卒受离身之害⁽²⁹⁾；彭宠以朱浮之郄⁽³⁰⁾，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

【注释】

(1)下众：处在众人之下。

(2)蹑等：胜过同等人。蹑，超越，胜过。《晋书·陆机陆云传论》：“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远超枚马，高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3)回辱：避让屈辱。

(4)高厉：崇高，高超。

(5)抗奋遂往：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抗奋，即亢奋，极度兴奋不顾一切。遂往，谓以往的错误。晋葛洪《抱朴子·交际》：“风成俗习，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6)自反：自觉返回。

(7)必见逊下：必然得到谦让。

(8)必构敌难：必然造成敌对非难。

(9)变生亹（wěi）：变故的征兆发生出现。

(10)必依托于事，饰成端末：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凡相毁谤，比因事类而饰成之。”

(11)校报：回报，报复。

(12)易口而自毁：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己说人之瑕，人亦说己之秽，虽詈人，自取其詈也。”

(13)并辞竞说：同时用语言互相争竞。

(14)贷手以自殴：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词忿则力争，己既殴人，人亦殴己，此其为借手以自殴。”

(15)外望不已：对外埋怨他人不停。

(16)我曲而彼直：这里的意思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应当受到对方的轻视。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曲而见轻，固其宜也。”

(17)近次：接近略低。

(18)别：差别。

(19)惫：劣，坏。

(20)蔺相如：战国时赵国人，初为赵国宦者令缪贤舍人，后由缪贤推荐给赵惠文王。秦王得知赵国有和氏璧，假称愿以十五城换之。蔺相如奉命带着玉璧入秦，与秦王斗智斗勇，戳穿秦国阴谋，乃完璧归赵，因功被拜为上大夫。惠文王二十年，秦王、赵王渑池相会，秦王让赵惠文王为之鼓瑟，以侮辱之。蔺相如强令秦王为赵王击缶，对秦王进行回击，维护了赵国的尊严。因功高被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欲侮辱蔺相如，但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多次退让，终于感动了廉颇，乃亲自到蔺相如处负荆请罪。廉颇：战国时赵将，以勇猛善战闻名。赵惠文王十六年，率军伐齐，大破齐军，因功被拜为上将。赵孝成王十五年，与乐乘率军大破燕军，迫使燕割五城请和。以功封信平君，为假相国。后因与乐乘不和，奔魏居于大梁。赵国因屡遭秦国逼迫，欲任用廉颇，但因仇者郭开的诋毁，赵王相信廉颇老矣，不再任用。后廉颇入楚，卒于寿春。

(21)寇恂：东汉初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东南）人，字子翼。初任郡功曹，新莽败亡后，劝太守耿况归顺刘秀，被拜为偏将军。后任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保障后勤甚是得力，击破更始军立有战功，后转任颍川太守，封雍奴侯。历任汝南太守、执金吾。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贾复：东汉初南阳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人，字君文。新莽末聚众起兵，自号将军，后归附更始政权，又随从刘秀，战功卓著。刘秀称帝后，拜执金吾，封冠军侯。后迁左将军，定封胶东侯。知光武帝不欲功臣拥众于京师，便削除甲兵，敦崇儒学，以此深受赏识。为东汉初二十八功臣之一。当初贾复在汝南的时候，他的部将杀人，被汝南太守寇恂依法处置。贾复深以为耻，说过颍川的时候一定要报复寇恂。寇恂知道后，以天下未定，应以大局为重，巧施妙计，避免了与贾复的直接冲突。事见《后汉书·寇恂传》。

(22)物势之反：指表面上与实质上效果相反的行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龙蛇之蛰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虫微物耳，尚知蟠屈，况于人乎！”

(23)下之：处于他的下面，甘拜下风。

(24)屈雠（chóu）：使仇敌屈服。

(25)裕：宽大，宽容。《周易·系辞下》：“益，德之裕也。”韩康伯注：“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26)赫赫：显赫盛大。

(27)变在萌而争之：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进行争竞。

(28)陈馀：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与张耳为刎颈之交。秦末参加反秦起义，与武臣、张耳等人北略赵地，并拥立武臣为王。后与张耳关系破裂。项羽分封时，因觉得分封不公，愤而依附田荣，赶走常山王张耳，迎赵歇为王。汉高帝三年（前204），张耳、韩信破赵，陈馀被杀。张耳：战国末魏国大梁（今河南开封西北）人，少时为信陵君门客，与陈馀俱为当时名士。秦灭魏以后，因受到朝廷的悬赏缉拿，与陈馀改名换姓逃至陈。秦末参加反秦起义，劝陈胜立六国之后，未被采纳。后又请兵略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巨鹿之战后，与陈馀关系恶化。项羽分封诸侯，张耳被封为常山王。后受到陈馀袭击，投奔刘邦，随韩信破赵，后被刘邦立为赵王。

(29)卒受离身之害：终于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卒，终于。离身，自身败亡后代灭绝。

(30)彭宠：西汉末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字伯通。少为郡吏，更始政权建立后任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后归附刘秀，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为刘秀势力的扩张立有大功，因功高赏薄，心怀不满，又与幽州牧朱浮不和，于建武二年（26）发兵反，自立为燕王，后被杀。朱浮：东汉初沛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字叔元。新莽末年，随刘秀起兵，破王郎，拜为大将军、幽州牧，封武阳侯。与渔阳太守彭宠关系恶化，被彭宠打败。光武帝爱其才，任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以后历任太仆、大司空等职。后因卖弄国恩被免官。因好陵折同僚，明帝永平中被赐死。郄：通“隙”，嫌隙。

【译文】

然而争强好胜之人，却说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处在众人之前是迅捷锐利，认为处在众人之后是停留滞后，认为处在众人之下是卑微屈服，认为超过同等人是异才英杰，认为谦让对手是避让屈辱，认为凌驾人上是崇高超绝。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地重复以往的错误，不能从错误中自觉返回。用对抗的态度对待贤者，必然得到谦让。抱对抗的态度对待急暴之人，必然造成敌对非难。敌对非难已经造成，则是非的道理必然混沌难以辨明。是非的道理混沌难以辨明，则与自己诋毁自己有什么不同！别人诋毁自己，全都因怨恨之气爆发而变故征兆发生出现。诋毁之人必然会用一件事作为借口，把毁谤的实质掩饰起来。其余的旁听之人虽然不全部相信他们所说的借口，还是有一半相信认为是对的。自己对诋毁者的回击报复，也像诋毁者那样。归根到底，都有一半可信，远近之人所看所听都信以为然。这就是说气愤相交激烈争斗，是改换用对方的嘴来自我毁谤。同时用语言互相争斗，是借别人的手来打自己。这种行为不是太荒谬使人不解了吗！然而追究其所发生的原因，难道深切责备自身的错误，能够引起这种变故争讼吗？全都是由于在内宽恕之心不足，对外埋怨他人不停所造成的。或者是由于怨恨对方轻视自己，或者是痛恨对方胜过自己。自己浅薄而对方轻视自己，这是我理亏而对方理直。如果我贤能而对方不知道，则被轻视就不是自己的过错了。如果对方贤能而位置处在自己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还没达到。如果德行相当而对方在我前面，则是因为自己的德行与他接近略低。这样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而且两个人的贤能没有差别，那么能谦让的就是杰出的人才。两个人争抢杰出而不分上下，那么争抢用力大的为劣等。所以蔺相如因为回车躲避廉颇的羞辱而胜出一筹，寇恂因为避免与贾复争斗而获得贤名。行动的结果在表面上与实质上截然相反，这就是君子所说的道理。所以君子知道弯曲可以达到伸展的目的，所以忍含屈辱而不推辞。他们知道卑辞谦让可以胜过对手，所以毫不迟疑地选择处在下边的位置。然而等到最终的结果，乃是转祸为福，使仇人屈服化为朋友。使怨恨仇视不延及到后代，而谦让的美名却永远地流传下去。君子所说的道理，难道不是宽容吗！而且君子能忍受小小的嫌隙，所以没有变成大斗的讼争。小人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最终招致大大的失败屈辱。对方怨恨很小的时候甘拜下风，还可以实践谦逊的美德。福祸变化还在萌芽时就进行争竞，就会酿成无法挽救的大祸。所以陈馀因为与张耳关系的变糟，最终遭受自身败亡后代灭绝的灾祸；彭宠因为与朱浮的矛盾，最终落得被杀的下场。认识福祸转化发生的缘由，能够对此不谨慎吗！

是故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¹⁾，静则闭嘿泯之玄门⁽²⁾，动则由恭顺之通路⁽³⁾。是以战胜而争不形⁽⁴⁾，敌服而怨不构。若然者悔吝不存于声色⁽⁵⁾，夫何显争之有哉！彼显争者，必自以为贤人，而人以为险诐者⁽⁶⁾。实无险德，则无可毁之义。若信有险德，又何可与讼乎！险而与之讼，是柙兕而撄虎⁽⁷⁾，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⁸⁾”。《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注释】

(1)棚：棚阁，即敌楼。《资治通鉴·唐肃宗至德二年》：“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棚阁。”胡三省注：“棚阁者，于城上架木为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许，上有屋宇以蔽风雨。战士居之，以临御外敌。今人谓之敌楼。”橹：很大的盾牌。棚橹即防御武器。

(2)嘿（mò）泯之玄门：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时可以静，则重闭而玄嘿；时可以动，则履正而后进。”

(3)由：遵从。

(4)争不形：不形成争竞。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动静得节，故胜无与争；争不以力，故胜功建耳。”

(5)悔吝：悔恨。《后汉书·马援传》：“出征交趾，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

(6)险诐（bì）：阴险邪僻。《诗经·周南·卷耳序》：“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孔颖达疏：“险诐者，情实不正、誉恶为善之辞也。”

(7)柙兕（sì）：把犀牛关进笼子。撄虎：迫近老虎。撄，迫近。《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8)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言险而行违，必起众而成讼矣。”《周易·谦》：“饮食必有讼，讼必有众起。”这句话与《周易》原话有异。

【译文】

所以君子求胜的方法，是把推辞谦让作为利刃锐器，把自我修养作为防御的武器，静时则关闭寂静沉默清静无为的大门，动时则遵从恭敬顺从的通衢大路。所以他会取胜而不形成争竞，对手屈服而构不成怨恨。如果是这样就会脸上连悔恨之色都没有，怎么会发生公开的争竞呢！那些公开与人争竞的人，必然是自以为贤能，而别人却认为是阴险邪僻的人。如果他确实没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则没有可诋毁的地方。如果确实有阴险邪僻的品德，又何必与他争论呢！明明是阴险邪僻的人却与他争论，就好像把犀牛关进笼中和迫近被逼到绝路上的老虎一样，这怎么可以呢？如果这样，他们就会怒而害人，这是必然的。《周易》说：“言论险恶行动违背常规，必然引起众人起来和他争论。”《老子》说：“正是因为不和别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与之争。”所以君子认为争竞之路不可行啊。

是以越俗乘高⁽¹⁾，独行于三等之上⁽²⁾。何谓三等？大无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胜，一等。贤而尚人，二等。贤而能让，三等。缓己急人⁽³⁾，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宽人，三等。凡此数者⁽⁴⁾，皆道之奇⁽⁵⁾，物之变也。三变而后得之，故人莫能及也。夫惟知道通变者⁽⁶⁾，然后能处之。是故孟之反以不伐⁽⁷⁾，获圣人之誉。管叔以辞赏⁽⁸⁾，受嘉重之赐⁽⁹⁾。夫岂诡遇以求之哉⁽¹⁰⁾？乃纯德自然之所合也。彼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¹¹⁾。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由此论之，则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¹²⁾，则光晖焕而日新⁽¹³⁾，德声伦于古人矣⁽¹⁴⁾。

【注释】

(1)越俗乘高：超越世俗登至高处。

(2)独行：不随世俗沉浮。

(3)缓己急人：对己宽松对人严格。

(4)凡此数者：所有这几等。

(5)道之奇：争和让道理的特殊表现。

(6)知道通变：知道道理通晓变化。

(7)孟之反：春秋时鲁国大夫，名侧，字反。鲁哀公十一年，鲁军与齐军战，大败，孟侧在败退时走在最后。走到城门时，受到人们赞扬。他却用鞭子打着马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事见《论语·雍也》何晏《集解》。

(8)管叔：西周初人，又称叔鲜，周初三监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监视武庚及殷遗民。周成王时因不满周公摄政，与武庚起兵作乱，兵败被杀。管叔并无辞赏受嘉奖之事，此处管叔疑为三国时的管宁。见《三国志·魏书·管宁传》及裴松之注。

(9)嘉重：重重嘉奖。

(10)诡遇以求：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岂故不伐辞赏，诡情求名耶？”

(11)功一而美二：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刘昺在解释这句话时说：“自损而行成名立。”功，事情，事业。《诗经·豳风·七月》：“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朱熹《集传》：“功，葺治之事。”

(12)玄路：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境界。

(13)焕：放射光芒。

(14)伦：类，同。

【译文】

所以要超越世俗登至高处，不随世俗沉浮处在三等之上。什么是三等？没有大功却自高自大，一等。有功却自我夸耀，二等。立有大功却不自夸，三等。愚钝却争强好胜，一等。贤能又能推崇别人，二等。贤能又能谦让别人，三等。对己宽松对人严格，一等。对自己和别人都严格，二等。对自己严格对别人宽松，三等。所有这几等，都是争和让道理的具体表现，从而使事物结果变化。经过三等变化之后而掌握了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人能够赶得上。只有知道道理通晓变化，才能够处在上等的位置。所以孟之反因为不自夸，受到孔子的称赞。管叔因为推辞赏赐，受到重重的嘉奖。怎么能说这些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命力呢？这是纯正的道德在内部自然而发又与争让变化的道理吻合啊。君子知道自我贬损是有益的，所以能做一件事而收到两种好结果。小人不知道自满会招致损失，所以一个自我夸耀而失去双倍的东西。由此而论，不自夸，却受到夸赞。不争名夺利，却收到争的效果。谦让对手，却能够战胜他。处在众人之下，最终却在众人之上。君子如果真能看到争竞的道路凶险，独自登高在脱离世俗玄远高妙的坦途行进，就会光芒四射日新月异，品德和名声等同于古代的贤人。

中华经典藏书

贞观政要

骈宇骞　译注

中华书局

前 言 

《贞观政要》是唐代史学家吴兢撰写的一部政论性的史书，它以记言为主，记录了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与臣下魏徵、王珪、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关于施政问题的对话以及一些大臣的谏议和劝谏奏疏等。此外也记载了一些当时实行的政治、经济上的重大措施。

吴兢，唐代汴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出生于唐高宗总章三年（670），病逝于唐玄宗天宝八年（749）。吴兢年轻时就立志从事史学事业，史称吴兢“励志勤学，博通经史”。武则天时，经友人推荐，开始担任史官。吴兢作为史官，他不仅能够秉笔直书，还能不顾个人安危直陈政事，发扬了史官忠于历史的赤诚品格。武则天去世后，唐中宗无力驾驭朝政，武三思、韦后、安乐公主各派势力都在拉帮结派，朝臣人人自危。安乐公主要废太子而自立，太子因发动兵变失败而被杀，后安乐公主又把矛头指向相王李旦。吴兢在这严峻形势面前，写了《上中宗皇帝疏》，劝诫中宗要明辨是非，珍惜兄弟情谊，最终保住了相王李旦。数年后李旦执政，是为睿宗。在唐玄宗执政时，吴兢反对玄宗集大权于一身、群臣不敢进谏的局面，上疏玄宗，主张朝廷行政要按规章制度行事，他说：“上自天子，下至卿士，守其职分，而不可辄有侵越也。”吴兢在担任史官期间，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出了《贞观政要》以及纪传体《唐书》、编年体《唐春秋》等书，意欲为后人留下信史。当初，吴兢与刘知几撰写《武后实录》，刘知几去世后，张说为相，见到书中记载张易之诱他诬陷魏元忠之事，感到不安。故意对吴兢说：“刘五（知几）修《实录》，论魏齐公事，殊不相饶假，与说毒手。”吴兢从容地回答说：“是兢书之，非刘公修述，草本犹在。其人已亡，不可诬枉于幽魂，令相公有怪耳。”张说几次请求删改，都被他断然拒绝，并凛然回答：“若取人情，何名为直笔。”（《唐会要·史馆杂录》）因为不替当朝宰相张说隐讳其恶，他被贬官荆州司马，后至天宝年间才得以返朝。他的一生是为史学事业勤奋劳作的一生，他秉笔直书的高尚风范成为后世史家的楷模。

《贞观政要》写作于开元、天宝之际。当时的社会仍呈现着兴旺的景象，但社会危机已露端倪，政治上颇为敏感的吴兢已经感受到衰颓的趋势。为了保证唐王朝的长治久安，他深感有必要总结唐太宗君臣相得、励精图治的成功经验，为当时的帝王树立起施政的楷模，这就是《贞观政要》的写作初衷。也正是基于这样的一个政治目的，所以它一直为历代的统治者所推崇和珍视。

在封建社会君王中，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位杰出的封建帝王。他辅佐父亲李渊反隋兴唐，统一天下，也曾亲眼见到一度繁荣兴旺的隋王朝，由于隋炀帝施行暴政，在农民起义中被推翻，他感受到了人民的巨大力量，更深深地认识到“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他在“玄武门之变”中登上帝位后，改年号为“贞观”，执政二十三年，期间经常与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杜如晦、王珪等诸臣反复讨论经邦济世的大计，最后逐渐形成了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廉洁奉公、任贤纳谏、奖优罚劣、平衡利害、驾驭群僚、防患于未然等一整套治国兴邦的策略。也正是因此，才出现了建唐以来空前繁荣与安定的“贞观之治”局面。

《贞观政要》虽属记载史实，但并未按照时间的顺序来组织全书，而是对传统的记言体加以改造更新，创作出了独具一格的《贞观政要》。书中总结唐太宗治国施政的经验与思想，从告诫后人的意图出发，将君臣问答、奏疏、方略等材料，按照为君之道、任贤纳谏、君臣鉴戒、教戒太子、道德伦理、正身修德、崇尚儒术、固本宽刑、征伐安边、善始慎终等一系列专题内容进行分门别类的排列。在开卷的第一篇《君道》中，首先探讨了为君之道。他列举唐太宗的言论说明：要想当好君主，必先安定百姓，要想安定百姓，必须先正自身，把安定百姓与自身修养当作为君的两个要素。从历代统治者的施政实践上看，这两条对于政权的安危确实具有普遍的意义。书中还记述了唐太宗知人善任、任人唯贤的人才使用事迹：唐太宗对用人有较深刻的认识，他一再强调“为政之要，唯在得人”。对于人才，他提出了必须具有高尚品德，能够克己恭俭、正直廉洁等要求，而且非常重视对官员的考核和赏罚。通过唐太宗的努力，一批贤臣集中于初唐政坛，正是因为君明臣贤，上下一心，才促成了“贞观之治”的繁荣局面。书中还对太宗朝的大政方针进行了归纳和概述，其中做得成功的有偃武修文、崇尚儒学、加强礼治、执法宽弛、休养生息、安定民众、采取怀柔政策以安抚周边少数民族等等。唐太宗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家，对于如何保持长治久安，使李家天下稳如磐石也是非常关心的。在《太子诸王定分》、《教戒太子诸王》等篇中，他虑及身后，严教子弟的做法，显示出他的政治远见。

全书共十卷四十章，每章多以故事、轶文为引子，生动有趣，概括集中，记叙与评介言简意赅，清晰明了。书中广泛引用了哲理教义较深的格言名句，因此这部著作既有史实，又有很强的政论色彩；既是唐太宗“贞观之治”的历史记录，又蕴含着丰富的治国安民的政治观点和成功的施政经验。所以该书是一部独具“资治”特色，富有启发的历史著作。书中列举的那些在思想上、认识上、决策上有重要实践意义和借鉴价值的史事，既显示贞观年间的政治面貌，又可激发后人的思索与追求，因此受到历代帝王的重视，成了后世“朝野上下必备”、“入世为人必读”的教科书。

书中所总结的以民生为本、以德治国等治国理念，诚心纳谏、仁心仁政等领导方法和决策艺术，任人唯贤、德才兼备等人才选拔艺术，天下为家、戒奢戒贪、善始善终等修养艺术等等，至今都值得各级领导者、管理者借鉴。它能够增强民族责任感和忧患意识，能够开启富国强民、经邦济世、缔造和谐的具体方略，有助于领导者廉洁从政、丰富领导艺术、提高管理水平，有利于净化社会风气、纯洁人的心灵。在阅读此书时，我们仿佛穿越了历史时空的隧道，回到了威严壮阔的唐朝皇宫，亲眼目睹着太宗凝神沉思的表情，亲耳聆听着房玄龄、杜如晦、魏徵、李靖等贤臣的肝胆谏言，肃然产生出一种由衷的敬意。“为政之要，唯在得人”，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人才可贵”的无声信息，在今天读来仍有着重要的借鉴意义。

本书节选了原书中的部分重要章节奉献给读者，不妥之处，请批评指正。 

骈宇骞　　　

2015年12月　　

目录

卷一

君道第一

政体第二

卷二

任贤第三

求谏第四

纳谏第五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择官第七

封建第八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尊敬师傅第十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规谏太子第十二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忠义第十四

孝友第十五

公平第十六

诚信第十七

卷六

俭约第十八

谦让第十九

仁恻第二十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言语第二十二

杜谗邪第二十三

悔过第二十四

奢纵第二十五

贪鄙第二十六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文史第二十八

礼乐第二十九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刑法第三十一

赦令第三十二

贡赋第三十三

辩兴亡第三十四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安边第三十六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畋猎第三十八

灾祥第三十九

慎终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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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君道第一

《君道》篇是全书的总纲，列全书之首，探讨了为君之道。作者认为要想当好君主，必先安定百姓，要想安定天下，必须先正自身，“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书中主要从三个方面讨论为君之道的教训：一是把握创业与守成的关系。创业固然艰难，但创业后更要居安思危，安而能惧，所以对于君临天下的帝王来说，守成则更难。二是正确处理君民关系。圣明的君主常思古训：“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不能“竭泽而渔”，逼迫百姓起来造反。三是正确对待君臣关系。君如头脑，臣如四肢，要密切配合，君主应听取臣下意见，兼听则明，且要诱导臣下敢于谏诤，以避免决策错误。从历代统治者的施政实践上看，这几条对于政权安危具有普遍意义。

贞观初〔1〕，太宗谓侍臣曰〔2〕：“为君之道〔3〕，必须先存百姓〔4〕。若损百姓以奉其身〔5〕，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者。朕每思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既妨政事，又扰生人。且复出一非理之言，万姓为之解体，怨zi72既作〔6〕，离叛亦兴。朕每思此，不敢纵逸。”

【注释】

〔1〕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武德九年（626）六月初四，李渊次子李世民在大臣尉迟敬德、段志玄、长孙无忌等人的帮助下，发动了“玄武门之变”，诛杀了与自己对立的太子李建成及四弟李元吉。同年八月，秦王李世民在大多数朝臣武将的拥护下即皇帝位，改年号为贞观，是为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唐太宗是唐朝第二代皇帝，中国封建社会伟大的军事家，卓越的政治家。在位期间国泰民安，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繁荣，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奠定了重要的基础。后人称他的统治为“贞观之治”。

〔2〕侍臣：指侍奉帝王的廷臣，也就是宫廷里皇帝身边的人。

〔3〕道：方法，原则。

〔4〕先存百姓：这里指以百姓的存活为先。

〔5〕奉其身：奉养自身。

〔6〕怨zi72（dú）：亦作“怨黩”。因怨恨而出诽谤之言。zi72，怨恨。

【译文】

贞观初年，唐太宗对他身边的人说：“做国君的原则，必须以百姓的存活为先。如果以损害百姓的利益来奉养自身，那就好像割自己大腿上的肉来填饱肚子，虽然肚子是填饱了，但人也就死了。如果要想安定天下，必须首先端正自身，世上绝对没有身子端正了而影子不正的情况，也没有上面治理好了而下边发生动乱的事。我常想，能损伤自身的并不是身外的东西，都是由于自身的贪欲才酿成祸患。如果一味贪恋美味，沉溺于音乐女色，欲望越多，所受的损害也就越大，既妨碍国家政事，又扰害百姓。如果再说出一些不合事理的话来，就更会弄得民心涣散，怨言四起，自然就众叛亲离。每当我想到这些，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纵和懈怠。”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徵曰：“何谓为明君暗君？”

徵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1〕；其所以暗者，偏信也。《诗》云：‘先人有言，询于刍荛〔2〕。’昔唐、虞之理〔3〕，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是以圣无不照，故共、鲧之徒〔4〕，不能塞也；靖言庸回〔5〕，不能惑也。秦二世则隐藏其身〔6〕，捐隔疏贱而偏信赵高〔7〕，及天下溃叛，不得闻也。梁武帝偏信朱异〔8〕，而侯景举兵向阙〔9〕，竟不得知也。隋炀帝偏信虞世基〔10〕，而诸贼攻城剽邑，亦不得知也。是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必得上通也。”

太宗甚善其言。

【注释】

〔1〕兼听：能够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2〕“先人有言”二句：诗文出自《诗·大雅·板》。刍荛，指割草打柴的人。刍，草。荛，柴。

〔3〕唐、虞：即指唐尧、虞舜。唐尧是帝喾之子，姓伊祁。初封于陶，后徙于唐，所以称陶唐氏。建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唐尧年老后，不能亲政，其子丹朱又不成器，尧就把帝位传给舜。虞舜，姚姓，名重华。生长于有虞氏部落，因此称虞舜。尧老后，召集各部落首领商议继位者，部落首领们一致推举舜。舜代行国政三十年后，尧禅位给舜。建都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于南巡中死于苍梧之野（今湖南宁远九嶷山郊野）。唐虞时代约处于父系氏族社会晚期。

〔4〕共：共工氏。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天神。为西北的洪水之神，传说他与黄帝族的颛顼发生战争，不胜，怒而头触不周山，使天地为之倾斜。后为颛顼诛灭。鲧：中国古代传说中尧的臣子，禹的父亲。相传尧时洪水滔天，鲧奉命治水，他用筑堤防堵之法，九年未治平，因窃取天帝的神物息壤以堙洪水，天帝命祝融将他杀害于羽山。后来化为黄熊，成为羽渊之神。后世以鲧为治水之神，是一位失败了的英雄。此外还有一说，谓共工是尧的大臣，与讙兜、三苗、鲧并称“四凶”，被尧流放于幽州。

〔5〕靖言庸回：同“靖言庸违”。语言善巧而行动乖违。犹言口是行非。

〔6〕秦二世：即秦二世胡亥，也称二世皇帝。是秦始皇第十八子，太子扶苏的弟弟。始皇出巡死于沙丘，宦官赵高和丞相李斯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赐扶苏死。秦二世即位后，宦官赵高掌实权，实行暴虐统治，公元前209年，终于激起了陈胜、吴广的农民起义。二世胡亥于公元前207年被赵高杀死，时年仅24岁。

〔7〕赵高：本为赵国贵族，后入秦为宦官（一说赵高为“宦官”乃后世曲解），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管事二十余年”。秦始皇死后，他与李斯合谋伪造诏书，逼秦始皇长子扶苏自杀，另立胡亥为帝，并自任郎中令。他在任期间独揽大权，结党营私，征役更加繁重，行政更加苛暴。公元前207年又设计害死李斯，成为秦国丞相，后来他迫二世自杀，另立子婴。不久被子婴杀掉，诛夷三族。

〔8〕梁武帝：即萧衍，字叔达，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朝梁的建立者。曾任齐雍州刺史，镇守襄阳。后乘齐内乱，起兵夺取帝位。在任改定“百家谱”，重用士族。提倡佛教，大建寺院，曾三次舍身同泰寺。中大同二年（547）接受东魏大将侯景的归降。次年冬，侯景引兵渡江，攻破都城，于围困中饥病而死。所作诗文，鼓吹儒、佛，并宣扬封建贵族腐朽生活。亦通乐律，曾创制准音器四具，名“通”；又制长短不同之笛十二支，以应十二律。兼能书法，原有集，已佚，明人辑有《梁武帝御制集》。朱异：字彦和，南朝梁吴郡钱塘（今浙江杭州南）人。年少时好聚众博戏，颇为乡里所患。成年后折节从师，好学上进，遍治“五经”，同时，广涉文史百家，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20岁时到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尚书令沈约当面试之，称道其才，勉励他清廉自律。次年，特敕提拔为扬州议曹从事史。不久朝廷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上表推荐，称他“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器宇弘深，神表峰峻”。梁武帝召他解说《孝经》和《周易》，听后非常高兴，赞叹道：“朱异实异！”于是诏朱异入直西省，不久又兼太学博士。后累迁中书郎、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加侍中。为梁武帝所信任，居权要、掌机密三十余年。太清元年（547）主张纳东魏降将侯景，又主与东魏和议，激成侯景之乱。建康被围，惭愤病死。撰有《礼》、《易》讲疏及文集百余篇，均已佚失 。

〔9〕侯景：字万景，鲜卑化羯人。北朝东魏将领。初为戍兵，从尔朱荣镇压葛荣起义，继转附高欢。东魏时，职位通显，历任尚书左仆射、司空、司徒、大行台等职，拥兵专制河南。高欢死后，投靠西魏，旋又附梁，受封河南王。太清二年（548）为东魏击败，奔寿春。闻梁武帝对己有反复，乃勾结觊觎皇位的萧正德起兵叛梁，攻陷台城，困死梁武帝，立萧纲，在三吴地区大肆烧杀抢掠。后西征江陵失利，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自立为帝，改国号汉。他生性残忍酷虐，且军纪败坏，大失人心，不久即被王僧辩、陈霸先击败，在入海北逃途中为部属诱杀。

〔10〕虞世基：字茂世，余姚（今属浙江）人。少师事顾野王。性恬静，喜愠不形于色，博学，善草隶。陈时任太子中舍人、尚书左丞。隋时为通直郎、直内史省、内史舍人，受炀帝器重，专典机密，参掌朝政。隋大业八年（612），从炀帝出征高丽，以功进金紫光禄大夫。后数次劝谏均不纳，又见大臣相继诛戮，惧祸及己，遂唯诺取容，不敢逆帝，为时人所讥。十四年（618），宇文化及于江都兵变，杀隋炀帝，他同被杀。

【译文】

贞观二年（628），唐太宗问魏徵说：“什么叫做圣明君主？什么叫做昏暗君主？”

魏徵答道：“君主之所以能圣明，是因为能够兼听各方面的不同意见；君主所以会昏暗，是因为偏听偏信。《诗经》中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要向割草砍柴的人征求意见。’过去唐尧、虞舜治理天下，广开四方门路，招纳贤才，广开视听，了解各方面的情况，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因而圣明的君主能无所不知，所以像共工、鲧这样的坏人不能蒙蔽他；花言巧语的奸佞小人也不能迷惑他。秦二世却不是这样，他深居宫中，隔绝贤臣，疏远百姓，偏信赵高，直到天下大乱、百姓叛离，他还不知道。梁武帝偏信朱异，到侯景兴兵作乱举兵围攻都城，他竟浑然不知。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到各路反隋兵马攻掠城邑时，他也还不知道。由此可见，君主如能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采纳臣子忠言，那么，权臣就不能蒙上蔽下，百姓的意见也就能传递给国君了。”

太宗很赞赏魏徵的这番话。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1〕？”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对曰〔2〕：“天地草昧〔3〕，群雄竞起，攻破乃降，战胜乃克。由此言之，草创为难。”

魏徵对曰：“帝王之起，必承衰乱。覆彼昏狡〔4〕，百姓乐推，四海归命，天授人与，乃不为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以斯而言，守成则难。”

【注释】

〔1〕草创：开始创建。守成：保持已经创建的基业。

〔2〕尚书左仆射（yè）：官名。秦始置，为尚书的为首长官。汉成帝建始四年（前29）置尚书五人，其中一人为仆射。东汉置尚书台，主官为尚书令，以尚书仆射为其副职。献帝时分设左、右仆射，历代沿置。魏晋后，令、仆（尚书令、尚书仆射）号为“朝端”、“朝右”，居宰相之任，成为贵官。唐不置尚书令，尚书省设左、右仆射，实际上成了尚书省的长官。房玄龄：名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唐初名相。房玄龄18岁举本州进士，授羽骑尉。在渭北投秦王李世民后，为其参谋划策，典管书记，是李世民得力的谋士之一。唐武德九年（626），他参与玄武门之变，与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并功第一。李世民即位后，房玄龄为中书令；贞观三年（629）二月为尚书左仆射；十一年（637）封梁国公；十六年（642）七月进位司空，仍综理朝政。二十二年（648），房玄龄病逝。因房玄龄善谋但有些优柔寡断，而杜如晦处事果断不善谋略，因此人称“房谋杜断”。后世以他和杜如晦为良相的典范，合称“房杜”。

〔3〕草昧：蒙昧未开化的状况。这里借喻国家草创秩序未定阶段。

〔4〕昏狡：昏庸害民。狡，伤害。

【译文】

贞观十年（636），唐太宗问身边的大臣们说：“在帝王的事业中，创业与守业哪件事比较艰难？”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回答说：“国家开始创业的时候，各地豪杰竞起，必须攻破城池才能使敌人投降，在战斗中获胜才能使敌人归顺。这样看来，还是创业艰难。”

魏徵回答说：“帝王的兴起，一定是乘着前朝衰乱的时候。这时推翻昏庸无道的旧主，百姓就乐于拥戴，四海之内也都会先后归顺，这正是天授人与，如此看来创业并不算难。然而得到天下之后，志趣变得骄傲放纵，百姓想安宁地过日子但徭役却无休无止，百姓穷困潦倒而国君却不停地奢侈享乐，国家的衰败，常常就是这样引起的。这样看来，守业更难。”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徵上疏曰〔1〕：

“臣观自古受图膺运〔2〕，继体守文〔3〕，控御英杰，南面临下〔4〕，皆欲配厚德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世，传祚无穷〔5〕。然而克终者鲜〔6〕，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远〔7〕，可得而言。

“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之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8〕，以就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9〕。驱天下以从欲〔10〕，罄万物而自奉〔11〕，采域中之子女，求远方之奇异。宫苑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12〕。外示严重，内多险忌。谗邪者必受其福，忠正者莫保其生。上下相蒙，君臣道隔，民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13〕，子孙殄绝〔14〕，为天下笑，可不痛哉！

【注释】

〔1〕特进：官位。西汉末年始置，以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南北朝为加官，无实职。唐为文散官之第二阶，相当于正二品。

〔2〕受图膺（yīnɡ）运：谓帝王得受图箓，应运而兴。这里指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的人。图，河图。相传，上古伏羲氏时，洛阳东北孟津县境内的黄河中浮出龙马，背负“河图”，献给伏羲。伏羲依此而演成八卦，后为《周易》来源。又相传，大禹时，洛阳西洛宁县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封建统治阶级就把“河图”、“洛书”说成是上天的旨意，帝王是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来统治万民的。膺运，膺期，指受天命为帝王。

〔3〕继体守文：继承皇位，率由旧章。《公羊传》曰：“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体，这里指政权、皇位。文，这里指法令条文、典章制度。

〔4〕南面临下：朝南而坐，以统治万民。

〔5〕祚（zuò）：福。这里指皇位。

〔6〕克终者鲜（xiǎn）：善始善终者很少。克，能。鲜，少。

〔7〕殷鉴不远：语出《诗·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句诗揭示了一个历史教训，即夏代的灭亡，就是殷代的前车之鉴。原指殷朝的子孙要把夏朝的灭亡作为鉴戒。泛指前人的教训就在眼前。鉴，鉴戒。

〔8〕桀：夏朝最后一个国王，名履癸，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暴虐、荒淫的国君之一。

〔9〕虞：考虑，防范。

〔10〕从欲：服从于自己的私欲。

〔11〕罄（qìnɡ）万物而自奉：搜刮天下的财物尽情挥霍。罄，用尽，消耗殆尽。

〔12〕干戈不戢（jí）：战事终年不休。戢，把兵器收藏起来。引申指停止战争。

〔13〕殒（yǔn）于匹夫之手：竟死在匹夫之手。殒，死亡，丧身。匹夫，指平常的人。

〔14〕子孙殄（tiǎn）绝：子孙也被斩尽杀绝。殄绝，灭绝。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特进魏徵向太宗上书说：

“我看到自古以来，但凡承受天命开创帝业或继承帝位的人，他们驾驭英才，朝南而坐，以统治万民，都希望自己德配天地，功高日月，长久统治，帝位能世世代代相传下去。然而能善始善终的实在太稀少了，衰亡倾覆相继发生，这是什么缘故呢？探求他们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弄懂治国的道理。前朝覆灭的教训并不久远，可以讲得出来。

“过去隋朝统一天下，兵甲强壮，三十余年，声威远播万里。然而一下全部丧失，江山尽为别人所有。隋炀帝难道讨厌天下安定，不想让国家长治久安，故意要施行夏桀那样的暴政，弄得自己国破人亡吗？他不过是依仗国家富强，有恃无恐，不考虑后患。他驱使百姓顺从自己的奢欲，搜刮天下的财物尽情挥霍，挑选全国的美女，到域外探寻珍宝。装饰宫苑，构筑楼台，徭役长年不断，战事终年不休。君臣间外表威严庄重，内心却多猜忌险恶。奸佞邪恶的进谗者一定会享受福禄，忠诚正直的人却连性命都难保。上下互相欺蒙，君臣之间离心离德，百姓不堪忍受，国家从此分崩离析。于是一度曾统治四海的国君，竟死在匹夫之手，他们的子孙也被斩尽杀绝，为天下人所耻笑，这能不令人痛心吗！

“圣哲乘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1〕，四维弛而更张〔2〕。远肃迩安〔3〕，不逾于期月〔4〕；胜残去杀〔5〕，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6〕，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7〕。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宝衣〔8〕，毁阿房之广殿〔9〕，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治，德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10〕，参玉砌以土阶〔11〕，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12〕，群生仰而遂性，德之次也。若惟圣罔念〔13〕，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14〕，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靡丽，因其基以广之，增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之负薪救火〔15〕，扬汤止沸〔16〕，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测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人怨，人怨则神怒，神怒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全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17〕，将隆七百之祚〔18〕，贻厥子孙〔19〕，传之万叶〔20〕。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注释】

〔1〕八柱倾而复正：使倾覆的国家重新匡正。古代神话传说，地有八柱，用以承天。《淮南子·天文训》记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这里借指国家。复正，重新匡正。

〔2〕四维弛而更张：松弛的道德规范重新恢复。四维，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天有八柱支持，地有四维系缀。维，是系物的大绳。此外，管子也非常重视礼义伦理在治国安民中的作用，在《管子·牧民》中提出了著名的“四维”说，认为礼义廉耻是国之四维（即治国的四个纲领），“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3〕远肃迩（ěr）安：远近平安。迩，近。

〔4〕期（jī）月：一整月。期，周。这里指一年的时间。

〔5〕胜残去杀：使凶暴的人化而从善，不用刑杀。

〔6〕姬姜：相传黄帝姓姬，炎帝姓姜；周朝姓姬，齐国姓姜。姬、姜两姓常通婚，于是古人多以“姬姜”为大国之女的代称，也用作妇女的美称。淑媛：美好的女子。泛指美女。

〔7〕臣妾：古代对奴隶的称谓，男称臣，女称妾。有时亦作为所属臣下的称谓。

〔8〕焚鹿台之宝衣：周武王伐纣，商纣王发兵拒之于牧野，发生大战。纣兵战败，商纣王逃至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鹿台，商纣王所建的宫苑，地点在商都附近。

〔9〕阿房之广殿：即阿房宫，秦始皇时建筑的大型宫殿。公元前212年动工。阿房宫集中了当时全国各地宫殿建筑的优点，规模空前，气势宏伟，景色蔚为壮观。《史记》记载：“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汉书·贾山传》中对于阿房宫的恢宏之势也有如下记载：“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秦亡时未完工，项羽打进咸阳后被焚毁。遗址在今西安西郊的阿房村一带。

〔10〕茅茨（cí）：茅屋。桂栋：指豪宅。

〔11〕参玉砌以土阶：玉石台阶和泥土台阶一起使用。

〔12〕亿兆：本义是极言其数之多。这里指庶民百姓，犹言众庶万民。

〔13〕罔念：妄自尊大。意谓不把上天的旨意记在心头。罔，不。

〔14〕缔构：即缔结、构造，是从古代建筑学中借过来的名词。“缔”和“构”原来都是名词，后引申为动词。这里指打天下、创建国家。

〔15〕负薪救火：语出《韩非子·有度》。本义是指背着柴草去救火。比喻用错误的方法去消除灾祸，结果使灾祸反而扩大。

〔16〕扬汤止沸：语出陈寿《三国志·魏书·刘廙传》。本义是指把锅里开着的水舀起来再倒回去，使它凉下来不沸腾。比喻使用的办法不彻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17〕顺天革命：顺应天命。古代以天子受天命称帝，故凡朝代更替、君主易姓，皆称为革命。

〔18〕将隆七百之祚：将维持七百年隆盛的国运。隆，兴盛，昌盛。七百之祚，《左传·宣公三年》王孙满回应楚庄王之问鼎轻重，有“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之语。此处代指长久的国运。

〔19〕贻厥子孙：语出《尚书·五子之歌》：“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贻厥，指留传，遗留。这里特指传位给后代。

〔20〕传之万叶：传至万世。叶，世，代。

【译文】

“圣明的大唐乘机而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使倾覆的国家重新得到匡正，松弛的道德规范重新得到恢复。不超过一年的时间，就使凶暴的人化而从善；也无须百年，便可达到刑罚废弃不用的安定境界。现今所有的宫殿观阁、楼台亭榭皇上都已拥有，奇珍异宝皇上都已收藏，佳人淑女都已侍候在皇上的身旁，四海九州的百姓都已成为皇上的臣属。如果此时能够总结一下隋朝之所以亡国的历史教训，思考我朝之所以得天下的成功经验，一天比一天警惕，虽有功德而不自恃。烧掉殷纣王的鹿台、宝衣，拆毁秦始皇宽广的阿房宫宫殿，居住在峻伟的宫殿里心里就会感到有危亡的惧怕，居住在简陋的房舍中却感到心安理得，这样就能与天地的神明在冥冥中贯通，从而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这是德行的最高境界。如果顾惜现成的东西不忍毁坏，就让它们仍然保持原貌，但要免除那些并不急需的供奉，减少到最低限度。即使是豪宅间也夹杂着一些茅屋，玉石台阶和泥土台阶一起使用也无妨，要使百姓心甘情愿地效力，又要不用尽百姓的力量，要常想到居住的人享受着安逸，但劳动的人多么辛苦，这样很多的百姓就会自愿来到这里，他们非常尊敬君主而自己也称心如意，这是次一级的德行标准。如果是妄自尊大，不把上天的旨意记在心头，不考虑后果，不善始慎终，忘却打天下的艰难，认为是天命所归，抛弃住陋室时的俭朴作风，一心追求雕梁画栋的奢靡建筑，在原有宫殿的基础上还要扩建，在旧的建筑上广加修饰，依此类推，永不知足，百姓见不到德政，见到的只是无休止的劳役，这是最糟糕的德行。这样的做法就好比背着柴草去救火，倒进开水来止沸，是用强暴来替代混乱，实际上与先前的乱政走的是一条路，其后果不堪设想，后世子孙将如何看待你的事迹！没有可观的政绩就会产生人怨，产生人怨上天就会发怒，上天发怒就必然会发生灾害；发生灾害就会引起祸乱，祸乱一旦兴起，能够保全身家性命和美好名声的就很少了！顺应天命改朝换代之后，准备维持长久兴盛的国运，把江山遗留给子孙相承，传至万世。江山大业获得时艰难，却容易失去，能不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吗？”

是月，徵又上疏曰：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1〕；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2〕；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3〕，居域中之大〔4〕，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5〕。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注释】

〔1〕固：巩固。

〔2〕浚（jùn）：疏通。

〔3〕神器：指帝位、政权。

〔4〕居域中之大：是占据天地间的四大之一。《老子》上篇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域中，指天地间。

〔5〕无疆之休：指无穷无尽的美好日子。

【译文】

本月，魏徵又上书说：

“我听说过，要想让树木长得好，必须使树木的根扎得牢固；要想让河水流得长远，必须疏通它的源头；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就一定要积聚自己的道德仁义。河流的源头不深却希望河水流得长远，树木的根基不牢固却希望树木生长，道德不深厚却想使国家安定，我虽然十分愚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明智的人呢？国君掌握国家大权，处于天地间至尊的地位，有至高无上的威严，应该永保无穷无尽的美好日子。但如果不能居安思危，不能力戒奢侈而提倡节俭，不能广积美德，不能节制情欲，要想达到这个目标，就像砍断树根而希望树木茂盛，堵塞源头而希望河水长流一样荒唐！”

政体第二

《政体》篇的内容，除补充说明诸如坚守直道、灭私徇公、日慎一日、虽休勿休、正词直谏、裨益政教、惟欲清净、改革旧弊、从谏如流等君臣应当遵守的准则以外，着重说明唐太宗之所以能够实现“贞观之治”，很重要的一点是信用了魏徵及其提出的当行帝道王道的意见，即“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这一有所作为的主张。李唐政权建立以后，李世民和魏徵等人讨论了如何汲取历史教训，提出“君依于国，国依于民”的重民思想，制定偃革兴文、布德施惠、居安思危、务实求治的施政方针，因而仅在两三年时间里，就达到了“关中丰熟，咸自归乡”，“商旅野次，无复盗贼，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的古昔未有的繁荣景象。唐太宗对出现的“贞观之治”，也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魏徵，“惟魏徵劝我，既从其言，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远戎宾服”。太宗认为“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名言寓意深刻，对后世影响极大。

贞观元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1〕：“中书所出诏敕，颇有意见不同，或兼错失而相正以否。元置中书、门下〔2〕，本拟相防过误。人之意见，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或有护己之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衔以为怨〔3〕。或有苟避私隙，相惜颜面，知非政事，遂即施行。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此实亡国之政，卿辈特须在意防也。隋日内外庶官，政以依违而致祸乱，人多不能深思此理。当时皆谓祸不及身，面从背言，不以为患。后至大乱一起，家国俱丧，虽有脱身之人，纵不遭刑戮，皆辛苦仅免，甚为时论所贬黜。卿等特须灭私徇公，坚守直道，庶事相启沃，勿上下雷同也。”

【注释】

〔1〕黄门侍郎：秦汉时本为君主近侍之官，属少府。魏晋以下沿置，与侍中同掌侍从威仪，纠正违失。至唐玄宗天宝元年（742），改称门下侍郎，员二人，为门下省长官侍中之副，同判省事。职掌祭祀、赞献、奏天下之祥瑞。王珪：字叔玠，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唐代初期著名的政治家。贞观二年（628）任侍中，进位宰相，成为与房玄龄、魏徵、杜如晦等齐名的唐初名相。他敢于直谏，惩恶扬善，为唐代初期的政治发挥了重要作用。

〔2〕门下：本为门庭之下的意思。古代从皇帝到郡县长吏，均可适用。侍中等官本管皇帝门下众事，后形成官署门下省。唐曾改为东台、鸾台、黄门省等，旋复旧称。门下省原为皇帝的侍从机构，南北朝时权力逐渐扩大，北朝政出门下，成为中央政权机构的重心。隋唐时与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其长官称侍中，或称纳言、左相、黄门监，皆因时而异。其下有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谏议大夫、起居郎等官。

〔3〕衔：含着。这里指含恨在心。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中书省所草拟颁发出的文告命令，门下省与其意见颇有不同，有时两省各有一些错误失当之处，但又可以相互纠正。当初设置中书省、门下省的目的，就是为了相互防止发生过错失误。人们的意见常常会有不同，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而本意都是为了办好公事。但有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短处，不愿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听到别人议论他的是非，便含恨在心。有的人为了避免和别人产生私人恩怨，相互照顾脸面，明知有碍于政事的地方，仍马上施行。这种只为不违背一个官员的私情，却在顷刻间造成了危害千万百姓的大弊端，实在是亡国的弊政，你们要特别注意防范。隋朝时，朝廷内外的官员都人云亦云，见风使舵，从而招致祸乱发生，人们往往不能深入思考其中的道理。当时大家都以为灾难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来，当面说好话，背后搬弄是非，不觉得那样做会造成危害。到后来天下大乱，国破家亡，虽说有人能幸免于难，即使没有遭到刑戮，但也活得非常艰辛，还会深受社会舆论的谴责。所以你们身为大臣必须去除私欲，秉公办事，坚守正道，凡事都要相互讨论，互相启发，千万不要人云亦云。”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治国与养病无异也。病人觉愈，弥须将护〔1〕；若有触犯，必至殒命。治国亦然，天下稍安，尤须兢慎〔2〕，若便骄逸，必至丧败。今天下安危，系之于朕，故日慎一日，虽休勿休〔3〕。然耳目股肱〔4〕，寄于卿辈，既义均一体，宜协力同心，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隐。傥君臣相疑，不能备尽肝膈〔5〕，实为治国之大害也。”

【注释】

〔1〕弥（mí）：格外，更加。

〔2〕兢慎：兢兢业业，小心谨慎。

〔3〕虽休勿休：虽然做好了也不自夸。以示谦虚谨慎。

〔4〕股肱：大腿和胳膊。这里与前面的“耳目”，都是比喻左右辅佐之臣。

〔5〕备尽肝膈：做到推心置腹、坦诚相照。肝膈，比喻内心。

【译文】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治国和养病的道理没有多大差别。当病人觉得病情有所好转时，就更加需要小心地调护；如果触犯调护禁忌，必然会导致死亡。治国也是这样，天下稍微安定的时候，尤其需要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如果因此骄傲放纵，必然会招致衰乱覆亡。现在天下安危的责任全部维系在我一人身上，所以我一天比一天谨慎，即使有做得好的也不敢自夸。至于起耳目手足作用的就寄托在你们身上，既然君臣之间的道义把我们联成一个整体，就应当同心协力，政事有处理不妥当的地方，就应当毫无保留地直言不讳。倘若君臣之间互相猜忌，不能做到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实在是治国的大祸害啊！”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看古之帝王，有兴有衰，犹朝之有暮〔1〕，皆为蔽其耳目，不知时政得失。忠正者不言，邪谄者日进〔2〕，既不见过，所以至于灭亡。朕既在九重〔3〕，不能尽见天下事，故布之卿等，以为朕之耳目。莫以天下无事，四海安宁，便不存意。‘可爱非君，可畏非民〔4〕？’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魏徵对曰：“自古失国之主，皆为居安忘危，处理忘乱，所以不能长久。今陛下富有四海，内外清晏〔5〕，能留心治道，常临深履薄〔6〕，国家历数〔7〕，自然灵长。臣又闻古语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8〕。’陛下以为可畏，诚如圣旨。”

【注释】

〔1〕朝（zhāo）：早晨。

〔2〕邪谄：邪恶谄佞小人。

〔3〕九重：这里指九重宫阙。皇帝深居九重宫阙，一般人不可达到。言外之意就是皇帝与外界隔绝，听不见百姓的声音。

〔4〕“可爱非君”二句：语出《尚书·大禹谟》。百姓所爱戴的不是君王吗？君王所畏惧的不是百姓吗？

〔5〕清晏：清平安定。晏，平静，安逸。

〔6〕履薄：行走于薄冰上。喻身处险境，戒慎恐惧之至。

〔7〕历数：指国家的气运。

〔8〕“君，舟也”六句：语出《易经·系辞上》。意谓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够载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纵观古代的帝王，总是有兴盛有衰亡，就好像有早晨就必定有黄昏一样，这都是因为他们的耳目受了遮蔽，不了解当时的政治得失。忠诚正直的人不敢直言劝谏，邪恶谄谀的人却一天天得到重用，国君看不见自己的过失，所以导致国破家亡。我既然身居九重深宫，不能看见天下发生的所有事情，所以安排你们作为我的耳目去了解真实情况。不要以为天下无事，四海安宁，就不在意。《尚书》中说：‘百姓所爱戴的不是君王吗？君王所畏惧的不是百姓吗？’作为天子，圣明有道，百姓就会拥戴他为君主，如果昏庸无道，百姓就会将他抛弃而不拥戴他，这实在令人感到恐惧啊！”

魏徵回答说：“自古以来的亡国之君，都是因为处在安定的环境里就忘记了覆亡的危险，处在盛世就忘记了乱世，所以不能长久地统治国家。如今陛下拥有天下，内外清平安定，能够留心治国安邦之道，常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这样的态度治理天下，国运自然会长久。我又听过这样的古语说：‘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能够载船行走，也能把船掀翻。’陛下认为百姓的力量可畏，实际情况确实是如您讲的那样。”

贞观九年，太宗谓侍臣曰：“往昔初平京师，宫中美女珍玩，无院不满。炀帝意犹不足，征求无已，兼东西征讨，穷兵黩武〔1〕，百姓不堪，遂致亡灭。此皆朕所目见。故夙夜孜孜〔2〕，惟欲清净，使天下无事。遂得徭役不兴，年谷丰稔〔3〕，百姓安乐。夫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君能清静，百姓何得不安乐乎？”

【注释】

〔1〕黩（dú）武：滥用武力，好战。

〔2〕夙（sù）夜孜孜：这里指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夙，早晨。

〔3〕丰稔（rěn）：指庄稼成熟。形容年成好。

【译文】

贞观九年（635），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们说：“当年隋朝刚刚平定京师，宫中的美女、奇珍玩物，没有一个宫院不是满满的。但隋炀帝还是不满足，横征暴敛搜求不止，再加上东征西讨，穷兵黩武，弄得百姓不堪忍受，于是导致了隋朝灭亡。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因此我每天从早到晚辛勤努力、孜孜不倦，只求清净无为，使天下不生事端。从而做到不兴徭役，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治国就好比种树，只要树根稳固不动摇就能枝繁叶茂。君主能够做到清静少欲，百姓怎么会不安居乐业呢？”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或君乱于上，臣理于下；或臣乱于下，君理于上。二者苟逢，何者为甚？”

特进魏徵对曰：“君心理，则照见下非。诛一劝百，谁敢不畏威尽力？若昏暴于上，忠谏不从，虽百里奚、伍子胥之在虞、吴〔1〕，不救其祸，败亡亦继。”

太宗曰：“必如此，齐文宣昏暴〔2〕，杨遵彦以正道扶之得理〔3〕，何也？”

徵曰：“遵彦弥缝暴主〔4〕，救理苍生〔5〕，才得免乱，亦甚危苦。与人主严明，臣下畏法，直言正谏，皆见信用，不可同年而语也。”

【注释】

〔1〕百里奚：姓百里，名奚，字井伯。《左传》里称他为“百里”，《史记》等书中称他为“百里傒”或“百里奚”。春秋时期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一说虞（今山西平陆北）人。春秋时秦国大夫。少时家境甚贫，颠沛流离，后出游诸国，到齐国，不被任用；又至周，仍不被任用；后被虞公任用为大夫，晋灭虞后被虏，作为陪嫁之臣被送往秦国，因秦穆公以媵臣待之，出走至宛，为楚人所执。后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牡羊皮将其赎回，授以国政。称为五羖大夫。百里奚担任秦国宰相七年之久，“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州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百里奚为秦国的国强民富，为秦穆公的霸业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伍子胥：名员（yún），春秋时楚国人。性刚强，青少年时，即好文习武，勇而多谋。公元前522年，因遭楚太子少傅费无忌陷害，父、兄为楚平王所杀，被迫出逃吴国，发誓必倾覆楚国，以报杀亲之仇。他逃至吴国，助吴王筑城练兵，发愤图强，攻入楚国郢都。吴王阖闾去世后，他扶助夫差即位，帮助夫差打败越国，并阻止夫差让勾践回国，谏劝夫差放弃攻打齐国而伐越。夫差听信伯嚭谗言，于公元前484年秋赐剑使伍子胥自刎。春秋末期吴国的兴亡，伍子胥举足轻重，其治国用兵，以务实为旨，远见卓识，谋略不凡。《汉书·艺文志》著录有《伍子胥》兵书十篇、图一卷，已亡佚。虞、吴：春秋时期的两个小国。

〔2〕齐文宣：即高洋，字子进，高欢的第二子，高澄的同父同母兄弟。北魏孝静帝武定八年（550）五月，高洋带兵回到邺城，在金虎台逼孝静帝让位，自己坐上了皇帝的宝座，改元天保，建国号齐，史称北齐。尊父亲高欢为神武皇帝，哥哥高澄为文襄皇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使北齐的面积大为增加。在位后期，生活荒淫，草菅人命。幸丞相主持朝政，“主昏于上，政清在下”，才不至于亡国。后病死，终年31岁。庙号显祖，谥文宣帝。

〔3〕杨遵彦：名愔（yīn），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北齐时大臣，在文宣帝高洋手下很受重用。高洋代魏自立时，害死了魏孝静帝，把孝静帝的皇后、他的妹妹太原长公主许给了杨遵彦，并累封他至开封王。高洋临终的时候，他的儿子高殷还只有十六岁，且个性软弱，他对后事颇为忧虑，便遗诏让杨遵彦等人为宰辅，辅助他儿子治理国家。

〔4〕弥缝：弥补，补救，缝合缺陷。

〔5〕苍生：指平民百姓。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有时是君主在上面昏乱，臣子在下面精心治理；有时是君主在上面精心治理，臣子却在下面作乱。如果碰到这两种情况，哪一种更严重呢？”

特进魏徵回答道：“君主有心治理好天下，就能洞察到臣下的过失。杀一儆百，谁还敢不畏惧君主的威严而尽力办事？如果君主在上面暴戾昏庸，不采纳臣下的劝谏，就像春秋时虞国、吴国，虽有百里奚、伍子胥这样的贤臣，也无法挽救国家的祸患，国破身亡也将随之而来。”

太宗说：“如果必然是这样，那么北齐文宣帝昏庸残暴，杨遵彦却能用正确的方法辅佐他治理好北齐，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魏徵回答道：“杨遵彦弥补了暴君的过失，挽救了百姓，才使得北齐免于祸乱，但也是非常危险艰苦的。这与君主廉正圣明，大臣畏惧法律，正确的谏言都被采纳的情况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卷二

任贤第三

“任贤”即“任人唯贤”，是唐太宗一再强调的“为政之要，惟在得人”，“致安之本，惟在得人”的主张。从某种意义上说，“贞观之治”就是任贤实践的结果。《任贤》篇包含八章，分别介绍了唐太宗最为信任的八贤：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李靖、虞世南、李勣、马周。他们有的是秦王府中的府属旧人，有的是来自敌对营垒的谋臣；有的出将入相，有的出身低微。他们有文有武，职位有高有低，从政有长有短，而共同点是都为贞观功臣，在那个时代作出过重要贡献。作者在叙述他们的事迹时，既赞颂了唐太宗的知人善任、爱才重贤，也高度评价了这些功臣在创立和巩固唐王朝过程中所起的巨大作用。这里仅选了魏徵一节，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贞观“任贤”政治的一斑。

魏徵，钜鹿人也〔1〕，近徙家相州之临黄〔2〕。武德末，为太子洗马〔3〕。见太宗与隐太子阴相倾夺，每劝建成早为之谋。

【注释】

〔1〕钜鹿：地名。今河北平乡。

〔2〕相州：北魏在邺城立相州，是为相州名称之始。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北周灭北齐，邺城被焚，邺民全部迁至安阳，安阳遂称相州，亦称邺郡。唐沿用相州一名，属河北道，在今河北临漳西南。临黄：在今河南安阳黄县西北。

〔3〕洗（xiǎn）马：官名。汉时为东宫官属，太子出则为前导，晋时改掌朝廷图籍，后代因袭之。

【译文】

魏徵，河北钜鹿人，前不久又迁居到相州的临黄。武德末年，担任太子洗马。当他看到太宗同隐太子李建成暗中争夺权力帝位时，常劝建成早作打算。

太宗既诛隐太子，召徵责之曰：“汝离间我兄弟，何也？”众皆为之危惧。徵慷慨自若，从容对曰：“皇太子若从臣言，必无今日之祸。”太宗为之敛容，厚加礼异，擢拜谏议大夫。数引之卧内，访以政术。徵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每与之言，未尝不悦。徵亦喜逢知己之主，竭其力用。又劳之曰：“卿所谏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非卿忠诚奉国，何能若是？”

【译文】

太宗杀了隐太子后，把魏徵叫来责问他说：“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当时大家都替魏徵担惊受怕，魏徵却慷慨自若，从容地回答说：“皇太子如果听了我的话，肯定不会有今天的杀身之祸。”太宗听了后肃然起敬，对他分外以礼相待，并提升他为谏议大夫。曾多次把他请进卧室，向他请教治理国家的办法。魏徵素有治国的才能，性情又刚直不阿，不屈不挠。太宗每次和他交谈，从来没有不高兴的。魏徵也庆幸遇到赏识自己的国君，竭尽全力来为太宗效劳。太宗抚慰魏徵说：“你所劝谏我的前后共有二百余起，都很符合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你忠诚为国，怎能这样？”

三年，累迁秘书监〔1〕，参预朝政。深谋远算，多所弘益。太宗尝谓曰：“卿罪重于中钩〔2〕，我任卿逾于管仲〔3〕，近代君臣相得，宁有似我于卿者乎？”

【注释】

〔1〕秘书监：官名。东汉延熹二年（159）始置。属太常寺，典司图籍。后省。魏文帝又置，掌世文图籍，初属少府。晋初并入中书。晋永平时又置，并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宋与晋同。梁为秘书省长官，北朝亦置。隋炀帝时曾称秘书省令。唐高宗时曾改称太史，旋复旧。为秘书省的长官，主管国家的图书典籍。

〔2〕中钩：指春秋时管仲射齐公子小白中其带钩事。公元前686年，齐国动乱，公孙无知杀死齐襄王，自立为君。一年后，公孙无知又被杀，齐国一时无君。逃亡在外的公子纠和小白，都力争尽快赶回国内夺取君位。管仲为使纠当上国君，埋伏中途欲射杀小白，箭射在小白的铜制衣带钩上。小白装死，在鲍叔牙的协助下抢先回国，登上君位。他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齐桓公。桓公即位，设法杀死了公子纠，也要杀死射了自己一箭的仇敌管仲。鲍叔牙极力劝阻，指出管仲乃天下奇才，要桓公为齐国强盛着想，忘掉旧怨，重用管仲。桓公接受了建议，接管仲回国，不久即拜为相，主持政事。管仲得以施展全部才华。

〔3〕管仲：名夷吾，又名敬仲，字仲，春秋时期齐国颍上（今安徽颍上）人。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军事改革家，以其卓越的谋略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管仲的言论见《国语·齐语》。有《管子》一书传世。

【译文】

贞观三年（629），经过多次升迁，魏徵升任至秘书监，参与管理朝政大事。他深谋远虑，对治理国家有很多重大的帮助。太宗曾对他说：“你曾有比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更大的罪过，而我对你的信任却超过了齐桓公对管仲的信任，近代君臣之间融洽相处，有像我和你这样的吗？”

六年，太宗幸九成宫〔1〕，宴近臣，长孙无忌曰〔2〕：“王珪、魏徵，往事息隐，臣见之若仇，不谓今者又同此宴。”太宗曰：“魏徵往者实我所仇，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朕能擢而用之，何惭古烈？徵每犯颜切谏，不许我为非，我所以重之也。”徵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3〕。”太宗大悦，各赐钱十五万。

【注释】

〔1〕九成宫：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二月，竣工于十五年（595）三月，开始名叫“仁寿宫”，是文帝的离宫。唐太宗贞观五年（631）修复扩建，更名为“九成宫”。

〔2〕长孙无忌：字辅机。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其先祖为鲜卑族拓跋氏，后改姓长孙。隋时名将，妹为太宗皇后。无忌虽出于军事世家，却好学，善于谋划。他从小就和李世民亲善，太原起兵后，常从李世民征伐，参预机密。唐武德九年（626），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他是策划和组织者之一。唐太宗时任尚书右仆射、司空、司徒等职，封齐国公，又徙赵国公。与房玄龄等同为宰相。唐高宗时期，长孙无忌由于反对武则天擅权，与武氏结怨。后遭武氏诬以谋反罪名，全宗族或杀或流放，长孙无忌本人遭流放至黔州（今四川彭水），不久被迫自杀。贞观中，他和房玄龄主修《唐律》和《律疏》。永徽四年（653），《律疏》三十卷成，即现存的《唐律疏议》。

〔3〕犯龙鳞：这里指冒犯君主。《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意谓龙作为动物，驯服时可以戏弄着骑它，但它喉下有一尺长的逆鳞，假使有人动它的话，就一定会受到伤害。君主也有逆鳞，进说者能不触动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后因以“犯龙鳞”指冒犯君主。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驾临九成宫，设宴招待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徵过去事奉过隐太子李建成，我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仇敌一样，想不到今天同在一起参加宴会。”太宗说：“魏徵过去确实是我的仇敌，但他能尽心尽力地来事奉主子，有值得赞扬的地方。我能提拔重用他，和古代圣贤相比也毫无愧色吧？魏徵每次都能犯颜直谏，不许我做错事，这是我器重他的原因。”魏徵向太宗拜了两拜说：“陛下引导我进谏言，所以我才敢直言无讳。如果陛下不接受我的意见，我怎么还敢去触碰龙鳞、触犯忌讳呢？”太宗听了很是高兴，每人赐给十五万钱。

七年，代王珪为侍中，累封郑国公。寻以疾乞辞所职，请为散官〔1〕。太宗曰：“朕拔卿于仇虏之中，任卿以枢要之职〔2〕，见朕之非，未尝不谏。公独不见金之在矿？何足贵哉？良冶锻而为器，便为人所宝。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虽有疾，未为衰老，岂得便尔耶？”徵乃止。后复固辞，听解侍中，授以特进，仍知门下省事。

【注释】

〔1〕散官：有官名而无固定职事之官。与执事官相对而言。《隋书·百官志下》：“居曹有职务者为执事官，无职务者为散官。”

〔2〕枢（shū）要：指中央政权中机要的部门或官职。

【译文】

贞观七年（633），魏徵取代王珪担任侍中，加封到郑国公。不多久因病请求辞去所任的官职，只做个闲职散官。太宗说：“我把你从仇敌中提拔起来，委任你中央枢要之职，你每次见到我有不对的地方，从来没有不加以劝谏的。你难道没有见过矿石中未曾提炼的金子吗？它有什么可宝贵的呢？如果遇上高明的冶炼工匠把它锻炼成器物，就会被人们当作宝贝。我就好比是矿石中的金子，你就是从矿石中把金子提炼出来并锻造成器的高明工匠。你虽然有病，但还不算衰老，怎么就想到要辞职了呢？”魏徵听了只好作罢。后来魏徵又坚决要求辞职，太宗终于同意了他的意见，免去他侍中的职务，只挂个特进的散官头衔，仍然主持门下省事务。

十二年，太宗以诞皇孙，诏宴公卿。帝极欢，谓侍臣曰：“贞观以前，从我平定天下，周旋艰险，玄龄之功无所与让。贞观之后，尽心于我，献纳忠谠，安国利人，成我今日功业，为天下所称者，惟魏徵而已。古之名臣，何以加也？”于是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庶人承乾在春宫〔1〕，不修德业，魏王泰宠爱日隆〔2〕，内外庶寮〔3〕，咸有疑议。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如魏徵〔4〕，我遣傅皇太子，用绝天下之望。”

【注释】

〔1〕庶人承乾：即李承乾，字高明，太宗嫡长子。母亲是李世民的正室夫人长孙皇后。武德二年（619）生于承乾殿，故取名“承乾”。三年（620）封恒山王，七年（624）徙封中山。太宗即位，为皇太子，时年八岁。承乾恃宠骄纵，贞观十七年（643）四月因谋逆被贬为庶人，囚禁于右领军。同年九月初被流放到黔州（今四川彭水）。两年后在黔州病死。

〔2〕魏王泰：字惠褒，太宗第四子。武德三年（620）封家都王，贞观二年（628）改封越王，徙封魏王。少善属文，太宗以其好士爱文学，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唐太宗初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后来又爱重李泰，李承乾由此产生了夺嗣之惧，企图发动政变刺杀李泰，没有成功，被废为庶人。唐太宗为防止身后发生兄弟仇杀的悲剧，贬魏王李泰为顺阳王，改立第九子晋王李治为太子。二十一年（647）进封濮王，高宗永徽三年（652）去世。

〔3〕庶寮：亦作“庶僚”，即指百官。

〔4〕忠謇（jiǎn）：忠诚正直。这里指忠诚正直的人。

【译文】

贞观十二年（638），太宗因为皇孙诞生，下诏宴请公卿大臣。太宗非常高兴，对群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历尽了艰险困苦的，房玄龄的功劳最大，没有人能比得上的。贞观以后，对我竭尽心力，进献忠直之言，安国利民，使我能成就今日的功业，被天下人所称道的人，就只有魏徵一人。即使是古代的名臣，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于是，太宗亲手解下身上的佩刀，赐给二人。后来被废为庶人的皇太子李承乾在东宫不修养德行，魏王李泰日益受太宗宠爱，朝廷内外百官议论纷纷。太宗听说后非常厌恶，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当今的朝臣百官，论忠诚正直没有比得上魏徵的，我派他做皇太子的师傅，用来断绝天下人的想法。”

十七年，遂授太子太师〔1〕，知门下事如故。徵自陈有疾。太宗谓曰：“太子宗社之本，须有师傅，故选中正，以为辅弼。知公疹病，可卧护之。”徵乃就职。寻遇疾。徵宅内先无正堂，太宗时欲营小殿，乃辍其材为造，五日而就。遣中使赐以布被素褥，遂其所尚。后数日，薨。太宗亲临恸哭，赠司空，谥曰“文贞”。太宗亲为制碑文，复自书于石。特赐其家食实封九百户〔2〕。

【注释】

〔1〕太子太师：是东宫三师（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一，辅导皇太子的官员。一般以位高望重的大臣兼任，亦有专任者。从一品官。

〔2〕食实封：谓受封爵并可实际享用其封户租赋。《资治通鉴·唐中宗景龙三年》：“于时食实封者凡一百四十余家。”胡三省注：“唐制：食实封者，得真户，户皆三丁以上，一分入国。开元定制，以三丁为限，租赋全入封家。”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任命魏徵做太子太师，仍然兼管门下省的政事。魏徵提出自己有病在身，难以胜任。太宗对他说：“太子是宗庙社稷的根本，必须有好的师傅教导，因此要选择公正无私的人辅佐他。我知道你身体有病，你可以躺在床上来教导太子。”于是魏徵接受了太子太师的职务。不久魏徵得了重病。他原来住的宅院内没有正堂，太宗当时本想给自己建造一座小殿，因此就停下工来，把材料给魏徵造了正堂，五天就竣工了。又派宫中使节赐给魏徵布被和素色的褥子，以顺从他的喜好。几天以后，魏徵病逝。太宗亲自到他的灵柩前痛哭，追赠他为司空，赐谥号“文贞”。太宗亲自给他撰写碑文，并亲笔书写在石碑上。还特别赐给魏徵家属食实封九百户。

太宗后尝谓侍臣曰：“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徵殂逝〔1〕，遂亡一镜矣！”因泣下久之。乃诏曰：“昔惟魏徵，每显予过。自其逝也，虽过莫彰〔2〕。朕岂独有非于往时，而皆是于兹日？故亦庶僚苟顺，难触龙鳞者欤！所以虚己外求，披迷内省。言而不用，朕所甘心；用而不言，谁之责也？自斯已后，各悉乃诚。若有是非，直言无隐。”

【注释】

〔1〕殂（cú）逝：逝世。

〔2〕彰（zhānɡ）：明显，显著。

【译文】

太宗后来常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用铜来做镜子，可以端正衣冠；用历史来做镜子，可以知道朝代的兴衰更替；用人来做镜子，可以明白自己的得失。我经常注意保持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失。如今魏徵去世，我损失掉了一面镜子啊！”因此伤心得哭了很久。于是太宗下诏说：“过去只有魏徵能经常指出我的过失。自从他去世后，我虽有过失，却没有人公开指出了。难道我只在过去有错误，而今天做事都是正确的吗？显然是臣子们对我苟且顺从，不敢来触犯龙鳞吧！因此我虚心征求他人意见，用以排除假象，反省自身。即便是所提意见我没有采纳，那我也是很高兴的。如果我准备接纳规谏而你们却不进言，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呢？从今以后，大家都要竭尽忠诚，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请你们直言劝谏，不要隐瞒。”

求谏第四

《求谏》及下篇《纳谏》，记录了唐初君臣虚己外求、从谏如流的盛况，以及唐太宗求谏的嘉言美行，反映了唐初统治集团内部能够发表和听取不同意见，君主比较开明，君臣关系比较和谐的事实。《求谏》篇的主要内容是鼓励臣下提意见，是唐太宗用人思想的精华。贞观年间，特别是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这一兼听纳下的思想和行动，造成了谏诤蔚然成风、君臣共商国是的良好风气，是“贞观之治”中最引人瞩目的重要方面。唐太宗宣称：“君暗臣谀，危亡不远。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贞观第一位谏臣魏徵也说：“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这对于一个专制帝王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唐太宗能够做到求谏，是有他在认识论、君臣论等方面较为深刻的政治思想基础的，因而能从制度上保证广开言路，采取一些重要措施，如健全封驳制度、反对盲目顺旨、重视谏官作用，特别是诏令宰相入阁商议军国大事时，必须使谏官随入列席，以便他们对军国大政充分发表意见。唐太宗也因此而成为一个从谏如流、雄才大略的帝王君主。

太宗威容严肃，百僚进见者，皆失其举措。太宗知其若此，每见人奏事，必假颜色，冀闻谏诤〔1〕，知政教得失。贞观初，尝谓公卿曰：“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藉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乎？故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2〕，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公等每看事有不利于人，必须极言规谏。”

【注释】

〔1〕冀：希望。

〔2〕钳（qián）口：闭口不言。

【译文】

太宗平时仪表庄重，面容严肃，前来晋见的百官，往往紧张得不知所措。太宗了解到这种情况后，每当看到有人前来奏事，总是和颜悦色，希望能够听到谏诤，从而了解到朝政的得失。贞观初年，太宗曾经对公卿大臣们说：“人要想看清自己的面貌，必须依靠明镜；国君要想知道自己的过失，就必须依靠忠臣。假如君主自以为圣明，臣下又不去纠正国君的过失，要想国家没有覆亡的危险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所以说君主丧失了他的国家，他的臣下也不可能独自保全自己家。至于像隋炀帝那样的残暴淫虐，臣下都把嘴闭起来不敢讲话，最终使他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导致灭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前事不远，诸位以后每当看到事情有不利于百姓的，必须直言规劝谏诤。”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朕虽不明，幸诸公数相匡救，冀凭直言鲠议〔1〕，致天下于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对曰：“臣闻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2〕。故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3〕，言而不用，则相继以死。陛下开圣虑，纳刍荛〔4〕，愚臣处不讳之朝，实愿罄其狂瞽〔5〕。”太宗称善。

【注释】

〔1〕鲠（ɡěnɡ）议：刚直的议论。

〔2〕“臣闻”二句：这是贤臣傅说告诫殷高宗的话，以木工需“从绳而正”的道理，说明帝王对于谏诤不可不受。语出《古文尚书·说命》。

〔3〕古者圣主必有争臣七人：语出《孝经·谏诤》。争臣，直言谏诤的大臣。争，通“诤”，规谏。

〔4〕刍荛：指割草打柴的人。

〔5〕罄（qìnɡ）：用尽，消耗殆尽。狂瞽（ɡǔ）：愚妄无知。多用作自谦之辞。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正直的君主任用了奸臣，就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忠直的臣子事奉昏庸的君主，也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只有正直的君主和忠直的大臣在一起，如鱼得水，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安无事了。我虽然称不上贤明，幸亏有你们多次匡正补救过失，希望凭借你们的直言鲠议，使天下达到太平。”谏议大夫王珪回答道：“臣听说加工木材有了准绳的标线才能锯得正直，君主能够听从臣子的规谏就会变得圣明。所以古代圣明的君主都设有诤臣七人，如果谏言不被采纳，就会相继以死谏诤。如今陛下广开思路，采纳臣民的建议，我处在这个无须忌讳的开明圣朝，真心愿意把愚昧之见都讲出来。”太宗听后很赞赏王珪的话。

太宗曰：“人君必须忠良辅弼，乃得身安国宁。炀帝岂不以下无忠臣，身不闻过，恶积祸盈，灭亡斯及。若人主所行不当，臣下又无匡谏，苟在阿顺，事皆称美，则君为暗主，臣为谀臣，君暗臣谀，危亡不远。朕今志在君臣上下，各尽至公，共相切磋，以成理道。公等各宜务尽忠谠，匡救朕恶，终不以直言忤意，辄相责怒。”

【译文】

太宗说：“作为君主必须有忠良的大臣辅佐，才能得以身安国宁。隋炀帝难道不是因为手下没有忠臣，他又听不进别人劝谏，以致小祸累积酿成大祸，灭亡也就来临了。如果君主的所作所为不当，臣下又不能规劝纠正，一味阿谀顺从，事事称颂赞扬，这样的君主就是昏君，这样的大臣就是谀臣，君昏臣谀，国家危亡也就不远了。我现在的愿望是君臣上下各尽公心，有事相互协商切磋，以此实现太平治世。诸位务必忠于职守，直言敢谏，纠正、补救我的过失，我绝对不会因为直言规劝就发怒责备你们。”

贞观五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是以天下丧乱，莫不由此。朕今夙夜未尝不以此为心，恒欲公等尽情极谏。公等亦须受人谏语，岂得以人言不同己意，便即护短不纳？若不能受谏，安能谏人？”

【译文】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自古以来帝王多是任情喜怒，高兴的时候就滥加奖赏，发怒的时候就滥杀无辜。所以天下的祸乱，没有一个不是由此而引起的。我现在日夜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常常希望诸位对我极力劝谏。你们也要能接受别人规劝自己的话，怎么能因为别人的意见不合自己的心意，就顾忌自己的过失而不采纳别人的规劝呢？如果你自己不能接受别人的规劝，又怎么能去劝谏别人呢？”

贞观十五年，太宗问魏徵曰：“比来朝臣都不论事，何也？”

徵对曰：“陛下虚心采纳，诚宜有言者。然古人云：‘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信而不谏，则谓之尸禄〔1〕。’但人之才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怀忠直而不能言；疏远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怀禄之人〔2〕，虑不便身而不敢言。所以相与缄默，俯仰过日〔3〕。”

【注释】

〔1〕尸禄：指空食俸禄而不尽其职，无所事事。

〔2〕怀禄：贪恋爵禄。

〔3〕俯仰：本指低头和抬头。引申为随便应付，左右周旋。

【译文】

贞观十五年（641），太宗问魏徵说：“近来朝臣都不议论政事，这是为什么呢？”

魏徵回答说：“陛下一向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本来应当会有进谏的人。然而古人曾说过：‘不被信任的人进谏，会被认为是毁谤自己；信任的人而不进谏，就叫做空食俸禄而不尽其职。’但是人的才能气度，各有不同。胆小怕事的人，心存忠直而不能进谏；被疏远的人，怕不信任而无法进谏；贪恋禄位的人，怕不利于自身而不敢进谏。所以大家沉默不言，应付着混日子。”

纳谏第五

《纳谏》是《求谏》的姊妹篇，记录了唐初君臣虚己外求、从谏如流的盛况，反映了唐初统治集团内部能够发表和听取不同意见，君主比较开明，君臣关系比较和谐的事实。本篇内列举了一些唐太宗虚怀纳谏的具体事迹，说明一个专制社会中至高无上的皇帝，能够接受谏诤，改进政务的难能可贵。大臣们从忠君爱君的立场出发，希望唐太宗“须以欲从人，不可以人从欲”，而唐太宗也基本做到了这点。纵观贞观年间唐太宗的纳谏状况，诚如魏徵所言：“贞观之初，恐人不言，导之使谏；三年已后，见人谏争，悦而从之；一二年来，不悦人谏，虽黾勉听受，而意终不平，谅有难也。”唐太宗也不能不承认：“诚如公言，非公无能道此者。”虽然贞观初期与后期唐太宗在纳谏态度上也有所变化，但总的看来唐太宗还算是一个历史上能够纳谏的开明君主。

贞观二年，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1〕，年十六七，容色绝姝，当时莫及。文德皇后访求得之〔2〕，请备嫔御。太宗乃聘为充华〔3〕。诏书已出，策使未发。

魏徵闻其已许嫁陆氏，方遽进而言曰：“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为心。故君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之安；食膏粱，则欲民无饥寒之患；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之欢。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郑氏之女，久已许人，陛下取之不疑，无所顾问，播之四海，岂为民父母之道乎？臣传闻虽或未的，然恐亏损圣德，情不敢隐。君举必书，所愿特留神虑。”

【注释】

〔1〕通事舍人：官名。掌诏命及呈奏案章等事。

〔2〕文德皇后：即长孙皇后。出生于官宦之家，父亲长孙晟，隋时官至右骁卫将军。从小爱好诗书，通达礼仪。十三岁嫁李世民为妻。唐朝建立后，被册封为秦王妃，李世民升储登极以后，被立为皇后。

〔3〕充华：妃嫔称号。晋武帝置，为九嫔之末。

【译文】

贞观二年（628），隋朝的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年方十六七岁，是个容貌极为美丽的绝代佳人，当时没有谁能比得上她。文德皇后寻访到后，请求太宗收入后宫作为嫔妃。于是太宗便聘她为充华。诏书已经发出，但册封的使者尚未动身。

魏徵听说这名女子早已许配给陆家，就急忙进谏说：“陛下身为百姓的父母，爱抚百姓，就应该忧百姓所忧的事，乐百姓所乐的事。自古以来有道的君主，都是以百姓的心愿为自己的心愿的。所以君主身居楼台馆阁，就要让百姓也有房屋可以安身；君主进食膏粱鱼肉，就要让百姓不受饥饿的威胁；君主看到妃嫔宫女，就要让百姓也有婚配成家的欢乐。这才是做君主的正常道理。如今郑家的女儿早已许配别人，陛下聘娶她时，竟不加考虑，也不曾询问，这件事如果传遍天下，哪里是君主为民父母的作为？虽然我听到的只是传闻，不一定确实，但唯恐损害陛下的名誉和圣德，所以不敢隐瞒。君主的一举一动都有史官记录，希望陛下要特别留心考虑。”

简点使、右仆射封德彝等〔1〕，并欲中男十八已上，简点入军。敕三四出，徵执奏以为不可。

德彝重奏：“今见简点使云，次男内大有壮者。”

太宗怒，乃出敕：“中男已上，虽未十八，身形壮大，亦取。”徵又不从，不肯署敕。

太宗召徵及王珪，作色而待之，曰：“中男若实小，自不点入军。若实大，亦可简取。于君何嫌？过作如此固执，朕不解公意！”

徵正色曰：“臣闻竭泽取鱼，非不得鱼，明年无鱼；焚林而畋，非不获兽，明年无兽。若次男已上尽点入军，租赋杂徭，将何取给？且比年国家卫士，不堪攻战，岂为其少，但为礼遇失所，遂使人无斗心。若多点取人，还充杂使，其数虽众，终是无用。若精简壮健，遇之以礼，人百其勇，何必在多？陛下每云，我之为君，以诚信待物，欲使官人百姓，并无矫伪之心。自登极已来，大事三数件，皆是不信，复何以取信于人？”

【注释】

〔1〕简点使：唐代临时负责选拔士卒的官名。唐初，征十八岁以上中男入伍，置诸道简点使。简点，选定。

【译文】

简点使、右仆射封德彝等人，都主张把年满十八岁以上未成壮丁的中男也征召入伍。为此事下了三四次敕文，魏徵上奏认为不可以实行。

封德彝重新上奏说：“今天看到简点使说，在次男中也有很多身强体壮的人。”

太宗大怒，于是下令：“中男以上，即使未满十八岁，只要身体强壮的，亦可征召入伍。”魏徵又表示不同意，不肯签署敕令。

太宗将魏徵、王珪都召来，对他们板起面孔说：“中男当中如果真是瘦小的，自然不能简点入军。如果身体强壮，也可以选拔入伍。这对你们有什么妨碍？为什么要这样固执，我真不了解你们是什么用意！”

魏徵严肃地回答说：“臣听说，排尽池塘的水来捕鱼，不是捕不到鱼，而是明年就没有鱼可捕了；焚烧树林来捕猎，不是抓不到野兽，而是明年就没有野兽可打了。如果次男以上的男丁都简点入军，那么租赋杂役将靠谁来供给？而且近年来的士卒不能胜任攻城作战的要求，哪里是因为人数少，只是因为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这就使他们失去了斗志。如果再多征召士卒，让他们去充当杂役，士兵人数虽然增多了，但终究也没有什么用。如果精心选拔身体健壮的成年男子，给他们应有的礼遇，人人都会勇气百倍，何必要那么多兵士？陛下常说：我做国君，以诚信待人，要使官吏、百姓都没有矫饰虚伪之心。但是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有几件大事都是不守信用的，这又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贞观七年，蜀王妃父杨誉在省竞婢〔1〕，都官郎中薛仁方留身勘问〔2〕，未及与夺。其子为千牛〔3〕，于殿庭陈诉，云：“五品以上非反逆不合留身，以是国亲，故生节目〔4〕，不肯决断，淹历岁年。”

太宗闻之，大怒曰：“知是我亲戚，故作如此艰难！”即令杖仁方一百，解所任官。

魏徵进曰：“城狐社鼠皆微物〔5〕，为其有所凭恃，故除之犹不易。况世家贵戚，旧号难理，汉、晋以来，不能禁御，武德之中〔6〕，已多骄纵，陛下登极，方始萧然。仁方既是职司〔7〕，能为国家守法，岂可枉加刑罚，以成外戚之私乎？此源一开，万端争起，后必悔之，将无所及。自古能禁断此事，惟陛下一人。备豫不虞〔8〕，为国常道。岂可以水未横流，便欲自毁堤防？臣窃思度，未见其可。”

太宗曰：“诚如公言，向者不思〔9〕。然仁方辄禁不言，颇是专擅，虽不合重罪，宜少加惩肃。”乃令杖二十而赦之。

【注释】

〔1〕蜀王：即李愔，唐太宗第六子，贞观五年（631）封梁王，十年（636）改封蜀王、益州都督。

〔2〕都官郎中：掌配没徒隶、簿录俘囚、公私良贱诉竞雪冤。留身：拘留人身。

〔3〕千牛：即“千牛备身”的简称，禁卫武官。唐设置左右千牛卫，为禁军之一。

〔4〕节目：本指树木枝干相接的地方或纹理纠结不顺的地方。这里比喻为枝节。

〔5〕城狐社鼠：本指城墙上的狐狸，社庙里的老鼠。这里比喻依仗权势作恶，一时难以驱除的小人。

〔6〕武德：唐高祖的年号（618—626），也是唐朝的第一个年号。

〔7〕职司：职务，职责。

〔8〕备豫不虞：防备意外。

〔9〕向者：以往，从前。

【译文】

贞观七年（633），蜀王李愔妃子的父亲杨誉在皇宫禁地追逐婢女，都官郎中薛仁方将他拘留并审问，还没来得及进行处理。杨誉的儿子是千牛卫武官，在朝廷上陈述说：“五品以上的官员不是犯反叛罪的不应拘留，因为我父亲是皇亲国戚，薛仁方就故意节外生枝，不肯决断，拖延时日。”

太宗听了很生气地说：“明知是我的亲戚，还故意做如此的刁难！”当即下令打薛仁方一百杖，并免去他所担任的官职。

魏徵进谏说：“城墙下的狐狸和神社中的老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因为它们有所依仗，要除掉它们还真不容易。何况世家贵戚历来就号称难以管理，汉、晋以来就不能控制禁止，武德年间很多皇亲国戚骄横放纵，陛下登基后他们才开始有所收敛。薛仁方既然担当主管官员，能为国家执法，怎能对他随便施加刑罚，以达到外戚挟私报复的目的呢？如果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各种事端都会接踵而来，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古以来能禁止外戚骄纵的只有陛下一人。防备意外，是治国的常识。怎么能在河水尚未泛滥的时候，就想自己毁掉堤防呢？我私下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先前我没有仔细考虑。但是薛仁方妄自拘留人而不申报，也很是专权，虽算不上是重罪，也应稍加惩罚。”于是下令打了薛仁方二十杖，免予解职处分。

贞观八年，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于路逢少府监窦德素〔1〕，问北门近来更有何营造。德素以闻，太宗乃谓玄龄曰：“君但知南衙事〔2〕，我北门少有营造，何预君事？”玄龄等拜谢。

魏徵进曰：“臣不解陛下责，亦不解玄龄、士廉拜谢。玄龄既任大臣，即陛下股肱耳目，有所营造，何容不知？责其访问官司，臣所不解。且所为有利害，役功有多少，陛下所为若是，当助陛下成之；所为不是，虽营造，当奏陛下罢之。此乃君使臣、臣事君之道。玄龄等问既无罪，而陛下责之，臣所不解；玄龄等不识所守，但知拜谢，臣亦不解。”

太宗深愧之。

【注释】

〔1〕高士廉：名俭，以字显。李世民长孙皇后、长孙无忌的亲舅舅。高士廉对李世民极为器重，主动将长孙后许配给李世民。因得罪杨广，被发配岭南。随后中原大乱，被隔绝在外，直到李靖灭萧铣南巡时才得以回归。其人善行政、文学，为李世民心腹，参与“玄武门之变”的策划。贞观年间，任侍中、安州都督、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申国公。少府监：官名，是少府的长官。少府，为专管宫廷修建工程的官署名。

〔2〕南衙：宰相官署。唐代皇宫在长安城北面，中央的省、台、寺、监各官署都设在宫城之南，故称南衙或南司。

【译文】

贞观八年（634），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了少府监窦德素，问他皇宫北门近来又再营建些什么工程。窦德素将这件事报告给太宗，于是，太宗对房玄龄说：“你只要管好南衙的事务就行了，我北门内稍有营建，跟你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下拜谢罪。

魏徵进谏说：“臣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指责房玄龄、高士廉，也不明白房玄龄、高士廉为什么要谢罪。房玄龄既然是朝廷大臣，也就是陛下的股肱和耳目，宫内有所营建，他们怎么可以不知道呢？陛下指责他询问主管部门，臣不理解。况且所营建的房屋是有利还是有害，所使用的人工是多还是少，如果陛下决策得对，就应当协助陛下来完成；如果陛下决策得不对，即使已开始营造，也应当奏请陛下停工。这才是君任用臣、臣事奉君的正道。房玄龄等询问此事既然没有过错，而陛下却加以责备，这是臣所不明白的；房玄龄等人不清楚自己的职守，只知道下拜谢罪，这也是臣所不理解的。”

太宗听后很是惭愧。

贞观十一年，所司奏凌敬乞贷之状〔1〕。太宗责侍中魏徵等滥进人。

徵曰：“臣等每蒙顾问，常具言其长短〔2〕。有学识，强谏诤，是其所长；爱生活，好经营，是其所短。今凌敬为人作碑文，教人读《汉书》〔3〕，因兹附托，回易求利，与臣等所说不同。陛下未用其长，惟见其短，以为臣等欺罔，实不敢心服。”

太宗纳之。

【注释】

〔1〕凌敬：初为窦建德的谋臣，失败后降唐。

〔2〕长短：这里指长处和短处。

〔3〕《汉书》：又称《前汉书》，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东汉班固撰。主要记述汉高祖元年（前206）至王莽地皇四年（23）共二百三十年的史事，是继《史记》之后我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它的体例沿袭《史记》，但又有所创新，成为后世纪传体史书的范本，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有关部门奏上凌敬向人借贷的文书。于是太宗责怪侍中魏徵等人当初滥荐人才。

魏徵回答说：“臣等每次承蒙陛下垂询，总是尽可能地将所举荐人的长处、短处都讲出来。凌敬这个人有学问识大体，敢于谏诤，这是他的长处；喜好生活享受，喜欢经营财物，这是他的短处。现在凌敬为别人撰写碑文，教人读《汉书》，由此拉上关系，交换牟利，这和臣等所介绍他的情况不正相同吗？陛下没有用他的长处，只看到他的短处，就认为臣等欺君瞒上，这实在不能使臣心服。”

太宗接受了这个意见。

卷三

君臣鉴戒第六

《君臣鉴戒》篇重点是以历史为镜子，引用历史上的经验教训，说明“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古来所重”的道理。唐太宗要臣僚懂得“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的利害关系，又从多方面引用历史故事，提请臣下注意竭尽为臣之道。魏徵等大臣也以历史鉴戒，要唐太宗做一位善始善终的有道明君，要他看清“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藉股肱以致理”的道理。又引用孟子关于君臣关系的论述来告诫：“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认为“臣之事君无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文中强调，只有皇帝能以诚信待人，臣属才能尽忠尽职。

贞观三年，太宗谓侍臣曰：“君臣本同治乱，共安危，若主纳忠谏，臣进直言，斯故君臣合契〔1〕，古来所重。若君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亡，不可得也。君失其国，臣亦不能独全其家。至如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前事不远，朕与卿等可得不慎，无为后所嗤！”

【注释】

〔1〕合契：对合符契。古代早期的兵符、债券、契约多以竹木或金石制成，刻字后中剖为二，双方各执其一，两半对合则生效。这里引申为符合、投合。

【译文】

贞观三年（629），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君臣之间本应该同治乱，共安危，如果君主能够接纳忠诚的规谏，臣子敢于直言不讳，那就是君臣情投意合，这个是自古以来很受推重的。如果君主自以为是，臣子又不去进谏匡正，要想国家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君主丧失了国家，臣子也不能单独保全自己的家庭。至于像隋炀帝那样暴虐，臣子都闭口不言，终于使他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后导致国破身亡。虞世基等人不久也被诛杀。此事距今不远，我与大家不能不谨慎行事，千万不要让后人讥笑啊！”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周、秦初得天下，其事不异。然周则惟善是务〔1〕，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岂非为善者福祚延长〔2〕，为恶者降年不永〔3〕？朕又闻桀、纣，帝王也，以匹夫比之，则以为辱；颜、闵，匹夫也〔4〕，以帝王比之，则以为荣。此亦帝王深耻也。朕每将此事以为鉴戒，常恐不逮，为人所笑。”

魏徵对曰：“臣闻鲁哀公谓孔子曰〔5〕：‘有人好忘者，移宅乃忘其妻。’孔子曰：‘又有好忘甚于此者，丘见桀、纣之君乃忘其身。’愿陛下每以此为虑，庶免后人笑尔！”

【注释】

〔1〕惟善是务：即惟务善事，只做好事。

〔2〕福祚（zuò）：福禄，福分。

〔3〕降年：谓上天赐予人的年龄，寿命。不永：不能长久，不能永远。

〔4〕颜：即颜回，字子渊，一作颜渊，春秋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的得意门人，以德行著称。闵（mǐn）：即闵损，字子骞（qiān），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以德行修养而著称，在这方面和颜渊齐名。

〔5〕鲁哀公：姓姬名将，春秋诸侯国鲁国的第二十六任君主。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听说周朝、秦朝当初取得天下时，他们采取的方法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周朝建国后只做好事，积累功德，所以能保持八百多年的基业。而秦朝却肆意骄奢淫逸，滥施刑罚，所以没有超过两代就灭亡了。这难道不正是做善事的福禄长久，而作恶的年寿不长吗？我又听说夏桀、商纣虽是帝王，但用普通百姓与他们相比，百姓也觉得是一种耻辱；颜回、闵子骞是普通百姓，用帝王与他们相比，帝王也会引以为荣。这也是帝王深感羞惭的事。我经常把这些事引以为戒，常担心自己的德行赶不上颜回、闵子骞，而被人耻笑。”

魏徵说：“臣曾听说鲁哀公对孔子说：‘有一个健忘的人，搬了家就把他的妻子给忘了。’孔子说：‘还有比这个人更健忘的，我看像夏桀、商纣这样的国君就把自己也给忘了。’希望陛下常想到这些事情，以免被后人耻笑。”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君为元首，臣作股肱，齐契同心，合而成体。体或不备，未有成人。然则首虽尊高，必资手足以成体；君虽明哲，必藉股肱以致理。《礼》云〔1〕：‘人以君为心，君以人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书》云〔2〕：‘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然则委弃股肱，独任胸臆，具体成理，非所闻也。

【注释】

〔1〕《礼》：即《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是战国至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也可以说是关于中国古代礼乐文化的论著汇编。下文所引为《礼记·缁衣》篇里的内容。

〔2〕《书》：也称为《尚书》，意为上代之书。它是我国第一部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书中保存了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下文所引为《尚书·益稷》篇里的内容。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特进魏徵上书说：

“臣听说君主就好像是人的头脑，臣子就好像是人的四肢，头脑和四肢协调一致，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身体器官不完备，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头脑虽然高贵重要，但必须借助四肢的配合，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体；君主虽然英明，也必须借助大臣才能达到治理国家的目的。所以《礼记》中说：‘百姓把君主看成是自己的心脏，君主把百姓看成是自己的躯体。内心庄重，身体才会舒坦；内心严肃，面容才会恭敬。’《尚书》中说：‘君主英明，大臣贤良，诸事康宁！’又说：‘君主琐碎，大臣懒惰，万事不成！’那么，把作为四肢的大臣抛开，只凭君主的独断专行，能治理好国家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1〕。其能开至公之道，申天下之用，内尽心膂〔2〕，外竭股肱，和若盐梅〔3〕，固同金石者，非惟高位厚秩，在于礼之而已。昔周文王游于凤皇之墟，袜系解，顾左右莫可使者，乃自结之。岂周文之朝尽为俊乂〔4〕，圣明之代独无君子者哉？但知与不知，礼与不礼耳！……《礼记》称：鲁穆公问于子思曰〔5〕：‘为旧君反服，古欤？’子思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孟子曰：‘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雠。’虽臣之事君无二志，至于去就之节，当缘恩之厚薄。然则为人主者，安可以无礼于下哉！

【注释】

〔1〕“以石投水”四句：语出《文选·运命论》。意谓使石头顺从流水，千年才能偶然遇上一次；而让流水顺从石头，则时刻都在发生。比喻君臣之间的关系。“以石投水”比喻君臣互相投契，“以水投石”比喻臣言不为君主所听。

〔2〕心膂（lǚ）：心思与精力。

〔3〕和若盐梅：比喻君臣之间互相投契。语本《尚书·说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梅，都是古代的调味品。

〔4〕俊乂（yì）：才德出众的人。

〔5〕鲁穆公：战国初期鲁国国君。子思：即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春秋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

【译文】

“君臣互相知遇，自古以来就是很难得的。就像是要让石头顺从流水，千年才能遇上一次；而让流水顺从石头，则无时不有。君臣能够秉持大公无私的道义，尽展天下人才的作用，君主在内尽心尽力，大臣在外竭力辅佐，二者融洽得就像羹里的盐和梅，坚固得如同金石，达到这样的境界，不是仅靠高官厚禄，而是在于以礼相待。以前周文王巡游于凤凰之墟，袜子带开了，看看左右，没有一个可以做这种低贱之事的人，就自己将袜带系上。难道周文王的朝代全是有贤德的人，而今圣明的时代就偏偏缺少君子吗？只是君臣间知遇或不知遇、待之有礼或无礼罢了！……《礼记》上记载，鲁穆公询问子思说：‘被斥退的臣子为他原来的君主服丧服，符合古制吗？’子思说：‘古代有德的君主，用人的时候以礼相待，斥退人的时候也是以礼相待，所以有被斥退的臣子为旧君服丧的礼制。现在的君主，用人的时候就好像要把人抱在膝盖上，斥退人的时候就好像把人推入深渊。所以，被斥退的臣子不当头领率兵来讨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为旧君主服丧的礼节呢？’……孟子说：‘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手足，臣子就把君主视为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犬马，臣子就把君主视同路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粪土，臣子就把君主视为仇敌。’虽然臣子事奉君主不能有二心，至于在决定去留的原则上，应当根据君主对自己恩德的厚薄来定。那么做君主的，怎么可以对待臣下无礼呢？

“《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憎而不知其善，则为善者必惧；爱而不知其恶，则为恶者实繁。《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1〕。’……《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荀卿子曰〔2〕：‘君，舟也。民，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孔子曰：‘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

【注释】

〔1〕乱庶遄（chuán）沮（jū）：祸乱就会迅速终止。庶，差不多。遄，快，迅速。沮，阻止，终止。

〔2〕荀卿子：即荀况，号卿。战国时赵国猗氏（今山西安泽）人。他是战国末期儒家学派中的大师，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唯物主义思想家、教育家。韩非、李斯都是他的学生。早年曾游学于齐国，广泛接触各派学说。到过秦国、燕国，回过赵国。因为年高望重，曾三次被推为祭酒。晚年到楚国，春申君黄歇任他为兰陵（今山东苍山）令。失官后家居著书，死后葬于兰陵。

【译文】

“《礼记》中说：‘自己喜爱的人，要知道他们的缺点；自己憎恨的人，要知道他们的优点。’如果憎恨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优点，那么做善事的人一定会感到恐惧；如果喜爱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缺点和错误，那么做坏事的人就会增多。《诗经》中说：‘如果君主对谗佞的小人怒责，作乱的事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尚书》中说：‘抚爱我的就是我的君主，虐待我的就是我的仇敌。’荀子说：‘君主，好比是船；百姓，好比是水。水可以浮载船，但也可以使船翻。’所以孔子说：‘鱼失去水就会死亡，水失去鱼依然是水。’

“夫委大臣以大体〔1〕，责小臣以小事，为国之常也，为理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至理，岂可得乎？又政贵有恒，不求屡易。今或责小臣以大体，或责大臣以小事；小臣乘非所据，大臣失其所守；大臣或以小过获罪，小臣或以大体受罚。职非其位，罚非其辜，欲其无私，求其尽力，不亦难乎？小臣不可委以大事，大臣不可责以小罪。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2〕，顺旨承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3〕；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咎，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大臣苟免，则谲诈萌生；谲诈萌生，则矫伪成俗；矫伪成俗，则不可以臻至理矣！

【注释】

〔1〕大体：重要的义理。这里指大事、重任。

〔2〕刀笔之吏：指代办文书的小吏。刀笔，指刀和笔，都是古时在竹简上写字、改字的工具。

〔3〕伏辜（ɡū）：服罪。

【译文】

“把大事委托给大臣，把小事责成给小臣，这是治国的常理，也是处理朝政的正确方法。现在委任职官时，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到有事情时，却信任小臣而猜疑大臣。这是信任自己所轻视的，怀疑自己所重视的，用这种方法想求得太平盛世，怎么可能实现呢？再者朝政贵在稳定，不能贪求多变。现在有时责成小臣去办大事，有时又责成大臣去办小事；小臣处在他不该占据的位置，而大臣却又失去应有的职守；大臣或者因为小错而获罪，小臣或者因为大事而受罚。这样职非其位，而罚非其罪，要想让他们没有私心，竭诚尽力，不是很难的吗？小臣不能委任以大事，大臣不能因小错而责罚。将国家大事委任给大臣，而又苛求其小过，这样代办文书的小吏就会顺着陛下的旨意，舞文弄法，曲成其罪。如果大臣为自己辩解表白，就认为他是不肯服罪；如果不辩解表白，就以为所犯都是事实。真是进退两难，不能自己辩明冤屈，于是只好苟且以求免祸。大臣采取苟且免祸的态度，谲诈的念头就会滋生；一旦谲诈的念头滋生，就会虚伪成风；如果虚伪成风，就难以达到天下太平了！

“又委任大臣，欲其尽力，每官有所避忌不言，则为不尽。若举得其人，何嫌于故旧；若举非其任，何贵于疏远？待之不尽诚信，何以责其忠恕哉？臣虽或有失之，君亦未为得也。夫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矣！《礼》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治矣。”

【译文】

“再者，委任大臣，是想要他们尽心为国，但每当委任大臣时却有所顾忌而不敢直言，这就是不尽心。如果举荐的人适当，何必因故人旧友而避嫌；如果举荐的人不当，何必以关系疏远的人而为贵？对待大臣不诚心诚意，又怎能要求他们对自己忠诚呢？臣子就算偶然有所过失，君主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们。君主对臣下不信任，一定会认为臣下没有可信任之处；如果臣下确实没有什么可信任的，那么君主也就值得怀疑了！《礼记》中说：‘君主多疑，百姓就会疑惑；对臣下不了解，君主就会忧心忡忡。’上下相互猜疑，就根本谈不上天下大治了。”

择官第七

《择官》篇主要是进一步阐述了唐太宗“致安之本，惟在得人”的思想和具体办法，记录了唐初“任官唯贤才”，知人善用，重视地方官人选等情况。一是要求主管大臣要把择官用人作为大事来处理。“公为仆射，当助朕忧劳，广闻耳目，求访贤哲”。一是要妥善办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吏的选拔和管理。“朝廷必不可独重内官，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理乱所系，尤须得人”。一是要讲求质量，务求称职。提出了官不在多，量才授职，宁缺勿滥的思想。“当须更并省官员，使得各当所任，则无为而理矣”，“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任人唯贤是“贞观之治”的一项重要内容，也是“贞观之治”赖以实现的基本保证。本篇比较全面地反映了贞观时期以德行为重的择官原则。

贞观元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致理之本，惟在于审。量才授职，务省官员。故《书》称：‘任官惟贤才。’又云：‘官不必备，惟其人。’若得其善者，虽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纵多亦奚为？古人亦以官不得其才，比于画地作饼，不可食也。《诗》曰：‘谋夫孔多〔1〕，是用不就。’又孔子曰：‘官事不摄〔2〕，焉得俭？’”

【注释】

〔1〕孔多：很多。

〔2〕摄（shè）：代理。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房玄龄等大臣说：“治国的根本，关键在于审察官吏。根据才能授予适当的官职，务必精简官员。所以《尚书》中说：‘任用官员惟选贤才。’又说：‘官员不一定要齐备，只要任人得当。’如果得到好的官员，人数虽少也足够用了；如果得到不好的官员，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古人也把没有选到适当的人才，比作在地上画饼，那是不能吃的。《诗经》中说：‘谋划者中庸人多，所以事情办不成。’而且孔子也说：‘做官的人一身不能兼二职，怎能谈得上节俭？’”

贞观三年，太宗谓吏部尚书杜如晦曰：“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1〕。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如何可获善人？”

如晦对曰：“两汉取人，皆行著乡闾〔2〕，州郡贡之，然后入用，故当时号为多士。今每年选集，向数千人，厚貌饰词〔3〕，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4〕。铨简之理〔5〕，实所未精，所以不能得才。”

【注释】

〔1〕景行：崇高的德行。

〔2〕乡闾：古以二十五家为闾，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因以“乡闾”泛指民众聚居之处。

〔3〕厚貌饰词：伪装忠厚，虚饰其词。

〔4〕选司：旧时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阶品：官吏的等级品位。

〔5〕铨简：考量选拔。

【译文】

贞观三年（629），太宗对吏部尚书杜如晦说：“近来见吏部选拔官员，只按他的口才文笔来录取，而不全面考察其德行。数年之后，有些人的劣迹才开始暴露，虽然对他们加以刑杀，但百姓已深受其害。如何才能挑选出好的人才呢？”

杜如晦回答说：“两汉时选拔的人才，都是德行著称于乡间和闾里的人，由州郡将他们举荐给朝廷，然后才录用，所以当时号称人才济济。现在每年选拔官员，候选者云集多达数千人，这些人伪装忠厚，虚饰其词，不可能完全地了解他们，主管铨选官吏的机构只能做到授予他们一定的等级品位而已。考量选拔的方法实在不够精密，所以得不到真正的人才。”

贞观六年，太宗谓魏徵曰：“古人云，王者须为官择人，不可造次即用〔1〕。朕今行一事，则为天下所观；出一言，则为天下所听。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故知赏罚不可轻行，用人弥须慎择。”

徵对曰：“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陟〔2〕，察其善恶。今欲求人，必须审访其行。若知其善，然后用之。设令此人不能济事，只是才力不及，不为大害。误用恶人，假令强干，为患极多。但乱代惟求其才，不顾其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行俱兼，始可任用。”

【注释】

〔1〕造次：仓促，匆忙。

〔2〕考绩黜陟（chùzhì）：考核官吏，按其政绩好坏以定升降。黜陟，指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魏徵说：“古人说，君主必须根据官职来选择合适的人才，决不可勿忙任用。我现在每做一件事，就被天下人看着；每说一句话，就被天下人听着。任用了正直的人，干好事的人就会得到劝勉；任用了坏人，不干好事的人就会竞相钻营。奖赏与功绩相当，没有功绩的人就会自动退避；惩罚与罪过相称，作恶的人就会有所戒惧。由此可知赏罚不可随便使用，用人更加应该慎重选择。”

魏徵回答说：“真正了解一个人的事，自古以来就是很难的，所以用考察政绩的办法来决定官职的升降，来观察人的善恶。现在要访求人才，必须慎重地考察他的品行。如果了解到他品行好，然后才可任用。即使他办的事并不成功，那也只是因为他的才干和能力达不到，不会造成大的危害。如果误用了品质恶劣的人，假使他精明强干，危害也就极大。但在天下混乱时，往往只要求他的才能，顾不上他的品行。天下太平时，必须是德才兼备的人方才可以任用。”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理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惟在刺史、县令。县令既众，不能皆贤，若每州得良刺史，则合境苏息〔1〕。天下刺史悉称圣意，则陛下可端拱岩廊之上〔2〕，百姓不虑不安。自古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迁擢为将相，必先试以临人〔3〕，或从二千石入为丞相及司徒、太尉者〔4〕。朝廷必不可独重内官，外刺史、县令，遂轻其选。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

【注释】

〔1〕苏息：休养生息。

〔2〕岩廊：高峻的廊庑。借指朝廷。

〔3〕临人：治民。这里指地方官员。

〔4〕二千石：汉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世因称郡守为“二千石”。丞相：官名。典领百官，辅佐皇帝治理国政，无所不统。丞相制度起源于战国。唐、宋以后尚书省或中书省有时设左、右丞相，相当于原来的尚书左右仆射，位居尚书令或中书令之次，握有实权。司徒：上古官名。相传尧、舜时已经设置，主管教化民众和行政事务。夏、商、周时期，朝廷都设有司徒官，为“六卿”之一，称为地官大司徒，职位相当于宰相。春秋时列国也多设有这个职位。太尉：官名。秦代始设，为全国军政首脑。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历代多沿置，但渐成加官，无实权。后成为对武官的尊称。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侍御史马周上书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以人为本。要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关键在于选用好刺史和县令。县令的人数太多，不可能都贤能，如果每州能选得一个贤能的刺史，那么整个州郡内的百姓就都能得到休养生息。全国的刺史如果都能使陛下称心如意，那么陛下就可以拱手端坐在朝廷之上，不用担心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自古以来，郡守和县令都要精心选拔那些有贤德的人来担任，打算提升做大将或宰相的人，必定先让他们试做地方官，或者就从郡守中选拔入朝担任丞相及司徒、太尉。朝廷不能只重视内臣的选拔，而把刺史和县令置之度外，就轻易决定刺史和县令的人选。百姓之所以不能够安居乐业，原因大概就在这里。”

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以为左右丞宜特加精简，上疏曰：“臣闻尚书万机，实为政本，伏寻此选，授受诚难。是以八座比于文昌〔1〕，二丞方于管辖〔2〕，爰至曹郎〔3〕，上应列宿〔4〕，苟非称职，窃位兴讥。伏见比来尚书省诏敕稽停，文案壅滞。臣诚庸劣，请述其源。贞观之初，未有令、仆，于时省务繁杂，倍多于今。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徵，并晓达吏方，质性平直，事应弹举，无所回避。陛下又假以恩慈，自然肃物。百司匪懈，抑此之由。及杜正伦续任右丞〔5〕，颇亦厉下。

“比者纲维不举〔6〕，并为勋亲在位，器非其任，功势相倾。凡在官寮，未循公道，虽欲自强，先惧嚣谤。所以郎中予夺，惟事谘禀；尚书依违，不能断决。或惮闻奏，故事稽延，案虽理穷，仍更盘下。去无程限，来不责迟，一经出手，便涉年载。或希旨失情，或避嫌抑理。勾司以案成为事了，不究是非；尚书用便僻为奉公〔7〕，莫论当否。互相姑息，惟事弥缝。且选众授能，非才莫举，天工人代〔8〕，焉可妄加？至于懿戚元勋〔9〕，但宜优其礼秩，或年高耄及，或积病智昏，既无益于时宜，当置之以闲逸。久妨贤路，殊为不可。将救兹弊，且宜精简。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如并得人，自然纲维备举，亦当矫正趋竞，岂惟息其稽滞哉！”

【注释】

〔1〕八座：亦作“八坐”，封建时代中央政府的八种高级官员。历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隋唐以六尚书、左右仆射及令为“八座”。文昌：即文昌帝君，亦称梓潼帝君。道教神名。唐宋时封王，元时封为帝君，掌人间功名、禄位事。

〔2〕二丞：指尚书左丞、右丞。管：钥匙。辖：插在轴端孔内的车键，使车轮不会脱落。

〔3〕曹郎：即部曹。部属各司的官吏。

〔4〕列宿：众星宿。

〔5〕杜正伦：相州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人。隋仁寿中，与兄正玄、正藏均以秀才擢第。善文章，通佛经。任羽骑尉。入唐，直秦王府文学馆。贞观初，以魏徵荐，擢授兵部员外郎。累迁至中书侍郎。

〔6〕纲维：总纲和四维。比喻法度。

〔7〕便僻：谄媚逢迎。

〔8〕天工人代：谓天的职司由人代替执行。

〔9〕懿（yì）戚：指皇亲国戚。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治书侍御史刘洎认为尚书省左、右丞应该特别精心选任，向太宗上书说：“臣听说尚书省日理万机，确实是政府最重要的部门，寻求适当的人来主持这个部门确实很难。所以人们把尚书省的八座比作天上的文昌宫内的众星，左右二丞比作是钥匙和车键，各部的曹官，也都与上天的星宿对应，如果不称职，就会招来窃居要职的讥评。我看到近来尚书省内诏书敕令稽留停滞不迅速执行，文件堆积案头。我虽庸劣无能，也请让我讲一讲这种现象的原因。贞观初年，尚书省内没有设置尚书令、左右仆射的职务，当时省内公务繁杂，事情比现在多一倍。而当时的尚书左丞戴胄、右丞魏徵，都深知管理官吏和处理政事的方法，品性又公平正直，凡遇到应该弹劾举报的事情，他们从不回避。陛下对他们又格外地信任和爱护，自然能整肃纲纪。各个部门之所以不敢懈怠，就是任人得当的缘故。到杜正伦继任右丞的时候，他也能够对下面严格要求。

“近来之所以纲纪不整，都是由于功勋国戚占据了位置，他们的才能不能胜任职务，只是凭借功勋权势相互倾轧。其他在职的官员，也不能秉公办事，他们虽然也想自强振作，但是首先想到的是害怕受到流言蜚语的诽谤。所以郎中裁决事情时，只是报请上级处理；各部尚书也模棱两可，不能决断。有的人害怕向皇上奏明，也故意拖延，有些案件虽已弄得很清楚，仍然盘问下属。公文发出没有期限，回复迟了也不责备，事情一经交办，就拖上成年累月。有的只为迎合上边的旨意而不惜违背实际情况，有的为避免嫌疑而不管是否在理。办案部门只求结案了事，而不追究是非；尚书把谄媚逢迎作为办事的标准，也不管他对错。他们上下互相姑息，有了问题便极力掩盖弥合。选拔人才应该从众人中选拔有才能的授予，没有才能的就不应举荐，官吏是代替上天做事，怎能胡乱授予？至于国戚皇亲和国家元勋，只应给他们优厚的礼遇，有的人年高老耄，有的人久病智衰，既然已不能再为当今作出贡献，就应当让他们休闲养逸安度晚年。如果还让他们长期在位阻碍贤人的仕途，这是极不恰当的。为纠正这类弊端，应先精心挑选官员。尚书左、右丞和左、右郎中的人选，如果这些职位都用上称职的人，自然就能纲举目张，也能够纠正那些歪门邪道、投机钻营的歪风，这岂止是解决办事拖拉的问题啊！”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无以睦一家；君不能知其臣，则无以齐万国。万国咸宁，一人有庆，必藉忠良作弼〔1〕。俊乂在官，则庶绩其凝〔2〕，无为而化矣。……然而今之群臣，罕能贞白卓异者，盖求之不切，励之未精故也。若勖之以公忠，期之以远大，各有职分，得行其道。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与，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3〕，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掩其所短。进之以‘六正’，戒之以‘六邪’，则不严而自励，不劝而自勉矣。

【注释】

〔1〕弼（bì）：辅弼，辅助，帮助。

〔2〕庶绩其凝：意谓各种事业才能成功。庶绩，各种事业。凝，聚集。

〔3〕习：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

【译文】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徵上疏说：

“臣听说，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亲如果不了解儿子，就无法使一家和睦；君主如果不了解臣子，就不能使天下一统。天下安宁，君主坐在朝廷上受万民朝拜，必须要依靠忠臣良将的辅佐。有贤能的人在朝做官，各种事业才能成功，君主不必操劳天下就可无为而治。……然而现在的群臣当中，很少有正直清白、才能卓越的人，大概是对他们要求得不严，磨砺得不够的缘故吧。如果用公正无私、忠心报国来勉励他们，用树立远大理想来要求他们，他们便可各有职责，各自施展其才能并实行他们的主张。显贵时要观察他们所举荐的人，富裕时要观察他们所蓄养的门客，闲居时要观察他们喜好什么，亲近时要观察他们所说的话，穷困时要观察他们不屑接受的东西，贫贱时要观察他们不屑去做的事情。根据他们的才能选拔他们，考察他们的能力任用他们，发挥他们的长处，回避他们的短处。用‘六正’来引导他们上进，用‘六邪’来使他们警戒，这样，即使不严格要求，他们也会刻苦自励；用不着规劝，他们也能努力自勉。

“故《说苑》曰〔1〕：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励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沉，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内实险诐〔2〕，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妒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构朝廷之乱，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佞邪，陷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间，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理。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礼记》曰：‘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然则臣之情伪，知之不难矣。又设礼以待之，执法以御之，为善者蒙赏，为恶者受罚，安敢不企及乎？安敢不尽力乎？

【注释】

〔1〕《说苑》：西汉刘向撰。原二十卷，后仅存五卷，经宋曾巩搜辑，复为二十卷。内分君道、臣术、建本、立节等二十门，分类纂辑先秦至汉代史事传说，内容多哲理深刻的格言警句，杂以议论，叙事意蕴讽喻，故事性颇强，借以阐明儒家的政治思想和伦理观念，是一部富有文学意味的重要文献。

〔2〕险诐（bì）：亦作“险陂”，阴险邪僻。诐，不正。

【译文】

“所以《说苑》里讲：臣子的行为有‘六正’、‘六邪’两类。按照‘六正’去做，就会光荣；犯了‘六邪’的毛病，就会可耻。什么是‘六正’呢？第一是，当事情的端倪还没有萌生，各种征兆还不显著的时候，就能独特敏锐地看到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害，防患于未发生之前，使君主超然立于显赫荣耀的地位，这样的臣子就是圣臣。第二是，能够虚心尽意，不断地提出好的建议，勉励君主施行礼义，告知君主好的良策，积极推行君主好的政策，匡正君主的错误，这样的臣子就是良臣。第三是，能起早贪黑，坚持不懈地为国家推荐贤才，反复引用历史的经验教训来激励君主，这样的臣子就是忠臣。第四是，能够明察成败，并及早地加以预防或补救，堵塞漏洞，根绝祸源，转祸为福，使君主最终解除忧患，这样的臣子就是智臣。第五是，能够奉公守法，照章办事，不受贿赂，推让官禄和赏赐，生活节俭，这样的臣子就是贞臣。第六是，在国家昏乱之时，不做阿谀逢迎的事，敢于冒犯君主而直言诤谏，当面指出君主的过失，这样的臣子就是直臣。这些就是所谓的‘六正’。什么是‘六邪’呢？第一是，贪图官禄，不努力办好公事，随波逐流，左右观望，这样的臣子就是具臣。第二是，凡是君主所说的都一律称好，君主所做的都表示认可，暗中打听君主的喜好并加以进奉，以此来取悦君主耳目声色之好，投其所好，引导君主游玩取乐，而不顾对国家的后害，这样的臣子就是谀臣。第三是，内心阴险邪僻，外表小心谨慎，巧言令色，嫉贤害能。凡是他想推荐的人，就只讲优点而掩盖缺点，凡是他想排挤的人，就专讲坏处而隐藏美德，致使君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能施行，这样的臣子就是奸臣。第四是，智谋足以掩饰自己的过失，能言善辩足以推行自己的谬说，在内离间骨肉之亲，在外造成朝廷的混乱，这样的臣子就是谗臣。第五是，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结党营私，损国肥家，借用君主的名义行事，以达到自己的地位显贵，这样的臣子就是贼臣。第六是，用花言巧语谄媚君主，使君主陷于不义，结纳朋党，以此来蒙蔽君主的耳目视听，使黑白不辨，是非不分，使君主的恶名传遍全国，远扬四周邻国，这样的臣子就是亡国之臣。这就是所谓的‘六邪’。贤良的臣子都会身处‘六正’之道，不实行‘六邪’之术，所以能使上安而下治。他们生前被人爱戴，死后被人怀念，这才是为人臣的正道。《礼记》中说：‘有秤杆和秤砣在那里悬挂着，就不可能在轻重方面受到欺骗；有绳墨在那里放着，就不可能在曲直方面受到欺骗；有圆规和矩尺在那里摆着，就不可能在方圆方面受到欺骗；君子懂得各种礼度规范，就不会被奸诈所欺骗。’这样臣子的忠奸真伪，就不难分辨了。如果再用礼仪来对待他们，用法律来约束他们，有功的受赏，作恶的受罚。这样他们哪敢不求上进？哪敢不尽心出力呢？

“国家思欲进忠良，退不肖，十有余载矣。徒闻其语，不见其人，何哉？盖言之是也，行之非也。言之是，则出乎公道；行之非，则涉乎邪径。是非相乱，好恶相攻。所爱虽有罪，不及于刑；所恶虽无辜，不免于罚。此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者也。或以小恶弃大善，或以小过忘大功。此所谓‘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者也。赏不以劝善，罚不以惩恶，而望邪正不惑，其可得乎？若赏不遗疏远，罚不阿亲贵〔1〕，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事以正其名，循名以求其实，则邪正莫隐，善恶自分。然后取其实，不尚其华，处其厚，不居其薄，则不言而化，期月而可知矣！若徒爱美锦，而不为民择官，有至公之言，无至公之实；爱而不知其恶，憎而遂忘其善，徇私情以近邪佞，背公道而远忠良，则虽夙夜不怠，劳神苦思，将求至理，不可得也。”

【注释】

〔1〕阿（ē）：迎合，偏袒。

【译文】

“国家想进用忠良之臣，斥退不肖之臣，已有十多年了。但只是听到这样的说法，而没有看见这样的人，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说的是对的，而做的是不对的。说得对，就符合于公道；做得不对，就走上邪门歪道了。这样就会是非混乱，好恶相攻。喜爱的人虽然犯了罪，也不会受到处罚；憎恨的人尽管无辜，也免不了受到处罚。这就是所谓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或者是因为有小缺点就否定了他显著的成绩，或者是因为小过失就忘记他大的功劳。这就是所谓的‘君之赏不可以无功求，君之罚不可以有罪免’。如果奖赏不能劝善，惩罚不能惩恶，而又希望达到邪正分明，这怎么可以得到呢？如果奖赏时能做到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时不偏袒亲戚权贵，以公平作为规矩，以仁义作为准绳，考核事实来辨证名分，按照名分来责求实际工作，这样就可以使邪、正都隐蔽不住，善、恶自然分明。然后录用那些有真才实干的，不要那些浮华的，录用那些老实忠厚的，不要那些浅薄的，这样就可以达到‘不言而化’的境界，一年就可以知道结果了！如果只喜欢徒有仪表的人，而不去为百姓选择好的官吏，只有至公的言辞，而没有至公的事实；对所喜爱的人就看不见他的缺点，对所憎恶的人就忘记了他的优点。徇私情而去亲近那些邪佞的小人，背离公道而疏远那些贤良的忠臣，即使日夜不停地辛劳，冥思苦想，希望实现天下大治，也是不能够得到的。”

封建第八

“封建”是我国古代的一种政治制度，即“封土建国”或“封爵建藩”。君主把土地分给宗室和功臣，让他们在这土地上永享福禄。在本篇中，唐太宗曾认为周、汉分封宗室，国祚绵长，而隋朝在短期内迅速崩溃的原因之一，则是郡县制削弱了王室在地方上的屏藩力量，所以登基后一再提出裂土以分封宗室和功臣的错误主张。贞观十一年（637），太宗诏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认为封建亲贤，当是子孙长久之道。礼部侍郎李百药、中书舍人马周引用周秦汉隋的历史教训上书，从各个角度说明了分封制的弊端，极力谏阻唐太宗推行这种制度。李百药、马周认为：得失成败，各有由焉。政或兴衰，有关于人事。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亦可以获免尤累。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才是治世之道。而封君列国，藉其门资，或忘其先业之艰难，或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最后弄的个国破人亡。

太宗曰：“国家大事，惟赏与罚。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则知赏罚不可轻行也。”

【译文】

太宗说：“处理国家大事，要做好赏与罚。赏赐要与功劳相当，无功之人就会自动退避。惩罚要与过错相当，作恶的人就会感到畏惧。由此可知，赏与罚是不可以轻易施行的。”

礼部侍郎李百药奏论以驳世封事曰：“然则得失成败，各有由焉。而著述之家，多守常辙〔1〕，莫不情忘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天下五服之内〔2〕，尽封诸侯，王畿千里之间，俱为采地〔3〕。是则以结绳之化行虞、夏之朝〔4〕，用象刑之典治刘、曹之末〔5〕，纪纲弛紊，断可知焉。锲船求剑〔6〕，未见其可；胶柱成文〔7〕，弥多所惑。徒知问鼎请隧〔8〕，有惧霸王之师；白马素车〔9〕，无复藩维之援。不悟望夷之衅〔10〕，未堪羿、浞之灾〔11〕；既罹高贵之殃〔12〕，宁异申、缯之酷〔13〕。此乃钦明昏乱，自革安危，固非守宰公侯，以成兴废。且数世之后，王室浸微，始自藩屏，化为仇敌。家殊俗，国异政，强陵弱，众暴寡，疆埸彼此，干戈侵伐。狐骀之役，女子尽髽〔14〕；崤陵之师，只轮不反〔15〕。斯盖略举一隅，其余不可胜数。陆士衡方规规然云〔16〕：‘嗣王委其九鼎〔17〕，凶族据其天邑〔18〕，天下晏然，以治待乱。’何斯言之谬也！而设官分职，任贤使能，以循良之才，膺共治之寄，刺举分竹〔19〕，何世无人？至使地或呈祥，天不爱宝，民称父母，政比神明。曹元首方区区然称〔20〕：‘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岂容以为侯伯，则同其安危；任之牧宰，则殊其忧乐？何斯言之妄也！

【注释】

〔1〕常辙：常规。

〔2〕五服：古代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服，服事天子之意。

〔3〕采地：指古代卿大夫的封邑。

〔4〕结绳之化：结绳记事的古老教化。结绳记事是文字发明前，人们所使用的一种记事方法。即在一条绳子上打结，用以记事。据古书记载为：“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

〔5〕象刑之典：相传上古无肉刑，仅用与众不同的服饰加之犯人以示辱，谓之象刑。刘、曹：指刘汉、曹魏。

〔6〕锲船求剑：即刻舟求剑。比喻不懂事物已发展变化而仍用静止的方法去看问题。

〔7〕胶柱成文：意同“胶柱鼓瑟”，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胶柱，胶住瑟上的弦柱，以致不能调节音的高低。

〔8〕问鼎：传说古代夏禹铸造九鼎，代表九州，作为国家权力的象征。夏、商、周三代以九鼎为传国重器，为得天下者所据有。楚庄王问鼎之轻重大小，有取而代周之意。后遂称图谋王位为“问鼎”。请隧：《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杨伯峻注：“请隧者，晋文请天子允许于其死后得以天子礼葬己耳。”后亦指图谋统治天下。隧，隧葬，天子的葬礼。

〔9〕白马素车：驾白马，乘素车。古代凶丧舆服。此指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史记·秦始皇本纪》：“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裴骃《集解》引应劭曰：“素车白马，丧人之服也。”

〔10〕望夷之衅（xìn）：此指秦二世被赵高所杀。望夷，秦宫名，故址在今陕西泾阳东南。因东北临泾水以望北夷，故名。秦末，赵高迫杀秦二世于此。衅，事端，祸乱。

〔11〕羿、浞（zhuó）之灾：此指夏朝政权曾被后羿、寒浞所篡夺。夏启去世后，他的儿子太康即位；太康死后，他的儿子仲康即位；仲康死后，子相即位。这时他们都开始喜欢享受，不再体贴民众。东夷族中力量比较强盛的有穷氏首领后羿（又称夷羿）趁夏王朝内部发生王权之争，占据夏都，“因夏民以代夏政”，夺取了王位。后羿称帝后，不吸取教训，以为自己善于射箭，便不关心民众，每天以田猎为乐。不久后羿被他的亲信东夷族伯明氏成员寒浞杀害，寒浞自立为帝。

〔12〕罹（lí）：遭遇。高贵之殃：此指曹魏皇帝曹髦被权臣杀害。高贵，指魏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王曹霜子，封为高贵乡公。曹芳被废后，司马师立他为帝。后太子舍人成济受司马昭、贾充指使将他杀死。

〔13〕申、缯（zēnɡ）之酷：周幽王三年，天灾频繁，周朝统治内外交困。这时，幽王改以嬖宠美人褒姒为后，其子伯服为太子，废掉王后申侯之女及太子宜臼，宜臼逃奔申国。申侯大怒，联合缯侯和犬戎进攻幽王，幽王和伯服均被犬戎所杀。

〔14〕“狐骀”二句：狐骀之战，使邾国妇女全部用麻束发送葬。据《左传·襄公四年》记载：冬十月，邾国、莒国、讨伐鄫国，鲁军救鄫，入邾境。邾军在狐骀（今山东滕州东南）被击败，邾国去接丧的女子都系发戴孝。髽（zhuā），古代妇人服丧的发髻，用麻束发。

〔15〕 “崤陵”二句：崤陵之战，秦军全军覆没，连一只车轮子也未能返回秦国。据《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记载：晋文公死后，秦国和晋国在崤陵打了一仗，秦国中了晋国的埋伏，结果大败，三员大将被俘。

〔16〕陆士衡：陆机，字士衡，西晋吴郡（今江苏苏州）人。三国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吴时任牙门将。吴亡回乡读书，作《文赋》，为古代重要文学理论著作。其诗形式华美，技巧纯熟，有“陆才如海”之誉。其书法《平复帖》，为后人师法。规规然：浅陋拘泥的样子。

〔17〕嗣王：继位之王。这里指周惠王、襄王、悼王出外流亡。

〔18〕凶族：原指与尧舜部族敌对的四个部落，后亦泛称敌对的民族或恶人。这里指叛乱的周王室子弟子颓、子带、子朝。

〔19〕刺举：谓检举奸恶，举荐有功。分竹：给予作为权力象征的竹使符，谓封官授权。

〔20〕曹元首：三国时魏人，曾作《六代论》。区区然：自以为然的样子。

【译文】

礼部侍郎李百药上奏辩驳分封宗室子弟与功臣后裔并使其世袭的事说：“然而，事情的得失成败，各有其本身的原因。而写书的人大多墨守成规，分辨不出古今的情势，弄不明白古今和时代的风气虚伪与淳厚的区别。想在百王之后，推行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将天下五服之内的国土全部分封给诸侯，千里王畿之间也都分给卿大夫做采邑。这是要在虞舜、夏禹的时代实行上古结绳记事的古老教化，在汉魏时代推行尧舜时期的象刑法典，这样就会造成纪纲混乱，断然可知。刻舟求剑是行不通的，胶柱鼓瑟更是值得怀疑。大家只知道楚庄王图谋统治天下和晋文公想得到王者葬礼的野心，霸主军队的可怕；以及秦王子婴白马素车出降，没有诸侯出来援助。未能从望夷宫秦二世被弑事件中有所领悟，夏朝后羿推翻太康、后又被寒浞杀害所带来的灾难，更是不堪回首；魏朝高贵乡公遭遇的杀身之祸，难道与周幽王被申侯与缯侯勾结犬戎所杀那样悲惨的遭遇有所不同。这都是因为帝王自己昏乱，自己把自己由太平引向覆亡，并不是因为郡县制与分封制造成的兴废。几代之后，皇室逐渐衰微，原本作为屏障的诸侯，都变成仇敌。以至于各诸侯家庭传统不同，各诸侯国的政治不同，以强凌弱，以众侵寡，对峙疆场，干戈相见。狐骀之战，使邾国妇女全部用麻束发去接丧；崤陵之战，秦军全军覆没，连一只车轮子也未能返回秦国。这里只略举数例，其余的不可胜数。陆士衡却见识浅陋地说：‘继位的国君虽然抛弃九鼎而出逃，凶恶的外族占据了京城，但天下安定，终究会扭转乾坤，化乱世为太平。’这话真是荒谬透顶！实行郡县制，设官分职，任用贤能，用贤良的人才，担负起共同治理国家的重任，考察进用，哪个朝代没有贤良的人才？这样就会使大地呈祥，上天降瑞，百姓就会称颂国君为人民的父母，把朝廷奉为神明。曹元首却自以为然地说：‘与别人能共享欢乐的人，别人一定能为他分忧；与别人能共享安逸的人，别人一定能拯救他的危难。’怎么能说分封诸侯，就能安危共济；而任命刺史、县官，就不能与国君同享忧乐呢？这是何等荒谬啊！

“封君列国，藉庆门资〔1〕，忘其先业之艰难，轻其自然之崇贵，莫不世增淫虐，代益骄侈。离宫别馆，切汉凌云，或刑人力而将尽，或召诸侯而共乐。陈灵则君臣悖礼，共侮徵舒〔2〕；卫宣则父子聚麀，终诛寿、朔〔3〕。乃云为己思治，岂若是乎？内外群官，选自朝廷，擢士庶以任之，澄水镜以鉴之〔4〕，年劳优其阶品，考绩明其黜陟。进取事切，砥砺情深。或俸禄不入私门〔5〕，妻子不之官舍〔6〕。班条之贵，食不举火〔7〕；剖符之重，居惟饮水〔8〕。南阳太守，弊布裹身〔9〕；莱芜县长，凝尘生甑〔10〕。专云为利图物，何其爽欤！总而言之，爵非世及，用贤之路斯广；民无定主，附下之情不固。此乃愚智所辨，安可惑哉？至如灭国弑君，乱常干纪〔11〕，春秋二百年间，略无宁岁。次睢咸秩，遂用玉帛之君〔12〕；鲁道有荡，每等衣裳之会〔13〕。纵使西汉哀、平之际〔14〕，东洛桓、灵之时〔15〕，下吏淫暴，必不至此。为政之理，可以一言蔽焉。”

【注释】

〔1〕门资：犹门第。

〔2〕“陈灵”二句：陈灵，即陈灵公，春秋时陈国国君。灵公与其臣子孔宁、仪行父都与大夫夏徵舒的母亲夏姬私通，另一个臣子泄冶看不过去，便进言灵公，希望他能做好百姓的榜样，灵公便把泄冶杀了。他们的丑闻传遍全国，陈国百姓甚至作诗讽刺他们的丑行。有一天，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三人又去夏姬家中，灵公向两位臣子说：“徵舒长得很像你们啊。”两位臣子也回称：“也很像国君您啊。”夏徵舒听闻此话后，极为愤怒，便在灵公喝完酒离开夏家时，在门外将灵公射杀。

〔3〕“卫宣”二句：卫宣，即卫宣公，春秋时卫国国君。卫宣公为人淫纵不检。做公子的时候就与其父卫庄公的妾夷姜私通，生下了长子公子急。登基后立公子急为嗣子。后为公子急聘齐僖公的女儿为妻，卫宣公听说此女美貌，就自己迎娶过来，是为宣姜。后来宣姜为卫宣公生了公子寿和公子朔两个儿子。宣姜与公子朔设计要加害公子急，计划以出使齐国之名让公子急离开都城，然后在半路上暗杀公子急。结果被公子寿事先发觉告诉了公子急。但公子急却执意要杀身成仁，情急无奈之下，公子寿就以送别为名设酒席灌醉了公子急，而自己冒充公子急出使齐国，结果在半路被盗贼暗杀。酒醒后的公子急急忙赶到，亮明了身份，也被盗贼杀害。聚麀（yōu），本指兽类父子共一牝的行为。禽兽不知父子夫妇之伦，故有父子共牝之事。后以指两代的乱伦。麀，牝鹿。寿、朔，指卫宣公的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按，被杀者为公子寿和公子急，非公子朔。

〔4〕水镜：喻指明鉴之人。

〔5〕俸禄不入私门：指东汉时豫州刺史杨秉计日受俸，余禄不入私门事。

〔6〕妻子不之官舍：指东汉时钜鹿太守魏霸、颍川太守何并皆以简朴宽恕为政，在办公时妻子不得入官舍。

〔7〕食不举火：指东汉安帝时冀州刺史左雄在任办公时经常吃干粮，舍不得用火烧饭。

〔8〕居惟饮水：指晋朝邓攸为吴郡太守时自己带米上任，不受俸禄，只饮当地的水。

〔9〕“南阳太守”二句：东汉权豪之家多尚奢丽，南阳太守羊续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车马羸败。南阳，在今河南西南部。

〔10〕“莱芜县长”二句：东汉桓帝时范冉，字子云，为莱芜长，自知性格狷急，不能从俗，常佩戴皮绳上朝以自警。遭党锢之祸后，遁逃于梁沛之间，十多年间，结草屋而居，有时绝粮断炊，但穷居自若。在汉末乐府古诗中，有首民谣赞颂范丹：“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莱芜，在今山东莱芜境内。

〔11〕乱常：破坏纲常，违反人伦。干纪：违犯法纪。

〔12〕“次睢咸秩”二句：指公元前641年，宋襄公派邾文公到睢水祭祀，将鄫国的国君杀了做祭品。

〔13〕“鲁道有荡”二句：鲁道有荡，语出《诗·齐风·载驱》，意谓道路平坦而广阔。过去认为该诗是对齐襄公与文姜的淫荡行为的无情讽刺。衣裳之会，与“兵车之会”相对而言，原指春秋时代诸国之间和好的会议。这里指乱伦的幽会。

〔14〕哀、平：指西汉后期的哀帝刘欣和平帝刘衍。

〔15〕东洛：东汉定都洛阳，遂称东汉为东洛。桓、灵：指东汉后期的桓帝刘志和灵帝刘宏。

【译文】

“被分封的列国诸侯，凭借着他们祖宗的门第和资望，忘记了他们祖宗创业的艰难，轻视他们自然就得到的显贵，一代比一代更加骄奢淫逸。他们的离宫别馆高耸入云，有的耗尽了民脂民膏，有的邀约其他诸侯一起来寻欢作乐。陈灵公违背君臣之礼，和臣子一同侮辱徵舒；卫宣公则父娶子妻，最终杀了他的儿子寿和朔。还说他们是为了治理好自己的国家，难道是这个样子吗？如果内外群官都是由朝廷来选拔，从士大夫与百姓中挑选官员来任用，用明鉴之人来鉴定和审查，按照任职年数及政绩来决定他们官职的升降。这样他们就会急切进取，磨砺高洁的情操。有的人廉洁奉公，不把官禄拿进家门；有的人单身赴任，将妻子儿女留在家中。有的人官位显赫，却常吃干粮，舍不得用火烧饭；有的人身为封疆大吏，却自己携带米粮，只喝当地的水。东汉南阳太守羊续常穿着旧布衣服，莱芜县令范冉的米缸上经常蒙了一层灰尘。如果说做官都是为了贪图利禄，为什么他们还这样清廉！总而言之，只有爵位俸禄不是世袭，任用贤才的路子才会很宽广；百姓要是没有一个固定的主子，依附于下的感情就不巩固。这个道理是聪明的人和愚昧的人都懂得的，怎么会迷惑不解呢？至于像灭国弑君，破坏纲常、违犯法纪一类的事，在春秋二百年间，几乎就没有过安宁的年份。宋襄公到睢水祭祀，竟杀掉鄫国国君做祭品；鲁国的道路平坦而广阔，竟也有过乱伦的幽会。即使在西汉的哀帝、平帝之际和东汉的桓帝、灵帝之时，下层官吏的淫乱残暴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治理国家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就概括说明了。”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疏曰：

“伏见诏书令宗室勋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嗣守其政，非有大故，无或黜免。臣窃惟陛下封植之者，诚爱之重之，欲其胤裔承守〔1〕，与国无疆，何则？以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2〕，况下此以还，而欲以父取儿，恐失之远矣。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逸，则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政欲绝之也，则子文之理犹在〔3〕；政欲留之也，而栾黡之恶已彰〔4〕。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之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5〕，畴其户邑〔6〕，必有材行，随器方授，则虽其翰翮非强〔7〕，亦可以获免尤累〔8〕。昔汉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终全其世者，良由得其术也。愿陛下深思其宜，使夫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也。”

太宗并嘉纳其言。于是竟罢子弟及功臣世袭刺史。

【注释】

〔1〕胤裔承守：世代袭守职位。

〔2〕朱、均：即指丹朱和商均。丹朱，唐尧之子，名朱，因封于丹水，故曰丹朱。因傲慢荒淫，尧禅位于舜。《史记·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商均，舜之子。相传舜以商均不肖，乃使伯禹继位。事见《孟子·万章上》、《史记·五帝本纪》。在文献记载中常把商均与丹朱并用为不肖子之典型。

〔3〕子文之理：泛指先人的功劳。春秋时期楚国子文任令尹时，正值楚国统治集团内争和子元内乱之后，困难重重，子文能从国家利益出发，毫不犹豫地“自毁其家”，使楚国迅速度过了难关。子文，即斗穀於菟，楚国令尹，是一代贤相。他曾辅佐楚成王执掌国政。在治理国家、外交和军事方面，具有杰出的才能。理，治。

〔4〕栾黡（yǎn）之恶：晋国大夫栾黡的劣迹。栾黡，栾书嫡子。栾书在悼公即位的事上起了决定性作用，一直得到悼公的优容。栾书死后栾黡一直担任晋国下军主将，作风强悍霸道，几乎得罪了当时的所有家族。栾黡死后不久，其子栾盈就被范氏驱逐，旋于公元前550年被灭族，栾氏退出晋国政治舞台。

〔5〕茅土：指王、侯的封爵。古天子分封王、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受封者得以有国建社的表征。

〔6〕户邑：户口与县邑。汉代开始以户口或县邑为封建单位。

〔7〕翰翮（hé）：羽翼。这里指才能、能力。

〔8〕尤累：过失。

【译文】

中书舍人马周又上书说：

“臣见到诏书命令宗室子弟和有功之臣到封地做刺史，并传位给他们的子孙，使其世代保守政权，没有大的原因，不得罢免。臣私下认为陛下对所封的人，确实是爱惜和器重他们，希望他们世袭承守职位，与国家一样万年无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像尧、舜这样的父亲，尚且有丹朱、商均这样的不肖子孙，何况尧、舜以下的人，要根据父亲的功德来推断儿子，恐怕相差得太远了。倘若有人在孩童时就承袭了父亲的职位，万一长大以后变得骄横淫逸起来，那么不但百姓遭殃，国家也会受其败坏。若要断绝他们的官职和封地吧，其先人的功劳尚在；若要保留他们的官职和封地吧，但其本人的过恶已明显暴露。与其让这些人去毒害活着的老百姓，还不如断恩于一个已故的功臣，这是很明显的道理。这样一来，原来认为是对他们的爱护，其实恰恰是对他们的伤害。臣下认为，最好是给他们封一些土地，作为食邑，他们的子孙中确有才能者，可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对那些能力不强的人，也可以免去过失和罪咎。过去东汉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政事，所以才能保全他们的一生，确实是由于他处理的方法得当啊。希望陛下深思有关事宜，使宗室和功臣能蒙受陛下的大恩，而他们的子孙也能终享福禄。”

太宗非常赞赏李百药和马周的意见，并加以采纳。于是停止了分封宗室弟子和功臣世袭刺史的做法。

卷四

太子诸王定分第九

本篇主要记录了李世民等人教育太子、诸王的言论和事迹。在封建社会，太子身为储君，将来必定会君临天下，统治万民，应预先确立名分，否则觊觎皇位的人时时会对太子构成威胁。历史上皇帝的兄弟、子孙为争夺皇位而发生刀兵相见、骨肉相残的悲剧事件数不胜数，因此早日确立太子和诸王的名分，确立太子的崇高地位，同时断绝其他人的非分之想，避免发生兄弟阋墙的惨剧，也是让国家长治久安的良策。本篇认为应当尽早给诸王确定不同的名分，并严格遵循礼仪制度，做到厚薄有差，以绝非分之想，断绝祸患之源。同时也要教育太子、诸王以忠、孝、恭、俭为做人的正道，“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让万代子孙遵照执行，才不会导致国家灭亡。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疏曰：“自汉晋以来，诸王皆为树置失宜〔1〕，不预立定分，以至于灭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于私爱，故使前车既覆而后车不改辙也。今诸王承宠遇之恩有过厚者，臣之愚虑，不惟虑其恃恩骄矜也。昔魏武帝宠树陈思〔2〕，及文帝即位〔3〕，防守禁闭，有同狱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疑而畏之也〔4〕。此则武帝之宠陈思，适所以苦之也。且帝子何患不富贵？身食大国〔5〕，封户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须？而每年别加优赐，曾无纪极。俚语曰〔6〕：‘贫不学俭，富不学奢。’言自然也。今陛下以大圣创业，岂惟处置见在子弟而已？当须制长久之法，使万代遵行。”

【注释】

〔1〕树置：树立。这里指封授爵位或职务。

〔2〕魏武帝：即曹操，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三国时魏国的真正创业者，他通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段，控制东汉王朝，为其子曹丕代汉建魏打下了坚实基础。陈思：即曹植，字子建，为曹操第三子，文帝之弟。曾封陈王，谥号思，故称陈思王。

〔3〕文帝：即魏文帝曹丕。

〔4〕嗣王：继位之王。

〔5〕身食大国：指分封的食邑很大。

〔6〕俚语：粗俗的或通行面极窄的方言词。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侍御史马周上书说：“自汉晋以来，分封诸王都因为封授的爵位不当，没有预先确立名分，因而导致灭亡。国君们对这些事是很清楚的，但因为沉溺于个人感情，所以没有能吸取前车之鉴而改变做法。现在诸王当中有过于受宠的，臣所忧虑的，不仅仅是他们倚仗宠爱而骄奢自大。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后来魏文帝曹丕即位，便对曹植防范禁制，使他就像在狱中的囚犯一样，这是因为先帝对他的恩宠太多，所以继位的君主对他就有所疑虑和惧怕了。这样看来魏武帝宠爱曹植，恰恰是害了他。况且，帝王的儿子还用得着担心没有富贵可享受吗？他们分封的食邑很大，封赐的食户也不少，穿好的衣服，吃好的食物，还有什么需要的？何况每年还得到不计其数的额外优厚赏赐而没有限制。俗话说：‘贫不学俭，富不学奢。’意思是说，这些习性自然就会那样。现在陛下以圣明的德行开创帝业，难道仅仅是安顿好现在的子弟就算成功了吗？应当制定长远的制度，让万代子孙遵照执行。”

贞观十三年，谏议大夫褚遂良以每月特给魏王泰府料物〔1〕，有逾于皇太子，上疏谏曰：“昔圣人制礼，尊嫡卑庶。谓之储君〔2〕，道亚霄极〔3〕，甚为崇重，用物不计，泉货财帛，与王者共之。庶子体卑，不得为例，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而先王必本于人情，然后制法，知有国家，必有嫡庶。然庶子虽爱，不得超越嫡子，正体特须尊崇〔4〕。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徒承机而动，私恩害公，或至乱国。伏惟陛下功超万古，道冠百王，发施号令，为世作法。一日万机，或未尽美，臣职谏诤，无容静默。伏见储君料物，翻少魏王〔5〕，朝野见闻，不以为是。臣闻《传》曰：‘爱子，教以义方〔6〕。’忠、孝、恭、俭，义方之谓。昔汉窦太后及景帝并不识义方之理〔7〕，遂骄恣梁孝王〔8〕，封四十余城，苑方三百里。大营宫室，复道弥望，积财镪巨万计〔9〕，出警入跸〔10〕，小不得意，发病而死。宣帝亦骄恣淮阳王〔11〕，几至于败，赖其辅以退让之臣，仅乃获免。且魏王既新出阁〔12〕，伏愿恒存礼训，妙择师傅，示其成败；既敦之以节俭，又劝之以文学。惟忠惟孝，因而奖之，道德齐礼，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

【注释】

〔1〕料物：指物资、食物、用物等。

〔2〕储君：候补王位的人。

〔3〕道亚霄极：名分仅次于国君。道，名分。亚，仅次于。霄极，天空的最高处。这里指喻朝廷君王。

〔4〕正体：旧指承宗的嫡长子。

〔5〕翻：反而。

〔6〕“爱子”二句：语出《左传·隐公三年》。意谓爱护子女，就要教育他们懂得道理规矩。义方，做事应该遵守的规范和道理。

〔7〕窦太后：清河郡（今河北清河）人，汉文帝皇后。出身于良家子女。吕后时，窦姬被选中去了代国。到了代国，代王刘恒非常喜欢她，先与她生了个女儿刘嫖，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刘启和刘武。等到代王成为汉文帝后，封窦姬为皇后，长子刘启立为太子。文帝去世后，刘启即位为景帝，窦后成了皇太后。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太皇太后去世，与文帝合葬霸陵。景帝：即汉景帝刘启，汉文帝刘恒之子，汉惠帝七年（前188）生于代地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

〔8〕梁孝王：汉文帝刘恒幼子刘武，先封为代王，后封为梁王。

〔9〕财镪（qiǎnɡ）：钱财。镪，穿钱的绳子。引申为成串的铜钱，也泛指钱币。

〔10〕出警入跸（bì）：古代帝王进出时所经之地都要戒备、清道，断绝行人。这里指梁孝王进出时的警戒和清道仪式都如同帝王。

〔11〕宣帝：即刘询，本名病己，字次卿。汉武帝的曾孙，继汉昭帝后即位。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与其子都因巫蛊之祸而死，当时刘询年幼，流落民间，深知民间疾苦和吏治得失。元平元年（前74）昌邑王被废后，霍光等大臣将他从民间迎入宫中，先封为阳武侯，于同年七月继位，时年十八岁。亲政后，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在经济上采取的重要措施是招抚游民，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他儒、法并用，是德化和法治相结合的政治思想。淮阳王：淮阳王族开基始祖刘钦，是汉宣帝的二子，元康三年（前65）受封为淮阳王，汉元帝元初元年（前48）就国，建都于陈（今河南淮阳）。王莽篡位后，淮阳王国灭亡。

〔12〕出阁：皇子出就藩封称“出阁”。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谏议大夫褚遂良因为每月特别供给魏王李泰府的物品，超过了皇太子，上书进谏说：“从前圣人制定的礼制，尊重嫡子，抑制庶子。皇太子称之为储君，名分仅次于国君，极为高贵尊崇，所用的物资用不着限制，钱财货物，可以和国君共同享用。庶子的地位较低，不得拿嫡子来比照，以此来杜绝嫌疑，清除祸源。先王一定是根据人之常情来制定礼法的，明白有国有家，就必须有嫡有庶，这样才能安定有序。庶子即使被宠爱，也不得超过嫡子，因为嫡子的地位必须要特别尊崇。如果不能明确地确立他们的名分，就会使应当亲近的人反而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卑贱，那些佞巧奸邪之徒就会乘机活动，因私宠而损害公道，惑乱人心，扰乱国家。陛下功业超越了万古，德行冠于百王，发布的政策诏令亦是后世的楷模。陛下日理万机，有时未必妥善，但臣子的职责就是谏诤，不容许沉默不言。为臣的看到供应太子的物资，反而比魏王少，朝野或民间听到后都认为这样做不对。臣听说《左传》上说：‘爱护子女，就要教育他们懂得道理规矩。’忠、孝、恭、俭，就是做人的正道。以前汉朝的窦太后、汉景帝都不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娇惯梁孝王，赐给他四十多座城，其苑囿方圆达三百里。梁孝王大肆修建宫室，建造的楼阁复道举目相望，积聚的钱财数以万计，进出时的警戒和清道仪式都如同帝王，但后来稍有不如意，就病发死了。汉宣帝放纵娇惯淮阳王，几乎导致国家败亡，幸亏有谦逊的大臣辅佐，才使他免于灾难。魏王是新近出藩到封地就任的，臣希望陛下要常用礼义教导他，好好为他选择师傅，用国家成败的道理来启示他；既要他勤俭节约，又要用文章学问来劝勉他。尽忠尽孝，就予以奖励，用道德来引导他，用礼仪来约束他，这样才能使他成为有用的人才。这就是所谓‘圣人的教化，不用疾言厉色就能使人成器’的道理。”

尊敬师傅第十

本篇主要是记述了唐太宗教谕太子和诸王尊敬师傅、努力学习的言论以及大臣们的相关奏疏。太宗认为“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凡是圣明的帝王，都有道德高尚的师傅，“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古来帝子，生于深宫，及其成人，无不骄逸，是以倾覆相踵，少能自济”。太子与诸王地位高贵，尽享荣华，教育不当便会骄奢淫逸，自取灭亡。

贞观君臣对约束皇子、尊师重学的重要性认识得十分深刻，其所规定的具体做法确实有助于限制皇子的骄纵情绪，从而提高他们的个人素质。

贞观六年，诏曰：“朕比寻讨经史，明王圣帝，曷尝无师傅哉？前所进令，遂不睹三师之位〔1〕，意将未可。何以然？黄帝学大颠，颛顼学录图，尧学尹寿，舜学务成昭，禹学西王国，汤学威子伯，文王学子期，武王学虢叔。前代圣王，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著乎天下，名誉不传乎载籍。况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圣人，其无师傅，安可以临兆民者哉？《诗》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2〕。’夫不学则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

【注释】

〔1〕三师：北魏以后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都是古代与天子坐而论道和辅导太子的官员。

〔2〕“不愆（qiān）”二句：语出《诗·大雅·嘉乐》。意谓不犯过失不忘本，一切按照老规矩办事。愆，过失，差错，罪过。率，遵循。旧章，老法规。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下诏说：“我近来研讨经史，凡是圣明的帝王，哪一个没有师傅呢？先前所呈上来的官职的法令中竟不见有三师的职位，想来不妥。为什么呢？黄帝曾向大颠学习，颛顼曾向录图学习，尧曾向尹寿学习，舜曾向务成昭学习，禹曾向西王国学习，汤曾向威子伯学习，文王曾向子期学习，武王曾向虢叔学习。前代的圣明君主，如果不曾受这些老师的教育，他们的功业就不会那么显扬天下，他们的声名也不会在史籍中记载流传。何况我位居历代帝王之后，智慧比不上圣人，如果没有师傅的指教，怎么能够统率亿万百姓呢？《诗经》上说：‘不犯过失不忘本，一切按照老规矩办事。’如果不学习，就不明白古人的治国之道，不这样而能使天下太平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上智之人，自无所染，但中智之人无恒〔1〕，从教而变。况太子师保〔2〕，古难其选。成王幼小，周、召为保傅〔3〕。左右皆贤，日闻雅训，足以长仁益德，使为圣君。秦之胡亥〔4〕，用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诛功臣，杀亲族，酷暴不已，旋踵而亡。故知人之善恶，诚由近习。”

【注释】

〔1〕无恒：无常。这里指不稳定。

〔2〕师保：即指太师、太保。古人教育太子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3〕周、召：周公旦（武王弟）和召公。保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等贵族子弟及未成年帝王、诸侯的男女官员，统称为保傅。

〔4〕胡亥：即秦二世。

【译文】

贞观八年（634），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智慧高明的人，自然不会受周围环境的熏染，但智慧中等的人就不稳定了，会随着所受的教育而改变。况且太子的师保人选，自古以来就很难选择。周成王年幼的时候，周公和召公担任太傅、太保。左右都是贤明之人，他天天接受有益的教导，足以增长仁义道德，于是成了圣明的国君。秦朝的胡亥，用赵高做他的师傅。赵高用苛刑峻法来教育他，等到秦二世继位之后，就诛戮功臣，屠杀宗族，残暴酷毒，很快就灭亡了。因此可知，人的善恶确实可以受到周遭环境和左右亲近的习染和影响。”

教戒太子诸王第十一

本篇主要是记述了唐太宗如何教谕和训诫太子诸王的言论以及大臣关于如何管教诸王的奏疏。自古以来，国君王侯能保全自己的，为数很少。他们自幼富贵，不知稼穑艰难，骄傲懒惰，贪图享受，以致违法乱纪，不免自取灭亡。太宗总结历史的教训，对子弟严加教戒，力图使他们自守分际，谨慎修身，以期常葆富贵。他认识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的深刻道理。他考察了前代的历史教训，认为凡是拥有一方土地的诸侯，其兴盛必定是由于积善，其败亡必定是由于积恶。“若不遵诲诱，忘弃礼法，必自致刑戮”。其核心思想就是要求诸王戒骄奢、知礼度，所以对他们的严格约束不失为防微杜渐的明智之举。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古有胎教世子〔1〕，朕则不暇。但近自建立太子，遇物必有诲谕。见其临食将饭，谓曰：‘汝知饭乎？’对曰：‘不知。’曰：‘凡稼穑艰难，皆出人力，不夺其时，常有此饭。’见其乘马，又谓曰：‘汝知马乎？’对曰：‘不知。’曰：‘能代人劳苦者也，以时消息，不尽其力，则可以常有马也。’见其乘舟，又谓曰：‘汝知舟乎？’对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方为人主，可不畏惧？’见其休于曲木之下，又谓曰：‘汝知此树乎？’对曰：‘不知。’曰：‘此木虽曲，得绳则正。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说所言，可以自鉴。’”

【注释】

〔1〕胎教：一种对胎儿施行教育的方法。孕妇谨言慎行，心情舒畅，给胎儿以良好影响，谓之“胎教”。传说周文王的母亲怀孕的时候，眼睛不看邪恶的东西，耳朵不听不健康的音乐，嘴里不说恶语脏话。她认识到，母亲所接触的外界事物都会感应给胎儿，并对其产生一定的影响。她晚上就命乐官朗诵诗歌给她听，演奏高雅的音乐给她听，因此周文王一生下来就很聪明。

【译文】

贞观十八年（644），唐太宗对侍从的大臣们说：“古时候曾有胎教世子的传说，我却没有时间考虑这事。但最近自册立太子以来，遇到事物都要对他教诲晓谕。见他对着饭菜准备吃饭时，我便问他：‘你知道饭是怎样来的？’回答说：‘不知道。’我说：‘凡是种庄稼的农事都很艰难辛苦，全靠农民出力，不要违背农业时令，才常有这样的饭吃。’看到他骑马，又问他：‘你对马了解吗？’回答说：‘不了解。’我说：‘马是能够代替人做许多劳苦的工作的，要让它按时休息，不耗尽它的气力，这样就可以常有马骑。’看到他乘船，又问他：‘你对船了解吗？’回答说：‘不了解。’我说：‘船好比是君主，水好比是百姓，水能浮载船，也能推翻船。你不久将做君主了，对这个道理怎能不感到畏惧呢？’看到他靠在弯曲的树下休息，又问他：‘你对这棵树了解吗？’回答说：‘不了解。’我说：‘这树虽然长得弯曲，但用墨绳校正就可加工成平正的木材。做君主的虽然有时德行不高，但只要能够接纳规谏，也会成为圣明之君。这是傅说讲的道理，可以对照自己作为鉴戒。’”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中魏徵曰：“自古侯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朕所有子弟，欲使见前言往行，冀其以为规范。”因命徵录古来帝王子弟成败事，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以赐诸王。其序曰：

“观夫膺期受命〔1〕，握图御宇〔2〕，咸建懿亲〔3〕，藩屏王室，布在方策〔4〕，可得而言。自轩分二十五子〔5〕，舜举一十六族，爰历周、汉，以逮陈、隋，分裂山河，大启磐石者众矣〔6〕。或保乂王家，与时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诸〔7〕。然考其盛衰，察其兴灭，功成名立，咸资始封之君；国丧身亡，多因继体之后。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时逢草昧，见王业之艰阻，知父兄之忧勤。是以在上不骄，夙夜匪懈。或设醴以求贤〔8〕，或吐飧而接士〔9〕。故甘忠言之逆耳，得百姓之欢心。树至德于生前，流遗爱于身后。暨夫子孙继体，多属隆平，生自深宫之中，长居妇人之手，不以高危为忧惧，岂知稼穑之艰难？昵近小人，疏远君子，绸缪哲妇〔10〕，傲狠明德，犯义悖礼，淫荒无度，不遵典宪，僭差越等〔11〕。恃一顾之权宠，便怀匹嫡之心；矜一事之微劳，遂有无厌之望。弃忠贞之正路，蹈奸宄之迷途。愎谏违卜〔12〕，往而不返。虽梁孝、齐冏之勋庸〔13〕，淮南、东阿之才俊〔14〕，摧摩霄之逸翮，成穷辙之涸鳞，弃桓、文之大功〔15〕，就梁、董之显戮〔16〕。垂为明戒〔17〕，可不惜乎？皇帝以圣哲之资，拯倾危之运，耀七德以清六合〔18〕，总万国而朝百灵〔19〕，怀柔四荒，亲睦九族。念华萼于《棠棣》〔20〕，寄维城于宗子〔21〕。心乎爱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览载籍，博求鉴镜，贻厥孙谋。臣辄竭愚诚，稽诸前训。凡为藩为翰〔22〕，有国有家者，其兴也必由于积善，其亡也皆在于积恶。故知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然则祸福无门，吉凶由己，惟人所召，岂徒言哉！今录自古诸王行事得失，分其善恶，各为一篇，名曰《诸王善恶录》，欲使见善思齐，足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庶得免乎大过。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兴亡是系，可不勉欤？”

【注释】

〔1〕膺（yīnɡ）期受命：受命登基。膺期，承受期运。指受天命为帝王。

〔2〕握图御宇：掌握版图，治理天下。

〔3〕懿（yì）亲：至亲。特指皇室宗亲、外戚。

〔4〕方策：同“方册”，典籍。

〔5〕轩分二十五子：指黄帝分封二十五子事，见《国语》。轩，指轩辕氏，即黄帝。

〔6〕磐石：巨石。这里比喻国家的根基。

〔7〕不祀：不为人奉祀。比喻亡国。

〔8〕醴（lǐ）：一种甜酒。

〔9〕吐飧（sūn）：吐哺，极言殷勤待士。传周公一饭之间，三次停食吐哺，以接待宾客。喻求贤殷切。

〔10〕绸缪（chóumóu）哲妇：迷恋美色。绸缪，缠绵，情深意长。哲妇，本指多谋虑的妇人。后因以指乱国的妇人。《诗·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孔颖达疏：“若为智多谋虑之妇人，则倾败人之城国。妇言是用，国必灭亡。”

〔11〕僭（jiàn）差：僭越失度，超越本分。差，等级，既定的本分。

〔12〕愎谏违卜：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违反天意，坚持错误。卜，占卜。古时占卜，用龟甲称卜，用蓍草称筮，合称卜筮。古人认为占卜的结果代表天意，违卜就是违反天意。

〔13〕梁孝：指西汉梁孝王刘武，七国之乱期间，曾率兵抵御吴王刘濞，保卫了国都长安，功劳极大。齐冏：指晋齐王司马冏。字景治，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人。司马昭之孙，齐王攸子。袭封齐王。及赵王伦篡位，他联络河间王颙、成都王颖、常山王乂等共讨赵王伦，迎惠帝复位。勋庸：功勋。

〔14〕淮南：指淮南王刘安。沛郡丰（今江苏沛县）人。汉高祖刘邦之孙，淮南厉王刘长之子，袭封为淮南王。好读书鼓琴，善为文辞，才思敏捷。东阿：指魏东阿王曹植。

〔15〕桓：指齐桓公。姜姓，名小白。春秋时期齐国国君。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是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文：指晋文公。姬姓，名重耳。春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实行“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等政策，整顿内政，任用赵衰、狐偃等人，发展农业、手工业，加强军队，国力大增，出现“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的局面。春秋五霸之一。

〔16〕梁：指梁冀，字伯卓，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人。东汉外戚和权臣。梁冀夫妻生性贪恣，依仗权势多方搜刮财物，梁氏专权自恣，极力诛除异己。桓帝对梁冀专权素有不满，加以梁冀刺杀贵人邓猛姊婿邴尊事发，桓帝遂与宦官单超等五人密谋诛冀，梁冀与妻自杀，子胤及诸梁宗亲无长少皆弃市。朝廷百姓称庆。董：指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东汉末年权臣。灵帝病危时，他驻屯河东，拥兵自重，坐待事变。灵帝死后，董卓引兵驰抵京城，势力大盛，废黜少帝，立陈留王为献帝，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进位相国。董卓放纵士兵在洛阳城中大肆剽虏财物，淫掠妇女，又虐刑滥罚，以致人心恐慌，内外官僚朝不保夕。初平三年（192）四月，董卓入朝时为吕布所杀。消息传开后，百姓歌舞于道，置酒肉互相庆贺。董卓被陈尸街衢，其家族被夷灭。

〔17〕明戒：明白显著的鉴戒。

〔18〕七德：指武王的七种德行，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六合：指上（天）、下（地）和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

〔19〕百灵：百姓。

〔20〕华萼（è）：亦作“花萼”，托在花瓣下部的一圈绿色小片。花萼相承，比喻兄弟之爱。《棠棣》：《诗·小雅》篇名。《诗·小雅·棠棣》云：“棠棣之华，鄂不zg01zg01。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是一首申述兄弟应该互相友爱的诗。“棠棣”也作“常棣”，俗称棣棠，花黄色春末开。后常用以指兄弟。

〔21〕维城：连城以卫国。这里借指皇子或皇室宗族。宗子：古代宗法制度称大宗的嫡长子为“宗子”。

〔22〕藩：篱笆，藩篱。这里指封建王朝的属国或属地。翰：通“幹（ɡàn）”，草木的茎干。这里引申为骨干，指受分封、保国家的皇子或皇室宗族。

【译文】

贞观七年（633），太宗对侍中魏徵说：“自古以来的王侯，能够自我保全的很少，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的环境中，喜欢骄奢淫逸，多数人不懂得亲近君子、远离小人的缘故。我想让所有的子弟都能知道前代王侯的言行，希望他们以此作为行动的规范。”于是命令魏徵辑录自古以来帝王子弟的成败事迹，取名为《自古诸侯王善恶录》，分别赐给诸王。此书的序言说：

“历来受命登基的帝王，掌握版图，治理天下，都分封自己的皇室宗亲、外戚做诸侯，让他们做王室的屏藩，这都记载在史册中，历历可考。自从轩辕黄帝分封二十五个儿子，虞舜任用了十六位贤臣，历经周、汉，一直到陈、隋等朝代，各朝皇帝割裂国土，大动国家根基的为数算是不少了。这些诸侯，有的保国安邦，与时代的变迁而沉浮；而有的却失去封国，亡族灭家。然而考察其盛衰兴亡的规律，凡是功成名就的，大都是最初所封的侯王；而国灭身亡的，大都是后世继位的侯王。这是什么原因呢？最初所封的侯王，当时赶上国家草创时期，亲自经历了创建王业的艰难险阻，知道父兄的忧愁劳苦。所以他们身处上位而不骄奢，日夜操劳而不松懈。有时像汉代的楚元王设醴酒招待贤人，有时像周公旦一样吃饭时还停食以接待宾客。所以，他们能够听取逆耳的忠言，深得百姓的欢心。他们在生前能树立高尚的品德，身后能被百姓所称颂爱戴。等到他们的子孙继位为侯王时，多属太平年代，他们生长在深宫当中，在妇人的手里长大，他们不以身居高位而感到覆亡的危险，哪里知道稼穑的艰辛呢？他们亲近小人，疏远君子，迷恋美色，轻视美德，违背礼义，荒淫无度，不遵法令，逾越侯王的本分。倚恃国君一时的宠爱，便产生与嫡子相匹敌的念头；自以为有一点功劳，便滋长无穷的欲望。抛弃了忠诚正直的大道，走上了为非作歹的邪路。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违反天意，迷途不返。即使有梁孝王、齐王冏那样的功勋，淮南王、东阿王那样的才华，也不免摧折凌云健翅，成为涸辙之鱼，抛弃了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落得梁冀、董卓那样被诛戮的下场。成为后世明白显著的鉴戒，能不可惜吗？皇上以英明圣哲的能力，拯救了倾危的世道，秉持七德，廓清天下，统领万国，百姓来朝，怀柔四邻，亲睦九族。咏吟《棠棣》中‘华萼’的诗句，念及兄弟手足的感情；希望连城护卫王室，分封皇室宗亲。心中充满了恩爱，无时不在思念，于是命令下臣考求史籍，广泛收集历史经验作为借鉴，留传给子孙。臣竭尽愚诚，考察了前代的历史教训。凡是拥有一方土地的诸侯，其兴盛必定是由于积善，其败亡必定是由于积恶。由此可知，不积善不足以成就功名，不积恶不至于败国亡身。然而祸福不是注定的，吉凶全在于自己，由人招致，这难道是空话！现辑录自古以来诸王行事得失的事例，把善恶分为两类，各为一篇，取名为《诸王善恶录》，希望能够使太子诸王效法美善的德行，得以扬名不朽；闻恶能改，避免犯下大错。从善就一定会受到赞誉，改过就会无灾。这是关系到国家兴亡的事，怎能不以此自勉呢？”

贞观十年，太宗谓荆王元景、汉王元昌、吴王恪、魏王泰等曰〔1〕：“自汉已来，帝弟帝子，受茅土、居荣贵者甚众，惟东平及河间王最有令名〔2〕，得保其禄位。如楚王玮之徒〔3〕，覆亡非一，并为生长富贵，好自骄逸所致。汝等鉴诫，宜熟思之。拣择贤才，为汝师友，须受其谏诤，勿得自专。我闻以德服物，信非虚说。比尝梦中见一人云虞、舜，我不觉竦然敬异，岂不为仰其德也？向若梦见桀、纣，必应斫之。桀、纣虽是天子，今若相唤作桀、纣，人必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是布衣〔4〕，今若相称赞道类此四贤，必当大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贵者惟在德行，何必要论荣贵。汝等位列藩王，家食实封〔5〕，更能克修德行，岂不具美也？且君子、小人本无常，行善事则为君子，行恶事则为小人，当须自克励，使善事日闻，勿纵欲肆情，自陷刑戮。”

【注释】

〔1〕荆王元景：太宗弟李元景，唐高祖第六子。武德三年（620）封为赵王，八年（625）授安州都督。贞观初，历迁雍州牧、右骁卫大将军。十年（636）徙封荆王，授荆州都督。高宗即位，进位司徒。永徽四年（653），坐与房遗爱谋反赐死，国除。汉王元昌：太宗弟李元昌，唐高祖李渊第七子，武德三年（620）封鲁王，贞观十年（636）封汉王。书法受之史陵，祖述羲、献，在童年已精笔意。善行书，又善画马，笔迹妙绝。因参与太子李承乾谋反，十七年（643）被赐死。

〔2〕东平：即东汉东平王刘苍。刘苍是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儿子，建武十五年（39）封东平公，十七年（41）进爵为王。刘苍博学多才，东汉明帝刘庄对他很器重，每次外出巡视，都把京城交给他管理。刘苍虽然地位很高，却毫无骄奢淫逸的贵族习气，而且很关心百姓的生活，为东汉初年的太平盛世作出了重要贡献。河间王：即西汉河间王刘德，汉景帝的儿子，武帝异母兄。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为王二十六载，始终没有卷入诸王争权的政治漩涡，而将其毕生精力投入了对中国文化古籍的收集与整理，一时之间刘德贤名传遍天下。后刘德因遭武帝猜疑，终忧悒成疾而死。汉武帝念其功劳，遂赐谥为“献王”。

〔3〕楚王玮：指西晋楚王司马玮，字彦度。晋武帝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后徙封于楚，都督荆州诸军事。武帝死，入朝为卫将军，与贾后合谋除杨骏。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司马玮又与贾后合计捕杀司马亮。贾皇后恶亮又忌玮，于是使惠帝为诏，言楚王矫诏害亮，且欲诛朝臣，图谋不轨，被下廷尉，遂斩之。

〔4〕郭林宗：东汉郭泰，字林宗，太原郡介休（今山西介休）人。郭泰素有大志，就读于成皋屈伯彦门下。三年之后，竟博通各种典籍。有弟子千人，名震京师，士林以为典范。黄叔度：东汉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今河南正阳）人。叔度家世代贫居，自幼苦读经书，遂成饱学之士。他德才非凡，为天下名士所敬服。

〔5〕实封：古代封建国家名义上封赐给功臣贵戚食邑的户数与实际封赏数往往不符，实际上赐与的封户叫实封。

【译文】

贞观十年（636），太宗对荆王李元景、汉王李元昌、吴王李恪、魏王李泰等人说：“自汉朝以来，皇帝的兄弟和儿子受封王爵、享受荣华富贵的人非常多，只有汉朝的东平王、河间王名声最好，能保守自己的俸禄和地位。像晋朝的楚王司马玮之类，国灭身亡的不止一例，都是因为生长在富贵当中，喜好骄纵淫逸所造成的。你们应该以之作为鉴戒，好好想一想。选择贤良的人做你们的师傅和朋友，你们必须接受他们的谏诤，不得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我听说以德服人，确实不是虚妄的说法。最近我曾梦见一个人他自称是虞舜，便不禁肃然起敬，这难道不是因为崇慕他的德行的原因吗？如果当时梦见的是桀、纣，我一定会拿刀去砍他。桀、纣虽然是天子，现在如果将某人称作桀、纣，此人必定会大怒。颜回、闵子骞、郭林宗、黄叔度虽然都是普通百姓，现在如果称赞某人与这四位贤人相似，此人必定会非常高兴。由此可知人立身处世，最可贵的是德行，何必要讲荣华富贵。你们位列藩王，衣食有封地食邑做保障，要是能勤修德行，岂不是更完善了吗？况且君子和小人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做善事就是君子，做恶事就是小人。你们应当自己克制私欲，刻苦自励，使每天都能听到你们的善事，不要放纵情欲，使自己陷入刑罚之中。”

规谏太子第十二

本篇主要是记述了太宗选择贤臣来规谏教育太子李承乾的事迹。李承乾是唐太宗的嫡长子。武德九年（626）十月，太宗刚刚即位，便将年仅八岁的李承乾立为太子。幼年的李承乾聪明伶俐，太宗对他很是喜欢，并选择德高望重的大臣做他的老师，严格教导。他们引经据典，以古为鉴，谆谆教诲，忠直忘私，得到了唐太宗的支持和褒奖。一开始，李承乾积极上进，能识大体，颇得太宗和朝廷大臣的好评。但由于李承乾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幼养尊处优，喜好声色，沉溺于畋猎，慢慢地沾染了不少坏习惯，生活日益荒唐颓废。李百药、孔颖达、张玄素、于志宁等大臣，恪尽职守，用历史上许多经验和教训屡屡直言规劝太子，可惜的是这些规谏不被太子李承乾所采纳。太宗的期望变成了失望，太子李承乾渐被疏远，最终酿成政变阴谋，被废黜至死。太子是一国的储君，是皇位的法定继承人，贤良与否，事关重大。李承乾虽因不听规劝终遭废黜，但贞观君臣对教戒太子的高度重视还是值得称道的。

贞观五年，李百药为太子右庶子。时太子承乾颇留意典坟〔1〕，然闲宴之后〔2〕，嬉戏过度。百药作《赞道赋》以讽焉〔3〕，其词曰：

“下臣侧闻先圣之格言，尝览载籍之遗则。伊天地之玄造〔4〕，洎皇王之建国，曰人纪与人纲〔5〕，资立言与立德。履之则率性成道〔6〕，违之则罔念作忒〔7〕。望兴废如从钧〔8〕，视吉凶如纠纆〔9〕。至乃受图膺箓〔10〕，握镜君临〔11〕。因万物之思化，以百姓而为心。体大仪之潜运〔12〕，阅往古于来今。尽为善于乙夜，惜勤劳于寸阴。故能释层冰于瀚海〔13〕，变寒谷于蹛林〔14〕。总人灵以胥悦，极穹壤而怀音〔15〕。

【注释】

〔1〕典坟：是“五典”、“三坟”的简称，夏商之前的古文献资料，已失传。这里借指各种古代文籍。

〔2〕闲宴：悠闲安逸。

〔3〕讽：指用含蓄的话批评或劝告。

〔4〕伊：用在某些词语前面，表示加强语气。玄造：犹造化。

〔5〕人纪、人纲：人之纲纪。指立身处世的道德规范。

〔6〕履：实行，执行。率性：尽情任性。成道：成就道德。

〔7〕罔念：谓不思为善。忒（tè）：差错。这里指走向邪路。

〔8〕从钧：顺从天意。钧，上天。

〔9〕纠纆（mò）：绳索。这里引申为缠绕联结。

〔10〕受图膺箓（lù）：承受天命。图，河图。膺，受。箓，符命。图、箓都是古代天子将兴的符应。

〔11〕握镜：执持明镜。喻帝王受天命，怀明道。

〔12〕大仪：太极。指形成天地万物的混沌之气。潜运：悄悄运转。

〔13〕瀚海：蒙古大沙漠的古称。

〔14〕蹛（dài）林：匈奴秋社之处。匈奴土俗，秋社绕林木而会祭，故称。这里借指匈奴。蹛，绕，环绕。

〔15〕穹（qiónɡ）壤：指天地。

【译文】

贞观五年（631），李百药任太子右庶子。当时，太子李承乾对“五典”、“三坟”等古代典籍兴趣浓厚，然而在悠闲的时候，却嬉游过度。于是，李百药就写了一篇《赞道赋》来劝喻太子。赋中说：

“下臣听说过前代圣贤的格言，浏览过古代典籍的遗训。自天地开辟，皇王建立国家，就有人伦纲纪，用来帮助树立言论和德行。实行它就能成就道德，违背它就可能走向邪路。看国家的兴废如同顺从天意，观人事的吉凶如同缠绕联结。于今我大唐国君承受天命，胸怀明道，君临天下。必须按照万物的规律办事，要以百姓的利益作为根本。体察天地运行的规律，纵览古今的历史经验。要孜孜不倦地日夜做善事，勤劳治政，珍惜光阴。因此能让瀚海中的冰雪融化，让边远寒冷的蹛林变为阳春。让海内百姓都欢欣喜悦，让天下都传颂皇帝的美好名声。

“赫矣圣唐，大哉灵命〔1〕，时维大始，运钟上圣〔2〕。天纵皇储，固本居正；机悟宏远，神姿凝映。顾‘三善’而必弘〔3〕，祗‘四德’而为行〔4〕。每趋庭而闻礼，常问寝而资敬。奉圣训以周旋，諟天文之明命〔5〕。迈观乔而望梓〔6〕，即元龟与明镜〔7〕。自大道云革〔8〕，礼教斯起，以正君臣，以笃父子。君臣之礼，父子之亲，尽情义以兼极，谅弘道之在人。岂夏启与周诵，亦丹朱与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与敬，曰孝与仁。则可以下光四海，上烛三辰〔9〕。昔三王之教子，兼四时以齿学；将交发于中外，乃先之以礼乐。乐以移风易俗，礼以安上化人。非有悦于钟鼓，将宣志以和神。宁有怀于玉帛，将克己而庇身。生于深宫之中，处于群后之上〔10〕；未深思于王业，不自珍于匕鬯〔11〕。谓富贵之自然，恃崇高以矜尚。必恣骄狠，动愆礼让。轻师傅而慢礼仪，狎奸谄而纵淫放。前星之耀遽隐〔12〕，少阳之道斯谅〔13〕。虽天下之为家，蹈夷险之非一。或以才而见升，或见谗而受黜。足可以省厥休咎〔14〕，观其得失。……致庶绩于咸宁，先得人而为盛。帝尧以则哲垂谟〔15〕，文王以多士兴咏。取之于正人，鉴之于灵镜。量其器能，审其检行。必宜度机而分职，不可违方以从政。若其惑于听受，暗于知人，则有道者咸屈，无用者必伸。谗谀竞进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直言正谏，以忠信而获罪；卖官鬻狱〔16〕，以货贿而见亲。于是亏我王度，斁我彝伦〔17〕。九鼎遇奸回而远逝，万姓望抚我而归仁。盖造化之至育，惟人灵之为贵。”

【注释】

〔1〕灵命：犹天命。

〔2〕运：运气。钟：逢。

〔3〕三善：指臣事君、子事父、幼事长的三种道德规范。

〔4〕祗（zhī）：敬。四德：《易》以元、亨、利、贞为四德。《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子夏传》曰：“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乾禀纯阳之性，故能首出庶物，各得元始、开通、和谐、贞固，不失其宜。是以君子法乾而行四德。”

〔5〕諟（dì）：细察，详审。天文：此处意同圣旨。

〔6〕迈观乔而望梓：意谓奉行父子之道。迈，行。乔、梓，《尚书大传·梓材》曰：“伯禽与康叔见周公，三见而三笞之。康叔有骇色，谓伯禽曰：‘有商子者，贤人也。与子见之。’乃见商子而问焉。商子曰：‘南山之阳有木焉，名乔。二三子往观之。’见乔实高高然而上，反以告商子。商子曰：‘乔者，父道也。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梓，二三子复往观焉。’见梓实晋晋然而俯，反以告商子。商子曰：‘梓者，子道也。’”乔木高，梓木低，比喻父位尊，子位下，后因以“乔梓”比喻父子。

〔7〕元龟：比喻可资借鉴的往事。晋刘琨《劝进表》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元龟也。”

〔8〕大道：这里指最高的治世原则，包括伦理纲常等。革：变革。

〔9〕三辰：谓日、月、星。

〔10〕群后：指众诸侯王。

〔11〕匕鬯（chànɡ）：《易·震》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王弼注：“匕，所以载鼎实；鬯，香酒。奉宗庙之盛也。”后因代指宗庙祭祀。这里指代宗庙，转指国家政权。

〔12〕前星：《汉书·五行志下》：“心，大星，天王也。其前星，太子；后星，庶子也。”后因以“前星”指太子。

〔13〕少阳：东宫，太子所居。后以此指太子。

〔14〕休咎（jiù）：吉与凶，祸与福。

〔15〕则哲：《尚书·皋陶谟》：“知人则哲，能官人。”后以“则哲”谓知人。垂谟：垂视法则。

〔16〕鬻（yù）狱：受贿而枉断官司。

〔17〕斁（dù）：败坏。彝伦：指伦常。

【译文】

“显赫繁盛的大唐，崇高的天命，当创业的开始，上圣遇上了好机运。皇太子天资聪明，根基牢固，心地纯正；机智深远，英姿照人。念‘三善’而必弘扬，敬‘四德’而为之实行。每每经过中庭听从父王关于礼仪的教诲，常常问候起居以表敬爱。依照圣人的训导来待人接物，细察圣人的旨意发扬光大。遵行父子之道，作为自己立身行事的准则和借鉴。自从大道变革，礼教兴起，端正了君臣之间的道义，笃厚了父子之间的情义。君臣之间的礼法和父子之间的亲情，充满情义而达到极点，但能否弘扬大道，完全在于个人。怎么能说夏启和周诵这样的贤太子与丹朱和商均这样的不肖之子一样呢？所以要精雕细刻，温故知新。只要拥有忠、敬、孝、仁，就可以下照四海，上耀日月星三辰。过去三王教育子弟，按照年龄、四季顺序就学；将让太子出宫就位，就要先以礼乐教化。乐可以移风易俗，礼可以安定社稷、教化百姓。学乐并不是为了听钟鼓之音，而是为了抒发心志、和悦精神。不是为了吝啬玉帛，而是要用礼来克制私欲，保全自身。生长在深宫之中，位处于诸王之上；未曾深思过帝业的艰难，不能珍惜自己的国家。反而认为富贵荣华来于自然，自恃地位崇高而骄矜自大。一定会放纵骄横，动则丧失礼让。轻视师傅，简慢礼仪，亲近奸邪而放纵淫逸。这样，太子的光辉就会遽然隐没，德行就会受到影响。虽然太子以天下为家，但遭遇的安危却有所不同。有的会因为才德兼备而升登帝位，有的会遭到谗言诋毁而被废黜。这些完全可以从中看出吉凶，祸福，成败，得失。……要想朝政处理得当，天下安定，必须先得人才才能兴盛。帝尧知人并能成为后世典范，文王以人才众多而为后人传颂。从正直的人中选拔人才，用‘灵镜’来加以鉴别。衡量他们的才能，审查他们的德行。一定要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来分派职务，不可违反制度使其参政。如果被传闻所迷惑，没有看清人的本性，就会造成有道德有本领的人受冤屈，而卑鄙无能之人一定会得逞。这样一来，那些善于谄谀的人竞相溜须拍马，游手好闲的人不请自来。那些直言诤谏的人士，会因为忠信而获罪；那些卖官枉法的不良之辈，就会因为贿赂而受到亲近。于是就会毁坏法度，败坏伦常。国家就会败亡在奸人的手中，百姓就会盼望我来安抚而归于仁义。天生万物，只有人最为贵。”

贞观十三年，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以承乾颇以游畋废学，上书谏曰：

“臣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苟违天道，人神同弃。然古三驱之礼〔1〕，非欲教杀，将为百姓除害。故汤罗一面，天下归仁〔2〕。今苑内娱猎，虽名异游畋，若行之无恒〔3〕，终亏雅度。且傅说曰：‘学不师古，匪说攸闻〔4〕。’然则弘道在于学古，学古必资师训。既奉恩诏，令孔颖达侍讲，望数存顾问〔5〕，以补万一。仍博选有名行学士，兼朝夕侍奉。览圣人之遗教，察既往之行事，日知其所不足，月无忘其所能，此则尽善尽美。夏启、周诵焉足言哉！夫为人上者，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胜情，耽惑成乱〔6〕。耽惑既甚，忠言尽塞，所以臣下苟顺，君道渐亏。古人有言：‘勿以小恶而不去，小善而不为。’故知祸福之来，皆起于渐〔7〕。殿下地居储贰，当须广树嘉猷〔8〕。既有好畋之淫，何以主斯匕鬯？慎终如始，犹恐渐衰，始尚不慎，终将安保！”

【注释】

〔1〕三驱：古王者田猎之制。谓田猎时须让开一面，三面驱赶，以示好生之德。一说，田猎一年以三次为度。

〔2〕汤罗一面，天下归仁：意谓汤张布罗网仅止一面，天下都归服于他的仁义。据《史记》记载，商汤出猎时，见四面张网，恐禽兽被杀绝，于是就命令撤去三面之网，并祷告说：“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不听话的就进入罗网。”商汤因仁慈而赢得天下之心。

〔3〕无恒：无常。这里指没有节制。

〔4〕学不师古，匪说攸闻：意谓在学习上不师法古代圣贤，我还不曾听说过。语出《尚书·商书·说命》。原文为：“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匪，同“非”。攸，所。

〔5〕顾问：咨询。

〔6〕耽惑：犹迷惑。

〔7〕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一步一步地。

〔8〕嘉猷：治国的好规划。这里指好的德行。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太子李承乾因为常常打猎荒废学业，太子右庶子张玄素上书规谏说：

“臣听说，苍天对人不分亲疏，只佑助有德之人，如果有人违背天意，人和神都要抛弃他。古代对打猎所规定的‘三驱’之礼，不是教人嗜杀，而是要为百姓除害。所以商汤打猎时，张布罗网仅止一面，天下都归服于他的仁义。如今殿下在宫苑里打猎玩乐，名义上虽然和出外游猎有所区别，但是如果没有节制，终究有伤您儒雅的气度。况且傅说曾经说过：‘在学习上不师法古代圣贤，我还不曾听说过。’既然如此，弘扬道德就应该学习古礼，而学习古礼必须依靠师傅的训导。既然已经奉圣上恩诏，令孔颖达为太子讲解经书，就希望殿下常常能以事咨询，万一有所不足可以弥补。还应该广泛选择一些有德行的饱学之士，早晚侍读。可以多学习些圣人的遗教，经常审查自己以往的言行，每天都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每个月不忘自己学会的东西，这样就会尽善尽美了。夏启、周诵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作为君主，没有不愿意追求美德的，只是因为有时理智不能克制情欲，沉溺迷惑才造成昏乱。如果沉溺迷惑得厉害了，就会听不进忠言，因此臣下随意附和，国君之道就会逐渐亏损。古人曾说过：‘不要因为过错很小就不去改正，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就不屑去做。’因此要知道祸福的发生，都是从小事慢慢地开始的。殿下身居太子的地位，应当广泛建树好的德行。已经养成嗜好游猎的毛病，将来如何担起主持朝政的重任？谨慎从事，至终如始，尚且担心有时会慢慢地懈怠，如果一开始就不慎重，又怎能保持到最后！”

卷五

仁义第十三

在本篇中，主要是记载了唐太宗主张“以仁义诚信为治”的治国主张。唐太宗认为，自古以来用仁义治国的，国家气运就会长久。所以他认为“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自然安静”，“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唐太宗“君道”学说的核心内容是传统儒家的仁政和仁义思想，这也是他当政后推行让步政策、宽简刑罚、轻徭薄赋的理论基础。本篇和下面的《崇儒学》等篇，都反映了唐初统治者尊崇儒学、重视道德教化、主张省刑慎罚、以仁义治天下的思想。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谓乱离之后，风俗难移。比观百姓渐知廉耻，官人奉法，盗贼日稀，故知人无常俗，但政有治乱耳。是以为国之道，必须抚之以仁义，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异端〔1〕，自然安静。公等宜共行斯事也！”

【注释】

〔1〕异端：指违背正道的事情。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认为在国家乱离之后，社会风气很难在短时间内变好。近来看到百姓都逐渐懂得了廉耻，官吏百姓都能奉公守法，盗贼日渐减少，从而知道人没有一成不变的风俗，只是施政有治乱好坏的区别。所以，治国之道，必须用仁义来安抚百姓，向他们展示威严和诚信，要顺应民心，废除严刑酷法，不做违背正道的事情，天下自然就安定平静。你们应当共同努力做好这件事！”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林深则鸟栖，水广则鱼游，仁义积则物自归之。人皆知畏避灾害，不知行仁义则灾害不生。夫仁义之道，当思之在心，常令相继，若斯须懈怠〔1〕，去之已远。犹如饮食资身，恒令腹饱，乃可存其性命。”

【注释】

〔1〕斯须：片刻。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树林茂密了鸟儿就会来栖息，江湖广阔了群鱼就会来游弋，仁义积累得深厚了百姓就自然会来归顺。人们都知道躲避灾害，但不知道施行仁义就能使灾害不发生。仁义之道应该牢记在心，经常让它持续不断，如果有片刻懈怠，就会远离仁义。这就好像人饮食是为了保养身子，经常使肚子吃饱，才可以维持生命。”

忠义第十四

在本篇中，主要记载了唐太宗立意要表彰宣传的对封建君王效愚忠的言行。如冯立之对于隐太子、姚思廉之对于隋代王，都被认为是值得嘉许的。就连唐太宗贞观十九年（645）久攻辽东安市城不下，也要“嘉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以劝励事君者”。同时还一再下令表彰历代那些“固守忠义，克终臣节”的官吏及其子孙，以此鼓励当代和后世一切臣民誓死效忠君王。又如唐太宗十分欣赏春秋战国时卫懿公的臣子弘演，此人竟忠义到“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的程度。他感慨地说：“今觅此人，恐不可得。”而魏徵则认为忠义应是君臣双方面的事，他以当年豫让之语对之：“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以国士报之。”所以“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这是魏徵替唐太宗设计的培育忠臣的途径。但是，这里的“忠诚”乃是封建社会皇帝对臣子提出的道德要求，其真实意图就是想通过褒扬历代忠臣来激励大臣们对自己的效忠，我们今天必须用批判的眼光来阅读这些文章。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1〕，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弘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2〕。今觅此人，恐不可得。”

特进魏徵对曰：“在君待之而已。昔豫让为智伯报雠〔3〕，欲刺赵襄子〔4〕。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不事范、中行氏乎〔5〕？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雠；今即为智伯报雠，何也？’让答曰：‘臣昔事范、中行，范、中行以众人遇我，我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6〕，我以国士报之。’在君礼之而已，亦何谓无人焉？”

【注释】

〔1〕狄人杀卫懿公：卫懿公嗜好养鹤，公元前660年冬，北方狄人攻卫，到荥泽时，卫懿公发兵抵抗，大臣说：“君好鹤，鹤可令击狄。”卫懿公向国人“受甲”，国人说：“叫鹤去抵抗敌人吧，我们哪里能够打仗呢！”卫懿公无奈便带少数亲信赴荥泽迎敌，结果兵败被杀。狄人，中国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亦称“翟人”。狄人部落众多，春秋时以赤狄、白狄、长狄最著。卫懿公，名赤，卫惠公之子，卫康叔十代孙。

〔2〕内：同“纳”，放入。

〔3〕豫让：春秋战国时晋国人。公元前453年，赵、韩、魏共灭智氏。豫让用漆涂身，吞炭使哑，暗伏桥下，谋刺赵襄子未遂，后为赵襄子所捕。临死时，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然后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智伯：名瑶，又称智襄子。智氏世为晋大夫，智伯系荀首五世孙，春秋末年晋国六卿（智氏、韩氏、赵氏、魏氏、范氏、中行氏）之一。智伯在很短时间内使智氏盛极一时，超过根基深厚的韩、赵、魏三家，但由于他“贪而愎”，盲目自信，急于求功，不能审时度势，最终被韩、赵、魏三家联手所灭。

〔4〕赵襄子：名无恤，一作“毋恤”，赵简子赵鞅之子。赵鞅去世，他接任其位担任晋国的六卿之一。公元前454年，与智瑶发生冲突，被围困在晋阳近一年，由部下张孟谈奇迹般地说服了智瑶的韩、魏盟军，突然向智瑶反攻，击斩智瑶。从此奠定三家分晋的基础。

〔5〕范、中行氏：即范氏和中行氏，皆为春秋末年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范氏、中行氏被智氏、韩氏、赵氏、魏氏联手所灭，其封地被四家瓜分。

〔6〕国士：一国中才能优秀的人物。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狄人杀了卫懿公，吃光了他的肉，只留下他的肝。卫懿公的臣子弘演呼天大哭，挖出自己的肝，把卫懿公的肝放进自己腹中。如今要寻找这样的人，恐怕已经找不到了。”

特进魏徵说：“这也要看君主对待臣下的态度。从前豫让为智伯报仇，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抓住他，问他说：‘你从前不是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将他们都灭掉了，你反而投靠了智伯，不为他们报仇；现在你却要为智伯报仇，这是为什么呢？’豫让回答说：‘臣以前侍奉范氏、中行氏，范氏和中行氏以普通人对待我，所以我也像报答普通人那样来报答他们。智伯以国士一样对待我，我也要用国士的作为来报答他。’这关键是看国君如何对待臣子，怎么能说这样的忠臣现在就没有了呢？”

孝友第十五

忠、孝在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含义。在古代，即指忠于国君，孝于父母，是古人看重的两条最高道德标准，“孝子之门，忠义存焉”，这是儒家的观点，也是历代推崇孝道的原因。本篇列举了房玄龄、虞世南、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及突厥人史行昌五个人行孝、友悌的故事，以及唐太宗对他们的赞扬和赏赐，反映出李世民对儒家的封建伦理道德始终持赞许和提倡的态度，其目的就是要求臣下对封建君主必须忠心不二，以维护其对人民的统治。同时也是“贞观之治”中尊崇儒学、重视教化的具体体现。

司空房玄龄事继母，能以色养〔1〕，恭谨过人。其母病，请医人至门，必迎拜垂泣。及居丧，尤甚柴毁〔2〕。太宗命散骑常侍刘洎就加宽譬〔3〕，遗寝床、粥食、盐菜。

【注释】

〔1〕色养：谓承顺父母颜色。后因称人子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或承顺父母颜色为“色养”。

〔2〕柴毁：谓居丧哀甚，瘦损如柴。

〔3〕宽譬（pì）：宽慰劝解。

【译文】

司空房玄龄侍奉继母，能够承顺继母和颜悦色，恭谨的态度超过常人。他继母生病，请来的医生到了门前，一定流泪迎拜。到了办丧事的时候，房玄龄十分悲伤，以至于骨瘦如柴。太宗派散骑常侍刘洎前去宽慰劝解，并赠给他寝床、粥食和盐菜。

贞观中，有突厥史行昌直玄武门〔1〕，食而舍肉，人问其故，曰：“归以奉母。”太宗闻而叹曰：“仁孝之性，岂隔华夷？”赐尚乘马一匹〔2〕，诏令给其母肉料。

【注释】

〔1〕史行昌：突厥族人，本姓“阿史那”，进入中原后改汉姓“史”。

〔2〕尚乘：即指尚乘局，官署名。管理皇家马匹的官署。隋炀帝置，为殿内省六尚局之一。唐因其制。

【译文】

贞观年间，有个名叫史行昌的突厥人在玄武门值班，吃饭时挑出菜里的肉不吃，有人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拿回家侍奉母亲。”太宗听了以后感叹说：“仁孝的品性，哪里会有华夏与四夷的区别呢？”于是赐给他尚乘局的马一匹，并诏令给他母亲供应肉食。

公平第十六

本篇以“公平”命名，主要是阐述君王处理政事，贵在公正平允。“私嬖之径渐开，至公之道日塞，往来行路，咸知之矣。邦之兴衰，实由斯道。为人上者，可不勉乎？”处事不公正，奸邪之徒就有机可乘，正直的人难免受冤枉；处事公平，钻营的人就没有得逞的机会。所以“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房玄龄说：“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故《尚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而要达到公正平允，就必须提高人们的道德修养，“德者，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圆薄厚，随镕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所以魏徵又引用《潜夫论》进谏太宗说：“人君之理，莫大于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唐太宗在多数情况下尚能做到赏罚不以亲疏为据，而以礼法为度，赏不避仇，罚不避亲。可以说政治教化是推行至公之道的关键，如此久而久之，吏治与社会风气就会焕然一新。但从贞观十年（636）以后，他的骄傲情绪日益滋长，处事常有不当，这在本篇末尾收录的魏徵的长篇谏书中有明确的反映。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等曰：“朕比见隋代遗老，咸称高颎善为相者〔1〕，遂观其本传，可谓公平正直，尤识治体。隋室安危，系其存没。炀帝无道，枉见诛夷。何尝不想见此人，废书钦叹！又汉、魏已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尝表废廖立、李严于南中〔2〕。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3〕！’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4〕：‘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卿等岂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贤者。若如是，则荣名高位，可以长守。”

玄龄对曰：“臣闻理国要道，在于公平正直，故《尚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又孔子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5〕。今圣虑所尚，诚足以极政教之源，尽至公之要，囊括区宇，化成天下。”

太宗曰：“此直朕之所怀，岂有与卿等言之而不行也？”

【注释】

〔1〕高颎（jiǒnɡ）：字昭玄，渤海蓚（今河北景县东）人，隋朝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谋臣。少明敏，有器局，略涉书史，尤善词令。凭借自己敏锐的判断力，在北周末年，投靠杨坚，辅佐杨坚建立隋朝，成为隋朝开国功臣。杨坚称帝后，知高颎知兵事，多计谋，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开皇八年（588）隋朝以晋王广为元帅伐陈，任元帅长史，指挥全军一举灭陈，完成南北统一，功封齐国公。高颎反对立次子杨广为太子，因高颎之女是杨勇的妻子，杨坚认为是高颎在为私利，被文帝疏忌失权，十九年（599）免官。仁寿四年（604），隋炀帝即位，高颎复起为太常卿。大业三年（607），因对隋炀帝的奢侈和当时政事有所非议，为人告发，与贺若弼同日被杀。

〔2〕廖立：字公渊，武陵临沅（今湖南常德）人。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占据了荆州，开始细心地寻访人才。经诸葛亮推荐，廖立历任长沙太守、巴郡太守、侍中、长水校尉。诸葛亮曾言：“庞统、廖立，楚之良才。”后因流露出对职位不满而被流放，在流放地得知诸葛亮的死讯，流下了眼泪。李严：字正方，荆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以办事干练著称，官至中都护、骠骑将军、都乡侯，历任诸县郡不辱命。李严的胆识和军事才能都十分杰出，对蜀汉政权的忠诚亦不容怀疑。诸葛亮北伐，李严督运粮草，但办事不力致使蜀军北伐被迫停止。后被罢官流放梓潼郡。蜀后主建兴十二年（234），李严闻知诸葛亮逝世，认为后人不会给他起用的机会，于是气愤病死。南中：泛指我国川南、云、贵一带。

〔3〕左衽：衣襟向左掩。披头散发，衣襟左开，借指亡国而异族入侵为主。语出《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4〕陈寿：字承祚，西晋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少好学，师事同郡学者谯周，在蜀汉时曾任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观阁令史、散骑黄门侍郎等职。当时，宦官黄皓专权，大臣都曲意附从。陈寿因为不肯屈从黄皓，所以屡遭遣黜。入晋以后，历任著作郎、长平太守、治书侍御史等职。西晋武帝咸宁六年（280），晋灭东吴，结束了分裂局面。陈寿当时48岁，开始撰写《三国志》。

〔5〕“举直”二句：意谓任用正直的人士而废弃邪恶的小人，百姓就会心悦诚服。语出《论语·为政》。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我近来看到隋朝的一些遗老，都称赞高颎善于做宰相，于是我就看了他的传记，确实可以称得上公平正直，尤其懂得治国之道。隋朝的安与危，与他的生死有着很大的关系。隋炀帝无道，他被枉杀。我何尝不想能见到这个人，不由得放下书本为他感叹！汉魏以来，诸葛亮做丞相，也很公平正直。他曾上表建议废黜廖立、李严，并将他们流放到南中。诸葛亮死后，廖立听到这个消息后，哭着说：‘我们要亡国而异族入侵为主了！’李严听说诸葛亮逝世，竟生病死去。所以陈寿说：‘诸葛亮处理政务，推诚布公，凡是忠心为国的，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凡是违反法纪、玩忽职守的，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你们岂能不仰慕学习他们呢？我如今很羡慕前代的圣明帝王，你们也应该仰慕前代的贤良宰相。假若能够这样做，那么荣耀的名誉和崇高的爵位就能长久保持了。”

房玄龄回答说：“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确实在于公平正直，所以《尚书》上说：‘不结党营私，王道浩浩荡荡。不结党营私，王道平平坦坦。’还有孔子说：‘任用正直的人士而废弃邪恶的小人，百姓就会心悦诚服。’现在圣上所考虑和倡导的，确实可以当作政治教化的根本，推行至公之道的关键，可以囊括宇宙，成就天下的教化。”

太宗说：“这正是我心中所想的，怎能只跟你们说说却不去实行呢？”

贞观十一年，时屡有阉宦充外使〔1〕，妄有奏。事发，太宗怒。

魏徵进曰：“阉竖虽微，狎近左右，时有言语，轻而易信，浸润之谮〔2〕，为患特深。今日之明，必无此虑，为子孙教，不可不杜绝其源。”

太宗曰：“非卿，朕安得闻此语？自今已后，充使宜停。”

魏徵因上疏曰：“臣闻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恶恶〔3〕，近君子而远小人。善善明，则君子进矣；恶恶著，则小人退矣。近君子，则朝无粃政〔4〕；远小人，则听不私邪。小人非无小善，君子非无小过。君子小过，盖白玉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铅刀之一割〔5〕。铅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众恶也；白玉微瑕，善贾之所不弃，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善，谓之善善，恶君子之小过，谓之恶恶，此则蒿兰同臭，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卞和所以泣血者也〔6〕。既识玉石之分，又辨蒿兰之臭，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为墟〔7〕，史鱼所以遗恨也〔8〕。

【注释】

〔1〕阉宦：宦官。

〔2〕浸润之谮：比喻暗中诽谤别人的坏话。

〔3〕善善、恶（wù）恶：喜欢好的，厌恶坏的。善善，第一个“善”是动词，喜欢、称赞的意思。第二个“善”是名词，指好的人或事。恶恶，第一个“恶”是动词，是厌恶、憎恶的意思。第二个“恶”是名词，指坏的人或事。

〔4〕粃（bǐ）政：弊政。指不良的有害的政治措施。

〔5〕铅刀之一割：语出《后汉书·班超传》：“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意谓铅刀虽不锋利，偶尔用得得当，也能割断东西。比喻才能平常的人有时也能有点用处。多作请求任用的谦词。

〔6〕卞和：春秋楚人。相传他得玉璞，先后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认为欺诈，受刑砍去双脚。楚文王即位，他抱璞哭于荆山下，文王使人琢璞，得宝玉，名为“和氏璧”。

〔7〕郭氏所以为墟：郭氏是春秋时小国郭国，后为齐所灭。本书《纳谏》第一章云：“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国，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

〔8〕史鱼所以遗恨：史鱼是春秋时卫国大夫，以直谏著名。史鱼曾劝告卫灵公要重用蘧伯玉，不可用弥子瑕，但卫灵公没有听他的话。这件事成了史鱼的一块心病。等到史鱼得病快死的时候，他对他的儿子说：“我在卫国，不能推荐蘧伯玉、贬退弥子瑕，这是我作为臣子的失职。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帮助君主行正道，那么死了之后，也不能根据礼的规定来埋我。所以，我死以后，你把我的尸体放在窗户边，对我来说就够了。”史鱼的儿子按照他说的做了。卫灵公来吊丧，看到这种情况后，觉得很奇怪，便问其中的原因。史鱼的儿子把他父亲说的话告诉了卫灵公。卫灵公惊愕得容颜失色，深为感动。于是，叫人把史鱼埋了，并且提拔了蘧伯玉，贬退了弥子瑕。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当时常有宦官充当使者外出办事的，他们往往有一些虚妄的奏议。事情败露后，太宗大怒。

魏徵进谏说：“宦官的地位虽然低微，但经常侍奉在天子左右，常常在君主面前说些话，很容易让君主相信，那些暗中诽谤别人的坏话，会造成很大的危害。如今陛下圣明，当然不必有此顾虑，但为了教育子孙后代，不能不杜绝这个祸源。”

太宗说：“不是你魏徵，我怎能听到这样的话？从今以后，停止宦官充使的事。”

魏徵因而上书说：“臣听说做国君的关键在于喜欢好的而厌恶坏的，接近君子而疏远小人。鲜明地喜欢好人好事，君子就会进用；明确地反对恶人恶事，小人就会退避。亲近君子，朝政就不会出什么弊政；疏远小人，听取意见就不会偏信谮言。但小人也并非没有一点小的长处，君子也不是没有一点小的过错。君子小的过错，就好像是白玉上小的瑕疵；小人的一点长处，就好像用铅刀割一下的效果。铅刀割一次的效果，是不会被好的工匠所重视的，因为一点小的长处掩盖不了大的缺点；白玉虽然会有小瑕疵，但精明的商人是不会丢弃它的，因为小的瑕疵不足以妨碍美玉整体的美质。如果喜欢小人的一点长处，就算是喜欢好人好事，讨厌君子的一点过失，就算是讨厌坏人坏事，这就是将野蒿与香兰的气味同样看待，将美玉和石头不加区分，这就是屈原投江而死，卞和哭得眼里流血的原因。既然能够区别美玉和石头，又能分辨野蒿和兰草的气味，但喜欢好人而不能任用，讨厌恶人又不能驱逐，这正是郭国之所以灭亡，史鱼之所以遗恨尸谏的原因啊！

“陛下聪明神武，天姿英叡，志存泛爱，引纳多涂〔1〕；好善而不甚择人，疾恶而未能远佞。又出言无隐，疾恶太深，闻人之善或未全信，闻人之恶以为必然。虽有独见之明，犹恐理或未尽。何则？君子扬人之善，小人讦人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道长矣；闻善或疑，则君子之道消矣〔2〕。为国家者，急于进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3〕，乱亡不恤，将何以理乎？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情在告讦，好言朋党〔4〕。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德，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流，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德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远近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理之道，适足以长奸邪，乱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深绝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也。若时逢少隳〔5〕，往而不返，虽欲悔之，必无所及。既不可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进善黜恶，施于人者也；以古作鉴，施于己者也。鉴貌在乎止水〔6〕，鉴己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己之行事，则貌之妍丑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7〕，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弥远。为人君者可不务乎？

【注释】

〔1〕多涂：各种途径。涂，同“途”，途径。

〔2〕消：减少，受损害。

〔3〕否隔：亦作“否鬲”，隔绝不通。

〔4〕朋党：为私利而勾结在一起的宗派。

〔5〕时逢少隳（huī）：碰上了混乱的世道。隳，毁坏。这里引申指乱世。

〔6〕鉴貌在乎止水：查看容貌要对照静止之水。鉴，古代用铜制成的镜子。这里用作动词，指观察。

〔7〕司过：掌纠察群臣过失的官吏。

【译文】

“陛下聪明威武，天资英明睿智，心存博爱，能从各种途径选拔人才；但是，陛下喜好贤才而不太善于选择人才，憎恨恶人而又未能疏远佞臣。而且说话毫不隐讳，疾恶太深，听说别人的优点，有时未必全信，听说别人的缺点，就以为一定是如此。虽然陛下有独到的见解，但仍恐怕不尽合理。为什么呢？因为君子是称赞别人的好处的，小人是攻击别人的缺点的。听说别人的缺点就深信不疑，这样小人攻讦的手段就会增长；听说别人的优点就将信将疑，这样君子扬善的途径就会减少。治理国家的人，应急于进用君子而斥退小人，却反而让君子扬善的途径减少，让小人攻讦的手段增长，这样就会使君臣之间失去正常的秩序，上下隔绝不通，国家乱亡，将用什么去治理国家呢？况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喜欢攻击别人的短处，好说别人结党营私。其实用善互相成全叫做同德，用邪恶互助帮助叫做朋党，现在却清浊合流，善恶不分，把告讦攻击他人当做诚实正直，把同心同德看成是结党营私。把同心同德看成是结党营私，就认为他们所做的事没有什么可值得相信；把告讦攻击他人当做诚实正直，就认为他们所说的话都可以听取。这样就会使得国君的恩惠不能施于臣下，臣下的忠心也不能够表现给国君。对此大臣不能分辨纠正，小臣不敢随便议论，到处都承袭了这种不良风气，浑然成为习惯，这不是国家的福祉，也不是治国的方法，只能助长奸邪，混淆视听，使国君不知道什么可信，臣下不能相安无事。如果不深谋远虑，彻底杜绝它的根源，后患将难以止息。当今之所以没有败亡的原因，是因为陛下有远见卓识，虽然刚开始时有些失误，但是最终将会有所得。如果碰上了混乱的世道，又不加以改正，即使后悔，也一定来不及了。这些既然不能传给后代，又拿什么示范将来？况且进用贤良、黜退奸邪，是针对别人的；以历史为借鉴，是针对自己的。观察容貌要对着静止的水来照，省察自己要对着圣哲之人来照。能够用古代的圣君贤王来对照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自己面貌的美丑宛如就在眼前，事情的好坏自己心里就会明白，无须劳神史官来记载，也无须百姓来议论。巍巍大功日益显著，赫赫名声更加远扬。为人君主者能不致力于此吗？

“臣闻道德之厚，莫尚于轩、唐〔1〕；仁义之隆，莫彰于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德，弘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俗吏，既无远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2〕，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3〕，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策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马尽其力，则鞭策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潜夫论》曰〔4〕：‘人君之理，莫大于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理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道之以礼，务厚其性而明其情。民相爱，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5〕，而后任咎繇以五刑也〔6〕。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防奸恶而救祸患，检淫邪而内正道。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麹豉也〔7〕。六合之民〔8〕，犹一荫也〔9〕，黔首之属〔10〕，犹豆麦也，变化云为〔11〕，在将者耳！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12〕，方圆薄厚，随镕制耳〔13〕。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世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咸怀忠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醇酽之俗，复见于兹矣。’后王虽未能遵古，专尚仁义，当慎刑恤典，哀敬无私，故管子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国家。

【注释】

〔1〕轩、唐：指轩辕氏黄帝和陶唐氏尧帝。

〔2〕三尺之律：据文献记载，古时把法律条文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法律为“三尺之律”。但出土实物并非如此，有时法律条文也并不都写在三尺长的竹简上，如1973年在湖北云梦出土的《秦律》就写在长23厘米的竹简上，约合一尺长。

〔3〕垂拱：垂衣拱手，谓不动手，不做什么事，就可以无为而治。

〔4〕《潜夫论》：是东汉王符撰写的一部政论书籍。东汉后期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和严重，朝政更加腐败黑暗，统治阶级的贪婪和残暴，再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使社会更加动荡不安、民不聊生。王符性情耿介，不苟同于世俗，于是终身不仕，隐居著书，以抨击时政之得失，取名为《潜夫论》。《潜夫论》共三十六篇，多数是讨论治国安民之术的政论文章，少数也涉及哲学问题。书中对东汉后期社会政治提出广泛尖锐的批判，涉及政治、经济、社会风俗各个方面，指出其本末倒置、名实相违的黑暗情形，认为这些皆出于“衰世之务”，并引经据典，用历史教训警告当时的统治者。

〔5〕敕契以敬敷五教：命契推行五教之义。五教，五常之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的教育。

〔6〕五刑：中国古代的五种刑罚。最初为墨（将墨涂于犯人刺刻后的面额部）、劓（割去犯人的鼻子）、剕（弄断犯人之足）、宫（割去男犯生殖器，闭塞女犯生殖器）、大辟（对死刑的通称）五种。

〔7〕麹豉（chǐ）：用大豆发酵制成的调味品，也叫豆豉。

〔8〕六合：指上（天）、下（地）和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或宇宙。

〔9〕荫（yìn）：庇护。

〔10〕黔（qián）首：指平民百姓。

〔11〕云为：指言论行为。

〔12〕铄（shuò）金：熔化金属。

〔13〕镕（rónɡ）：铸器使用的模型。

【译文】

“臣听说道德的深厚，没有谁能赶得上黄帝和唐尧；仁义的崇高，没有谁能赶得上虞舜和夏禹。要想继承黄帝、唐尧的淳风，追上虞舜、夏禹的功绩，就必须用道德镇伏风俗，弘扬仁义，举用贤才，听从善言。如果不选择善人、任用能人，而把政事委托给俗吏，他们既无远见卓识，必定会丢失国家大体。只会拿法律条文去规范和苛求四海之内的百姓，想要做到无为而治的境界是不可能的。所以圣哲的国君治理天下，是靠移风易俗，不依靠严刑峻法，只是推行仁义而已。离了仁就无法广泛地施行恩德，离了义就无法端正自身。给臣下带来恩惠，用义来端正自身，这样，国家的政务不用严厉就能达到太平，国家的教化不用严峻就能有所成就。如此则仁义，是治国的根本；刑罚，为治国的末事。为了治国用刑罚，就像赶马车用鞭子。百姓们全都服从教化了，刑罚就无所施行了；马匹能自觉尽力了，鞭子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由此而论，刑罚不能使国家太平的道理，也就很明显了。所以《潜夫论》中谈到：‘国君的统治没有比道德教化更重要的。百姓有本性、有情感、有教化、有风俗。本性与情感是内心，是根本；教化与风俗是行动，是末节。所以圣明的国君治理天下，先是巩固根本，而后才做末节的事，是顺应民心来引导行动的。民众的心与情端正了，奸佞之心就无从产生，邪恶之事就无法存在。因此贤明的圣人没有不致力于治理民心的，所以孔子说：“审理案子，我也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使案件不再发生。”用礼来引导百姓，一定使民性民情淳厚清明。百姓互相敬爱，就不会有彼此伤害的意思；行动时想到义，就不会蓄积奸邪之心。像这些，都不是律令能做到的，这是通过道德教化所达到的。圣人都尊重仁义礼德而鄙视刑罚，所以舜帝先命契推行五教之义，然后再让咎繇实行五刑之法。大凡制定法律的原因，并不是为了纠察百姓的短处和惩治他们的过失，而是为了防范奸邪、避免祸患，肃清淫邪，使社会纳入正轨。百姓蒙受善政的教化，那么人人都会有君子一样的情怀，如果受到恶政的统治，那么人人都会产生邪恶不轨的念头。所以，用好的道德来教育百姓，就好像酿酒工匠做豆豉一样。天下就如处于同一庇荫之下，百姓就好像酿酒的原料麦豆一样，他们的言论行为就全在于统治者的作为了！如果遇到好的官吏，他们就会胸怀忠信而努力践行仁义；如果遇到坏的官吏，他们就会心胸狭隘而行为浅薄。仁义忠信积累得深厚了，国家就会太平；奸邪浅薄的风气积累得深厚了，就会导致国家的危亡。所以圣明的国君都强调加强道德教化而鄙视严刑峻法。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权威，是用来统治他人的。人们的生长过程就像金属在炉中冶炼，方圆薄厚都随铸器使用的模型来确定。所以，世道的善恶，风俗的薄厚，都取决于国君的作为。世上的国君果真能使天下的百姓都性情忠厚而无浅薄的恶习，各自都有奉公循正的心态，而没有奸邪阴险的想法，那么良好的社会风气就又可以重新出现。’后代的国君虽不能遵遁这种古法，只是崇尚仁义，但也应当慎用刑罚，施行抚恤百姓的制度，力求公正无私，所以管子说：‘圣明的国君是依赖法度而不依赖奸智，是听从公论而不曲从私见。’所以能够称王于天下，治理好国家。

“凡听讼理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深之量。悉其聪明，致其忠爱，然后察之，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复加之以三讯〔1〕，众所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故《传》曰〔2〕：‘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爱憎者也，右亲戚者也，陷怨仇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尽忠立节，难矣。

【注释】

〔1〕三讯：《周礼》以“三讯”判决庶民狱讼，一讯群臣，二讯群吏，三讯万民。形容对决狱的慎重。

〔2〕《传》：指《左传》，语见《左传·庄公十年》。

【译文】

“凡是听讼判案，必须推究父子之情，树立君臣之义，权衡罪行的大小，决定刑罚的重轻。要充分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扬所有的忠厚仁爱，然后考察实行，若有疑难的地方就要与众人一起商量。有疑惑的就尽量从轻处理，这样做是表示慎重，所以舜对咎繇说：‘你担任法官，就要怜恤刑狱。’还要加上向大臣、群吏和庶民多次查询，大家都认为正确，然后才能断案。这就是说，执法要参以人情。所以《左传》上说：‘大小案件，即使不可能都审察得十分清楚，但断案的时候，一定要体恤人情。’而世俗中那些古板愚昧而又苛刻的官吏，认为所谓人情就是要索取贿赂，根据个人爱憎去断案，袒护亲戚，陷害仇人。为什么这种世俗小吏的想法，与古代圣人的人情相差得那么远呢？主管部门因为这种人情而怀疑官吏营私，国君又因为这种人情而怀疑主管官员舞弊，这样君臣上下相互猜疑，要想让臣子竭尽忠心，确立节操，那就难了。

“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为主，不严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故律正其举劾之法，参伍其辞〔1〕，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明听之耳，不使狱吏锻炼饰理成辞于手〔2〕。孔子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析言以破律〔3〕，诋案以成法〔4〕，执左道乱政〔5〕，皆王诛之所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6〕：‘丰水之深十仞〔7〕，金铁在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政者以苛为察，以功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讦多为功，譬犹广革，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夫赏宜从重，罚宜从轻，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轻重，恩之厚薄，见思与见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者，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贵其宽平，罪人欲其严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则舍准绳以正曲直，弃权衡而定轻重者也，不亦惑哉？诸葛孔明，小国之相，犹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况万乘之主〔8〕，当可封之日，而任心弃法，取怨于人乎？

【注释】

〔1〕参伍：交互错杂。这里是错综比验的意思。语本《易·系辞上》：“参伍以变，错综其数。”

〔2〕锻炼：本指锻造或冶炼。这里比喻枉法陷人于罪。

〔3〕析言：谓巧说诡辩，曲解律令。

〔4〕诋案：因案件判例来代替法律。

〔5〕左道：指邪门歪道。

〔6〕《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是西汉宗室淮南王刘安召致宾客，在他主持下编著的一部书。据《汉书·艺文志》云：“《淮南》内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颜师古注曰：“内篇论道，外篇杂说。”现今所存的有二十一篇，大概都是原说的内篇所遗。据高诱序言，“鸿”是广大的意思，“烈”是光明的意思。作者认为此书包括了广大而光明的通理。全书内容庞杂，它将道、阴阳、墨、法和一部分儒家思想糅合起来，但主要的宗旨倾向于道家。《汉书·艺文志》则将它列入杂家。

〔7〕丰水：即沣水，河名。源出陕西长安西南秦岭中，北流至西安西北入渭河。仞：古代的长度单位。周制八尺，汉制七尺。

〔8〕万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车万乘，因以“万乘”指天子。

【译文】

“凡是审理案件之事，一定要根据所犯罪行的事实作为主要审查内容，不能严刑逼供，不能节外生枝，不是牵连的头绪越多就越能显示判案者的聪明，所以法律规定了举证、审讯的制度，反复比验供词，是为了求得事实的真相，而不是要掩饰事实的真相。反复比验供词，多方调查，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是不让狱吏徇私枉法、掩饰事实真相、伪造判案文书而得逞。孔子说：‘古代圣贤判案，是想尽办法寻求给人以生的理由；今人判案，是千方百计寻求给人以死的理由。’所以就会离析语言对法律断章取义，因案件判例来代替法律，施展邪门歪道来惑乱政治，这是王法一定要加以诛惩的。《淮南子》说：‘沣水虽然有十仞之深，金铁一类的东西沉到水底，在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因为水不够深和不够清澈，但鱼鳖都不往那里去。’所以，为政者把细苛当做明察，把求功当做明智，把刻薄百姓当做忠心，把攻讦他人当做功劳，这就像是一张大的皮革，虽然倒是挺大，但也是容易破裂的原因。奖赏应该从重，惩罚应该从轻，国君要以仁厚为本，这是历代帝王通行的规矩。刑罚的轻重，恩情的厚薄，让百姓称颂或是让百姓痛恨，这两种做法的效果怎可同日而语！况且法律是治理国家的权衡，时事的准绳。权衡是用来确定轻重的，准绳是用来显示曲直的。现在制定法律以其宽容公平为贵，但判人的罪却极其严酷，甚至只凭个人的喜怒任意处治，随心所欲地判定罪行轻重，这就等于舍掉准绳来端正曲直，舍弃权衡来确定轻重，这不是太糊涂了吗？诸葛孔明是小国的丞相，还说过‘我的心就像一杆秤，不能因为人的好恶而改变轻重’的话，更何况是大国的万乘之君，处在唐虞盛世，怎能随心所欲放弃法律，而取怨于百姓呢？

“又时有小事，不欲人闻，则暴作威怒，以弭谤议〔1〕。若所为是也，闻于外，其何伤？若所为非也，虽掩之，何益？故谚曰：‘欲人不知，莫若不为；欲人不闻，莫若勿言。’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闻，此犹捕雀而掩目，盗钟而掩耳者，只以取诮〔2〕，将何益乎？臣又闻之，无常乱之国，无不可理之民者。夫民之善恶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汤以之理，桀、纣以之乱；文、武以之安，幽、厉以之危〔3〕。是以古之哲王，罪己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责下。故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今罪己之事未闻，罪人之心无已，深乖恻隐之情，实启奸邪之路。温舒恨于曩日〔4〕，臣亦欲恨于当今，恩不结于人心，而望刑措不用，非所闻也。臣闻尧有敢谏之鼓〔5〕，舜有诽谤之木〔6〕，汤有司过之史〔7〕，武有戒慎之铭〔8〕。此则听之于无形，求之于未有，虚心以待下，庶下情之达上，上下无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文帝云：‘有德之君乐闻逆耳之言，犯颜之诤，亲忠臣，厚谏士，斥谗慝，远佞人者，诚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统运，纵未能上下无私，君臣合德，可不欲全身保国，远避灭亡乎？然自古圣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资同心，予违汝弼者也。”

【注释】

〔1〕弭（mǐ）：止息，中断。这里是阻止的意思。

〔2〕诮（qiào）：讥笑讽刺。

〔3〕幽、厉：指周幽王和周厉王，他们都是西周时的暴君。周幽王在位时，沉湎酒色，不理国事，各种社会矛盾急剧尖锐化，政局不稳。幽王变本加厉地加重剥削，任用贪财好利善于逢迎的虢石父主持朝政，引起国人怨愤。周厉王在位期间，重用奸佞荣夷公，不听贤臣周公、召公等人劝阻，实行残暴的“专利”政策，奴役百姓，不让他们有丝毫的言论自由，以至于行人来往，只能以眼神来示意。于是周朝国势更加衰落，朝政更加腐败。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4〕温舒恨于曩日：王温舒在做河内太守时，因春天到了按例不能再斩杀犯人，因而不能杀尽豪猾，乃顿足叹曰：“令冬月益展一月，卒吾事矣！”温舒，西汉酷吏王温舒，阳陵（今陕西咸阳东）人。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杀人越货。他经过几番投机钻营，竟官至中尉，统管京师治安。他当上高官后，专门选用那些专好猜疑、心狠手毒、敢于祸及别人的歹毒之徒作为自己的鹰犬，嗜杀成性，至于国家法律常被置于不顾。对一些大案、疑案更是昏昏不辨。而且他还受员骑钱（接受部下贿赂），贪得无厌，终被朝廷诛灭五族。

〔5〕尧有敢谏之鼓：相传尧曾在庭中设鼓，让百姓击鼓进谏，指出他施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史称“敢谏之鼓”。

〔6〕舜有诽谤之木：相传尧命舜在交通要道竖立木柱，让人在上面写谏言，指出自己的过失，以修明政治，史称“诽谤之木”，也称“谤木”。见《史记·孝文本纪》。

〔7〕汤有司过之史：据《淮南子》记载，商汤曾给自己设置了进谏的史官（司过）来指出自己的缺点和错误。

〔8〕武有戒慎之铭：据《大戴礼记·武王践祚》载，姜太公述《丹书》云：“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周武王闻之，退而为戒，并写在几、案等器物上，作为座右铭。《礼记·中庸》：“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译文】

“陛下有时做的一些小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突然发威作怒，以此来阻止别人的议论。如果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就是传到外边，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所做的事是错误的，就是极力掩盖，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谚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要人不闻，除非己莫言。’自己做了却想让别人不知道，自己说了却想让别人听不见，这就像是掩目捕雀，掩耳盗铃，只会被人讥笑讽刺，又有什么益处呢？臣又听说，没有长时间混乱的国家，也没有不可治理的百姓。国民的善恶好坏取决于道德教化的厚薄，所以夏朝和商朝在禹和汤的治理下就天下大治，在桀和纣的统治下就天下大乱；周朝在文王、武王的治理下就秩序安定，在幽王、厉王的统治下就出现危机。因此，古代圣明的国君，严以责己而不怨恨别人，寻求自身的不足而不责备下属。因此说：‘禹、汤时常责备自己，所以国家迅速兴旺；桀、纣处处怪罪别人，所以国家很快灭亡。’现在很少听说君王责备自己，而他们怪罪臣下之心不已，就会深深违背恻隐之情，并且开启奸邪之路。汉朝的王温舒有杀人不尽之恨，臣对此人深感惋惜，恩泽未能结纳人心，而希望达到不用刑罚的治理效果，我没听过这种事。臣听说过，尧时有敢谏之鼓，舜时有诽谤之木，汤时有专记过失的史官，武王时有戒慎的座右铭。这些都是先王倾听意见于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寻求谏言于没形成过失的时候，虚心对待臣下，希望下情能够上达，上下无私，君臣同心同德。魏文帝也说：‘有德之君喜欢听逆耳的话，喜欢听犯颜直谏之言，亲近忠贞的大臣，厚待直谏的人士，斥逐谗慝，远离奸佞的小人，实在是想保全自身和国家，远远避开亡国杀身之祸。’凡是承受天命控驭国运的国君，即使不能做到上下无私，君臣同德，难道可以不保全自身和国家，避开亡国杀身之祸吗？自古以来的圣明国君，能够功成名就、建立一番伟业的，没有不依靠君臣上下同心同德，也没有违背辅弼大臣意见的。”

诚信第十七

本篇主要讲用“诚信”来治国的道理，同时也反映出贞观君臣对“诚信”原则高度重视的程度。如果君臣之间互相不能以真诚相待，则难以齐心协力治理国政。魏徵认为：“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魏徵把诚信看成治理国家政务的大纲，“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殷纣王轻慢侮弄五常，周武王就夺了他的天下；项羽因为没有仁信，就被汉高祖夺了他的江山；历史的教训比比皆是。君主只有以诚信对待朝臣，才能得到群臣的鼎力相助。朝廷只有摈弃诈伪，取信于民，才能使万民归心，天下太平。唐太宗以历史为鉴，能任人不疑，群臣也竭尽忠诚，这就是唐初君臣能成就“贞观之治”的重要原因，这也是儒家的处世修身准则在“贞观之治”中的具体运用。

贞观初，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太宗谓曰：“朕之所任，皆以为贤，卿知佞者谁耶？”

对曰：“臣居草泽〔1〕，不的知佞者〔2〕，请陛下佯怒以试群臣，若能不畏雷霆〔3〕，直言进谏，则是正人，顺情阿旨，则是佞人。”

太宗谓封德彝曰：“流水清浊，在其源也。君者政源，人庶犹水，君自为诈，欲臣下行直，是犹源浊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诡诈，深鄙其为人，如此，岂可堪为教令〔4〕？”

【注释】

〔1〕草泽：荒郊野地。这里指民间。

〔2〕的：确实。

〔3〕雷霆：形容盛怒时大发脾气。这里是对帝王暴怒的敬称。

〔4〕教令：指教规和法令。

【译文】

贞观初年，有人上书请求太宗清除邪佞的臣子。太宗说：“我所任用的人，都以为是贤臣，你知道哪个是邪佞的臣子吗？”

那人回答说：“臣住在荒野民间，不能确知哪个人是佞臣，请陛下假装发怒，用来试验群臣，假若能不惧怕陛下的雷霆之怒，仍能直言进谏的就是正人贤臣，如果依顺陛下情绪迎合旨意、阿谀奉承的就是奸邪谄佞之臣。”

太宗对封德彝说：“流水的清浊，关键在于水源。国君是政令发出的源头，臣子百姓就好比是水，如果国君自己先以诈术骗人，而要求臣子行为忠直，这就好像水源浑浊而希望流水清澈一样，这在道理上是讲不通的。我常常认为魏武帝曹操为人诡诈，所以特别鄙视他的为人，如果我也这样，还怎么可以去制定教规和法令呢？”

贞观十年，魏徵上疏曰：

“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德礼；君之所保，惟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德礼形则远人斯格〔1〕。然则德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君臣父子，不可斯须而废也〔2〕。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3〕。’又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4〕。’文子曰〔5〕：‘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无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德，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6〕，君子之所不为也。

【注释】

〔1〕格：正。

〔2〕斯须：片刻，一会儿。

〔3〕“君使臣”二句：见《论语·八佾》。为孔子答鲁定公之语。

〔4〕“自古”二句：见《论语·颜渊》。为孔子答子贡之语。

〔5〕文子：姓文，尊称子，其名字及籍贯已不可确考。《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著录《文子》九篇，班固在其条文下只注明：“老子弟子，与孔子同时。”没有记载其名字籍贯。据史书记载，他曾游学齐国，把道家兼融仁义礼的思想带到齐国，形成了齐国的黄老之学。1973年，河北定县40号汉墓出土的竹简中有《文子》残简，其中与今本《文子》相同的文字有六章，也有不见于今本的一些内容，确证了《文子》一书为西汉时已有的先秦古书。传世《文子》分十二篇八十八章。在唐代时文子与老子、庄子并重，天宝元年唐玄宗诏封文子为“通玄真人”，诏改《文子》为《通玄真经》，与《老子》、《庄子》、《列子》并列为道教四部经典。《文子》一书的主要内容是解说老子之言，阐发老子的思想，同时又吸收了同期其他学派的某些思想，是继承和发展了的道家学说，在中国古代哲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6〕颠沛：这里比喻处境窘迫困顿。

【译文】

贞观十年（636），魏徵上书说：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基础，一定要依靠德行和礼义；国君所应该坚守的，只在于诚实信用。诚实信用树立以后，臣子对国君就没有二心；德行礼义形成后，边远的人民就会前来归正。既然如此，德行、礼义、诚实、信用，就是国家的纲领，贯穿于君臣、父子之中，不可片刻废弃。因此孔子说：‘国君对待臣子要按照礼制，臣子侍奉国君要忠心不二。’他又说：‘自古人生都有一死，如果百姓不讲信用就不能安身立命。’文子也说：‘同样的话语被人信任，那是因为信任建立在话语的前面；同样的法令可以贯彻实行，那是因为有诚信在法令之外。’如果话说出来却不实行，是言而无信；法令制定了却不被服从，是因为没有诚意。不被实行的言语，没有诚意的法令，对国君来说会败坏道德名声，对百姓来说会招致杀身的危险。即使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有德有才的君子也不会那样做。

“夫君能尽礼，臣得竭忠，必在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1〕，肉腐于俎〔2〕，得无害于霸业乎〔3〕？’管仲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4〕，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5〕，经年而弗能下，馈间伦曰〔6〕：‘鼓之啬夫〔7〕，间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间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间伦下之，吾可以不赏之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之大夫，管仲，霸者之良佐，犹能慎于信任，远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8〕，而可使巍巍之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9〕。

【注释】

〔1〕爵：古代酒器。

〔2〕俎（zǔ）：古代切肉用的砧板。

〔3〕霸业：称霸诸侯的业绩。

〔4〕参：干预。

〔5〕中行穆伯：春秋时晋国六卿之一。鼓：春秋时白狄之别种所建立的小国。其地在今河北晋县，后为晋国所灭。

〔6〕馈间伦：晋国中行穆伯的左右官吏。

〔7〕啬夫：古代官吏名。司空的属官。

〔8〕上圣：指圣明之君。

〔9〕间：间断，不连贯。

【译文】

“国君能对臣子尽到礼仪，臣子就会为国君竭尽忠诚，关键在于内外无私，君臣之间互相信任。国君不信任臣子就无法驱使臣子，臣子不信任国君就不能服侍国君，可见诚信这条原则是多么重要！从前齐桓公问管仲：‘我要是让酒在杯中变质，让肉在砧板上腐烂，这样会不会损害我的霸业？’管仲说：‘这当然是极不好的事，但对霸业也没有什么危害。’桓公问：‘那什么事才会有害于霸业呢？’管仲说：‘不能了解人，对霸业有害；能了解人却不能用人，对霸业有害；能任用人而不能信任人，对霸业有害；即使能信任人却又让小人干预其间，也对霸业有害。’晋国的中行穆伯攻打鼓国，经过一年多时间也没能攻下，馈间伦说：‘鼓国的啬夫，我了解他。请不要劳累士大夫，鼓国就可以到手。’中行穆伯没有理他，随从的人问中行穆伯说：‘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国就可以到手，您为什么不干呢？’中行穆伯说：‘馈间伦的为人，奸佞而且不仁义。如果用馈间伦的计策攻下鼓国，我能不奖赏他吗？如果奖赏他，就是奖赏奸佞小人。奸佞小人得志，就会使晋国的士人都舍弃仁义而成为奸佞的人。即使攻下了鼓国，又有什么用呢？’穆伯，只是列国的一个大夫，管仲，只是霸主的好辅佐，他们还都能够这样谨守信用，远避佞人，更何况陛下是统领天下的君主，上应千年的圣明天子，怎能让巍巍盛德，又有所间断呢？

“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1〕，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2〕。则小人绝其佞邪，君子自强不息，无为之治〔3〕，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胤〔4〕，将何望哉？”

【注释】

〔1〕厉：同“励”，劝勉。

〔2〕审：详知。明：明悉。

〔3〕无为之治：语出《论语·卫灵公》。指以仁德感化民众，以达到社会安定的统治方法。这种治理方法是继承了老子思想，又总结了战国以来社会发展经验，兼综诸家之长的黄老之学。陆贾曾献给汉高祖刘邦《新语》一书，书中内容虽不尽为道家者言，但也提出“无为而治”的思想：“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敝。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然天下治。”

〔4〕永锡祚（zuò）胤：永远赐福给子孙后代。锡，赐予。祚胤，福运及于后代子孙。

【译文】

“要想让君子小人是非分明，必须用仁德来安抚他们，用诚信来对待他们，用仁义来劝勉他们，用礼仪来节制他们。然后才能崇敬善良的人而厌恶奸邪的人，赏罚分明。这样，小人就会无法施展他们的邪佞，君子才能自强不息，无为而治的局面哪里还会遥远？如果崇敬良善而不能任用善人，厌恶奸邪而又不能摒弃恶人，有罪过的人得不到惩罚，有功劳的人得不到奖赏，那么国家灭亡的日子说不定就会到来，永远赐福给子孙后代，还有什么指望呢？”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传》称‘去食存信’〔1〕，孔子曰‘人无信不立’〔2〕。昔项羽既入咸阳，已制天下，向能力行仁信〔3〕，谁夺耶？”

房玄龄对曰：“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废一不可。能勤行之，甚有裨益。殷纣狎侮五常〔4〕，武王伐之，项氏以无仁信为汉高祖所夺，诚如圣旨。”

【注释】

〔1〕去食存信：比喻宁可失去粮食而饿死，也要坚持信义。

〔2〕人无信不立：语出《论语·颜渊》。意谓人没有诚信就无法安身立命。

〔3〕向：假如，假使。

〔4〕狎侮：轻慢侮弄。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左传》上讲‘宁可舍弃粮食，也要保持诚信’，孔子说‘人没有诚信就无法安身立命’。从前，项羽攻入咸阳，已经控制了天下，假如他当时能努力施行仁信政策，谁还能夺取他的天下？”

房玄龄回答说：“仁、义、礼、智、信，称为五常，废去任何一项都不行。如果能勤恳地推行五常，会有很大的补益。殷纣王轻慢侮弄五常，周武王就讨伐他，项羽因为没有仁信就被汉高祖夺了他的江山，确实像陛下所讲的那样。”

卷六

俭约第十八

本篇主要是记录了唐太宗等人提倡节己顺民、俭约慎行、反对铺张浪费的言行。太宗把奢侈纵欲视为王朝败亡的重要原因，因此厉行俭约，不务奢华。“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娶、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唐太宗认为“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因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魏徵进谏也说“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因此“不作无益害有益”，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如此则国家财货富足，百姓安居乐业。贞观时的统治者能“以欲从人”的思想和俭约自持的做法，的确是后代帝王将相所无法相比的。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凡有兴造，必须贵顺物情。昔大禹凿九山〔1〕，通九江〔2〕，用人力极广，而无怨zi72者，物情所欲，共众所有故也。秦始皇营建宫室，而人多谤议者，为徇其私欲，不与众共故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远想秦皇之事，遂不复作也。古人云‘不作无益害有益’〔3〕，‘不见可欲，使人心不乱’〔4〕，固知见可欲，其心必乱矣。至如雕镂器物，珠玉服玩，若恣其骄奢，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自王公已下，第宅、车服、婚娶、丧葬，准品秩不合服用者，宜一切禁断。”

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无锦绣，财帛富饶，无饥寒之弊。

【注释】

〔1〕九山：泛指九州的大山。

〔2〕九江：泛指九州的江河。

〔3〕不作无益害有益：语出《尚书·周书·旅獒》。意谓不要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

〔4〕“不见”二句：语出《老子》第三章。意谓不谋求满足私欲，不使民心混乱。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自古以来凡是帝王要兴建工程，必须重视顺应民心。从前，大禹开凿九州的大山，疏浚天下的江河，耗费人力非常多，却没有痛恨埋怨的人，是因为人民希望他这样做，和大家想法一样的缘故。秦始皇营造宫殿，很多人指责批评，是因为他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不和民心一致的缘故。我最近想建造一座宫殿，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但想起过去秦始皇的事情，就不再兴建了。古人曾经说过：‘不要做无益的事去损害有益的事’，‘不要表现出谋求私欲的愿望，就可使民心不乱’，由此可知表现出谋求私欲的愿望，民心必然会混乱。至于像各种精雕镂刻的贵重器具，珠宝美玉奇服珍玩，如果放纵骄奢享用，那么国家危亡的日子就会马上到来。从王公以下，住宅、车服、婚嫁、丧葬等各种事情，凡是和他的官职品级不相称的，应该一律停止。”

从此二十年间，风俗简朴，人们的衣着不追求华丽，物资富饶，人们没有遭受饥寒之苦。

贞观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崇饰宫宇，游赏池台，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帝王所欲者放逸，百姓所不欲者劳弊。孔子云：‘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朕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事由己，诚能自节。若百姓不欲，必能顺其情也。”

魏徵曰：“陛下本怜百姓，每节己以顺人。臣闻：‘以欲从人者昌，以人乐己者亡。’隋炀帝志在无厌，惟好奢侈，所司每有供奉营造，小不称意，则有峻罚严刑。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书籍所传，亦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1〕；若以为不足，更万倍过此亦不足。”

【注释】

〔1〕不啻（chì）：无异于，如同。

【译文】

贞观四年（630），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扩建修饰宫殿屋宇，游览观赏池水台榭，是帝王所希望的，却不是百姓所希望的。帝王所希望的是骄奢淫逸，百姓所不希望的是劳累疲惫。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那就是恕吧！自己所不愿意做的，就不要强加给别人。’劳累疲惫的事，确实不能强加给百姓。我身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件事都是我说了算，真的能够节制自己的欲望。凡是百姓不希望的事，我一定能顺应民心。”

魏徵说：“陛下一向怜恤百姓，常常节制自己去顺应民心。臣听说：‘使自己的欲望能顺应民心的就会昌盛，用众人来满足自己享乐要求的就会灭亡。’隋炀帝贪得无厌，喜好奢靡，有关部门每次供奉器物和营造宫苑，稍不称心，就加以严刑重罚。上面所喜欢的，下面必定会做得更加厉害，上下攀比，没有节制，最终就会导致灭亡。这不仅在史籍上有所记载，也是陛下亲眼目睹的事实。因为隋炀帝荒淫无道，所以上天赐命陛下取而代之。如果陛下认为这样就满足了，那么现在的尊贵富足也就如同满足了；如果陛下认为这样还没有满足，那么再超过现在的一万倍也不会知足。”

贞观十一年，诏曰：“朕闻死者，终也，欲物之反真也；葬者，藏也，欲令人之不得见也。上古垂风，未闻于封树；后世贻则，乃备于棺椁〔1〕。讥僭侈者，非爱其厚费；美俭薄者，实贵其无危。是以唐尧，圣帝也，谷林有通树之说〔2〕；秦穆，明君也，橐泉无丘陇之处〔3〕。仲尼，孝子也，防墓不坟〔4〕；延陵〔5〕，慈父也，嬴、博可隐〔6〕。斯皆怀无穷之虑，成独决之明，乃便体于九泉，非徇名于百代也。洎乎阖闾违礼〔7〕，珠玉为凫雁；始皇无度，水银为江海〔8〕；季孙擅鲁〔9〕，敛以玙璠〔10〕；桓魋专宋〔11〕，葬以石椁。莫不因多藏以速祸，由有利而招辱。玄庐既发〔12〕，致焚如于夜台〔13〕；黄肠再开〔14〕，同暴骸于中野。详思曩事，岂不悲哉！由此观之，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矣。朕居四海之尊，承百王之弊，未明思化，中宵战惕〔15〕。虽送往之典，详诸仪制，失礼之禁，著在刑书，而勋戚之家多流遁于习俗，闾阎之内或侈靡而伤风〔16〕。以厚葬为奉终，以高坟为行孝，遂使衣衾棺椁，极雕刻之华，灵輀冥器〔17〕，穷金玉之饰。富者越法度以相尚，贫者破资产而不逮。徒伤教义，无益泉壤，为害既深，宜为惩革。其王公已下，爰及黎庶，自今已后，送葬之具有不依令式者〔18〕，仰州府县官明加检察，随状科罪。在京五品已上及勋戚家，仍录奏闻。”

【注释】

〔1〕棺椁（ɡuǒ）：棺材和套棺。泛指棺材。椁，套在棺外的外棺，就是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

〔2〕谷林：地名。帝尧所葬之处，其址在今山东鄄城县城的富春乡谷林。《吕氏春秋》云“尧葬谷林”。通树：指四周全部种上树。通，全部，整个。

〔3〕橐泉：指橐泉宫，秦宫殿名，在今陕西凤翔南。《三辅皇图·宫》：“《皇览》曰秦穆公冢在橐泉宫祈年观下。”亦省称“橐泉”。丘陇：亦作“丘垄”，坟墓。

〔4〕防：地名。在今山东费县。坟：土堆。这里指用土堆成的坟包。

〔5〕延陵：季札，姓姬。后稷之裔而吴王寿梦之第四子，封于延陵，故称延陵季子，后又封州来，故又称延州来季子。

〔6〕嬴、博可隐：季札自齐反，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也，其合矣乎。”嬴、博，地名。都是春秋时齐邑，在今山东莱芜西北。隐，埋葬。

〔7〕阖闾（hélǘ）：即阖庐。春秋末吴国国君，名光。他用专诸刺杀吴王僚而自立。曾伐楚入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后在槜李（今浙江嘉兴西南）为越王勾践所败，重伤而死。见《史记·吴太伯世家》。

〔8〕水银为江海：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陵地宫内“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秦始皇以水银为江河大海的目的，不单是营造恢宏的自然景观，在地宫中弥漫的汞气体还可使入葬的尸体和随葬品保持长久不腐烂。而且汞是剧毒物质，大量吸入可导致死亡，因此地宫中的水银还可毒死盗墓者。

〔9〕季孙：此指春秋后期鲁国大夫季平子。

〔10〕玙璠（yúfán）：美玉。

〔11〕桓魋（tuí）：春秋时宋国向戌之孙，姓向，名魋。因为是宋桓公的后代，又以“桓”为氏；因为是宋国的司马，又称司马桓魋。曾任宋国主管军事行政的官，专擅宋国朝政。

〔12〕玄庐：墓的别名。

〔13〕夜台：也称“长夜台”，坟墓。因坟墓封闭后非常黑暗，而且永远不会亮起来，所以称坟墓为“夜台”或“长夜台”。

〔14〕黄肠：也称“黄肠题凑”，即指帝王陵寝椁室四周用柏木枋堆垒成的框形结构。所谓“黄肠”，是指堆垒在棺椁外的黄心柏木枋，“题凑”指木枋的头一律向内排列。

〔15〕中宵：中夜，半夜。战惕：惊悸，恐惧。

〔16〕闾阎：里巷内外的门。后多借指里巷，也泛指民间。

〔17〕灵輀（ér）：丧车。冥器：也称“明器”，就是陪葬器。中国人以物陪葬的习俗古已有之。《礼记·檀弓》有云：“夫明器，鬼器也。”

〔18〕令：法规章程。式：有关细则。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下诏说：“我听说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结，是让人返璞归真；埋葬就是埋藏尸体，目的是使人再也看不见。古代的风俗，没有听说要堆坟树标记；后世立下规矩，才为死者准备棺椁。谴责僭越奢侈的做法，不是吝啬嫌其费用太多；赞成节俭薄葬，其实是看重他没有做有害的事情。所以，唐尧是圣明的国君，传说他葬在谷林时仅在墓的四周种树做标记；秦穆公是圣明的国君，葬在橐泉宫时没有堆土做丘陇。孔子是孝子，在防这个地方合葬双亲时没有起土堆坟；延陵季子是位慈父，在远离家乡的嬴、博一带安葬了儿子。这些人都心怀着长远的考虑，有独特果断的明智，是便于死者能够安卧在九泉之下，并不是为了在百年以后获得美名。到吴王阖闾时就违背了礼制，墓中用珍珠美玉雕刻成凫雁；秦始皇更是奢侈无度，在墓中用水银来象征江海；季平子专擅鲁国大权，死后用美玉玙璠来装殓；桓魋在宋国专权，制造石椁来埋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由于贪婪地贮藏财物而很快地引来灾祸，由于坟墓中有利可图而招来掘墓之辱。墓室打开之后，致使尸体在墓穴中被焚烧；黄肠题凑被拆散，尸骸和棺木一起暴露在旷野。仔细思考这些往事，难道不可悲吗！由此看来，奢侈的做法可以引为鉴戒，节俭的做法可以作为榜样。我位处全国之尊，同时也承续了百代帝王的弊端，我还没明白如何去教化百姓，所以睡到半夜也会恐惧忧虑。虽然丧葬的典章，已详细地记载在仪礼中，禁止违背礼法的条文，也写在了刑法里，但元勋贵戚之家大多随从习俗，民间也有奢侈浪费、败坏风气的现象。他们把厚葬当做奉老送终，把修建高大的坟墓当做孝道，于是使得衣衾棺椁雕饰得极其华丽，灵车葬器尽量用金银珠玉作装潢。富贵的人家超越法度而互相炫耀，贫穷的人家破卖家产还追赶不上。这只能是损害教义，对地下的死者毫无好处，厚葬的危害已经很深了，应当给以惩治革除。从王公以下到平民百姓，从今以后送葬的器物有不依照法令规定的，希望各州、府、县的官员明确地加以检察，根据情节定罪。在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元勋贵戚之家，也要记录情况上奏。”

谦让第十九

“谦让”就是为人谦逊礼让，是儒家修身伦理的重要内容。只有谦逊礼让，才能获得他人的指正，“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进而提高自身的品德。君王位高权重，四海独尊，骄矜自傲之情往往油然而生。所以“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谁肯犯颜谏奏”？本篇记述了几则贞观君臣谦虚、恭谨的言行事迹。以李世民、李孝恭、李道宗等人的功高位重而能如此谦让自律，确实堪为后世楷模。太宗提倡克己谦让，鼓励臣子犯颜进谏，目的是为了在处理国政时少有过失。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人言作天子则得自尊崇，无所畏惧，朕则以为正合自守谦恭，常怀畏惧。昔舜诫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1〕。’又《易》曰：‘人道恶盈而好谦〔2〕。’凡为天子，若惟自尊崇，不守谦恭者，在身傥有不是之事〔3〕，谁肯犯颜谏奏？朕每思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惧群臣。天高听卑〔4〕，何得不畏？群公卿士，皆见瞻仰，何得不惧？以此思之，但知常谦常惧，犹恐不称天心及百姓意也。”

魏徵曰：“古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5〕。’愿陛下守此常谦常惧之道，日慎一日，则宗社永固，无倾覆矣。尧舜所以太平。实用此法。”

【注释】

〔1〕“汝惟”四句：语出《尚书·虞书·大禹谟》。意谓你只要做到不矜持骄傲，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贤能；你只要做到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功劳。不伐，不自夸耀。

〔2〕人道恶盈而好谦：语出《周易·谦卦》。意谓人们都是厌恶骄傲自满而崇尚谦逊恭谨。

〔3〕在身：自身。

〔4〕卑：下。这里指在下面的民间情况。

〔5〕“靡不”二句：语出《诗·大雅·荡》。意谓事情往往有始，但很难有终。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人们说做了皇帝的人就可以自认为尊贵崇高，无所畏惧了，我却认为正应该自己保持谦逊恭谨，经常心怀畏惧。从前舜帝告诫禹说：‘你只要做到不矜持骄傲，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贤能；你只要做到不夸耀，天下就没有人敢和你争功劳。’又见《周易》上说：‘人们都是厌恶骄傲自满而崇尚谦逊恭谨。’大凡做皇帝的，如果自认为尊贵崇高，不保持谦逊恭谨的话，自身倘若有所过失，谁还肯冒犯威严直言谏奏呢？我想每说一句话，每办一件事，都必定要上畏苍天，下畏群臣。苍天在上却倾听着人世间的善恶，怎么能不畏惧呢？诸位公卿大臣都在看着我，怎么能不畏惧呢？如此考虑，经常谦逊恭谨、小心畏惧，还恐怕不符合上天的旨意和百姓的心愿啊！”

魏徵说：“古人说：‘事情往往有始，但很难有终。’希望陛下经常坚守这谦逊恭谨、小心畏惧的态度，一天比一天谨慎从事，那么国家社稷就会永远巩固，不会倾覆了。尧舜时代之所以太平，确实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贞观三年，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曰：“《论语》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1〕。’何谓也？”

颖达对曰：“圣人设教，欲人谦光〔2〕。己虽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访能事。己之才艺虽多，犹病以为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虽有，其状若无；己之虽实，其容若虚。非惟匹庶，帝王之德，亦当如此。夫帝王内蕴神明〔3〕，外须玄默〔4〕，使深不可测，远不可知。故《易》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5〕。若其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6〕，饰非拒谏，则上下情隔，君臣道乖。自古灭亡，莫不由此也。”

太宗曰：“《易》云：‘劳谦，君子有终，吉〔7〕。’诚如卿言。”

【注释】

〔1〕“以能”四句：语出《论语·泰伯》。意谓有才能的人向无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的像没有学问的一样，知识充实的像知识空虚的一样。

〔2〕谦光：语出《周易·谦卦》。意谓尊者谦虚而显示其光明美德。

〔3〕蕴（yùn）：蕴藏。指深藏而不露。

〔4〕玄默：沉静不语。

〔5〕“《易》称”二句：语出《周易·蒙卦》及《明夷卦》。意谓“要用蒙昧来自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民众”。莅众，临于众上。指治理民众。

〔6〕陵人：也作“凌人”，以势压人。

〔7〕“劳谦”三句：语出《周易·谦卦》。意谓勤劳而谦虚的君子，有好结果，是吉利的。

【译文】

贞观三年（629），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说：“《论语》说：‘有才能的人向无才能的人请教，知识多的人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学问的像没有学问的一样，知识充实的像知识空虚的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孔颖达回答说：“圣人施行教化，是希望尊者谦逊而显示其光明美德。自己虽然有才能，也不骄傲自大，仍然要去向才能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学习他知道的事。自己的才艺虽很多，但还是怕懂得太少，仍然要去向才艺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以求得到更多的才艺。自己虽然有知识，但表现出来像没有知识一样；自己虽然很充实，但面容上显得却虚怀若谷。非但是百姓要这样，帝王的德行，也应当这样。帝王的内心里蕴藏着神明大智，但外表仍须保持沉默，使人感到深不可测，远不可知。所以《周易》说，‘要用蒙昧来自养正道’，‘用明智来治理民众’。如果身居最尊贵的地位，还炫耀自己的聪明，倚仗才能盛气凌人，掩饰过错，拒绝纳谏，那么上下的情况就会隔绝，君臣之道就会背离。自古以来国家的灭亡，没有一个不是由这种情况引起的。”

太宗说：“《周易》说：‘勤劳而谦虚的君子，有好的结果，是吉利的。’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

仁恻第二十

“仁恻”者，仁爱怜悯之意也，也是儒家思想的主要内容之一。本篇记述了唐太宗怜恤百姓、将士的一些故事。在封建社会，君主宽厚仁爱，体恤百姓疾苦，施行仁政，其目的是用以安宁百姓，维护统治。太宗遣送后宫宫女、出资赎买大旱时被卖男女、不避辰日哀悼襄州都督张公谨、亲到定州城北门楼抚慰兵士、诏集前后战亡人骸骨设太牢致祭、床前问病卒之疾苦、替李思摩吮血止伤等都表现出太宗的宽厚仁慈的恻隐之心，这些做法对收揽人心、上下和谐确实起到了很大作用。这也许是出现“贞观之治”的主要原因之一。

贞观二年，关中旱〔1〕，大饥。太宗谓侍臣曰：“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2〕，天当责朕，百姓何罪，而多困穷！闻有鬻男女者，朕甚愍焉。”乃遣御史大夫杜淹巡检〔3〕，出御府金宝赎之〔4〕，还其父母。

【注释】

〔1〕关中：指陕西渭河流域一带。

〔2〕不修：指不善、不好。

〔3〕杜淹：字执礼，唐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隋时隐太山，文帝恶之，谪戍江表。雍州司马高孝基上表荐之，授承奉郎，大业末官至御史中丞。王世充称帝，他在吏部任职，颇亲近用事。入唐，秦王引为天策府曹参军，文学馆学士。太宗时拜御史大夫，累官至吏部尚书，参与朝政。封安吉郡公。

〔4〕御府：帝王的府库。

【译文】

贞观二年（628），关中干旱，发生了大饥荒。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水旱不调和，都是因为国君缺乏道德。我德行不好，苍天应当责罚我，百姓有什么罪过，而遭受这么多困苦灾难！听说有卖儿卖女的人，我很怜悯他们。”于是派遣御史大夫杜淹巡视检察灾区，拿出皇家府库的钱财赎回那些被卖的孩子，还给他们的父母。

贞观七年，襄州都督张公谨卒〔1〕，太宗闻而嗟悼〔2〕，出次发哀〔3〕。有司奏言：“准《阴阳书》云〔4〕：‘日子在辰，不可哭泣。’此亦流俗所忌。”

太宗曰：“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中，安避辰日？”遂哭之。

【注释】

〔1〕襄州：在今湖北襄樊。都督：古时的军事长官。张公谨：字弘慎，魏州繁水（今河南南乐西北）人。初为王世充部将，后归秦王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公谨独闭关拒战，以功授左武卫将军。贞观初，为代州都督，置屯田以省馈运，数言时政得失。后副李靖经略突厥，上陈可取之策，及破定襄，改襄州都督，进封邹国公。

〔2〕嗟悼：哀伤悲叹。

〔3〕出次：为悼念死者而避开正寝，出郊外暂住。次，处所。

〔4〕《阴阳书》：这里指古代专门用于择日、占卜、星相、风水等书。《汉书·艺文志》列为九流之一。

【译文】

贞观七年（633），襄州都督张公谨去世，太宗闻知后哀伤悲叹，并出宫城为他发丧。有关部门上奏说：“根据《阴阳书》的说法：‘在辰日，不能哭泣。’这也是民间丧俗所禁忌的。”

太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就同父子关系一样，哀痛发自内心，还避什么辰日？”于是前往吊丧哭泣张公谨。

贞观十九年，太宗征高丽，次定州〔1〕，有兵士到者，帝御州城北门楼抚慰之。有从卒一人病，不能进，诏至床前，问其所苦，仍敕州县医疗之，是以将士莫不欣然愿从。及大军回次柳城〔2〕，诏集前后战亡人骸骨，设太牢致祭〔3〕，亲临，哭之尽哀，军人无不洒泣。兵士观祭者归家以言其父母，父母曰：“吾儿之丧，天子哭之，死无所恨。”

太宗征辽东，攻白岩城〔4〕，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为流矢所中〔5〕，帝亲为吮血，将士莫不感励。

【注释】

〔1〕次：临时驻扎。定州：今河北定州。

〔2〕柳城：在今河北滦县东南。

〔3〕太牢：古代祭祀时牛、羊、豕（shǐ）三牲具备谓之“太牢”。太牢之祭是古代国家规格最高的祭祀大典。

〔4〕白岩城：在今辽宁辽阳东。

〔5〕李思摩：即阿史那思摩，本姓阿史那，唐时突厥贵族。贞观四年（630），唐灭东突厥，思摩归唐，太宗嘉其诚，赐皇姓，封怀化郡王、右武卫大将军。十三年（639），改授乙弥泥孰可汗，使率原突厥一部归于黄河以北。二十一年（647）三月在长安病亡，四月，陪葬昭陵。起冢象白道山，在今礼泉县昭陵乡菜园头村北高险处。唐太宗去世后，高宗李治诏令琢诸蕃酋长十四人石像，列置在昭陵祭坛上，思摩即为其一。

【译文】

贞观十九年（645），太宗亲征高丽，驻扎在定州，只要有兵士到，太宗都亲临州城北门楼抚慰他们。当时有一个随从的士兵生了病，不能进见，太宗就下诏亲自来到他的病床前，询问他的病情，敕令州县官员给他好好治疗，所以将士们没有不心甘情愿随驾出征的。等到大军回师驻扎在柳城时，又诏令收集前后阵亡将士的骸骨，设太牢隆重祭奠，太宗亲临祭祀，为死者哀悼痛哭，全军将士无不落泪哭泣。观看祭祀的士兵回到家乡把这件事情告诉阵亡者的父母，他们的父母说：“我们的儿子战死，天子为他哭丧致哀，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太宗亲征辽东，攻打白岩城，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被乱箭射中，太宗亲自替他吮血疗伤，将士们没有不因此而受感动和激励的。

慎所好第二十一

《慎所好》篇主要是记录了唐太宗对儒、释、道三教的不同看法，告诫人们不要盲目地随上所好，做国君的人对自己的爱好也要务必谨慎。太宗认为在上位的人有什么爱好，下面的人就会大张旗鼓地附和；至高无上的国君有什么爱好，必定会在社会上形成风气。像秦始皇的非分爱好、汉武帝的求神问仙、隋炀帝的专信邪道、梁武帝父子惟好释氏、老氏，都是虚妄之事，空有其名，害人害己。太宗认为应该喜好“尧、舜之道，周、孔之教”，“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正是由于当时君臣上下同心同德、去除虚妄、重视实际，所以在唐初的官吏中才能出现励精图治的风气，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局面。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1〕。武帝末年，频幸同泰寺〔2〕，亲讲佛经，百寮皆大冠高履，乘车扈从，终日谈论苦空〔3〕，未尝以军国典章为意。及侯景率兵向阙〔4〕，尚书郎已下，多不解乘马，狼狈步走，死者相继于道路。武帝及简文卒被侯景幽逼而死〔5〕。孝元帝在江陵〔6〕，为万纽于谨所围〔7〕，帝犹讲《老子》不辍，百寮皆戎衣以听。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絷。庾信亦叹其如此〔8〕，及作《哀江南赋》，乃云：‘宰衡以干戈为儿戏〔9〕，缙绅以清谈为庙略〔10〕。’此事亦足为鉴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11〕，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

【注释】

〔1〕释氏：指佛教。佛姓释迦的略称。老氏：指老子。道教的始祖。

〔2〕同泰寺：位于江苏江宁之东北。梁武帝普通二年（521）九月建立。本寺楼阁台殿悉仿王宫，有大殿、小殿、东西般若台、大佛阁、璇玑殿等堂宇，尤其是九级浮图耸入云表。帝尝亲临礼忏，舍身此寺，并设无遮大会等法会，又亲升法座，开讲涅槃、般若等经，后更于本寺铸造十方佛之金铜像。梁亡陈兴，本寺遂成废墟。

〔3〕苦空：佛教语。谓人世间一切皆苦，凡事俱空。

〔4〕侯景：字万景，怀朔（今内蒙古固阳西南）人。初为戍兵，继转附高欢。东魏时，职位通显，历任尚书左仆射、司空、司徒、大行台等职，拥兵专制河南。欢死，投靠西魏，旋又附梁，受封河南王。太清二年（548）为东魏击败，遂勾结萧正德（萧衍侄）于八月举兵反叛。攻陷台城，困死梁武帝，遂立太子萧纲为帝（简文帝）。后西征江陵失利，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自立为帝，改国号汉，改元太始，史称“侯景之乱”。梁元帝自江陵讨之，败逃被杀。

〔5〕简文：即南朝梁简文帝，名萧纲，字世缵，小字六通，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萧衍第三子。

〔6〕孝元帝：即南朝梁元帝。名绎，字世诚，小字七符。萧衍第七子。天正元年（552）在江陵即位称帝。年号承圣。但当时梁州、益州已并于西魏，襄阳也在西魏控制之中，江陵形势十分孤立。承圣三年（554）九月西魏宇文泰派万纽于谨、宇文护率军五万南攻江陵。十一月江陵城陷，萧绎被俘遭害。江陵：今湖北荆州。

〔7〕万纽于谨：本姓万忸于氏。字思敬，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北魏、西魏、北周名将。西魏大统元年（535），拜西魏骠骑大将军。后以功进爵常山郡公，拜大丞相府长史，兼大行台尚书。十二年（546），拜尚书左仆射，旋迁司空。十五年（549），进位柱国大将军。西魏恭帝元年（554），领兵五万攻南朝梁，并预料梁元帝萧绎必据守都城江陵，遂先遣精骑断梁军退路，后率大军直趋江陵，多路合围，一举克之，擒元帝。三年（556），拜大司寇。北周孝闵帝元年（557），封燕国公，迁太傅、大宗伯，参与朝政。

〔8〕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少聪敏好学，有才名。初仕梁，为昭明太子伴读，曾任尚书度支郎中、东宫领直等官。后奉命由江陵出使西魏，值西魏灭梁，被留。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梁时出入宫禁，为文绮艳，与徐陵并为宫廷文学代表，时称“徐庾体”。入魏后文风有所改变，他的《哀江南赋》和《拟咏怀》诗可为代表。虽有堆砌典故、用意曲深之弊，但总的成就集六朝诗、赋、文创作之大成，对唐代文学影响甚巨。

〔9〕宰衡：指宰相。

〔10〕庙略：朝廷的谋略。

〔11〕周、孔：指周公、孔子。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古人说：‘国君好比是盛水的容器，百姓好比是水，水的形状是方是圆决定于装它的容器，而不决定于水本身。’所以尧、舜用仁义统治天下，而人们也跟着行仁义；桀、纣用暴虐统治天下，而人们也跟着行暴虐。下边的人做些什么，都是跟着上面人的喜好。至于像梁武帝父子崇尚浮华，只有喜欢佛教、道教。武帝末年，经常驾临同泰寺，亲自讲解佛经，随从的官僚们也都跟着戴大帽穿高靴，乘车随从，整天谈论佛经义旨，不把军机要务、法典制度放在心上。等到侯景率兵攻打京师时，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多数不会骑马，徒步狼狈逃窜，被杀死的人在路上一个接一个。梁武帝和儿子简文帝最后被侯景幽禁而死。孝元帝在江陵被西魏万纽于谨所包围时，他还在不停地讲论《老子》，官员们都穿着军装听讲。不久江陵城被攻破，君臣都被俘虏。庾信也感叹他们的如此作为，在《哀江南赋》中写道：‘宰相把战争当作儿戏，官吏把清谈当作国家的谋略。’这件事实在可以作为鉴戒。我现在所喜欢的，只有尧、舜的准则，周公、孔子的礼教，我认为就像鸟有了翅膀，像鱼依靠水一样，失去它必死无疑，不能片刻没有啊！”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大忌胡人〔1〕，乃至谓胡床为交床〔2〕，胡瓜为黄瓜，又筑长城以避胡，终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达杀之〔3〕。又诛戮李金才〔4〕，及诸李殆尽，卒何所益？且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

【注释】

〔1〕胡人：我国古代对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人民的称呼。

〔2〕胡床：一种有靠背﹑能折叠的坐具。

〔3〕令狐行达：复姓令狐，名行达。时任校尉，奉宇文化及之命杀死了隋炀帝。

〔4〕李金才：即李浑，隋右骁卫大将军。大业十一年（615）隋炀帝以李浑门族强盛，又因一句“李氏当为天子”的谶语，杀李浑及其宗族三十二人。

【译文】

贞观四年（630），太宗说：“隋炀帝生性猜疑，好设防范，一味迷信邪门歪道，最忌讳胡人，以至于改称胡床为交床，胡瓜为黄瓜，大力修筑长城来防备胡人，可是最终还是被有胡人血统的宇文化及派遣令狐行达杀死。另外，隋炀帝诛杀了李金才，李氏家族几乎被杀尽，最终有什么好处呢？统治天下的国君，只要端正自身、修养品德就行了，除此以外的那些虚妄荒诞之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慎言语第二十二

《慎言语》主要记载的是贞观时君臣对于言语得失的探讨，并指出君主“出言”要特别慎重。古代帝王，君临天下，一言九鼎，若帝王出言不慎，则会影响施政，或令臣下演绎出无穷的事端。所以，当时的朝臣们每每利用各种时机，谏劝李世民慎开“金口”。太宗认为“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太宗心忧天下黎民，把“出言”是否对百姓有利，看作是慎言语的标准。因此杜正伦进言曰：“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非止当今损于百姓。”魏徵认为：“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所以称君无戏言，帝王务必三思而后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

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曰〔1〕：“君举必书，言存左史〔2〕。臣职当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愚直。陛下若一言乖于道理，则千载累于圣德〔3〕，非止当今损于百姓，愿陛下慎之。”

【注释】

〔1〕给事中：官名。秦汉为列侯、将军、谒者等的加官。侍从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参议政事，因执事于殿中，故名。隋唐以后为门下省之要职，掌驳政令之违失。知起居事：古代官职。唐初在门下省设起居郎，掌修起居注之事，逐日记录皇帝的言行。

〔2〕左史：官名。《礼记·玉藻》记载曰周代史官有左史、右史之分。左史记行动，右史记言语。而《汉书·艺文志》记载曰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唐宋曾以门下省之起居郎、中书省之起居舍人为左、右史，分别主记事与记言。有学者结合文献及考古资料研究认为，左史、右史之名均出现于西周时期，从其职能以及当时人们的习惯来看，它并不是先秦时期的实有官制，应该是内史、太史的譬喻称呼。至于记言记事之职责，也并不特指左史、右史，而是针对先秦史官共有的职能而言。

〔3〕累：牵连。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每天坐朝听政，想要说话的时候，就要考虑到这句话对百姓是否有益处，所以不敢随便多说。”

给事中兼知起居事杜正伦进言说：“国君的举动一定要记录下来，左史负责记录言语。臣现在的职务是兼修起居注，不敢不尽自己的愚忠秉笔直书。陛下如果有一句话违背了道理，那么千年以后也会牵连到您圣明的德行，不仅仅是对当今的百姓有所损害，希望陛下说话慎重。”

贞观八年，太宗谓侍臣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1〕，谈何容易？凡在众庶，一言不善，则人记之，成其耻累。况是万乘之主，不可出言有所乖失。其所亏损至大，岂同匹夫？我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幸甘泉宫〔2〕，泉石称意，而怪无萤火，敕云：‘捉取萤火，于宫中照夜。’所司遽遣数千人采拾，送五百舆于宫侧。小事尚尔，况其大事乎？”

魏徵对曰：“人君居四海之尊，若有亏失，古人以为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实如陛下所戒慎。”

【注释】

〔1〕枢机：比喻事物的关键。

〔2〕甘泉宫：汉代古宫殿，位于今陕西淳化北甘泉山上，宫以山名。甘泉宫为汉武帝仅次于长安未央宫的重要活动场所，它不只是作为统治阶级的避暑胜地，而且许多重大政治活动都安排在这里进行。隋唐时又有所增修扩建。

【译文】

贞观八年（634），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言语是君子德行的关键表现，谈何容易？一般百姓一句话讲错了，就会被人们记住，成为他的耻辱和累赘。何况是一个国家的君主，说话更不能出现什么过失。因为它造成的危害特别大，岂能与普通百姓相比？我经常以此为戒。隋炀帝初次驾临甘泉宫时，对宫里的泉水山石很满意，但责怪没有萤火虫，于是下令：‘捉一些萤火虫放到宫里，晚上用来照明。’主管官署急忙派出几千人去各处捕捉，结果送来五百车萤火虫在甘泉宫两侧。小事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大事呢？”

魏徵回答说：“国君处在天下最崇高的地位，如果有所失误，古人认为像日食月食一样，人们都能看得见，确实要像陛下这样警惕慎重。”

贞观十六年，太宗每与公卿言及古道〔1〕，必诘难往复。

散骑常侍刘洎上书谏曰〔2〕：“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3〕。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4〕，虚襟以纳其说〔5〕，犹恐群下未敢对扬〔6〕。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援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7〕？臣闻皇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8〕，庄生称‘至道无文’〔9〕，此皆不欲烦也。是以齐侯读书，轮扁窃议〔10〕，汉皇慕古，长孺陈讥〔11〕，此亦不欲劳也。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窃以今日升平，皆陛下力行所至。欲其长久，匪由辩博；但当忘彼爱憎，慎兹取舍，每事敦朴，无非至公〔12〕，若贞观之初则可矣。至如秦政强辩〔13〕，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材〔14〕，亏众望于虚说。此才辩之累，较然可知。伏愿略兹雄辩，浩然养气〔15〕，简彼缃图〔16〕，淡焉怡悦〔17〕。固万寿于南岳〔18〕，齐百姓于东户〔19〕，则天下幸甚，皇恩斯毕〔20〕。”

太宗手诏答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至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注释】

〔1〕古道：指古代的治国思想等。

〔2〕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唐代分属门下省和中书省，在门下省者称左散骑常侍，在中书省者称右散骑常侍。虽无实际职权，仍为尊贵之官，多用为将相大臣的兼职。

〔3〕拟伦：伦比，比拟。

〔4〕凝旒（liú）：形容帝王态度肃穆专注。

〔5〕虚襟：虚怀，虚心。

〔6〕对扬：对答。

〔7〕阶：台阶和梯子。这里比喻凭借的途径。

〔8〕大辩若讷：谓真正善辩的人好像言语迟钝一样。讷，不善于讲话，说话迟钝。

〔9〕庄生：即庄周。名周，字子休（一说子沐），战国时代宋国蒙（今安徽蒙城）人。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老子哲学思想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先秦庄子学派的创始人。他的学说涵盖着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的思想包含着朴素辩证法因素，认为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他认为“道”是“先天地生”的，主张“无为”，放弃生活中的一切争斗。其根本精神还是归依于老子的哲学。后世将他与老子并称为“老庄”，他们的哲学为“老庄哲学”。至道无文：意谓最高的道理不须用文采修饰。文，指文采修饰。

〔10〕“齐侯”二句：据《庄子》记载，齐桓公在堂上读书，在堂下做车轮的轮扁看见觉得好奇，就走上堂来对齐桓公说：“冒昧请问，您读的书里讲什么？”桓公说：“是圣人的教诲。”轮扁问：“圣人还活着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书，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意谓古代的圣人死掉了，他们关于治国的诀窍也就一起死掉了，是传不给后人的。

〔11〕“汉皇”二句：据《史记》记载：汉武帝时，汲黯敢于犯颜直谏，因常规劝武帝，武帝听得不耐烦。一次武帝召集群儒说：“我欲振兴政治，效法尧舜，如何？”汲黯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武帝听了十分生气。从此以后，汲黯的官职再也没有升上去了。长孺，即汲黯，字长孺。西汉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孝景帝时为太子洗马，武帝即位后为谒者，并先后任荥阳令、东海太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汲黯为政，以民为本，同情民众的疾苦；威武不屈，刚直不阿；不畏权贵，秉公事职；为官清正，敢于犯颜直谏。

〔12〕至公：最公正的原则。

〔13〕秦政：即秦始皇，嬴姓，名政。

〔14〕魏文：即魏文帝曹丕。宏材：指有杰出的才能。曹丕爱好文学，并有相当的成就。

〔15〕浩然养气：即指养浩然之气。浩然之气是指一种浩大刚正的精神。浩，盛大、刚直的样子。气，指精神。

〔16〕缃图：指年久而纸已发黄的书卷图籍。缃，浅黄色。

〔17〕淡焉：使之淡漠。怡悦：取悦，喜悦。

〔18〕南岳：典出《诗·小雅·天保》：“不骞不崩，如南山之寿。”后用为祝寿之词。

〔19〕东户：即东户季子，传说中的上古君主。《淮南子·缪称训》云：“昔东户季子之世，道路不拾遗，耒耜、余粮宿诸亩首。”高诱注：“东户季子，古之人君。”亦省称“东户”。

〔20〕毕：遍及。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每次和公卿大臣讨论古代的治国之道时，一定要反复提出问题诘问。

散骑常侍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和臣子、圣明贤能的人和平庸愚昧的人之间，上下相差悬殊，无法比拟。因此，拿极愚蠢的人与极圣明的人相比，拿极卑贱的人与极尊贵的人相比，纵使前者想自己努力超过对方，也是不可能做到的。陛下施恩下旨，和颜悦色，肃穆专注地认真倾听别人的言论，虚心地接受别人的意见，尚且担心臣子不敢当面对答。何况陛下启动神思，运用雄辩，修饰言辞来驳斥别人的说法，引经据典来否定别人的议论，还想叫臣子怎样应答呢？臣听说苍天把不说话看作是尊贵，圣人把不说话视为美德。老子认为‘真正善辩的人如同言语迟钝一样’，庄子认为‘最高的道理不须用文采修饰’，这都是不希望言语繁多的意思。所以齐桓公读书，轮扁私下非议；汉武帝慕古尊儒，汲黯提出了讥讽，这都是不希望他们过分劳神。况且多记事就会损伤心神，多说话就会损伤元气。内伤心神、元气，外伤形体、精神，即使起初察觉不到，以后一定会留下祸患。应该为国家爱惜自己，怎么能为兴趣损伤自己呢？我认为如今天下升平，都是陛下努力治理国家的结果。想要让它长久保持下去，不是靠雄辩博览能办到的；只是应当忘掉那些爱憎之情，谨慎进行这方面的取舍，做每件事都要朴实无华，无不遵奉至公之道，像贞观初年一样就可以了。至于像秦始皇强辞善辩，因为自傲而失去人心；魏文帝有杰出的才能，却因为空言浮论而失去了众望。这种由口才和雄辩带来的损害，是明白可知的。臣竭诚希望陛下减少一些这种雄辩，修养浩然正气，少看一些古代书籍，恬淡喜悦。自己保持长寿像南山一样，把国家治理得像东户时代一样，那么天下百姓就非常幸运了，皇恩也就遍及天下了。”

太宗亲笔写诏书批复说：“不思考就不能治理天下，不说话就不能阐述自己的想法。近来和臣子谈论，形成言说过于频繁。轻视别人，态度骄傲，恐怕由此而产生。身体、精神、心思和元气确实不应该为此而劳损。今天听到你忠诚正直的劝言，我一定虚心接受予以改正。”

杜谗邪第二十三

《杜谗邪》主要是记述了贞观时君臣对谗言祸国的认识，同时告诫人们要“斥弃群小，不听谗言”，因为谗言是祸乱的根源，进谗言的人是国家的蟊贼。在历史上，凡是“世乱则谗胜”，一旦谗言得逞，则忠良就会蒙冤，国政就会败坏，百姓就会遭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国君任用贤人、勇于纳谏，则自然谗佞无门、政治清明。“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封建皇帝高高在上，处于被“万心攻一心”的地位，正确地分辨谗言忠告，从而做到近君子、远小人，这是最高统治者必须始终认真对待的问题。文中所记唐太宗信任忠臣、惩处邪佞小人的做法，确实令人称道。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朕观前代谗佞之徒〔1〕，皆国之蟊贼也〔2〕。或巧言令色，朋党比周〔3〕；若暗主庸君，莫不以之迷惑，忠臣孝子所以泣血衔冤。故丛兰欲茂，秋风败之；王者欲明，谗人蔽之。此事著于史籍，不能具道。至如齐、隋间谗谮事，耳目所接者，略与公等言之。斛律明月〔4〕，齐朝良将，威震敌国。周家每岁斫汾河冰〔5〕，虑齐兵之西渡。及明月被祖孝徵谗构伏诛〔6〕，周人始有吞齐之意。高颎有经国大才，为隋文帝赞成霸业，知国政者二十余载，天下赖以安宁。文帝惟妇言是听〔7〕，特令摈斥，及为炀帝所杀，刑政由是衰坏〔8〕。又隋太子勇抚军监国〔9〕，凡二十年间，固亦早有定分。杨素欺主罔上〔10〕，贼害良善，使父子之道一朝灭于天性〔11〕，逆乱之源，自此开矣。隋文既混淆嫡庶，竟祸及其身，社稷寻亦覆败。古人云‘代乱则谗胜’，诚非妄言。朕每防微杜渐，用绝谗构之端，犹恐心力所不至，或不能觉悟。前史云：‘猛兽处山林，藜藿为之不采〔12〕；直臣立朝廷，奸邪为之寝谋。’此实朕所望于群公也。”

魏徵曰：“《礼》云：‘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13〕。’《诗》云：‘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14〕。’又孔子曰：‘恶利口之覆邦家〔15〕。’盖为此也。臣尝观自古有国有家者，若曲受谗谮，妄害忠良，必宗庙丘墟，市朝霜露矣〔16〕。愿陛下深慎之！”

【注释】

〔1〕谗佞（nìnɡ）：指那些进谗言的邪佞小人。

〔2〕蟊（máo）贼：本指吃禾苗的两种害虫。这里用来比喻危害人民或国家的人。

〔3〕朋党比周：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4〕斛律明月：即斛律光，字明月，北齐朔州（今山西朔城区）敕勒部人。出身于将门之家，是北朝时期著名的将领。他少工骑射，以武艺知名。北齐建立后，封西安县子。皇建元年（560）进爵钜鹿郡公。后历位太子太保、尚书令、司空、司徒。河清三年（564），因功升为太尉。天统三年（568）秋，官拜太保，承袭爵位咸阳王，后升为太傅。武平初年，斛律光屡胜周兵，战功卓著，拜为左丞相，别封清河郡公。他的部队战斗力很强，在北齐和北周的频繁战争中，从没有打过败仗，北周将士都很怕他。武平三年（572），斛律光被奸佞祖挺诬陷为谋反朝廷，诱到宫中杀害。朝野上下都十分悲痛。

〔5〕周家：指北周。汾河：是黄河的第二大支流，也是山西境内最大的河流。

〔6〕祖孝徵：即祖挺，字孝徵。北齐大臣。曾散布谣言，谗杀斛律明月等贤臣。

〔7〕文帝：指隋文帝。妇：指隋文帝之妻孤独皇后。

〔8〕刑政：刑法政令。

〔9〕隋太子勇：即太子杨勇，杨坚与皇后独孤氏的长子。杨勇不善于伪装，比较随意，而次子杨广却是很有心计的人，他与杨素多方设计，陷害杨勇，最后杨勇被废为庶人，远离京城。

〔10〕杨素：字处道，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初事北周武帝。后事隋文帝杨坚，为上柱国，拜御史大夫。隋文帝开皇八年（588），伐陈有功，任荆州总管。继为纳言、尚书左仆射。执掌朝政，以奸诈自立。依附晋王杨广参与宫廷阴谋，废太子杨勇，杀文帝。炀帝杨广立，他拜司徒。杨素十分骄横，任意侮辱属臣，凡逆己者，必加陷害。贪图财货，广营产业。炀帝大业二年（606）卒。

〔11〕天性：先天具有的品质或性情。

〔12〕藜藿：指藜藿之类的野菜。

〔13〕“戒慎”二句：语出《礼记·中庸》。此句意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要谨慎，在别人听不见的时候也要小心忧虑。

〔14〕“恺悌（kǎitì）”四句：语出《诗·小雅·青蝇》。此句意谓平易近人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违背公正原则，会搅乱天下四方。恺悌，亦作“恺弟”，平易近人。罔极，不正。

〔15〕恶利口之覆邦家：语出《论语·阳货》。此句意谓厌恶那些以花言巧语使国家覆灭的人。

〔16〕市朝霜露：意谓人们聚集的闹市变得冷落无人。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看前代那些进谗言的邪佞小人，都是损害国家的蟊贼。他们花言巧语，结党营私；如果国君愚昧昏庸，没有不被迷惑的，这就是忠臣孝子泣血衔冤的原因。所以兰花正想长得茂盛，秋风却来摧残它；国君想要明察事理，谗佞小人就来蒙蔽他。这样的事情都记载在史籍上，不能一一说来。至于北齐和隋朝时期诽谤诬陷忠良的事，我耳闻目睹的，简要地向你们说一说。斛律明月是北齐的良将，威名震撼敌国。北周每年冬天都要砸破汾河的封冰，就是担心北齐的军队西渡汾河来进攻。等到斛律明月被祖孝徵进谗言惨遭杀害以后，北周才产生了吞并北齐的念头。高颎很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他协助隋文帝完成霸业，执掌国家政务二十多年，天下靠他得以安宁。可是隋文帝只听信妇人的话，特意排斥他，到高颎被隋炀帝杀害之后，隋朝的法制政令从此也就衰败了。另外，隋太子杨勇领军监国前后有二十年，本来早就确定了储君的名分。杨素欺君罔上，残害忠良，使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一下子泯灭，叛逆祸乱的根源从此就开始了。隋文帝混淆了嫡子和庶子的名分，结果招来杀身之祸，不久国家也就覆亡了。古人说‘世道混乱谗言就会猖獗’，确实不是妄言乱语。我常常防微杜渐，禁绝谗言和诬陷之事的发生，但仍然担心有心力照顾不到的地方，或者有没能察觉的问题。前朝史书上说：‘猛兽盘踞山林，藜藿之类的野菜因此就没人敢去采摘；忠臣执掌朝政，奸诈邪恶的小人因此就会停止阴谋活动。’这确实是我对你们的期望。”

魏徵说：“《礼记》上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要谨慎，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要小心。’《诗经》上说：‘平易近人的君子，不听信谗言。谗言违背公正原则，只会搅乱天下四方。’另外，孔子说：‘厌恶那些以花言巧语使国家覆灭的人。’大概就是针对这个问题说的。臣曾观察自古以来统治国家的人，如果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必然导致国家灭亡，宗庙变成废墟，闹市变得冷落。希望陛下对这件事特别慎重！”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太子保傅〔1〕，古难其选。成王幼小，以周、召为保傅，左右皆贤，足以长仁，致理太平，称为圣主。及秦之胡亥，始皇所爱，赵高作傅，教以刑法。及其篡也，诛功臣，杀亲戚，酷烈不已，旋踵亦亡。以此而言，人之善恶，诚由近习。朕弱冠交游〔2〕，惟柴绍、窦诞等〔3〕，为人既非三益〔4〕，及朕居兹宝位，经理天下，虽不及尧、舜之明，庶免乎孙皓、高纬之暴〔5〕。以此而言，复不由染，何也？”

魏徵曰：“中人可与为善〔6〕，可与为恶，然上智之人自无所染。陛下受命自天，平定寇乱，救万民之命，理致升平，岂绍、诞之徒能累圣德？但经云：‘放郑声〔7〕，远佞人。’近习之间，尤宜深慎。”

【注释】

〔1〕保傅：即太保、太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的官员。

〔2〕弱冠：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故称弱冠。后遂称男子二十岁或二十几岁的年龄为弱冠。

〔3〕柴绍：字嗣昌，晋州临汾（今山西临汾）人。唐朝大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尚李渊三女（即后来的平阳公主）。唐朝建立，为左翊卫大将军。此后柴绍随秦王李世民参加统一战争，屡立战功，因此封为霍国公，赐食邑一千二百户，并转为右骁卫大将军。窦诞：字光大，扶风平陆（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唐王朝开国功臣。尚李渊二女（即后来的襄阳公主）。他曾以元帅府司马的身份伴随李世民东征西战。李世民继位后，为照顾窦诞的资历与功勋，以宗王卿的官衔让他管理内部事务。但窦诞终因上了年纪，在君臣众人讨论国事时出现“昏谬失对”的现象，对此李世民感慨良多，遂以光禄大夫罢官。

〔4〕三益：谓正直、诚信、多闻（博学）。借指良友。语本《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

〔5〕孙皓：字元宗，又名彭祖，孙权的孙子，孙和的儿子。三国时期东吴君主。在位期间，专横残暴，奢侈荒淫无道，不得民心。高纬：字仁纲，南北朝时期北齐后主。他即位时，腐朽的北齐政权已经摇摇欲坠，他自己仍然荒淫无道，导致北齐军队衰弱，政治腐败。后北周来攻，齐军大败，高纬被周军俘虏，不久被杀。

〔6〕中人：指中等智慧的人。

〔7〕郑声：原指春秋战国时郑国的音乐。古代人认为郑声淫，与孔子等提倡的雅乐不同，故受儒家排斥。此后，凡与雅乐相背的音乐，均为崇“雅”黜“俗”者斥为“郑声”。

【译文】

贞观十年（636），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太子的师傅自古以来就难以选择。周成王幼年继位，周公、召公做他的师傅，身旁左右都是贤人，足以增长仁德，使国家太平，因此被称为圣明君主。到了秦朝的胡亥，为秦始皇所宠爱，让赵高做他的师傅，教他刑政苛法。到了胡亥篡立为皇帝后，诛杀功臣，残害亲戚，不断残暴酷虐，可时间很短也就灭亡了。由此说来，人品行的善恶，确实是受亲近人的影响。我年轻时所交往的只有柴绍、窦诞等人，他们算不上属于正直、诚信、多闻‘三益’之列的人，但到我即位治理天下时，虽然赶不上像尧、舜那样的圣明，但也不至于像孙皓、高纬那样昏庸残暴。由此说来，人的品行又不受亲近的人熏染，这是什么原因呢？”

魏徵说：“智慧中等的人可以为善，也可以作恶，但智慧上等的人自然就不会被别人熏染。陛下受命于天，平定寇盗战乱，拯救万民的性命，使天下大治，四海升平，柴绍、窦诞等人怎能影响陛下的圣德呢？但是经书上说过：‘抛弃淫靡的音乐，远离奸佞的小人。’在对待亲近人的方面，尤其应该特别谨慎。”

悔过第二十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使贵为帝王，也难免发生过失。重要的是对待过失的态度：掩盖过失，只能酿成更大的过失；听从谏言，及时改正过失，就能大大降低损失。本篇记述了唐太宗的懊悔之言和改过之行。能够经常反省自己的不足，接纳规谏之言，并立即改正，是唐太宗个人修养的一大优点。太宗度量宽宏，勇于自省，闻过即改，从善如流，终致国泰民安，也是他促成“贞观之治”的原因之一。

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为人大须学问。朕往为群凶未定，东西征讨，躬亲戎事，不暇读书。比来四海安静，身处殿堂，不能自执书卷，使人读而听之。君臣父子，政教之道，并在书内。古人云：‘不学墙面〔1〕，莅事惟烦。’不徒言也。却思少小时行事，大觉非也。”

【注释】

〔1〕墙面：谓面对墙壁目无所见。比喻不学无术或一无所知。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房玄龄说：“做人非常需要学问。我以前因为群凶没有平定，东征西讨，亲自主持军务，没有空闲读书。近来国家安宁，我又身处于殿堂之上，即使不能亲自手执书卷阅读，也要叫人朗读给我听。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政治教化的策略道术，都写在书本里了。古人说：‘不学习就一无所知，碰到事情也就没有能力解决。’这不是空话。反思自己年轻时的所作所为，觉得很不对。”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人情之至痛者，莫过乎丧亲也。故孔子云：‘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也〔1〕。’又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2〕。’近代帝王，遂行不逮，汉文以日易月之制〔3〕，甚乖于礼典。朕昨见徐幹《中论·复三年丧》篇〔4〕，义理甚精审，深恨不早见此书。所行大疏略，但知自咎自责，追悔何及！”因悲泣久之。

【注释】

〔1〕“三年”三句：语出《论语·阳货》。

〔2〕“何必”二句：语出《论语·宪问》。高宗，指商君武丁。

〔3〕以日易月：古代帝王去世，太子继位得服丧三年（三十六月），后来汉文帝改为三十六日即释服终丧，因称“以日易月”。

〔4〕徐幹：字伟长，汉北海剧县（今山东昌乐）人。东汉末文学家、哲学家。“建安七子”之一。著有《中论》二十篇，阐述儒家思想。《复三年丧》是其中的一篇。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人的感情中最为悲痛的，莫过于失去父母双亲。所以孔子说：‘给父母服三年丧，是天下通行的丧期，从天子到百姓都是如此。’又说：‘岂只是殷商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做的。’近代帝王实行的丧期不及古人，汉文帝时以日代月的制度，大大违背了礼的原则。我昨天读了徐幹《中论·复三年丧》篇，文章的义理十分精深，恨没能早日看到这部书。我当年所行的丧礼太简单了，现在只能归罪自己、责备自己，追悔莫及啊！”因此悲痛地哭泣了很久。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承意顺旨，甘言取容。朕今欲闻己过，卿等皆可直言。”

散骑常侍刘洎对曰：“陛下每与公卿论事，及有上书者，以其不称旨，或面加诘难，无不惭退。恐非诱进直言之道〔1〕。”

太宗曰：“朕亦悔有此问，当即改之。”

【注释】

〔1〕诱：劝导。

【译文】

贞观十八年（644），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凡是臣下对于帝王，大多是顺承旨意，说好听的话以取悦帝王。我现在想听听自己的过错，你们都可以直言不讳。”

散骑常侍刘洎回答说：“陛下每次与大臣讨论事情，以及有人上书奏事的时候，因为他的意见不合您的心意，您有时当面加以责难，使他们无不难堪地退下来。这恐怕不是劝导臣子直言进谏的方法。”

太宗说：“我也后悔有这样的追问责难，应当立即改正。”

奢纵第二十五

《奢纵》篇转录了贞观十一年（637）侍御史马周论述时政的一篇上疏，以及太宗对奏疏的反应。马周通过列举大量史实，指出了在贞观中期社会上存在着的一些奢侈的问题，希望引起唐太宗的注意，并提出了解决的办法。马周认为如果帝王奢侈纵欲，则不免横征暴敛，不惜民力；臣子奢侈骄纵，则难免自取败亡。应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若以陛下之圣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马周的奏疏，劝谏唐太宗要戒奢侈、抑骄纵，他认为百姓所患不仅是贫苦，更重要的是上下不能同甘共苦。如果统治者不能体恤百姓，百姓自然离心离德。提醒太宗要吸取历史教训，俭朴节用，爱惜民力。其言辞恳切，深为太宗赏识。

贞观十一年，太宗令所司造金银器物五十事，侍御史马周上疏陈时政曰：

“臣历观前代，自夏、殷、周及汉氏之有天下，传祚相继〔1〕，多者八百余年，少者犹四五百年，皆为积德累业，恩结于人心。岂无僻王〔2〕，赖前哲以免。自魏、晋已还，降及周、隋，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才二三十年而亡，良由创业之君不务广恩化〔3〕，当时仅能自守，后无遗德可思。故传嗣之主政教少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土崩矣。今陛下虽以大功定天下，而积德日浅，固当崇禹、汤、文、武之道，广施德化，使恩有余地，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欲但令政教无失，以持当年而已！且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宽猛随时〔4〕，而大要以节俭于身、恩加于人二者是务。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此其所以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5〕。

【注释】

〔1〕传祚：帝位相传。祚，帝位。

〔2〕僻王：指邪僻不正的国君。

〔3〕恩化：恩德教化。

〔4〕宽猛：宽大与严厉。

〔5〕卜祚：古人认为帝位是上天所赐，而占卜可以测知天意，故以“卜祚”借称帝位。遐：长远。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唐太宗下诏令宫中有关司衙铸造宫内金银用器五十种，侍御史马周上疏论述当时的政事说：

“臣通观前朝历史，从夏朝、殷朝、周朝以及汉朝的情况看来，帝位的传袭继承，时间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因为积累德行、功业，他们的恩德深入到百姓的心中。难道其间没有出现过邪僻不正的国君吗？只是依赖前朝贤君的恩泽而免于祸难罢了。从魏、晋以来，一直到北周、隋朝，国祚长的不过五六十年，短的仅有二三十年就灭亡了，都是因为创业的帝王没有致力于推广恩德教化，当时只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没有留下让后人怀念的恩德的缘故。所以继位的帝王政治教化稍有衰减，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呼吁造反，国家就会土崩瓦解。现在陛下虽然凭巨大的功勋平定了天下，但是积累德行的时间不长，所以应当推崇禹、汤、文王、武王的治国原则，广泛施行恩德教化，使恩德有余，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传袭的基础。怎能只想求得政治教化没有过失，以保持自己当时的统治就行了！况且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虽然是因人设教，宽厚和严厉随着时局而变化，但是最关键的是在自身节俭、施恩百姓两个方面。因此百姓爱戴他们像爱戴自己的父母一样，敬仰他们像敬仰日月一样，尊敬他们像尊敬神灵一样，畏惧他们像畏惧雷霆一样，这就是他们的帝位能长久传承而不发生祸乱的原因。

“今百姓承丧乱之后，比于隋时才十分之一，而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绝。远者往来至五六千里，春秋冬夏，略无休时。陛下虽每有恩诏，令其减省，而有司作既不废，自然须人，徒行文书，役之如故。臣每访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嗟之言，以陛下不存养之。昔唐尧茅茨土阶〔1〕，夏禹恶衣菲食〔2〕，如此之事，臣知不复可行于今。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集上书囊，以为殿帷，所幸夫人，衣不曳地。至景帝以锦绣纂组妨害女工，特诏除之，所以百姓安乐。至孝武帝虽穷奢极侈，而承文、景遗德，故人心不动。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天下必不能全。此于时代差近〔3〕，事迹可见。今京师及益州诸处营造从奉器物〔4〕，并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臣闻‘昧旦丕显，后世犹怠’〔5〕；作法于理，其弊犹乱。陛下少处人间，知百姓辛苦，前代成败，目所亲见，尚犹如此，而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即万岁之后〔6〕，固圣虑所当忧也。

【注释】

〔1〕茅茨（cí）土阶：茅草盖的屋顶，泥土砌的台阶。形容房屋简陋，或生活俭朴。茨，用茅草、芦苇盖的屋顶。阶，台阶。

〔2〕恶衣菲食：粗劣的衣食。形容生活俭朴。菲，质量差。

〔3〕差近：较近。

〔4〕益州：在今四川成都一带。

〔5〕“昧旦”二句：语出《左传·昭公三年》。意谓起早贪黑勤奋工作而取得功业显赫的国君，其后代犹且懈怠不为。昧旦，拂晓，黎明。丕，大。

〔6〕万岁：对皇帝死亡的讳称。

【译文】

“如今百姓经过社会丧乱之后，人口只相当于隋朝的十分之一，但供官府服徭役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兄长离家，弟弟才回来，前后相接不断。路程远的往返有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时常降下仁慈的恩诏，命令他们减省徭役，但是有关部门的造作既然不能停止，自然仍须征调人夫，所以诏书也是白白下达，百姓照旧被役使。臣每次去察访询问，四五年来，百姓颇有怨恨嗟叹之言，认为是陛下不存恤抚养他们。从前唐尧用茅草盖房，用土块砌台阶，夏禹粗衣劣食。像这样的事，臣深知不可能再在今天施行。汉文帝因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建造露台，还收集臣子上书用的布袋，用作宫殿的帷帐，他所宠爱的夫人的衣裙短得不能拖在地上。到了景帝时，因为做锦绣五彩绦带之类丝织品而妨害了妇女应做的其他事，他特意下诏废弃不用，因此百姓安居乐业。到了武帝时，虽然他穷奢极欲，但是依赖文帝、景帝遗留下的恩德，因而民心没有骚乱。假如汉高祖之后，就是武帝时代，天下一定不会保全。由于这些事情发生时代离当今较近，其事迹还可以清楚可见。现在京师和益州等地在制造供奉皇室使用的器物，以及诸位亲王、妃嫔、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够节俭。臣听说，起早贪黑勤奋工作而取得功业显赫的国君，其后代犹且懈怠不为；制定出合乎情理的法令，久而久之也会产生弊端和混乱。陛下小时候在民间长大，知道百姓的辛苦，前代的兴亡成败，都是亲眼目睹的，尚且还是这样，而皇太子生长在深宫里，没有经历过宫墙之外的世事，陛下万岁之后的事情，确实应当引起陛下的忧虑了。

“臣窃寻往代以来成败之事，但有黎庶怨叛〔1〕，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欲改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之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则无益也。故人主每见前代之亡，则知其政教之所由丧，而皆不知其身之有失。是以殷纣笑夏桀之亡，而幽、厉亦笑殷纣之灭。隋帝大业之初，又笑周、齐之失国。然今之视炀帝，亦犹炀帝之视周、齐也。故京房谓汉元帝云〔2〕：‘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古。’此言不可不戒也。

【注释】

〔1〕黎庶：庶民，百姓。

〔2〕京房：本姓李，字君明，东郡顿丘（今河南清丰西南）人。西汉学者。由于他开创了今文《易》学“京氏学”，所以驰名于中国学术史。京房的《易》学把灾异与政治相联系在一起，京房讲灾异的目的在于干政，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由此，当汉元帝召见他时，他就趁机对元帝宣讲自己的见解，通过讲灾变的方法，京房获得了元帝的信任。

【译文】

“臣私下寻思前代以来国家兴亡成败的事情，发现只要有百姓怨恨背叛，聚众做盗贼，他的国家就没有不迅速灭亡的。国君虽然想悔改，也不可能重新获得安全。凡是修整政治教化，应当在能够修整的时候就去修整，如果事变一旦发生才感到后悔，那就毫无益处了。所以后代的国君每当看见前朝的覆亡，才知道前朝的政治教化失败的原因，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所存在的过失。因此殷纣王嘲笑夏桀的灭亡，而周幽王、周厉王又嘲笑殷纣王的灭亡。隋炀帝大业初年，又嘲笑北周、北齐丧失国家。然而现在看隋炀帝，也像隋炀帝当时看北周、北齐一样。所以，京房对汉元帝说：‘臣忧虑后人看待今日的态度，也像今日看待前代的眼光一样。’这话不能不引起警戒啊！

“往者贞观之初，率土霜俭〔1〕，一匹绢才得粟一斗，而天下怡然。百姓知陛下甚忧怜之，故人人自安，曾无谤zi72。自五六年来，频岁丰稔，一匹绢得十余石粟，而百姓皆以陛下不忧怜之，咸有怨言，以今所营为者，颇多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由蓄积多少，唯在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家贮洛口仓〔2〕，而李密因之〔3〕；东京积布帛〔4〕，王世充据之〔5〕；西京府库〔6〕，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向使洛口、东都无粟帛，即世充、李密未必能聚大众。但贮积者固是国之常事，要当人有余力而后收之。若人劳而强敛之，竟以资寇，积之无益也。然俭以息人，贞观之初，陛下已躬为之，故今行之不难也。为之一日，则天下知之，式歌且舞矣〔7〕。若人既劳矣，而用之不息，傥中国被水旱之灾，边方有风尘之警〔8〕，狂狡因之窃发〔9〕，则有不可测之事，非徒圣躬旰食晏寝而已〔10〕。若以陛下之圣明，诚欲励精为政，不烦远求上古之术，但及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

太宗曰：“近令造小随身器物，不意百姓遂有嗟怨，此则朕之过误。”乃命停之。

【注释】

〔1〕率土：四海之内，犹全国。霜俭：犹荒歉。

〔2〕洛口仓：古粮仓名，又名兴洛仓。隋大业二年（606）筑，故址在今河南巩县东南。因地处旧洛水入黄河处而得名。

〔3〕李密：字法主。京兆长安人，祖籍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南）。隋末农民起义中瓦岗军后期领袖。大业九年（613）参与杨玄感起兵反隋。玄感败，李密逃亡。十二年（616），入瓦岗军。李密军令严肃，赏赐优厚，士卒乐意为他所用。他建议袭取隋军兴洛（后改洛口）仓，开仓赈济，扩充队伍，然后进取东都。十三年（617），瓦岗军攻取洛口仓，招就食饥民几十万，起义队伍迅速壮大。因：沿袭。

〔4〕东京：杨坚建立隋朝，以洛阳为东都，称东京。

〔5〕王世充：隋末地方割据者。字行满，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人。祖籍西域，其祖支颓耨，徙居关中。开皇年间，因军功升至兵部员外郎。大业年间，至江都宫监，为隋炀帝信任。大业十四年（618），隋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他与元文都、皇甫无逸等人在东都（今河南洛阳）拥立杨侗为皇帝，世充被任命为吏部尚书郑国公，他击败并招降群雄之一的李密。隋越王侗皇泰二年（619），废杨侗，自立为帝，国号郑国，年号开明，统治区为今河南北部。后因其统治过于严苛残酷，导致人民逃亡，且不少将领投奔唐朝。唐武德四年（621），与李世民作战失败投降，唐徙世充及其家属于蜀，临行，为仇人所杀。

〔6〕西京：杨坚建立隋朝，以长安为首都，称西京。

〔7〕式歌且舞：载歌载舞。式，文言助词，无义。

〔8〕风尘：比喻战乱。

〔9〕狂狡：指狂妄狡诈之徒。

〔10〕旰（ɡàn）食：指勤于政事不能按时吃饭。晏寝：晩睡。

【译文】

“从前在贞观初年时，全国土地荒芜，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粟，但天下安居乐业。百姓知道陛下十分关心爱护他们，所以人人自安，没有一点怨言。从贞观五年、六年以来，连年取得丰收，一匹绢可以换十多石粟，然而百姓都认为陛下不关心爱护他们，总有怨言，这是因为如今营作的事务，许多都是无关紧要的缘故。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是由于财物蓄积得多少，只在于百姓的苦乐。就拿近来的事来看，隋朝在洛口仓储藏粮食，却被李密夺取了；东京洛阳积蓄布帛，却被王世充占有了；西京府库的财物，也被我大唐所用，至今还没有用完。如果原来洛口仓、洛阳没有积蓄粮食布帛，那么王世充、李密未必能够聚集起大规模的队伍。只是贮积财物本来是国家的正常事务，重要的是应当在百姓有了余力时再去征收。如果百姓劳苦不堪而去强行征收，最终还是资助了贼寇，这样的贮积是没有好处的。然而崇尚节俭来使百姓得以休息，这在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过，所以现在重新实行并不难。只要实行一天，天下就都会知道，百姓就会载歌载舞。如果百姓已经劳苦不堪，却还要不停地役使他们，倘若国内遭受水旱之灾，边境有战乱的警报，狂妄狡诈之徒乘机反叛，就会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那就不仅仅使陛下晚进餐迟睡觉而已了。如果以陛下的圣明，真要想励精图治，就不需要远求上古时的治国办法，只要赶得上贞观初年那样，那天下就很幸运了。”

太宗说：“最近下令制造一些随身的小件器物，没想到百姓因此就有嗟叹怨言，这就是我的过错了。”于是命令停止制造。

贪鄙第二十六

“贪鄙”者，贪婪卑鄙也。在本篇中作者列举了不少历史上“贪冒”的例子，集录了唐太宗论述贪鄙利弊的一些言论。唐太宗认为受贿贪财是得小利而招大弊，得不偿失，其目的就是告诫大家不能贪得无厌，贪欲乃是罪恶的源泉。如果帝王贪得无厌，就会劳役无度，信任群小，疏远忠良，最终导致灭亡；只有上下清廉，方可长守富贵，江山永存。“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亦有因而致死”者，“‘祸福无门，惟人所召。’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以此来告诫百官清廉自持，常保身家平安。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谓贪人不解爱财也，至如内外官五品以上〔1〕，禄秩优厚，一年所得，其数自多。若受人财贿，不过数万，一朝彰露，禄秩削夺，此岂是解爱财物？视小得而大失者也。昔公仪休性嗜鱼〔2〕，而不受人鱼，其鱼长存。且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诗》云：‘大风有隧，贪人败类〔3〕。’固非谬言也。昔秦惠王欲伐蜀〔4〕，不知其径，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人见之，以为牛能便金，蜀王使五丁力士拖牛入蜀，道成，秦师随而伐之，蜀国遂亡。汉大司农田延年赃贿三千万〔5〕，事觉自死。如此之流，何可胜记！朕今以蜀王为元龟，卿等亦须以延年为覆辙也。”

【注释】

〔1〕内外官：指内、外朝官。旧时朝官有内朝、外朝之分。外朝官是指以丞相为首的各官，如御史大夫和九卿等；内朝官是皇宫之内接近君主的各官，也称中朝官。

〔2〕公仪休：春秋时期鲁国的贤相。据《淮南子·道应训》载：公仪休喜欢吃鱼，有人就送鱼给他，他拒而不受。送鱼的人说：“听说你喜欢吃鱼，为什么不肯接受我送的鱼呢？”公仪休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所以更不能接受你的鱼。我现在做宰相，买得起鱼，自己可以买来吃，如果我因为接受了你送的鱼而被免去宰相之职，我自己就买不起鱼了，你难道还会再给我送鱼吗？这样一来，我还能再吃得到鱼吗？因此，我是决不能接受你送的鱼的。”

〔3〕“大风”二句：语出《诗·大雅·桑柔》。意谓大风因隧道而生成，贪财的人败坏同类。

〔4〕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公元前325年，惠文王自称为王。在位期间，任用贤能，推行法制，并不断向外拓展领土。公元前316年出兵灭蜀。蜀：我国古代先秦时期的蜀族在现今四川建立的国家，后被秦国所灭。但关于蜀国的历史在先秦文献中一直没有详细记载，直到东晋常璩在其《华阳国志·蜀志》中才记载了关于蜀国的历史和传说。

〔5〕大司农：官名。汉景帝时称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掌租税、钱谷、盐铁和国家的财政收支。为九卿之一。田延年：字子宾，西汉阳陵（今陕西高陵西南）人。初为大将军霍光长史，后任河东太守，诛杀豪强，奸邪震惧。入为大司农。宣帝即位，他以定策功封阳成（一作阳城）侯。不久，因主守盗官钱三千万，被人告发，自刎而死。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曾经说过，贪财的人是不懂得喜爱财物的，比如说当今内、外朝官员五品以上的，俸禄品秩都很优厚，一年之内所得到的，数量自然很多。如果收受别人的贿赂，也不过数万，一旦暴露出来，官职俸禄都被削夺，这哪里能算得上是懂得爱财？这是看见小的利益，却失掉了大的利益。从前，公仪休喜欢吃鱼，但他却不收别人送的鱼，所以他能长久地吃到鱼。作为一国之君要是很贪婪，必然丧失掉他的国家；作为臣子要是很贪婪，必然丧失掉他的性命。《诗经》上说：‘大风因隧道而生成，贪财的人败坏同类。’这确实不是荒谬的话。从前秦惠王想征伐蜀国，不知道前往蜀国的道路，就雕刻了五头石牛，把金子放置在牛的屁股后面。蜀国人见后，以为石牛会拉出黄金来，于是蜀王派了五个大力士把石牛拖回蜀国，结果就形成了道路，秦军跟随其后而攻打了蜀国，蜀国就灭亡了。汉朝大司农田延年贪赃三千万，事发后自刎而死。类似这样的事，怎么能数得过来！我今天把蜀王作为借鉴，你们也要把田延年当做前车之鉴啊！”

贞观四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终日孜孜，非但忧怜百姓，亦欲使卿等长守富贵。天非不高，地非不厚，朕常兢兢业业，以畏天地。卿等若能小心奉法，常如朕畏天地，非但百姓安宁，自身常得欢乐。古人云：‘贤者多财损其志，愚者多财生其过。’此言可以为深诫。若徇私贪浊，非止坏公法，损百姓，纵事未发闻〔1〕，中心岂不恒恐惧？恐惧既多，亦有因而致死。大丈夫岂得苟贪财物，以害身命，使子孙每怀愧耻耶？卿等宜深思此言。”

【注释】

〔1〕纵：即使。

【译文】

贞观四年（630），太宗对公卿大臣们说：“我整天孜孜不倦，不仅仅是忧念爱惜百姓，也是想让你们能够长久地富贵。天并不是不高，地并不是不厚，然而我常常兢兢业业，是因为对天地十分敬畏。你们如果能够小心谨慎奉公守法，经常像我敬畏天地一样，不但能够使得百姓安宁，你们自身也经常能得到快乐。古人说：‘贤明的人如果财产多了，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愚蠢的人如果财产多了，就会造成他们的过错。’这话可以深以为诫。如果徇私贪污，不但是破坏了国法，伤害了百姓，即使事情没有败露，心中怎能不常怀恐惧呢？恐惧多了，也有因此而导致死亡的。大丈夫怎么能够为了贪图财物而害了自身性命，使子孙后代每每为此感到惭愧羞耻呢？你们应当深刻地思考这些话。”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末；鱼藏于泉，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今人臣受任，居高位，食厚禄，当须履忠正，蹈公清，则无灾害，长守富贵矣。古人云：‘祸福无门，惟人所召〔1〕。’然陷其身者，皆为贪冒财利〔2〕，与夫鱼鸟何以异哉？卿等宜思此语，用为鉴诫。”

【注释】

〔1〕“祸福”二句：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意谓祸福无定，由人自取。

〔2〕贪冒：贪图财利。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古人说：‘鸟栖息在树林里，还担心树木不够高，又在树梢上筑巢；鱼潜藏在深渊里，还担心水不够深，又在洞窟下做穴。但是它们仍然被人捕获，这都是因为贪食诱饵的缘故啊。’现在臣子接受任命，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应当做事忠诚正直，遵循清廉无私的原则，那么就不会有灾难，能长久保持富贵。古人说：‘祸福无定，由人自取。’然而那些以身犯法的人，都是因为贪图财利，这与那些鱼、鸟有什么不同呢？你们应该思考这些话，作为借鉴和警诫。”

卷七

崇儒学第二十七

本篇主要记述了贞观时君臣有关崇儒重道的一些言行。作者认为学识的厚薄对治国安邦能力的大小有很大影响，而且与世风民俗的好坏也有很大关系。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以来，儒家思想就成为历代王朝的统治思想，备受推崇。太宗即位之初，也着意文治，崇尚儒学。所以他连年下诏，确定孔子、颜回为先圣先师，设置弘文馆，将前代名儒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等的著作“垂于国胄”，并将这些名儒“配享尼父庙堂”。同时命令颜师古考定五经、孔颖达撰写《五经正义》，“付国学施行”。太宗认为“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理。今所任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贞观时期崇孔尊儒，兴学重教，把勤奋学习儒家思想看作是一种美德，使儒学成为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其目的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

太宗初践祚〔1〕，即于正殿之左置弘文馆〔2〕，精选天下文儒，令以本官兼署学士〔3〕，给以五品珍膳，更日宿直〔4〕，以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讨论坟典〔5〕，商略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诏勋贤三品已上子孙〔6〕，为弘文馆学生。

【注释】

〔1〕践阼：即位。践，踏。祚，君位，国统。

〔2〕弘文馆：唐武德四年（621）置修文馆于门下省。九年（626），太宗即位，改名弘文馆。聚书二十余万卷。置学士，掌校正图籍，教授生徒。置校书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错谬。

〔3〕学士：最早见于《周礼·春官》，指那些在学校读书的人。唐代置学士于学士院，以文学言语参谋谏诤，掌制诰，得受优宠。其后有承旨、侍读、侍讲、直学士等品秩之分。

〔4〕更日：隔日或按日轮换。宿直：夜间值班。

〔5〕坟典：“三坟”、“五典”的并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6〕勋贤：指有功勋有才能的人。

【译文】

太宗登基初年，就在皇宫正殿的左边修建了一个弘文馆，精选了全国通晓儒学的人，让他们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弘文馆学士，供给他们五品以上高官的珍贵饮食享用，按日轮换在皇宫里值班，在皇帝上朝的间隙就召到内殿来，讨论古代典籍，商议治政方略，有时到夜深才结束。太宗又下诏让那些三品以上有功勋有才能的人的子孙，做弘文馆的学生。

贞观二年，诏停以周公为先圣，始立孔子庙堂于国学〔1〕，稽式旧典〔2〕，以仲尼为先圣，颜子为先师，而笾豆干戚之容〔3〕，始备于兹矣。是岁大收天下儒士，赐帛给传〔4〕，令诣京师，擢以不次〔5〕，布在廊庙者甚众〔6〕。学生通一大经已上〔7〕，咸得署吏。国学增筑学舍四百余间，国子、太学、四门、广文亦增置生员〔8〕，其书、算各置博士、学生〔9〕，以备众艺。太宗又数幸国学，令祭酒、司业、博士讲论〔10〕，毕，各赐以束帛。四方儒生负书而至者，盖以千数。俄而吐蕃及高昌、高丽、新罗等诸夷酋长亦遣子弟请入于学〔11〕。于是国学之内，鼓箧升讲筵者〔12〕，几至万人，儒学之兴，古昔未有也。

【注释】

〔1〕国学：《周礼·春官·乐师》云：“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孙诒让《周礼正义》云：“国学者，在国城中王宫左之小学也。”周代的“国学”只是国家所办的“贵族子弟学校”。此后朝代更替，国学逐步由小学演变为高等学府。

〔2〕稽式：准则，法式。这里引申为取法。

〔3〕笾豆：笾和豆，古代祭祀时盛食物的礼器。干戚：干，盾。戚，大斧。古代祭祀时操干戚以舞。

〔4〕给传：谓朝廷给予驿站车马。汉代，凡朝廷征召之人由公车（官署名）以车接送。

〔5〕不次：不依寻常次序。

〔6〕廊庙：这里指朝廷。

〔7〕大经：唐国子监教课及进士考试经书，皆按经文长短分大、中、小三级，唐以《礼记》、《春秋左氏传》为大经。

〔8〕国子：指国子学（监），我国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唐代国子学下辖国子、太学、四门学、广文馆、书学、算学和律学共七学。国子学是教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及国公的子孙。太学：与国子学（监）均为传授儒家经典的最高学府，只是教育的对象不同，太学是教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及郡县公的子孙。四门：即四门学。唐代四门学隶国子学（监），传授儒家经典，性质与国子学、太学同，只是四门学的教育对象是七品以上官员及普通人家的优秀子弟。广文：“广文馆”的简称。官署名，领国子学中修进士业者。

〔9〕书、算：即指书学和算学。书学是唐代培养书法和字学人才的学校。《新唐书·选举志》：“凡书学：《石经三体》限三岁，《说文》二岁，《字林》一岁。”算学是培养天文、数学人才的学校。

〔10〕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司业：学官名。隋以后国子监置司业，为监内的副长官，协助祭酒，掌儒学训导之政。博士：古代学官名，管教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以及有才干的庶人子弟。

〔11〕吐蕃（bō）：公元七至九世纪时我国古代藏族所建政权，与唐经济文化联系至为密切。高昌：故城坐落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东面四十多公里的三堡乡。高昌古城，历史悠久，始建于公元前一世纪汉代，因其“地势高敞，人广昌盛”而得名。北魏文成帝和平元年（460）车师国亡，柔然立阚氏伯周为王，称其国为高昌国，掀开了高昌王国的序幕。贞观十四年（640）唐朝统一高昌，在此设立西州，辖高昌、交河、柳州、天山、蒲昌五县。高丽：少数民族政权之一，在今朝鲜半岛。新罗：朝鲜半岛东南部土著民族建立的本土政权。

〔12〕鼓箧（qiè）：谓击鼓开箧，古时入学的一种仪式。这里借指来求学的人。讲筵：讲经、讲学的处所。这里借指讲学的人。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下诏停止庙祀周公为先圣，开始在国子学内建立奉祀孔子的庙堂，取法旧有的制度，尊孔子为先圣，颜渊为先师，庙堂两边陈列的笾豆、干戚等礼器和乐舞用具从此齐备了。这一年又广泛招揽天下的儒士，赏赐给他们布帛，供给他们驿传车马，让他们到京城来，不按寻常的次序授予他们高低不等的官职，因此在朝廷做官的儒士有很多。太学生中如能读通《礼记》、《左传》大经中的一种，都能任职为吏。在国子学内增加建筑了四百多间房舍，国子、太学、四门、广文四学也都增加了学生的名额，书学、算学也分别设置了博士、招收学生，使各种科目都设置完备。太宗又几次亲自前往国学，命祭酒、司业以及博士等学官进行讲论，讲完后每人赏赐五匹帛。四面八方带着书赶来求学的儒生数以千计。不久以后吐蕃和高昌、高丽、新罗等四夷的酋长们也派他们的子弟前来申请入学。于是在国子学内，前来求学和讲学的人几乎达到万人，儒学这么兴旺，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理。今所任用，必须以德行、学识为本。”

谏议大夫王珪曰：“人臣若无学业，不能识前言往行，岂堪大任。汉昭帝时〔1〕，有人诈称卫太子〔2〕，聚观者数万人，众皆致惑。隽不疑断以蒯聩之事〔3〕。昭帝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古义者，此则固非刀笔俗吏所可比拟〔4〕。’”

【注释】

〔1〕汉昭帝：即汉武帝少子刘弗陵，西汉第六位皇帝。

〔2〕有人诈称卫太子：据《汉书·昭帝纪》记载：汉昭帝始元五年（前82），张延年诈称为武帝卫太子刘据，后以诬罔罪腰斩（而《资治通鉴》记载冒充卫太子的男子则是成方遂）。卫太子，刘据，汉武帝嫡长子，元狩元年（前122）被立为太子。征和二年（前91）因反对巫蛊乱政起兵反抗，兵败自杀。

〔3〕隽不疑断以蒯（kuǎi）聩之事：伪卫太子出现时，昭帝命公卿辨别，众人皆不敢辨。隽不疑乃据孔子在《春秋》中肯定卫出公辄不接纳被放逐的前太子蒯聩的事，逮捕了伪卫太子。隽不疑，西汉勃海（今河北沧县东）人。初为郡文学。暴胜之为绣衣御史至勃海，知其贤，荐于武帝，任为青州刺史。昭帝即位，齐孝王孙刘泽与燕王旦联络郡国谋反，他发觉收捕，擢为京兆尹。治民严而不残，吏民服其威信。又因处置卫太子事件名重当时。蒯聩，春秋时卫灵公的世子，卫出公的父亲。因欲杀卫灵公所宠的夫人南子不遂，出奔。卫灵公死，蒯聩又回卫国争位，卫出公不接纳他。

〔4〕刀笔俗吏：指旧时官衙内办理公文案卷的小吏。古代在竹简上记事，错讹处用刀刮去，故称。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选择合适的人才，如果用非其人，就很难治理好国家。如今用人，必须将道德品行、学问见识作为选拔的根本。”

谏议大夫王珪说：“臣子如果没有学问，那就不会了解历史上的种种言行，怎能担负重大的责任？汉昭帝时，有人出来诈称自己是卫太子刘据，引来万人围观，当时在场的人都被迷惑了。京兆尹隽不疑根据《春秋》上记载的蒯聩的事处理了这件疑案。昭帝说：‘公卿大臣，应当选用通晓经学儒术懂得古义的人，这本来不是一般的刀笔之吏可比拟的。’”

太宗尝谓中书令岑文本曰：“夫人虽禀定性，必须博学以成其道，亦犹蜃性含水〔1〕，待月光而水垂；木性怀火，待燧动而焰发〔2〕；人性含灵，待学成而为美。是以苏秦刺股〔3〕，董生垂帷〔4〕。不勤道艺，则其名不立。”

文本对曰：“夫人性相近，情则迁移，必须以学饬情，以成其性。《礼》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勤于学问，谓之懿德〔5〕。”

【注释】

〔1〕蜃（shèn）：即大蛤蜊。栖息于潮湿地带及浅海泥沙滩的表层，其肉质鲜美无比，可供食用。相传大蛤蜊的本性含水，等到有月光的时候才喷出来，借用光的折射原理形成美丽的图案。

〔2〕燧（suì）：古代取火的器具。

〔3〕苏秦刺股：苏秦，字季子，战国时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师事鬼谷子。苏秦最初凭借自己的学识和口才游说当时最强大的秦国，希望得到重用，但是未能如愿，狼狈而归。但他并未气馁，而是更努力地学习。后得太公《阴符经》，潜心研读，读书欲睡，就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以致血流至脚跟。经过了一番努力，终于学有所成。后来游说诸侯，合齐、楚、燕、赵、魏、韩六国抗秦，佩六国相印，开始了辉煌的政治生涯。

〔4〕董生垂帷：董生，即董仲舒，西汉广川（今河北枣强）人。汉景帝时为博士。相传他在讲学时，为专心教书，放下帷幕，弟子均不得见其面。武帝即位，上对策三篇，任用为江都王相。生平讲学著书，他建议“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为武帝所采纳，使儒学成为封建社会的正统。著有《春秋繁露》等书。

〔5〕懿（yì）德：美德。懿，美好，多指品德。

【译文】

太宗曾对中书令岑文本说：“人虽然各自有确定的秉性，但必须博学才能有所成就，就像大蛤蜊本性含水，但要等月光照射时才会把水吐出来而形成美丽的图案；又像木材本身包含易燃的因素，但要靠敲击燧石才能发出火来；人的本性中包含着聪明灵巧，但要通过学习才能显出他的美质。所以当年有苏秦刺股和董生垂帷这样刻苦学习的故事。说明不勤奋学习道德和技能，就不会树立起他们的名声。”

岑文本回答说：“人的天性是相近的，但人的情趣则可以随时变化，必须依靠学习来驾驭情感成就人的本性。《礼记》上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所以古人都注重勤奋学习，把它看作是一种美德。”

文史第二十八

《文史》篇主要记载了太宗对书写史书及“实录”内容的一些看法。太宗在阅读史书时发现前朝史书多看重靡丽文章，不务政事，甚至有导致灭亡者。他认为这些文章辞藻虚浮华丽，对于勉励劝诫人没有什么益处。因而鼓励臣子上书论政，要“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同时他认为“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此外，太宗还特别关注记载自己言行的起居注，他认为“国史，用为惩恶劝善，书不以实，后嗣何观”？因而他对玄武门事变的记载，要求史官秉笔直书，使“雅合至公之道”，从而也反映出作者自己提倡秉笔直书、反对曲笔的观点。

贞观初，太宗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比见前、后《汉史》载录扬雄《甘泉》、《羽猎》〔1〕，司马相如《子虚》、《上林》〔2〕，班固《两都》等赋〔3〕，此既文体浮华，无益劝诫，何假书之史策〔4〕？其有上书论事，词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朕从与不从皆须备载。”

【注释】

〔1〕前、后《汉史》：即《汉书》和《后汉书》。扬雄：一作“杨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郫县）人。西汉学者、辞赋家。少时好学，博览多识，酷好辞赋。后始游京师，经人引荐，被喜爱辞赋的成帝召入宫廷，侍从祭祀游猎，任给事黄门郎。他历成、哀、平“三世不徙官”。王莽称帝后，扬雄校书于天禄阁。后受他人牵累，即将被捕，于是坠阁自杀，未死。后召为大夫。扬雄一生悉心著述，除辞赋外，又仿《论语》作《法言》，仿《周易》作《太玄》，表述他对社会、政治、哲学等方面的思想，在思想史上有一定价值。扬雄早期以辞赋闻名，他最服膺司马相如，“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汉书·扬雄传》）。《甘泉》、《羽猎》：指扬雄的《甘泉赋》和《羽猎赋》，是模拟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而写的。其内容为铺写天子祭祀之隆、苑囿之大、田猎之盛，结尾兼寓讽谏之意。其用辞构思亦华丽壮阔，与司马相如赋相类，所以后世有“扬马”之称。

〔2〕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是汉代很有成就的散文名家、辞赋家。作品善于描写景物，烘托气氛，以情景交融的笔触，把人物感情的起伏跌宕写得惟妙惟肖，委婉动人，对后代的宫怨诗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鲁迅先生对司马相如的评价最精炼，最权威：“不师故辙，自摅妙才，广博宏丽，卓绝汉代。”（《汉文学史纲要》）《子虚》、《上林》：指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和《上林赋》。二赋本为一篇，《文选》始分为二。赋中假设子虚、乌有先生和亡是公三个人物。《子虚赋》描写子虚与乌有先生夸耀齐、楚风物与诸侯游猎之盛，结构宏大，辞采富丽。《上林赋》写亡是公笑子虚、乌有先生为不足道，乃大肆铺陈汉天子上林苑之宏美巨丽，天子射猎之壮观盛举。此赋词采富丽，气势恢弘，是汉大赋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上林，指上林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及周至、户县界。它本是秦代的旧苑，汉武帝时重修并加扩大。

〔3〕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史学家、文学家。父班彪也是史学家。他继承父业，续修《汉书》。又善于作赋，所写《两都赋》为汉赋名篇。和帝永元元年（89），随大将军窦宪出击匈奴。后窦宪专权被杀，他受牵连，死在狱中。《两都》：指《两都赋》，分《西都赋》、《东都赋》两篇。两都，指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东汉建都洛阳，“西土耆老”仍希望复都长安，班固持异议，因此作《两都赋》。赋中以主客问答方式假托“西都宾”向“东都主人”夸耀西都长安的关山之险要、宫苑之广大和物产之繁盛，希望东汉皇帝驾返西都；然后又以“东都主人”责备“西都宾”安土重迁和炫耀失实，又夸耀光武建都洛阳修文德、来远人的盛况，以驳斥“西都宾”的“淫侈之论”。最后归之为应建都洛阳。《两都赋》颂扬了东汉建都洛阳和光武帝中兴汉室的功绩，体制宏大，写法上铺张扬厉，是西汉大赋的继续。《两都赋》开拓了写京都的题材，对张衡的《二京赋》和左思的《三都赋》均有影响。

〔4〕史策：即史册。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主管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近来看前、后《汉书》上载录了扬雄的《甘泉赋》、《羽猎赋》，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班固的《两都赋》等，这些文章既辞藻虚浮华丽，对于勉励劝诫人也没有什么益处，为什么还记录在史册上？如果有人上书论述政事，只要文辞中肯直率，可以裨补于国事政务的，不论我是否采纳，都要详加记载。”

贞观十一年，著作佐郎邓隆表请编次太宗文章为集〔1〕。太宗谓曰：“朕若制事出令，有益于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陈后主、隋炀帝〔2〕，亦大有文集，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竟不许。

【注释】

〔1〕著作佐郎：著作局属官。《新唐书·百官志二》云：“著作局。郎二人，从五品上；著作佐郎二人，从六品上。”著作郎掌撰碑志、祝文、祭文，与佐郎分判局事，专掌史任。邓隆：相州（今河南安阳）人。贞观初，召授国子主簿，与崔仁师、慕容善行、刘顗、庾安礼、敬播俱为修史学士。后改著作佐郎，历卫尉丞。编次：按一定的次序编排。

〔2〕梁武帝父子：指南朝的梁武帝萧衍和其子萧统。梁武帝，名萧衍，字叔达。是一个多才多艺学识广博的学者。他的政治、军事才能，在南朝诸帝中可以说是堪称翘楚；他在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上的成就，则更为突出。史书称他“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萧统，为梁武帝长子。美姿容，读书数行并下，过目不忘。为人仁孝，崇尚俭朴。未及即位而卒，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萧统招集文人学士，广集古今书籍三万卷，选编成《文选》三十卷，世称《昭明文选》，是我国古代第一部文学作品选集。陈后主：即陈叔宝，南朝陈皇帝。在位时大建宫室，生活奢侈，日与妃嫔、文臣游宴，制作艳词。隋兵南下时，恃长江天险，不以为意。祯明三年（589），隋兵入建康（今江苏南京），被俘。后在洛阳病死，追封长城县公。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著作佐郎邓隆上表请求将太宗的文章编辑成文集。太宗对他说：“我制订的政策、发出的诏令，如果对人民有好处的，史书已经记载了，足以流传不朽。如果处理的事务不师法古人，扰乱国家、对百姓有害，虽然文章辞藻华丽，终究会被后代耻笑，这不是我需要的。像梁武帝父子和陈后主、隋炀帝，也都有文集，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多不合法度，国家在短时间内就灭亡了。凡是做君主的只在于道德品行的修养，何必要从事文章的写作呢？”太宗最终没有允许编辑文集的事。

礼乐第二十九

礼乐制度是封建统治阶级用来愚弄人民和巩固贵族内部关系的一种手段，其目的在于维护其宗法制度和君权、族权、夫权、神权，维护贵族的世袭制、等级制和加强统治的作用。当时许多经济和政治上的典章制度，常常贯穿在各种礼中，依靠各种礼的举行来加以确立和维护，因此礼乐是纲常伦理的关键，是处理人际关系、调整君臣秩序的原则。古代帝王常用兴礼乐为手段以求达到尊卑有序、远近和合的统治目的。太宗诏令改革礼制，自身躬行不辍，并用礼法教诫诸子大臣，懂得“礼乐”是一种有效的治国方式。太宗认为“礼乐之作，是圣人象物设教，以为撙节”的，因此他诏吏部尚书高士廉等刊正姓氏，撰为《氏族志》，其目的在于“崇树今朝冠冕”。他还诏曰：“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本篇着重记载了贞观君臣在这方面的许多言论，以及修定礼乐制度的各种举措。

太宗初即位，谓侍臣曰：“准《礼》〔1〕，名，终将讳之〔2〕，前古帝王，亦不生讳其名。故周文王名‘昌’，《周诗》云：‘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十六年《经》书〔3〕：‘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唯近代诸帝，皆妄为节制，特令生避其讳，理非通允，宜有改张。”

因诏曰：“依《礼》，二名义不偏讳〔4〕。尼父达圣，非无前指。近世以来，曲为节制，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语。今宜依据礼典，务从简约，仰效先哲，垂法将来。其官号人名及公私文籍，有‘世’及‘民’两字不连读，并不须避。”

【注释】

〔1〕准《礼》：按照《周礼》。准，按照。

〔2〕名，终将讳之：意谓人的名字，要等到他死了以后才避讳。《左传·桓公六年》云：“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意谓周代用避讳事奉神灵，人死之后，他的名字就必须避讳。封建时代为了维护等级制度的尊严，说话写文章时遇到君主或尊亲的名字都不直接说出或写出，叫做避讳。

〔3〕《经》：指《春秋》经。

〔4〕“依《礼》”二句：意谓按照《礼记》，人名的两个字，不需要一一避讳。这里的《礼》指《礼记》。《礼记·曲礼上》云：“二名不偏讳。”郑玄注：“谓二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之母名‘徵在’，言‘在’不称‘徵’，言‘徵’不称‘在’。”

【译文】

太宗即位不久，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按照《周礼》，人的名字要等到死后才避讳，从前古代帝王的名字也不在他们生前避讳。因此周文王名‘昌’，《周颂》上说：‘克昌厥后。’春秋时鲁庄公名‘同’，庄公十六年《春秋》经记载着：‘齐侯、宋公同盟于幽。’只有近代这些帝王才都乱加限制，特意下令在其生前就要避讳，这在道理上讲不通，应当有所改变。”

于是下诏说：“按照《礼记》，人名的两个字，不需要一一避讳。孔子是通达事理的圣人，以前也不是没有指出过。近代以来，不合理地加以限制，人名的两个字都要避讳，废除和空缺的字因此很多，这样轻率任意地做，有违经典的训示。现在应该依据礼法，务必遵行简约的规定，效法前朝圣人，给后世也留下可行的法则。官职、人名以及公私文书典籍中，有‘世’和‘民’两个字而并不连读的，都不用避讳。”

贞观六年又诏曰：“氏族之美，实系于冠冕〔1〕；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自有魏失御〔2〕，齐氏云亡，市朝既迁〔3〕，风俗陵替〔4〕。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德义之风。名不著于州闾，身未免于贫贱，自号高门之胄，不敦匹嫡之仪〔5〕，问名唯在于窃赀〔6〕，结褵必归于富室〔7〕。乃有新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屈辱于姻娅〔8〕；或矜其旧望，行无礼于舅姑〔9〕。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教。朕夙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蠹害，咸已惩革，唯此弊风，未能尽变。自今已后，明加告示，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称朕意焉。”

【注释】

〔1〕冠冕：这里借指仕宦官爵。我国古代社会等级森严，阶级地位的高低往往决定人的尊卑贵贱。除了衣饰之外，冠冕、巾帻也尊卑分明。

〔2〕失御：亦作“失驭”，失去驾驭。指丧失统治能力。

〔3〕市朝：本指争名逐利之所。这里泛指朝野。

〔4〕陵替：衰落，衰败。

〔5〕敦：遵循，遵守。匹嫡：这里指缔结婚姻。

〔6〕问名：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谓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这里泛指求亲。

〔7〕结褵（lí）：代称成婚。

〔8〕姻娅：泛指姻亲。

〔9〕舅姑：妻称夫之父母、夫称妻之父母皆曰舅姑。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又下诏说：“氏族值得赞美的地方，实际上是和官爵联系在一起的；婚姻的准则，应该先讲究仁义道德。自从北魏丧失统治能力，北齐灭亡，朝野已经变迁，风俗也已衰落。燕、赵的古姓家族，很多已经失去了官宦的地位；齐、韩的旧家大族，有的也违背了礼义的风气。他们的名字在州郡里闾已经听不到了，自身也不免变得贫贱，还自吹是高门贵族的后代，不遵循婚姻的礼仪，求亲只是为了勒索财物，缔结婚约一定要寻找富裕人家。于是就有一些新做官的人和有钱的人家，羡慕那些人祖宗的名声，争相和他们结成姻亲，赠送大量的彩礼，就像买卖东西一样。有的自己降低门第，受到姻亲的污辱；有的还夸耀自己过去的门第，对公公婆婆没有礼貌。这些坏习惯已积习成俗，至今还没有停止，既紊乱了人伦，又损害了名教。我日夜战战兢兢，思索治国之道，历代的积习弊端都作了惩治和革除，只有这种坏风气还没能完全改变。从今以后，明白告示，使大家懂得嫁娶的礼仪，一定要遵守礼法，这才符合我的心意。”

贞观十七年十二月癸丑，太宗谓侍臣曰：“今日是朕生日，俗间以生日可为喜乐，在朕情翻成感思。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养，永不可得。仲由怀负米之恨〔1〕，良有以也。况《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2〕。’奈何以劬劳之辰，遂为宴乐之事！甚是乖于礼度。”因而泣下久之。

【注释】

〔1〕仲由怀负米之恨：仲由，字子路。孔子的学生。据《孔子家语》记载：子路生长在非常贫穷的家庭里，吃得不好，穿得也不好。他怕父母营养不够，为了让父母能吃到米饭，他要到百里之外才能买到米，背回家奉养父母。虽然是这样辛苦，但是子路甘之如饴，孝敬之心始终没有间断和停止过。后来子路发达了，环境和物质条件好了，可是他的父母已经先后过世。生活环境这么好的情况下，他很想要报答父母之恩，可是父母已经不在身边了，所以他非常的痛心。

〔2〕“哀哀”二句：语出《诗·小雅·蓼莪》。意谓哀伤我父母，生我真劳苦。

【译文】

贞观十七年（643）十二月癸丑日，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民间认为生日可以高高兴兴、欢欢乐乐，而我的心情反而成了感慨和思念。当了君主，统治天下，拥有四海，想求得侍奉双亲，却永远无法做到了。子路怀有不能为父母背米的遗恨，实在有道理。况且《诗经》上说：‘哀伤我父母，养育我真劳苦。’怎么能在父母劳苦的日子来举行宴会庆祝呢！这太有背于礼仪法度了！”因此太宗哀伤哭泣了很长时间。

贞观二年，太常少卿祖孝孙奏所定新乐〔1〕。太宗曰：“礼乐之作，是圣人象物设教，以为撙节〔2〕，治政善恶，岂此之由？”

御史大夫杜淹对曰：“前代兴亡，实由于乐。陈将亡也，为《玉树后庭花》〔3〕，齐将亡也，而为《伴侣曲》〔4〕，行路闻之，莫不悲泣，所谓亡国之音。以是观之，实由于乐。”

太宗曰：“不然，夫音声岂能感人？欢者闻之则悦，哀者听之则悲。悲悦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人心苦，然苦心相感，故闻而则悲耳。何有乐声哀怨，能使悦者悲乎？今《玉树》、《伴侣》之曲，其声具存，朕当为公奏之，知公必不悲耳。”

尚书右丞魏徵进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5〕？乐在人和，不由音调。”

【注释】

〔1〕祖孝孙：隋唐间乐律学家。幽州范阳（今北京西）人。祖氏家族律历算数学的传人之一。隋初开皇年间任协律郎，参定雅乐，曾奉命向陈山阳太守毛爽学习“京房律法”，亦曾建言用“三百六十律”，未被采纳。入唐后，历任著作郎、吏部郎、太常少卿等职。武德九年（626）唐高祖“诏太常少卿祖孝孙，协律郎窦琎等定乐”，至贞观二年（628）乐成。新乐：《乐府诗集·郊庙歌辞》曰：“武德九年，乃命祖孝孙修定雅乐，而梁、陈尽吴、楚之音，周、齐杂胡戎之伎。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为唐乐，贞观二年奏之。”祖孝孙等所制定的新雅乐有八十四调、三十四曲、十二和。

〔2〕撙（zǔn）节：抑制，节制。

〔3〕《玉树后庭花》：乐府吴声歌曲名，南朝陈后主作，著名的亡国之音。歌曰：“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歌词本是形容嫔妃们娇娆媚丽的，堪与鲜花比美竞妍，但却笔锋一转，蓦然点出“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的哀愁意味，时人都认为是不祥之兆。陈后主君臣整日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由此亡国。

〔4〕《伴侣曲》：传为北齐后主高纬所作，音极哀怨。《文献通考·乐十五》：“（后主）亦能自度曲……别采新声为《无愁》、《伴侣曲》，音韵窈窕，极于哀思……曲终乐阕，莫不殒涕。”

〔5〕“礼云”几句：语出《论语·阳货》。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常少卿祖孝孙奏上他制作的新雅乐。太宗说：“制礼作乐，本来是圣人取法天地的物象而施行的教化，是用来节制人的情感的，政事的好坏，怎么跟它有关呢？”

御史大夫杜淹回答说：“前朝的兴亡，的确是由于音乐。陈朝快要灭亡时创作了《玉树后庭花》；北齐快要灭亡时创作了《伴侣曲》。过路的人听到了，没有不悲哀流泪的，这就是所谓的亡国之音。从这一点看来，国家的兴亡确实与音乐有关系。”

太宗说：“不是那样的，声音怎么能影响人呢？欢快的人听到就喜悦，哀愁的人听到就悲伤。欢快和哀愁存在人的心中，并不是由于音乐的影响。将要灭亡的国家，百姓的内心就会愁苦，因为受愁苦心情的影响，所以听到这种音乐就觉得悲伤。哪里有哀怨的乐声能使愉快的人悲伤呢？现在《玉树后庭花》、《伴侣曲》的乐谱都还在，我能为你们演奏一番，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感到悲伤的。”

尚书右丞相魏徵回答说：“古人说，礼呀，礼呀，仅仅是指玉帛说的吗？乐呀，乐呀，仅仅是指钟鼓说的吗？快乐的关键是由于人内心的和睦，不是由音乐来调节的。”

卷八

务农第三十

《务农》篇主要记录了唐初统治者重视农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发展生产的一些言论和措施。太宗认为“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基于这种认识，太宗强调要省徭薄赋，不夺农时，期望五谷丰登，农民安居乐业。我国是传统的农业国家，历代王朝都把农业视为国家的根本，推行重农政策。农业发达，国家才能富庶；国家富庶，社会才能安定，王朝才能国祚绵长。唐太宗推行了轻徭薄赋的农业政策，使农业生产迅速恢复，这也为实现“贞观之治”提供了必要的物质基础。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夫不失时者，唯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1〕。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

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亡隋之辙，殷鉴不远，陛下亲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

太宗曰：“公言是也。夫安人宁国，惟在于君。君无为则人乐，君多欲则人苦。朕所以抑情损欲，克己自励耳。”

【注释】

〔1〕简静：谓施政不繁苛。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凡处理事情都必须抓住根本。国家以民众为根本，民众以衣食为根本，凡经营衣食，以不失农时为根本。而不违背农时，在于国君施政不繁苛才可以达到。假若连年征战，土木营建不停息，而想不挤占农事的时令，怎么可能呢？”

王珪说：“从前秦始皇、汉武帝对外穷兵黩武，对内大造宫室，人力用尽，灾难随即就会发生。他们难道不想让人民安居乐业吗？只是失去了能安定人民的办法。隋朝灭亡的教训，殷鉴不远，陛下亲身承受隋朝的弊病，知道怎样去改造。然而事情开始还容易做到，要坚持到底就很难了。但愿陛下能够始终谨慎小心，才能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太宗说：“你说得对啊。要使人民安乐国家安宁，关键在于国君。国君能够无为而治，人民就能安乐；国君贪得无厌，人民就要受苦。所以我要抑制感情、减少私欲，克制自己并进行自我勉励。”

贞观五年，有司上书言：“皇太子将行冠礼〔1〕，宜用二月为吉，请追兵以备仪注〔2〕。”

太宗曰：“今东作方兴〔3〕，恐妨农事，令改用十月。”

太子少保萧瑀奏言：“准阴阳家〔4〕，用二月为胜。”

太宗曰：“阴阳拘忌，朕所不行，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礼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农时甚要，不可暂失。”

【注释】

〔1〕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天子、诸侯可提前至十二岁）举行的加冠之礼，以示其成人。

〔2〕追兵：谓征召、调集军队。

〔3〕东作：谓春耕。《尚书·尧典》：“寅宾出日，平秩东作。”孔传：“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4〕阴阳家：本是战国时期提倡阴阳五行说的一个学派，《汉书·艺文志》列为九流之一。后指以择日、占星、风水等迷信为业的人。

【译文】

贞观五年（631），主管官署上奏说：“皇太子将举行加冠礼，应当选择二月作为吉日，请调集士兵以供各项礼仪之需。”

太宗说：“现在春耕刚刚开始，恐怕妨碍农事，下令改在十月举行吧！”

太子少保萧瑀上奏说：“按照阴阳家的推算，在二月举行最好。”

太宗说：“阴阳禁忌，我不信奉，如果人的行动都依照阴阳禁忌去办，不考虑道德和礼义，想求得福祐，那怎么可能得到呢？如果所作所为都能遵守正道，自然能常常遇到吉利。况且吉与凶都取决于人，怎么能依靠阴阳禁忌来决定呢？农时非常重要，不可耽误片刻。”

贞观十六年，太宗以天下粟价率计斗直五钱，其尤贱处，计斗直三钱，因谓侍臣曰：“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1〕，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2〕，朕为亿兆人父母，安得不喜？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朕常欲赐天下之人，皆使富贵。今省徭薄赋，不夺其时，使比屋之人，恣其耕稼，此则富矣。敦行礼让，使乡闾之间，少敬长，妻敬夫，此则贵矣。但令天下皆然，朕不听管弦，不从畋猎，乐在其中矣！”

【注释】

〔1〕不登：指粮食歉收。登，粮食成熟。

〔2〕丰稔（rěn）：丰熟，丰收。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因为全国大多数地方粮价粟每斗值五枚钱，最便宜的地方，一斗只值三枚钱，于是对身边的大臣说：“国家以民众为根本，民众把粮食视为生命，如果粮食歉收，那么亿万百姓就不属于国家所有了。而今粮食如此丰足，我作为亿万百姓的父母，怎会不高兴呢？只想以身作则，厉行节约，一定不随意奢侈挥霍。我时常想赏赐天下百姓以恩惠，让他们都富贵起来。如今省减徭役租赋，不要占用他们的耕作时间，使家家户户的农民都能尽心耕耘收获，这样家家就能富足了。督促他们实行礼义谦让，使邻里乡亲之间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妻子尊敬丈夫，这样百姓就能尊贵了。只要能使天下都成为这样，我不听音乐，不去畋猎，也会乐在其中啊！”

刑法第三十一

刑罚的本意，在于惩治罪恶、鼓励善行。因此，刑罚不在多重，重要的是能达到教化的目的。太宗认为使用刑罚要特别谨慎，要无偏无私，尤其对死刑判决要特别谨慎。“守文定罪，或恐有冤。自今以后，门下省覆有据法令合死而情可矜者，宜录奏闻”，所以要求执法者要五次覆奏。同时张蕴古总结历史教训，告诫太宗要自律，“乐不可极，极乐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之货，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处理公务要“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不要“危人自达，以钓声价”。太宗对此非常认同，对张蕴古给予了表彰。由于贞观年间用刑宽大公平，所以社会才得以安宁，监狱也曾经几乎闲置不用。

贞观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须务在宽简。古人云，鬻棺者欲岁之疫，非疾于人，利于棺售故耳。今法司核理一狱〔1〕，必求深刻，欲成其考课〔2〕。今作何法，得使平允？”

谏议大夫王珪进曰：“但选公直良善人，断狱允当者增秩赐金，即奸伪自息。”诏从之。

太宗又曰：“古者断狱，必讯于三槐、九棘之官〔3〕，今三公、九卿即其职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九卿议之〔4〕，如此，庶免冤滥。”由是至四年，断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几致刑措〔5〕。

【注释】

〔1〕核理：审理。

〔2〕考课：按一定的标准对官吏的政绩进行考核，以决定其升降赏罚。

〔3〕三槐、九棘：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槐树三棵，荆棘九株。百官朝见天子之时，三公面对槐树而立，九卿面对荆棘而立。后世便以“三槐”代指三公一类官职，“九棘”代指九卿百官。

〔4〕大辟：古代杀头的死刑。

〔5〕刑措：也作“刑错”或“刑厝”，指置刑罚而不用。

【译文】

贞观元年（62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人死了就不可能再活，因此执法务必宽大简约。古人说，卖棺木的人希望每年都发生瘟疫，并不是他对人们仇恨，只是因为瘟疫有利于棺木出售罢了。现在司法部门审理一件狱案，总想把案子办得严峻苛刻，用这种手段来完成考核成绩。现在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得办案公平恰当呢？”

谏议大夫王珪进言说：“只管选择公正善良的人才，判案公允的人就增加俸禄、赏赐金帛，奸诈邪恶自然就会停止。”太宗下诏照办。

太宗又说：“古时候审案，一定要询问三槐、九棘这些官员，现今的三公、九卿就相当于这样的职务。从今以后，杀头的死刑都要让中书省、门下省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尚书九卿等共同议决，这样才能避免冤案和滥用刑罚。”从这时到贞观四年（630），判为死刑的全国只有二十九人，几乎刑罚都快要搁置不用了。

蕴古，初以贞观二年自幽州总管府记室兼直中书省，表上《大宝箴》〔1〕，文义甚美，可为规诫。其词曰：

“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2〕，为君实难。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有〔3〕，具僚和其所唱〔4〕。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5〕。固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6〕；归罪于己，推恩于人，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7〕。四时调其惨舒〔8〕，三光同其得失〔9〕。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成大。乐不可极，极乐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于内〔10〕，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11〕。罗八珍于前〔12〕，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13〕。勿内荒于色〔14〕，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之货〔15〕，勿听亡国之音。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物侈，亡国之声淫。勿谓我尊而傲贤侮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己。闻之夏后〔16〕，据馈频起〔17〕；亦有魏帝，牵裾不止〔18〕。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推汉高大度〔19〕。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20〕。

【注释】

〔1〕《大宝箴（zhēn）》：《周易·系辞下》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后通常以“大宝”指帝位。箴，一种用以规谏劝诫的文体。

〔2〕辟：指君主。《汉书·五行志》注：“辟，天子也。”

〔3〕任土：依据土地的具体情况。

〔4〕具僚：亦作“具寮”，指百官。

〔5〕无妄：意外。

〔6〕亨屯：谓解救困厄，使困苦的人通达。

〔7〕出警而入跸（bì）：古代天子出称“警”，入称“跸”。意谓帝王出入时肃清道路，禁止行人。

〔8〕惨舒：汉张衡《西京赋》：“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此牵乎天者也。”后以“惨舒”指心情忧郁或舒畅。

〔9〕三光：古时指日、月、星。《白虎通·封公侯》：“天有三光日月星，地有三形高下平。”

〔10〕九重：指九重宫阙，帝王居处。

〔11〕瑶其台而琼其室：玉砌的楼台宫室。泛指华丽的宫廷建筑物。相传暴君桀作瑶台，纣作琼室。瑶、琼，泛指美玉。

〔12〕八珍：泛指珍馐美味。

〔13〕丘其糟而池其酒：相传暴君桀、纣以酒为池，酒糟为堤。批评昏君瑶台琼室、丘糟池酒的荒淫腐化生活。

〔14〕荒：迷乱，放荡。这里指沉迷。

〔15〕勿贵难得之货：意谓不要看重那些难得的宝物。《老子》曰：“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16〕夏后：即夏禹。

〔17〕据馈频起：指吃一次饭要频繁地站起好几次，形容事务繁忙。传说夏禹为了接待前来访问的人，经常是“一馈而十起，一沐三握发”（吃一顿饭站起来十次，洗一次头发三次手握湿发同人谈话），决不慢待来访的人。这个故事，虽然是传说，但是反映了夏禹的为人勤政的精神和人民的愿望。后被借用到很多人身上。馈，吃饭。

〔18〕牵裾：牵拉着衣襟。借指直言极谏。三国时魏文帝曹丕要从冀州迁十万户去充实河南，群臣上谏不听。辛毗再去谏，曹丕不答而入内，辛毗拉住他的衣裾直言极谏。后来魏文帝终于减去五万户。事见《三国志·魏书·辛毗传》。

〔19〕汉高大度：《史记·高祖本纪》云：“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汉高，指汉高祖刘邦。

〔20〕周文小心：周文王谨慎小心。语出《诗·大雅·大明》，云：“维此文王，小心翼翼。”周文，指周文王。

【译文】

张蕴古，当初在贞观二年（628）时任幽州总管府记室兼中书省的职务，向太宗呈奏《大宝箴》，文辞和意义都很好，可以作为对君主的规劝警戒。其文章说：

“古往今来，上下观察，只有君主作威作福，但作为君主也确实很难。居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根据土地的具体情况有权要求贡献其所有，百官同声附和君主的旨意。所以恐惧的心思日渐松弛，邪恶不正的情欲则日渐放纵。哪里知道事变往往发生在人所忽略的时候，灾祸往往发生在意料之外。本来让帝王承受天命，就是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使处于危难的人能够亨通；过错归罪于自己，恩德施给予百姓，最光明的日月不会偏照，大公无私的人不会私亲；所以用一个人治理天下，而不是用天下侍奉一个人。用礼制来禁止帝王的奢侈，用音乐来防止帝王的放荡。左史记载帝王的言论，右史记载帝王的行为，帝王出入时肃清道路，禁止路人通行。春夏秋冬调节帝王的喜怒哀乐，日月星辰共享帝王的成败得失。所以用自身为法度，用声音为钟律。不要说不知道，处在高位要了解下情；不要说没有祸害，积累小害可以成为大祸害。享乐不可达到极点，乐极生悲；情欲不可放纵，纵欲成灾。在宫内大肆营造九重宫殿，所居住的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些昏君不明白这个道理，竟用美玉来修筑亭台楼阁。面前陈列着珍馐美味，所吃的不过是适合口味的一小部分；而一味放纵不知节制的君王，过着丘糟池酒的荒淫生活。在内不要沉迷于美色，在外不要沉迷于狩猎；不要看重那些难得的宝物，不要欣赏亡国的音乐。在内沉迷于美色就会戕害人性，在外沉迷于田猎就会扰乱人心；贪图难得的宝物是奢侈，迷恋亡国的音乐是淫佚。不要自以为尊贵就傲视贤良，侮辱有才能的人士；不要自以为聪明就拒绝规谏，自傲自矜。听说夏禹在吃一次饭之间也要频繁站起好几次，事务十分繁忙；又听说魏文帝被谏臣扯着衣袖不放，而终于采纳了谏劝建议。安抚那些心怀猜疑的人，要像春天的阳光和秋天的露水那样温润；胸怀宽广，要像汉高祖那样豁达大度。处理政事，要像脚踏薄冰、面临深渊那样谨慎，战战兢兢，就像周文王那样小心。

“《诗》云：‘不识不知〔1〕。’《书》曰：‘无偏无党〔2〕。’一彼此于胸臆，捐好恶于心想。众弃而后加刑，众悦而后命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3〕，不定物以数，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形，物之鉴者，妍媸自露〔4〕。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5〕，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6〕，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7〕。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于至道之精。扣之者，应洪纤而效响〔8〕；酌之者，随浅深而皆盈。故曰：天之清，地之宁，王之贞〔9〕。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为而受成；岂知帝有其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10〕；人惧其威，未怀其德。我皇抚运，扇以淳风；民怀其始，未保其终。爰述金镜，穷神尽性。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包括理体，抑扬辞令。天下为公〔11〕，一人有庆〔12〕。开罗起祝〔13〕，援琴命诗〔14〕。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祐之。争臣司直〔15〕，敢告前疑。”

太宗嘉之，赐帛三百段，仍授以大理寺丞。

【注释】

〔1〕不识不知：语出《诗·大雅·皇矣》。意谓没有多少知识。旧喻民风淳朴。

〔2〕无偏无党：语出《尚书·洪范》。意谓不偏私，不阿党。

〔3〕衡、石：泛指称重量的器物。衡，秤。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4〕妍（yán）媸（chī）：美好和丑恶。

〔5〕汶汶：昏暗不明的样子。

〔6〕冕旒（liú）：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顶有延，前后有旒，故曰“冕旒”。旒，古代皇帝礼帽前后的玉串。天子之冕冠的前后悬垂着玉串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取目不视恶之意。见《周礼·夏官·弁师》。

〔7〕黈纩（tǒukuànɡ）：黄绵所制的小球。悬于冠冕之上，垂两耳旁，以示不欲妄听是非。

〔8〕洪纤：大小，巨细。

〔9〕“天之清”三句：语出《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正。”意谓天有道就清明，地有道就安宁，国君有道天下就公正。“一”指“道”，是一种社会性的意识，是人们共同遵循的行为准则和规范。贞，正。

〔10〕戡（kān）：用武力取胜。

〔11〕天下为公：原指君位不为一家私有，后变为一种美好的社会政治理想。语出《礼记·礼运》，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12〕一人有庆：语出《尚书·吕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注云：“一人：天子也。庆：善也。”孔传：“天子有善，则兆民赖之，其乃安宁长久之道。”常用为歌颂帝王德政之词。

〔13〕开罗起祝：意谓像商汤网开三面那样祝告禽兽逃生。见《史记·殷本纪》。

〔14〕援琴命诗：指舜帝操五弦琴，歌《南风》之诗。意谓如舜帝弹琴颂诗那样教化百姓。

〔15〕争臣：通“诤臣”，谏诤之臣。

【译文】

“《诗经》上说：‘没有多少知识，却遵守上帝的法则。’《尚书》上说：‘不偏私，不阿党。’国君在胸中要一律平等待人，在心中要抛弃个人好恶。众人都唾弃的就加以惩罚，众人都赞扬的就加以奖赏。使强暴的势力削弱，使混乱的局面得到治理；使冤屈的得以昭雪，使诬枉的得以纠正。所以说：就像秤和石一样，它并不能确定物体的数量，但悬挂上去的东西，其轻重自然显示；就像清水和铜镜一样，它并不显示物体的形状，但是照到的东西，其美丑自然会显露。不要以浑沌不清为污浊，不要以洁白无尘为清明；不要以昏暗不明为愚昧，不要以严苛细察为精明。虽然冕冠上的旒珠遮住了双目，但仍能够看出没有暴露的事情；虽然冕冠旁的黈纩挡住了耳朵，但仍能够听到没有发出的声响。思想驰骋在清澈明净的境界，精神遨游在大道精华之中。敲击的乐器，随敲击的轻重而发出相应的回响；盛酒的器皿，随酒具的深浅而各自盈满。所以说：天有道就清明，地有道就安宁，国君有道天下就公正。四季不语而按时更替，万物无为而自然成长；哪里知道帝王有统治威力，而使天下太平安定。陛下拨乱反正，以智慧和武力取胜；百姓只惧怕陛下的威严，却未能感念陛下的恩德。陛下掌握着国家的命运，倡导敦厚淳朴的风气；百姓感怀良好的开端，但还未能保持到最终。于是陈述清明治道，显示陛下洞察一切。用诚心役使百姓，用行动履行诺言。原则与义理要面面俱到，语言辞令要加以褒贬。天下为公，皇帝有美好的德行。像商汤网开三面那样祝告禽兽逃生，如舜帝弹琴颂诗那样教化百姓。一天又一天，念念不忘这些事。祸福由人自召，上天择善护佑。谏诤之臣的职责在于直言规劝，敢奏告前面的疑虑。”

太宗称赞他这些意见，赐给他绢帛三百段，并授任他为大理寺丞。

贞观十一年，特进魏徵上疏曰：

“臣闻《书》曰‘明德慎罚’〔1〕，‘惟刑恤哉’〔2〕；《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3〕。夫上易事，则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起〔4〕。当今道被华戎〔5〕，功高宇宙，无思不服〔6〕，无远不臻〔7〕。然言尚于简文〔8〕，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贵贱亲疏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或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毛羽可出则赏典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

【注释】

〔1〕明德慎罚：语出《尚书·康诰》。西周的立法指导思想之一。所谓明德，就是提倡尚德、敬德，它是慎罚的指导思想和保证。所谓慎罚，就是刑罚适中，不乱罚无罪，不乱杀无辜。

〔2〕惟刑恤哉：语出《尚书·舜典》。意谓量刑时要有悯恤之意，使刑罚轻重适中。恤，怜悯，体恤。

〔3〕“为上”五句：语出《礼记·缁衣》。

〔4〕“康哉”之咏：相传虞舜时天下大治，作歌颂之，其臣皋陶赓续而歌：“庶事康哉！”

〔5〕华戎：指天下百姓。华，指华夏民族。戎，指西方少数民族。

〔6〕无思不服：语出《诗·大雅·文王》。意谓没有谁不想归服的。

〔7〕臻（zhēn）：至，达到。

〔8〕简文：选择美好的文辞。简，选择。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特进魏徵上奏章说：

“臣看到《尚书》上说‘提倡尚德，刑罚适中’，‘量刑时要有悯恤之意’；《礼记》上说‘国君容易侍奉，臣子就容易了解旨意，刑罚就不会太烦琐庞杂。国君犹疑不定，百姓就会觉得迷惑，臣子难以了解旨意，国君就会操劳疲惫’。国君容易侍奉，臣子容易了解旨意，那么国君就不用烦心操劳，百姓也就不迷惑。因此国君有纯一的美德，臣子就没有二心，国君广布忠厚的诚意，臣子就会竭尽辅佐的力量，然后国家太平的根基就不会动摇，欢唱天下大治的歌咏就会兴起。当今陛下仁德覆盖了天下的百姓，功勋高过宇宙，没有谁不想归服的，没有哪个边远的地方是达不到的。然而在语言上崇尚选择美好的文辞，心志在于苛察烦琐小事，惩罚和赏赐的施行，还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刑罚赏赐的根本，在于鼓励美善而惩治罪恶，帝王使用的刑罚和赏赐之所以天下一致，就在于不能因为亲疏贵贱而改变刑赏的轻重。如今施行的惩罚和赏赐，却未必都是这样。有的因自己的好恶来决定刑赏或伸或屈，有的因自己的喜怒来决定刑赏的轻重。遇到高兴时就在法律中寻求情有可原之处，遇到发怒时就到事实之外去寻找其罪过。对待喜爱的人就会钻开肉皮去寻找羽毛，极力为他开脱；对待憎恶的人就会洗净灰垢去寻找疤痕，极力对他挑剔。疤痕是可以找到的，但惩罚就会因此被滥用了；羽毛是可以找出的，但赏赐就会因此而变得荒谬。滥用惩罚，小人的胡作非为就会增多；赏赐荒谬，君子的正确主张就会损害。小人的罪恶不惩罚，君子的美善不勉励，而希望国家安宁、刑罚停止不用，臣下还没有听说过。

“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1〕；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2〕。直道而行，非无三黜〔3〕，危人自安，盖亦多矣。故道德之旨未弘，刻薄之风已扇〔4〕。夫刻薄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则宪章不一。稽之王度〔5〕，实亏君道。昔州犁上下其手〔6〕，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7〕，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乎！以睿圣之聪明，无幽微而不烛〔8〕，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忘先笑之变〔9〕。祸福相倚，吉凶同域，惟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微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违，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治之所急，实恐骄奢之攸渐〔10〕。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非徒语也。

【注释】

〔1〕孔、老：即孔子、老子。指孔子的儒家王道学说和老子的无为思想。

〔2〕申、韩：即申不害和韩非。指他们所代表的战国时期法家思想。

〔3〕三黜：指多次被罢官。形容宦途不顺。

〔4〕扇：炽盛，旺盛。

〔5〕稽：考核，衡量。

〔6〕州犁上下其手：比喻玩弄手法，串通作弊。州犁，即伯州犁，春秋时期晋国大夫，后入楚为楚国太宰。《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了公元前547年楚国攻打郑国，楚大夫穿封戌俘虏了郑将皇颉，楚康王的弟弟公子围欲抢夺战功，就与穿封戌争执起来。伯州犁为了偏袒公子围，于是叫俘虏皇颉作证。让皇颉立于庭中，让公子围和穿封戌立于皇颉对面。伯州犁手向上指介绍公子围，手向下指介绍穿封戌，暗示皇颉应该说是公子围擒获了他。皇颉对伯州犁的暗示心领神会，顺着伯州犁的暗示作了回答，最后果然得到了宽赦。

〔7〕张汤轻重其心：意谓张汤经常以皇帝意旨为治狱准绳。张汤，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西汉武帝时期名臣。《汉书》记载其起于书吏，曾为长安吏、茂陵尉、侍御史，后迁升御史大夫，位至三公。他用法主张严峻，但常揣摸皇上的意图，还以《春秋》之义加以掩饰。

〔8〕烛：照耀。引申为察见。

〔9〕先笑之变：指命运的变化。先笑，语出《周易·同人》：“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后以“先笑后号”指命运先吉后凶。

〔10〕攸：所。

【译文】

“悠闲清谈的时候，都崇尚孔子和老子的学说；到逞威发怒之时，就采用申不害和韩非的思想。做事正直的人往往被多次撤职，损人利己而求得自安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所以道德的宗旨没有弘大，刻薄的风气却炽盛起来。刻薄的风气炽盛之后，社会就弊端百出，人人竞相趋赶时尚，于是典章制度就无法统一。用古代圣王的德行风度来衡量，实在有损君王的德业。过去伯州犁玩弄上下其手的把戏，串通作弊，于是楚国的法令就混乱了；张汤依据皇帝的心意决定量刑的轻重，于是汉朝的刑律也就遭到破坏。由于臣子的邪僻，欺骗蒙蔽尚且不能揭露，更何况国君再任意轻重高下国法，那么百姓将会更加手足无措！凭皇上这样的圣明，没有什么隐微的地方不被察觉，难道还有考虑不周，认识不到的吗？安于天下太平，就会不再考虑慎重刑罚之事；自得其乐，就会忘记命运可能先吉后凶的变化。祸与福相辅相成，吉和凶是相连相接的，它们的到来完全是由于个人的招引，怎么可以不考虑呢？近来陛下责罚的人渐渐增多，发怒逞威也渐渐严厉，有时是因为供给的东西不充裕，有时是因为营造的宫室不如意，有时是因为使用的物品不称心，有时是因为下面的人不听从命令，但这些都不是治理国家的当务之急，着实让人担忧因此滋长起骄纵奢侈来。由此可知，‘尊贵不以骄傲为警戒而骄傲自然来到，富裕不以奢侈为警戒而奢侈自然来到’，这不是一句空话啊！

“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1〕；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2〕。’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殷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知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游畋之娱，息靡丽之作〔3〕，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远便佞，杜悦耳之邪说，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4〕，追禹、汤之罪己〔5〕，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6〕，不自满以招损。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而千里斯应〔7〕，超上德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8〕。此圣哲之宏规，而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

【注释】

〔1〕止水：静止的水。

〔2〕“伐柯”二句：语出《诗·豳风·伐柯》。第一个“柯”指伐木头用的斧头。第二个“柯”指被伐的木头，即枝柯，用来做斧柄。则，法则，方法。意谓用斧子去砍树做斧柄，不用去远处找图纸或样子，就在手边。所以“以人治人”的方法，不用去问别人，就拿自己做标准好了。

〔3〕靡丽：奢侈华丽。

〔4〕尧、舜之诽谤：相传尧、舜在路旁设立诽谤木牌，让人们写上谏言。诽谤，此处谓谏言。《史记·孝文本纪》也云：“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者而来谏者。”

〔5〕罪己：引咎自责。《左传·庄公十一年》记载：“禹汤罪己，其兴也勃。”后世帝王在天灾人祸时，往往颁发引咎自责的罪己诏。

〔6〕劳谦：勤勉谦虚。

〔7〕出言而千里斯应：意谓只要一说话，千里之外都会响应。《周易大传》云：“其出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其出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

〔8〕后昆：后代。

【译文】

“观察容貌的美丑，一定要在静止的水面上；借鉴国家的安危，一定要以灭亡的国家作为教训。所以《诗经》上说：‘殷朝用作鉴戒的历史并不遥远，就在于夏朝之世。’又说：‘用斧子去砍树做斧柄，不用去远处找图纸或样子，就在手边。’臣希望朝廷的一切举动，一定要考虑以隋朝的灭亡作为借鉴，那么存亡治乱就可得而知。如果能思考隋朝之所以危亡的原因，那么国家就更安稳了；如果能思考隋朝之所以混乱的原因，那么国家就能得以治理了；如果能思考隋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么国家就能得以保全了。知道了存亡的关键所在，就要节制自身的嗜好和欲望而顺从众人，减少游猎的娱乐，停建奢侈华丽的宫室，停办不急需的事情，谨慎戒除偏听时的发怒。亲近忠诚善良的人，疏远阿谀谄媚的人，杜绝悦耳的邪僻之说，喜欢苦口的规劝忠言。罢去苟且取进的人，看轻难以得到的宝物，采取尧、舜竖立诽谤木牌的方法，效法禹、汤归罪于自己的作风，爱惜人民的财产，顺应百姓的心意。就近从自身做起，以宽恕之心待人，想到勤谨谦虚能得到益处，不要骄傲自满而招来损害。这样的话，一旦有所行动，天下百姓就会一齐响应；只要一说话，千里之外都会唱和；就能超越前朝有高尚道德的帝王，树立高尚的风格声望给后人。这是圣人前哲的宏大规划，是帝王的伟大事业，能够完全做到这些事，就在于谨慎自持而已。

“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泆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1〕，则尽善尽美矣，固无得而称焉〔2〕。”

太宗深嘉而纳用。

【注释】

〔1〕畴昔：往昔，从前。

〔2〕称：相当，匹敌。

【译文】

“守住国家社稷是容易的，取得国家社稷是艰难的。既然能够取得困难的，怎会还不能保全容易的？如果有时不能牢牢地保住，那就是因为骄傲奢侈、荒淫放纵动摇了的缘故。要像开始时那样谨慎直到最后，怎能不时刻努力呢！《易经》上说：‘君子在安逸的时候不能忘记危险，在存在的时候不能忘记覆亡，在太平的时候不能忘记动乱，因此自身平安而国家就能长治久安。’这句话说得很真实，不能不认真思考。臣看到陛下向往美善的愿望，并没有比过去减少，但闻过必改的作风，稍微比从前差了一点。如果利用如今天下太平的时机，厉行往昔的恭敬俭约，那就尽善尽美了，就没有什么人能和陛下相匹敌了。”

太宗很赞赏这番话，并且采纳了这些意见。

贞观十六年，太宗谓大理卿孙伏伽曰〔1〕：“夫作甲者欲其坚，恐人之伤；作箭者欲其锐，恐人不伤。何则？各有司存〔2〕，利在称职故也。朕尝问法官刑罚轻重，每称法网宽于往代。仍恐主狱之司利在杀人，危人自达〔3〕，以钓声价。今之所忧，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务在宽平。”

【注释】

〔1〕孙伏伽：唐贝州武城（今河北清河）人。隋大业末，从大理寺史累补万年县法曹。入唐，上书言事，望高祖以隋炀帝为戒，开直言之路，废止奢侈逸乐之举。被擢为治书侍御史。及平王世充、窦建德，复请宽贷二人所部。贞观初，转大理少卿，亦以直言著名。后为大理卿，出为陕州刺史。永徽五年（654），以年老致仕。

〔2〕司存：执掌，职责。

〔3〕自达：这里是使自己显达。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对大理卿孙伏伽说：“制造铠甲的人希望铠甲坚固，担心人受伤；制作弓箭的人希望箭矢锋利，唯恐人不受伤。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各有执掌的职责，有利于他能胜任所担当的职务的缘故。我曾经询问过法官执行刑罚轻重的情况，他们总是说刑罚比过去的朝代宽大。我仍然害怕主管刑案的官署为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滥施死刑，用危害他人的手段来使自己显达，沽名钓誉。现在我所忧虑的正在这里啊！应大力加以禁绝，用刑务必宽大公平。”

赦令第三十二

“赦令”，乃减免罪刑或赋役的命令，是宽恕赦免的恩典。但如果使用过滥，则会带来很多弊病。太宗认为“格式既多，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所以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款，律法应该稳定划一，不能互相抵触，这样执法时才能做到公允平等。他还认为“一岁再赦，善人喑哑”，“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所以赦免令不能随意颁布，赦免愈多，就会使犯罪的人心存侥幸，达不到刑罚惩恶劝善的目的。因此，太宗从来慎用赦免令，意在维持社会法制的稳定。

贞观七年，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者多，智人者少。智者不肯为恶，愚人好犯宪章。凡赦宥之恩〔1〕，惟及不轨之辈。古语云：‘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2〕。’凡养稂莠者伤禾稼〔3〕，惠奸宄者贼良人〔4〕。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5〕。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6〕：‘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7〕，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不语赦。’故诸葛亮理蜀十年不赦，而蜀大化。梁武帝每年数赦，卒至倾败。夫谋小仁者，大仁之贼，故我有天下已来，绝不放赦。今四海安宁，礼义兴行，非常之恩，弥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惟欲犯法，不能改过。”

【注释】

〔1〕赦宥（yòu）：宽恕，赦免。

〔2〕喑（yīn）哑：谓沉默不语。

〔3〕稂莠（lánɡyǒu）：稂和莠，都是形状像禾苗而妨害禾苗生长的杂草。这里比喻坏人。

〔4〕奸宄（ɡuǐ）：亦作“奸轨”，指违法作乱的人。

〔5〕“文王”二句：语出《尚书·康诰》。意谓文王创制惩罚，对有罪的人严加惩治，不轻易赦免。无赦，不宽免罪罚。

〔6〕蜀先主：即刘备。东汉末，刘备即帝位于蜀，是为先主。

〔7〕周旋：引申为交际应酬。陈元方：即陈纪，字元方。东汉末名士。郑康成：即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末年的经学大师，他对儒家经典的注释，长期被封建统治者作为官方教材，收入九经、十三经注疏中，对于儒家文化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的流传作出了相当重要的贡献。

【译文】

贞观七年（633），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天下愚昧的人多，聪明的人少。聪明的人是不会作恶的，愚昧的人却常常触犯法令。大凡宽恕赦免的恩典，涉及的只是那些图谋不轨的愚昧的人。古话说：‘小人的幸运，就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之内发布两次大赦令，善良的人就会沉默不语。’凡是长着稂莠杂草的地方就会伤害禾苗的生长，给违法作乱的人施恩就会伤害善良的人。从前，‘文王创制惩罚，对有罪的人不轻易赦免’。还有蜀汉先主刘备曾对诸葛亮说：‘我经常和陈元方、郑康成交往，常听到他们谈论全备的治国办法，却从来没有听到讲实行赦令的。’所以诸葛亮治理蜀国十年中从不实行大赦，而蜀国却得到大治。梁武帝每年都大赦好几次，最终却导致倾覆败亡。施小恩小惠往往会损害仁义之本，所以我自从统治天下以来，绝不发布赦免令。现在天下太平，礼义盛行，特别的恩典多得不可胜计。我担心愚昧的人常寄希望于侥幸，只想犯法遇赦，却不去改正过错。”

贞观十年，太宗谓侍臣曰：“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格。格式既多〔1〕，官人不能尽记，更生奸诈。若欲出罪即引轻条〔2〕，若欲入罪即引重条〔3〕。数变法者，实不益道理，宜令审细，毋使互文〔4〕。”

【注释】

〔1〕格式：唐代法律的文本形式。格，是规定官吏的办事规则；式，是规定官署通用的文件程式。格、式创始于东魏、西魏。

〔2〕出罪：开脱罪责。

〔3〕入罪：加重罪责。

〔4〕互文：指互有歧义的条文。

【译文】

贞观十年（636），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国家法令，必须制订得简明，不应该一种罪有几种条款。格式繁多了，官吏就不能全都记下来，更容易发生奸诈。如果想开脱罪责就援引轻判的条款，如果想加重罪责就援引重判的条款。一再变更法令，实在无益于刑理，应该仔细审定法令，不要让法律条款产生歧义。”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诏令格式〔1〕，若不常定则人心多惑，奸诈益生。《周易》称‘涣汗其大号’〔2〕，言发号施令，若汗出于体，一出而不复入也。《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为反〔3〕。’且汉祖日不暇给〔4〕，萧何起于小吏〔5〕，制法之后，犹称画一。今宜详思此义，不可轻出诏令，必须审定，以为永式。”

【注释】

〔1〕诏令：唐代法律的表现形式。诏，是皇帝的命令或文告的总称。令，是皇帝的命令，规定各种行政的重要制度。

〔2〕涣汗其大号：语出《周易·涣》。孔颖达疏：“涣汗其大号者，人遇险厄惊怖而劳，则汗从体出，故以汗喻险厄也。九五处尊，履正在号令之中，能行号令以散险厄者也。故曰涣汗其大号也。”大号，帝王的号令。

〔3〕“慎乃”三句：语出《尚书·周官》。

〔4〕日不暇给：形容事务繁忙，没有空闲。

〔5〕萧何：西汉初年政治家。沛（今江苏沛县）人。早年任秦沛县监狱的小吏。秦末佐刘邦起义。攻克咸阳后，他收取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全国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并知民间疾苦，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胜利起了重要作用。刘邦为汉王，以萧何为丞相，对建立汉朝起了重要作用。汉朝建立后，以他功最高封为酂侯。他采摭秦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作《九章律》（《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在法律思想上，主张“无为”，喜好“黄老之术”。被拜为相国。高祖死后，他辅佐惠帝。惠帝二年（前193）卒。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朝廷发布的诏令格式，如果长期不能稳定，人们就会产生许多疑惑，奸诈之事就会发生得更多。《周易》上说‘涣汗其大号’，是说发号施令，就像人体出汗，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尚书》上也说：‘发布命令要慎重，命令发出就必须执行，不得更改。’汉高祖政事繁忙，没有空闲，丞相萧何又出身于小吏，但他们制定的法令还被称为整齐划一。现在应该仔细地想想这个道理，不能轻率颁发诏令，必须严加审定，作为永久的准则。”

贡赋第三十三

“贡赋”即土贡和赋税，在封建社会全由劳动人民负担，如果贡赋无穷，妄加攀比，既足以激发当政者的贪欲，也会将劳动人民逼向水深火热之中。本篇主要是记录了贞观时期君臣对纳受贡赋的看法和议论。贞观年间，唐王朝国势日渐强盛，各地和外国都派遣使者前来交纳贡赋。太宗不贪求贡赋，并汲取“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的历史教训。既不允许地方官去自己辖区以外的地方寻求贡赋，对于外国贡献的方物也往往婉拒。鹦鹉“屡有苦寒之言”而太宗愍之，高丽美女也送回故土，都体现了太宗的怜悯之心。唐太宗能通过贡赋而想到国家的兴衰，从而不贪恋财物，退还贡品，获得了临邑属国及后世的赞许。

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1〕：“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庭实〔2〕。比闻都督、刺史邀射声名〔3〕，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境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弊，不得更然。”

【注释】

〔1〕朝集使：汉代时各郡每年遣使进京报告郡政及财经情况，称为上计吏。后世袭汉制，改称朝集使。

〔2〕庭实：陈列于朝堂的贡献物品。

〔3〕邀射：追求，谋取。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朝集使说：“根据土地的生产情况确定贡赋，都记载在从前的政典中，本州的土特产，就充当为朝堂的贡献物品。近来听说各州的都督、刺史为了追求声名，本州的土特产，有的他们嫌不好，就逾越州境到外地去寻求，地方官互相仿效，已经形成风气。这种做法极为烦劳扰民，应该改掉这些弊病，不允许再这样做。”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高丽，其莫离支遣使贡白金〔1〕。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支虐杀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2〕，为辽东之人报主辱之耻〔3〕。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4〕，桓公受之于大庙。臧哀伯谏曰〔5〕：‘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百官象之〔6〕，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7〕，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大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8〕，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合受。”

太宗从之。

【注释】

〔1〕莫离支：高丽官名，相当于唐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

〔2〕吊伐：即吊民伐罪，意谓慰问受苦的民众，讨伐有罪的统治者。

〔3〕辽东：辽河以东的地区。这里指高丽人。

〔4〕宋督遗鲁君以郜（ɡào）鼎：指春秋时宋督杀了殇公，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收下郜鼎，放置在太庙里。宋督，字华父，宋戴公之孙。鲁君，指鲁桓公。郜，周文王子所封国。在今山东成武东南。春秋时为宋所灭。《春秋·桓公二年》记载：宋华父督弑其君殇公与夷，以郜鼎贿鲁桓公，遂为宋相。

〔5〕臧哀伯：即臧孙达，春秋时鲁国大夫。

〔6〕象：效仿。

〔7〕迁九鼎于雒（luò）邑：传说夏禹铸了九个鼎，象征九州，奉为国宝。商汤灭夏，迁九鼎于商邑。周武王灭商，又迁九鼎于雒邑。

〔8〕筐篚（fěi）：盛物竹器。方曰筐，圆曰篚。这里指贿赂的礼物。

【译文】

贞观十八年（644），太宗将要讨伐高丽，高丽的莫离支派使者来贡献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规劝说：“莫离支残酷地杀害了他的国君，是东方各族都不能容忍的，陛下因此起兵，去吊民伐罪，为高丽的百姓洗雪国君被杀的耻辱。古时候讨伐杀害国君的罪人，是不接受他的贿赂的。春秋时宋督杀了殇公，把郜鼎送给鲁桓公，桓公收下郜鼎放置在太庙里。臧哀伯劝谏说：‘统治百姓的国君要发扬道德，堵塞邪恶。如今违背道德而立悖逆的宋督为相，还把他贿赂的器物放在太庙里，如果百官都跟着效仿，还能惩罚谁呢？周武王灭亡了商朝，把九鼎搬迁到雒邑，仁人义士还说他不对，更何况是把明显昭示邪恶叛乱的贿赂之物放在太庙里，这怎么行呢？’《春秋》上的记载，是值得所有国君取法的准则，如果收受背叛国君之人的礼物，接受杀害国君之人的朝贡，还不认为是错误的，那用什么理由去讨伐高丽呢？臣认为莫离支贡献的礼品，自然不应当接受。”

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辩兴亡第三十四

本篇记述了贞观时期君臣探讨国家兴亡的一些言论。通过讨论，唐太宗认为，“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只有推行仁政，信任贤良，国家才会得到治理，反之则国家就要衰败灭亡。太宗深以为戒的是前朝的覆亡，对前朝覆亡的原因太宗认识很深刻，“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他们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励精图治，目的在于国家长治久安，避免覆亡。贞观君臣讨论的种种议题，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避免国家的灭亡。这也可以说是全书的要旨。

贞观初，太宗从容谓侍臣曰：“周武平纣之乱，以有天下；秦皇因周之衰，遂吞六国。其得天下不殊，祚运长短若此之相悬也〔1〕？”

尚书右仆射萧瑀进曰：“纣为无道，天下苦之，故八百诸侯不期而会〔2〕。周室微，六国无罪，秦氏专任智力，吞食诸侯。平定虽同，人情则异。”

太宗曰：“不然，周既克殷，务弘仁义；秦既得志，专行诈力。非但取之有异，抑亦守之不同。祚之修短，意在兹乎！”

【注释】

〔1〕祚运：福运。

〔2〕八百诸侯不期而会：据《史记·周本纪》记载，商纣王昏乱暴虐，淫乱不止，诸侯都叛离殷商而归顺西伯姬昌（周文王）。周文王卒，武王即位，以太公望、周公旦等人为辅佐，修文王之业。武王二年，东观兵于孟津（今河南洛阳孟津东北，时为黄河重要渡口），“诸侯不期而会盟津（孟津）者八百”，诸侯都说可以伐纣，武王则认为灭商时机还不成熟，于是退兵。不久武王灭商。不期而会，未经约定而自动聚集。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从容地对身边的大臣说：“周武王平定了商纣王的祸乱，从而取得了天下；秦始皇乘东周的衰微，就吞并了六国。他们取得天下的过程没有什么不同，福运的长短为什么那么悬殊？”

尚书右仆射萧瑀回答说：“商纣王治理无道，天下受他的苦，所以八百诸侯未经约定而自动聚集来讨伐纣王。周朝虽然衰落，六国没有罪过，秦始皇全靠智谋和武力，逐渐侵占各国的土地。虽然同是平定天下，人们对待他们的态度却不相同。”

太宗说：“不是那样的，周取代了商以后，努力弘扬仁义；秦国得志后，却一味地施行欺诈暴力。他们不但取得天下的方式不同，而且守护江山的手段也不同。国运的长短，道理就在这里吧！”

贞观二年，太宗谓黄门侍郎王珪曰：“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1〕。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致灭亡。炀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2〕。’但使仓库可备凶年〔3〕，此外何烦储蓄！后嗣若贤，自能保其天下；如其不肖，多积仓库，徒益其奢侈，危亡之本也。”

【注释】

〔1〕逐粮：追逐粮食。这里指在灾年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逃荒。

〔2〕“百姓”二句：语出《论语·颜渊》。意谓如果百姓不富足，那么国君怎么会富足？此是孔子弟子有若答鲁哀公所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时所言。也即是发挥孔子“政在使民富”（《说苑·政理》）的儒家思想。

〔3〕凶年：灾荒年。

【译文】

贞观二年（628），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文帝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当时国家的仓库粮食充溢，竟然不允许开仓赈济，却让百姓到有粮食的地方去逃荒。隋文帝不怜悯百姓而吝惜仓库里的粮食，到了他的晚年，统计天下的粮食积储，可供全国食用五六十年。隋炀帝倚仗这种富裕，所以才豪华奢侈，荒淫无道，终于导致国家灭亡。隋炀帝的亡国，也是因为这个原由。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务必让百姓积蓄财物，不在于国库的充溢。古人说：‘如果百姓不富足，那么国君怎么会富足？’只要仓库的储蓄能够防备灾荒年，此外又何必过分储蓄！后代儿孙如果贤能，自然能够保持他的天下；如果他不贤能，仓库中储蓄再多，只能增加他的奢侈，也是国家灭亡的祸根。”

贞观九年，北蕃归朝人奏〔1〕：“突厥内大雪，人饥，羊马并死。中国人在彼者皆入山作贼〔2〕，人情大恶。”

太宗谓侍臣曰：“观古人君，行仁义、任贤良则理，行暴乱、任小人则败。突厥所信任者，并共公等见之，略无忠正可取者。颉利复不忧百姓，恣情所为，朕以人事观之，亦何可久矣？”

魏徵进曰：“昔魏文侯问李克〔3〕：‘诸侯谁先亡？’克曰：‘吴先亡。’文侯曰：‘何故？’克曰：‘数战数胜。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不亡何待？’颉利逢隋末中国丧乱〔4〕，遂恃众内侵，今尚不息，此其必亡之道。”

【注释】

〔1〕北蕃：这里指北突厥国。归朝人：这里指归附唐朝的北突厥人。

〔2〕中国人：这里指汉族人。

〔3〕魏文侯：战国时期魏国的建立者。姬姓，魏氏，名斯。在位期间首先实行变法，改革政治，奖励耕战，兴修水利，发展封建经济，北灭中山国（今河北西部平山、灵寿一带），西取秦西河（今黄河与洛水间）之地，遂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李克：即李悝，战国初期魏国著名政治家。李克在经济策略方面主张尽地力之教，在政治方面主张法治，提倡富国强兵。文侯时魏国能走上富强之路，李克作出了很大贡献。

〔4〕中国：指中原黄河流域一带。古代华夏族建国于黄河流域一带，以为居天下之中，故称中国。

【译文】

贞观九年（635），北突厥归附唐朝的人报告太宗说：“突厥境内下了大雪，百姓遭遇饥荒，羊和马也死了很多。在那里的汉人都上山当了强盗，民情特别不好。”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君主能施行仁义、任用贤良者，国家就治理得好；凡是推行暴政、任用小人者，国家就要败亡。突厥君主所信任的人，我们都看到了，大略没有忠诚正直可取的。颉利又不关心百姓，肆意妄为，我从突厥人情事理上分析，他们怎么能长久统治呢？”

魏徵进言说：“从前魏文侯问李克：‘诸侯中谁会先灭亡？’李克回答说：‘吴国先灭亡。’魏文侯又问说：‘为什么呢？’李克说：‘因为吴国屡战屡胜。屡屡获胜，君主就会骄傲，连续打仗，百姓就会疲惫，还有什么不败亡的呢？’颉利可汗乘着隋末中原混乱的时机，就依仗兵强马壮而入侵中原，至今还不罢休，这就是他必定败亡的原因。”

贞观九年，太宗谓魏徵曰：“顷读周、齐史，末代亡国之主，为恶多相类也。齐主深好奢侈，所有府库，用之略尽，乃至关市无不税敛。朕常谓此犹如馋人自食其肉，肉尽必死。人君赋敛不已，百姓既弊，其君亦亡，齐主即是也〔1〕。”

【注释】

〔1〕齐主：指齐后主高纬，北齐世祖高洋之子。

【译文】

贞观九年（635），太宗对魏徵说：“近来读北周、北齐历史，末代亡国的皇帝，作恶的情况大多相类似。齐后主非常喜欢奢侈，所有府库的储存，差不多都被他用尽，竟至于关口、集市无处不征收重税来聚敛财富。我时常说这好像馋嘴的人吃自己的肉一样，肉吃完了自己必定会死亡。国君征收赋税没有休止，百姓疲惫以后，国君也就会灭亡，齐后主就是这样。”

卷九

征伐第三十五

《征伐》篇主要记载了贞观时期君臣们关于征伐的议论和谏疏，以及对屡犯边境的各少数民族采取恩威并施、以德怀人的民族怀柔方法。唐太宗对征战的基本看法是：军备不可以全部解除，兵器不可以经常使用，所以要慎于征伐，主张和亲。对外战争，劳民伤财，一旦征战不利，则会大伤国家元气。自古穷兵黩武，均难免灭亡的命运。贞观初年，太宗爱惜民力，对突厥推行和亲政策，得保边境平安。但他晚年在处理高丽问题上却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一意孤行，未能接受房玄龄等大臣的劝谏和忠告，结果执意讨伐高丽，劳民伤财，招致惨败，得不偿失。

贞观四年，有司上言：“林邑蛮国，表疏不顺，请发兵讨击之。”

太宗曰：“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故汉光武云：‘每一发兵，不觉头须为白。’自古以来，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也。苻坚自恃兵强〔1〕，欲必吞晋室，兴兵百万，一举而亡。隋主亦必欲取高丽，频年劳役，人不胜怨，遂死于匹夫之手。至如颉利，往岁数来侵我国家，部落疲于征役，遂至灭亡。朕今见此，岂得辄即发兵？且经历山险，土多瘴疠，若我兵士疾疫，虽克剪此蛮〔2〕，亦何所补？言语之间，何足介意！”竟不讨之。

【注释】

〔1〕苻坚：十六国时前秦皇帝。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人。氐族。初为东海王，后在宫廷斗争中获胜。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自立为大秦天王。任用汉人王猛为丞相，抑制豪强，兴修水利，发展农桑，励精图治，统一黄河流域。东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苻坚不听劝告，亲率大军进攻东晋，在淝水大败。各族首领乘机反秦自立。后被羌族首领姚苌擒杀。

〔2〕克剪：消灭。

【译文】

贞观四年（630），有官员上奏说：“林邑蛮夷之国，所上奏章中的言辞不够恭顺，请发兵讨伐他们。”

太宗说：“兵器是凶器，不得已才使用它。所以汉光武帝说：‘每一次发兵打仗，不觉头发胡须就变白了。’自古以来，凡是穷兵黩武的人，就没有不灭亡的。苻坚倚仗自己兵力强大，一心想要吞并晋朝，发兵百万，一次战争就自取灭亡。隋炀帝也一心想要夺取高丽，连年征发劳役，人民十分怨恨，最后死在匹夫的手中。至于像颉利，往年多次来侵犯我国，他的部落都疲于征战，也导致灭亡。我现在看到这些，哪能动不动就调兵打仗呢？何况要翻山越岭，那些地方瘴气弥漫，瘟疫流行，假如我的士兵染上瘟疫，即使消灭了这个蛮国，又有什么好处呢？语言文字之间的不恭，何必在意！”太宗最终没有发兵讨伐林邑国。

太宗《帝范》曰〔1〕：“夫兵甲者，国家凶器也。土地虽广，好战则人凋；邦国虽安，忘战则人殆。凋非保全之术，殆非拟寇之方〔2〕，不可以全除，不可以常用。故农隙讲武，习威仪也；三年治兵，辨等列也。是以勾践轼蛙〔3〕，卒成霸业；徐偃弃武〔4〕，终以丧邦。何也？越习其威，徐忘其务也。孔子曰：‘以不教人战，是谓弃之〔5〕。’故知弧矢之威，以利天下，此用兵之机也。”

【注释】

〔1〕《帝范》：唐太宗李世民自撰的论述人君之道的一部政治文献，他在赐予子女时再三叮嘱，作为遗训：“饬躬阐政之道，皆在其中，朕一旦不讳，更无所言。”书成于贞观二十二年（648）。全书十二篇，分上、下两卷。言简意赅，论证有据，凡“帝王之细，安危兴废，咸在兹焉”。后佚。今本系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所辑出，文下有注。此书《四库全书总目》已著录，并刊聚珍版传世。

〔2〕拟寇：犹御寇。

〔3〕勾践轼蛙：据《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勾践将伐吴，自谓未能得士之死力。道见蛙张腹而怒，将有战争之气，即为之轼。其士卒有问于王，曰：“君何为敬蛙而为之轼？”勾践曰：“吾思士卒之怨久矣，而未有称吾意者。今蛙虫无知之物，见敌而有怒气，故为之轼。”于是军士闻之，莫不怀心乐死。

〔4〕徐偃弃武：刘向《说苑》曰：“王孙厉谓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二国尽服矣。王若不伐，楚必事徐。’王曰：‘若信有道，不可伐也。’对曰：‘大之伐小，强之伐弱，犹大鱼之吞小鱼也，若虎之食豚也，恶有其不得理？’文王遂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徐偃，周穆王时诸侯，徐戎的首领，僭称偃王。

〔5〕“以不教”二句：语出《论语·子路》。意谓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等于是抛弃他们。

【译文】

太宗的《帝范》中说：“武器铠甲是国家的凶器。土地虽然广阔，要是喜欢发动战争，百姓就会凋疲；国家虽然安宁，要是忘记了战备，百姓就会懈怠。百姓凋疲不是保全国家的方法，百姓懈怠也不是对付敌人的策略，武装既不能完全解除，也不能经常运用。所以农闲时就讲习武艺，是为了熟悉威仪；三年一次练兵，是为了辨别等级位列。因此，越王勾践给怒蛙敬礼，是为了激励士气，终于成就了霸主的大业；徐偃王废弃武备，终于丧失了国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越国经常练习其威仪，而徐偃王却忘掉了武备。孔子说：‘让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去作战，这等于是抛弃他们。’所以掌握了弓箭的威力，用它来安定天下，这就是用兵者的职责。”

贞观二十二年，太宗将重讨高丽。是时，房玄龄遂上表谏曰：

“臣闻兵恶不戢〔1〕，武贵止戈。……《周易》曰：‘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又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2〕！’由此言之，进有退之义，存有亡之机，得有丧之理，老臣所以为陛下惜之者，盖谓此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谓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理。古来以鱼鳖畜之，宜从阔略〔3〕。必欲绝其种类，深恐兽穷则搏。且陛下每决死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食、停音乐者，盖以人命所重，感动圣慈也。况今兵士之徒，无一罪戾，无故驱之于战阵之间，委之于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魂魄无归，令其老父孤儿、寡妻慈母，望轊车而掩泣〔4〕，抱枯骨而摧心〔5〕，足以变动阴阳，感伤和气，实天下之冤痛也！且兵，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不得已而用之。”

【注释】

〔1〕不戢（jí）：这里指不停止战争。戢，收藏。引申指停止战争。

〔2〕“知进”三句：语出《周易·文言传》，是解释《乾》卦的句子。

〔3〕阔略：宽容简略。

〔4〕轊（huì）车：也作“槥车”，运载灵柩的车子。

〔5〕摧心：极度伤心。

【译文】

贞观二十二年（648），太宗将要再次兴兵讨伐高丽。这时房玄龄于是上奏章劝谏说：

“臣听说战争最可怕的在于不能止息，武功最可贵的在于能制止战争。……《周易》上说：‘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知道取得而不知道丧失。’又说：‘知道前进、后退、生存、灭亡，而又不迷失正道的人，只有圣人吧！’根据这点来说，前进中包含着后退的涵义，生存中包含着灭亡的契机，取得中包含着丧失的可能，老臣所以替陛下惋惜的原因，也就在于这个。《老子》上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臣下认为陛下的威名功德，可以满足了；开拓版图、扩大疆域，可以停止了。那个高丽国是边远外族低贱的族类，不值得用仁义来对待它，不能用正常的道理来要求它。自古以来就把它当做鱼鳖来畜养，应该对它施行宽缓简略的政策。如果一定要灭绝他们的种族，我非常担心他们会像野兽被逼得无路可走时那样拼死反抗。况且陛下每次判决死刑囚犯，一定要下命令反复审查多次再上奏，并且吃素食，停止音乐，其原因就是因为人命至重，感动了陛下仁慈的心。何况现在的士卒没有一点罪恶过失，无缘无故地驱赶他们到战阵中，置身在锋利的刀刃之下，使他们肝脑涂地，魂魄不能回归故乡，让他们的老父孤儿、寡妻慈母，凝望着运载灵柩的车子掩面哭泣，怀抱着亲人的枯骨极度伤心，这样足以使阴阳发生异常变动，动摇和损伤天地间和谐的气运，这实在是天下的冤屈和悲痛啊！而且兵器，是凶险之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万不得已才使用它们。”

贞观二十二年，军旅亟动，宫室互兴，百姓颇有劳弊。充容徐氏上疏谏曰〔1〕：

“窃见顷年以来，力役兼总〔2〕，东有辽海之军〔3〕，西有昆丘之役〔4〕，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且召募投戍，去留怀死生之痛；因风阻浪，往来有漂溺之危。一夫力耕，年无数十之获；一船致损，则倾数百之粮。是犹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虽除凶伐暴，有国常规，然黩武玩兵，先哲所戒。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5〕，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而轻邦，图利忘害，肆情而纵欲？遂使悠悠六合〔6〕，虽广不救其亡；嗷嗷黎庶，因弊以成其祸。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愿陛下布泽流仁〔7〕，矜恤弊乏，减行役之烦〔8〕，增雨露之惠。

【注释】

〔1〕充容：唐代嫔妃名。徐氏：即唐太宗妃徐惠，湖州长城（今属浙江）人，徐孝德之女。因为才思不凡，被唐太宗召入宫中，封为才人。贞观末，上书极谏征伐、土木之烦，太宗颇善其言。太宗卒，因悲成疾，卒年二十四岁。赠贤妃。

〔2〕力役：指力役和兵役。

〔3〕辽海之军：指贞观十八年（644）唐太宗征伐高丽之事。

〔4〕昆丘之役：指贞观二十二年（648）唐军西征龟兹之事。昆丘，即指昆仑山。

〔5〕晋武奄有三方：指晋武帝代魏自立，并攻占蜀、吴，统一全国。奄，覆盖，包括。

〔6〕六合：指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即天地四方。也泛指天下。

〔7〕流仁：指流离失所之人。仁，通“人”。

〔8〕行役：指因兵役或劳役而在外奔波跋涉的人。

【译文】

贞观二十二年（648），军队屡次大规模行动，宫室交替兴建，百姓很是辛劳疲困。宫中充容徐氏上奏章规劝说：

“我私下里见到近年以来，徭役、兵役同时进行，东边有征辽的军队，西边有讨龟兹的战役。军士马匹都疲于战争，车船厌倦于来回运输。且招募来戍边的士兵，离去的或留下的都怀有生离死别的悲痛；因为风狂浪阻，运输的人员和粮米都有漂走淹死的危险。一个农夫努力耕作，一年也难有几十石的收获；一艘船遭到损坏，就倾覆数百石的粮食。这好像是运送有尽的农产品，去填充无尽的巨浪；贪图还没有获得的外族民众，却丧失了自己已经训练好了的军队。虽然铲除凶恶、讨伐残暴，是国家正常的规矩，然而滥用武力发动战争，是先哲经常警戒的事情。从前秦始皇吞并了关东六国，反而成为迅速覆亡的基础；晋武帝夺取魏、蜀、吴三国，反而成为导致倾败的坏事。难道不正是因为自恃功业强盛，抛弃了道德而轻视国家安危，贪图利益而忘了危害，放纵私欲的结果吗？于是使得久长无穷的天地，虽然广阔也不能挽救他们的灭亡；饥饿哀号中的百姓，由于困苦不堪而造成他们的灾祸。由此可知，地域广阔并不是保持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人民劳苦才是容易发生祸乱的根源。希望陛下向流离失所的人们布施恩泽仁义，怜悯、接济穷困疲乏的人，减少徭役、兵役跋涉的烦劳，增加像甘露一样的恩惠。

“妾又闻为政之本，贵在无为。窃见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阙初建，南营翠微〔1〕，曾未逾时，玉华创制〔2〕。非惟构架之劳〔3〕，颇有工力之费。虽复茅茨示约〔4〕，犹兴木石之疲；假使和雇取人〔5〕，不无烦扰之弊。是以卑宫菲室〔6〕，圣王之所安；金屋瑶台，骄主之为丽。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愿陛下使之以时，则力不竭矣；用而息之，则人斯悦矣。

【注释】

〔1〕翠微：即指翠微宫，唐离宫名。在终南山上，贞观二十一年（647）建。

〔2〕玉华：即指玉华宫，唐离宫名。在陕西宜君，贞观二十一年（647）建。

〔3〕构架：指建造宫殿。

〔4〕茅茨：以茅草盖屋，谓居住俭朴。

〔5〕和雇：古代官府出价雇用人力。

〔6〕菲室：简陋的宫室。

【译文】

“妾又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最可宝贵的就是无为而治。妾私下以为，大兴土木的事情不能同时进行多项。北边的皇宫刚刚修建，南边又在营造翠微宫，还没有超过一年，又开始修建玉华宫。这不仅仅是建造屋宇的辛劳，还造成很多人力物力的浪费。虽然盖了茅草屋来显示俭朴节约，却又大兴土木，使人民疲惫不堪；即使是官府出价雇用人力，也不可避免会有烦扰百姓的弊端。因此简陋的宫室，是圣明国君所安心受用的；金玉装饰的殿宇楼台，是骄奢放纵的国君为了奢侈靡丽。所以有道的国君，用安逸使人民得到休息；昏庸无道的国君，用音乐使自己得到享乐。希望陛下要根据农时合理使用人力，那么人力就不会竭尽了；使用他们而又能让他们得到休息，这样百姓的内心就会高兴。

“夫珍玩技巧，为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窃见服玩鲜靡〔1〕，如变化于自然；职贡奇珍，若神仙之所制；虽驰华于季俗〔2〕，实败素于淳风。是知漆器非延叛之方，桀造之而人叛；玉杯岂招亡之术，纣用之而国亡。方验侈丽之源，不可不遏。夫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伏惟陛下明照未形，智周无际，穷奥秘于麟阁〔3〕，尽探赜于儒林〔4〕。千王理乱之踪，百代安危之迹，兴亡衰乱之数，得失成败之机，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环目围之内，乃宸衷久察〔5〕，无假一二言焉。惟知之非难，行之不易，志骄于业著，体逸于时安。伏愿抑志摧心，慎终成始，削轻过以添重德，择今是以替前非，则鸿名与日月无穷，盛业与乾坤永泰！”

太宗甚善其言，特加优赐甚厚。

【注释】

〔1〕鲜靡：鲜艳细腻。

〔2〕季俗：指末世颓败的风俗。

〔3〕麟阁：即麒麟阁。汉宣帝曾将功臣的像画在麒麟阁内，以表彰其功绩。

〔4〕探赜（zé）：探究幽深隐秘的事理。赜，幽深莫测。

〔5〕宸衷：指帝王的心意。宸，帝王的住处。借指帝王。衷，内心。

【译文】

“那些珍奇的玩物和技艺，是亡国的斧子；珠宝和锦绣，实在是迷乱心智的毒药。我看见宫廷服用玩物鲜艳华丽，就像是从自然中变化出来的一样；进贡来的珍宝奇物，就像是神仙制造出来的一样；虽然可在颓废的世俗中张扬奢侈华丽，实际上却是败坏了淳朴的风尚。由此可知，漆器并不是招致叛逆的原因，夏桀造了它却引起了诸侯叛离；玉杯也不是招致灭亡的原因，纣王用了它却导致了国家的灭亡。这才验证了奢侈靡丽是亡国的根源，不能不加以遏止。以俭朴作为法则，还担心太奢侈了；做事效法奢侈，又凭什么来约束后人？希望陛下洞察尚未成形的事物，智慧遍及无垠大地，在麒麟阁上探寻其成功的秘密，与儒林学士探究幽深微妙的义理。那么成千君王治理与祸乱的踪迹，百世安定与危险的迹象，兴亡治乱的命运，得失成败的关键，就能包容在心中，往复循环在眼前，这是陛下内心长期思考的结果，无须借助妾的一两句话来说明。但只是了解这些并不困难，而实行起来却不很容易。意志骄纵是由于功业显著，身体逸乐是由于时势安定。希望陛下能抑制内心的欲望，坚持当初的志向，改正轻微的过失来增添高尚的品德，择取今天正确的去代替昨天错误的，那么宏大的名声将与日月一样无穷，盛大的事业就会像天地一样永存！”

太宗很赞赏她的话，特别给予优厚的赏赐。

安边第三十六

本篇主要记述了贞观年间君臣有关如何安置边远地区少数民族降众问题的议论。唐初武力强盛，加之太宗政策开明，四方外族乐于归顺大唐。魏徵、褚遂良等大臣主张为降众恢复旧国，选择亲附唐朝的酋长做他们的君主，以羁縻之。温彦博等主张收揽和教化这些降众，使他们成为唐朝的臣民。对他们处置得当，就可以为国家的藩屏，反之后患无穷。让他们内迁还是外徙，设置郡县还是立本族人为王，着意经略远方还是看重内政，贞观君臣们对此争论激烈，其方略也互有得失。

贞观四年，李靖击突厥颉利，败之，其部落多来归降者，诏议安边之策。

温彦博曰：“天子之于万物也，天覆地载，有归我者则必养之。今突厥破除，余落归附，陛下不加怜愍，弃而不纳，非天地之道。阻四夷之意，臣愚甚为不可，宜处之河南。所谓死而生之，亡而存之，怀我厚恩，终无叛逆。”

彦博又曰：“臣闻圣人之道，无所不通。突厥余魂，以命归我，收居内地，教以礼法，选其酋首，遣居宿卫，畏威怀德，何患之有？且光武居南单于于内郡，以为汉藩翰，终于一代，不有叛逆。”又曰：“隋文帝劳兵马，费仓库，树立可汗，令复其国，后孤恩失信，围炀帝于雁门〔1〕。今陛下仁厚，从其所欲，河南、河北，任情居住，各有酋长，不相统属，力散势分，安能为害？”

【注释】

〔1〕雁门：指雁门关。在山西代县北部。长城重要关口之一，向为山西南北交通要冲。

【译文】

贞观四年（630），李靖攻打突厥颉利可汗，打败了他，有很多突厥部落前来归降，太宗诏令讨论安定边境的政策。

温彦博说：“天子对待万物，就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归附我们的必然要收养他们。现在突厥被打败，剩下的部落都来归附，陛下不加怜悯，抛弃他们而不予接纳，这不是天覆地载的道理。阻绝了外族的诚意，臣虽然愚昧，也认为万万不可，应该在河套以南一带安置他们。这就是常说的：将要死的让他能生存下来，将要灭亡的让他能存在下去，使他们感激我皇的深厚恩德，永不会叛逆。”

温彦博又说：“我听说圣人的主张，没有什么地方达不到的。突厥残存的民众，把性命交给了我们，收容他们居住在内地，用礼仪法度教化他们，选拔他们的首领，派他们在宫禁中担任警卫，他们畏惧皇家的威力，感念皇上的恩德，会有什么祸患呢？而且汉光武帝让南单于的部众居住在内地州郡，作为东汉的屏障辅翼，经历了整整一个朝代并没有叛逆。”他又说：“隋文帝兴师动众，浪费府库的财物，为突厥树立可汗，让他们恢复自己的国家，后来突厥不念恩德失守信用，在雁门关围攻隋炀帝。现在陛下仁慈宽厚，顺从他们的意愿，河套南北地区，任他们随意居住，各部落都有酋长，相互之间不能统属，势力分散，怎么能成为祸害呢？”

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高昌之后，太宗欲以其地为州县。

魏徵曰：“陛下初临天下，高昌王先来朝谒，自后数有商胡称其遏绝贡献〔1〕，加之不礼大国诏使，遂使王诛载加〔2〕。若罪止文泰，斯亦可矣。未若因抚其民而立其子，所谓伐罪吊民，威德被于遐外，为国之善者也。今若利其土壤以为州县，常须千余人镇守，数年一易。每来往交替，死者十有三四。遣办衣资，离别亲戚，十年之后，陇右空虚〔3〕，陛下终不得高昌撮谷尺布以助中国。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未见其可。”

太宗不从，竟以其地置西州〔4〕，仍以西州为安西都护府，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

【注释】

〔1〕遏绝：阻止禁绝。

〔2〕载加：一再增加。

〔3〕陇右：古地区名。泛指陇山以西地区。古代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分全国为十道，以东起陇山，西达沙州的地域始设陇右道。其地域包括今甘肃、新疆大部分地区和青海湖以东地区。

〔4〕西州：唐朝在今新疆境内所置三州之一。贞观始置，天宝、至德时改名交河郡。领高昌、柳中、交河、蒲昌、天山五县，治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东南高昌故城，即哈拉和卓古城）。贞观十四年（640）灭高昌氏王朝，以其地设西昌州，不久改称西州，并设安西都护府于交河（今新疆吐鲁番西）城。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侯君集平定了高昌国之后，太宗准备在那个地方设立州县。

魏徵说：“陛下刚开始统治天下时，高昌国王麹文泰首先来朝拜谒见，但是从那以后，西域胡商屡次称高昌国王阻止他们来大唐朝贡，再加上高昌王对我国使臣无礼，以致皇上对他们的讨伐一再增加。如果只追究麹文泰一个人的罪过，这也就可以了。不如借此机会安抚那里的百姓并立高昌王的后代为王，这就是讨伐有罪的国君而慰问受难的百姓，使国家的威力恩德遍及边远的外邦，这才是治国的良策。现在如果贪图那里的土地而在那里设置州县，就必须常年派一千多人去镇守，几年更换一次。每次来往交换，死亡的就有十分之三四。还要派人置办衣物钱财，离别亲人，这样的话十年以后陇右地区就会变得空虚，陛下最终得不到高昌国的一撮谷、一尺布来资助中原。这就叫做分散有用的资财去从事无益的事情，我看不出它切实可行的道理。”

太宗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最终还是在高昌境内设置了西州，并在西州设置安西都护府，每年调遣一千多人，前往防守这个地方。

黄门侍郎褚遂良亦以为不可，上疏曰：“臣闻古者哲后临朝，明王创制，必先华夏而后夷狄，广诸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1〕，至境而反；始皇远塞〔2〕，中国分离。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3〕，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挽粟〔4〕，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岁遣千余人，而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5〕。经途死亡，复在方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涂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6〕，酒泉烽举〔7〕，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斗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陛下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8〕。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萌〔9〕，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服而存之。宜择高昌可立者，征给首领〔10〕，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藩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代。”

疏奏，不纳。

【注释】

〔1〕周宣薄伐：指周宣王征伐猃狁，追到边境就班师回朝，不穷追。

〔2〕始皇远塞：指秦始皇修筑长城，防范匈奴。远塞，在边境设立关防。

〔3〕鲸鲵（ní）：比喻凶恶的敌人。

〔4〕飞刍挽粟：指迅速运送粮草。刍，饲料。挽，拉车或船。

〔5〕机杼（zhù）：织布机和梭子。这里指代布帛。

〔6〕张掖：郡名。位于今甘肃河西走廊中部，为通往西域的要冲。古为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之一，历代中原王朝在西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外交活动中心。

〔7〕酒泉：郡名。位于今甘肃西北部河西走廊西端。西汉设郡，古为河西四郡之一。隋曾置肃州。

〔8〕西海：郡名。西汉末于今青海湖附近置西海郡。位于今青海青海湖一带。

〔9〕遗萌：犹遗氓。萌，通“氓”，指外来的百姓。

〔10〕征：征聘。

【译文】

黄门侍郎褚遂良也认为不能这样做，上奏章说：“臣听说古代圣哲的国君统治天下，明智的帝王创立制度，必定首先考虑华夏族然后再考虑外族的利益，广施恩德教化，不去征服遥远的荒服之地。因此，周宣王征伐猃狁，追到边境就班师回朝；秦始皇在边境修筑长城，设立关防，结果中原分崩离析。陛下诛灭了高昌国，威力达到西域，制服了凶恶的敌人，在那里设立了州县。然而，朝廷的军队刚出征的那年，也就是河西地区供给赋役的时候，由于大量迅速运送粮草，河西地区十室九空，几个州郡变得萧条荒凉，五年之内恢复不了。陛下每年派遣一千多人去远方镇守驻防，他们整年离别亲人，在万里之外渴望返回家园。而离开家乡者的路费行装，要自己筹办，已经卖掉了粮食，又卖尽了布帛。还有的人在途中死亡，就更不用说了。加上又要遣送罪犯，去增强那里的驻防力量，遣送的囚犯中又有逃跑的，官府要去追捕捉拿，给国家横生事端。通往高昌国的道路，有千里沙漠戈壁，冬天的风像冰一样寒冷，夏天的风像火一样炙热，行人遇到这种天气又多数死去。《周易》说：‘平安时不要忘了危亡，太平时不要忘了祸乱。’假设张掖郡发生了战事，酒泉郡烽烟四起，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个人一斗米来资助吗？最终还要调发陇右各州的军队，星驰电击般地攻击敌人。由此说来，这河西地方才是自己的心腹，那高昌国只是别人的手足，怎么能浪费中华的财物去做无用的事情？陛下在塞外沙漠平定颉利，在西海灭掉吐谷浑。对突厥的余部，为他们新立可汗；对吐谷浑的遗民，为他们重树首领。再为高昌树立君长，并不是没有先例。这就是有罪就讨伐它，既然降服了就保全它。应该选择高昌国中可以扶植的人，征聘他担任首领，遣送他回到本国。高昌既然承受大恩，就将长久地成为大唐的屏障。中国受不到侵扰，既富裕又安宁，留传给子孙，使后代昌盛。”

奏章呈送上去，太宗没有采纳。

至十六年，西突厥遣兵寇西州。太宗谓侍臣曰：“朕闻西州有警急，虽不足为害，然岂能无忧乎？往者初平高昌，魏徵、褚遂良劝朕立麹文泰子弟，依旧为国，朕竟不用其计，今日方自悔责。昔汉高祖遭平城之围而赏娄敬〔1〕，袁绍败于官渡而诛田丰〔2〕。朕恒以此二事为诫，宁得忘所言者乎！”

【注释】

〔1〕平城之围：汉高祖六年（前201），冒顿单于发兵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次年又攻晋阳（今山西太原）。汉高祖闻讯，亲率三十万大军迎战，被匈奴围困于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南）。后来用陈平计，向单于阏氏行贿，才得脱险。史称“平城之围”。平城，在今山西大同东北。娄敬：汉初齐国卢（今山东长清）人。汉高祖五年（前202）汉王朝完成统一后，打算定都洛阳。时娄敬建议定都长安，得到张良的支持，刘邦最终决定建都长安。为表彰娄敬，赐姓“刘”。冒顿单于内侵，刘邦率军亲征，娄敬独持异议，认为只有实行“和亲”，方是上策。汉高祖七年（前200）七月，娄敬向刘邦提出迁徙山东豪强以实关中的建议，刘邦采纳这一建议，并命娄敬负责实施。娄敬所提定都、和亲、迁豪三项计策，对稳定汉初的政治形势起了重要的作用。

〔2〕袁绍败于官渡：汉献帝建安四年（199），袁绍率军南下，恃兵多粮足，在官渡（今河南中牟北）与处劣势的曹操相持。次年曹操利用袁绍轻敌和内部不稳之机，成功地突袭其后方屯粮重地，袁绍军心动摇。曹操乘机挥军全线出击，大破袁军主力，袁绍大败。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初任司隶校尉。大将军何进召董卓谋诛宦官事泄被杀，他杀尽宦官。后董卓入京专朝政，他奔冀州（今河北中南部）称冀州牧，号召起兵讨董卓。后逐渐占有冀（今河北中南部）、青（今山东东北部）、幽（今河北北部）、并（今山西太原）等四州。建安三年（200），在官渡被曹操打败，不久病死。田丰：钜鹿郡（今河北钜鹿一带）人。博览多识，权略多奇。袁绍用田丰谋略，消灭公孙瓒，平定河北，虎踞四州。建安四年（199），曹袁争霸，田丰提出稳打稳扎的持久战略，袁绍执意南征而不纳。官渡之战，田丰再议据险固守，分兵抄掠的疲敌策略，乃至强谏，被袁绍以为沮众，械系牢狱。建安五年（200），袁绍官渡战败，将其杀害。

【译文】

到了贞观十六年（642），西突厥派兵侵犯西州。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听说西州有警急情况，虽然不至于造成大危害，但怎么能不忧虑呢？从前刚刚平定高昌时，魏徵、褚遂良劝我立麹文泰的子弟做国君，让高昌依旧成为一个国家，我竟没有采纳他们的计策，到现在才后悔自责。过去汉高祖不听谋臣娄敬的劝谏，遭受平城之围，而后赏赐娄敬；袁绍不听谋臣田丰的劝阻，在官渡战败后诛杀了田丰。我常把这两件事引为鉴诫，难道能够忘记曾经劝谏过我的人吗？”

卷十

行幸第三十七

本篇主要记述了贞观君臣分析隋炀帝喜好巡幸，耗费人力，终致天怒人怨、身死国亡的教训。古代帝王巡幸天下时，仪仗豪华，全靠所过之处人民供应，百姓往往因此倾家荡产。隋炀帝“不顾百姓，行幸无期”，遂致“身戮国灭，为天下笑”。唐太宗深知隋炀帝命丧江都的原因，因此自我警戒，减少巡游举动。太宗认为“虽复帝祚长短，委以玄天；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广宫室，好行幸，竟有何益”。所以应当“战战栗栗，每事省约，参踪前列，昭训子孙”，“以副百姓所望”。大臣们也纷纷劝诫太宗节制奢侈行为，避免惊扰百姓。如此君臣一心，与民休息，方可“令百姓安静，不有怨叛”。

贞观初，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广造宫室，以肆行幸，自西京至东都，离宫别馆，相望道次，乃至并州、涿郡〔1〕，无不悉然。驰道皆广数百步，种树以饰其傍。人力不堪，相聚为贼。逮至末年，尺土一人，非复己有。以此观之，广宫室，好行幸，竟有何益？此皆朕耳所闻、目所见，深以自诫。故不敢轻用人力，惟令百姓安静，不有怨叛而已。”

【注释】

〔1〕并州：古州名。其地约当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带地区。治所在今山西太原。涿郡：隋炀帝大业初罢州置郡，故改幽州为涿郡。唐武德元年（618）复为幽州，辖境相当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辽宁南部。治所在今河北涿州。

【译文】

贞观初年，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隋炀帝大造宫室，供他纵情巡游，从长安到洛阳，离宫别馆，沿路相望。以致并州、涿郡，也没有哪一个地方不是这样的。驰道都宽达数百步，道路两边都种上树来做装饰。百姓的人力、物力不能承受，聚集起来反抗。到了隋朝末年，没有一尺土一个百姓是属于隋炀帝所有了。由此看来，大造宫室，喜爱巡游，到底有什么好处？这都是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我深深地以此为戒。所以不敢轻易动用百姓的劳力，只想让百姓得到安宁，不要发生怨恨、叛乱就差不多了。”

贞观十一年，太宗幸洛阳宫，泛舟于积翠池〔1〕，顾谓侍臣曰：“此宫、观、台、沼并炀帝所为，驱役生人，穷此雕丽，复不能守此一都，以万人为虑，好行幸不息，人所不堪。昔诗人云：‘何草不黄？何日不行〔2〕？’‘小东大东，杼轴其空〔3〕。’正谓此也。遂使天下怨叛，身死国灭，今其宫苑尽为我有。隋氏倾覆者，岂惟其君无道？亦由股肱无良。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4〕，居高官，食厚禄，受人委任，惟行谄佞，蔽塞聪明，欲令其国无危，不可得也。”

【注释】

〔1〕积翠池：汉唐宫池名。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物异》：“汉积翠池中珊瑚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是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夜有光影，常似欲燃。”一本作“积草池”，《西京杂记》卷一亦作“积草池”。《旧唐书·魏徵传》：“后太宗在洛阳宫，幸积翠池，宴群臣，酒酣各赋一事。”

〔2〕“何草”二句：语出《诗·小雅·何草不黄》。描写行役在外的征夫生活艰险辛劳，表达了对遭受非人待遇的抗议。

〔3〕“小东”二句：语出《诗·小雅·大东》。是周代东方诸侯小国怨刺西周王室诛求无已、劳役不息的诗。小东大东，指东方各诸侯小国。杼轴其空，生产废弛，贫无所有。杼轴，亦作“杼柚”，是织布机上的两个部件，即用来持纬（横线）的梭子和用来承经（直线）的筘。这里泛指工商之事。

〔4〕裴蕴：隋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东北）人。初仕陈，隋灭陈之战中为内应，仕隋累官太常少卿、民部侍郎。为核检户口脱漏，他于大业五年（609）奏行“貌阅”法，搜得人口六十余万。擢御史大夫，参掌机密，迎合隋帝，助纣为虐，杀数万人，又陷害司隶大夫薛道衡。司马德勘举兵反隋时，被杀。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太宗巡游洛阳宫，在积翠池里乘舟游玩，他回头对身边的大臣说：“这些宫、观、台、沼都是隋炀帝营造的，他役使人民，用尽财物建造这些雕饰华丽的东西，却又不能驻守这座都城，为百姓着想，却喜欢不停地出游，人民实在不堪忍受。古代诗人说：‘哪有野草不枯黄，哪有一天不奔忙？’‘东方诸侯各小国，财产都被搜罗光。’说的正是这种情况。致使天下的人们怨愤反叛，最终身死国亡，现在他的宫室苑囿全部都归属于我了。隋朝败亡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国君无道吗？同时也有辅佐大臣的不贤良。比如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流，身居高官，享受厚禄，接受帝王的委任，却只会花言巧语，巴结逢迎，蒙蔽阻塞帝王的视听，想要他们的国家不危亡，不可能有这样的道理。”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魏徵等曰：“隋炀帝承文帝余业，海内殷阜〔1〕，若能常据关中，岂有倾败？遂不顾百姓，行幸无期〔2〕，径往江都〔3〕，不纳董纯、崔象等谏诤〔4〕，身戮国灭，为天下笑。虽复帝祚长短，委以玄天；而福善祸淫，亦由人事。朕每思之，若欲君臣长久，国无危败，君有违失，臣须极言。朕闻卿等规谏，纵不能当时即从，再三思审，必择善而用之。”

【注释】

〔1〕殷阜：富足。

〔2〕行幸：古代专指皇帝出行。

〔3〕径往江都：指大业十二年（616），隋炀帝不顾隋朝的安危，再次巡游江都。临出发时，小官崔民象上表谏阻，隋炀帝将崔民象杀死；走到汜水（今河南荥阳），小官王爱仁上表劝谏，隋炀帝将王爱仁杀死继续前行；到了梁都（今河南开封），有人拦路上书，隋炀帝又杀死了上书人。最终他还是到了江都。江都，今江苏扬州。

〔4〕董纯：隋代成纪（今甘肃秦安北）人，以功进位上开府、拜柱国、爵郡公。崔象：即崔民象，隋臣，信奉使。大业十二年（616），隋炀帝再次巡游江都，临出发时，崔民象上表谏阻，被隋炀帝所杀。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太宗对魏徵等大臣说：“隋炀帝继承文帝遗留下的基业，国内富足，如果能够常住在关中，怎么会倾覆败亡呢？他不顾惜百姓，出游没有限度，径直前往江都，不接受董纯、崔象等人的直言劝谏，身死国亡，为天下人所耻笑。虽说帝位传承的长短，全由上天决定；然而福善祸淫，也是全由人的行为所决定的。我经常思虑这些问题，要想君臣长久平安，国家不危亡破败，君王有所过失，臣子必须极力进谏。我听到你们的规劝，即使不能当时就听从，经过再三思量审察，一定会选择好的建议加以采纳。”

贞观十二年，太宗东巡狩，将入洛，次于显仁宫〔1〕，宫苑官司多被责罚。

侍中魏徵进言曰：“陛下今幸洛州，为是旧征行处，庶其安定，故欲加恩故老。城郭之民未蒙德惠，官司苑监多及罪辜，或以供奉之物不精，又以不为献食。此则不思止足，志在奢靡。既乖行幸本心，何以副百姓所望？隋主先命在下多作献食，献食不多，则有威罚。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竞为无限，遂至灭亡。此非载籍所闻，陛下目所亲见。为其无道，故天命陛下代之。当战战栗栗，每事省约，参踪前列，昭训子孙，奈何今日欲在人之下？陛下若以为足，今日不啻足矣；若以为不足，万倍于此，亦不足也。”

太宗大惊曰：“非公，朕不闻此言，自今已后，庶几无如此事。”

【注释】

〔1〕显仁宫：据《隋书》记载，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命宇文恺与封德彝等造显仁宫，起三山，造五湖，营建十六院，以供享乐。搜罗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材、异石，又下令各地贡献草木花果、奇禽异兽。

【译文】

贞观十二年（638），太宗东巡，即将抵达洛阳，住在显仁宫，负责宫苑事务的各级官吏大都受到太宗的责罚。

侍中魏徵进谏说：“陛下今日巡幸洛阳，是因为这里是往日曾经征战过的地方，如今这里已经安定，因此想给这里的百姓父老增加恩赐。如今城里的人民还没有受到陛下的恩惠，主管宫苑的各级官员却受到太多责罚，有的是因为供奉的器物不精美，有的是因为没有进献异味珍品。这就是不知道满足，一心追求奢侈华靡生活的表现。这样做既违背了陛下巡幸的本意，又怎能满足百姓们的希望呢？隋炀帝巡游时先命令下属多贡献美食，贡献的美食不多，就要受到责罚。在上位的人有什么爱好，下面的人就会更加厉害，相互竞争就会没有限度，这样下去就会导致国家灭亡。这并不是在史籍上见到的，而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实。正因为隋炀帝无道，所以上天才授命陛下取而代之。陛下应当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事事俭省节约，参照前朝的事例来教训子孙，怎么今天的做法反而在他人之下？陛下如果感到满足，今天的供应无疑已经足够了；如果陛下感到不满足，即使比今天再好上一万倍，也还是不会满足的。”

太宗听后大吃一惊，说：“如果不是你，我是不会听到这席话的，从今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畋猎第三十八

本篇主要记述的内容是群臣劝阻唐太宗过度畋猎的诤言与谏疏。群臣认为畋猎不但耗费民财，而且君主与猛兽格斗，进入危险之地，是危害自身安全、置宗庙社稷于不顾的举动。虞世南认为应当“时息猎车，且韬长戟，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永光万代”。太宗临驾同州，亲格猛兽，晨出夜还。魏徵认为“猝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山林当中危机四伏，贵为皇帝，不应冒险，应该看重自身的安全。大臣们认为太宗应该“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寮兆庶”。唐太宗最终采纳了这些谏言，克制了自己对畋猎的嗜好。

秘书监虞世南以太宗颇好畋猎，上疏谏曰：“臣闻秋狝冬狩〔1〕，盖惟恒典；射隼从禽〔2〕，备乎前诰〔3〕。伏惟陛下因听览之余辰，顺天道以杀伐，将欲摧班碎掌〔4〕，亲御皮轩〔5〕，穷猛兽之窟穴，尽逸材之林薮。夷凶翦暴，以卫黎元〔6〕；收革擢羽，用充军器；举旗效获〔7〕，式遵前古。然黄屋之尊〔8〕，金舆之贵〔9〕，八方之所仰德，万国之所系心，清道而行，犹戒衔橛〔10〕，斯盖重慎防微，为社稷也。是以马卿直谏于前〔11〕，张昭变色于后〔12〕。臣诚细微，敢忘斯义？且天弧星罼〔13〕，所殪已多〔14〕，颁禽赐获，皇恩亦溥〔15〕。伏愿时息猎车，且韬长戟〔16〕，不拒刍荛之请，降纳涓浍之流，袒裼徒搏〔17〕，任之群下，则贻范百王〔18〕，永光万代。”

太宗深嘉其言。

【注释】

〔1〕秋狝（xiǎn）冬狩：秋天打猎称“秋狝”，冬天打猎叫“冬狩”。狝，指秋天打猎。

〔2〕隼（sǔn）：鸟类的一科，一种猛禽。饲养驯熟后，可以帮助打猎。从：追逐。

〔3〕诰（ɡào）：文体的一种，用于告诫或劝勉。

〔4〕班：通“斑”，斑纹。这里借指老虎。掌：指熊掌。借指熊。

〔5〕皮轩：古代用虎皮装饰的狩猎的车子。

〔6〕黎元：百姓，民众。

〔7〕效获：打猎的收获。这里指贡献猎获物。

〔8〕黄屋：古代帝王专用的黄缯车盖。这里借指帝王之车。

〔9〕金舆：帝王乘坐的车轿。

〔10〕衔橛（jué）：指马嚼子和车之钩心。《汉书·司马相如传》注张揖曰：“衔，马勒衔也。橛，騑马口长衔也。”师古曰：“橛，谓车之钩心也。衔橛之变，言马衔或断，钩心或出，则致倾败以伤人也。”

〔11〕马卿直谏：据《史记》、《汉书》记载，汉武帝虽有雄才大略的一面，但沉湎于游猎。司马相如为郎时，曾作为武帝的随从行猎长杨宫，武帝不仅迷恋驰逐野兽的游戏，还喜欢亲自搏击熊和野猪。司马相如写了一篇谏猎书呈上，由于行文委婉，劝谏与奉承结合得相当得体，武帝看了称“善”，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马卿，司马相如字长卿，后人遂称之为马卿。

〔12〕张昭变色：据《三国志·张昭传》记载，孙权每次打猎，常乘马射虎，虎常突前攀持马鞍。张昭变色而上前劝曰：“为人君者，应该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能驰逐于原野，骁勇于猛兽？如一旦有所危险，恐天下耻笑！”张昭，徐州彭城郡（今江苏徐州）人。东汉末年张昭避乱扬州。孙策举事时，张昭出任长史、抚军中郎将。孙策器重张昭，有关文武之事均由张昭办理。孙策死时将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则尽力辅佐孙权，迅速稳定了民心士气。

〔13〕天弧星罼（bì）：比喻弓箭罗网四处密布。弧，弓。罼，掩捕鸟兔的长柄小网。

〔14〕殪（yì）：杀死。

〔15〕溥（pǔ）：普遍。

〔16〕韬：掩藏。

〔17〕袒裼（tì）徒搏：脱去衣服，徒手搏斗。袒裼，露出身体。徒搏，空手搏击。

〔18〕贻范：指留下的典范。

【译文】

秘书监虞世南认为太宗很喜欢打猎，于是上奏章规劝说：“臣听说国君在秋冬两季狩猎，大概是历来的传统；射猎猛禽和追捕野兽，前人已有详备的告诫。陛下利用上朝批阅奏章的空余时间，顺应时令进行狩猎，要想猎杀虎豹熊罴，就亲自驾驰狩猎之车，穷追到猛兽的窟穴，搜杀尽山林中最凶猛的野兽。铲除凶恶，消灭残暴，保卫一方百姓；收集兽皮，拔取羽毛，充实军用器械；举起旌旗向宗庙献上猎获物，遵循上古的仪式。但是坐在用黄缯做车盖、金玉装饰的御车中的尊贵天子，全国人民景仰他的德行，他的行动为万国臣民所牵挂，要清理道路才出行，还要仔细检查马嚼子和车之钩心，这样谨小慎微的措施，都是为了宗庙社稷。因此，前有司马相如直言劝阻汉武帝，后有张昭严肃规劝吴主孙权。臣虽然微不足道，但怎么敢忘了这个道理？况且四处密布弓箭罗网，射杀的禽兽已经很多了，陛下的恩惠也很广泛而浩大。希望陛下能适时停止打猎，暂且收起长戟，不拒绝微臣的请求，接纳如涓涓细流般的诚意，把脱衣露体、徒手搏斗的事交给臣子们去做，给后世帝王留下光辉的典范，永远光照万代。”

太宗很赞赏他的建议。

贞观十四年，太宗幸同州沙苑〔1〕，亲格猛兽，复晨出夜还。

特进魏徵奏言：“臣闻《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2〕，《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3〕。昔汉文临峻坂欲驰下〔4〕，袁盎揽辔曰〔5〕：‘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6〕，驰不测之山，如有马惊车覆，陛下纵欲自轻，奈高庙何？’孝武好格猛兽，相如进谏：‘力称乌获〔7〕，捷言庆忌〔8〕，人诚有之，兽亦宜然。猝遇逸材之兽〔9〕，骇不存之地，虽乌获、逄蒙之伎不得用〔10〕，而枯木朽株尽为难矣。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孝元帝郊泰畤〔11〕，因留射猎，薛广德称：‘窃见关东困极，百姓离灾。今日撞亡秦之钟，歌郑、卫之乐，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欲安宗庙社稷何？凭河暴虎〔12〕，未之戒也？’臣窃思此数帝，心岂木石，独不好驰骋之乐？而割情屈己，从臣下之言者，志存为国，不为身也。臣伏闻车驾近出，亲格猛兽，晨往夜还。以万乘之尊，暗行荒野，践深林，涉丰草，甚非万全之计。愿陛下割私情之娱，罢格兽之乐，上为宗庙社稷，下慰群寮兆庶〔13〕。”

太宗曰：“昨日之事，偶属尘昏〔14〕，非故然也，自今深用为诫。”

【注释】

〔1〕同州：唐州名。在今陕西大荔。沙苑：地名。在今陕西大荔之南。其地多沙草，宜放牧，唐置牧监于此。

〔2〕《书》美文王不敢盘于游田：语出《尚书·无逸》。意谓赞美文王不敢沉迷于出游打猎。盘，乐于。游田，出游打猎。

〔3〕《传》述《虞箴》称夷羿以为戒：语出《左传·襄公四年》。谓把将喜好打猎的后羿作为鉴戒。《虞箴》，古代虞人（掌山泽苑囿之官）为戒田猎而作的箴谏之辞。

〔4〕峻坂：陡坡。

〔5〕袁盎：字丝，是西汉时的大臣，楚国人。汉文帝时因为犯颜直谏，被调任陇西都尉，后至吴国做丞相。

〔6〕六飞：亦作“六騑”、“六蜚”，古代皇帝的车驾六马，疾行如飞，故名。

〔7〕乌获：战国时秦之力士。一说可能为更古之力士。后为力士的泛称。

〔8〕庆忌：春秋时吴王僚之子。传说他身材高大，敏捷无比，能走追猛兽，手接飞鸟。

〔9〕逸材：谓兽畜健壮有力。这里表示凶猛。

〔10〕逄蒙：夏朝时有名的射箭手。

〔11〕郊：这里指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泰畤（zhì）：古代天子祭天神之处。

〔12〕凭河暴虎：比喻人有勇而无谋。凭，从水中走过去。暴虎，空手打虎。

〔13〕寮（liáo）：做官的人，官员。

〔14〕尘昏：尘积昏暗。这里比喻糊涂。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太宗驾临同州沙苑，亲自格杀猛兽，经常是清晨出去深夜才回来。

特进魏徵上奏说：“臣听说《尚书》上赞美文王不敢乐于出游打猎，《左传》记述《虞箴》里的话，把喜好打猎的后羿作为鉴戒。过去汉文帝面临陡坡，想驱车奔驰而下，袁盎拉住缰绳说：‘圣明的国君不踏入危险之地，不心存侥幸。现在陛下驱驾六马之车，奔驰在无法预知险情的山上，如果发生马惊车翻的事故，陛下纵然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高祖啊？’汉武帝喜好格杀猛兽，司马相如劝阻说：‘论力气人们称赞乌获，论敏捷人们称赞庆忌，在人类中确实有这样杰出的人，野兽中也必然会有这样异常凶猛的野兽。倘若突然遇到凶猛的野兽，陷入死亡危险的境地，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绝技也无法施展，而那些朽木枯枝也能让人为难。即使万无一失而没有祸患，也原本不是天子所应该做的事。’汉元帝到南郊去祭祀天神，因此留下来打猎，薛广德上奏说：‘臣见到关东地区极为困苦，那里的百姓正遭受着灾难。而现在每天撞着亡秦的编钟，唱着郑、卫两国的靡靡之音，士卒暴露在旷野当中，随从官员劳苦疲倦，想如何安定宗庙社稷呢？为什么不以凭河暴虎的行为作为鉴戒呢？’臣私下考虑这几位帝王，难道心如木石，唯独不喜欢驰骋打猎的乐趣吗？而他们能割舍自己的喜好、委屈自己，听从臣子劝阻的原因，是在于心中存有保全国家的志愿，而不是为了自身。臣听说陛下最近驾车出巡，亲自与猛兽格斗，晨出夜归。以帝王极尊贵的身份，黑夜中在荒郊野外奔波，穿行于深密的丛林，跋涉走过茂密的草丛，尤其不是万全之计。希望陛下割舍个人喜爱的娱乐，停止与猛兽格斗的游乐，上为宗庙国家着想，下抚百官和百姓。”

太宗说：“昨天的事属于偶然糊涂，不是历来都是这样。从今以后我要深深作为警戒。”

灾祥第三十九

古人相信天人感应的学说，多“以祥瑞为美事”，认为灾害不断，就表明帝王失德，若不及时改正，难免身死国灭；政治清明，上天就会显示吉兆。本篇记述了唐太宗与侍臣们有关灾害祥瑞的议论。太宗认为：“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无祥瑞，亦可比德于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有芝草遍街衢，凤凰巢苑囿，亦何异于桀、纣？”为人之君，贵在“至公理天下，以得万姓之欢心”，这才是最大的祥瑞。虞世南、魏徵认为，邪恶战胜不了道德，修养道德可以消除灾变。岑文本认为，君犹舟，人犹水，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只要能“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国家就会昌盛长久。贞观君臣看重的是国家治乱、百姓生计，并不在意灾异祥瑞，这也显示了“贞观之治”重人事、修德政的特点。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朕比见众议，以祥瑞为美事，频有表贺庆。如朕本心，但使天下太平，家给人足，虽无祥瑞，亦可比德于尧、舜。若百姓不足，夷狄内侵，纵有芝草遍街衢〔1〕，凤凰巢苑囿，亦何异于桀、纣？尝闻石勒时〔2〕，有郡吏燃连理木煮白雉肉吃〔3〕，岂得称为明主耶？又隋文帝深爱祥瑞，遣秘书监王劭著衣冠〔4〕，在朝堂对考使焚香以读《皇隋感瑞经》〔5〕。旧尝见传说此事，实以为可笑。夫为人君，当须至公理天下，以得万姓之欢心。昔尧、舜在上，百姓敬之如天地，爱之如父母，动作兴事，人皆乐之；发号施令，人皆悦之；此是大祥瑞也。自此后诸州所有祥瑞，并不用申奏。”

【注释】

〔1〕芝草：即灵芝。菌属。古以为瑞草。

〔2〕石勒：上党武乡（今山西武乡，一说在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十六国时后赵的建立者。年青时被晋官吏掠卖到山东为耕奴，因而聚众起义。后投靠刘渊为大将，重用汉族失意官僚张宾，联合汉族上层，发展成割据势力。东晋元帝太兴二年（319）称赵王，建立政权，史称后赵。成帝咸和四年（329）初灭前赵，取得黄河流域大部分地区，建都襄国（今河北邢台）。五年（330）称帝。

〔3〕连理木：枝条连生一起的两棵树。古以为祥瑞。白雉：白色羽毛的野鸡。古时以为瑞鸟。

〔4〕王劭：字君懋，生卒年不详，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隋代历史学家。隋文帝杨坚建立政权后，王劭被授为著作佐郎。隋炀帝继位后，王劭改任秘书监，数年后，卒于官。

〔5〕《皇隋感瑞经》：也称《皇隋灵感志》，王劭编著。王劭前后上表隋文帝言上受命符瑞甚众，隋文帝喜好zg02祥（吉凶祸福的预兆），王劭乘势献谀，便“采民间歌谣，引图书谶纬，依约符命，捃摭佛经”，撰成《皇隋灵感志》三十卷，美化隋朝的统治。隋文帝读后令宣示天下。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近来听见众人议论，认为祥瑞的出现是喜事，频频有贺表上奏。要是依照我的本意，只要能使天下太平，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即使没有什么祥瑞，我的德行也可以和尧、舜相比。如果百姓衣食不足，外族侵扰中原，即使满街长满了灵芝，凤凰在苑囿中筑巢，又和桀、纣有什么区别呢？我曾听说后赵石勒时，有个郡的官员烧连理木煮白雉肉吃，难道石勒能称得上是英明的国君吗？还有像隋文帝特别喜爱祥瑞之事，派秘书监王劭穿上礼服，在朝堂上对各州朝集使焚香朗读《皇隋感瑞经》。过去曾听到传说此事，觉得实在可笑。作为国君，应该用至公无私之心来治理天下，以此获得万众的欢心。从前尧、舜在帝位上，百姓像尊敬天地一样尊敬他们，像热爱父母一样热爱他们，他们兴办事情，百姓都乐意参加；他们发号施令，人民都乐于遵行；这才是最大的祥瑞啊！从今以后，各州出现祥瑞之类的事，一律不用申奏。”

贞观八年，有彗星见于南方〔1〕，长六丈，经百余日乃灭。

太宗谓侍臣曰：“天见彗星，由朕之不德，政有亏失，是何妖也？”

虞世南对曰：“昔齐景公时有彗星见，公问晏子。晏子对曰：‘公穿池沼畏不深，起台榭畏不高，行刑罚畏不重，是以天见彗星为公戒耳！’景公惧而修德，后十六日而星没。陛下若德政不修，虽麟凤数见〔2〕，终是无益。但使朝无阙政，百姓安乐，虽有灾变，何损于时？愿陛下勿以功高古人而自矜大，勿以太平渐久而自骄逸。若能慎终如始，彗星见未足为忧。”

太宗曰：“吾之理国，良无景公之过。但朕年十八便为经纶王业〔3〕，北剪刘武周，西平薛举，东擒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而天下定，二十九而居大位，四夷降伏，海内乂安〔4〕。自谓古来英雄拨乱之主无见及者，颇有自矜之意，此吾之过也。上天见变，良为是乎？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有四海，既骄且逸，一朝而败，吾亦何得自骄也？言念于此，不觉惕焉震惧〔5〕！”

魏徵进曰：“臣闻自古帝王未有无灾变者，但能修德，灾变自销。陛下因有天变，遂能戒惧，反覆思量，深自克责，虽有此变，必不为灾也。”

【注释】

〔1〕彗星：绕着太阳旋转的一种星体，通常在背着太阳的一面拖着一条扫帚状的长尾巴，体积很大，密度很小。古人认为彗星为怪异之星，把彗星贬称为“扫帚星”、“灾星”，往往把人间的战争、饥荒、洪水、瘟疫等灾难和彗星的出现联系在一起。

〔2〕麟凤：指麒麟和凤凰。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尾像牛尾。古人以为仁兽、瑞兽，拿它象征祥瑞。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也是古人常用来象征祥瑞的鸟类。

〔3〕经纶：本指整理过的蚕丝。比喻规划、管理政治的才能。这里是经营、创建的意思。

〔4〕乂（yì）安：太平，安定。

〔5〕惕焉：担心、害怕的样子。

【译文】

贞观八年（634），有彗星出现在南方，光芒长六丈，经过一百多天才消失。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天空出现彗星，是因为我没有修好仁德，处理政事有过失，这是什么凶兆呢？”

虞世南回答说：“过去齐景公时也有彗星出现，景公询问晏子。晏子回答说：‘您挖掘池沼时惟恐不深，修建台榭时只怕不高，施用刑罚时只嫌不重，所以天空出现彗星向您提出告诫！’景公内心恐惧，因而修行仁德，十六天后彗星消失了。陛下如果不修行德政，即使是麒麟凤凰屡次出现，终究还是没有益处的。只要朝廷处理政事没有过失，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出现凶兆怪异现象，对陛下的治理又有什么损害呢？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功业高过古人而骄傲自大，不要因为太平日子渐渐长久就骄奢淫逸。如果能够始终如一保持谨慎，即使彗星出现，也不必担忧。”

太宗说：“我治理国家，确实没有齐景公那样的过失。但我十八岁就经营帝王事业，向北灭掉了刘武周，向西平定了薛举，向东擒获了窦建德、王世充，二十四岁时平定全国，二十九岁时登上帝位，四方的民族投降归顺，国内平安无事。我自己认为自古以来那些治理乱世的君主没有能赶得上我的，因而颇有一些骄傲自得的思想，这是我的过错。上天出现变异，当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秦始皇平定六国，隋炀帝拥有天下的财富，他们既骄奢又淫逸，很快就败亡了，我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说到这些，不由得感到非常担心、害怕！”

魏徵进言说：“臣听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一个不遭遇凶兆怪异的，只要能修行仁德，凶兆怪异自然会消除。陛下因为天空出现变异，就能够警惕惧怕，反复思量，深切自责，虽然有此凶兆，也一定不会成为灾祸。”

贞观十一年，大雨，穀水溢〔1〕，冲洛城门，入洛阳宫，平地五尺，毁宫寺十九所，漂七百余家。

太宗谓侍臣曰：“朕之不德，皇天降灾，将由视听弗明，刑罚失度，遂使阴阳舛谬，雨水乖常。矜物罪己，载怀忧惕，朕又何情独甘滋味？可令尚食断肉料〔2〕，进蔬食。文武百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

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封事曰：“臣闻开拨乱之业，其功既难；守已成之基，其道不易。故居安思危，所以定其业也；有始有卒，所以崇其基也。今虽亿兆乂安，方隅宁谧〔3〕，既承丧乱之后，又接凋弊之余，户口减损尚多，田畴垦辟犹少。覆焘之恩著矣〔4〕，而疮痍未复；德教之风被矣，而资产屡空。是以古人譬之种树，年祀绵远，则枝叶扶疏〔5〕；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虽壅之以黑坟〔6〕，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于此。常加含养，则日就滋息；暂有征役，则随日凋耗。凋耗既甚，则人不聊生；人不聊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离叛之心生矣。故帝舜曰：‘可爱非君，可畏非人〔7〕。’孔安国曰：‘人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人叛之，故可畏〔8〕。’仲尼曰：‘君犹舟也，人犹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9〕。’是以古之哲王虽休勿休，日慎一日者，良为此也。伏惟陛下览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机，上以社稷为重，下以亿兆为念。明选举，慎赏罚，进贤才，退不肖。闻过即改，从谏如流。为善在于不疑，出令期于必信。颐神养性，省游畋之娱；去奢从俭，减工役之费。务静方内，而不求辟土；载櫜弓矢〔10〕，而不忘武备。凡此数者，虽为国之恒道，陛下之所常行。臣之愚昧，惟愿陛下思而不怠，则至道之美，与三、五比隆〔11〕，亿载之祚，与天地长久。虽使桑榖为妖〔12〕，龙蛇作孽〔13〕，雉雊于鼎耳〔14〕，石言于晋地〔15〕，犹当转祸为福，变灾为祥，况雨水之患，阴阳恒理，岂可谓天谴而系圣心哉？臣闻古人有言：‘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16〕。’辄陈狂瞽〔17〕，伏待斧钺〔18〕。”

太宗深纳其言。

【注释】

〔1〕穀水：古河名。发源于渑池崤山以东的马头山谷。古时的穀水，自王城西北流经千金嵑而东注，绕流故洛阳城四周，入洛水。

〔2〕尚食：官名。掌帝王膳食。

〔3〕宁谧（mì）：宁静。

〔4〕覆焘：也作“覆帱”，犹覆被。谓施恩、加惠。

〔5〕扶疏：枝叶茂盛，高低疏密有致。

〔6〕黑坟：色黑而坟起，谓土地肥沃。这里指肥土。

〔7〕“可爱”二句：语出《尚书·虞书·大禹谟》。意谓可爱的并不是国君，可怕的并不是百姓。

〔8〕 “人以君”五句：是孔安国为《尚书》这句话作的注文，意谓百姓把国君当做性命，所以国君可爱。国君一旦丧失道义，百姓就会背叛他，所以百姓可畏。

〔9〕“君犹舟”四句：语出《后汉书·皇甫规传》注引《孔子家语》。意谓国君就像是船，百姓就像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

〔10〕櫜（ɡāo）：收藏弓矢、盔甲的袋子。这里指把武器收藏起来。

〔11〕三、五：这里指三皇五帝。

〔12〕桑榖为妖：据《史记·殷本纪》记载：商汤的都城亳（今河南商丘，一说在今河南偃师）出现了桑树和榖树合生在朝堂上的怪异现象，一夜之间就长得有一搂粗。太戊帝很害怕，就去向伊陟询问。伊陟对太戊帝说：“我曾经听说，妖异不能战胜有德行的人，会不会是您在施政上有什么失误啊？希望您进一步修养德行。”太戊帝听从了伊陟的规谏，那怪树就枯死而消失了。颜师古注说：“榖，即今之楮树也。”楮树又名构树，为桑科落叶乔木，皮可作纸。

〔13〕龙蛇作孽：《后汉书·五行志》记载：“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恒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在上古，本来龙是代表天帝，但降灾之事逐渐被称为“龙蛇之孽”时，于是有了妖龙、孽龙的称呼。

〔14〕雉雊（ɡòu）于鼎耳：据《史记·殷本纪》记载，有一次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来登在鼎耳上鸣叫，武丁为此惊惧不安。祖己说：“大王不必担忧，先办好政事。”祖己进一步开导武丁说：“上天监察下民是着眼于他们的道义。上天赐给人的寿运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有意使人的寿运夭折，中途断送性命。有的人不遵循道德，不承认罪恶，等到上天降下命令纠正他的德行了，他才想起来说‘怎么办’。唉，大王您继承王位，努力办好民众的事，没有什么不符合天意的，还要继续按常规祭祀，不要根据那些应该抛弃的邪道举行各种礼仪！”武丁听了祖己的劝谏，修行德政，全国上下都高兴，殷朝的国势又兴盛了。

〔15〕石言于晋地：据《左传·昭公八年》记载：晋地魏榆石头开口说话。晋平公向师旷询问说：“石头为什么开口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并不能开口说话，可能是其他东西凭附在上面了。不然的话，就是百姓听错了。不过下臣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激起民众的怨恨诽谤，便有不会说话的物体开口说话。’现在宫殿高大奢侈，人民财力耗尽，怨声载道，不能确保自己的基本生活，石头开口说话，不也是很自然的吗？”当时晋平公正在兴建虒祁宫。师旷把一个精怪的传言解释为一种在政治昏乱情况下民怨沸腾的反应或表现，实际上是表达了一种“乱而生怪”的观念，诱导晋侯施行善政。

〔16〕“农夫”二句：意谓农夫生产粮食而为君子所食用，愚昧人说的话而为明智人择善而从。养，当作“食”，食用。

〔17〕狂瞽（ɡǔ）：愚妄无知。多用作自谦之辞。

〔18〕斧钺（yuè）：斧和钺，古代兵器，用于斩刑。借指重刑。

【译文】

贞观十一年（637）下大雨，穀水泛滥，冲进洛阳城门，涌入洛阳宫，平地水深五尺，冲毁宫庙佛寺十九处，冲毁人家七百余户。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由于我没有修好德行，所以上天降下灾祸，或是由于我视听不明，刑罚失度，于是使得阴阳错乱，雨水反常。我怜悯百姓，责备自己，心怀忧惧，还有什么心情来享受美味呢？可以命令尚食官停止供应肉食，只进蔬菜素食。文武百官各上奏章，尽量指出政事的过失。”

中书侍郎岑文本上奏章说：“臣听说开创拨乱反正的事业，成功已经很难；守住已成功的基业，更加不容易。所以居安思危，是为了稳固这个事业；做事有始有终，是为了巩固国家的基业。现在虽然百姓安居乐业，边疆平静，但是既承接了丧亡乱离之后，紧接着又是衰败凋弊之时，天下人口减少了很多，开垦的田地尤其少。皇上庇护百姓的恩惠十分显著，但战争的疮痍尚未恢复；仁德教化的风气遍布全国，但国家财政仍然时常匮乏。因此古人用种树来作比喻，说年岁久远的树，其枝叶就会茂盛；如果种下的时间短，树根还没有稳固，即使用肥土去培护它，用春天般的阳光去温暖它，但只要有一个人去摇动它，就一定会导致枯萎。现在的百姓就很类似这种情况。经常给予关心养护，就会一天天繁衍生息；一旦有征调徭役，就会一天天凋弊耗损。凋弊耗损的程度深，就会民不聊生；民不聊生，就会心里充满怨恨；心里充满怨恨，就会产生背离叛乱的意图。所以帝舜说：‘可爱的并不是国君，可怕的并不是民众。’孔安国说：‘民众把国君当做性命，所以国君可爱。国君一旦丧失道义，民众就会背叛他，所以民众可畏。’孔子说：‘国君就像是船，民众就像是水。水能够承载船，也可以倾覆船。’因此古人说，圣明的国君虽然有福禄却不敢享受，一天比一天谨慎，确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希望陛下纵览古今的事例，考察安全与危险的关键，对上应该以国家利益为重，对下应该把亿万百姓放在心里。公正明白地选拔人才，慎重地进行奖赏惩罚，要选用贤良的人，斥退奸佞的人。听到自己的过失要立即改正，接受规劝要像流水一样自然。做善事要毫不犹豫，发布命令一定要有诚信。要保养精神性情，减省游猎娱乐的活动；要戒除奢侈，厉行节俭，减省土木建筑的费用。要尽力保持国内安定，不贪求开辟疆土；要把武器收藏起来，但不要忘记军备。大凡这几件事，是治理国家的常法，也是陛下经常所施行的。以臣的愚昧，只希望陛下多加思考而不要懈怠，那么完美的道德就能与三皇五帝比拟，亿万年的国运就会跟天地一样长久。即使出现桑榖成妖，龙蛇作孽，野雉在鼎耳上鸣叫，晋地的石头开口说话，也能转祸为福，变灾异为吉祥。况且雨水造成的灾害，是阴阳变化常见的自然现象，怎么能说是上天谴责，而使陛下忧心呢？臣听说古人说过这样的话：‘农夫生产粮食而为君子所食用，愚昧人说的话而为明智人择善而从。’臣的陈述愚妄无知，俯伏等待陛下的重罚。”

太宗很赞同他的话，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慎终第四十

“善始慎终”是贞观时期君臣们经常讨论的议题。《慎终》篇所收录的言论，从不同的角度对这一问题进行了反复论述，反映李世民和魏徵等人注意防微杜渐，力求善始慎终的思想与事迹。其中魏徵的“十渐疏”列举了贞观后期唐太宗的十种骄纵倾向，分析透辟，言辞激烈。《慎终》置于全书之末，表达了作者吴兢对当朝及后世帝王的期望。

善始易，善终难。做一件事情，开头做好并不难，难的是坚持不懈，善始善终。治理国家也是一样的，创业难，守业更难。创业初期，往往能励精图治；承平日久，难免骄奢放纵，导致败亡。当权治国的人，应该居安思危，引以为戒。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帝王亦不能常化，假令内安，必有外扰。当今远夷率服，百谷丰稔，盗贼不作，内外宁静。此非朕一人之力，实由公等共相匡辅。然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虽知今日无事，亦须思其终始。常得如此，始是可贵也。”

魏徵对曰：“自古已来，元首股肱不能备具〔1〕，或时君称圣，臣即不贤；或遇贤臣，即无圣主。今陛下圣明，所以致理。向若直有贤臣〔2〕，而君不思化，亦无所益。天下今虽太平，臣等犹未以为喜，惟愿陛下居安思危，孜孜不怠耳！”

【注释】

〔1〕元首：头。这里指君主。

〔2〕直有：只有。

【译文】

贞观五年（631），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帝王也不能经常消除祸患，假使国内安定，外部必定会有侵扰。现在远方外族都已归顺，五谷丰登，没有盗贼出现，国家内外都平安宁静。这样的局面决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达到的，实在是你们共同辅佐的结果。然而安定时不能忘了危亡，太平时不能忘了战乱，虽知今日无事，也必须考虑让这种状况保持始终。经常能够这样，才是可贵的。”

魏徵回答说：“自古以来，君臣不可能都完美，有时国君圣明，大臣却不贤良；有时大臣贤良，却又没有圣明的国君。现在陛下圣明，因此天下太平。假如只有贤臣，而国君不考虑教化，也不会有什么益处。现在天下虽然太平，但我等臣子还不能以此为喜，只希望陛下能居安思危，孜孜不倦，不要懈怠！”

贞观六年，太宗谓侍臣曰：“自古人君为善者，多不能坚守其事。汉高祖，泗上一亭长耳〔1〕，初能拯危诛暴，以成帝业，然更延十数年，纵逸之败，亦不可保。何以知之？孝惠为嫡嗣之重〔2〕，温恭仁孝，而高帝惑于爱姬之子，欲行废立〔3〕；萧何、韩信，功业既高，萧既妄系〔4〕，韩亦滥黜，自余功臣黥布之辈〔5〕，惧而不安，至于反逆。君臣父子之间悖谬若此，岂非难保之明验也？朕所以不敢恃天下之安，每思危亡以自戒惧，用保其终。”

【注释】

〔1〕泗上：泛指泗水北岸的地域。这里指泗水亭（今江苏沛县东），刘邦曾任泗水亭长。亭长：秦汉时在乡村每十里设一亭，置亭长，掌治安，捕盗贼，理民事。

〔2〕孝惠：即汉惠帝刘盈，西汉第二位皇帝。

〔3〕“而高帝”二句：当初，汉高帝宠幸戚夫人，戚夫人有一子名曰刘如意，刘如意聪明伶俐，英武果敢，作风很像汉高帝，高帝觉得太子刘盈优柔寡断，软弱无能，便想废刘盈。刘盈的母亲吕皇后便请大贤商山四皓来替刘盈说话并辅佐，才免了废太子的厄运。

〔4〕妄系：无故抓人入罪。

〔5〕黥布：即英布，六安（今安徽六安）人，因受秦律被黥，所以称黥布。初属项羽，被封为九江王，后叛楚归汉，被封为淮南王。与韩信、彭越并称汉初三大名将。汉王十一年，吕后诛杀淮阴侯韩信，引起了英布的惊慌。同年夏，又杀梁王彭越。英布得知后，大为恐慌，怕祸及自身，于是暗中聚合部队，起兵反叛。后兵败被杀。

【译文】

贞观六年（632），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自古以来做善事的帝王，大多数不能坚持到底。汉高祖原本是泗水亭的一个亭长，最初还能够拯救危亡，翦除暴政，因此成就了帝王大业，然而再让他延长十几年的话，就会放纵逸乐而败亡，也不能保住他创下的帝业。为什么知道这些呢？汉惠帝刘盈有嫡长子继承人的重要地位，而且为人温和、恭敬、仁爱、孝顺，然而汉高祖却因爱姬的儿子刘如意而犹豫不决，准备废黜皇储而另立太子；萧何、韩信的功业很高，而萧何后来被无端械系下狱，韩信也被滥加贬黜，其余的功臣像黥布等辈，就因惧怕而不能自安，最终叛逆谋反。君臣父子之间悖逆荒谬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难以保住功业的明证吗？所以我不敢倚仗天下安宁，而常常考虑到危险败亡来使自己警戒害怕，以此来保持到最终。”

贞观九年，太宗谓公卿曰：“朕端拱无为〔1〕，四夷咸服，岂朕一人之所致，实赖诸公之力耳！当思善始令终，永固鸿业，子子孙孙，递相辅翼。使丰功厚利施于来叶〔2〕，令数百年后读我国史，鸿勋茂业粲然可观，岂惟称隆周、炎汉及建武、永平故事而已哉〔3〕？”

房玄龄因进曰：“陛下㧑挹之志〔4〕，推功群下，致理升平，本关圣德，臣下何力之有？惟愿陛下有始有卒，则天下永赖。”

太宗又曰：“朕观古先拨乱之主，皆年逾四十，惟光武年三十三。但朕年十八便举兵，年二十四定天下，年二十九升为天子，此则武胜于古也。少从戎旅，不暇读书，贞观以来，手不释卷，知风化之本，见政理之源。行之数年，天下大理而风移俗变，子孝臣忠，此又文过于古也。昔周、秦已降，戎狄内侵，今戎狄稽颡〔5〕，皆为臣妾，此又怀远胜古也。此三者，朕何德以堪之？既有此功业，何得不善始慎终耶？”

【注释】

〔1〕端拱：谓闲适自得，清静无为。

〔2〕来叶：后世。

〔3〕隆周：指西周。炎汉：指西汉。汉自称以火德王，故称炎汉。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25—56）。永平：东汉明帝年号（58—75）。

〔4〕㧑挹（huīyì）：亦作“㧑抑”，谦抑，谦让。

〔5〕稽颡（sǎn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译文】

贞观九年（635），太宗对公卿们说：“我闲适自得，清静无为的政策，使四方外族全部归服，这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办得到的，实在是依靠诸位的大力扶持啊！应当考虑善始善终，永远巩固宏伟的基业，使子子孙孙，一代一代互相辅佐。让丰功伟业、深厚的利益延续到后世，让数百年以后读我朝历史的人们，感到伟大的功勋和繁荣的事业光辉耀眼，岂止是称颂西周、西汉和东汉光武帝、明帝的故事而已？”

房玄龄趁势进奏说：“陛下谦逊的心意，把功劳推让给群臣，国家治理得太平，其根本原因在陛下的大德，我们有什么功劳呢？只希望陛下有始有终，那么天下就永远可以得到依靠。”

太宗又说：“我观察古代拨乱反正的国君，年龄都超过了四十岁，只有汉光武帝是三十三岁。但是我十八岁就举兵创业，二十四岁时平定天下，二十九岁时升为天子，这是武功胜过了古人。我少年时从军，没有闲暇时间来读书，贞观以来，手不释卷，明白了教育感化的根本，发现了执政方略的渊源。施行了数年之后，天下大治，风俗习气得到改革，儿子孝顺，臣子忠心，这是文治又胜过了古人。过去周、秦以来各个朝代，外族入侵中原，现在戎狄都虔诚归服，都成了臣属，这是安抚远邦又胜过了古人。这三方面，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受得起？既然有了这样的功业，怎么能不善始善终呢？”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读书见前王善事，皆力行而不倦。其所任用公辈数人，诚以为贤，然致理比于三、五之代，犹为不逮，何也？”

魏徵对曰：“今四夷宾服〔1〕，天下无事，诚旷古所未有。然自古帝王初即位者，皆欲励精为政，比迹于尧、舜；及其安乐也，则骄奢放逸，莫能终其善。人臣初见任用者，皆欲匡主济时，追踪于稷、契〔2〕；及其富贵也，则思苟全官爵，莫能尽其忠节。若使君臣常无懈怠，各保其终，则天下无忧不理，自可超迈前古也。”

太宗曰：“诚如卿言。”

【注释】

〔1〕宾服：归顺，顺服。

〔2〕稷（jì）、契：稷和契的并称，唐虞时代的两位贤臣。稷，即后稷，名叫弃，是周代姬氏最初的远祖，帝尧时人。他爱好耕种农作物，能选择肥沃土壤和地势适宜的地方种植五谷，当时人民都效法他。尧帝见他对农事有特殊才干，就任用他为农师，掌管农事，封他于邰地（今陕西武功境），号称为后稷。契，虞舜时，派契、后稷帮助禹治水。十三年后，禹治好了水，同时也封契于商（今陕西商县）。虞舜又任命契为司徒，也开始治理商地。

【译文】

贞观十二年（638），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我在读书时发现前朝帝王做过的善事，都身体力行而不知厌倦。我任用你们几位，确实认为你们是贤良的大臣，然而治理国家的成绩还是比不上三皇五帝时代，这是什么原因呢？”

魏徵回答说：“现在四方异族归顺，天下平安无事，的确是旷古未有过的盛况。然而，自古以来凡是刚即位的帝王，都想振奋精神治理好国家，与尧、舜的功绩相媲美；等到他太平安乐时，就骄奢放纵，不能把善政坚持到底。凡是刚刚得到任用的臣子，都想辅佐国君，挽救时局，追赶上稷、契的功绩；等到他们富贵时，就只想苟且保住自己的官职爵位，不能够尽忠尽节了。假使能让君臣经常不懈怠，各自坚持到底，那么天下就不用担心治理不好，自然可以超越前代古人。”

太宗说：“确实像你说的这样。”

贞观十三年，魏徵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近岁颇好奢纵，上疏谏曰：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1〕，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2〕，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注释】

〔1〕受图定鼎：建立王朝。受图，《尚书·仲虺》载，河伯曾以河图授大禹，后因称帝王受命登位为“受图”。定鼎，相传禹铸九鼎，为古代传国之宝，保存在王朝建都的地方。后来称定都或建立王朝为“定鼎”。

〔2〕岩廊：亦作“岩郎”，高峻的廊庑。这里借指朝廷。

【译文】

贞观十三年（639），魏徵恐怕太宗不能始终保持俭朴节约，近几年又很喜欢奢侈放纵，于是上奏章规劝说：

“臣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建立王朝，都想把皇位传到万世，为子孙做打算。所以他们垂衣拱手，端坐朝堂，向天下宣布政令。他们谈论治国的方略时，一定是推崇质朴敦厚而抑制虚浮华丽；在议论人物时，一定是赞许忠诚贤良而鄙视邪恶奸佞；在讲述政治法度时，一定是禁止奢侈浪费，崇尚俭朴节约；在谈论物产时，就会说重视谷物布帛，轻视珍宝奇玩。在受命登基之初，都能遵循这些原则达到政治清明；稍微安定之后，大多数人违反了这些原则而败坏了社会风俗。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处在极其尊贵的地位，拥有天下的财富，说出的话没有谁敢违背，所做的事别人都一定会遵从，公道被个人的情感所淹没，礼仪法度被欲望所损害的缘故吗？古话说：‘不是了解它有困难，而是实行它才会困难；不是实行它有困难，而是坚持到底才困难。’说得很实在啊！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1〕，大拯横流〔2〕，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3〕；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4〕，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注释】

〔1〕弱冠：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故称弱冠。

〔2〕横流：水往四处乱流。这里指世道混乱。

〔3〕方：泛指并列。这里是相提并论的意思。

〔4〕曩（nǎnɡ）志：过去的志向。曩，以前，过去。

【译文】

“陛下年龄刚到二十，就极力拯救混乱的世道，平定了域中战乱，开创了帝王的基业。贞观初年，正当陛下年轻力壮的时候，就能够抑制嗜好和欲望，亲自实行节俭，内外安乐宁静，于是达到大治的局面。论功业，就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相提并论；论道德，就是与唐尧、虞舜也相差不远。臣自从被擢任为陛下的左右侍臣，已有十多年，常常在宫廷中侍从君主，参与谋划，屡次接受英明的旨意。陛下常赞许仁义的治国方法，坚持奉行而不放弃；厉行俭朴节约的志向，始终不渝。一句话可以让国家兴盛起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怎么敢忘记呢？然而近年以来，陛下逐渐违背了原来的志向，敦厚纯朴的精神也渐渐不能坚持到底了。谨把臣所听说到的，列举在下面：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1〕。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2〕。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注释】

〔1〕中主：中等才德的君主。

〔2〕晋武焚雉头之裘：晋武帝时，太医司马程据献上一件用野鸡头上绒毛做成的裘衣，叫做“雉头裘”，晋武帝认为这是奇装异服，也不符合典礼，于是让人将雉头裘在殿前烧毁。

【译文】

“陛下在贞观初年，恪守无为无欲的治国方略，清明宁静的教化，覆盖到了遥远的荒凉地区。但考察时下，这种风气已经渐渐丧失了。听陛下的言论，已远远超过上古英明的帝王；论陛下的作为，却连中等才德的君主都没能超越。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文帝、晋武帝都不是英明圣哲的帝王，但汉文帝曾辞退了别人奉献的千里马，晋武帝曾烧掉了用野鸡头上的绒毛制成的裘衣。现在陛下却派人到万里之外去寻求骏马，到域外购买珍奇宝物，招致道路行人的惊怪，被外族所轻视，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一个方面。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1〕。’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遵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2〕。’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之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3〕。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由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之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注释】

〔1〕懔（lǐn）：恐惧。这里是小心谨慎的意思。六马：指用六匹马驾的车子。

〔2〕“民惟”二句：语出《尚书·五子之歌》。意谓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

〔3〕营为：这里指经营大兴土木活动。

【译文】

“从前子贡向孔子请教治理百姓的方法。孔子说：‘要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拉着的车那样小心谨慎。’子贡问：‘为什么这么担心呢？’孔子说：‘不用仁义之道去引导百姓，百姓就会仇恨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所以《尚书》上说：‘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统治百姓的国君怎么能对百姓不敬重呢？贞观初年，陛下对待百姓就像对待自身的伤口一样，怜悯他们的勤恳辛劳，爱护百姓就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自己总是保持简省节约，没有营构什么宫室。近几年来，却着意于奢侈纵欲，忽视了谦虚节俭，轻易地使用劳力，还说：‘百姓没有事干就会放纵懒散，经常役使就容易驾驭。’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清闲安乐而导致国家倾覆败亡的，哪有反而担心百姓安逸而故意去劳累他们的呢？这恐怕不是振兴国家的正确言论，怎么能作为安抚人民的长远打算呢？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二个方面。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1〕，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注释】

〔1〕直：只是。

【译文】

“贞观初年，陛下简省自己的享受而让百姓得到好处，到了现在，却放纵个人的私欲而劳役百姓。谦逊俭朴的作风一年年地在改变，骄矜奢侈的性情一天天在发展。虽然关心百姓的话在口中不停地说着，但自身享乐的事在心里是最关切的。有时想营造宫室，担心臣子进谏劝阻，就说：‘如果不这样做，对我自身不方便。’碍于君臣的情分，臣子怎么能再谏诤呢？这只是意在封住大臣们的嘴，哪能说是选择好的意见而施行呢？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三个方面。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1〕，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2〕，不私于物，唯善是与〔3〕，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4〕，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5〕。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注释】

〔1〕兰芷：兰草与白芷，皆香草。这里比喻品质高洁的人。鲍鱼：咸鱼，气味腥臭。这里比喻腐败丑恶的人。亲近兰芷，远离鲍鱼，是儒家教人处世立身的原则。在接触人与事的过程中，要接触像兰芷一样品质高洁的人，要拒绝像鲍鱼一样腐败丑恶的人。

〔2〕砥砺（dǐlì）：磨炼。

〔3〕与：交往，友好。

〔4〕轻亵（xiè）：轻佻地亲近。

〔5〕昵：亲近，亲热。

【译文】

“立身的成功与失败，取决于人所接触的环境，接触像兰芷一样品质高洁的人和像鲍鱼一样腐败丑恶的人，时间久了就会受到它们的影响。因此要谨慎地对待所接触的东西，不能不认真思考。陛下在贞观初年时，注意磨炼名誉和节操，对人不偏私，只要是善良的就和他交往，亲近爱护君子，疏远斥退小人。现在就不是那样了，对小人轻佻地亲近，对君子礼节性地尊重。名义是尊重君子，实际上是敬而远之；名义上是轻视小人，实际上是亲近他们。亲近小人就看不见他们的错误，疏远君子就不知道他们的正确；不知道君子的正确，就会不用别人离间也自然疏远他们，看不见小人的错误，就会不时地自觉去亲近他们。亲近小人，决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疏远君子，难道是振兴国家的方略？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四个方面。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1〕。’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2〕，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3〕，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注释】

〔1〕“不作”六句：语出《尚书·旅獒》。

〔2〕捐金抵璧：谓不重财物。语本晋葛洪《抱朴子·安贫》：“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璧。”

〔3〕末作：古代指工商业。

【译文】

“《尚书》上说：‘不要做无益的事来损害有益的事，事业才能成功；不看重奇异的东西，不轻视日常用品，百姓才会富足。犬马不是本地生长的就不要畜养，珍禽奇兽不要养育在国中。’陛下在贞观初年，动则效法唐尧、虞舜，不看重财物，返朴归真。近几年来，喜欢崇尚稀奇怪异的东西，难以获得的物品，无论多远也要弄到手；珍奇玩物的制作，没完同了不知何时能够停止。国君喜欢奢靡而希望下面的人敦厚俭朴，是没有过的事。大举兴办工商业，而指望农民丰足厚实，这不可能办到是很明显的。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五个方面。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1〕，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2〕，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毁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3〕，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4〕。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注释】

〔1〕善人所举：有道德的人所举荐的人才。善人，这里指有道德的人，善良的人。

〔2〕素履：平素的言行。

〔3〕臧否（pǐ）：褒贬，好坏。

〔4〕干求：求取。

【译文】

“贞观初年，陛下求贤若渴，有道德的人所举荐的人才，相信并任用他们，发挥他们的长处，常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近年以来，陛下完全是凭借自己心中的喜好和厌恶来用人，有时众人都说好而被举荐的人才能被任用，但只要有一个人诋毁就抛弃他们；有时多年相信并任用的人，一旦有所怀疑就疏远他们。人的品行在平素可以表现出来，做事有成绩可以检验。诋毁人的人，不一定比被举荐的人可信；积累多年的品行，不应该一下子就被否定。君子的胸怀，是为了实行仁义和弘扬道德；小人的本性，喜欢花言巧语攻击别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陛下不审察他们的来龙去脉，而轻易地加以褒贬，这样就使得奉行道义的人一天天被疏远，钻营求取的人一步步得到进用。因此人人都想苟全免祸，谁也不愿尽心竭力。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六个方面。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1〕，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2〕，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3〕，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注释】

〔1〕毕：捕兽所用之网。弋：为射鸟所用的系绳之箭。

〔2〕十旬之逸：指长时间的游乐。《尚书·五子之歌》云：“太康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返。”旬，十天。

〔3〕侵晨：天刚有点亮时。

【译文】

“陛下刚登上帝位时，高瞻远瞩，办事只求清静，心中没有嗜好欲望。在内除去毕、弋等狩猎工具，在外禁绝狩猎游玩的根源。几年以后，就不能坚守当初的志向了，虽然没有狩猎十旬不归的事情，但有时也超过了天子一年三次田猎的礼制。于是使游猎的娱乐遭到百姓的讥讽，所进贡的猎鹰猎犬有的来自四方边远的民族。有时候教习武艺的地方道路遥远，陛下天刚有点亮就出去，深夜才回来，把车马驰骋当做欢乐，不考虑难以预料的变故，如果事有不测，能来得及挽救吗？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七个方面。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2〕，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3〕。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4〕，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注释】

〔1〕“君使臣”二句：语出《论语·八佾》。这是孔子对鲁定公说的话。意谓君主使用臣下应该以礼节相待，臣下事奉君主应该用忠心相报。

〔2〕外官：地方官。与京官相对。

〔3〕款：诚恳亲切。

〔4〕交泰：这里指君臣之意互相融洽，上下同心。

【译文】

“孔子说：‘君主使用臣下应该以礼节相待，臣下事奉君主应该用忠心相报。’既然这样，国君对待臣子，礼节上不可轻薄。陛下刚登帝位时，用恭敬的态度接待臣下，使国君的恩惠向下流布，臣子的想法向上禀报国君，君臣都想竭心尽力，心中没有什么隐讳保留的。近年以来，有许多地方被忽略了，有时地方官充任使节，入朝奏事，想拜见陛下，陈述见解，但想说话时陛下却不能和颜悦色地倾听，想提出请求又得不到恩准。有时还因臣下有不足之处，就责问他细小的过失，这样即使臣子有聪敏善辩的才能，也无法表明他的忠诚。这样而希望上下同心，君臣融洽，不也是很困难吗？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八个方面。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之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欲远劳士马，问罪遐裔〔1〕，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注释】

〔1〕遐裔（yì）：这里指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

【译文】

“骄傲不可滋长，私欲不可放纵，娱乐不可过度，心志不可溢满。这四个方面，前朝帝王用作求得福运的方法，历代贤人用作深切的警诫。陛下在贞观初年，孜孜不倦，委屈自己顺从他人，还常常觉得做得不够。近年以来，稍微有些骄傲放纵，自恃功业盛大，心中轻视前朝帝王，自以为圣哲英明，内心看不起当代人物，这就是骄傲滋长的表现。想要干什么，都随心所欲，即使有时压抑自己的情绪听从臣子的劝谏，却始终是耿耿于怀，这就是放纵私欲的表现。志趣在嬉戏游乐上，心里从来没有厌倦，虽然没有完全妨碍处理政事，却不能专心思考治国，这就是娱乐过度的表现。天下安定，外族归顺，却仍然让士兵远行辛劳，向边远的民族进兵，这就是心志溢满的表现。亲近的人迎合陛下的旨意而不肯直谏，疏远的人畏惧陛下的天威而不敢规劝，这样不断地积累下去，将有损陛下高尚的品德。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九个方面。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年，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1〕，所以至死无携贰〔2〕。顷年已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3〕；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4〕；和市之物不绝于乡闾〔5〕，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6〕，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7〕。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注释】

〔1〕矜（jīn）育：矜怜养育。

〔2〕携贰：离心，怀有二心。

〔3〕下日：指服役结束之日。

〔4〕上番：指调到京城服役。

〔5〕和市：古代指官府按市价向民间购买实物。至唐宋以后，实际成为强行摊派、掠夺民财民物的制度。

〔6〕脱因：或许因为。

〔7〕宁帖：也作“宁贴”，安宁服贴。

【译文】

“从前陶唐、成汤的时代，不是没有灾祸，之所以称颂他们圣明贤德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做事有始有终，无为而治，没有私欲，遇到灾祸时就特别忧虑、勤于政事，时世安定时，也不骄矜不放纵的缘故。贞观初年，连年霜灾旱灾，京郊的百姓全都流向关外，扶老携幼，往返数年，却没有一户人家逃亡，没有一个人抱怨痛苦。这确实是因为百姓体会到陛下怜悯抚育他们的胸怀，因此至死也不怀二心。近年以来，百姓被徭役弄得疲惫不堪，关中的百姓尤其严重。各种工匠，结束服役期限后又都被迫留下来继续受官府雇用；正在服役的士兵，大多被调到京城去做杂役；不断地在乡闾中强行摊派、掠夺民财民物，在道路上押送物资的差役络绎不绝。既已出现了弊端，百姓就容易被惊扰，万一因为水旱灾害，谷物绝收，恐怕百姓的心就不能像过去那样安宁服贴。这是陛下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十个方面。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1〕’。人无衅焉〔2〕，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道洽寰中〔3〕，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4〕，比屋逾于可封〔5〕，菽粟同于水火〔6〕。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7〕。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8〕，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9〕。千载休期〔10〕，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注释】

〔1〕祸福无门，唯人所召：谓祸福没有定数，都是人所自取。

〔2〕衅（xìn）：缝隙，破绽。引申为争端，事端。

〔3〕道洽寰中：道义遍及全国。洽，广泛，普遍。寰中，天下。

〔4〕聿（yù）：古汉语助词，用在句首或句中。

〔5〕比屋逾于可封：家家户户都超过了可以旌表的标准。比屋，家家户户。可封，在唐、虞时代，贤人很多，差不多每家都有可受封爵的德行。这里指可以得到旌表（封建统治者用立牌坊或挂匾额等表扬遵守封建礼教的人）。

〔6〕菽粟同于水火：比喻菽粟就像水火一样遍及且容易取得。

〔7〕毂下：辇毂之下。旧指京城。

〔8〕宝祚：国运，帝位。

〔9〕“九仞”二句：语出《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意谓堆积九仞高的山，可能差一筐土就无法完成。比喻做事情只差最后一点没能完成。亏，欠缺。篑，盛土的筐子。

〔10〕休期：美好的时期。

【译文】

“臣听说‘福祸的降临没有定数，都是人们自己招来的’。人们没有疏漏争端，怪异之事就不会发生。陛下统治天下已经有十三年了，道义遍及全国，声威远加境外，粮食连年丰收，礼教兴盛，家家户户都超过了可以旌表的标准，菽粟就像水火一样到处都有而容易取得。到了今年，天灾流行，炎热的气候引起旱灾，遍及全国各地；凶恶之徒犯上作乱，忽然就发生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上天会说什么呢？显现异常天象，这是表示告诫，这实在是陛下应该警惕畏惧之时、忧虑勤奋之日了。如果陛下见到上天垂示的告诫而畏惧，就应该选择好的意见加以采纳，像周文王那样小心谨慎，像商汤那样归罪自己。前朝帝王实现天下太平的措施，应该勤奋地施行；现在败坏道德的行为，应该深切反省，加以改正。与天下万物一起更新，改变人们对事物的印象和看法，那么帝位就可以永久流传，普天下都很幸运，怎么还会发生祸害败亡的事情呢？国家的安危治乱，就在于国君一个人而已。现在太平的基业已经像天一样高；就像堆积九仞高的山，也可能差一筐土就无法完成。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时机很难再得，英明的国君可以做到而不努力去做，这就是微臣心怀郁结而长声叹息的原因。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1〕，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疏奏，太宗谓徵曰：“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2〕。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颜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疏，反复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录付史司〔3〕，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乃赐徵黄金十斤，厩马二匹。

【注释】

〔1〕衮职有补：意谓对国君的缺失有所补益。衮职，古代指帝王的职事。亦借指帝王。《诗·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补阙”的本义是替皇帝弥补过失。

〔2〕忤（wǔ）情：违逆心意。

〔3〕史司：史官。

【译文】

“臣实在愚昧浅陋，不通晓事理的关键，大致列举所观察到的十个方面，就奉上让陛下知晓。希望陛下采纳臣下的愚妄言论，参考樵夫俗子的意见，期望愚者千虑之一得，对国君的缺失有所补益，那么臣下虽死犹生，甘心接受刑戮。”

奏章送上去，太宗对魏徵说：“臣下侍奉君主，顺从旨意很容易，违逆国君的旨意很难。你作为我的辅佐大臣，常常论述自己的观点献给我采纳。我现在知道自己有过失时就能改正，也许能做到善始善终。如果我违背了这句话，还有什么脸面和你相见呢？又将用什么方法来治理天下呢？自从看到你的奏章，我反复研究探求，深深感觉到它言辞有力、道理正确，于是就把它贴在屏风上，早晚恭恭敬敬地观看。又抄录下来交给史官，希望千年以后的人们也能够知道君臣之间应遵守的道义。”于是太宗赏赐给魏徵黄金十斤，宫中的马两匹。

贞观十四年，太宗谓侍臣曰：“平定天下，朕虽有其事，若守之失图〔1〕，功业亦复难保。秦始皇初亦平六国，据有四海，及末年不能善守，实可为诫。公等宜念公忘私，则荣名高位，可以克终其美。”

魏徵对曰：“臣闻之，战胜易，守胜难。陛下深思远虑，安不忘危，功业既彰，德教复洽，恒以此为政，宗社无由倾败矣〔2〕。”

【注释】

〔1〕失图：政策失误。

〔2〕宗社：宗庙和社稷的合称，借指国家。

【译文】

贞观十四年（640），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平定天下，我虽然做到了，如果守天下时政策失误，功业仍然难以保持。秦始皇当初也曾平定六国，据有四海，到了晚年却不能行善政以保住江山，实在值得引以为诫。你们应当想着国家，忘掉私利，那么荣耀的名声和崇高的爵位，就能完美地保持到最后。”

魏徵回答说：“臣听说，夺取胜利容易，保持胜利困难。陛下深谋远虑，居安思危，功业已很显著，道德教化又和谐融洽，长期这样处理政事，国家就没有理由倾覆败亡了。”

贞观十六年，太宗问魏徵曰：“观近古帝王，有传位十代者，有一代两代者，亦有身得身失者。朕所以常怀忧惧，或恐抚养生民不得其所〔1〕，或恐心生骄逸，喜怒过度。然不能自知，卿可为朕言之，当以为楷则。”

徵对曰：“嗜欲喜怒之情，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陛下圣德玄远〔2〕，居安思危，伏愿陛下常能自制，以保克终之美，则万代永赖。”

【注释】

〔1〕生民：人民，百姓。

〔2〕玄远：玄妙幽远。这里指深谋远虑。

【译文】

贞观十六年（642），太宗问魏徵说：“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有传帝位至十代的，也有传位一代两代的，也有自己取得又自己失去的。我所以经常心中感到忧惧，有时是担心抚育的百姓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置，有时又惧怕自己产生骄矜放纵的情绪，喜怒过度。然而我不能自己察觉得到，你可以为我指出来，我当做行动的准则。”

魏徵回答说：“嗜欲喜怒的情感，贤良的人和愚昧的人都是一样的。贤良的人能够节制情感，不让它超过限度；愚昧的人则是放纵情感，大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陛下圣明，深谋远虑，居安思危，希望陛下经常能够自我克制，以保全善始善终的美德，那么千秋万代的基业就有了依靠。”

中华经典藏书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

陈曦　骈宇骞　译注

中华书局

注释

□□□□□

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录

孙子兵法

前言

计篇

作战篇

谋攻篇

形篇

势篇

虚实篇

军争篇

九变篇

行军篇

地形篇

九地篇

火攻篇

用间篇

三十六计

前言

原序

第一计　瞒天过海

第二计　围魏救赵

第三计　借刀杀人

第四计　以逸待劳

第五计　趁火打劫

第六计　声东击西

第七计　无中生有

第八计　暗度陈仓

第九计　隔岸观火

第十计　笑里藏刀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第二十计　浑水摸鱼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第二十四计　假道伐虢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癫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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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兵法

前言

在中国古代军事思想史上，现存最古老也最重要的兵学著作非《孙子兵法》莫属，它不仅是春秋晚期以前兵学思想的集大成者，更以其极具价值的思想创造，为后人的兵学思考开辟了无数法门。曾为《孙子兵法》作注的杜牧声称：“后之人，有读（孙）武书予解者，因而学之，犹盘中走丸。丸之走盘，横斜圆直，计于临时，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于盘也。”（《注孙子序》）此论虽有自夸其注释的嫌疑，但毕竟显示了《孙子兵法》思想之博大精深，足以使历代用兵者无以出其范围。茅元仪倾心赞颂道：“先秦之言兵者六家，前孙子者，孙子不遗；后孙子者，不能遗孙子，谓五家为《孙子》注释可也。”（《武备志·孙子兵诀评》）而在笔者看来，即使将上述“先秦之言兵者六家”替换为“中国古代言兵者”亦不为过。在传统兵学领域，《孙子兵法》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位崇高，无一匹敌。

然而就是这样一部兵学名著，其作者孙武的事迹，却不见于先秦时期包括《左传》在内的任何一部历史文献，仅在诸子著作如《荀子》、《韩非子》当中，有寥寥几笔提及。西汉武帝时期，史学家司马迁撰有《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此篇堪称孙武第一篇传记，太史公则堪称孙子学研究第一人，故特录其文字如下：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闾。阖闾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闾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

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闾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

上引记述是目前我们了解孙武生平的基本史料。依据司马迁的描述，可知孙武本是齐国人，以对兵法的精到见识，远赴吴国拜谒阖闾，期望得到重用。吴王阖闾阅读了孙武所撰兵法十三篇，了解了他的军事思想之后，又进而想通过“小试勒兵”，以了解其用兵才能，于是便有了司马迁笔下“吴宫教战”的精彩一幕。孙武训练吴王宫女，严申军令法规，一旦违逆，即使贵为宠姬，即使吴王求情，也难逃斩杀处罚。严肃军纪才能保有部队的战斗力，孙武深谙此道，毅然实施，显示了他刚强果决的将帅素质。阖闾虽因失去两位宠姬而心有不快，但他毕竟看出了孙武兼具思想谋略与实战指挥的双重才华，是一位难得的帅才，遂任以为将。孙武没有辜负吴王的期望，在其后吴国数次对外战争中，均不遗余力地贡献了自己的才智。

孙武参与指挥的战争，有吴、楚柏举之战与吴、齐艾陵之战等，均为春秋史上的经典战例。柏举之战中的吴军，对《孙子兵法》“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以迂为直”、“避实击虚”等战术原则，予以切实有效的贯彻。吴军实施战略大迂回，对楚军展开远距离的战略奇袭，迫使敌人仓促迎战，节节失利，最终不得不逃离郢都。阖闾君臣的顺利入郢，标志着吴国的强力崛起，改写了春秋晚期列强争霸的基本格局。艾陵之战的获胜方也是吴国，此次大战显示了吴王夫差中原称霸意图的初步实现。司马迁在《孙子吴起列传》指出：“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在《伍子胥列传》中，他再次强调“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均揭示了孙武为吴国霸业所作的突出贡献。

孙武何时拜谒的阖闾？司马迁虽然没有明确记述，但依据《伍子胥列传》的如下文字，大致推断还是可以作出的：

阖闾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可知在阖闾三年（前512），孙武已经得到阖闾重用，成为吴国军事决策机构的重要人物之一。因此，孙武与阖闾会晤的时间，应该发生于该年吴国伐楚之前。从阖闾会晤之前业已阅读《孙子兵法》十三篇，可推知《孙子兵法》的成书时间不应晚于公元前512年。

关于《孙子兵法》的篇幅，据《汉书·艺文志》载录：“《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而据司马迁所述则是十三篇。当然，持十三篇之说的汉人并非只有司马迁一家。《吕氏春秋·离俗览·上德》：“阖庐之教，孙、吴之兵，不能当矣。”东汉高诱《注》云：“孙吴，孙子、吴起也。吴王阖闾之将也。《兵法》五千言是也。”汉末曹操云：“孙子者，齐人。事于吴王阖闾，为吴将，作《兵法》十三篇。”（《史记正义》引）故而，从春秋至汉末，《孙子兵法》皆为十三篇。《汉书·艺文志》所谓八十二篇，可能会聚了孙子其他著述以及孙子后学的兵书。

显然，司马迁的记述，为人们研究孙武生平提供了宝贵史料。但毋庸讳言的是，过于简略的文字，不仅为后人留下了众多至今仍难以考索的疑团（如孙武的籍贯、世系、结局等），也为某些学者的颠覆性学说提供了便利。宋代以降，质疑孙子是否确有其人的论调，便此起彼伏，绵延至现代。叶适断言《孙子兵法》是“春秋末战国初山林处士所为，其言得用于吴者，其徒夸大之说也”（《习学记言》卷四十六），钱穆则认为“《孙子》十三篇，洵非春秋时书。其人则自齐之孙膑而误”（《先秦诸子系年·孙武辨》）。这种颇有影响的质疑声浪，停息于1972年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的出土，辨伪学人的上述观点至此不攻自破。孙武与孙膑，《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两人与两书绝不可合二为一，混为一谈；司马迁对孙子其人其书的记载，也由汉简《孙子兵法》的重见天日而得到印证。捍卫孙武存在及其著作权的学者为此欢欣鼓舞，但若进而论定现存《孙子》十三篇为“孙武亲著”，在李零看来“也并不恰当，实际上是倒退回辨伪学之前”（参读李零《关于〈孙子兵法〉研究整理的新认识》）。应该说，现存《孙子兵法》十三篇的主要思想当来自于孙武的天才创造，但在该书的流传以至定型化的过程中，则难免掺杂了后人的删削、增益与修改。

围绕《孙子兵法》丰富深刻的理论体系，古往今来的学者已作了各种各样条分缕析的研究。对这部常读常新的兵学名著，笔者认为值得着重介绍的思想有以下四点：

第一，统摄全局的大战略观。军事战略不仅包括狭义的指导与筹划战争的方略，还包括广义的指导和筹划国家安全与发展的方略。战争理论不能单单研究战术谋略，还必须将战争与政治挂钩，站在统摄全局的国家政治的高度，理性地审视战争问题。《孙子兵法》便拥有这种大战略观。本书第一篇《计篇》的开篇便有醒人耳目的表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强调了军事学研究对于国家存亡、百姓生死的重大意义。而战争的胜负，在孙子看来，通过庙算是可以预知的。孙子将战前庙算的主要内容概括为“五事”、“七计”。敌我双方在社会政治、天时地利、将领素质、士卒能力、组织编制等诸多方面的优劣情况，孙子认为必须一一考察，缜密分析，才能准确推断未来战场的胜负形势。在《作战篇》中，孙武还将《计篇》中的“五事”、“七计”未予涉及的战争与经济的关系纳入研究视野，强调了战争胜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谋攻篇》的“伐交”说，则强调了外交领域的纵横捭阖对于军事斗争的重要意义。在战略学研究领域，尽管距离《孙子兵法》的问世已有两千多年，但这种将政治、经济、外交、法规、自然等纳入战略研究的做法，至今仍未超越，可谓价值永恒。

第二，“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孙武清醒地意识到战争的残酷性。战争对鲜活生命的无情吞噬，对国家经济的巨大损耗，对可能造成的亡国丧家的巨大风险，均在《孙子兵法》当中得到明晰表述。《用间篇》说：“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火攻篇》说：“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具有这种见识的孙武，不可能是一个狂热的好战分子。他旗帜鲜明地主张“慎战”，清醒地意识到动用暴力手段并不是解决国家冲突的最好途径，在《谋攻篇》中提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在孙武看来，战争的最高目标是“全胜”，是迫使敌人全部降服。攻城克隘，血流漂杵，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这种胜利不是孙子最推崇的；不通过直接的军事对抗手段，却能使敌人不战自降，顺心降服，这才是孙子心向往之、并希望各国决策者极力追求的方向。“不战而屈人之兵”作为《孙子兵法》广为传诵的名言之一，几千年来在海内外产生了极大影响。英国学者利德尔·哈特在《孙子兵法》英译本序言中说：“在导致人类自相残杀、灭绝人性的核武器研制成功后，就更需要重新而且更加完整地翻译《孙子》这本书了。”他还在其《战略论》一书中提出了著名的“间接路线战略”，认为“最完美的战略，也就是那种不必经过严重战斗而能达到目的的战略——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可知孙子的这一理论对利德尔·哈特战略思想的深深启迪。

第三，行之有效的“战胜”思想。主张使用非暴力手段取得“全胜”思想的孙武，并没有像某些天真善良的人士那样一味主张偃武修文。相反，他认为只有加强战备，增强军事实力，辅之以政治、经济、外交等手段，对敌国形成强大的威慑，使其闻风丧胆，不得不降，才能真正实现“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谋攻篇》）的理想境界。因此，如何采用合理科学的方法手段战胜敌人，自然成为《孙子兵法》全书的主攻方向。孙武毅然挣脱西周以来“军礼”的束缚，明确喊出“兵者，诡道也”、“兵以诈立”的口号，并提出了一整套克敌制胜的战术谋略。在《计篇》中，孙武提出了“诡道十二法”，即“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在《谋攻篇》中提出依据兵力多寡，相应调整对敌战术的方法，即：“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在《形篇》中，他提出了壮大实力、强大自我的“不可胜”主张，即“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并进而研究了进攻与防御的辩证关系，所谓：“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在《势篇》中，他拈出了“奇正”范畴，指出：“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在《虚实篇》中，孙子分析了兵力的集中（专）与分散（分）而造成的强弱虚实问题，认为：“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并进而提出了“兵之形，避实而击虚”的命题。在《军争篇》中，他探究了军队如何利用行军争夺先机，“以迂为直，以患为利”，顺利到达预定战场。在《九变篇》中，他要求兵家在熟知各种地形的前提下，机动灵活地变换战法以战胜敌人，做到“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在《地形篇》中，他强调了地形作为“兵之助”的重要价值，提醒用兵者研究地形：“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在《九地篇》中，他提出了扰乱敌人战术安排的措施，即“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在《用间篇》中，他阐述了间谍对于谋划军事行动、决定斗争胜利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认为：“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贤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等等。这些论述，均体现了“致人而不致于人”、“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思想原则，千百年来被奉为行之有效的用兵法宝。

第四，重视将帅素质、主张文武兼施的治军理念。将帅作为军队的统领者，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要素之一。孙武非常重视将帅的素质问题，《计篇》把此与“道”、“天”、“地”、“法”并列为“五事”，并将“智、信、仁、勇、严”视为将帅所必备。在《地形篇》中，他要求将帅应具有忠君爱民、不求功名的品质，所谓“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在为将帅设置了各项素质指标的同时，他在《九变篇》中还指出了将帅容易产生的五种致命缺陷，也即“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用兵者自当时刻戒惧“五危”，以避免“覆军杀将”的可悲命运。

如何对待士卒，也是检验将帅素质的重要指标。孙武主张文武兼施的治兵原则。《行军篇》说：“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既要有严肃的军纪法规，士卒一旦违逆便应惩罚；同时又要用怀柔策略使士卒亲附，以教育手段提高士卒能力。孙武提醒用兵者在士卒未亲附前，不宜进行惩罚，要做到恩威并施，把握合适时机。在《地形篇》中，他还提出了“爱兵”但不可“惯兵”的主张，即“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将领既要关心爱护士卒，“视卒如婴儿”、“视卒如爱子”，但又不能过分宽松，不能骄纵放任，以免陷入“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的窘境。

《孙子兵法》的思想精华当然不止以上四个方面，但仅此已足以显示其内涵的博大精深。此外还需说明的是，孙武具备令人叹服的缜密高妙的思维能力。书中的许多表述早已超越了兵家领域，而进入极具概括、抽象、辩证的哲学天地。特别是他对“形”、“势”、“虚实”、“奇正”、“专分”、“多寡”等众多范畴的阐释，使这部书的哲理成分大放光芒。这大概正是《孙子兵法》被兵家以外的众多人士所崇奉的原因所在吧。

《孙子兵法》的版本主要有《武经七书》系统和“十家注—十一家注”系统，其中后者保留了大量重要的古代注释，经清代孙星衍整理，最终取代了《武经》成为《孙子兵法》的主要版本系统。所谓“十一家注”包括最早的传世《孙子兵法》注释本——东汉末年曹操的《孙子略解》（即传世的《魏武帝注孙子》），以及南朝梁孟氏、唐李筌、杜牧、陈皞、贾林，宋梅尧臣、王皙、何延锡、张预等人的注释，加上唐杜佑《通典》之《孙子》引文注。虽然这些注本还存在不少缺点，但由于它们的时代较早，为我们保存了许多古文异本、校说和古代训诂，具有不可替补的价值。现存重要的版本为南宋宁宗时所刻《十一家注孙子》、明《道藏》本、清孙星衍校注的《孙子十家注》。其中孙本据《道藏》本，主要依据《通典》、《太平御览》，对十一家注在编排时代上的错乱现象作了订正，对十三篇经文原文也作了许多校改考辨，成了近世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读本。但由于孙星衍并未见过宋本，所以不免有些疏漏，1961年，中华书局据上海图书馆藏宋本影印了《十一家注孙子》，并总结吸收了孙校的成果，成为当前最重要的《孙子兵法》通行读本。1999年，杨丙安又在上述两书的基础上作了《十一家注孙子校理》，对《孙子兵法》的原文和各家注文进行校理，改正讹误共约七百余处，可以说是当前最为完善的《孙子兵法》校本。

本书对《孙子兵法》的注译、整理，采用的底本为杨丙安校理的《十一家注孙子校理》，条目分合因体例要求略有变化，个别文字与银雀山汉简本等有所不同而影响到文本内容把握的（如《行军篇》“令之以文，齐之以武”，“令”，汉简本作“合”），均在注释中加以说明。在注释的过程中，除了展示笔者对《孙子兵法》的浅见之外，也尽量充分地吸纳古往今来、尤其是今人的研究成果。本书主要引用的书籍有：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小组编的《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文物出版社，1976年版）；赵本学的《孙子书校解引类》（《孙子集成》第5册，齐鲁书社，1993年版）；苏桂亮主编的《新编十一家注辑本》（《孙子兵学大典》第四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郭化若的《孙子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陶汉章的《孙子兵法概论》（解放军出版社，2009年版）；杨丙安的《孙子会笺》（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吴九如主编的《孙子校释》（军事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朱军的《孙子兵法释义》（海潮出版社，1990年版）；杨善群的《孙子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方克的《中国军事辩证法史（先秦）》（中华书局，1992年版）；吴如嵩的《孙子兵法新论》（解放军出版社，1989年版）；《孙子兵法新说》（解放军出版社，2008年版）；钮先钟的《孙子三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李零的《〈孙子〉十三篇综合研究》（中华书局，2006年版）、《兵以诈立——我读〈孙子〉》（中华书局，2006年版）、《唯一的规则——〈孙子〉的斗争哲学》（三联书店，2010年版）；黄朴民的《〈孙子兵法〉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孙子兵法〉解读》（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任力主编的《孙子兵法军官读本》（解放军出版社，2005年版）；于泽民的《两千年军事思想的沟通——中国古典战略今用》（解放军出版社，2006年版）；刘庆的《名家讲解孙子兵法》（长春出版社，2009年版）；严晓星选编的《孙子二十讲》（华夏出版社，2008年版）等等，在此致以深深的敬意与谢意。本书的“题解”部分，经过军事科学院战略部刘庆先生的审阅，感激之情，必当久久留存。

陈曦

2015年10月

计篇

作为《孙子兵法》十三篇中的第一篇，《计篇》提出了统摄全书的重要理论，堪称全书的总纲。曹操解释“计”的内涵道：“计者，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可知此处的“计”，实即庙算，是指君臣在庙堂上的军事战略筹划。

本篇一开头便有摄人心魄的警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强调了军事学研究对于国家存亡、百姓生死的重大意义。而战争的胜负，在孙子看来，通过庙算是可以预知的。孙子将战前庙算的主要内容概括为“五事”、“七计”。敌我双方在社会政治、天时地利、将领素质、士卒能力、组织编制等诸多方面的优劣情况，孙子认为必须一一考察，缜密分析，才能准确推断未来战场的胜负形势。庙算是中国兵学理论史上最重要的战略学概念，将其运用于军事斗争，便成为战争决策者首先需要慎重落实的一环。“多算胜，少算不胜”，这个环节将关乎战争的最终结果，庙算的重要性因此被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

在“五事”的排序中，“道”位居首位，孙子将其界定为：“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俞樾《诸子平议补录》认为孙子先言“道”，后言“天”、“地”，与《老子》“道大、天大、地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的哲理思路吻合，因此符合前人“兵家源于道德”之说。实际上，《老子》的“道”与《孙子兵法》相比，其内涵要丰富复杂得多。据研究，《老子》的“道”包含了形而上之宇宙本原、本体和万物的运动变化所遵循的规律、人类生活的准则、最高知识和智慧、个人修养的最高境界、社会理想状态等诸多含义；而《孙子》此处的“道”，其内涵则仅限于社会政治领域。“地”、“天”、“道”在《老子》那里是不断递进的范畴，“地”、“天”均要遵循“道”的规律，而在《孙子兵法》当中，“道”与“地”、“天”是平行并列的，均为“五事”之一，“道”并不具有统领后两者的地位。两书所论之“道”各有不同指向，因而《孙子兵法》源于《老子》的说法即使不虚，但仅仅依据孙子此篇所论，是无法说清《孙》、《老》必然具有渊源关系的。战争与政治的关系，西方人到了十九世纪才由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明确揭示，所谓“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延续”，而《孙子兵法》此篇的“道论”却在两千多年前就将军事斗争纳入政治领域加以研究，充分显示了孙子的远见卓识。

除了“庙算”理论的构建外，孙子在本篇中还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命题：“兵者，诡道也。”这是他对以往战争注重旧“军礼”的一种变革与超越。春秋后期以降，兼并战争愈演愈烈，旧“军礼”渐成虚设，诈术则大行其道。“兵者，诡道也”的命题，在为诈术“正名”的同时，也从军事斗争原则的高度，强调了实施诈术的必要。孙子进而提出的“诡道十二法”，可谓战胜敌人、争取主动的十二条妙计，受到后世兵家的高度重视。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¹⁾，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²⁾。

【注释】

(1)兵者，国之大事：《左传·成公十三年》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管子·霸言》曰：“明王……所重者，政与军。”兵，本指兵器，此处指军事、军事学。李零说：“我统计过，《孙子》有71个‘兵’字，‘兵’当‘武器’讲，一条没有，绝大多数都应翻成‘军队’或‘军力’，只有少数几条，比如下文的‘兵者，诡道也’，还有后面的‘兵闻拙速’、‘兵以诈立’，‘兵’字应指‘军事’或‘军事学’。”

(2)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意谓国家的存亡、百姓的死活，皆系于军事学领域。《左传·襄公二十七年》曰：“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皆兵之由也。”杜牧曰：“国之存亡，人之死生，皆由于兵。”赵本学曰：“宗庙社稷所系，故为大事。此首篇以计为始，孙子开卷辄致丁宁者，盖欲其为君与将者不可不臧其谋也。”地，地区，地域，此处指思想领域。或将“死生之地”解释为死地与生地，或将“地”解释为“处所”、“空间”等。道，主张，思想，此处与“地”互文见义，亦指思想领域。或解释为“途径”、“政治”等。察，细看，考察，研究。

【译文】

孙子说：军事学研究是国家的大事，它是关乎百姓死活、国家存亡的一个思想领域，不能不深入考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¹⁾：一曰道⁽²⁾，二曰天⁽³⁾，三曰地⁽⁴⁾，四曰将⁽⁵⁾，五曰法⁽⁶⁾。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⁷⁾，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⁸⁾；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⁹⁾；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¹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¹¹⁾；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¹²⁾。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¹³⁾。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¹⁴⁾？将孰有能⁽¹⁵⁾？天地孰得⁽¹⁶⁾？法令孰行⁽¹⁷⁾？兵众孰强⁽¹⁸⁾？士卒孰练⁽¹⁹⁾？赏罚孰明⁽²⁰⁾？吾以此知胜负矣。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²¹⁾。

【注释】

(1)故经之以五事，校（jiào）之以计，而索其情：曹操曰：“谓下五事、七计，求彼我之情也。”杜牧曰：“此言先须经度五事之优劣，次复校量计算之得失，然后始可搜索彼我胜负之情状。”故，连词，用在句首，表示转入下一层论题，不译。经，度量，衡量，研究。五事，指下文提到的“道”、“天”、“地”、“将”、“法”等五大要素。校，比较。汉简本作“效”，效验核对。计，计算。一说指下面提到的“主孰有道”等“七计”。索，求索。

(2)一曰道：指军事战略的政治基础。郭化若说：“《孙子》所说的‘道’的实际内容和含义是属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政治范畴的。也可以说‘道’就是政治。这与和他同时代的老子的‘道’、孔子的‘道’有所不同。它又指出：‘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修明政治，确保法制，就能掌握胜败的决定权。这又表明《孙子》的‘道’是体现新兴地主阶级意志的政治。把政治作为决定战争胜败的首要因素，虽不明确，但已初步提出战争和政治的关系，这是《孙子》的重要贡献。当然，《孙子》的‘道’，其目的是要‘民’——农奴、奴隶和平民，服从新兴地主阶级的利益，去为扩大地主阶级势力拼死作战而不敢违抗。”吴九龙说：“孙子与老子各言其‘道’，含义似不尽相同。从下文看，此处孙子所言‘道’与《商君书·战法》‘战法必本于政胜’意近。”钮先钟说：“这个‘道’字曾经引起很多的争议，甚至于有人认为孙子在思想上曾受道家的影响。事实上，‘道’字在此处的意义，孙子已作明确的界定。‘道’就是‘令民与上同意’，也正是孔子论政时所说的‘民信之矣’。政府（上）能令其人民对其政策或行动表示同意就是有道，否则就是无道。用现代术语来说，‘道’就是战略的国内基础（domestic foundation），意即为其政治基础。”

(3)二曰天：张预曰：“上顺天时。”天，天时。

(4)三曰地：张预曰：“下知地利。”地，地利。

(5)四曰将：张预曰：“委任贤能。”将，将领。

(6)五曰法：杜牧曰：“此之谓五事也。”张预曰：“节制严明。夫将与法在五事之末者，凡举兵伐罪，庙堂之上，先察恩信之厚薄，后度天时之顺逆，次审地形之险易，三者已熟，然后命将征之。兵既出境，则法令一从于将，此其次序也。”法，指军法。

(7)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张预曰：“以恩信道义抚众，则三军一心，乐为其用。《易》曰：‘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赵本学曰：“言使其民体君之意，从君之命，与之同患至死而不逃去者，则为有道之君也。或曰圣贤用兵之所持，亦不外此，孙子之言盖与之吻合。愚谓道有王、霸之异，其曰：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其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其曰：省刑罚，薄税敛，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此王道也。王道之民，同心同德，尊君亲上，如子弟之卫父兄，手足之捍头目，与之生死，何畏之有？其曰：仁言以入民心，私惠以悦民意，厚战士之家，急有功之赏，哀死而问伤，同甘而分苦，此霸道也。霸者之民，欢虞喜悦，趋事敌忾。以进死为荣，退生为辱，亦与之同生死而不畏危也。孙子诡谲之学，其所谓道，盖兼王、霸而已矣。”上，指国君。意，意愿，意志。

(8)而不畏危：汉简本作“民弗诡也”，意谓百姓不违反君主的旨意。畏，当为衍文。危，通“诡”，意即违反，曹操训为“疑”。俞樾《诸子平议》卷三曰：“曹公注曰：‘危者，危疑也。’不释‘畏’字，其所据本无‘畏’字也。……后人但知有危亡之义，妄加‘畏’字于‘危’字之上，失之矣。”

(9)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方克说：“孙子也讲到‘天’的作用。但是他所说的‘天’，是指天时，‘阴阳、寒暑、时制’（《计篇》），也就是昼夜、阴晴、寒暑和季节的变化，是讲的自然的‘天’，而不是人格神的‘天’。孙子也讲‘神’，但指的是人们依据客观形势高度发挥主观能动性所起的神妙作用，‘神乎神乎，至于无声’，‘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虚实篇》）。根本不是讲的鬼神迷信。”李泽厚说：“我以为要真正了解中国古代辩证法，要了解为什么中国古代的辩证观念具有自己特定的形态，应该追溯到先秦兵家。兵家把原始社会的模糊、简单而神秘的对立项观念如昼夜、日月、男女即后世的阴阳观念多样化和世俗化了。它既摆脱了巫术宗教的神秘衣装，又不成为对自然、人事的纯客观记录，而形成一种在主客观‘谁吃掉谁’迅速变化着的行动中简化了的思维方式。它所具有的把握整体而具体实用，能动活动而冷静理智的根本特征，正是中国辩证思维的独特灵魂，使它不同于希腊的辩证法论辩术，而构成中国实用理性的一个重要方面。”李泽厚所论先秦兵家，其主要代表即《孙子兵法》。阴阳，指昼夜、阴晴等不断更迭的自然现象。古代兵家有“兵阴阳”一派，《汉书·艺文志·兵书略》概括其特征道：“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然而《孙子兵法》秉持实用理性态度，反对迷信鬼神，故而有别于“兵阴阳”理论。寒暑，指气温冷暖变化。时制，指春夏秋冬四时更替的自然现象。

(10)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汉简本作“地者，高下、广狭、远近、险易、死生也”，多“高下”二字。曹操曰：“言以九地形势不同，因时制利也。论在《九地篇》中。”张预曰：“凡用兵，贵先知地形。知远近，则能为迂直之计；知险易，则能审步骑之利；知广狭，则能度众寡之用；知死生，则能识战散之势也。”远近，指战场位置的远与近。险易，指战场地形的险阻与平坦。广狭，指战场地形的开阔与狭窄。死生，指地形上的死地与活地，活地指有利于攻守进退的地形，死地则与之相反。本书《九地篇》对“死地”明确界定为“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为死地”，“无所往者，死地也”。

(11)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指将领应具备的五方面的素质，即：智慧、威信、仁德、勇敢和严格。杜牧曰：“先王之道，以仁为首；兵家者流，用智为先。盖智者，能机权、识变通也；信者，使人不惑于刑赏也；仁者，爱人悯物，知勤劳也；勇者，决胜乘势，不逡巡也；严者，以威刑肃三军也。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勾践将伐吴，问战焉，曰：‘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能知民之极，无以诠度天下之众寡；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也。’”贾林曰：“专任智则贼，偏施仁则懦，固守信则愚，恃勇力则暴，令过严则残。五者兼备，各适其用，则可为将帅。”钱基博曰：“将以智为本，以勇辅之。而勇之为验有二：一曰临大危而不挫其气，一曰当大任而不避其艰。一言以蔽之曰：不畏艰险而已。夫不畏艰险，或起于轻生之习性，或激于爱国之热情。生轻则气锐，情热则多力，而意气陵厉，自无畏难苟安之心矣。孙子论将有五才，若与克氏（克劳塞维茨）五者（智、勇、果敢、热情、识力）之数相当。其实克氏所论之五者，孙子智、勇两义足以尽之。而信、仁、严三义，则足以匡克氏之所未逮。独其称‘智’以冠五才之首，亦犹克氏以智为本之指也。顾孙子所以论将之用智者有二：一曰智足以知战，二曰智足以愚士，则非参诸他篇不晓。”钮先钟说：“这五个字的意义是众所周知，不必作太多的解释，但这五个字的顺序却有略加说明之必要。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智、仁、勇三个字的排列，孙子所定的顺序与孔子一致，只是再加上信与严二字而已。为什么文武二圣都同样重智，将其列为第一优先，这是一个很有意义而值得分析的问题。孔子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即为最佳的答案。所谓‘不惑’者就是对于所面对的问题有彻底的了解，对于所遭遇的情况有完全的掌控，这样遂自然感到一切都有把握，而没有任何疑虑。如果毫无疑虑则也就自无忧虑之必要。所以，照逻辑来说，智者不仅能仁而且也必有勇，智实为仁、勇的先决条件。尤其是在战争的领域中，战略本来就是斗智，如果缺乏智计，很可能流于妇人之仁，匹夫之勇，而鲜有不败亡者。韩信对于项羽的评论即为最恰当的例证。”

(12)曲制、官道、主用：梅尧臣曰：“曲制，部曲队伍分画必有制也。官道，裨校首长统率必有道也。主用，主军之资粮百物必有用度也。”曲制，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制度。官道，指将吏的任用、分工、管理制度。主用，指军费、军需等方面的制度。

(13)“凡此五者”四句：张预曰：“已上五事，人人同闻；但深晓变极之理则胜，不然则败。”闻，听说，一般了解。知，深刻认识，深入研究。

(14)主孰有道：杜牧曰：“孰，谁也。言我与敌人之主，谁能远佞亲贤，任人不疑也。”。张预曰：“先校两国之君，谁有恩信之道，即上所谓‘令民与上同意’者之道也。若淮阴料项王仁勇过高祖而不赏有功，为妇人之仁，亦是也。”

(15)将孰有能：张预曰：“察彼我之将，谁有智、信、仁、勇、严之能，若汉高祖料魏将柏直不能当韩信之类也。”赵本学曰：“智足以料敌，信足以令众，仁足以得士，勇足以倡敢，严足以肃政。五者俱全，是谓有能之将。或偏暗拘碍，动失事机，而短于智；或浅躁无常，号令反复，而短于信；或残刻暴路，不得人心，而短于仁；或柔懦畏怯，进退犹豫，而短于勇；或骄纵怠惰，政事废弛，而短于严。五者有一，皆为无能之将。以有能而当无能，则如孙膑之算庞涓，孔明之取孟获，有胜而无败也。以无能而当有能，则如龙苴之遭韩信，赵括之遇白起，有败而无胜也。然则三军胜败之大机，又岂有不在主将一人之身乎？”

(16)天地孰得：张预曰：“观两军所举，谁得天时、地利，若魏武帝盛冬伐吴，慕容超不据大岘，则失天时、地利者也。”

(17)法令孰行：王皙曰：“孰能法明令便，人听而从？”

(18)兵众孰强：张预曰：“车坚、马良、士勇、兵利，闻鼓而喜，闻金而怒，谁者为然？”兵众，指各种各样的武器装备；或指军队、士卒。

(19)士卒孰练：杜牧曰：“辨旌旗，审金鼓，明开合，知进退，闲驰逐，便弓矢，习击刺也。”练，训练有素。

(20)赏罚孰明：杜佑曰：“赏善罚恶，知谁分明者。故王子曰：‘赏无度，则费而无恩；罚无度，则戮而无威。’”明，严明。

(21)“将听吾计”六句：一般认为这几句话的主语是吴王，如陈皞曰：“孙武以书干阖闾曰：‘听用吾计策，必能胜敌，我当留之不去；不听吾计策，必当负败，我去之不留。’以此感动阖闾，庶必见用。”故阖闾曰：“子之十三篇，寡人尽观之矣。其时，阖闾行军用师，多自为将，故不言‘主’而言‘将’也。”张预曰：“将，辞也。孙子谓：今将听吾所陈之计，而用兵则必胜，我乃留此矣；将不听吾所陈之计，而用兵则必败，我乃去之他国矣。以此辞激吴王而求用。”李零却认为主语不应是吴王：“这两句话的主语是谁，值得讨论。前人多以此二句为孙子求用于吴王之辞，谓吴王用其计则留，不用其计则去，主语是吴王。我们则认为主语应是说话人（即定计者）的对象，即执行‘计’的人。不然这两句话就成了要挟之辞。”本书取此义。将，表假设的连词；或解释为吴国君主阖闾；或解释为裨将。计，指前文所谓“五事七计”。用之，用兵。“之”为语气助词，无意义。留，留用。去，离开。

【译文】

要从以下五个方面去研究战前形势，一一比较各项战争要素，认真探索敌我双方的胜负概率：一是道，二是天，三是地，四是将，五是法。道，是使百姓与国君同心同德，步调一致，这样民众就可以与国君同生共死，不违背国君的任何旨意；天，是指昼夜、阴晴、寒暑、四时等气候、季节方面的自然现象。地，是指战场位置的远与近，地形的险阻、平坦、开阔与狭窄，以及作战区域是否有利于攻守进退。将，是指将领应具备的智慧、威信、仁德、勇敢、严格等五种素质。法，分别指的是军队的组织编制，将吏的任用、分工、管理，以及军费、军需等方面的军法制度。以上这五个战略要素，没有哪一个将帅没有听说过，然而只有深入研究这些要素才能取胜，不深入研究这些要素就不能取胜。所以要一一比较敌我双方的战略要素，探索彼此胜负的概率，要研究清楚以下问题：哪一方的君主能处理好君、民关系，赢得了民心？哪一方的将帅有才能？哪一方掌握了天时地利？哪一方能贯彻执行军法条规？哪一方装备优越、实力强大？哪一方的士卒训练有素？哪一方赏罚分明？我根据这些比较就能预测孰胜孰负。如果带兵者听从我的分析判断，他用兵打仗就必然取胜，我就可以留用他；如果不听从我的判断，他用兵打仗就必然失败，我就不用他。

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¹⁾。势者，因利而制权也⁽²⁾。兵者，诡道也⁽³⁾。故能而示之不能⁽⁴⁾，用而示之不用⁽⁵⁾，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⁶⁾。利而诱之⁽⁷⁾，乱而取之⁽⁸⁾，实而备之⁽⁹⁾，强而避之⁽¹⁰⁾，怒而挠之⁽¹¹⁾，卑而骄之⁽¹²⁾，佚而劳之⁽¹³⁾，亲而离之⁽¹⁴⁾，攻其无备，出其不意⁽¹⁵⁾。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¹⁶⁾。

【注释】

(1)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意谓有利的战略决策被采纳以后，接下来就要调动部队，造成一种态势，以有助于对外作战。《管子·七法》：“故凡攻伐之为道也，计必先定于内，然后兵出乎境。计未定于内，而兵出乎境，是则战之自胜，攻之自毁也。”张预曰：“孙子又谓：吾所计之利若已听从，则我当复为兵势，以佐助其事于外。盖兵之常法，即可明言于人，兵之利势，须因敌而为。”朱军说：“凡作战，趋利避害是总原则。根据‘五事’、‘七计’进行了计算、比较，已经做出决心，制定了适当计划，这些都是司令机关内部的事。但实现计划就要调动、部署部队，这就是‘为之势’。这个势就是从外部实现作战计划。”计利以听，所规划的对己方有利的战略决策已经被采纳。以，通“已”，已经。听，从，采纳。势，态势。其内涵参见本书《势篇》。佐，辅助。外，指在国外的用兵。

(2)势者，因利而制权也：意谓军事态势的营造，要根据己方的有利条件，顺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形势。这两句并不是对“势”下定义，而是强调如何造“势”。杜牧曰：“自此便言常法之外。势，夫势者，不可先见，或因敌之害见我之利，或因敌之利见我之害，然后始可制机权而取胜也。”张预曰：“所谓势者，须因事之利，制为权谋，以胜敌耳，故不能先言也。自此而后，略言权变。”朱军说：“假设‘七计’是计算的基本静态情况，那么‘因利而制权’就是在动态中因求有利而机动部署兵力。”制，顺从，顺应。《淮南子·氾论训》：“圣人作法，而万物制焉。”高诱注：“制，犹从也。”或解释为制订、采取。变，权变。

(3)兵者，诡道也：曹操曰：“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张预曰：“用兵虽本于仁义，然其取胜必在诡诈。故曳柴扬尘，栾枝之谲也；万弩齐发，孙膑之奇也；千牛俱奔，田单之权也；囊沙壅水，淮阴之诈也。此皆用诡道而制胜也。”赵本学曰：“此以下诡道十二事，是举计外之势，因利而行之术也。”黄朴民说：“‘兵者，诡道也’，这是对以往战争注重申明‘军礼’做法的变革。在战争目的方面，《孙子兵法》明确提出‘伐大国’，战胜强敌，这是对以往‘诛讨不义’、‘会天子正刑’的否定。在战争善后上，《孙子兵法》主张‘拔其城，隳其国’，这是对以往‘又能舍服’、‘正复厥职’的对立。在作战方式上，与以往‘军旅以舒为主’、‘虽交兵致刃，徒不趋，车不驰’情况所截然不同的是，《孙子兵法》一再强调‘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在后期保障及执行战场纪律方面，《周礼》、《司马法》等主张‘入罪人之国’，‘无取六畜禾黍器械’，而到了《孙子兵法》那里，则是宣扬‘因粮于敌’，主张‘掠乡分众’。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均反映了春秋后期的战争指导思想，较春秋前期的有许多显著的变革。”唐亦男在《孙子与老子书中‘道’这一概念之意义及运用》一文中说：“《孙子》称‘兵者，诡道也’，即是引申发挥‘微明’的道理，就老子书言，‘微明’是一种微妙深刻的智慧，是老子观察事物所发挥的一种原理，即欲达到某种目的，往往需要采取一种相反的手段，一种间接而迂回的方式，才能生效，即是一种工具手段，本身并无价值判断。而孙子却将其应用在战争上，并且有特定的动机和目的，遂成为一种诡道诈术，但就战争言，反而是被肯定的高招奇术，唯有足智多谋的将领，才能灵活运用而达到克敌制胜的辉煌战果，关于这部分，孙子书中发挥最多……战争史上用诈术制胜的例证很多，大多受《孙子》一书的启发。有人认为老子‘主道’实质上便不外一个‘装’字，而孙子兵法可谓独得‘装’字的心传。”诡，欺诈，多变。道，原则。

(4)故能而示之不能：李筌曰：“言己实用师，外示之怯也。汉将陈豨反，连兵匈奴。高祖遣使十辈视之，皆言可击。复遣娄敬，报曰：‘匈奴不可击。’上问其故。对曰：‘夫两国相制，宜矜夸其长。今臣往，徒见羸老。此必能而示之不能，臣以为不可击也。’高祖怒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妄沮吾众！’械娄敬于广武，以三十万众至白登。高祖为匈奴所围，七日乏食。此师外示之以怯之义也。”张预曰：“实强而示之弱，实勇而示之怯，李牧败匈奴、孙膑斩庞涓之类也。”能，能力。

(5)用而示之不用：意谓打算出兵打仗却装作无作战意图。吴如嵩说：“本来要打，故意装作不打。例如，公元219年，吴将吕蒙想乘蜀将关羽北攻樊城之机，夺取荆州。由于关羽对吕蒙有所戒备，仍留有重兵把守江陵、公安等地。吕蒙为了麻痹关羽，假称病重，孙权公开把他召回建业（今南京），并以‘未有远名，非羽所忌’的陆逊来接任，以掩饰其夺取荆州的意图。关羽果然放松了对荆州的防守，从江陵、公安调兵进攻樊城，吕蒙便乘机沿江而上，指挥吴军夺取了公安、江陵等地，很快攻取了荆州。”用，用兵，出兵。

(6)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朱军说：“远近可以表现在时间与距离两个方面。1941年日军袭击珍珠港前，美国当局已察觉日美难免一战，日军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使美军没料到日军开战来得那么早。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前，为隐藏登陆的真实方向，曾进行了一系列战役伪装，其中有一个伪装行动是，选派陆军中尉杰姆乔装蒙哥马利公开活动，并飞往直布罗陀转阿尔及尔，制造盟军将在法国南部登陆的假象。”

(7)利而诱之：张预曰：“示以小利，诱而克之。若楚人伐绞，莫敖曰：‘绞小而轻，请无扞采樵者以诱之。’于是绞人获楚三十人。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徒于山中，楚人设伏兵于山下，而大败之是也。”

(8)乱而取之：意谓扰乱敌人，趁乱战胜它；也可解释为制造己方混乱的假象以迷惑、战胜敌人。李筌曰：“敌贪利，必乱也。秦王姚兴征秃发傉檀。（傉檀）悉驱部内牛羊，散放于野，纵秦人虏掠。秦人得利，既无行列，傉檀阴分十将，掩而击之，大败秦人，斩首七千余级，‘乱而取之’之义也。”张预曰：“诈为纷乱，诱而取之，若吴越相攻，吴以罪人三千，示不整以诱越。罪人或奔或止，越人争之，为吴所败是也。言敌乱而后取者非也。”

(9)实而备之：意谓敌人军力充实就严加防备它。曹操曰：“敌治实，须备之也。”李筌曰：“备敌之实。蜀将关羽欲围魏之樊城，惧吴将吕蒙袭其后，乃多留备兵守荆州。蒙阴知其旨，遂诈之以疾。羽乃撤去备兵，遂为蒙所取，而荆州没吴，则其义也。”实，军力充实。

(10)强而避之：梅尧臣曰：“彼强，则我当避其锐。”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说：“战略退却，是劣势军队处在优势军队进攻面前，因为顾到不能迅速地击破其进攻，为了保存军力，待机破敌，而采取的一个有计划的战略步骤。可是，军事冒险主义者则坚决反对此种步骤，他们的主张是所谓‘御敌于国门之外’。”又联系齐、鲁长勺之战说：“虽然是一个不大的战役，却同时是说的战略防御的原则。中国战史中合此原则而取胜的实例是非常之多的。楚汉成皋之战、新汉昆阳之战、袁曹官渡之战、吴魏赤壁之战、吴蜀彝陵之战、秦晋淝水之战等等有名的大战，都是双方强弱不同，弱者先让一步，后发制人，因而战胜的。”

(11)怒而挠之：意谓敌将性躁易怒，就要想法激怒他，待他失去理智就乘弊打败他；也可解释成敌人士气旺盛，就要避其锋芒，待其衰懈。吴九龙说：“敌人士气旺盛，我当谨慎屈避其锋锐，待其气衰，再攻击之。曹操注‘待其衰懈也’，可谓深得其旨。《左传·庄公十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此与孙子语意近。”怒，指敌将偏激易怒；或以为当指敌人士气旺盛。挠，挑逗，激怒；或解释成“曲也”、“屈也”。

(12)卑而骄之：意谓以卑词或佯败迷惑敌人，使其骄傲轻战；也可解释成敌人鄙视我方，则应使其更加骄傲。杜佑曰：“彼其举国兴师，怒而欲进，则当外示屈挠，以高其志；俟惰归，要而击之。故王子曰：‘善用法者，如狸之与鼠，力之与智，示之犹卑，静而下之。’”张预曰：“或卑辞厚赂，或羸师佯北，皆所以令其骄怠。吴子伐齐，越子率众而朝，王及列士皆有赂。吴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后果为越所灭。楚伐庸，七遇皆北。庸人曰：‘楚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楚子乃为二队以伐之，遂灭庸。皆其义也。”

(13)佚而劳之：意谓我军休整充分，使敌人疲劳被动；也可解释为敌人原本休整充分，应想法使其疲惫。李筌曰：“敌佚而我劳之者，善功也。吴伐楚，公子光问计于伍子胥，子胥曰：‘可为三师以肄焉。我一师至，彼必尽众而出；彼出，我归，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误之，然后三师以继之，必大克。’从之。楚于是乎始病吴矣。”佚，安闲，安逸，指军队休整充分。

(14)亲而离之：敌人团结和睦，就设法离间它。杜牧曰：“言敌若上下相亲，则当以厚利啗而离间之。陈平言于汉王曰：‘今项王骨鲠之臣不过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间其君臣，彼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灭楚必矣。’汉王然之，出黄金四万斤与平，使之反间。项王果疑亚父，不急击下荥阳，汉王遁去。”按，从“能而示之不能”至此的十二句话，可称为《孙子兵法》的“诡道十二法”。吴如嵩指出：“（诡道十二法）核心是‘示形’二字，示形既包含示形也包含隐形，既包含佯动也包含调动。他虽然只说‘能而示之不能’，但是也隐含了‘不能而示之能’；他虽然只说‘用而示之不用’，但也隐含了‘不用而示之用’，这样的理解才全面。”

(15)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吴如嵩说：“‘诡道十二法’的要义就在于‘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戒备松弛、麻痹大意的敌人，是最好打击的敌人，而这样的敌人是可以能动地制造出来的，方法就是‘诡道十二法’。”

(16)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曹操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临敌变化，不可先传也。故料敌在心，察机在目也。”胜，奥妙。传，讲明，传授。

【译文】

有利的战略决策一经采纳，就要营造一种态势，以有助于对外军事行动。军事态势的营造，要根据己方的有利条件，顺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形势。军事领域应以诡诈多变为原则。所以有能力却装作没有能力；要出兵却装作不出兵；进攻的时间或距离近的，要表现出远，反之亦然；以小利诱惑敌人；扰乱敌人而趁乱战胜它；敌人实力强大就严加防备它；敌人兵强气锐就避开它；敌将性躁易怒就要想法激怒他；以卑词或佯败迷惑敌人，使其骄傲轻战；敌人休整充分，就想法使其疲惫；敌人团结和睦，就设法离间它；进攻敌人毫无准备之处，出击敌人毫无意料之地。这是军事家打败敌人的奥妙，无法事先讲明。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¹⁾；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²⁾。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³⁾！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⁴⁾。

【注释】

(1)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意谓还未交战，“庙算”阶段便预测某方取胜，是基于它取胜的条件较多。庙算，指国家高层的军事战略筹划。庙，即庙堂，是国君祭祀先人以及与朝臣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算，原作“筭”，也称“筹”，是古人的计算工具。古人在战前用算筹计算敌我实力，以判断胜负。《孙子兵法》之后的《六韬》、《吴子》、《商君书》、《文子》、《吕氏春秋》等，均使用了“庙算”这一概念。于泽民在《战略理论的奠基作——孙子兵法》一文中说：“春秋战国初期，是我国古代战争和军事理论大发展时期，战略理论也比较系统地形成了。其重要标志是《孙子》这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略论’的问世和第一个战略概念‘庙算’的提出。之所以说‘庙算’是战略概念，理由之一，它是对古代战略决策的实践活动的抽象和概括。任何概念的产生都是在实践的基础上，抽象出事物的特有属性的结果，战略概念也不例外。自从中国进入奴隶社会以来，凡国家遇有战事，都要告于祖庙，议于明堂，成为一种固定的仪式。这种活动，在本质上是制定克敌制胜的方略，也就是曹操所说‘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孙子正是在这种大量的实践活动和丰富的感性认识的基础上，因形就势，加以概括，形成了内容与形式紧密结合的‘庙算’概念。”得算多，意谓庙算时得到的胜算多。算，胜算，指取胜的条件多。

(2)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意谓敌我双方还未交战，“庙算”阶段便推论某方不胜，是基于它取胜的条件较少。

(3)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梅尧臣曰：“多算，故未战而庙谋先胜；少算，故未战而庙谋不胜。是不可无算矣。”张预曰：“古者兴师命将，必致斋于庙，授以成算，然后遣之，故谓之‘庙算’。筹策深远，则其计所得者多，故未战而先胜。谋虑浅近，则其计所得者少，故未战而先负。多计胜少计，其无计者，安得无败？故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有计无计，胜负易见。”多算，指战略谋划周密，反之则为“少算”。算，此处指战前的战略筹划。况于，何况。

(4)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何氏曰：“计有巧拙，成败系焉。”钱基博曰：“《孙子》书以《计篇》挈十三篇之纲，而究其所以为论者，曰计、曰势。势者，兵家之诡道；计者，庙算之先胜。必先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制权，施之临战。计者，量敌审己，虑于未战。自《计篇》以下《作战》、《谋攻》及《形篇》，反复丁宁于先胜而后求战；不尽知用兵之害，则不尽知用兵之利；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皆阐发《计篇》未尽之蕴。孙子之所谓计，任宏谓之‘权谋’，而克氏之所谓‘战略’者也。《势篇》以下，《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八篇，皆论势，其大旨不外言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后人发，先人至；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此则任宏之所谓‘形势’，而克氏谓之‘战术’者矣。惟孙子之意，重计而不重势，则是战略重于战术。而欲为计，必先知彼，苟不知敌之情，安能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乎？用间者，所以知敌之情也，故以用间要其终焉。”见，同“现”。

【译文】

还未交战，“庙算”阶段便预测某方取胜，是基于它取胜的条件较多；还未交战，“庙算”阶段便预测某方不胜，是基于它取胜的条件较少。战略筹划周密就有可能取胜，战略筹划不周密就不可能取胜，更何况根本不作筹划呢！我们依据这些观察，谁胜谁负就会一清二楚。

作战篇

《作战篇》紧随《计篇》之后，是《孙子兵法》十三篇中的第二篇。张预解释孙子如此排序的理由是：“计算已定，然后完车马、利器械、运粮草、约费用，以作战备，故次《计》。”吴九龙说：“作战，即始战、战争准备，非指一般战阵之事。”可知该篇的研究重心已由庙算环节，进入到战争物资的准备阶段。作，意即“始也”。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强有力的后勤保障，是取得战争胜利的前提。此篇将《计篇》中的“五事”、“七计”未予涉及的战争与经济的关系，纳入研究视野。孙子告诫统治者发兵之前，必须考虑国家能否承受庞大的军费开支，“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战时环境下，贸易无法正常进行，物价难免上涨，百姓财源枯竭。战争机器一旦发动，必将消耗巨大的“百姓之费”与“公家之费”。战争既考验一个国家的军事实力，也考验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战线拉得太长，时间拖得太久，均会极大消耗国库的物资储备，导致“国用不足”和“诸侯乘其弊而起”的严重后果。为了解决深入敌境、粮草乏供的后勤保障难题，孙子提出了“因粮于敌”的原则，即动用武力劫掠敌人的粮草；还提出可将缴获的战车编入我方车队。这些均能有效弥补战时环境中的军需匮乏。

在深入考察了战争对物力、财力、人力的巨大消耗之后，孙子提炼出了“兵贵胜，不贵久”的作战指导思想。速战速决堪称本篇的灵魂。孙子速战速决思想的提出，主要基于“钝兵挫锐，屈力殚货”的认识，即：一是战争久拖不决将导致士卒战斗力的下降，二是战争对钱财物资的巨大消耗。以上两点引出了孙子对战争危害的深沉思考，他严正提醒统治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春秋以降，诸侯国之间的争霸、兼并战争愈演愈烈，在攫取土地财富的强大欲望推动下，各国（尤其是大国）统治者多对战争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心驰神往。《孟子》书中的梁惠王即以“好战”者自居，并宣称其“大欲”是“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梁惠王章句上》），战争成为以梁惠王为代表的“好战者”满足“大欲”的重要手段。不断膨胀的欲望使他们更多地看到了战争之利，而忽略或忘记了战争之害。孙子此篇对战争危害的提示，至今仍能醒人耳目。核武器的发明使未来战争具有灭绝人类、摧毁地球的可能。池田大作说：“在现代，战争就是毁灭，对全人类宣布死亡。不理解这一点的人，只能说他是狂人，或者是头脑极其浅薄的人。”（《第三条虹桥》）这番言论，完全可以看成是孙子“用兵之害”的理论在现代社会的回响与放大。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¹⁾，驰车千驷⁽²⁾，革车千乘⁽³⁾，带甲十万⁽⁴⁾，千里馈粮⁽⁵⁾。则内外之费⁽⁶⁾，宾客之用⁽⁷⁾，胶漆之材⁽⁸⁾，车甲之奉⁽⁹⁾，日费千金⁽¹⁰⁾，然后十万之师举矣⁽¹¹⁾。

【注释】

(1)法：规律，特点。

(2)驰车千驷：指一千乘轻型战车。驰车，主要有三种解释：第一，指快速轻便的战车。《左传·哀公二十七年》：“将为轻车千乘。”曹操曰：“轻车也，驾驷马，凡千乘。”第二，指战车。杜牧曰：“轻车，乃战车也。”第三，指攻车。张预曰：“驰车，即攻车也。”千驷，一千乘。驷，原指一辆车套四匹马，此处为量词，乘。

(3)革车千乘：指重型战车一千乘。革车，主要有三种解释：第一，指重车，即重型战车。《左传·闵公二年》曰：“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梅尧臣曰：“驰车，轻车也；革车，重车也。凡轻车一乘，甲士、步卒二十五人；重车一乘，甲士、步卒七十五人。”第二，指运载粮草和军需物资的辎重车。杜牧曰：“古者车战，革车，辎车，重车也，载器械、财货、衣装也。《司马法》曰：‘一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轻车七十五人，重车二十五人。’”第三，指守车。张预曰：“革车，即守车也。”乘，原指四匹马拉的车子。此处为量词。

(4)带甲十万：指有十万披戴盔甲、全副武装的士卒。十万，约指，非实指。何氏曰：“举成数也。”亦有古今注家根据“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的描述，了解当时的赋乘之法。如李零说：“《管子·揆度》：‘百乘为耕田万顷，为户万户，为开口十万人，为当分者万人，为轻车百乘，为马四百匹。……千乘为耕田十万顷，为户十万户，为开口百万人，为当分者十万人，为轻车千乘，为马四千匹。……万乘为耕田百万顷，为户百万户，为开口千万人，为当分者百万人，为轻车万乘，为马四万匹。’所述赋乘之法，是按户均一顷授田，户均一人当兵，每十万人配备轻车一千乘、每乘马四匹计算的，正与《孙子》所述相合。”

(5)千里馈粮：意谓出国打仗需要跋涉千里运送军粮。

(6)内外之费：指前方后方的军费开支。内外，分别指后方与前方。王皙曰：“内，谓国中；外，谓军所也。”

(7)宾客之用：指外交方面的费用。宾客，指诸侯使节。杜牧曰：“军有诸侯交聘之礼，故曰宾客也。”

(8)胶漆之材：泛指制作和维修兵车、铠甲、弓箭等作战器械的材料。杜牧曰：“车甲器械完缉修缮，言胶漆者，举其微细。”胶漆，用于制作弓箭等兵器的材料。《考工记·弓人》曰：“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榦也者，以为远也；角也者，以为疾也；筋也者，以为深也；胶也者，以为和也；丝也者，以为固也；漆也者，以为受霜露也。”

(9)车甲之奉：泛指武器装备的保养费用。车甲，指各种武器装备。奉，保养。

(10)日费千金：意谓每天要花费巨额钱财。任力主编的《孙子兵法军官读本》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争消耗为例，指出现代战争对经济的损耗更为巨大：“与以往的战争相比，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消耗量大幅提升：仅从单兵日消耗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为6公斤，第二次世界大战则高达20公斤。不仅如此，交战国的战争开支也增长迅速、数量惊人。比如，德国的战争开支，1939年为450亿帝国马克，1940年为620亿帝国马克，1941年为770亿帝国马克，1942年为930亿帝国马克，1943年为1090亿帝国马克；从1939年到1943年，德国的战争开支占整个国民生产总值的份额，从34.8％上升到72.6％，共投入3860亿帝国马克。同样，苏联的战争消耗也十分惊人。1939年到1945年，苏联的军费预算节节攀升：1939年为392亿卢布，1940年为568亿卢布，1941年为905亿卢布，1942年为1084亿卢布，1943年为1247亿卢布，1944年为1377亿卢布，1945年为1282亿卢布。这种快速增长的巨额经济消耗，对战争的经济支撑和后勤保障，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朱军说：“现代战争开支就更大了。仅举几个数字如下：1982年的英国和阿根廷战争进行了75天，除去两国各损失80亿美元不计外，英国战费开支27亿美元，每天为3600万美元。阿根廷每天开支1400万美元。同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进行了10天战争，平均每天战费1亿美元。”

(11)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意谓经过估算，国家能够承担战争费用，才能让大军出外打仗。贾林曰：“计费不足，未可以兴师动众。”李零说：“以上所述，古人叫做‘出军法’或‘军赋’。案中国早期军事制度，一般出兵，兵员系临时征集；车马兵甲是由国家置备，出征时才临时发授，叫做‘授甲’、‘授兵’（《左传》隐公十一年、哀公十年）；粮秣给养，‘有军旅之出则征之，无则已’，即使征也不过‘田一井，出稯禾（40把饲料）、秉刍（1把柴禾）、缶米（16斗米）’（《国语·鲁语》）。其中粮食只够一个士兵吃一个多月（按每日5升计）。这是由于当时战争规模小，距离近，为时也较短。《孙子》所述出军法与早期不同，一是规模大（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二是补给线长（千里馈粮），三是费时久（《用间》‘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四是耗费巨（日费千金），这些都是新时期的特点。”“《孙子》所反映的战争特点，我们认为不仅与春秋早、中期有明显不同，而且与春秋晚期、战国早期也有一定差别，而比较接近战国中期的特点。”举，出动。

【译文】

孙子说：用兵的一般规律是，需要动用轻型战车一千乘，重型战车一千乘，十万全副武装的士卒，还要跋涉千里运送军粮。前方、后方的军费开支，包括外交费用，制作和维修兵车、弓箭等的材料费用，各种武器装备的保养费用，每天都要为此花费巨额钱财，经过评估国家有能力承担这些开销，才能让十万大军奔赴战场。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¹⁾，攻城则力屈⁽²⁾，久暴师则国用不足⁽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⁴⁾。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⁵⁾。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⁶⁾。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⁷⁾。

【注释】

(1)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意谓用兵作战应要求速胜，时间久了部队会疲惫，士气会挫伤。胜，指速胜。亦有注家将这两句的“久”字属上读，断句为：“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杜牧曰：“胜久，谓淹久而后能胜也。言与敌相持，久而后胜，则甲兵钝弊，锐气挫衂，攻城则人力殚尽屈折也。”挫锐，指挫伤士兵的锐气。

(2)力屈（jué）：汉简本作“屈力”。曹操曰：“运粮力尽于原野也。”屈，竭，尽。贾谊《论积贮疏》曰：“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

(3)久暴（pù）师则国用不足：《管子·参患》曰：“故一期之师，十年之蓄积殚；一战之费，累代之功尽。”张预曰：“日费千金，师久暴，则国用岂能给？若汉武帝穷征深讨，久而不解，及其国用空虚，乃下哀痛之诏是也。”任力主编的《孙子兵法军官读本》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例，说明战争对社会经济的巨大破坏，在现代战争中具有更突出的表现：“由于长期作战，第二次世界大战造成的经济损失十分巨大。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有5000多万人死于战争，直接军费开支11170亿美元，直接经济损失4万亿美元，间接经济损失更是多得无法统计。同盟国为胜利付出了巨大的人员代价：苏联伤亡2700万人，美国伤亡111.1万人，英国伤亡130.7万人，法国伤亡85.9万人。中国人民也承受了巨大的牺牲：在抗日战争中共伤亡3500万人，财产损失和战争消耗达1000亿美元，间接经济损失5000多亿美元。长期作战的这一严重经济恶果，再次印证了孙子‘久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国用不足’这一思想的科学性。”暴，暴露，显露。

(4)“夫钝兵挫锐”五句：李筌曰：“十万众举，日费千金，非唯顿挫于外，亦财殚于内，是以圣人无暴师也。隋大业初，炀帝重兵好征，力屈雁门之下，兵挫辽水之上，疏河引淮，转输弥广，出师万里，国用不足。于是杨玄感、李密乘其弊而起，纵苏威、高颎，岂能为之谋也？”张预曰：“兵已疲矣，力已困矣，财已匮矣，邻国因其罢弊，起兵以袭之，则纵有智能之人，亦不能防其后患。若吴伐楚入郢，久而不归，越兵遂入吴。当是时，虽有伍员、孙武之徒，何尝能为善谋于后乎？”屈力殚货，意即人力、物力被耗尽。殚，竭尽，耗尽。

(5)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意谓在军事上听说过那种因指挥笨拙而速战失败的，没听说过那种指挥巧妙却将战争久拖不决的。于鬯《香草续校书》曰：“孙子之意不过欲极言久之无巧，而非敢言速之无拙；盖久必拙，速必巧。然因过速而取败者亦有之矣，是拙速也。而卒无因过久而巧者。两相比较，究贵速不贵久，而岂有贵拙之意乎！”又，杜牧曰：“攻取之间，虽拙于机智，然以神速为上，盖无老师、费财、钝兵之患，则为巧矣。”李贽《孙子参同》卷二注曰：“宁速毋久，宁拙毋巧，但能速胜，虽拙可也。”杜、李二说均有“贵拙”之意，可供参考。拙，一般注家均以其与“巧”相对。顾福棠却不以为然，指出：“以‘拙’字本义解，言攻取之间，虽拙于机智，犹必以神速为上，未闻有钝兵挫锐，屈力殚货而以为巧者。然愚意此说未当也。自古用兵未有拙而能胜者，且自知兵拙何必越千里、动大众以伐人乎！此云拙速，盖因‘巧’字作对之误也。‘拙’字，当作‘出’字。兵家忌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出军当速不可迟缓，迟缓则敌人多备，我不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以胜之矣。故曰：兵贵出速，未睹有巧者久顿其兵于外也。”

(6)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杜佑曰：“兵者凶器，久则生变。若智伯围赵，逾年不归，卒为襄子所擒，身死国分。故《新序》传曰：‘好战穷武，未有不亡者也。’”

(7)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李筌曰：“利害相依之所生，先知其害，然后知其利也。”杜佑曰：“言谋国、动军、行师，不先虑危亡之祸，则不足取利也。若秦伯见袭郑之利，不顾崤函之败；吴王矜伐齐之功，而忘姑苏之祸也。”用兵之害，古今中外控诉战争罪恶者比比皆是。如《孟子·离娄上》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再如《老子》第三十一章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第三十章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又如弗洛伊德在《当代关于战争和死亡的思想》中说：“于是，我们拒绝相信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它带来了——幻灭。由于攻击和防御武器巨大进步和完善，它不仅比历史上任何一次战争伤亡更惨重、破坏性更大，而且，它至少和先前的任何战争一样残暴、激烈，一样难以平息。它蔑视在和平时期各国保证遵守的、被称为国际法的一切限制；无视伤员和医务人员的特权，无视平民和军人的区别，无视私有财产的权利。它粗暴地践踏了以往的一切，仿佛人类在这场战争过去之后便再无前途、再无友善。它撕裂了交战各国人民之间一切的友谊纽带，威胁要留下这样一笔苦难的遗产，乃至在将来的长时间内都不可能恢复这种纽带。”

【译文】

用兵作战应要求速胜，时间久了部队会疲惫，士气会挫伤，攻城会感到气力衰竭，如果长期让军队在国外作战，那么国家的财政就会紧张。部队疲惫，士气挫伤，人力、物力被耗尽了，其他诸侯国就会乘此危机而起兵来攻，到那时即使有足智多谋的人，也无法挽回败局了。所以，在军事上听说过那种因指挥笨拙而速战失败的，没听说过那种指挥巧妙却将战争久拖不决的。战争拖得很久却对国家有利，这种情况是没有的。所以不完全了解用兵的危害，就不会完全懂得用兵的好处。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¹⁾。取用于国⁽²⁾，因粮于敌⁽³⁾，故军食可足也。国之贫于师者远输⁽⁴⁾，远输则百姓贫⁽⁵⁾；近于师者贵卖⁽⁶⁾，贵卖则百姓财竭⁽⁷⁾，财竭则急于丘役⁽⁸⁾。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⁹⁾。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¹⁰⁾，破车罢马⁽¹¹⁾，甲胄矢弩⁽¹²⁾，戟楯蔽橹⁽¹³⁾，丘牛大车⁽¹⁴⁾，十去其六。

【注释】

(1)役不再籍，粮不三载：意谓不会多次按照名册征发兵役，也不多次运送军粮。曹操曰：“言初赋民而便取胜，不复归国发兵也。使载粮，后遂因食于敌，还兵入国，不复以粮迎之也。”朱军说：“孙武处于生产力水平很低、军队的装备很简易、战争规模多是一次决战的时代，所以提出‘役不再籍，粮不三载’的论断和‘取用于国，因粮于敌’的补给原则。其基本精神又在于节省国家的人力、物力，减少国民经济因战争而受的损失。这种思想至今还是适用的。但随着社会生产力的提高，战争规模之扩大和旷日持久，早就突破了‘役不再籍，粮不三载’的限度了。战国时期，燕伐齐（公元前284）即具有战役规模的长期攻势作战；到秦始皇、汉武帝两个时期，战争规模和战争持续时间以及人力、物资的需求已明显突破孙武所说的限度了。现代战争规模更非往昔可比。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卫国战争中，初期有200个陆军师，在战争过程中动员组建了1022个师。中国人民解放战争时期（1945—1949），仅察热辽军区在热河省就有三次大规模动员参军。至于‘粮不三载’更是不存在的情况了。”役，兵役，力役。不再，不三，均为虚指，而非实数。吴九龙说：“此‘三’字当即《论语》所谓‘三思’、‘三复’之‘三’，非实言载粮三次也。‘不三’与‘不再’，乃错综其词以成其义，非必言役不可再籍而粮不可三载也。二者异文同义，皆言一次而足，不可再也。”籍，名册，户口册，此处作动词讲，按名册征发。载，运输，运送。

(2)取用于国：意谓武器装备从国内取用。曹操曰：“兵甲战具，取用国中，粮食因敌也。”黄朴民说：“所谓‘取用于国’，就是主张武器装备由国内提供。这是因为，（1）士兵对战场上使用的兵器必须事先熟悉其性能，长短轻重适用，能掌握其特点，这样使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杀敌制胜。（2）武器装备直接为敌国兵库所收藏和控制，不能像粮秣那样可以随时就地征发。受这两个基本因素的制约，所以武器装备最佳的保障途径乃是‘取用于国’。”

(3)因粮于敌：意谓粮草从敌国补充。张预曰：“器用取于国者，以物轻而易致也；粮食因于敌者，以粟重而难运也。夫千里馈粮，则士有饥色，故因粮则食可足。”黄朴民说：“该如何贯彻‘因粮于敌’这一原则？对此，孙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基本立足点就是抢掠劫夺。在这一问题上，孙子的态度倒是十分坦白的。其具体的措施便是‘重地则掠’，深入重地就要掠取粮草；‘掠乡分众’，分兵抄掠敌国乡野，分配掠夺到的人畜和财物；‘掠于饶野，三军足食’，在敌国富庶的乡野进行劫掠，以保障全军上下的粮秣供给。由此可见，孙子所讲的‘因粮于敌’，实质所指乃是掠夺敌国的粮仓、敌国的民家，以保证军事行动的顺利进行。这表明，孙子并无从敌国征集粮秣、收购粮秣的想法，更没有依靠和争取敌国民众箪食壶浆、自动捐献粮秣的考虑。手段相当单纯，用武力劫掠而已。应该说，这种做法未免失之偏颇。”毛泽东在《关于西北战场的作战经验》中说：“对于若干干部似乎认为一定要有定期大休整，要有两三千人一个团的充实的大部队，要有大批民伕、大车随军使用，要有充分的后方粮弹供给，才能打胜仗，稍有疲劳减员即叫苦连天的思想，转变为一切取给于敌，不靠后方接济，大大减少民伕、大车，节省粮弹，提倡不怕死亡，连续战斗，善于利用两个战役或战斗之间的空隙进行短时休整（七天十天或半月），善于捕捉战机，经常保持旺盛士气，多打胜仗，每战确保胜利，一切从打胜仗中解决问题的思想。这后一种思想，必须在各军巩固地建立起来，特别是关内各军必须如此。即使有后方的接济，亦决不可存依赖之心，必须将重点放在依靠前线，依靠野战军。从前线自己解决问题，不但西北有此经验，各区自己亦必有这种经验，务望总结起来，加深部队教训，争取大反攻胜利。”贺绿汀《游击队歌》唱道：“没有吃，没有穿，自有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因，增加，补充。《论语·先进》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或把“因”解为依靠、凭借。

(4)国之贫于师者远输：意谓国家之所以因打仗而贫困，就在于粮草的长途运输。郭化若说：“《孙子》论列了出国远征，物资器材、畜力、财力消耗之大，言之成理。后方供给线过长，运输补给困难，对战争是一个很不利的因素。现代战争虽有现代化的运输工具，然而漫长的后方供应补充，亦易为敌方现代化武器所攻击。后方联络线过长，仍然是现代化战争中的一个大问题。《孙子》强调‘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至今仍宜给予重视。”

(5)远输则百姓贫：杜牧曰：“《管子》曰：‘粟行三百里，则国无一年之积；粟行四百里，则国无二年之积；粟行五百里，则众有饥色。’此言粟重物轻也，不可推移；推移之，则农夫耕牛俱失南亩，故百姓不得不贫也。”

(6)近于师者贵卖：意谓靠近驻军的地方物价就会上涨。师，指驻军。贵卖，指物价上涨。

(7)贵卖则百姓财竭：按，联系上下文来看，此处的“财竭”者似不应是“百姓”，而是养兵的国家，故而句子中的“百姓”疑为衍文。于鬯《香草续校书》曰：“‘贵卖则财竭’者，谓军中财竭，非谓百姓财竭也。故下文：‘财竭则急于丘役。’盖军中财竭，始必急征百姓之财矣。”吴九龙赞同于鬯此说，并进一步论证道：“《通典》引文虽有‘百姓财竭’四字，然杜佑注则云：‘近军师，市多非常之卖，当时贪费以趣末利，然后财货殚尽，国家虚也。’故此‘财竭’非指百姓，而指国家军队。再查汉简本，连接上句作‘近市者贵□□□□则□及丘役’，‘贵’字与‘则’字之间只空四字。由上下文例观之，‘贵□’及‘则’上二‘□□’当有重文号，果如此，则简文‘则’上所空四处文字当为‘卖’，‘则’，‘财’、‘竭’，全句即当读作‘近市者贵卖，贵卖则财竭，财竭则□及丘役’，如此亦当无‘百姓’二字。故从于说，作‘贵卖则财竭’，以无‘百姓’二字为是。”

(8)财竭则急于丘役：张预曰：“财力殚竭，则丘井之役急迫而不易供也。或曰：丘役，谓如鲁成公作丘甲也。国用急迫，乃使丘出甸赋，违常制也。丘，十六井，甸，六十四井。”急于丘役，意即加紧征收军赋。丘役，指军赋。丘，古代划分田地、政区的单位名称。统治者以丘为单位摊派赋税。《周礼·地官·小司农》曰：“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汉书·刑法志》曰：“因井田而制军赋。地方一里为井……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故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

(9)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张预曰：“运粮则力屈，输饷则财殚。原野之民，家产内虚，度其所费，十无其七也。”中原，指国中。

(10)公家：指国家。

(11)破车罢马：意即战车破损，马匹疲病。罢，疲惫，疲病。

(12)甲胄矢弩：甲，铠甲。胄，头盔。矢，箭。弩，一种用机械力量发箭的弓。

(13)戟楯蔽橹：戟，将戈与矛合二为一的兵器。楯，同“盾”，盾牌。蔽，遮掩。橹，大盾牌。

(14)丘牛大车：丘牛，指大牛。大车，指牛拉的辎重车。

【译文】

善用兵的人，不多次按照名册征发兵役，也不多次运送军粮。武器装备从国内取用，粮草从敌国补充，这样粮草供给就可充足。国家之所以因打仗而贫困，就在于粮草的长途运输，长途运输就影响百姓生活，使他们陷于贫困；驻军附近会物价上涨，而物价上涨就会导致国家财力枯竭，财力枯竭，就会加紧征收军赋。力量耗尽、财力衰竭，国中就会家室空虚。百姓的资产会耗去十分之七；国家的资产会因以下因素，包括战车、马匹的损耗，以及铠甲、头盔、箭、弓、戟、盾牌等武器装备的消耗，还有大牛与辎重车的损耗，而费掉十分之六。

故智将务食于敌⁽¹⁾，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²⁾。

【注释】

(1)智将：明智的将领。

(2)“食敌一钟”四句：张预曰：“千里馈粮，则费二十钟、石，而得一钟、石到军所。若越险阻，则犹不啻。故秦征匈奴，率三十钟而致一石。此言能将必因粮于敌也。”钟，容量单位，古代六十四斗为一钟。秆，泛指牛、马等的饲料。，同“萁”，豆秸。秆，稻麦的茎。石，重量单位，古代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译文】

明智的将领务求在敌国解决粮草问题，消耗敌人一钟粮食，相当于从本国运输二十钟粮食；消耗敌人一石饲料，相当于从本国运输二十石饲料。

故杀敌者，怒也⁽¹⁾；取敌之利者，货也⁽²⁾。故车战，得车十乘已上，赏其先得者⁽³⁾，而更其旌旗⁽⁴⁾，车杂而乘之⁽⁵⁾，卒善而养之⁽⁶⁾，是谓胜敌而益强⁽⁷⁾。

【注释】

(1)故杀敌者，怒也：意谓要使士卒奋勇杀敌，需激发他们的仇恨心理。杜牧曰：“万人非能同心皆怒，在我激之以势使然也。田单守即墨，使燕人劓降者，掘城中人坟墓之类是也。”

(2)取敌之利者，货也：意谓要使士卒夺取敌人的财货，就要给予他们物质鼓励。曹操曰：“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张预曰：“以货啗士，使人自为战，则敌利可取。故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皇朝太祖命将伐蜀，谕之曰：‘所得州邑当与我，倾竭帑库以飨士卒。国家所欲，惟土疆耳。’于是将吏死战，所至皆下，遂平蜀。”利，指财货。货，指用财货鼓励。

(3)得车十乘已上，赏其先得者：曹操曰：“以车战，能得敌车十乘已上，赏赐之。不言车战得车十乘已上者赏之，而言赏得者何？言欲开示赏其所得车之卒也。陈车之法：五车为队，仆射一人；十车为官，卒长一人；车满十乘，将吏二人。因而用之，故别言赐之，欲使将恩下及也。”已，同“以”。赏其先得者，意即赏赐那个先得战车的人。

(4)更其旌旗：意谓将缴获战车上的敌人旌旗更换成我方的。曹操曰：“与吾同也。”

(5)车杂而乘之：意谓将缴获的战车与我方战车交错编排使用。张预曰：“己车与敌车参杂而用之，不可独任也。”杂，交错编排。乘，驾，使用。

(6)卒善而养之：《司马法·仁本第一》曰：“入罪人之地……见其老幼，奉归无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张预曰：“所获之卒，必以恩信抚养之，俾为我用。”赵本学曰：“先得者赏之，所以使人争先也。更旌旗，易以我之旗号也。杂而乘之，令彼车不得相聚，彼卒不得同车，防有变也。善养其卒，使不思归叛去也。此言用师既久，不但当因粮于敌，若得车卒亦可有因之法也。即因人之车卒，益以见久师之不得已也。”郭化若说：“《孙子》以前，屠杀活埋俘虏，是常见的事，因为当时还不会使用俘虏。而《孙子》能提出‘卒善而养之’，实是难能可贵的主张，也是当时社会进步的一种表现。”善，善待。养，抚养。

(7)是谓胜敌而益强：李筌曰：“后汉光武破铜马贼于南阳，虏众数万，各配部曲，然人心未安。光武令各归本营，乃轻行其间以劳之。相谓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于是汉益振，则其义也。”张预曰：“胜其敌，而获其车与卒，既为我用，则是增己之强。光武推赤心，人人投死之类也。”陈启天曰：“本节所论战争速胜之法，计有：因粮于敌，一也；鼓励士卒之敌忾心以杀敌，二也；奖赏士卒争先夺取敌之地利及战利品也，三也；利用战利品以增强我军之战斗力，四也；优待俘虏，以潜消敌军之斗志，五也。凡此五者，不惟古代战争宜用之，即近代战争亦须善用之，以求能获速胜焉。”益，增加。

【译文】

要使士卒奋勇杀敌，就要激发他们的仇恨心理；要使士卒夺取敌人的财货，就要给予他们物质鼓励。所以车战时，能够缴获敌人十乘战车以上的，就要奖赏那个先缴获战车的人。此外，还要将缴获战车上的敌方旌旗更换成我方的，将缴获的战车与我方战车交错编排使用，使俘虏的士卒得到善待和抚养，这就叫做战胜了敌人，自己也更加强大。

故兵贵胜，不贵久⁽¹⁾。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²⁾。

【注释】

(1)故兵贵胜，不贵久：意谓战争以速胜为贵，不以久拖不决为贵。曹操曰：“久则不利。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也。”赵本学曰：“远输艰难，因粮于敌，一不得已也；士不用命，姑行激劝，二不得已也；车破马毙，用人车卒，三不得已也；是皆久师所致，故孙子断之如此。愚谓我欲因粮而敌人先清其野，则何所掠乎？我欲必战，敌人高垒，虽激赏何能为乎？且得人之卒，必如光武以义兵而临盗贼，料人本无为恶之心，故能抚而用之，若敌国之卒安得其无变乎？足见久师之无善恶也明矣。孙子始终言不利于久，此所以为深于兵。”陈启天曰：“本篇所谓贵胜不贵久者，盖专就攻势战争言之。若夫守势战争，乃出于不得已而应战者，必须久而后能胜，未可轻于速战速决，适中敌人之计。故孙子又于他篇云：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散地则无以战，散地吾将一其志（均见《九地篇》）。此即谓守势战争，应与攻势战争稍有差异也。凡攻势战争，自当力求速战速决；而守势战争则须逆用之，力求其能持久。”郭化若说：“《孙子》只强调进攻，而少谈防御；只强调速胜，而反对持久。这里就无视了被侵略的弱国，必须坚持持久的防御，等待敌军分散、疲惫，然后乘机反击之，这方面的重要性《孙子》几乎都未谈到。”胜，指速胜。

(2)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意谓懂得用兵的将领既是民众生死的掌控者，也是国家安危的主宰者。李筌曰：“将有杀伐之权，威欲却敌，人命所系，国家安危在于此矣。”黄巩曰：“孙子首尾言兵不可久，谓深知用兵之害，然后不敢轻用兵，不敢久玩兵。故曰：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盖好兵者无不危，不好兵者乃能安耳。由此观之，孙子虽兵家言，深得孔子慎战之义，非战国善战者之流也。然则吴入郢以班处宫，卒致败亡，知阖闾与夫概，皆不能用孔子之道已，岂足为孙子之累乎哉？”钱基博曰：“知兵之将之‘知’何知也？曰：知兵之贵胜不贵久也。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故曰‘民之司命’，曰‘国家安危之主’，盖反复丁宁而郑重言之也。正与上《计篇》起语‘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云云，一脉相承。倘但知‘胜’之利，而不睹‘久’之害，屈力殚货，钝兵挫锐，则失于所以为之计，而不可谓‘知’，民以之死，国以之亡矣，可不慎其所为‘知’哉！”生民，指民众。司命，星宿名，主死亡，此处喻指对生命的主宰。主，主宰。

【译文】

战争以速胜为贵，不宜久拖不决。懂得用兵规律的将领，他们既是百姓生死的掌控者，也是国家安危的主宰者。

谋攻篇

在前两篇探讨战前庙算与战时经济的基础上，本篇立足于“全胜”之说，揭示了战争的理想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赵本学曰：“庙计已定，战具已集，然后可以言攻。但攻人以谋攻为贵也，而不在于兵攻。以兵攻人者，决胜负于锋刃矢石之下，纵能尽杀之，安能自保其尽无伤乎！以谋攻人者，老成持重，制胜万全，攻期于无战，不战不杀而人自服耳。此《谋攻》所以次《作战》也。”可知本篇的侧重点是“谋”，是“谋攻”，而不是“兵攻”。如何运用高超的谋略取得“全胜”，是孙子探究的重点所在。

战争的最高境界是“全胜”，是不通过暴力手段迫使敌人降服，即所谓“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攻城克隘，血流漂杵，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这种胜利不是孙子最推崇的；不通过直接的军事对抗手段，却能使敌人不战自降，顺心降服，这才是孙子心向往之、并希望各国决策者极力追求的方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上述表述出自本篇第一段的结尾，已成为《孙子》书中广为传诵的名言之一，几千年来在海内外产生了极大影响。英国现代军事学家利德尔·哈特在《战略论》一书中提出了著名的“间接路线战略”，认为“最完美的战略，也就是那种不必经过严重战斗而能达到目的的战略——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可知孙子的这一理论对利德尔·哈特战略思想的深深启迪。

为了凸显谋略的重要地位，孙子还按照由高到低的顺序，对以下手段依次定位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最高级的是“伐谋”，次一等的是“伐交”，挫败敌人的谋略与外交，这两者是抵达“全胜”境界的重要途径。联系春秋时期的历史实际，可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理论，是从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等政治、军事活动当中提炼概括出来的。齐桓公称霸天下的地位，依托于齐国雄厚的国力与军力，由此而造成的强大威慑，迫使其他诸侯不得不臣服。因此，孙子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说军队可以放松提升实力的各项建设，更不是说将领可以忽视对攻城略地的战法研究。孙子在提出了“全胜”理论的同时，提出了“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等用兵法则，论述了将领对于国君与国家的重要作用，概括了国君因瞎指挥而导致的三种危害。文章最后提出了预测战争胜负的“知胜”说，在呼应并拓展“五事”、“七计”的同时，引出了孙子的又一不朽名句——“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经由毛泽东的借鉴与引申，这两句话已远远溢出军事斗争的疆域，在国内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¹⁾；全军为上⁽²⁾，破军次之；全旅为上⁽³⁾，破旅次之；全卒为上⁽⁴⁾，破卒次之；全伍为上⁽⁵⁾，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⁶⁾；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⁷⁾。

【注释】

(1)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曹操曰：“兴师深入长驱，距其城郭，绝其内外，敌举国来服为上。以兵击破，败而得之，其次也。”张预曰：“尉缭子曰：‘讲武料敌，使敌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此道胜也。破军杀将，乘堙发机，会众夺地，此力胜也。’然则所谓道胜、力胜者，即全国、破国之谓也。夫吊民伐罪，全胜为上；为不得已而至于破，则其次也。”全，形容词的使动用法，使完整，使全部。国，原指国都，此处指包括国都在内的城邑。破，击破，攻破。

(2)军：本义为驻屯，此处指古代军队的一个编制单位。《周礼·地官·小司徒》郑玄注曰：“军，万二千五百人。”李零说：“商代西周时期军队的最高一级编制是师（师字本来也是起于驻屯之义）。但东周以来，军逐渐成为各国军队的最高一级编制。《周礼》所记军制是以12500人为军（见《夏官·序官》，《司马法》佚文同），但管仲所立军队编制的军与《周礼》不同，为10000人（见《国语·齐语》和《管子·小匡》）。”

(3)旅：古代军队的一个编制单位。《周礼·地官·小司徒》郑玄注曰：“旅，五百人。”李零说：“《周礼》所记军制是以500人为旅，旅上还有师一级（为2500人，包括5个旅），但管仲所立军队编制的旅与《周礼》不同，是由10个200人的大‘卒’组成，为2000人，上面没有师一级，直接由5个旅进为一个军。”

(4)卒：古代兵车编组的基本单位。《周礼·地官·小司徒》郑玄注曰：“卒，百人。”李零说：“《左传》‘卒’、‘乘’往往连称（见隐公九年、成公十六年），《周礼》所记军制是以100人为卒，卒下包含4个两（一两25人），即左、前、中、后、右5辆兵车，但管仲所立军队编制的卒与《周礼》不同，是由左、前、右、后4个‘小戎’（兵车名，一小戎50人）组成。”

(5)伍：古代军队最基本的编制单位。《周礼·地官·乡大夫》曰：“五人为伍。”李零说：“古代各种军队编制都是从伍法起源，如10人制的什，25人制的两，50人制的小戎或队，100人或200人的卒，都是从伍进上去。伍可按前、中、后成‘列’，也可按左、中、右成‘行’，还可按左、前、中、右、后成方阵。这是决定古代队形编制（阵法）的基本东西。《国语·齐语》：‘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其军队编制主要是由‘军旅’和‘卒伍’两层组成，‘卒伍’是在农村基层即闾里一级编定，只形成小的战车组；而‘军旅’是在郊即州乡一级编定，已形成大的战车群。《孙子》所述军制可能与管仲所立军队编制相近。”

(6)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贾林曰：“兵威远振，全来降伏，斯为上也；诡诈为谋，摧破敌众，残人伤物，然后得之，又其次也。”张预曰：“战而后能胜，必多杀伤，故云非善。”

(7)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管子·兵法篇》曰：“故至善不战，其次一之。”“谐辑以悉，莫之能伤。……故能全胜大胜。”《吴子·吴起初见文侯章句》曰：“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余则钧解。”张预曰：“明赏罚，信号令，完器械，练士卒，暴其所长，使敌从风而靡，则为大善。若吴王黄池之会，晋人畏其有法而服之者是也。”赵本学曰：“善之善，犹言善而又善也。如沉迷者，陈利害以晓之；怀惧者，推恩信以安之；诖误者，明大义以正之；观望者，扬声威以夺之。或用辩年以下之，或用奇计以之，或坚壁清野以待其衰，或夺隘守险以绝其救，或以夷狄而攻夷狄，或以盗贼而擒盗贼。此不战而屈人之兵类也。”方克说：“春秋时期处在由西周奴隶制到战国封建制的过渡阶段，当时诸侯之间的战争目的是有限的，主要是争霸和兼并，一些大国凭借革新政治，富国强兵的实力地位，打着尊王攘夷、辅卫周室的旗号，交替使用政治的手段（聘问、盟会、支持反对派、收留流亡者等）和军事的手段，来达到称霸和兼并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许多迫在眉睫的战争，经常在刀光剑影中以‘求成’而结束，所谓‘化干戈为玉帛’，‘战胜于朝廷’的事情是时有发生的。当时的战争，大都是野战，一般不攻坚，不攻城，速战速决，双方伤亡都不大，胜者一方有些是采取高度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取胜的。例如秦晋崤之战，晋师是设伏险隘，截击归师，使秦师全军覆没的；吴楚柏举之战，吴师是迂回陈、蔡，潜师远袭，利用楚军内部分歧，猝不及防而一举成功的。在一定意义上说，晋、吴都可说是‘全胜’之师。如果我们考虑到春秋时期的具体情况，孙子的‘全胜’思想是可以理解的。这在一定意义上说，也可以说是打歼灭战的思想。但是，毕竟孙子的‘全胜’思想只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提出的，因此，它当然不能适用于所有的战争，更不能作为军事斗争的普遍要求，事实上孙子自己也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黄朴民说：“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的历史活动，春秋时期其他的以军事威慑达到政治、军事目标的事例，旧‘军礼’原则的普遍影响，使孙子很自然地思考这样的问题：是否能够依据春秋战争活动的既有经验，以不通过战场交锋的方式，来确保政治目的的实现？而当时战争的残酷性，则更让孙子意识到提出这一理论的紧迫性。他对以往军事传统的理性评估的逻辑结论只能是一个：‘必以全争于天下。’而要做到这一点，最佳的途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唯有如此，方可‘兵不顿而利可全’，实现‘善之善者’的最佳选择。由此可见，孙子‘全胜’理论背后的历史文化渊源，是他对以往战争经验的抽象提炼，是他对用兵最高境界的孜孜追求。”“孙子作为清醒的现实主义者，虽然提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崇高理想，却并没有沉溺其中，而是以十分现实的态度对待战争，将自己的智慧更多地投放在如何卓有成效地以军事手段打击敌人、夺取胜利上。正因为如此，在军事问题上，孙子的境界远远要高于宋襄公一类人物，也与后世迂儒有霄壤之别。总之，对传统的追慕与借鉴，构成了孙子兵学的理想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而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和运用，则创造了孙子兵学的实用理性：‘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这是孙子‘全胜策’与‘战胜策’之间的历史与逻辑的统一，也是孙子本人在军事问题上理想追求和实际操作间的统一。”

【译文】

孙子说：用兵的一般规律是：使敌人城邑完整地向我们投降，我们不战而胜，这是上策，攻破敌人的城邑而取得胜利，这是下策；使敌人的一个军完整地向我们投降是上策，击破一个军则为下策；使敌人的一个旅完整地向我们投降是上策，击破一个旅则为下策；使敌人的一个卒完整地向我们投降是上策，击破一个卒则为下策；使敌人的一个伍完整地向我们投降是上策，击破一个伍则为下策。所以，百战百胜，不算是高明之中最高明的；不经交战而使敌人屈服，才是高明之中最高明的。

故上兵伐谋⁽¹⁾，其次伐交⁽²⁾，其次伐兵⁽³⁾，其下攻城⁽⁴⁾。攻城之法，为不得已⁽⁵⁾。修橹辒⁽⁶⁾，具器械⁽⁷⁾，三月而后成；距⁽⁸⁾，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⁹⁾，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注释】

(1)上兵伐谋：意谓最高级的军事手段是挫败敌人的谋略。杜牧曰：“晋平公欲攻齐，使范昭往观之，景公觞之。酒酣，范昭请君之罇酌。公曰：‘寡人之罇进客。’范昭已饮，晏子彻罇更为酌。范昭佯醉，不悦而起舞，谓太师曰：‘能为我奏成周之乐乎？吾为舞之。’太师曰：‘暝臣不习。’范昭趋出。景公曰：‘晋，大国也，来观吾政。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观范昭非陋于礼者，且欲惭于国，臣故不从也。’太师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惟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而欲舞天子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报晋平公曰：‘齐未可伐。臣欲辱其君，晏子知之；臣欲犯其礼，太师识之。’仲尼曰：‘不越罇俎之间，而折冲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朱军说：“伐谋的实质就是对敌人正在计划中或刚刚开始进行其谋划时，便能窥破其谋，揭穿其谋，破坏其谋，借以实现己方的政治目的。”上兵，指最高级的军事手段。伐，破坏，挫败。

(2)其次伐交：钱基博曰：“伐交之策，盛于七国，一纵一横，抵戏捭阖，钩心斗角，具著《战国策》一书。昔康有为、梁启超论李鸿章之办外交，以谓：‘不知万国公法，而徒袭战国纵横之余智，捭阖抵戏，卒无当焉而以速尤召侮！’一时以为名论。其实自轻家丘，而以成败论英雄耳！”朱军说：“‘伐交’，是针对敌方营垒（集团）展开外交、联络、分化瓦解工作，争取敌之盟国保持中立或站到自己方面来，使其陷于孤立而最后消灭之。《水浒传》上宋江三打祝家庄所采取的争取李家庄，孤立扈家庄，打击祝家庄，最后消灭祝家庄，便是此种方法。”交，外交。一说指交合，两军对峙示威。

(3)其次伐兵：李筌曰：“临敌对阵，兵之下也。”伐兵，指战胜敌人的军队。

(4)其下攻城：张预曰：“夫攻城屠邑，不惟老师费财，兼亦所害者多，是为攻之下者。”

(5)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张预曰：“攻城则力屈，所以必攻者，盖不获已耳。”

(6)修橹辒（fén yūn）：意谓制造攻城器械楼橹与辒。修，制作，制造。橹，即楼橹，又称“楼车”、“巢车”，一种攻城器械，车上建有没有覆盖的望楼，以观察敌情。《通典》卷一六〇描述“巢车”道：“以八轮车，上树高竿，竿上安辘轳，以绳挽板屋止竿首，以窥城中。板屋方四尺，高五尺，有十二尺，四面别布。车可进退，圜城而行，于营中远视，亦谓之‘巢车’。如鸟之巢，即今之板屋也。”或指用藤革等材料制成的大盾牌。曹操曰：“橹，大楯也。”辒，也是一种攻城器械。杜牧曰：“辒，四轮车，排大木为之，上蒙以生牛皮，下可容十人，往来运土填堑，木石所不能伤，今俗所谓木驴是也。”

(7)具器械：意谓准备各种攻城器械。具，准备。器械，曹操曰：“器械者，机关攻守之总名，飞楼、云梯之属。”

(8)距（yīn）：指为攻城而堆积的高出城墙的土山。曹操曰：“距者，踊土积高而前，以附其城也。”或以为，距，通“具”，准备，制作。，通“堙”，小土山。

(9)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三分之一：曹操曰：“将忿，不待攻器成，而使士卒缘城而上，如蚁之缘墙，必杀伤士卒也。”忿，愤懑，恼怒。蚁附之，指士兵像蚂蚁一样爬梯攻城。

【译文】

最高级的军事手段是挫败敌人的谋略，其次是挫败敌人的外交，再次是挫败敌人的军队，最低级的是攻破敌人的城邑。采用攻打城邑的方法，是出于不得已。制造楼橹与辒，准备飞楼、云梯等攻城器械，需花费数月才能完成；堆积用以攻城的高出城墙的土山，又要花费数月才能完成。将领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懑情绪，驱赶着士兵像蚂蚁一样爬梯攻城，死去三分之一，城邑仍未攻下来，这就是攻城的灾害。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¹⁾，拔人之城而非攻也⁽²⁾，毁人之国而非久也⁽³⁾，必以全争于天下⁽⁴⁾，故兵不顿而利可全⁽⁵⁾，此谋攻之法也。

【注释】

(1)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张预曰：“前所陈者，庸将之为耳。善用兵者则不然，或破其计，或败其交，或绝其粮，或断其路，则可不战而服之。若田穰苴明法令，拊士卒，燕晋闻之，不战而遁亦是也。”陈启天曰：“善用兵者，非谓普通军事家，乃谓军事家而通兼外交者，或外交家而兼通军事者。普通军事家但知伐兵攻城之法，而不知伐谋伐交之法。惟兼通外交之军事家，或兼通军事之外交家，始知伐谋伐交之重要及其方法。伐谋伐交之法，合言之为‘谋攻之法’。以今语释之，则为外交策略之运用。善于运用外交策略者，能以计谋屈人之兵，拔人之城，而不必诉之于兵攻。”

(2)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李筌曰：“以计取之。后汉酂侯臧宫围妖贼于原武，连月不拔，士卒疾疠。东海王谓宫曰：‘今拥兵围必死之虏，非计也。宜撤围，开其生路而示之，彼必逃散，一亭长足擒也。’从之，而拔原武。魏攻壶关，亦其义也。”

(3)毁人之国而非久也：何氏曰：“善攻者，不以兵攻，以计困之，令其自拔，令其自毁，非劳久守而取之也。”国，此处指国家。

(4)必以全争于天下：陈启天曰：“必以全争于天下，谓必以全国全军之外交策略与世界竞争也。全国全军之外交策略如得成功，则可不费一兵，不折一矢，而大获其利矣。此较之破国破军而后胜人者，为利实多，故曰：兵不顿而利可全。本篇虽极言运用外交（谋攻）之利，然于他篇又力言修明政治，充实军备之要。故合诸篇而观之，可知本书之理论体系，乃以政治为战争之根本，外交为战争之先驱，而军备则战争之后盾也。政治之根本既立，军备之后盾又坚，则莫若先以外交策略而胜人之为全利矣。本篇之旨，盖在于斯。”吴如嵩说：“《孙子兵法》中的‘全’，如同孔子哲学的核心‘仁’，老子哲学的核心‘道’一样，是我们研究孙子军事思想的一条基本线索。”“不经过直接交战而使敌人屈服的‘全胜’战略思想，是孙武对战争所希图达到的最高理想境界。”钮先钟说：“孙子所说‘必以全争于天下’，用现代语来翻译，即为‘在战争中必须采取总体战略’。所谓‘总体战略’是博弗尔所首创的名词，也就是我们比较常用的‘大战略’，其意义即为对于各种不同权力的综合运用，当然也包括军事行动（伐兵）在内，但却应尽量多用非军事行动（伐谋伐交）。若能如此则可以导致‘而利可全’的后果。这第二个‘全’作‘完全’（complete）解，也就是应能获致‘完全的胜利’（complete victory）。然则何谓完全的胜利？即为没有不利后遗症的胜利，也就是李德哈特所云能够导致‘较佳和平’（better peace）的胜利。”

(5)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曹操曰：“不与敌战，而必完全得之，立胜于天下，不顿兵血刃也。”张预曰：“不战则士不伤，不攻则力不屈，不久则财不费。以完全立胜于天下，故无顿兵血刃之害，而有国富兵强之利，斯良将计攻之术也。”方克说：“孙子的‘全胜’思想可以划分为两个方面，每一方面又划分为几个层次。一方面是尽量把正在酝酿中的战争运用政治手段予以解决，不以兵戎相见，所谓‘化干戈为玉帛’、‘战胜于朝廷’是也。上面说过，孙子懂得战争是政治、经济的产物，是为了达到政治、经济的目的而采取的非常手段；如果没有到迫不得已的最后关头，还是以政治手段解决为上策，这就是所谓‘全国为上’，即以政治谋略使敌人屈服。……另一方面，是在战争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就是运用正确的军事战略，在战争中争取胜利，这就是‘伐兵’。”“因此似乎不能把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认为是避免战争的幻想。把‘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看做是‘反战’和‘非攻’。同时，也似乎不能把孙子的战略思想简单归结为‘不战而胜’，因为孙子的‘全国为上’、‘全军为上’的战略思想只是他设计的战略谋划中的一个最佳方案，而且是建立在战的基础上，以战为后盾的。”顿，疲惫，受挫。

【译文】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使敌军屈服而不靠交战，拔取敌人的城邑而不靠硬攻，毁灭敌人的国家而不靠持久作战，一定要以全胜为策略与天下诸侯竞争，所以不使军队受挫便能保全利益，这就是以智谋攻敌的方法。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¹⁾，五则攻之⁽²⁾，倍则分之⁽³⁾，敌则能战之⁽⁴⁾，少则能逃之⁽⁵⁾，不若则能避之⁽⁶⁾。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⁷⁾。

【注释】

(1)十则围之：曹操曰：“以十敌一则围之，是将智勇等而兵利钝均也。若主弱客强，不用十也。操所以倍兵围下邳生擒吕布也。”张预曰：“吾之众十倍于敌，则四面围合以取之，是为将智勇等而兵利钝均也。若主弱客强，不必十倍然后围之。尉缭子曰：‘守法：一而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千而当万。’言守者十人，而当围者百人，与此法同。”郭化若说：“‘十’是极言其多，并非具体的规定。意即我拥有数量上绝对优势的兵力，就可以包围敌人；使敌人全部屈服或被消灭。实际上为了全歼敌军，不需要多到十倍，事实上也难做到（解放战争中我军集中兵力的要求最多只到六倍于敌）。”十，指兵力十倍于敌人，或以为泛指兵力数量非常之多。

(2)五则攻之：曹操曰：“以五敌一，则三术为正，二术为奇。”张预曰：“吾之众五倍于敌，则当惊前掩后，冲东击西；无五倍之众，则不能为此计。曹公谓三术为正，二术为奇，不其然乎？若敌无外援，我有内应，则不须五倍然后攻之。”

(3)倍则分之：郭化若说：“倍，我的兵力多于敌一倍，即敌一我二，兵力数量上已有相对优势，但《孙子》认为还不够，还要设法使敌人兵力再分散些，这样我之兵力就能显得更明显的优势。”

(4)敌则能战之：曹操曰：“己与敌人众等，善者犹当设伏奇以胜之。”张预曰：“彼我相敌，则以正为奇，以奇为正，变化纷纭，使敌莫测，以与之战。兹所谓设奇伏以胜之也。”郭化若说：“能战之，是假设在不预期遭遇中，敌我兵力相等，我应果断、勇猛，善于向敌薄弱部分猛攻，善战而胜之。”赵本学曰：“敌均也，能善也，制阵有法，奇正相生；或致之来，或邀之险，或掩其不备，或击其嚣乱之类，是谓能战。若致死争锋，不可以言能也。”敌，指与敌人兵力相等。

(5)少则能逃之：张预曰：“彼众我寡，宜逃去之，勿与战，是亦为将智勇等而兵利钝均也。若我治彼乱，我奋彼怠，则敌虽众，亦可以合战。若吴起以五百乘破秦五十万众，谢玄以八千卒败苻坚一百万，岂须逃之乎？”郭化若说：“逃，奔走，逃避，绝不是逃跑。有人说，‘逃’当读‘挑’，逃，挠也。或把‘逃’字改为‘守’，或改为‘坚战’，都是错的。”

(6)不若则能避之：曹操曰：“引兵避之也。”张预曰：“兵力、谋勇皆劣于敌，则当引而避之，以伺其隙。”赵本学曰：“少者，寡不敌也。不若者，强弱、劳逸、饥饱、治乱不敌也。势力不相敌，则宜善于逃避。若坚与之守，坚与之战，则少者必为大者所擒也。韦叡曰：为将当有怯时，正知此意。然曰能逃避则逃避，亦有其道：或保险据隘，或诡情匿形，或假借声势使敌不能测，不敢迫。虽有退计而无退志，虽有弱势而无败形，此方为善，殆非急走之谓也。”钱基博曰：“‘能’字须注意：不惟战不易，须有本领能战；即逃与避，亦须有本领能逃、能避也。然亦有不逃不避，而视敌人以不测，转败为胜者。”

(7)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施子美曰：“势不相若，则力不相敌，弱不可以敌强，寡不可以敌众，其势然也。小敌之与大敌，势不相若，而力不足以敌之也。小者虽能坚守，然力之不继，卒为大敌所擒。寡不可以敌众固也，然寡有时而可以敌众；弱不可以敌强固也，然弱有时而可以敌强，是不可以常势论，必有谋之足以胜敌也。非其谋之足以胜敌，则其大者必有所忽也。大敌虽不可当，然小敌能坚守则大敌终必为之擒也。”刘寅曰：“故小敌不量己之力，不能逃，不能避，而坚与人战，则必为大敌之所擒。”陈启天曰：“谓劣势兵力者，坚攻、坚战、坚守而不知避，则为优势兵力者所擒也。此句乃申言‘不若则能避之’之义，故以‘故’字承之。依本节所言者观之，则孙子既非纯主攻势主义，亦非纯守势主义。或取攻势，或取守势，须视敌我兵力之对比如何而定之。”杨丙安说：“按‘小敌’即指‘少’与‘不若’；既处此不利地位，则应采取防御策略，或‘守’或‘避’，总之，勿与争锋，否则不自量力，当守不守，当避不避而与敌硬拼，则必为大敌所擒。故‘坚’在此非坚固、坚实之意，乃固执、坚持之意。如指坚实，则何以为敌所擒。至于两‘之’字，上‘之’字，犹‘若’也。《左传·宣公十二年》：‘楚之无恶，除备而盟。’又《僖公十三年》：‘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故‘小敌之坚’犹言小敌若坚。下‘之’字犹‘则’也。《僖公九年》：‘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故‘大敌之擒’犹言大敌则擒也。”

【译文】

所以用兵的规律是，兵力十倍于敌军就包围它，兵力五倍于敌军就进攻它，兵力两倍于敌军就分散敌人兵力，兵力与敌军相等就要能设奇兵打它，兵力少于敌军就要能避开它，兵力弱于敌军就要能逃避它。所以实力弱小的军队如果固执硬拼，就会被强大的敌人擒获。

夫将者，国之辅也⁽¹⁾。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²⁾。

【注释】

(1)夫将者，国之辅也：李筌曰：“辅，犹助也。将才足，则兵必强。”刘庆说：“君主与将帅的关系，直接涉及到战争指挥体制能否顺畅和有效地运行的大问题。所以，《孙子兵法》主张，第一，国君与将帅是主与辅的紧密关系，‘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将帅地位十分重要。第二，‘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因此将帅要具备‘智、信、仁、勇、严’的将德，要有把握战争全局、克敌制胜的能力，要能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通‘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等等。第三，国君应充分信任将帅，大胆放手让其发挥主观能动性，结合战场实际临机处置，而不是越权干预瞎指挥。将帅出征在外，国君要使将帅掌三军之权，理三军之事。君主不了解军队情况，不懂得军队内部事务，不通晓作战的权宜机变而硬要加以干涉，盲目指挥，很容易引起将吏士卒的迷惑和疑虑，扰乱军队的正常部署，给敌人造成可乘之机。第四，将帅要勇于拒绝国君的错误指挥。将帅应该在‘唯民是保而利合于主’的前提条件下，以‘安国全军’为目标指挥战事，要有‘进不求名，退不避罪’的思想追求，要有不为一己私利而屈从于君主的错误命令、一味机械服从的勇气，这样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将能而君不御’后来在民间演变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广大百姓所熟知。但在封建社会中，君主和将帅间存在着不可弥合的深刻矛盾，要想使其相互间完全信任是不可能的，‘将能而君不御’的原则在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下也难以具体贯彻实施。”国，指国君。辅，辅助，辅佐；或指辅木。

(2)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张预曰：“将谋周密，则敌不能窥，故其国强；微缺，则乘衅而入，故其国弱。太公曰：‘得士者昌，失士者亡。’”陈启天曰：“将者国之辅，谓国家之须有统帅，犹车之须有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谓将才周备则国必强，将才不周备则国必弱也。将才周备与否之标准，则《计篇》所谓智、信、仁、勇、严五德是也。此言将之智勇能周则强，不能周则弱也。”郭化若说：“将帅好比是国家的辅木，将帅和国家的关系如同辅车相依。如果相依无间，国家一定强盛；相依有隙，国家一定衰弱。”周，周密。或指将帅德才兼备，或指国君与将帅亲密无间。隙，缝隙，此处意为将帅谋略稍有失误。或指才德有所缺失，或指国君与将帅不和睦。

【译文】

将领是国君的辅佐。辅佐周密，国家就必定强大，辅佐稍有失误，国家就必定变弱。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¹⁾：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²⁾；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则军士惑矣⁽³⁾；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⁴⁾。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⁵⁾。

【注释】

(1)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杜牧曰：“君，国君也。患于军者，为军之患害也。”钱基博曰：“所患三事，只是一事曰：君从中御，将无专任。盖君者，谓一国之最高政治当局，可以领导军事，而不可以干扰作战。作战者，将帅之职也。”患，危害，贻害。三，指三种情况。

(2)“不知军之不可以进”五句：贾林曰：“军之进退，将可临时制变，君命内御，患莫大焉。故太公曰：‘国不可以从外治，军不可以从中御。’”刘邦骥曰：“将得其人，则为君者不可从中御，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若君必从中御，则其患有三：一曰縻军，二曰惑军，三曰疑军。縻军者，进退失据，是縻绊其军也。”縻，束缚，羁縻。

(3)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则军士惑矣：曹操曰：“‘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礼不可以治兵也。”梅尧臣曰：“不知治军之务，而参其政，则众惑乱也。曹公引《司马法》曰‘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是也。”三军，周制，诸侯大国三军。《周礼·夏官·司马》：“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此处为军队的通称。《论语·子罕》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同，共同，此处意为参与，干预，干涉。

(4)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梅尧臣曰：“不知权谋之道，而参其任用，则众疑贰也。”陈启天曰：“三军之权，谓战时军令也。军事行政为经常之事，故谓之事。战时军令为应变之策，故谓之权。《计篇》云：‘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可见此所谓权，又含有战略战术之意，亦战时军令内事也。任，谓任务也。战时军令，应由统帅主之，为古今之通义。政府不知战时军令之权宜，而干涉作战部队之任务，则军士疑贰不服矣。”权，权变，机动。任，指挥，统帅。

(5)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是谓乱军引胜：梅尧臣曰：“君徒知制其将，不能用其人，而乃同其政、任，俾众疑惑，故诸侯之难作，是自乱其军，自去其胜。”陈启天曰：“战时统帅权之不独立，既可使军士惶惑不安，又可使其疑贰不服，则必有敌国或第三国乘衅而来之祸，是为自乱其军，而招致敌军胜我也。其害之大，有如此者。”乱军，扰乱自己的军队。引胜，失去胜利。引，却，失去。

【译文】

国君对军队造成危害的情况有三种：不了解军队不可以进攻，却硬要军队进攻，不了解军队不可以退却，却硬要军队退却，这叫做束缚军队；不了解军队的事务，却干涉军队的行政管理，就会使将士感到迷惑；不了解军队行动应机动灵活，却干涉军队的指挥，就会使将士产生怀疑。将士既迷惑又怀疑，那么诸侯各国乘机进犯的灾难也就降临了，这叫做扰乱自己的军队，丧失胜利而自取覆亡。

故知胜有五⁽¹⁾：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²⁾，识众寡之用者胜⁽³⁾，上下同欲者胜⁽⁴⁾，以虞待不虞者胜⁽⁵⁾，将能而君不御者胜⁽⁶⁾。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注释】

(1)知胜有五：意谓可从以下五种情况预测战争胜负。五，指以下所述五种情况。知胜，指预测战争胜负。

(2)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张预曰：“可战则进攻，不可战则退守。能审攻守之宜，则无不胜。”

(3)识众寡之用者胜：张预曰：“用兵之法，有以少而胜众者，有以多而胜寡者，在乎度其所用，而不失其宜则善，如吴子所谓‘用众者务易，用少者务隘’是也。”

(4)上下同欲者胜：杜佑曰：“言君臣和同，勇而战者胜。故《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5)以虞待不虞者胜：张预曰：“常为不可胜以待敌，故吴起曰：‘出门如见敌。’士季曰：‘有备不败。’”虞，事先有准备。

(6)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杜佑曰：“《司马法》曰：‘进退唯时，无曰寡人。’将既精能，晓练兵势；君能专任，事不从中御。故王子曰‘指授在君，决战在将’也。”御，干预。

【译文】

可从以下五种情况预测战争胜负：知道可以作战或不可以作战的，能够取胜；懂得兵力多时该如何用兵，兵力少时该如何用兵的，能够取胜；全军上下同心同德的，能够取胜；以自己的有准备对付敌人无准备的，能够取胜；将领有治军能力，而国君能不干预其指挥的，能够取胜。这五条，是预测战争胜负的方法。

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¹⁾；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²⁾；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注释】

(1)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钱基博曰：“校之以计而索其情，知彼知己则知可以战与可以不战。见可进则必胜，知难而退，夫何殆！‘知己知彼’云云，仍是推阐《计篇》之意，郑重以丁宁之。”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说：“军事的规律，和其他事物的规律一样，是客观实际在我们头脑中的反映，除了我们的头脑以外，一切都是客观实际的东西。因此，学习和认识的对象，包括敌我两方面，这两方面都应该看成研究的对象，只有我们的头脑（思想）才是研究的主体。有一种人，明于知己，暗于知彼，他们都是不能解决战争规律的学习和使用的问题的。中国古代大军事家孙武子书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句话，是包括学习和使用两个阶段而说的，包括从认识客观实际中的发展规律，并按照这些规律去决定自己行动克服当前敌人而说的；我们不要看轻这句话。”刘庆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孙子兵法》关于战争知行关系最著名的观点。它包括，第一，知是战的前提和基础。打仗不能糊涂、莽撞，敌情不明。‘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用间篇》）只有了解影响战争的诸要素情况，才能作出正确的战争决策，奠定胜利的基础，将帅也才能成为真正成为‘成功出于众者’的贤明之将。第二，要‘全知’、‘详知’。从狭义上说，‘知彼知己’，包括知我军和知敌军。但从广义上去理解，它应当包括一切与战争有关的信息，如敌军我军、天象气候、自然地理、诸侯盟友，等等。其中了解敌情是第一位的，但对其他情况的掌握也不可或缺。对战争信息不仅要知全，也要知详。因为在战略决策时，要用‘五事七计’来详细分析比较敌我政治、经济、军队建设、将领才能、治军训练以及地形地貌等各方面的情况。具体作战时，还要以用间、策之、作之、形之、角之等手段，了解敌人的作战企图和军队部署。对自己的军队，将帅也要对部下能力、军心士气，是否‘得地之利’，‘得人之用’等情况要烂熟于心，打起仗方能‘动而不迷，举而不穷’（《地形篇》）。甚至在攻击敌人之前，还必须‘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用间篇》），以便实施用间和反间活动。第三，既要知敌我天地之情，又要知克敌制胜之道。除了了解敌我之情和天候地理之状外，也要知道战争活动的必然规律，了解‘致人而不致于人’、‘示形动敌’、‘我专敌分’、‘以众击寡’、‘避实击虚’、‘因敌制胜’等用兵基本原则。对这些原则的运用，当然要以先知为条件，但它们本身也是人们的认识对象。只有了解战争规律，掌握和正确运用用兵原则，按照规律制定自己的作战方案，才足以战胜敌人。值得指出的是，目前社会上有人把‘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成是孙子的话，这是不对的。首先，孙子在了解信息时，一贯主张把了解敌人的信息放在首位，因为它的难度最大，所以要知彼在前，知己在后。其次，对敌情、我情和天地之情都了解了，却并不能保证你打胜仗。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是十分复杂的。那种认为‘知己知彼’就可以百战百胜的观点其实是十分唯心主义的，在战场上行不通。还是《孙子兵法》中的经典表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准确、辩证地说明了战争信息与战争行为之间的深刻联系。”殆，危险。

(2)一胜一负：意即胜负不定，有可能打胜，也有可能打败。

【译文】

所以说，如果既了解敌人，又了解自己，那么每次作战都不会有危险；如果不了解敌人，只了解自己，那么就胜负不定，有可能打胜，也有可能打败；如果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那么每次作战必定失败。

形篇

本篇的主旨在于探讨军队的实力建设。军队的实力构成，既包括武器装备、粮草供应等经济基础方面的因素，也包括思想谋略、法规军纪、组织编制等上层建筑方面的因素。两者汇总在一起而彰显出来的，便是众寡、强弱等军队外显的战斗能力。形，有“形状”、“表露”之义。《毛诗序》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以“形”字为本篇命题，盖欲凸显军事实力的外在表征。王皙曰：“形者，定形也，谓两敌强弱有定形也。善用兵者，能变化其形，因敌以制胜。”赵本学曰：“形者，情之著也，胜败之征也。见其形则得其情，得其情则得其所以制之之法。凡两兵未相见，彼此虚实各不相知，多用侦察、谍候，潜窥而窃听之者盖为此。然兵之有形，犹物之有影，虚实之可见，犹影邪正之难逃，惟先内自治而深秘之，然后徐观密察敌人之形而巧乘之，斯为用兵之善者矣。孙子以此篇次于《谋攻》之后何也？盖谋攻而不可得必主用兵，用兵之道，形与势最为首务，故以《军形》次《谋攻》，而《兵势》次于《军形》。军形之义专以自固立言，若以诈形反示敌人而误之者，则诡谲之计精，实以后之事，故至《虚实篇》而后发之。此亦序次之所在也。”以上分析有助于人们把握本篇的题旨，体悟孙子编排各篇次序的逻辑思路。

一开篇孙子即提出“先为不可胜”的理论，强调要想立于不败之地，自己首先必须拥有强大的实力。实力的强弱与否，实乃判断是采取进攻还是防守的前提。“不可胜者，守也”，不能战胜敌人就采取防守；反之，“可胜者，攻也”，可以战胜敌人，就实施进攻。在如何衡量一个国家军事实力的问题上，孙子提出了“度”、“量”、“数”、“称”、“胜”等五大指标，并排列出了五大指标之间的层层递进关系，即所谓“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五大指标测量出来的主要是一个国家的粮食产量与军队规模，在孙子所生活的大国争霸的历史环境下，这些是一个国家军事实力的重要体现。篇末用譬喻的方式对“形”这一概念解释道：“胜者之战民也，若绝积水于千仞之谿者，形也。”突出了强大的军事实力一旦形成所具有的荡涤万物的巨大威力。

在本篇第三段，孙子指出：“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该如何把握此处“道”的内涵？一般注家都会联系《计篇》“五事”中的“道”，认为指的是“令民与上同意”得以实现而采取的政治举措。然而，如此理解似有褊狭之嫌。在何守法看来，“修道而保法”的“道”，“所包者广，乃用兵之本，敌之不可胜我者也。要虚虚说，犹云道理法度之谓。”钮先钟也说：“我个人认为作较广义的解释似乎比较适当。”联系《形篇》的语境，可知“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的命题提出之前有一段文字，对“善战者”具备的素质作了具体的描述，即：“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因而，“胜于易胜”与“修道”是有内涵上的相互关联的，后者是前者的思想准则，前者则是在军事实践中对后者的贯彻。“胜于易胜”指的是决策者能够洞察军事领域暗藏的玄机，找准软肋，加以攻击。这种胜利看似容易，实则超难，需要用兵者具备对“道”的体悟与认识的卓绝能力。在这一语境中，“道”已越过一般政治领域的疆界，深入到复杂多变的用兵领域，涵盖了战争事务的“道理法度”与本质规律，堪称“用兵之本”。如果这一解读能够成立，那么“修道而保法”的“道”与《老子》的“道”便有相通之处。它虽然还未达到《老子》“道”的哲学高度，但毕竟显示了《孙子》对军事斗争原则与规律的某种概括与揭示。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¹⁾，先为不可胜⁽²⁾，以待敌之可胜⁽³⁾。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⁴⁾。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⁵⁾，不能使敌之可胜⁽⁶⁾。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⁷⁾。

【注释】

(1)昔之善战者：吴如嵩说：“孙子十分强调‘善’。《孙子兵法》用33个‘善’字，《形篇》占13个，《势篇》占5个，可见孙子对将帅实施正确指挥何等关切。”

(2)先为不可胜：意谓首先做到实力强大而不被敌人战胜。张预曰：“所谓‘知己’者也。”李零说：“自己有实力，在实力对比上有胜算，先立于不败之地。”陶汉章说：“首先要创造条件，使自己不致被敌人战胜，然后等待和寻求敌人可能被我战胜的时机。例如，战国末年，赵将李牧率兵防备匈奴时，为了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首先加强防务建设，‘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资治通鉴》卷六），并告诫部众：若遇匈奴来犯，立即退守，不可与敌交战。如此数年，匈奴以为赵军懦弱怯战。于是，李牧利用匈奴轻敌情绪，挑选精兵十余万人，出奇制胜地歼灭十余万骑。”刘庆说：“奠定强大的军事实力，确保自己在军事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孙子兵法》‘重战’、‘慎战’思想的著名观点，其主要内容：一是加强自己的实力，形成不可战胜的基础。无论是智战还是兵战，都要拥有一支武器精良充足，士卒训练有素的‘霸王之兵’，对敌人要有‘以镒称铢’的明显优势，形成‘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九地篇》）的强大威力。二是综合道、天、地、将、法等各个方面的因素，造成不可战胜的条件。在战争中要始终牢牢把握军事行动的主动权，防则‘藏于九地之下’，攻则‘动于九天之上’；当敌人不可战胜时，要暂时采取守势；当敌人有可能被战胜时，要不失时机地主动进攻；当实力、士气、地形等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对手的情况下，又能够及时‘逃之’、‘避之’，避免全军覆灭的悲剧。三是抓住决定战争胜负的主导因素，在努力强化自身‘不可胜’的内因的基础上，再察明敌人暴露出的‘可胜’之隙，将主客观条件完全结合起来，或‘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或‘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最终战胜敌人。”

(3)以待敌之可胜：意谓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时机。梅尧臣曰：“藏形内治，伺其虚懈。”张预曰：“所谓‘知彼’者也。”邓廷罗曰：“此言善战者，贵先立于不败之地，以伺敌之隙，故攻守皆善而全胜也。先为不可胜，如修道保法之类，就己言。待敌之可胜，谓乘敌可胜之机，就人言。”李零说：“要打败敌人，不能光靠自己，还得靠敌人帮助。敌人不犯错误，不好办，一旦犯错误，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在敌不在我。”

(4)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意谓不被敌人战胜的关键在于自己不犯错误，能够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敌人是否出错。曹操曰：“守固备也。自修理，以待敌之虚懈也。”杜牧曰：“自整军事，长有待敌之备；闭迹藏形，使敌人不能测度，因伺敌人有可乘之便，然后出而攻之。”赵本学曰：“承上文，言不可胜其道由己，可胜其隙在敌。虽善战之将不过多方严备尽其在我，敌人无形可见者固不能用力于其间也。愚谓求己而不求人，此圣贤治身之要语，而孙子用之于兵其利害尤切。”

(5)能为不可胜：杜牧曰：“不可胜者，上文注解所谓休整军事、闭形藏迹是也。此事在己，故曰‘能为’。”李零说：“上文讲‘先为不可胜’，这里讲‘能为不可胜’，都有‘为’字。这两个‘为’字，为的只是‘形’，还不是‘势’。这里的‘不可胜’是‘形胜’。‘形胜’只是胜之半，‘胜’的另一半是‘使敌之必可胜。’”

(6)不能使敌之可胜：杜牧曰：“敌若无形可窥，无虚懈可乘，则我虽操可胜之具，亦安能取胜敌乎？”施子美曰：“事有可必者，有不可必者，可必者在己，不可必者在人。我虽能为不可胜，而不能使人之必可胜，使赵不空壁而争，则韩信之计亦未可施也。所以谓之不能使敌之必可胜也。”李零说：“‘必可胜’是决定性的胜，最后的胜。最后的‘胜’，要靠‘势’。没有‘势’，还没有最后的胜。‘形胜’之胜只是备战之胜，还不是应敌之胜。备战之胜只是预期的胜，还不是实际的‘胜’，实际的‘胜’要靠跟敌人过招，一招一招，逼近胜利。”

(7)胜可知，而不可为：何氏曰：“可知之胜在我，我有备也；不可为之胜在敌，敌无形也。”张预曰：“己有备，则胜可知；敌有备，则不可为。”李零说：“这话和《虚实》篇的一句话正好相反。《虚实》篇说，‘故曰：胜可为也。’这两句话，表面矛盾，其实，并不矛盾，各是强调问题的一个侧面。‘胜可知，而不可为’，是说实力强弱有先定之数，事先就可以估计出来，不是临时能造出来的，实力是造不出来的；而‘胜可为也’，是说真正的胜利，最后的胜利，不可事先传授，只能在实际战斗中，因应敌情。实力的发挥，要靠人的主观能动性，从‘势’的角度看，还大有可为。”于泽民在《孙子·形篇主旨探析》一文中说：“如果把‘胜可知而不可为’和‘胜可为’都从用兵技巧去理解，这些观点显然是互相矛盾的。如果从治军和用兵两个不同角度去理解，就可以发现，这是一个既重视实力建设，又重视灵活运用的辩证的理论体系。”从治军的角度看是“胜可知而不可为”，因为“敌我双方实力的强弱是个客观存在，这个情况是可以了解掌握的，但是不可以一厢情愿地造成我强敌弱的形势”。从用兵角度看是“胜可为”，“因为实力的优势，并不等于是胜利的现实，指挥的艺术可以变虚为实，转弱为强，以弱胜强。这在《孙子》中多处有极其精辟的论述”。

【译文】

孙子说：过去擅长打仗的将帅，首先做到实力强大而不被敌人战胜，其次等待战胜敌人的时机。不被敌人战胜的关键在于自己不犯错误，能够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敌人是否出错。所以擅长打仗的将帅，能做到不被敌人战胜，却不能使敌人必然被战胜。所以说，若我军实力强大，胜利是可以预知的，但若仅凭实力强大而敌人却无隙可乘，就不一定能战胜敌人。

不可胜者，守也⁽¹⁾；可胜者，攻也⁽²⁾。守则不足，攻则有余⁽³⁾。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⁴⁾，故能自保而全胜也⁽⁵⁾。

【注释】

(1)不可胜者，守也：曹操曰：“藏形也。”杜牧曰：“言未见敌人有可胜之形，己则藏形，为不可胜之备，以自守也。”

(2)可胜者，攻也：张预曰：“知彼有可胜之理，则攻其心而取之。”按，孙子提出了许多矛盾对立的概念，除了攻守之外，还有敌我、和战、胜负、生死、利害、进退、强弱、动静、虚实、劳佚、饥饱、众寡、勇怯、专分等等。李泽厚说：“故兵家在战争中所采取的思维方式不只是单纯经验的归纳或单纯观念的演绎，而是以明确的主体活动和利害为目的，要求在周密具体、不动情感的观察、了解现实的基础上，尽快舍弃许多次要的东西，避开烦琐的细部规定，突出而集中、迅速而明确地发现和抓住事物的要害所在；从而在具体注意繁杂众多现象的同时，却要求以一种概括性的二分法即抓住矛盾的思维方式来明确、迅速、直截了当地分别事物、把握整体，以便做出抉择。所谓概括性的二分法的思维方式，就是用对立项的矛盾形式概括出事物的特征，便于迅速掌握事物的本质。这就是《孙子兵法》中所列出的那许许多多相反而又相成的矛盾对立项，即敌我、和战、胜负、生死、利害、进退、强弱、攻守、动静、虚实、劳佚、饥饱、众寡、勇怯，等等。把任何一种形势、情况和事物分成这样的对立项而突出地把握住它们，用以指导和谋划主体的活动（即决定作战方案如或进或退、或攻或守，等等）。这是一种非归纳非演绎所能替代的直观把握方式，是一种简化了的却非常有效的思维方式。在一般经验中，这种方式大都处在不自觉或隐蔽的状态中（如列维—斯特劳斯所分析的人类各民族神话所普遍具有的二分结构）。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并不需要到处都自觉采用这种思维方式，不必要把任何对象都加以二分法的认识或处理。正因为这种矛盾思维方式是源于、产生于军事经验中，而不是来源或产生于论辩、语言中所发现的概念矛盾，所以它们本身也就与世俗生活一直保持着具体内容的现实联系，具有极大的经验丰富性。像《孙子兵法》里举出的那许多矛盾的对立项，就是非常具体的和多样化的。与生活经验紧密相连，它们是生活斗争的经验性的概括，而不是语言辩论的思辨性的抽象。”

(3)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曹操曰：“吾所以守者，力不足也；所以攻者，力有余也。”汉简本作“守则有余，攻则不足”。《汉书·赵充国传》：“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后汉书·冯异传》：“夫攻者不足，守则有余。”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说：“基本的战斗形式只有攻防两种。”朱军说：“我以为两种论点都有一定道理，只是各自看问题或解决问题的角度不同。从战争经验看，如把两种论点绝对化，便都有不足之处。‘不足’与‘有余’似指数量而言。看部队的战斗力之强弱，不能单纯以数量多寡来表示，还有质量的优劣，必须全面考察。从战略角度看，担任守军的高级司令部，当它还没弄清敌人进攻的意图、进攻的方向、参战兵力之数量的情况下，它往往要全面衡量国防战略要地，可能受敌的方向和地域等问题。为了确保无失，而处处照顾、多处派兵设防，于是便陷于处处薄弱，总觉得兵力不足。而采取攻势之军，则专伺守方的空隙或薄弱部分，以较当面守军绝对优势的兵力攻击之。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攻者有余，守者不足。”“毛泽东同志精辟阐明的‘战略上以一当十，战役战术上以十当一’的理论，是最好的说明。从战略上讲，这与‘守则不足，攻则有余’的原理是一致的。但从战役、战术的角度来考察，假定敌对双方兵力相等，在守方以与对方实力相当的一个师，依托要地筑城坚守时，攻方欲克此要点，必须以四倍、五倍的兵力进攻，则数学方式将如下（A方为攻方，B方为守方）：设A方、B方兵数均为5，当攻击开始时5A：1B，此时5B－1B＝4B。则B方仍有4个单位的兵力可以机动，这样就看出‘守则有余，攻则不足’的情形来。在实践中，当某军的兵力不足于对敌进攻时，则采取守势作战，以期利用地利和筑城之助，达到上述数学算式计算所示的目的，即期望取得‘守则有余’之利。”

(4)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曹操曰：“因山川、丘陵之固者，藏于九地之下；因天时之变者，动于九天之上。”梅尧臣曰：“九地，言深不可知；九天，言高不可测。盖守备密，而攻取迅也。”李筌曰：“《天一遁甲经》云：‘九天之上可以陈兵，九地之下可以伏藏。’常以直符加时干，后一所临宫为九天，后二所临宫为九地。地者，静而利藏；天者，运而利动。故魏武不明二遁，以九地为山川，九天为天时也。夫以天一、太一之遁幽微，知而用之，故全也。《经》云：‘知三避五，魁然独处；能知三五，横行天下。’以此法出，不拘诸咎，则其义也。”李零说：“后人多把‘九地’、‘九天’理解为一种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层次结构。这种‘层次’说明白易懂，但是否为原意，值得推敲。在旧注中，还有一种看法很值得注意，即李筌注和陈皞注是以遁甲术中的‘九地’、‘九天’解释《孙子》中的‘九地’、‘九天’。这种看法一直为学者所忽略。”“‘九天’、‘九地’，就是古书常说的‘九天’、‘九野’，九天就是极言其高，九地是极言其下，它们都是平面九宫格，上下是镜面反射的关系。这种概念也见于遁甲式，是古代宇宙论的一种想象。”“《孙子·形》中的那段话虽不一定是讲遁甲术本身，但‘九地’、‘九天’二词是源自古代式法，并与遁甲术有一定关系，还是可以肯定的。”

(5)故能自保而全胜也：张预曰：“守则固，是自保也；攻则取，是全胜也。”

【译文】

不能战胜敌人，就要采取防御；可以战胜敌人，就要采取进攻。采取防御是由于实力不足，采取进攻是由于实力强大。善于防御的人，将其实力隐蔽得如同藏于深不可测的地下；善于进攻的人，把其兵力调动得如同从云霄之上从天而降，所以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取得完全的胜利。

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¹⁾；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²⁾。故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³⁾。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⁴⁾。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⁵⁾，故其战胜不忒⁽⁶⁾。不忒者，其所措必胜，胜已败者也⁽⁷⁾。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⁸⁾。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⁹⁾。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¹⁰⁾，故能为胜败之政⁽¹¹⁾。

【注释】

(1)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意谓预见胜利时没有超过一般人的见识，这不算是高明中最高明的。曹操曰：“当见未萌。”李筌曰：“知不出众知，非善也。韩信破赵，未餐而出井陉，曰：‘破赵会食。’时诸将呒然，佯应曰：‘喏。’乃背水阵。赵乘壁望见，皆大笑，言汉将不便兵也。乃破赵，食，斩成安君。此则众所不知也。”张预曰：“众人所知，已成已著也；我之所见，未形未萌也。”施子美曰：“太公曰：技与众同，非国工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何者？善制敌者，形于无形，见胜而不过众人之所知，此有形之可见也，何足以为善之善乎？”见，预见；或解释为显现，表现，实现。

(2)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也：意谓通过争锋力战取得胜利，一般人都说好，这也不算高明中最高明的。杜牧曰：“天下，犹上文言众也。言天下人皆称战胜者，故破军杀将者也；我之善者，阴谋潜运，攻必伐谋，胜敌之日，曾不血刃。”顾福棠曰：“未战而筹算胜者，潜运其智，专伐其谋，不杀一人而成大功，善之善者也。若出师而必至于战，即天下称之曰善战，老师竭财所伤多矣，故曰非善之善者。”

(3)故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何氏曰：“此言众人之所见所闻，不足为异也。昔乌获举千钧之鼎为力，离朱百步睹纤芥之物为明，师旷听蚊行蚁步为聪也。兵之成形而见之，谁不能也？故胜于未形，乃为知兵矣。”赵本学曰：“盖人有可胜之形，必待事势败露之后，而后加兵杀戮甚众者，此其所遇之敌愚暗至甚，而我之兵力又足以困之。譬如举秋毫之轻，见日月之明，闻雷霆之震，人皆能之，何难之有必也。独得其情于至微之初，遂破其机于须臾之顷，为之至易，若不见其智勇之初，此乃智勇之大者，斯可谓之善战矣。”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的细毛，比喻微小的事物。多力，力气大。聪，听觉灵敏。

(4)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曹操曰：“原微易胜，攻其可胜，不攻其不可胜也。”何氏曰：“言敌人之谋，初有萌兆，我则潜运己能攻之，用力既少，制敌甚微，故曰‘易胜’也。”张预曰：“交锋接刃，而后能制敌者，是其胜难也；见微察隐，而破于未形者，是其胜易也。故善战者，常攻其易胜，而不攻其难胜也。”刘寅曰：“易胜者见微察隐，破于未形也。若交兵接刃，以力制敌，是难胜也。古人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而不胜于难胜耳。”

(5)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曹操曰：“敌兵形未成，胜之无赫赫之功也。”何氏曰：“患销未形，人谁称智？不战而服人，谁言勇？汉之子房、唐之裴度能之。”刘寅曰：“故善战者之取胜也，无智名之可称，无勇功之可见，谓阴谋潜运，取胜于无形。故天下不称料敌制胜之智，众人不见搴旗斩将之功也。能见于未形，察于未萌，故百战百胜不差忒矣。战胜不差忒者，其所以制胜之道，在胜敌人有已败之形也。”朱军说：“在本段论述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矛盾，即开头说的‘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这句话意指取得战争胜利应该超出众人之所知，或者说为众人所不知，只有才智过人才能取胜。但又说：‘古之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怎样理解这种矛盾的论点呢？现以唐代名将李愬夜袭蔡州的战例加以说明。公元817年，李愬攻克蔡州之后，还军文城。李愬的部将们问道：‘当初你败于郎山不忧，后在吴坊得胜而不占领它，这次孤军深入而又得胜，请告致胜之因。’李愬回答：‘郎山失利，可以促使敌人轻视我军，将会疏于戒备。在吴坊得胜，若占领吴坊，则吴坊之敌奔往蔡州，并力固守，难以攻克；我不占吴坊，敌必守之，正好分散敌人的兵力。这次乘风雪阴晦之夜，敌人疏于戒备，烽火不接，敌就未能发现我军已经突然到来；对本军说，孤军深入，士卒将人人奋战，促使我军战力倍增。……’从这个事例看，李愬所采取的行动都是符合战争规律的，所以看不出他的‘智名、勇功’；但李愬拟定的这些计谋和措施的内在思维活动，并未被部将所认识到，这就是李愬才智的过人之处。克劳塞维茨说：‘一个统帅善于完全根据自己的目的和手段进行战争，并且做得恰如其分，那就是他有天才的最好证明，但这种天才的作用，不是表现在那些惹人注目的、新发现的行动方式上，而是在整个战争的结局中看到他默默做出的假定是那么恰好符合实际，整个行动是那么无比的协调。’克氏用后世的语言讲了孙武的论点。孙武与克劳塞维茨两人上下相隔两千多年，东西相距两万余里，竟有如此相同的论点，这说明孙武论点是科学的，是符合战争指导规律的。”

(6)故其战胜不忒：张预曰：“力战而求胜，虽善者亦有败时；既见于未形，察于未成，则百战百胜，而无一差忒矣。”忒，失误，差错。

(7)不忒者，其所措必胜，胜已败者也：曹操曰：“察敌必可败，不差忒也。”张预曰：“所以能胜而不差者，盖察知敌人有必可败之形，然后措兵以胜之云耳。”

(8)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张预曰：“审吾法令，明吾赏罚，便吾器用，养吾武勇，是立于不败之地也。我有节制，则彼将自衂，是不失敌之败也。”

(9)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杜牧曰：“《管子》曰：‘天时、地利，其数多少，其要必出于计数。故凡攻伐之道，计必先定于内，然后兵出乎境。不明敌人之政，不能加也；不明敌人之积，不能约也；不明敌人之将，不见先军；不明敌人之士，不见先阵。故以众击寡，以治击乱，以富击贫，以能击不能，以教士练卒击殴众白徒，故能百战百胜。’此则先胜而后求战之义也。卫公李靖曰：‘夫将之上务，在于明察而众和，谋深而虑远，审于天时，稽乎人理。若不料其能，不达权变，及临机对敌，方始趑趄，左顾右盼，计无所出，信任过说，一彼一此，进退狐疑，部伍狼藉，何异趣苍生而赴汤火，驱牛羊而啗狼虎者乎？’此则先战而后求胜之义也。”赵本学曰：“先胜，先有胜人之本也。我有胜人之本而彼又有可败之形，然后求与之战，此必胜也。既无所持于己又非有算于人，徒引兵轻合以图侥幸，此必败也。尉缭子曰：兵贵先胜于此，则胜于彼，非胜于此，则弗胜于彼矣。亦此意也。”

(10)修道而保法：陶汉章说：“修道，指从各方面修治‘先为不可胜’之道，如政治、军事、自然各方面条件的准备等。《孙膑兵法·八阵》：‘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之情，阵则知八阵之经，见胜而战，弗见而诤……’保法，指确保必胜的法度。”何守法曰：“‘道’、‘法’二字所包者广，乃用兵之本，敌之不可胜我者也。要虚虚说，犹云道理法度之谓。”

(11)故能为胜败之政：汉简本作“故能为胜败正。”银雀山汉简《孙子兵法》“释文及校注”曰：“能为胜败正，意谓能在胜败问题上成为最高的权威。《管子·水地》：‘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老子》：‘清净为天下正（马王堆帛书甲本‘为’上有‘可以’二字），‘正’字意义与此相同。疑后人误读‘胜败正’之‘正’为‘政’，又于‘政’上臆加‘之’字。”

【译文】

预见胜利时没有超过一般人的见识，这不算是高明中最高明的；通过争锋力战取得胜利，一般人都说好，这也不算高明中最高明的。所以一个人能举起秋毫不能说他力气大，能看见日月不能说他视力好，能听见雷霆之声不能说他听力好。古代所说的善于打仗的人，是在容易战胜敌人的情况下取胜的。所以善于打仗的人打了胜仗，既没有智慧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战功，所以他们能取得作战胜利，而不会有差错。之所以不会有差错，是因为他们的作战安排能够保证必胜，能够战胜已经陷于失败境地的敌人。善于打仗的人，首先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后不失去任何一个击败敌人的机会。所以胜利的军队总是先具备战胜敌人的实力，而后才与敌人决战；失败的军队却总是先冒险与敌决战，而后期盼侥幸取胜。善于用兵的人，需研究兵家之道，确保必胜的法度，才能成为战争胜负的主宰。

兵法：一曰度⁽¹⁾，二曰量⁽²⁾，三曰数⁽³⁾，四曰称⁽⁴⁾，五曰胜⁽⁵⁾。地生度⁽⁶⁾，度生量⁽⁷⁾，量生数⁽⁸⁾，数生称⁽⁹⁾，称生胜⁽¹⁰⁾。故胜兵若以镒称铢⁽¹¹⁾，败兵若以铢称镒⁽¹²⁾。

【注释】

(1)度：指度量土地面积。《汉书·律历志上》曰：“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贾林曰：“度土地也。”

(2)量：指计量物产收成。《汉书·律历志上》曰：“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贾林曰：“量人力多少，仓廩虚实。”

(3)数：指计算兵员多寡。《汉书·律历志上》曰：“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所以算数事物，顺性命之理也。”《商君书·算地》曰：“方土百里，出战卒万人者，数小也。”贾林曰：“算数也，以数推之，则众寡可知，虚实可见。”

(4)称：指衡量实力状况。贾林曰：“既知众寡，兼知彼我之德业轻重，才能之长短。”称，权衡，衡量。

(5)胜：指预测胜负情状。曹操曰：“胜败之政，用兵之法，当以此五事称量，知敌之情。”李零说：“‘胜’是双方兵力比较的结果。《计》篇讲‘胜’，是以敌我双方的比较为基础，这里讲‘胜’，也是以敌我兵力的比较为基础。两种比较，归宿相同，但角度不一样。这里强调的是战争动员的物质基础和经济基础，兵力的后面是国力。”

(6)地生度：意谓一个国家的土地质量，决定了它的耕地面积的多少。曹操曰：“因地形势而度之。”

(7)度生量：意谓一个国家的耕地面积，决定了它的粮食收成的情况。

(8)量生数：意谓一个国家的粮食收成，决定了它的兵员数量的多寡。

(9)数生称：意谓一个国家的兵员数量，决定了它的实力的大小。曹操曰：“称量己与敌孰愈也。”

(10)称生胜：意谓一个国家的实力大小，决定了它能否在战争中取胜。于汝波在《试论〈孙子兵法〉以“胜”为核心的战争理论体系》一文中说：“孙子认为，从一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和土地质量可以测知其国力之强弱，由国力之强弱可以估计其兵员数量，由兵员数量可以判断敌我双方兵力之众寡，再从双方兵力之众寡中推断其在战争中的胜负。在当时生产方式单一的情况下，这种推断无疑是有科学根据的。这说明，孙子已经感知到国家经济是进行战争的物质基础，一个国家军事实力的大小，坚持战争时间长短，深入敌国远近，以至战争的最后胜负，均以国家的经济能力为基础，因此他在《作战篇》、《形篇》中都对之进行了论述。”杨善群说：“上述的‘度’、‘量’、‘数’，就是指疆域的大小、物产的多少、人口的众寡。由这些而形成‘称’，即实力的强弱，从而决定战争的胜负。显然，在孙子看来，一个国家的土地面积、粮食产量、人口数目、经济实力，在战争中起着直接作用。孙子的这一思想，也是从当时的历史实践中总结出来，又被历史反复证明了的。春秋时期，列国数百，战事频繁，霸主更迭。而在这长期的兼并战争中，能够左右局势而充当霸主的，就是齐、晋、秦、楚、吴，以及后来的越等大国。其中，北方的晋和南方的楚，在疆域广大、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实力强盛方面，尤居于领先地位，因而左右局势和充当霸主的持续时间也最长。夹在大国中间的中小国家，如郑、宋、鲁等，对于大国的进攻只能招架而无法还手，它们只有依附于一个大国才能生存下去。所以鲁国的子服景伯说：‘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左传·哀公七年》）大国和小国之间的战争胜负是如此明显，它们之间竟是‘事’和‘保’的上下级关系。可知，孙武的度、量、数、称生胜的观点，在通常情况下都是正确的。”李零说：“这里的五大指标，一是田数，二是粮数，三是兵数，四是比较，五是胜利。它们的关系是：田数出粮数，粮数出兵数，兵数生比较，比较定胜负。简单说，就是有多少粮食养多少兵，谁兵多，谁就有胜算。兵、农是战争之本。”

(11)胜兵若以镒称铢：意谓胜利军队的实力，较之于失败军队的实力，其优势之突出就像拿镒与铢比较一样。《汉书·律历志上》曰：“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为两。二十四铢为两。”镒，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李零说：“据出土战国衡器和计重铜器，一铢重约0.65克，与镒的重量之比为1：576，相当悬殊。”

(12)败兵若以铢称镒：意谓失败军队的实力，较之于胜利军队的实力，其劣势之明显就像拿铢与镒比较一样。

【译文】

根据用兵之法，战前的物质准备要掌握以下五大指标：一是度量土地面积，二是计量物产收成，三是计算兵员多寡，四是衡量实力状况，五是预测胜负情状。一个国家的土地质量，决定了它的耕地面积的多少；一个国家的耕地面积，决定了它的粮食收成的情况；一个国家的粮食收成，决定了它的兵员数量的多寡；一个国家的兵员数量，决定了它的实力的大小；一个国家的实力大小，决定了它能否在战争中取胜。胜利军队的实力，较之于失败军队的实力，其优势之突出就像拿镒与铢比较一样；失败军队的实力，较之于胜利军队的实力，其劣势之明显就像拿铢与镒比较一样。

胜者之战民也⁽¹⁾，若决积水于千仞之谿者，形也⁽²⁾。

【注释】

(1)胜者之战民也：胜者，汉简本作“称胜者”。战民，意即指挥士卒作战。民，即“人”，指士卒，军队。

(2)若决积水于千仞之谿者，形也：郭化若说：“形，简单地说就是有形的物质。《孙子》不把这种客观物质力量看成死的、静止的、孤立的。他在篇末用‘若决积水于千仞之谿者，形也’这样形象思维来指明要把物质力量集中，并决开这积水，让它从八百丈陡谿上倾泻而下，这种迅猛的运动速度乘积水的重量以加强其冲击的能量。把物质看成运动的物质，这在古代军事理论家中可算是难能可贵的。”江贻灿在《势义探微》一文中说：“军事领域里需要研究的问题林林总总，概而言之，无非分为战争力量的建设和战争力量的运用两大类，《形篇》和《势篇》正是从不同角度，分别对这两类问题的一般规律做了研究。研究了孙武有关形的积聚和势的运用艺术，也就等于领悟了《孙子兵法》中的核心理论问题。何谓形？形就是战争力量的外部形态，是交战双方力量对比的量度标志，诸如《孙子兵法》中提出的国主之道、将帅之能、天地之得、法令之行、兵众之强、士卒之练、赏罚之明等，构成了势赖以发挥的客观物质基础。战争是力量的竞赛，敌对双方力量的强弱（不论是现实的战斗力，抑或是潜在的战斗力）均依赖于各自在战争中所拥有的物质基础。换言之，势必须以形为基础，并通过对形的运用来表现。”仞，古代高度单位，八尺为一仞，或曰七尺为一仞，还有五尺六寸或四尺等说。

【译文】

军事实力绝对优势的一方，其将领指挥士卒作战，其威慑力就像从八千尺高的山涧上决开积水一样无法抵挡，这就是“形”的含义。

势篇

如果说孙子通过“形”这一范畴，探究的是军队实力建设的重大问题的话，那么通过“势”这一范畴，探究的则是在“形”的基础之上，如何合理调配、正确使用各种战争力量以取得胜利。张预曰：“兵势已成，然后任势以取胜，故次《形》。”钱基博曰：“势与形不同。形者，量敌而审己，筹之于未战之先。势者，因利而制权，决于临战之先。”也就是说，《势篇》之所以位列《形篇》之后，是因为“形”的建设主要是在战前，而“势”的运用则是在战时，两者大致分属前后有别的时空领域。

“形”和“势”堪称全书最为重要的两个范畴，对此，江贻灿在《势义探微》一文中有如下精辟阐释：“军事领域需要研究的问题林林总总，概而言之，无非分为战争力量的建设和战争力量的运用两大类，《形篇》和《势篇》正是从不同角度，分别对这两类问题的一般规律做了研究。把握了孙武有关形的积聚和势的运用艺术，也就等于领悟了《孙子兵法》中的核心理论问题。”关于战争力量准备的诸多范畴，诸如“道”、“财”、“将”、“兵”、“法”、“卒”、“天”、“地”、“分数”、“形名”等，以及关于战争力量运用的诸多范畴，诸如“虚实”、“奇正”、“专分”、“久速”、“迂直”、“攻守”、“死生”等，均由“形”、“势”两个范畴所涵盖、所统帅。因此，抓住了这两个范畴，也就提纲挈领地抓住了《孙子兵法》军事思想的核心问题，抓住了《孙子兵法》战争思考的灵魂。

在《势篇》的第一段，孙子分析了四个范畴——分数、形名、奇正、虚实。在李零看来，“它们是分属于‘形’和‘势’两大类。‘分数’、‘形名’属于‘形’，‘奇正’、‘虚实’属于‘势’”。而本篇接下来探讨的，主要是“奇正”这一范畴。所谓奇正，原指阵法中的奇兵与正兵，后引申为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以及机动灵活、出奇制胜的作战方法。孙子在第二段探讨了奇、正的变化多端与相互转化，指出“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深刻揭示了军事斗争方式方法的丰富无穷。本篇第三段提出了“节”的概念，突出的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的理念。篇末同《形篇》一样，也使用了一个譬喻句式：“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显示了正确实施了兵力部署和战法选择之后所形成的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巨大力量。

值得深究的是，孙子在第四段，由“势”引申出“任势”的概念，并进而提出“择人而任势”的命题。“择”，即“释”，放弃的意思。“释人”，并非放弃人的主观能动性，而是放弃那些自以为是的谬见；而要实现“释人”，就需做到“任势”，即任用、依赖“势”。孙子在此凸显了“势”的左右并制约军事行动的客观性。此外，由于“势”的形成关乎战争力量的运用，而这必然牵动天、地、人等方方面面的因素，故而“势”的客观表现就具有无限宽广的外延，已有将整个宇宙世界隐含其中的意味。由“任势”所倡导的尊重客观军事态势，到《老子》所推衍的“法自然”思想，其间的思想演进线索是可以寻绎的。围绕着“势”这一范畴所作的探究，标志着《孙子兵法》的哲学思考达到了最高峰。

孙子曰：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¹⁾；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²⁾；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³⁾；兵之所加，如以碬投卵者，虚实是也⁽⁴⁾。

【注释】

(1)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曹操曰：“部曲为分，什伍为数。”张预曰：“统众既多，必先分偏裨之任，定行伍之数，使不相乱，然后可用。故治兵之法：一人曰独，二人曰比，三人曰参，比参为伍，五人为列，二列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递相统属，各加训练，虽治百万之众，如治寡也。”郭化若说：“把军队按一定编制组织起来，并组织得好，那么管理和指挥众多的大军，也同管理指挥少数的军队一样容易了。”李零说：“此篇讲‘势’，不光就‘势’论‘势’，它还把‘势’放进‘形势’的总体概念中讲。它把‘形势’分解为四个术语：‘分数’、‘形名’、‘奇正’、‘虚实’。这四个术语，层层递进，一环扣一环。我理解，它们是分属于‘形’、‘势’两大类。‘分数’、‘形名’属于‘形’，奇正’、‘虚实’属于‘势’。”分数，指军队的组织编制。

(2)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曹操曰：“旌旗曰形，金鼓曰名。”张预曰：“《军政》曰：‘言不相闻，故为鼓铎；视不相见，故为旌旗。’今用兵既众，相去必远，耳目之力，所不闻见。故令士卒望旌旗之形而前却，听金鼓之号而行止，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故曰：‘此用众之法也。’”郭化若说：“具备了指挥通信工具并规定好指挥信号，用以指挥军队。这样，指挥大军同指挥小部队都一样，都能步调一致，听从指挥了。”形名，指旗帜、金鼓等军队通讯手段。

(3)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李卫公问对》：“太宗曰：‘以奇为正者，敌意其奇，则吾正击之；以正为奇者，敌意其正，则吾奇击之。使敌势常虚，我势常实。当以此法授诸将，使易晓尔。’”刘伯承说：“什么是正兵呢？大体上讲：按照通常的战术原则，以正规的作战方法进行战斗的，都可以叫做正兵。根据战场情况，运用计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打敌手措手不及，不是采取正规作战方法，而是采取奇妙的办法作战的，都可以称为奇兵。”郭化若说：“奇正一般包含以下意思：（一）在军队部署上担任警戒、守备的部队为正，集中机动的主力为奇；担任钳制的为正，担任突击的为奇。（二）在作战方式上，正面攻击为正，迂回侧击为奇；明攻为正，暗袭为奇。（三）按一般原则作战为正，根据具体情况采取特殊的作战方法为奇。”刘庆说：“奇正是《孙子》用兵论的核心范畴。《孙子·势篇》言：‘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作者对‘奇正’本身没有展开论述，结合后人注疏来看，正主要是指常规战法，奇主要是指特殊战法，而兵力部署、明攻暗袭等无不与之有关，在攻守、进退等范畴中也可以体现出它的原则。”必，即使，一旦，汉简本作“毕”。王皙曰：“‘必’当作‘毕’，字误也。奇正还相生，故毕受敌而无败也。”奇正，原指阵法中的奇兵与正兵，后引申为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以及机动灵活、出奇制胜的作战方法。

(4)兵之所加，如以碬（xiá）投卵者，虚实是也：曹操曰：“以至实击至虚。”李筌曰：“碫实卵虚，以实击虚，其势易也。”碬，即磨刀石，此处指坚硬的石头。汉简本作“段”。段，即“碫”，与“碬”通。虚实，古代兵家重要术语，指军事力量强弱优劣的状况和利用这种状况的作战指导原则。刘庆说：“虚实是《孙子》知兵论中的核心范畴。《吴子·料敌》曰：‘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李卫公问对》曰：‘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可见古人对其地位早有定评。但关于其思想内涵，《孙子》书中并无明确界定。结合全书内容看，它表示了军事实力及其措置状况。如无者为虚，有者为实，空者为虚，坚者为实。故《孙子·势》言：‘兵之所加，如以碬投卵者，虚实是也。’形名、动静、劳佚、饥饱、远近、害利、强弱、众寡等皆可视为它在不同方面、不同层次上的具体体现。《孙子》对虚实范畴的最大贡献在于揭示了它们相互联系、相互依存和相互转化的关系，强调善战者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巧妙调动敌人，变实为虚，化虚为实，最后取得战争胜利。由此引申出来的‘避实击虚’战法，成为中国兵学中重要的制胜原则。”

【译文】

孙子说：凡是管理大部队如同管理小部队一样容易的，那是因为组织编制的问题处理得好；凡是指挥大部队如同指挥小部队一样容易的，那是因为通讯手段使用得好；凡是指挥三军，可使部队做到即使遭遇敌人攻击也不会失败的，那是因为奇正战术运用得好；军队进攻的效果，如同石头砸鸡蛋一样，那是因为虚实原则使用得当。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¹⁾。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²⁾。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复生，四时是也⁽³⁾。声不过五⁽⁴⁾，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⁵⁾。色不过五⁽⁶⁾，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⁷⁾，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⁸⁾。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⁹⁾。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¹⁰⁾？

【注释】

(1)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曹操曰：“正者当敌，奇兵从傍击不备也。”张预曰：“两军相临，先以正兵与之合战，徐发奇兵或捣其旁、或击其后以胜之，若郑伯御燕师，以三军军其前，以潜军军其后是也。”郭化若说：“所谓‘以正合’即使用次要行动在正面钳制敌人，‘以奇胜’即集中主力从敌侧后寻其弱点，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也。”

(2)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曹操曰：“自‘无穷如天地’已下，皆以喻奇正之无穷也。”杜佑曰：“言应变出奇无穷竭。”朱军说：“美国人约翰·博伊德在1980年10月提出的一个叫‘OODA’周期的理论，指在作战指挥上的规律是‘观察——判断——决心——行动’，算作一个周期。即在战争中随时观察情况，把观察得到的情况进行判断，定下决心，付诸行动。博伊德认为周期中任一环节上出现新情况，便须再从观察开始。假设连续采取出敌意料的新措施，迫使对方始终或较长时间内停留在前三个环节的循环上，就是使敌人无法定出新决心，陷入犹豫、迟疑、惊慌混乱，最后使敌导致失败。这实质是对孙武要求的‘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之意，作了细微地科学分解。这就要求指导战争的指挥员们在平时就应摄取丰富的武装斗争的知识，战时才能依情况不停顿地思考并运用出奇的谋略。这种谋略的斗争是永不停顿的。”不竭如江河，汉简本作“无竭如河海”。

(3)“终而复始”四句：杜佑曰：“日月运行，入而复出；四时更王，兴而复废。言奇正变化，或若日月之进退，四时之盛衰也。”

(4)声不过五：《左传·昭公六年》：“章为五声。”杜预注曰：“宫、商、角、徵、羽。”五，指五声，即宫、商、角、徵、羽五个音节。

(5)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李筌曰：“变入八音，奏乐之曲，不可尽听。”

(6)色不过五：《左传·昭公六年》：“发为五色。”杜预注曰：“青、黄、赤、白、黑。”五，指五色，即青、黄、赤、白、黑五种色素。

(7)味不过五：《左传·昭公六年》：“气为五味。”杜预注曰：“酸、咸、辛、苦、甘。”五，指五味，指酸、咸、辛、苦、甘五种味道。

(8)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张预曰：“引五声、五色、五味之变，以喻奇正相生之无穷。”

(9)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张预曰：“战阵之势，止于奇正一事而已；及其变而用之，则万途千辙，乌可穷尽？”郭化若说：“《孙子》用‘五声’、‘五色’、‘五味’的变化作比喻，要求善战者不但要善于出奇，而且要善于多变。这种用人们所日常见闻的声、色、味的调和变化，来形象说明奇正的变化无穷，是古代朴素的辩证法。”战势，指兵力部署和作战方式。

(10)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李筌曰：“奇正相依而生，如环团圆，不可穷端倪也。”张预曰：“奇亦为正，正亦为奇，变化相生，若循环之无本末，谁能穷诘？”刘伯承说：“正兵和奇兵，是辩证的统一，是为将者必须掌握的重要法则。奇中有正，正中有奇，奇正相生，变化无穷。”吴如嵩认为：孙子的奇正理论，主要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1）奇正是普遍存在的作战方式。（2）奇正是发展变化的。（3）奇正是相互转化的。

【译文】

凡是作战，总是以正兵抵挡敌人，以奇兵取胜。因此，善于出奇制胜的将帅，其战法既像苍天大地一样无穷无尽，又像长江黄河一样奔流不息。结束了又重新开始，就像日月的出没；死亡了又重生，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更替。声音不过五种音节，然而五声的变化却多得听不过来。颜色不过五种色素，然而五色的变化却多得看不过来。滋味不过五种味道，然而五味的变化却多得尝不过来。兵力部署与作战方式不过奇与正两种，然而奇与正的变化，却是无穷无尽的。奇与正的相互转化，就像圆环一样无始无终，谁能够穷尽它呢？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¹⁾；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²⁾。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³⁾。势如弩，节如发机⁽⁴⁾。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⁵⁾。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⁶⁾。治乱，数也⁽⁷⁾；勇怯，势也⁽⁸⁾；强弱，形也⁽⁹⁾。

【注释】

(1)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杜佑曰：“言水性柔弱，石性刚重，至于漂转大石，投之洿下，皆由急疾之流，激得其势。”李零说：“水是自然力，自己不能控制自己，它的冲击力是借助‘势’。‘势’是什么？是地势的高下落差。一是借助山势的坡度，从山顶往山下冲，二是借助河床的落差，从上游往下冲。作者以激水漂石比喻‘势’，道理在这里。”郭化若说：“这里用水这一物质，在迅猛奔流的运动中产生的冲力和能量能冲走石头作比喻，说明‘势’的含义。即指挥军队作战行动迅猛有力，就能加大对敌的优势而易于取胜。”陈宇说：“‘势’是中国古代军事学上的重要范畴之一，也是《孙子兵法》中的重要概念。何为势呢？当前军事理论界众说纷纭，大致有‘力量’、‘能量’、‘态势’、‘形势’、‘位势’、‘位能’、‘势能’、‘气势’、‘优势’等解释。在《孙子兵法》全书中，共有16次用‘势’字。其中《虚实篇》1次，《始计篇》、《地形篇》各2次，《兵势篇》11次。”“孙武在本篇中所说的‘势’，不管是指形势、态势、位势，还是气势、优势，其基本含义都落脚到一种‘力’。从现代物理学的角度讲，这种‘力’是‘动能’，又是‘重力势能’。在战争中，主要是指军事力量的优化集中、妥善运用和充分指挥，表现为战场上有利的态势和强大的冲击力。”激水，湍急的流水。疾，快，急速，迅猛。漂石，指湍急的流水使河床上的石头漂动起来。

(2)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杜佑曰：“发起讨敌，如鹰鹯之攫撮也，必能挫折禽兽者，皆由伺候之明，邀得屈折之节也。王子曰：‘鹰隼一击，百鸟无以争其势；猛虎一奋，万兽无以争其威。’”张预曰：“鹰鹯之擒鸟雀，必节量远近，伺候审而后击，故能折物。尉缭子曰：‘便吾器用，养吾武勇，发之如鸟击。’李靖曰：‘鸷鸟将击，卑飞翼。’皆言待之而后发也。”李零说：“鹰、隼是活物，可以控制高度，控制速度，控制目标，控制节奏。‘节’是什么？就是出击的时机和节奏。”鸷鸟，指鹰、雕、鹫之类凶猛的禽鸟。毁折，指猛禽捕捉擒杀弱小的鸟雀。节，郭化若说：“节，即距离。这里指接敌运动距敌愈近，则发起冲击时愈能迅速而突然。这就是‘节’的含义。”

(3)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郭化若说：“《孙子》出奇造势的中心命题就是这里所说的‘势险’和‘节短’。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隐蔽地接近敌人到最短距离，突然地猛烈攻击敌人。这种战术原则，至今仍可资借鉴。”

(4)势如（guō）弩，节如发机：何氏曰：“此言击战得形，便如张弩发机，势宜疾速，仍利于便近，不得追击过差也。故太公曰：‘击如发机者，所以破精微也。’”朱军说：“以‘势如弩，节如发机’来比喻战时部队集中，人人逞勇，个个欲战的待动状况，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发动。在这时刻，即指挥员采取决心、下达命令的节骨眼的关键时刻，其节是很短的，决心的节，只存于方寸之间。本段用两个比喻说明在战争中既要运用集中优势兵力的原则，又要做到机动迅猛，才能发挥威力；既要近战，又要有节制地运用兵力，即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远不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如果不懂制约，力就会随距离的增加而逐渐减退。其次，还说明战时用兵‘势险’、‘节短’之意，表示指挥员的决心既要正确又能及时，始能不误战机。”弩，指拉满的弓弩。，意即把弓弩拉满。弩，用机括发箭的弓。

(5)“纷纷纭纭”四句：意谓看起来混乱不堪，但在混乱中作战却能做到章法有序；看起来形势不明，错综复杂，却能做到自如地应付各种情况而不被敌人打败。杜牧曰：“此言阵法也。《风后握奇文》曰：‘四为正，四为奇，余奇为握。奇音机，或总称之。先出游军定两端。’此之是也。奇者，零也。陈数有九，中心有零者，大将握之不动，以制四面八陈，而取准则焉。其人之列，面面相向，背背相承也。《周礼》：‘蒐苗狝狩，车骤徒趋，及表乃止；进退疾徐，疏密之节，一如战陈。’表，乃旗也。旗者，盖与民期于下也。《握奇文》曰：‘先出游军定两端。’盖游军执本方旗，先定地界，然后军士赴之，兵于旗下，乃出奇正，变为陈也。《周礼》：‘蒐苗狝狩，车骤徒趋，及表乃止’，此则八陈遗制。《握奇》之文，止此而已；其余之词，乃后之作者增加之，以重难其事耳。夫五兵之利，无如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五兵同致，天独有弧矢星。圣人独言弧矢能威天下，不言他兵，何也？盖战法利于弧矢者，非得陈不见其利。”张预曰：“此八陈法也。昔黄帝始立丘井之法，因以制兵。故井分四道，八家处之。‘井’字之形，开方九焉，五为陈法，四为闲地，所谓‘数起于五’也。虚其中，大将居之，环其四面，诸部连绕，所谓‘终于八’也。及乎变化制敌，则纷纭聚散，斗虽乱而法不乱；混沌交错，形虽圆而势不散。所谓分而成八，复而为一也。后世武侯之方陈，李靖之‘六花’，唐太宗之破陈乐舞，皆其遗制也。”赵本学曰：“纷纭，杂乱之貌，浑沌，无分别之意。言酣战之时纷纷纭纭斗虽若乱，其实步伍素分，号令素定，自有整齐者在，不可得而乱之也；浑浑沌沌形虽若圆，其实奇正有方，分合有度，自有疏畅者寓，不可得而败之也。”李零说：“前人都说，这是讲阵形。一点不错。看足球，我们也有这种体会，什么四三三、四四二、三五二、五三二，都是乱中自有章法。‘斗乱而不可乱’、‘形圆而不可败’，不是行家看不出来。大家看到的，全是‘纷纷纭纭’、‘混混沌沌’。”朱军说：“在战争进行中，参战的兵种、人员、兵器众多，协同又有按时间、按地点进行的，稍错一步便会混乱；而前方、后方，消耗与补给，左右友邻等情况以及战场情况，都是瞬息万变，从外表去看，确是情况混乱，但是不能乱。靠什么？靠的是主官的冷静沉着，机断指挥；靠的是战前周密计划，通联无阻；靠的是各级指挥官坚决按照计划进行作战，情况有变时又能及时报告，适时按上级命令行动。”形圆，指摆成三角形、正方形、六角形和圆形等阵形，能做到首尾连贯，部署周密，应敌自如。

(6)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意谓示敌混乱，实则组织严整；示敌怯懦，实则英勇无畏；示敌弱小，实则实力强大。曹操曰：“皆毁形匿情也。”张预曰：“能示敌以纷乱，必己之治也；能示敌以懦怯，必己之勇也；能示敌以羸弱，必己之强也。皆匿形以误敌人。”另一种解释，是说乱从治中转化而来，怯从勇中转化而来，弱从强中转化而来，故而在治、勇、强时不要松懈，避免向各自的对立面转化。此说亦通。朱军说：“两种解释都可从战史上找出例证。如战国时越之灭吴，是由于吴王夫差自以为强于天下；秦之灭亡，在于秦始皇灭六国后自以为可以长治久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帝国主义之称雄于西太平洋和东亚，不数年而失败，也是由强向弱的方向转化。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曾讲到中日两军在战争中强弱各将向其对立面转化的道理。至于示形就更不乏战例。唐朝叛将崔乾佑与唐将哥舒翰战于潼关，崔乾佑实藏精兵于险要之地，而显示出不过万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后。唐将哥舒翰本来对此情况有惑疑，但朝廷命令进军。战斗开始，崔军似欲退逃，实际上却是挥精兵大力奋战，唐军大败，哥舒翰被俘。”冯友兰说：“孙武初步认识到，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在不断变化中；矛盾着的双方不是凝固不变的，而是可以变动的。战争也是如此，而且其变化比其他现象更为迅速剧烈。他指出：在自然界，‘四时无常胜，五行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军争篇》），作为社会现象之一，战争也不能例外。‘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势篇》）对立面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一切转化都是在一定的条件之下进行的。孙武注重主动地创造条件，使战争中的变化向与自己有利的方向进行。”

(7)治乱，数也：陈启天曰：“军队之或治或乱，因分数而定；或勇或怯，因战势而异；或强或弱，因军形而显。凡此，皆人人所知之一般原则。伪乱、伪怯、伪弱者，不过活用此原则，以出奇误敌云尔。”郭化若说：“可解释为治和乱是属于组织纪律的事。也就是警告人们：严整的队伍，约束不严就会产生混乱。”数，即分数，军队的组织编制。

(8)勇怯，势也：意谓勇敢或怯弱的军人士气，取决于战场上的态势。这两种精神状态或是军队实际固有的，或是伪装出来的。张预曰：“实勇而伪示以怯，因其势也。魏将庞涓攻韩，齐将田忌救之。孙膑谓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使齐军入魏地，日减其灶。’涓闻之大喜，曰：‘吾素知齐怯。’乃倍日并行逐之，遂败于马陵。”李零说：“勇怯取决战势，即人为的态势和作战环境。”

(9)强弱，形也：意谓强大或弱小的战斗力量取决于军队的形，即实力。这两种战斗力量，或是军队固有的，或是伪装出来的。杜牧曰：“以强为弱，须示其形，匈奴冒顿示娄敬以羸老是也。”李零说：“强弱取决兵形，即双方的实力。”

【译文】

湍急的河水快速流动，产生的作用力使河床上的石头漂动起来所形成的态势，这就是“势”的含义；猛禽在较短距离内突然加速发起进攻，捕获到了猎物，这就是“节”的含义。所以善于指挥作战的将帅，所造成的态势是险峻有力的，向敌人发起进攻的距离是较短的。势就像弓弩拉满后的状态，节就像在较短距离内瞄准敌人触发弩机。战场上看起来混乱不堪，但在混乱中作战却能做到章法有序；战场上看起来形势不明，错综复杂，却能做到自如地应付各种情况而不被敌人打败。示敌混乱，实则组织严整；示敌怯懦，实则英勇无畏；示敌弱小，实则实力强大。严整或混乱的军队管理，取决于它的组织编制水平；勇敢或怯弱的军人士气，取决于战场上的态势；强大或弱小的战斗力量，取决于军队的实力。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¹⁾；予之，敌必取之⁽²⁾。以利动之，以卒待之⁽³⁾。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⁴⁾。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⁵⁾。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⁶⁾。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⁷⁾。

【注释】

(1)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杜牧曰：“言我强敌弱，则示以羸形，动之使来；我弱敌强，则示之以强形，动之使去。敌之动作，皆须从我。孙膑曰：‘齐国号怯，三晋轻之。令入魏境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魏庞涓逐之，曰：‘齐虏何怯也！入吾境土，亡者太半。’因急追之。至马陵，道狭，膑乃斫木书之曰：‘庞涓死此树下。’伏弩于侧，令曰：‘见火始发。’涓至，钻燧读之；万弩齐发，庞涓死。此乃示以羸形，能动庞涓，遂来从我而杀之也。隋炀帝于雁门为突厥始毕可汗所围，太宗应募救援，隶将军云定兴营。将行，谓定兴曰：‘必多赍旗鼓，以设疑兵。且始毕可汉敢围天子，必以我仓卒无援；我张吾军容，令数十里，昼则旌旗相续，夜则钲鼓相应，虏必以为救兵云集，睹尘而遁。不然，彼众我寡，不能久矣。’定兴从之，师次崞县，始毕遁去。此乃我弱敌强，示之以强，动之令去。故敌之来去，一皆从我之形也。”陈启天曰：“常人既依分数判断治乱，依战势判断勇怯，依军形判断强弱。故善于诱敌者，伪为治乱、勇怯、强弱之情状，使敌误中其计，是谓形之，敌必从之。形之犹言示之，谓我示敌以治乱、勇怯、强弱之情状，使敌因之行动，而不知其有诈也。”郭化若说：“这里的‘形’字是作动词用，但与《形篇》的‘形’字略有不同，而是把我方佯动的假象故意暴露给敌人看，使敌人信以为真，发生错觉而听从我之调动。”从，信从。

(2)予之，敌必取之：曹操曰：“以利诱敌，敌远离其垒，而以便势击其空虚孤特也。”杜牧曰：“曹公与袁绍相持官渡，曹公循河而西，绍于是渡河追公。公营南阪，下马解鞍。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营。荀攸曰：‘此所以饵敌也，安可去之？’绍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继至，或分趋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人，遂大破之，斩文丑。”陈启天曰：“凡军莫不因利而动，因此我可饵敌以小利，使敌争趋之，是谓予之，敌必取之。”

(3)以利动之，以卒待之：曹操曰：“以利动敌也。”何氏曰：“敌贪我利，则失行列；利既能动，则以所待之卒击之，无不胜也。如曹公西征马超，与超夹关为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坂津，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公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公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贼退距渭口，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奋击，破之。十六国南凉秃发傉檀守姑臧，后秦姚兴遣将姚弼等至于城下，傉檀驱牛羊于野，弼众采掠；傉檀分兵击，大破之。后魏末，大将广阳王元深伐北狄，使于谨单骑入贼中，示以恩信。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三万余户并款附，相率南迁。广阳欲与谨至折敷岭迎接之，谨曰：‘破六汗拔陵兵众不少，闻乜列河等归附，必来邀击。彼若先据险要，则难与争锋。今以乜列河等饵之，当竞来抄掠，然后设伏而待，必指掌破之。’广阳然其计。拔陵果来邀击，破乜列河于岭上，部众皆没。谨伏兵发，贼遂大败，悉收得乜列河之众。”卒，士卒；一说同“猝”，突然，仓促。

(4)“故善战者”四句：裘锡圭在《说“择人而任势”》一文中说：“‘择人而任势’当读为‘释人而任势’，‘释’训为‘舍’，正与‘任’字之义相反。‘释人’承‘不责于人’而言，‘任势’承‘求之于势’而言。善战者能造成态势而使人不得不为用，而不必在此以外另有所责求于人。这就是所谓‘释人而任势’。《势篇》下文说‘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就是说明这个道理的。唐以来《孙子》注家多以选择之意说此文‘释’字，如李筌曰‘得势而战，人怯者能勇，故能择其所能任之’，杜牧曰‘言善战者先料其势；然后量人之材，随短长以任之，不责成于不材者也’，陈暤曰‘善战者……苟不获已而用人，即须择而任之’，张预曰‘任人之法，使贪使愚，使智使勇，各任自然之势，不责人之所不能，故随材大小择而任之’。上引各家皆因不明假借而致误。《史记·货殖列传》：‘（范蠡）乃致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这段文字完全从《孙子·势》蜕化而出，意谓范蠡经商，与天时变化相配合以获利，而不另有所责求于人，‘择人’也应该读为‘释人’。《史记索隐》解释上引数句说：‘按谓择人而与，人不负之，故云不责于人也。’亦误以选择之意说此文‘择’字。”择，即“释”，放弃。责，求。任，用，凭借，依靠。

(5)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曹操曰：“任自然势也。”李筌曰：“任势御众，当如此也。”刘寅曰：“任势者，其与人战也，如转木石同。木石之性，置之安地则静，置之危地则动，方正则止，圆斜则行，皆自然之势也。故兵士甚陷则惧，无所往则固，入深则拘，不得已则斗，亦自然之势耳。”

(6)“木石之性”五句：梅尧臣曰：“木石，重物也，易以势动，难以力移；三军，至众也，可以势战，不可以力使，自然之道也。”张预曰：“木石之性，置之安地则静，置之危地则动，方正则止，圆斜则行，自然之势也。三军之众，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不得已则斗，亦自然之道。”安，指将木石平放。危，指将木石倾斜着放置。

(7)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杜牧曰：“转石于千仞之山，不可止遏者，在山不在石也；战人有百胜之勇，强弱一贯者，在势不在人也。杜公元凯曰：‘昔乐毅藉济西一战，能并强齐，今兵威已成，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自解，无复著手，此势也。势不可失。’乃东下建邺，终灭吴。此篇大抵言兵贵任势，以险迅疾速为本，故能用力少而得功多也。”钱基博曰：“势者，因利制权，而欲以出敌之不意，攻敌之无备，必毁形匿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使敌人之不我虞，而后我可择人任势以攻敌之无备。则以我之节短势险，而攻敌之不虞，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胜之易易耳。”郭化若说：“前一篇孙子讲的‘形’，实质上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运动中的物质’，本篇所讲的‘势’，实质上就是‘物质的运动’。”法国学者魏立德在《关于〈孙子〉兵法中的数理逻辑》一文中说：“《孙子兵法》采用了两个重要概念，一是‘形’，一是‘势’。‘形’在古代著作中指一切可以看得见的物体。一支军队的‘形’包括它的可以看得见的各种因素：人员的数量，兵力的配置、武器装备的数量等等。‘势’是一种比较微妙、更为抽象的概念。一支军队的‘势’包括它在交战中所处的态势，部队的士气，各种战斗队形的变换，以及一切构成军队潜力的因素。在《孙膑兵法·势备》中，‘势’被比作弓或弩：‘发于肩膺之间，杀人百步之外，不识其所道至。’可以认为，凡战争中与‘诡道’有关的东西，皆出于‘势’。如果说，‘形’可以用固定数据来计算，‘势’则只能用对变化着的数据所作出的估计来计算。”江贻灿在《势义探微》一文中说：“在一定时空中，凭借形的客观物质基础，通过正确的主观指导和发挥能动作用，人、事、物等构成形的要素方才转化成势。显然，势就是战争力量的合理积聚和正确运用之后所造成的主动地位，以及在积聚和运用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强大冲击力。”刘庆说：“《孙子兵法》兵学范畴中的最高范畴是势。”“势是中国古代关于军事实力的表现、使用和发挥的重要兵学范畴。它的基本含义是力，唯这个力不是静止的，而是要在运动中获取最大的能量，发挥最大的效力，如同《孙子兵法·势篇》中所描绘的‘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如弩，节如发机’。势在不同的军事领域里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比如在军队编组上表现为分数，在阵式队形上表现为形名，在作战指挥上表现为奇正，在军事实力上表现为虚实。对势的把握和运用是将帅作战指挥艺术的重要一环，将帅只有懂得识势、造势、任势，使己方在战场上居于有利的地位，最终因势利导去战胜敌人。”

【译文】

善于调动敌人的将帅，制造假象迷惑敌人，敌人必定信从；给敌人一点好处，敌人必定接受而将空虚薄弱之处暴露出来。用利益调动敌人，以士卒守候敌人。所以善于作战的将帅，总是只求于势，而不求于人，所以能放弃人而依靠势。依靠势的将帅，他们指挥士卒作战，就像转动木头和石头。木头和石头的特性，平放就静止不动，倾斜着放就会滚动，方形的会保持静止的形态，圆形的就会滚动行进。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所造成的态势，就像转动圆石，让它从八千尺的高山上滚下来一样，这就是势的含义。

虚实篇

“势”是《孙子兵法》全书最重要的一大范畴，“奇正”与“虚实”等均为其所统领。《势篇》已探究了“奇正”的内涵，此篇则全力揭示“虚实”的意蕴，故以“虚实”二字命题。张预曰：“《形篇》言攻守，《势篇》说奇正。善用兵者，先知攻守两齐之法，然后知奇正；先知奇正相变之术，然后知虚实。盖奇正自攻守而用，虚实由奇正而见。故次《势》。”分别概括了《形篇》、《势篇》、《虚实篇》论述的重心，揭示了孙子依次编撰上述各篇的内在理路。综合孙子本篇所论，所谓“虚实”指的是军事实力的强弱优劣状况，以及针对这种状况而巧妙创造战机的作战方法与指导原则。深谙兵家三昧的唐太宗对本篇推崇备至，称颂道：“观诸兵书，无出孙武。孙武十三篇，无出《虚实》。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矣。”（《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

军事将领若想取得对敌斗争的最后胜利，就必须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孙子在本篇第一段即对此作了精辟的揭示——“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这是使用“虚实”、“奇正”之术所欲达到的最佳状态，即李靖所谓“（兵法）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同上）。毛泽东在论及军队的主动权时指出：“一切战争的敌我双方，都力争在战场、阵地、战区以至整个战争中的主动权，这种主动权即是军队的自由权。军队失掉了主动权，被逼处于被动地位，这个军队就不自由，就有被消灭或打败的危险。”（《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堪称是对孙子“致人而不致于人”理论的最佳诠释。

孙子围绕“虚实”这一范畴在本篇展开的论述，均以“致人而不致于人”为目的。为了充分拥有战场上的主动地位，孙子提出了“避实而击虚”的著名原则。根据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敌情，准确判断敌人的兵力部署，查明何处为“虚”、何处为“实”，一拳击中软肋，使敌无力招架。在摸清敌情的同时，也要善于隐蔽我方实情，做到“形人而我无形”，以高明的伪装，迷惑、欺骗敌人，这样敌人才更容易暴露出弱点。

敌、我双方的“虚”与“实”，在孙子看来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想方设法使敌人由有利转向不利，由强大转向虚弱，由主动转向被动，然后寻找战机，歼灭敌人。当敌众我寡时，“我专而敌分”可谓扭转我军不利态势的良方。“我专为一，敌分为十”，集中优势兵力，打击部分敌人，进而各个击破，彻底歼敌。

军事斗争形态多样，奥妙无穷。孙子在本篇深有感触道：“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此处的“微乎”、“神乎”与《老子》的“惚兮恍兮”，此处的“无形”、“无声”与《老子》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绝不仅仅是表述上的偶然相近，而是在感受并揭示客观规律的复杂性上英雄所见略同，有着精神旨趣上一脉相承的关联。

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¹⁾，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²⁾。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³⁾。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⁴⁾；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⁵⁾。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⁶⁾。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⁷⁾。

【注释】

(1)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贾林曰：“先处形胜之地以待敌者，则有备豫，士马闲逸。”佚，安逸，闲逸。

(2)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贾林曰：“敌处便利，我则不往，引兵别据，示不敌其军；敌谓我无谋，必来攻袭。如此，则反令敌倦，而我不劳。”朱军说：“‘先处战地’和‘后处战地’的佚劳问题，孙武讲的是一般规律。如1905年日俄海军对马海战，日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率舰队在本土以待俄国第二分舰队，便是典型战例。但也有特殊情况。作者亲自参加过的1937年7月‘七七事变’中的南苑作战，当卢沟桥炮声响后，29军驻南苑的军队便投入紧急备战，掘阔围子外壕，加固营苑寨围；并在南营市街外缘挖筑野战工事，部队的精神体力极度疲惫。到7月28日在日军飞机、大炮的轰击下，战4小时，部队突围去固安。29军先占阵地并未见其佚，日军进攻也未见得就劳。这是攻守优劣之势不同，主动权操于日军之手所形成的。这种特殊情况的教训值得记取，而且劳并不是决定胜败的唯一因素。公元263年邓艾攻蜀之战，自阴平起，在没有人走过的700余里地段上，凿山通路，造成阁桥，粮运中断，极为困窘。遇绝崖，邓艾身裹毛毯率先滚下去，将士攀树缘崖而下，直取江油城；蜀将马邈降。邓艾趋战可以说极劳，但劳能制胜。他能胜的原因，是邓艾以优势、攻击、主动、有准备地对马邈的劣势、防守、被动、无准备。可见以有备攻无备者胜，是一个基本规律。”趋战，指敌人急行军之后仓促应战。趋，快走。

(3)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杜牧曰：“致令敌来就我，我当蓄力待之，不就敌人，恐我劳也。后汉张步将费邑分遣其弟敢守巨里。耿弇进兵，先胁巨里，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坑堑。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趋修攻具，宣勒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大破之，遂临阵斩费邑。”郭化若说：“《孙子》讲的‘致人而不致于人’就是争取主动，摆脱被动；是军事上普遍性的规律。问题在于怎样才能‘致人’？怎样才能‘不致于人’？这同将帅的能否多谋善断有极大关系。《唐太宗李卫公问对》也说：‘《孙子》千章万句，无外乎致人而不致于人。’致人而不致于人，就是掌握战场的主动权，也就是军队行动的自由权；这是指导战争的主要原则之一。”吴如嵩说：“这是关于战争中争取主动权的最古老的表述。自此之后，许多兵学家都十分重视这一命题，例如，《尉缭子·战威》说：‘善用兵者，能夺人而不夺于人。’《鬼谷子·谋》说：‘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失命也。’唐太宗指出：古代兵法千章万句，最重要的莫过于‘致人而不致于人’（《李卫公问对》）。主动权是军队行动的自由权，行动自由是军队的命脉，失去了这种自由，受制于敌，结果就只能是失败。”致人，指调动敌人。

(4)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意谓能使敌人按照我方意愿自动到达战区，这是因为敌人受到了利益的诱惑。曹操曰：“诱之以利也。”张预曰：“所以能致敌之来者，诱之以利耳。李牧佯北以致匈奴，杨素毁车以诱突厥是也。”刘邦骥曰：“（此句至‘可使无斗’）论虚虚实实之种种方法，均以致人而不致于人为要诀，无一而非诡道也。能使敌人自至者，诱之以利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以害形之，敌患而不至也。”

(5)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意谓能使敌人按照我方意愿无法到达战区，这是因为敌人担心会有祸害。曹操曰：“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张预曰：“所以能令敌人必不得至者，害其所顾爱耳。孙膑直走大梁，而解邯郸之围是也。”

(6)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李零说：“主动和被动，是不平衡关系。只有打破平衡，才有我方的主动和敌方的被动。‘出奇制胜’的‘奇’就是制造差异，打破平衡。银雀山汉简《奇正》篇说：‘同不足以相胜也，故以异为奇。是以静为动奇，佚为劳奇，饱为饥奇，治为乱奇，众为寡奇。’这里说的‘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就是靠打破平衡，变被动为主动，使整个形势倒转。主动和被动，平衡和不平衡，除力量对比，还有心理较量。你比敌人高明，高明在什么地方？关键在出人意料。你能想到，敌人想不到，这点最重要。出人意料才能打破平衡，让形势朝有利于我的方向逆转。《计篇》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7)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意谓向敌人急行军也无法到达的地方行进，快速到达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趋，快走。按，汉简本“不”作“必”，无“趋其所不意”一句；《太平御览》引文“不”亦作“必”，亦无“趋其所不意”一句。然从文意看，仍应作“不”。郭化若说：“无论从文意或从军事上看，这段话分明是讲乘虚而入。既要‘出其所不趋’又要‘趋其所不意’，这样才能‘行千里而不劳’，‘行于无人之地也’。如作‘必趋’，则如何能‘行于无人之地’？”

【译文】

孙子说：凡是先到达作战地区而等待敌人的就会安逸，后到达作战地区而仓促应战的就会疲惫。所以善于指挥作战的将帅，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能使敌人按照我方意愿而自动到达战区，这是因为敌人受到了利益的诱惑；能使敌人按照我方意愿而无法到达战区，这是因为敌人担心会有祸害。所以敌人安逸，能使它疲劳；敌人饱食，能使它饥饿；敌人安静，能使它骚动。向敌人急行军也无法到达的地方行进，快速到达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¹⁾；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²⁾。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³⁾。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⁴⁾。微乎微乎，至于无形⁽⁵⁾；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⁶⁾。

【注释】

(1)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曹操曰：“出空击虚，避其所守，击其不意。”杜牧曰：“梁元帝时，西蜀称帝，率兵东下，将攻元帝。西魏大将周文帝曰：‘平蜀制梁，在兹一举。’诸将多有异同。文帝谓将军尉迟迥曰：‘伐蜀之事，一以委公。然计将安出？’迥曰：‘蜀与中国隔绝百余年矣，恃其山川险阻，不虞我师之至，宜以精甲锐骑星夜奔袭之。平路则倍道兼行，险途则缓兵渐进。出其不意，冲其腹心，必向风不守。’竟以平蜀。言不劳者，空虚之地，无敌人之虞，行止在我，故不劳也。”

(2)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杜牧曰：“警其东，击其西；诱其前，袭其后。后汉张步都剧，使弟蓝守西安，又令别将守临淄，去临淄四十里，耿弇引军营其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蓝兵又精；临淄名虽大，其实易攻。弇令军吏治攻具，后五日攻西安，纵生口令归。蓝闻之，晨夜守城。至期，夜半，弇勒诸将蓐食，及明，至临淄城下。诸军荀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西安闻吾欲攻，日夜为备；临淄出其不意，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即西安势孤。所谓击一得两。’尽如其策。后汉末，朱隽击黄巾贼帅韩忠于苑。隽作长围，起土山，以临其城内。因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隽自将精兵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郭化若说：“《计篇》说过‘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本篇又指出‘攻其所不守’。《管子》指出：‘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都是避实击虚的战略指导方针和作战指导思想。”

(3)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按，《太平御览》“不”作“必”，两字之差，使句意迥异。从文意看，作“不”似更妥帖。杜牧曰：“不攻尚守，何况其所攻乎？汉太尉周亚夫击七国于昌邑也，贼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其西北。俄而贼精卒攻西北，不得入，因遁走，追破之。”张预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使敌人莫之能测；莫之能测，则吾之所守者，乃敌之所不攻也。周亚夫击东南而备西北，亦是其一端也。”郭化若说：“我军防守而一定能巩固，是因为守的是敌军所不攻或无力攻下的地方。”

(4)“故善攻者”四句：曹操曰：“情不泄也。”杜牧曰：“攻取备御之情不泄也。”张预曰：“夫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所谓不足者，非力弱也，盖示敌以不足，则敌必来攻，此是敌不知其所攻也；所谓有余者，非力强也，盖示敌以有余，则敌必自守，此是敌不知其所守也。情不外泄，积乎攻守者也。”赵本学曰：“夫守与攻皆出敌人意料之外，所以然者，我能知彼之虚实，彼不知我之虚实也。知彼之虚实者，以形而形之，使彼莫能知我之虚实者，亦以形而误之耳。惟善于为形，则敌人之攻守皆听于我矣。”陈启天曰：“善攻者，善守者，谓善于运用虚实之法，以为攻守之计者。善于运用虚实以攻敌者，常能审知敌之虚实，避实击虚，故敌不知其所守也。善于运用虚实以自守者，常能虚虚实实，使敌无由知我之虚实，故敌不知其所攻也。”郭化若指出，前两句是说善于进攻的军队能在敌人意料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突然进攻敌人的弱点，使敌人措手不及，不知如何防御；后两句是说善于防御的军队能善于配备设防，高垒深沟，使敌人不知如何进攻。

(5)微乎微乎，至于无形：刘庆说：“诱使敌人暴露形迹而我却不露形迹。它是《孙子兵法》诡道用兵思想的重要观点之一，也是夺取战争主动权的关键环节。该书认为欲达成这一目的应采取一系列有效措施。第一，隐蔽企图。君主将帅在进行战略决策时，要防止泄露己方战略意图，‘夷关折符，无通其使’（《九地篇》），令隐藏很深的间谍了解不到己方机密，聪明的敌军将帅也猜不透己方计谋。甚至在具体行动前，连自己的部属也应当‘无知’、‘无识’。第二，以积极的佯动和巧妙的伪装迷惑敌人。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远而示之近，近而示之远’（《计篇》）的隐真示假方法；‘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的神出鬼没的行动原则等，从而使敌人处于‘不知其所守’、‘不知其所攻’（《虚实篇》）的被动局面。第三，用各种方法让敌人的实力、部署和企图充分暴露出来，为我军‘因敌制胜’创造条件。具体方法则有用间获取敌方情报，认真分析敌人计谋优劣，以佯动来暴露敌人活动规律，以实地侦察来掌握地形地貌，以小规模交锋来探察敌人虚实强弱等。做到上述各项，就可以使敌人暴露无遗，而我们亦由此达到‘无形’、‘无声’的境界，充分保持军事行动的自由权，‘进而不可御’、‘退而不可追’，成为‘敌之司命’。在‘形人’以调动和分散敌人的同时，己方适时将兵力集中起来，击敌薄弱、要害之处，‘以我之专，击彼之散’（张预注《孙子》），达成兵家将帅梦寐以求的战场效果。”

(6)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李筌曰：“言二遁用兵之奇正，攻守微妙，不可形于言说也。微妙神乎，敌之死生，悬形于我，故曰‘司命’。”何氏曰：“武论虚实之法，至于神微，而后见成功之极也。吾之实，使敌视之为虚；吾之虚，使敌视之为实。敌之实，吾能使之为虚；敌之虚，吾能知其非实。盖敌不识吾虚实，而吾能审敌之虚实也。吾欲攻敌也，知彼所守者为实，而所不守者为虚，吾将避其坚而攻其脆，批其亢而捣其虚。敌欲攻我也，知彼所攻者为不急，而所不攻者为要。吾将示敌之虚，而斗吾之实。彼示形在东，而吾设备于西。是故，吾之攻也，彼不知其所当守；吾之守也，敌不料其所当攻。攻守之变，出于虚实之法。或藏九地之下，以喻吾之守；或动九天之上，以比吾之攻。灭迹而不可见，韬声而不可闻。若从地出天下，倏出间入，星耀鬼行，入乎无间之域，旋乎九泉之渊。微之微者，神之神者，至于天下之明目不能窥其形之微，天下之聪耳不能听其声之神。有形者至于无形，有声者至于无声。非无形也，敌人不能窥也；非无声也，敌人不能听也，虚实之变极也。善学兵者，通于虚实之变，遂可以入于神微之奥；不善者，案然寻微穷神，而泥其用兵之迹，不能泯其形声，而至于闻见者，是不知神微之妙固在虚实之变也。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安得无形无声哉？但敌人不能窥听耳。”张预曰：“攻守之术，微妙神密，至于无形之可睹，无声之可闻，故敌人死生之命，皆主于我也。”司命，命运主宰者。

【译文】

部队行军千里而不劳累，是因为行进在敌人空虚薄弱的地区；进攻而必能取胜，是因为进攻的是敌人没有防守的地方。防守而必能巩固，是因为防守的是敌人无力攻下的地方。所以善于进攻的军队，敌人不了解它该如何防守；善于防守的军队，敌人不知该如何进攻。微妙啊微妙，到了看不出任何形迹的地步；神秘啊神秘，到了听不见任何声响的境地，所以能够成为敌人命运的主宰。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¹⁾。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²⁾；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³⁾，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⁴⁾。

【注释】

(1)“进而不可御者”四句：曹操曰：“卒往进攻其虚懈，退又疾也。”张预曰：“对垒相持之际，见彼之虚隙，则急进而捣之，敌岂能御我也？获利而退，则速还壁以自守，敌岂能追我也？兵之情主速，风来电往，敌不能制。”御，抵御。冲，冲击，袭击。速，迅速。汉简本、《太平御览》卷三一七“速”作“远”。李筌曰：“退者必辎重在先，行远而大军始退，是以不可追……此筌以‘速’字为‘远’者也。”可供参考。及，赶上，追上。

(2)“故我欲战”四句：何氏曰：“如魏将司马宣王征公孙文懿，泛舟潜济辽水，作长围，忽弃贼而向襄平。诸将言：‘不攻贼，而作长围，非所以示众也。’宣王曰：‘贼坚营高垒，欲以老吾兵也。古人言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贼大众在此，则窟穴虚矣。我直指襄平，必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遂整陈而过。贼见兵出其后，果邀之。宣王谓诸将曰：‘所以不攻其营，正欲致此，不可失也。’乃纵兵逆击，大破之。三战皆捷。唐马燧讨田悦，时军粮少，悦深壁不战。燧令诸军持十日粮，进次仓口，与悦夹洹水而军。李抱真、李芃问曰：‘粮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粮少，利速战。兵法：善于致人，不致于人。今田悦与淄、青、兖三军为首尾，计欲不战，以老我师。若分兵击其左右，兵少未必可破，悦且来救，是前后受敌也。兵法所谓攻其必救，彼固当战也。燧为诸军合而破之。’燧乃造三桥，道逾洹水，日挑战。悦不敢出。桓州兵以军少，惧为燧所并，引军合于悦。悦与燧明日复挑战，乃伏兵万人，欲邀燧。燧乃引诸军半夜皆食，先鸡鸣时，击鼓吹角，潜师傍洹水，径赴魏州，令曰：‘闻贼至，则止为陈。’又令百骑吹鼓角，皆留于后，仍抱薪持火，待军毕发，止鼓角，匿其旁，伺悦军毕渡，焚其桥。军行十数里，乃率淄、青、兖州步骑四万余人，逾桥掩其后，乘风纵火，鼓噪而进。燧乃坐甲，令无动，命前除草、斩荆棘，广百步以为陈。募勇力得五千余人，分为前列，以俟贼至。比悦军至，则火止，气乏，力少衰，乃纵兵击之，悦军大败。悦走桥，桥已焚矣。悦军乱，赴水，斩首二万，淄、青军殆尽。”张预曰：“我为客，彼为主，我兵强而食少，彼势弱而粮多，则利在必战。敌人虽有金城汤池之固，不得守其险，而必来与我战者，在攻其所顾爱，使之相救援也。若楚人围宋，晋将救之，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婚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从之而解。又，晋宣帝讨公孙文懿，忽弃贼而走襄平，讨其巢穴。贼果出邀之，遂逆击，三战皆捷，亦其义也。”赵本学曰：“必救者，如腹心主君所在，巢穴妻子所居，或所恃以为救援，或所依以为唇齿，或喉咽往来之路，或所仰给之野，或所积聚之城，或粮饷所由之道，皆是也。攻其所救，不得不因兵迎我，虽欲为守计难也。”朱军说：“‘攻其所必救’的目的，第一在于迫使敌人在不利的情况下同己交战；第二在于把敌主力诱骗离开己将主攻的地点，即彼之主力防守点，以便己能乘虚而入。假若所选的佯攻点不是敌之所必救，便达不到调动敌人的目的。”

(3)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孟氏曰：“以物画地而守，喻其易也。盖我能戾敌人之心，不敢至也。”画地，指在地上画出界限，即可作为防守之地，不用沟垒城池。

(4)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曹操曰：“乖，戾也。戾其道，示以利害，使敌疑也。”张预曰：“我为主，彼为客。我粮多而卒寡，彼食少而兵众，则利在不战。虽不为营垒之固，敌必不敢来与我战者，示以疑形，乖其所往也。若楚人伐郑，郑悬门不发，效楚言而出，楚师不敢进而遁。又，司马懿欲攻诸葛亮，亮偃旗卧鼓，开门却洒，懿疑有伏兵，遂引而去，亦其义也。”朱军说：“1938年9月，英国首相张伯伦对希特勒实行怀柔政策搞臭名昭著的慕尼黑协定，意图将德国进攻矛头指向东方的苏联，就是乖其所之。另根据‘乖’字有奇异的意思，‘乖其所之’就不只是诱导敌方走向错误的方向，而且还包括诱使敌方采取错误的决心，挫败其意图。在现代尖端武器被广泛应用的时代，同样可以‘乖其所之’。如在反导弹措施中，便有诱饵、杂波干扰等系统，诱使敌导弹偏离其预定的攻击目标，可见以现代科技手段反现代武器，只是手段的差异，而‘乖其所之’的目的是一样的。”乖，违，相反，指诱导敌人产生错误的思想。

【译文】

部队前进而敌人不能抵御，是因为袭击了敌人的空虚之处；部队撤退而敌人无法追击，是因为行军速度很快而敌人追赶不上。所以我方想要开战，敌人即使有高垒深沟，也不得不与我军作战，是因为进攻了敌人必定要救援的地方；我方不想作战，在地上画出界限便可作为防守之地，敌人也无法与我作战，是因为诱导敌人产生并实施了错误的思想。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¹⁾。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²⁾，则我众而敌寡⁽³⁾；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⁴⁾。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⁵⁾，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⁶⁾；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⁷⁾。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⁸⁾。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⁹⁾。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¹⁰⁾。

【注释】

(1)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意谓使敌人暴露形迹，而我方却隐蔽实情，没有显示形迹，这样我方就能集中兵力，而敌人却分散兵力。梅尧臣曰：“他人有形，我形不见，故敌分兵以备我。”张预曰：“吾之正，使敌视以为奇；吾之奇，使敌视以为正，形人者也。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变化纷纭，使敌莫测，无形者也。敌形既见，我乃合众以临之；我形不彰，彼必分势以防备。”赵本学曰：“形人，是虚张掩袭埋伏之形，使敌多防多备也。如古人疏旗扬尘，结草列炬，皆形人之术。无形，是自秘其形不露，使敌人但疑我掩攻之形，而不测我啸聚之意也。若术疏计浅，为敌所窥，遂以所形于彼者，反形之于我，则我反听命之矣。此所以形人又贵于无形也。”钱基博曰：“孙子之所谓专者，近世战术之所谓集中也。拿破仑有言：欧洲名将尽有，然注意之端不一，而思虑以纷。我独注意一事，曰敌人之集中。苟敌人集中，而我不及集中，以为所乘，则敌专而我分，敌众而我寡，而我败矣。倘我集中，而敌人未集中，则我专而敌分，以众击寡，而吾之所与战者约矣。”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说：“中国红军以弱小者的姿态出现于内战的战场，其迭挫强敌震惊世界的战绩，依赖于兵力集中使用者甚大。……无论在进攻或反攻，我们总是集结大力打敌一部。我们的战略是‘以一当十’，我们的战术是‘以十当一’，这是我们致胜敌人的根本法则之一。”郭化若说：“《孙子》提出了用‘形人而我无形’的方法，造成敌人兵力分散，使我转为优势而敌人相对地转为劣势。这样，就是以众击寡，以优势兵力打败劣势之敌了。在分散敌人的方法上孙子提出‘形人而我无形’，亦即我形人而不使敌形我，使敌有形而我无形。这在战略思想上是难得的，而在哲学思想上则含有朴素辩证法的因素。”形人，使敌人暴露形迹。形，作动词讲，暴露形迹的意思。我无形，我方没有显示形迹。形，作名词讲，形迹。专，指集中兵力。分，指分散兵力。

(2)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杜佑曰：“我料见敌形，审其虚实，故所备者少，专为一屯。以我之专，击彼之散卒，为十共击一也。”梅尧臣曰：“离一为十，我常以十分击一分。”

(3)则我众而敌寡：杜佑曰：“我专为一，故众；敌分为十，故寡。”张预曰：“见敌虚实，不劳多备，故专为一屯。彼则不然，不见我形，故分为十处。是以我之十分击敌之一分也。故我不得不众，敌不得不寡。”赵本学曰：“扬声张形，使敌人不测我必攻之处，必分兵置守。如此，则处处皆虚，我以全锋而攻其所欲攻之处，无不破矣。故曰：心疑者北，力分者弱，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铢锱有余。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此知兵之要也。”钱基博曰：“此近世战术之所谓机动也。拿破仑之集中，无不以机动，而注意敌人之集中，即虞敌人之机动。法国步兵操典曾有明析之指示曰：机动者，盖运用应有之方法，而出其不意以对敌人集中之谓也。使集中而不出以机动，则我集中，敌亦集中，而为主力之对抗，安能吾所与战者寡乎！惟出其不意而为机动之集中，然后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敌所备者多，而吾所与战者寡耳。”

(4)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意谓我方能做到以优势兵力攻击敌人的劣势兵力，那么有能力与我方作战的敌人就少了。杜牧曰：“约，犹少也。我深堑高垒，灭迹韬声，出入无形，攻取莫测。或以轻兵健马冲其空虚，或以强弩长弓夺其要害。触左履右，突后惊前。昼日误之以旌旗，暮夜惑之以火鼓。故敌人畏慑，分兵防虞。譬如登山瞰城，垂帘视外，敌人分张之势，我则尽知；我之攻守之方，敌则不测。故我能专一，敌则分离。专一者力全，分离者力寡。以全击寡，故能必胜也。”又，与今本作“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不同，汉简本作“我寡而敌众，能以寡击［众者］”。《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前言”作者詹立波认为：“两者相同之处，都是说在作战指导上要集中自己的兵力，分散敌人的兵力，以集中对分散。问题在于交战双方兵力多少的不同。如果单就这一点说，两者皆有道理。今本说‘我专为一’，‘敌分为十’，那就能形成以十对一，以优势兵力战胜敌人。简本说：集中自己的兵力，使敌分散，就能在某一局部上形成以十击一的优势，这样就能达到总体上的以寡胜众。我所以能以寡敌众，是因为敌‘所备者多’，与我作战的兵力就少了。两说都通，但从前后文对照以及从吴国当时的情况看，似以简本更合孙武的思想。如本篇后段说：‘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这里且不管当时越国在兵力上是否比吴国多，但总的意思是说，胜败不在于兵力多少，只要我专敌分，‘敌虽众，可使无斗’，‘故曰，胜可为也’。”

(5)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意谓我方与敌人作战的地方敌人并不知道。杜佑曰：“言举动微密，情不可见，使彼知所出而不知吾所举，知所举而不知吾所集。”

(6)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梅尧臣曰：“敌不知，则处处为备。”

(7)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意谓敌人防备的地方多，那么与我方作战的敌人就少了。曹操曰：“形藏敌疑，则分离其众备我也，言少而易击也。”张预曰：“不能测吾车果何出，骑果何来，徒果何从，故分离其众，所在辄为备，遂致众散而弱，势分而衰，是以吾所与接战之处，以大众临孤军也。”

(8)“故备前则后寡”四句：杜佑曰：“言敌之所备者多，则士卒无不分散而少。”

(9)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郭化若说：“如果到处戒备那就会到处薄弱。那正是我们批评过的到处分兵把守，形成到处兵力薄弱。孙子提出‘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是军事的名言，对处处顾虑，处处分兵的将领来说是讲得非常深刻的。”

(10)“寡者”四句：曹操曰：“上所谓形藏敌疑，则分离其众，以备我也。”杜牧曰：“所战之地，不可令敌人知之。我形不泄，则左右、前后、远近、险易，敌人不知，亦不知我何处来攻，何地会战，故分兵彻卫，处处防备。形藏者众，分多者寡。故众者必胜也，寡者必败也。”张预曰：“左右前后，无处不为备，则无处不兵寡也。所以寡者，为兵分而广备于人也；所以众者，为势专而使人备己也。”

【译文】

使敌人暴露形迹，而我方却隐蔽实情，没有显示形迹，这样我方就能集中兵力，而敌人却分散兵力。我军的兵力集中而形成一个合力，敌人的兵力却分散为十，所以就等于是用十倍的兵力攻击敌人，这样我方兵力多而敌人兵力少；我方能做到以优势兵力攻击敌人的劣势兵力，那么有能力与我方作战的敌人就少了。我方与敌人作战的地方敌人并不知道，不知道，那么敌人防备的地方就多；敌人防备的地方多，那么与我方作战的敌人就少了。所以若在前面防守，那么后面的兵力就少了；若在后面防守，那么前面的兵力就少了；若在左边防守，那么右面的兵力就少了；若在右边防守，那么左边的兵力就少了。没有一处不防守，就没有一处不薄弱。兵力薄弱，是分兵防备对方的结果；兵力众多，是调动对方分兵防守自己的结果。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¹⁾。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²⁾！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³⁾！故曰胜可为也⁽⁴⁾。敌虽众，可使无斗⁽⁵⁾。

【注释】

(1)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张预曰：“凡举兵伐敌，所战之地，必先知之。师至之日，能使敌人如期而来，以与我战。知战地日，则所备者专，所守者固，虽千里之远可以赴战。若蹇叔知晋人御师必于崤，是知战地也；陈汤料乌孙围兵五日必解，是知战日也。又若孙膑要庞涓于马陵，度日暮必至是也。”

(2)“不知战地”八句：杜牧曰：“《管子》曰：‘计未定而出兵，则战而自毁也。’”杜佑曰：“敌已先据形势之地，己方趣利欲战，则左右前后疑惑进退，不能相救，况数十里之间也？”张预曰：“不知敌人何地会兵，何日接战，则所备者不专，所守者不固；忽遇勍敌，则仓遽而与之战，左右前后犹不能相援，又况首尾相去之辽乎？”

(3)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梅尧臣曰：“吴越，敌国也。言越人虽多，亦当为我分之而寡也。”按，由此三句及《九地篇》中的“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句，可以大致推测《孙子兵法》写定的时间。李零说：“伍子胥、孙武伐楚入郢在公元前506年。越王允常是趁吴师在楚，后方空虚，乘机伐吴。这是吴越相争的序幕。越败吴于槜李在公元前496年，吴灭越在公元前494年，越灭吴在公元前473年。越国变得强大起来，主要在公元前506年后，特别是公元前494年后，事情距孙武见吴王和参与伐楚入郢已经有一段时间。这里说，‘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似乎越国已经强大，这是后来的事情。我相信，《孙子》十三篇不会是公元前506年以前的作品。”度，估计，推测。奚，何。益，帮助，补益。

(4)故曰胜可为也：按，《形篇》言“胜可知，而不可为”，此处则曰“胜可为也”，两者看似矛盾，其实则非。参读本书对《形篇》“胜可知，而不可为”的注释。钱基博曰：“战略之胜不可为，而战术之胜可为。《形篇》所谓胜，知之于未战之先，知彼知己，敌未有隙，则不可胜。见可而进，知难则退，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也。此之曰胜，为之于交战之日，形人而我无形，虚虚实实，敌不知所为备，而我得窥其隙，避实击虚，则胜可为矣！然则战略之胜，可知而不可为，战术之胜，则可知而可为也。”陈启天曰：“胜可为，谓争取主动，运用虚实，使敌兵分散，而我可以众击寡之法胜之也。《形篇》谓胜可知而不可为，而此谓胜可为，似两义相反者。然《形篇》所谓胜不可为，乃谓在未战前，敌之强弱我不能为也。此所谓胜可为，乃谓当战时，战之胜算，我可以致人而不致于人之法，即运用虚实之法以为之也。各明一义，未可徒以字面致疑焉。”冯友兰说：“自己可以使自己具有不可被战胜（不可胜）的条件，还不能使敌人有可以被战胜（可胜）的条件。从这一方面看，‘胜可知而不可为’。就是说胜利可以预先知道，但还不可必定得到。需要等待时机，才可以使可能变为现实。善用兵的人，不能停止于此。他要的是胜的现实。孙武注重考察、研究战争胜负的客观条件，同时又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的作用。他一方面说‘胜不可为’，一方面又说‘胜可为也’（《虚实篇》）。这不是他自我矛盾。这是他的辩证法思想。孙武的军事思想的可贵，在于他的素朴的唯物主义思想并不是同机械的、形而上学的观点联系起来，而是同生动的辩证法观点联系在一起。”郭化若说：“《形篇》说‘胜可知，而不可为’，主要指敌我双方主客观条件对比，我占优势的就有了胜利的基础，也就是有了胜利的可能性，所以说‘胜可知也’。本篇讲了‘形人而我无形’使敌‘无所不备’，形成‘无所不寡’，左右前后不能相救，这样就使胜利经过正确的战争领导不但可以看到，而且也可以人工取得，所以言‘胜可为也’。前面讲了‘胜可知’，后面又讲‘胜可为’，这是《孙子》的贡献，可惜它对这两者辩证的关系，未能阐述明白，这在逻辑上是个缺点。”

(5)敌虽众，可使无斗：孟氏曰：“敌虽多兵，我能多设变诈，分其形势，使不能并力也。”

【译文】

所以能预先了解作战的地点，预先了解作战的时间，那就可以奔赴千里而与敌交战。不预先了解作战的地点，不预先了解作战的时间，那么军队中的左翼就不能救援右翼，右翼不能救援左翼，前部不能救援后部，后部不能救援前部，更何况在远则几十里、近则几里的范围内部署作战呢！按照我的估计，越国的军队虽多，但对于战争胜利的取得又有什么益处！所以说：胜利是可以取得的。敌人即使众多，也可以分散它的兵力而使其无法与我争斗。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¹⁾，作之而知动静之理⁽²⁾，形之而知死生之地⁽³⁾，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⁴⁾。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⁵⁾。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⁶⁾。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⁷⁾。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⁸⁾。

【注释】

(1)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张预曰：“筹策敌情，知其计之得失，若薛公料黥布之三计是也。”策，筹算，用筹策计算。

(2)作之而知动静之理：杜牧曰：“言激作敌人，使其应我，然后观其动静理乱之形也。魏武侯曰：‘两军相当，不知其将，如何？’吴起曰：‘令贱勇者将锐而击，交合而北，北而勿罚，观敌进退，一坐一起，其政以理，奔北不追，见利不取，此将有谋。若其悉众追北，旗幡杂乱，行止纵横，贪利务得，若此之类，将令不行，击而勿疑。’”郭化若说：“触动敌人，以了解敌人的动静规律。”作，兴起，这里是激动、触动的意思。

(3)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赵本学曰：“形者，以我之形示之，所以形彼之形也。得彼之形而观之，诈张欲攻之形，以观其有无防备也。有备是其生处，无备是其死处。”吴九龙说：“形之，指以伪形示敌。死生之地，指敌之优势所在处或薄弱致命环节。地，同下文‘处’，非实指战地。言以佯动示形，以了解敌方的情势等。”形之，指我方有意制造假象，借以了解敌情。

(4)角（jué）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张预曰：“有余，强也；不足，弱也。角量敌形，知彼强弱之所。唐太宗曰：‘凡临陈，常以吾强对敌弱，常以吾弱对敌强。’苟非角量，安得知之？”角，量，较量，这里指对敌人的试探性较量。

(5)“故形兵之极”五句：杜牧曰：“此言用兵之道，至于臻极，不过于无形。无形，则虽有间者深来窥我，不能知我之虚实。强弱不泄于外，虽有智能之士，亦不能谋我也。”张预曰：“始以虚实形敌，敌不能测，故其极致，卒归于无形。既无形可睹，无迹可求，则间者不能窥其隙，智者无以运其计。”赵本学曰：“以形示敌，其出不一，则敌人耳目愈乱狐疑愈多，视我如神仙鬼魅之变幻，惘然而不能测矣。此谓形而至于无形也。深间之与智士，巧得人之情者，不过觇人之形，因微知著而已，我之踪影诡闭，机缄藏伏，彼何所施其心计耶。敌人之疑愈多，则我之形愈密，我形愈密，则敌人之形愈露，此所以攻之彼不知所守，守之彼不知所攻也。”第一个“形”，作动词讲，指示敌以伪，制造假象。第二个“形”，作名词讲，意即形迹。深间，指隐藏很深的间谍。间，间谍。

(6)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曹操曰：“因敌形而立胜。”张预曰：“因敌变动之形以置胜，非众人所能知。”因，依据，依靠。措，放置，安置，此处是显示的意思。

(7)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意谓人们尽管都了解我方战胜敌人的外在形迹，却没有人了解我方战胜敌人的内在的奥秘。张预曰：“立胜之迹，人皆知之。但莫测吾因敌形而制此胜也。”陈启天曰：“因形，谓因敌军虚实之形，以定我军虚实之形。而，犹以也。谓因敌军虚实之形，以措置胜利于众人之前，众人不能知也。人，即众人，谓一般之人。胜之形，谓胜利时之情况。制胜之形，谓运用虚实，妥速部署，以求获胜利之兵形。胜之形，亦迹象易见。制胜之形，多存于运用之迅速秘密及变化无穷。”

(8)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曹操曰：“不重复动而应之也。”张预曰：“已胜之后，不复更用前谋，但随敌之形而应之，出奇无穷也。”李零说：“这两句是什么意思？银雀山汉简《奇正》有段话正好是讲这个问题。它说：‘战者，以形相胜者也。形莫不可以胜，而莫知其所以胜之形。形胜之变，与天地相敝而不穷。形胜，以楚越之竹书之而不足。形者，皆以其胜胜者也。以一形之胜胜万形，不可。所以制形壹也，所以胜不可壹也。故善战者，见敌之所长，则知其所短；见敌之所不足，则知其所有余。见胜如见日月。其错胜也，如以水胜火。’‘形兵’之‘形’是以形应形，一物降一物，不可能事先规定，也不可能反复使用。重复是兵家的大忌。”复，重复。应，适应。形，指敌情。

【译文】

所以通过筹策计算，可以了解敌人计谋的得失；通过触动敌人，可以了解敌人的动静规律；通过有意制造假象，可以了解敌人的优势或薄弱致命之处；通过对敌人的试探性较量，可以了解敌人的强弱之处。所以向敌人制造假象的极致，是到达无迹可寻的境界；如果到达无迹可寻的境界，那么隐藏再深的间谍也不能窥探出真相，再智慧的人也不能想出对付我方的计谋。依据敌人的活动迹象而调兵遣将，向众人显示了取胜的结果，但众人却无法了解是如何取胜的。人们尽管都了解我方战胜敌人的外在形迹，却没有人了解我方战胜敌人的内在的奥秘。所以我方每次打胜仗的方法都不会重复，那是因为适应敌情变化而采取了多种多样的战略战术。

夫兵形象水⁽¹⁾，水之形，避高而趋下⁽²⁾，兵之形，避实而击虚⁽³⁾。水因地而制流⁽⁴⁾，兵因敌而制胜⁽⁵⁾。故兵无常势⁽⁶⁾，水无常形⁽⁷⁾。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⁸⁾。故五行无常胜⁽⁹⁾，四时无常位⁽¹⁰⁾，日有短长，月有死生⁽¹¹⁾。

【注释】

(1)夫兵形象水：孟氏曰：“兵之形势如水流，迟速之势无常也。”兵形，指用兵打仗的一般情况。

(2)水之形，避高而趋下：梅尧臣曰：“性也。”形，汉简本、《太平御览》卷二七〇作“行”。趋下，指水往低处流。

(3)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张预曰：“水趋下则顺，兵击虚则利。”

(4)水因地而制流：张预曰：“方圆斜直，因地而成形。”制流，指决定水的流向。流，汉简本、《通典》卷一五八、《太平御览》卷二七〇作“行”。

(5)兵因敌而制胜：杜佑曰：“言水因地之倾侧而制其流，兵因敌之亏阙而取其胜者也。”刘庆说：“根据敌人的不同情况采取相应的战法夺取胜利。这是《孙子兵法》提出的一条重要原则和极高的用兵境界。结合全书的相关论述可知，该条原则主要包括，第一，在作战指导上反对墨守陈规，反对照搬照套以往成功的战法，主张灵活用兵，‘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虚实篇》）。变化的关键，要以敌情、地形的变化为转移。第二，在制订作战方案时，要用‘五事’、‘七计’周密分析敌人的情况，同时还要‘因利而制权’，随时根据敌情的变动随时修正原来的方案。第三，在执行作战方案时，要‘践墨随敌’，针对不同的作战对象采取不同的战法。比如对只知死拼蛮干的敌将，采取诱杀之策；对贪生怕死之辈，可以威严之兵将其俘获；对急躁易怒之敌，可施以凌侮之计；对廉洁好名之敌，可运用烦扰疲敌之法；对军心士气发生变化之敌，要‘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对行军路线和作战目标的选择，要‘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归，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九地篇》），等等。‘因敌制胜’原则的核心是以变制胜，即充分发挥各级将领的主观能动性，赋予其机断处置战场情况的权力。明人说‘用兵之术，唯因字最妙’（《阵纪》卷四），宋代名将岳飞言‘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宋史·岳飞传》），从用兵艺术境界的高度对这一原则作出了很高的评价。”制胜，制服敌人取得胜利。

(6)故兵无常势：张预曰：“敌有变动，故无常势。”常势，固定不变的态势。

(7)水无常形：梅尧臣曰：“因地为形。”张预曰：“地有高下，故无常形。”

(8)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曹操曰：“势盛必衰，形露必败，故能因敌变化，取胜若神。”杜牧曰：“兵之势，因敌乃见，势不在我，故无常势。如水之形，因地乃有，形不在水，故无常形。水因地之下，则可漂石；兵因敌之应，则可变化如神者也。”王皙曰：“兵有常理，而无常势；水有常性，而无常形。兵有常理者，击虚是也；无常势者，因敌以应之也。水有常性者，就下是也；无常形者，因地以制之也。夫兵势有变，则虽败卒，尚复可使击胜兵，况精锐乎？”

(9)故五行无常胜：意谓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间的相克关系不是固定不变的。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常，固定不变。胜，指五行相克，即“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黄朴民说：“古人将金、木、水、火、土视为组成一切物质的最基本要素。始有‘相生说’，即五行之间相互促进：‘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而后有‘相胜说’，即‘五行’之间相互排斥、迭次相克：‘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不论‘相生’抑或‘相克’，五行间的关系是固定的。另外，当时还有‘五行不常胜’说，乃墨家后学的观点。《墨子·经下》云：‘五行毋常胜，说在宜。’其含义是五行相遇固不免相胜，但并非一定不移。因种种机遇，且能生出变化来，大概是多方可以胜少。《经说》：‘五：合水土火。火离然，火烁金，火多也。金靡炭，金多也。’就是无‘常胜’之意。《孙子兵法》云‘五行无常胜’，意近墨家后学‘无常胜’之说。这或许表明《孙子兵法》一书有后人增附的现象（墨家后学‘五行毋常胜’说所反映的是战国中期以后的思想）。”

(10)四时无常位：意谓一年之中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不会一直停留在某一季节而固定不变。杜佑曰：“四时迭用。”常位，固定不变的位置。

(11)日有短长，月有死生：曹操曰：“兵无常势，盈缩随敌。”张预曰：“言五行之休王，四时之代谢，日月之盈昃，皆如兵势之无定也。”死生，即“生霸”和“死霸”。“生霸”指月亮运转时月光由晦暗而转向光明。“死霸”指月亮运转时由光明而转向晦暗。

【译文】

用兵打仗的一般情况就像流水，流水的特性，是避开高处而往低处流，用兵打仗的特性，是避开敌人兵力集中而强大的地方，而攻击敌人兵力分散而虚弱的地方。水依据地形的变化而决定着水的流向，军队也要依据敌情的变化而制服敌人取得胜利。所以军队没有固定不变的态势，水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能根据敌情变化而夺取胜利的人，可称为神。所以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间的相克关系不是固定不变的，春夏秋冬一年之内四季更迭，不会一直停留在某一季节而固定不变，白天有长有短，月光有晦有明。

军争篇

在《孙子兵法》十三篇的整体框架中，《军争篇》堪称一道分界线。刘邦骥曰：“此一篇，论两军争胜之道也。庙算已定，财政已足，外交已穷，内政已敕，奇正之术已熟，虚实之情已审，即当援为将者以方略，而从事战争矣。”陈启天曰：“本篇以前，如《计》、《作战》、《谋攻》、《形》、《势》、《虚实》等篇，皆泛论尚未实行战斗前之要务，必须预为讲求者。自此以下各篇，乃分论关于实际战争之各事，临敌决胜必须注意者。”可知此前的六篇探讨的是较为抽象的军事理论，从本篇开始，《孙子兵法》进入到对实战问题的研究。自本篇至《九地篇》的五篇，被李零概括为“战斗组”，最后两篇则为“技术组”。“军争”意即两军争利。两军相争有无数环节，本篇聚焦于行军，探究的是军队如何利用行军争夺先机，顺利到达预定战场。

孙子一开篇便根据实战经验，指出在两军对垒、即将决战之前，“莫难于军争”，通过行军抢得先机，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较之其他军事斗争环节，可谓最难实施。作者进而揭示了落实这一环节的难点，所谓“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要求决策者在调动部队行军时，需有辩证思维，要懂得“迂”与“直”、“患”与“利”之间的转换规律，以实现“后人发，先人至”的行军效益。

两军各争先机之利，在这一竞争过程中，不要只看到它的好处，还要看到其中潜藏的危害。孙子在第二段首先指出：“军争为利，军争为危。”接下来着重分析了在行军的过程中，如果处理不好速度与粮食辎重、速度与士卒体质等关系，将会导致最后决战的失败。一味追求速度，而丢弃武器装备、后勤物资，这种做法是十分危险的。作者郑重指出：“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孙子兵法》的《作战篇》已充分论述了物资装备的重要性，此处从“军争”的实战角度再次凸显了它的价值。除了《作战篇》的题旨，其他篇章的一些重要思想，也在本篇当中得到了呼应与贯彻。第三段的“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是对《谋攻篇》“伐交”、“伐谋”思想的运用；“兵以诈立，以利动”，是《计篇》“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的回响。

第五段提出了“治气”、“治心”、“治力”、“治变”的“四治”说。如果说其中“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的“治气”，“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的“治变”，以及“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的“治力”，是落实了《计篇》的“诡道十二法”、《虚实篇》的“避实击虚”等作战原则的话，那么“以治待乱，以静待哗”的“治心”，则是对《作战篇》“故杀敌者，怒也”的军事心理思想的深化，明确显示了部队心理建设的重要。“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将士若无良好的作战心态，则将导致兵败如山倒的严重后果。

本篇篇末的“用兵八戒”——“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分别从地形、计谋、心理、强弱等不同角度研究敌人，指出以上八种状况绝不可用兵。八句之中出现了七个“勿”字，加强了表达的力度，以便将帅牢记“八戒”，谨慎用兵。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¹⁾，合军聚众⁽²⁾，交和而舍⁽³⁾，莫难于军争⁽⁴⁾。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⁵⁾。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⁶⁾。

【注释】

(1)将受命于君：《左传·闵公二年》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有常服矣。”《淮南子·兵略》曰：“凡国有难，君自宫召将，诏之曰：‘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子将而应之。’将军受命，乃令祝史太卜斋宿三日，之太庙，钻灵龟，卜吉日，以受鼓旗。”李筌曰：“受君命也。遵庙胜之算，恭行天罚。”

(2)合军聚众：意谓聚合民众，组成军队。曹操曰：“聚国人，结行伍，选部曲，起营为军陈。”张预曰：“合国人以为军，聚兵众以为陈。”

(3)交和而舍：意谓两军军门相对，遥相宿营，预示会战一触即发。曹操曰：“军门为和门，左右门为旗门，以车为营曰辕门，以人为营曰人门，两军相对为交合。”舍，止，止宿。

(4)莫难于军争：曹操曰：“从始受命，至于交和，军争难也。”李零说：“两军争利在‘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之后，‘交和而舍’之前，所争即会战的先机之利，在战争全过程中复杂程度最高。”又说：“从出兵到交战，过程很长。中间是什么？是‘走’，主要时间都花在‘走’上。……战争全过程，不外两个字：‘走’和‘打’。‘走’和‘打’，哪个更重要？好像是‘打’。但‘打’有小打，有大打。小打，杀伤敌有生力量，很重要，但不是目的，就像下棋，吃子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决胜。大打是什么？大打就是决胜。决胜靠什么？全靠一个‘走’字。这就像下棋。下棋有行棋和吃子，行旗是为了决胜，不是为了吃子。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下棋，只有走起来，才叫活棋。行棋布子，才是决胜的关键。”军争，指两军在战前争夺于己有利的先机。

(5)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意谓两军争夺先机之利的难点，在于如何把看似迂回的路线变得近直，把患害转成便利。曹操曰：“示以远，迩其道里，先敌至也。”张预曰：“变迂曲为近直，转患害为便利，此军争之难也。”迂，迂回，曲折。

(6)“故迂其途”五句：杜牧曰：“上解曰以迂为直，是示敌人以迂远；敌意已怠，复诱敌以利，使敌心不专；然后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故能后发先至，而得所争之要害也。秦伐韩，军于阏与，赵王令赵奢往救之。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皆震。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奢既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秦人闻之，悉甲而至。有一卒曰：‘先据北山者胜。’奢使万人据之，秦人来争不得。奢因纵击，大破之，阏与遂得解。”

【译文】

孙子说：大凡用兵打仗的规律是，将领从国君那儿接受命令，聚合民众，组成军队，此后一直到两军军门相对，遥相宿营，即将开始会战，这一期间没有什么与两军各争先机之利更困难的了。两军各争先机之利的难点，在于如何把看似迂回的路线变得近直，把患害转成便利。所以要故意走迂回的道路，并以小利引诱敌人，比敌人晚出发，却比敌人早到达会战地点，这才是懂得了将迂回路线变得近直的奥秘。

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¹⁾。举军而争利，则不及⁽²⁾；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³⁾。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⁴⁾，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⁵⁾，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⁶⁾。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⁷⁾。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⁸⁾。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⁹⁾。

【注释】

(1)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梅尧臣曰：“军争之事，有利也，有危也。”张预曰：“智者争之则为利，庸人争之则为危。明者知迂直，愚者昧之故也。”李零说：“军争是两军争利，拼速度，抢时间，但高速后面有高风险。一是辎重，如果把辎重全部带上，速度肯定上不来。二是协同，速度快了，就会有人掉队。所以军争，既是一种‘利’，也是一种‘危’。”为，有。

(2)举军而争利，则不及：梅尧臣曰：“举军中所有而行，则迟缓。”张预曰：“竭军而前，则行缓而不能及利。”郭化若说：“全军带着装备、辎重去争利，就不能及时到达预定的地域。”

(3)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曹操曰：“置辎重，则恐捐弃也。”杜牧曰：“举一军之物行，则重滞迟缓，不及于利；委弃辎重，轻兵前追，则恐辎重因此弃捐也。”委，丢弃，抛弃。辎重，指部队行军时携带的军械、粮草、被服等物资。捐，弃，丢失。

(4)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曹操曰：“不得休息，疲也。”卷甲，卷起盔甲。趋，急走，急行军。处，止。

(5)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杜佑曰：“若不虑上二事，欲从速疾，卷甲束仗，潜军夜行；若敌知其情，邀而击之，则三军之将为敌所擒也。若秦伯袭郑，三帅皆获是也。”陈启天曰：“古代交通工具不备，行军速度以日行三十里为常则，日急行六十里为倍道，夜亦急行为兼行。以如此急行军，趋赴百里远之地以争利，则三将军皆有被擒之危险。”倍道，使行军路程加倍。兼行，不停地行军。三将军，指上、中、下三军的主帅。

(6)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李筌曰：“行若如此，则劲健者先到，疲者后至。军健者少，疲者多，且十人可一人先到，余悉在后，以此遇敌，何三将军不擒哉？魏武逐刘备，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诸葛亮以为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言无力也。是以有赤壁之败。庞涓追孙膑，死于马陵，亦其义也。”劲者，指士卒中的强健者。疲者，指士卒中的疲弱者。十一，十分之一。

(7)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张预曰：“路不甚远，十中五至，犹挫军威，况百里乎？蹶上将，谓前军先行也。或问曰：唐太宗征宋金刚，一日一夜行二百余里，亦能克胜者何也？答曰：此形同而势异也。且金刚既败，众心已沮，迫而灭之，则河东立平。若其缓之，贼必生计，此太宗所以不计疲顿而力逐也。孙子所陈争利之法，盖与此异矣。”蹶，挫败，折损。上将军，指先头部队的将领。

(8)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杜佑曰：“道近，则至者多，故无死败，古者用师，日行三十里，步骑相须；今走而趋利，三分之二至。”

(9)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曹操曰：“无此三者，亡之道也。”李筌曰：“无辎重者，阙所供也。袁绍有十万之众，魏武用荀攸计，焚烧绍辎重，而败绍于官渡。无粮食者，虽有金城，不重于食也。夫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故汉赤眉百万众无食，而君臣面缚宜阳。是以善用兵者，先耕而后战。无委积者，财乏阙也。汉高祖无关中，光武无河内，魏武无兖州，军北身遁，岂能复振也？”朱军说：“（此处）阐明了战争对于后勤保障和国家军事物资后备的依赖性。孙武时代是以步兵披戴盔甲，使用冷兵器作战，行军距离、作战动机以及对后方物资器材的质量数量的要求等情况，都不能同今日相比；但原理是一样的，各种兵器有其射程（使用）极限，飞机、坦克以及常规动力舰艇有其作战半径的限度，有的战斗工具还具有速度与距离成反比的特征；雷达侦察也受发现距离的限制……。所有这些装备的使用，也不能超越其战术技术性能的有效范围，超过了限度就将遭受损失或者失败。现代军队的武器、装备器材以及运载工具，类别繁多，造价昂贵，战时消耗量大，维修困难。因之前方对后方的依赖，不仅要求各类成品有较充足的储备，而且要求能及时进行运补和维修，并须在战时大量生产，对后方勤务的要求大大超过了旧时代战争的要求。所有这些，如果在战前考虑不周，便会使战争导致失败。”委积，指物资储备。

【译文】

两军各争先机之利既有好处，也有危害。如果军队带着全部装备物资去争夺先机之利，反而会因行动迟缓而不能及时到达会战地点；如果丢下物资装备而去争夺先机之利，那么物资装备就会损失。因此卷起盔甲，急速行进，日夜兼程，不停下休息，走上一百里去争夺利益，那么上、中、下三军的主帅就会被擒获，士卒中的强健者走在前面，疲弱者落后掉队，这种情况下的规律是只有十分之一的士卒能到达会战地点。走五十里去争夺利益，就会使先头部队的将领遭受挫败，这种情况下的规律是只有一半的士卒能到达会战地点。走三十里去争夺利益，其规律是只有三分之二的士卒能到达会战地点。所以军队没有军械装备就会失败，没有粮食就会失败，没有物资储备就会失败。

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¹⁾；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²⁾；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³⁾。故兵以诈立⁽⁴⁾，以利动⁽⁵⁾，以分合为变者也⁽⁶⁾。故其疾如风⁽⁷⁾，其徐如林⁽⁸⁾，侵掠如火⁽⁹⁾，不动如山⁽¹⁰⁾，难知如阴⁽¹¹⁾，动如雷震⁽¹²⁾，掠乡分众⁽¹³⁾，廓地分利⁽¹⁴⁾，悬权而动⁽¹⁵⁾。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¹⁶⁾。

【注释】

(1)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曹操曰：“不知敌情谋者，不能结交也。”张预曰：“先知诸侯之实情，然后可与结交；不知其谋，则恐翻覆为患。其邻国为援，亦军争之事。故下文云‘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是也。”李零说：“是说不了解各诸侯国的想法，就没法做好战前的外交工作。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领土犬牙交错，关系错综复杂。你要打一个国家，一定要注意周边国家的态度，特别是国界交错的地带。当时的国际关系，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远交’才能‘近攻’。‘交’和‘攻’经常分不开。《九地篇》讲开进，有两国交界的地方（交地），有三国交界的地方（衢地）。有时，你要打一个国家，还要借助第三国。关系如此复杂，不知‘诸侯之谋’怎么行。”豫交，指结交诸侯。豫，通“与”，参与。

(2)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曹操曰：“高而崇者为山，众树所聚者为林，坑堑者为险，一高一下者为阻，水草渐洳者为沮，众水所归而不流者为泽。不先知军之所据及山川之形者，则不能行师也。”《九地篇》曰：“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沮泽，指水草丛生的沼泽湿地。

(3)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李筌曰：“入敌境，恐山川隘狭，地土泥泞，井泉不利，使人导之以得地利。《易》曰‘即鹿无虞’，则其义也。”杜牧曰：“管子曰：‘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辕之险，滥车之水，名山通谷，经川陵陆丘阜之所在，苴草林木蒲苇之所茂，道里之远近，城郭之大小，名邑废邑园殖之地，必尽知之，地形出入之相错者尽藏之，然后不失地利。’卫公李靖曰：‘凡是贼徒，好相掩袭，须择勇敢之夫，选明察之士，兼使乡导，潜历山林，密其声，晦其迹。或刻为兽足，而却履于中途；或上冠微禽，而幽伏于丛薄。然后倾耳以远听，竦目而深视，专智以度事机，注心而视气色。睹水痕，则知敌济之早晚；观树动，则可辨来寇之驱驰。故烽火莫若谨而审，旌旗莫若齐而一。赏罚必重而不欺，刑戮必严而不舍。敌之动静，而我有备也；敌之机谋，而我先知也。’”乡导，即向导。乡，通“向”。

(4)故兵以诈立：郑友贤《孙子遗说》曰：“《司马法》以仁为本，孙武以诈立；《司马法》以义治之，孙武以利动；《司马法》以正，正不获意则权，孙武以分合为变。”吴如嵩说：“‘兵以诈立’与‘兵者诡道’同意，是‘兵不厌诈’（《韩非子·难一》）的词源。‘兵以诈立’就是说战争的胜利是凭借诡诈欺骗建立起来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互相保密，施计用谋乃是军事斗争的一条普遍规律。”黄朴民说：“孙子这一思想，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这就是从根本上划清了同《司马法》为代表的旧‘军礼’的界限，正确揭示了军事斗争的基本规律。在中国古代兵学理论发展史上，《孙子兵法》是一次革命性的变革，这种变革的核心，其实便是观念更新。其基本特色就是对西周以来旧的军礼传统的彻底否定，全书上下贯穿着理论创新、与时俱进的基本精神，具体表现为它揭去了温情脉脉的‘礼乐’面纱，毫不掩饰地把‘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的原则公之于世，不讳言‘功利’是用兵打仗的出发点，从而放开手脚，理直气壮地在军事行动中进行算计，进行欺骗。”

(5)以利动：梅尧臣曰：“非利不可动。”刘庆说：“（作战）要根据是否对自己有利来决定如何行动。在西周时期，受当时社会环境和礼乐文明的影响，盛行仁义礼让之兵；春秋时代又不乏迁怒泄愤的黩武战和得不偿失的消耗战。《孙子兵法》则提出，第一，从功利主义的立场出发，把利益作为思考战争问题的基本出发点，强调国家利益对战争的关键制约作用；立足于国家安全的高度，以‘安国全军’为目的，以‘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为标准评价战争得失，主张将帅要审慎地对待战争，‘合于利而动，合于利而止’（《火攻篇》），不能单凭一己私利或一时愤懑而发动战争。第二，在战略决策时要讲求战争效益，要权衡利弊，反复运筹，‘因利而制权’（《计篇》），不因贪图小利而遭受祸患，不因一时困难而放弃根本利益。要极力避免‘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的虚假胜利，避免久暴师于外，‘钝兵挫锐，屈弊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作战篇》）的持久消耗战争。第三，在作战时要深刻认识到利与害等因素的影响及其转化机制。设饵兵，佯败北，‘以利诱敌’，使敌军倍道兼行，孤军深入，营造擒获歼敌的战机；识别各种战场环境、地势地形、军事行动对己方士卒心理、部队士气的利害影响，趋利避害，化害为利，取得战场上的胜利。由于‘兵以利动’的思想反映了战争是敌对双方利益冲突发展的最高形式，战争行为是实现一定的政治经济利益的最后手段这一基本规律，因此为后世兵家所普遍遵守。”黄朴民说：“说的是从事战争当以利害关系为最高标准。有利则打，无利则止，一切以利益的大小为转移，这实际上反映了孙子的战争宗旨，是其新兴阶级功利主义立场在军事斗争原则上的具体体现。”

(6)以分合为变者也：意即处理兵力分散与集中的问题，要根据战场实际采取灵活变通的战术思想。分合，分别指兵力的分散与集中。《虚实篇》曰：“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曹操曰：“兵一分一合，以敌为变也。”杜牧曰：“分合者，或分或合，以惑敌人；观其应我之形，然后能变化以取胜也。”杨杰在《孙子兵学新论》一书中说：“如何在决战地点和决战时间造成敌人的‘虚’与自己的‘实’，完全是兵力的分合问题。孙子在二千四百年前说出‘分合为变’四个字，真是兵学界的大发现。凡是历史上的名将，没有不懂得分合原理的；只要善于运用分合原理于战场上的，都可以成为历史上的名将。”又说：“现代的战争，不只是兵力的分合问题，而是整个国力的大分合。战斗力的物质力与精神力、技术力是分，国家这架战争机器中的政治组织、外交组织、经济组织、文化组织、军事组织也是分，但打起仗来，却要使政治、外交、经济、文化等统统和军事行动密切配合，实行国家总动员，并且要和利害相同的国家成立联合战线。分合的宽度、深度、密度，随着科学的进步，已经发展到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的阶段。”吴如嵩说：“我想着重谈谈几种情况下的‘分合为变’的行军方法。一是开赴战场的分合之法。由于已知战日、已知战地，目的明确，任务清楚，因而一般应采取首先把兵力集中起来再向战场开进的方法。二是战场上的分合之法。在战争过程中，按照上级指定的时间和到达的地点，分散于不同地域的参战部队为着达成既定的作战任务，须同时抵近目标，完成对敌包围。三是设伏歼敌的分合之法。按照上级赋予的歼敌任务，在预定设伏地域隐蔽集中，待敌进入伏击圈，然后突然行动，发起攻击。此种情形的分合之法关键是要求部队在向设伏地域开进过程中，要十分注意伪装和隐蔽。四是内线作战的分合之法。当敌强我弱，遭敌围攻时，为了保存军力，收缩阵地，待敌破敌，须将分散不同方向的我军各部，向上级指定的预置地域实行求心退却，以便集中兵力。”

(7)故其疾如风：意谓部队行军迅速犹如急风。张预曰：“其来疾暴，所向皆靡。”

(8)其徐如林：意谓部队行军缓慢，严整不乱如树林。梅尧臣曰：“如林之森然不乱也。”

(9)侵掠如火：意谓侵略敌国时，就像熊熊烈火般无可阻遏。贾林曰：“侵掠敌国，若火燎原，不可往复。”张预曰：“《诗》云：‘如火烈烈，莫我敢遏。’言势如猛火之炽，谁敢御我！”

(10)不动如山：意谓部队驻守时，就像巍峨山岳般不可动摇。李筌曰：“驻军也。”杜牧曰：“闭壁屹然，不可动摇也。”张预曰：“所以持重也。《荀子·议兵篇》云：‘圆居而方正，则若磐石然，触之者角摧。’言不动之时，若山石之不可移；犯之者，其角立毁。”不动，指部队驻守的时候。

(11)难知如阴：意谓部队的状态如阴云蔽天般难以把握。李筌曰：“其势不测如阴，不能睹万象。”张预曰：“如阴云蔽天，莫睹辰象。”

(12)动如雷震：意谓部队发起冲击时，如雷击般无可躲避。张预曰：“如迅雷忽击，不知所避，故太公曰：‘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瞬目。’”

(13)掠乡分众：意谓掠夺乡间财物，将掳掠来的民众分给有功者。郭化若说：“掠夺‘乡’间的粮食财物，把掳掠来的奴隶和农奴等分赐给有功的将领官吏。”朱军说：“‘侵掠如火’、‘掠乡分众’的‘掠’字，还有‘重地则掠’、‘掠于饶野、三军足食’以及‘重地则将继其食’，‘掠’字揭示了战争的本质，战争就是掠夺的行为。不管掠夺的目的物是一国，是一域、一城，是政权，是土地，是海洋，是原料，是廉价劳动力，侵略者一方就是掠夺，反侵略者一方则是反掠夺，争霸者是互为掠夺。孙武时代的‘重地则掠’、‘重地吾将继其食’、‘掠于饶野，三军足食’，看来掠的目的物主要是粮食，这是‘因粮于敌’原则的实施。在深入敌境作战时属于一般的征集活动，即使在革命战争中，部队在敌区作战也需要征集粮食。假设群众受敌欺骗宣传，抗拒供粮，也会采取强行征集的手段。‘掠’即含有强行征集之意。”

(14)廓地分利：意谓开疆拓土后，把土地分给有功者，杜牧曰：“开土拓境，则分割与有功者。韩信言于汉王曰：‘项王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刻印刓忍不能与；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以天下城邑封功臣，天下不足取也。’《三略》曰：‘获地裂之。’”廓地，扩大土地。

(15)悬权而动：意谓权衡利弊得失后再采取行动，即孙武在《九地篇》、《火攻篇》一再强调的“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张预曰：“如悬权于衡，量知轻重然后动也。尉缭子曰：‘权敌审将而后举。’言权量敌之轻重，审察将之贤愚，然后举也。”悬权，原指悬挂秤锤以称物，此处的意思是权衡利害。

(16)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杜牧曰：“言军争者，先须计远近迂直，然后可以为胜。其计量之审，如悬权于衡，不失锱铢，然后可以动而取胜，此乃军争胜之法也。”张预曰：“凡与人争利，必先量道路之迂直，审察而后动，则无劳顿寒馁之患，而且进退迟速不失其机，故胜也。”

【译文】

所以，不了解一个诸侯国的战略谋划，便不能与其结交；不了解山林、险阻、沼泽的地形，便不能行军；不用向导带路，便不能利用地形。因此，用兵打仗是凭借诡诈手段获得成功的，是依据获利多少来决定是否行动的，处理兵力分散与集中的问题，要根据战场实际采取灵活变通的战术思想。所以，部队行军迅速犹如急风；行军缓慢则严整不乱如树林；侵略敌国时，就像熊熊烈火般无可阻遏；部队驻守时，就像巍峨山岳般不可动摇；部队的状态如阴云蔽天般难以把握；部队发起冲击时，如雷击般无可躲避；掠夺乡间财物，将掳掠来的民众分给有功者；开疆拓土后，将土地分给功臣；权衡利弊得失后再采取行动。谁预先掌握了将迂回路线变得近直的奥秘，谁就能取胜，这就是获得先机之利的方法。

《军政》曰⁽¹⁾：“言不相闻，故为金鼓⁽²⁾；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³⁾。”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⁴⁾。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⁵⁾。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⁶⁾。

【注释】

(1)《军政》：早于《孙子兵法》的一本古代兵书，已亡佚。梅尧臣曰：“军之旧典。”王皙曰：“古军书。”

(2)言不相闻，故为金鼓：意谓将官的言语号令，士卒听不见，所以设置了金鼓以指挥行动。金鼓，古代用以指挥联络的通讯工具。《周礼·夏官·大司马》曰：“辨鼓铎镯铙之用，王执路鼓，诸侯执贲（鼖）鼓，军将执晋鼓，师帅执提，旅帅执鼙，卒长执铙，两司马执铎，公司马执镯，以教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杜佑曰：“金，钲铎也。听其音声，以为耳候。”王晳曰：“鼓鼙、钲铎之属。坐作、进退、疾徐、疏数，皆有其节。”

(3)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意谓将官的动作指令，士卒看不见，所以设置了旌旗以指挥打仗。《周礼·春官·司常》：“凡军事，建旌旗。”《周礼·夏官·大司马》曰：“辨旗物之用，王载大常，诸侯载旂，军吏载旗，师都载旜，乡遂载物，郊野载旐，百官载旟，各书其事与其号焉。”杜佑曰：“瞻其指麾，以为目候。”梅尧臣曰：“以威目也。目威于色，不得不明。”

(4)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李筌曰：“鼓进铎退，旌赏而旗罚。耳听金鼓，目视旌旗，故不乱也。勇怯不能进退者，由旗鼓正也。”张预曰：“夫用兵既众，占地必广，首尾相辽，耳目不接，故设金鼓之声，使之相闻，立旌旗之形，使之相见。视听均齐，则虽百万之众，进退如一矣，故曰：‘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一，统一。按，金鼓的用法，《周礼》、《尉缭子》有记载。《周礼·夏官·大司马》曰：“中军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司马振铎，群吏作旗，车徒皆作。鼓行鸣镯，车徒皆行，及表乃止。三鼓摝铎，群吏弊旗，车徒皆坐。又三鼓，振铎，作旗，车徒皆作。鼓进，鸣镯，车骤徒趋，及表乃止，坐作如初。乃鼓，车驰徒走，及表乃止。鼓戒三阙，车三发，徒三刺。乃鼓退，鸣铙且却，及表乃止，坐作如初。”《尉缭子·勒卒令》曰：“金、鼓、铃、旗，四者各有法：鼓之则进，重鼓则击；金之则止，重金则退。铃，传令也。旗，麾之左则左，麾之右则右，奇兵则反是。一鼓一击而左，一鼓一击而右。一步一鼓，步鼓也。十步一鼓，趋鼓也。音不绝，骛鼓也。商，将鼓也。角，帅鼓也。小鼓，伯鼓也。三鼓同，则将帅伯其心一也。奇兵则反是。”

(5)“人既专一”四句：杜牧曰：“旌以出令，旗以应号。盖旗者，即今之信旗也。《军法》曰：‘当进不进，当退不退者，斩之。’吴起与秦人战，战未合，有一夫不胜其勇，前获双首而返，吴起斩之。军吏进谏曰：‘此才士也，不可斩。’吴起曰：‘信材士，非令也。’乃斩之。”梅尧臣曰：“一人之耳目者，谓使人之视听齐一而不乱也。鼓之则进，金之则止；麾右则右，麾左则左，不可以勇怯而独先也。”张预曰：“士卒专心一意，惟在于金鼓旌旗之号令。当进则进，当退则退，一有违者，必戮。故曰：令不进而进，与令不退而退，厥罪惟均。尉缭子曰：‘鼓鸣旗麾，先登者未尝非多力国士也，将者之过也。’言不可赏先登获俊者，恐进退不一耳。”

(6)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梅尧臣曰：“多者，欲以变惑敌人耳目。”张预曰：“凡与敌战，夜则火鼓不息，昼则旌旗相续，所以变乱敌人之耳目，使不知其所以备我之计。越伐吴，夹水而陈。越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遂为越所败。是惑以火鼓也。晋伐齐，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齐侯畏而脱归。是惑以旌旗也。”火鼓，汉简本作“鼓金”。变人之耳目，扰乱敌人的视听。一说，使人们交替使用他们的耳朵和眼睛；一说，为了适应人们的视听而变动使用不同的通讯信号。

【译文】

《军政》说：“将官的言语号令，士卒听不见，所以设置了金鼓以指挥行动；将官的动作指令，士卒看不见，所以设置了旌旗以指挥打仗。”金鼓与旌旗，是用来统一军队行动的视听工具。士卒的行为如果已经做到了步调一致，那么勇敢的就不敢单独前进，怯懦的也不敢单独后退，这就是指挥大部队的方法。所以，夜间作战多使用火光和金鼓，白天作战多使用旌旗，这是为了扰乱敌人视听的缘故。

故三军可夺气⁽¹⁾，将军可夺心⁽²⁾。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³⁾。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⁴⁾。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⁵⁾。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⁶⁾。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⁷⁾。

【注释】

(1)故三军可夺气：何氏曰：“《淮南子》曰：‘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逾而威加敌人，此谓气势。’《吴子》曰：‘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谓气机。’故夺气者有所待，有所乘，则可矣。”张预曰：“气者，战之所恃也。夫含生禀血，鼓作斗争，虽死不省者，气使然也。故用兵之法，若激其士卒，令上下同怒，则其锋不可当。故敌人新来而气锐，则且以不战挫之，伺其衰倦而后击，故彼之锐气可以夺也。尉缭子谓‘气实则斗，气夺则走’者，此之谓也。曹刿言‘一鼓作气’者，谓初来之气盛也；‘再而衰，三而竭’者，谓陈久而人倦也。又，李靖曰：‘守者，不止完其壁、坚其陈而已，必也守吾气而有待焉。’所谓守其气者，常养吾之气，使锐盛而不衰，然后彼之气可得而夺也。”赵本学曰：“三军以气为主，故有乘胜之锐气者，有持众之骄气者，有决死之怒气者，有理直之壮气者。夺之如坚壁固守不与之战。或巧设奇伏挫折其锋；或可以思信怀之者，彼众不直其主而气亦怯；或可以辞令屈之者，彼无以激其众而气亦馁；或杀其所恃腹心之人，或破其所恃之援，皆可以夺敌之气也。彼气既衰，然后鼓吾之盛气，以乘之胜之道矣。”夺气，指士卒失去战胜敌人的锐气。

(2)将军可夺心：李筌曰：“怒之令愤，挠之令乱，间之令疏，卑之令骄，则彼之心可夺也。”杜牧曰：“心者，将军心中所倚赖以为军者也。后汉寇恂征隗嚣，嚣将高峻守高平第一。峻遣军将皇甫文出谒恂，辞礼不屈，恂怒斩之，遣其副。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今来，辞气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后燕慕容垂遣子宝率众伐后魏。始宝之来，垂已有疾。自到五原，道武帝断其来路，父子问绝。道武乃诡其行人之辞，令临河告之曰：‘父已死，何不遽还？’宝兄弟闻之，忧惧以为信然，因夜遁去。道武袭之，大破于参合陂。”张预曰：“心者，将之所主也。夫治乱、勇怯，皆主于心。故善制敌者，挠之而使乱，激之而使惑，迫之而使惧，故彼之心谋可以夺也。《传》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谓夺其本心之计也。又，李靖曰：‘攻者，不止攻其城、击其陈而已，必有攻其心之术焉。’所谓攻其心者，常养吾之心，使安闲而不乱，然后彼之心可得而夺也。”赵本学曰：“将军可夺心者，主帅以心为主，心静而逸则思虑精专，间谍多而利害明。故或激之使怒，或卑之使骄，或烦之使躁，或间之使疑，或震之使怖。凡人之心，有一于此，则神明之地不虚而计谋自浅矣。此理势之必然也，盖夺气、夺心二者军争之要旨也。”朱军说：“中国古人把心作为思维器官，所以把思想状况、感情都叫做‘心’。夺心，指控制敌军指挥员的思维活动。将军是指挥部队的核心，他们的思想状况对部队作战有直接影响，所以对他施行攻心战术，动摇他的决心，扰乱他的思维程序；经常采取出敌意表的行动，引诱敌之将领犯错误。如《计篇》的‘利而诱之，卑而骄之，怒而挠之’，以及《九变篇》的‘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都是夺心的方法。要求指挥员应具备以治待乱，以静待哗的本领。”夺心，指将领失去战胜敌人的良好心理、坚强意志等。

(3)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意谓士气始而锐不可当，继而士气怠惰，终则士气衰竭。朝气、昼气、暮气，指士卒在作战开始、中间与最后不同阶段的士气。孟氏曰：“朝气，初气也；昼气，再作之气也；暮气，衰竭之气也。”梅尧臣曰：“朝，言其始也；昼，言其中也；暮，言其终也。谓兵始而锐，久则惰而思归，故可击。”一说，朝、昼、暮，意即早晨、白天、傍晚。归，止息，此处是衰竭的意思。一说，指思归之情。

(4)“故善用兵者”四句：何氏曰：“夫人情，莫不乐安而恶危，好生而惧死，无故驱之就卧尸之地，乐趋于兵战之场，其心之所畜，非有忿怒欲斗之气，一旦乘而激之，冒难而不顾，犯危而不畏，则未尝不悔而怯矣。今夫天下懦夫，心有所激，则率尔争斗，不啻诸、刿。至于操刃而求斗者，气之所乘也；气衰则息，恻然而悔矣。故三军之视强寇如视处女者，乘其忿怒而有所激也。是以即墨之围，五千人击却燕师者，乘燕劓降掘塚之怒也。秦之斗士倍我者，因三施无报之怒，所以我怠而秦奋也。二者，治气有道，而所用乘其机也。”张预曰：“朝喻始，昼喻中，暮喻末，非以早晚为辞也。凡人之气，初来新至则勇锐，陈久人倦则衰。故善用兵者，当其锐盛，则坚守以避之；待其惰归，则出兵以击之。此所谓善治己之气，以夺人之气者也。前赵将游子远之败伊余羌，唐武德中太宗之破窦建德，皆用此术。”治气，掌握了敌我双方士气变化的规律。

(5)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杜牧曰：“《司马法》曰：‘本心固。’言料敌制胜，本心已定，但当调治之，使安静坚固，不为事挠，不为利惑，候敌之乱，伺敌之哗，则出兵攻之矣。”何氏曰：“夫将以一身之寡，一心之微，连百万之众，对虎狼之敌，利害之相杂，胜负之纷揉，权智万变，而措置于胸臆之中，非其中廓然，方寸不乱，岂能应变而不穷，处事而不迷，卒然遇大难而不惊，案然接万物而不惑？吾之治足以待乱，吾之静足以待哗，前有百万之敌，而吾视之，则如遇小寇。亚夫之御寇也，坚卧而不起；栾箴之临敌也，好以整，又好以暇。夫审此二人者，蕴以何术哉？盖其心治之有素，养之有余也。”治，严整有序。哗，喧哗骚动。治心，掌握了敌我双方的心理特点，即在具备了良好心理素质的同时，也了解敌人的心理。

(6)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杜牧曰：“上文云‘致人而不致于人’是也。”张预曰：“近以待远，佚以待劳，饱以待饥，诱以待来，重以待轻，此所谓善治己之力，以困人之力者也。”治力，指掌握了敌我双方的战斗力情况。

(7)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意谓不要截击旗帜齐整的敌人，不要攻击军容壮大的敌人，这是采取了灵活变通的战术思想。曹操曰：“正正，齐也；堂堂，大也。”张预曰：“正正，谓形名齐整也；堂堂，谓行陈广大也。敌人如此，岂可轻哉？《军政》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又曰：‘强而避之。’言须识变通。此所谓善治变化之道，以应敌人者也。”邀，阻截，截击，阻击。正正，严整的样子。堂堂，壮大的样子。陈，同“阵”。治变，指采取了灵活变通的战术思想。

【译文】

可以使三军士卒失去战胜敌人的锐气，也可以使将军失去战胜敌人的心理意志。在打仗过程中，士气始而锐不可当，继而士气怠惰，终则士气衰竭。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应避开敌人锐不可当的时候，而在敌人士气衰落时出击，这是掌握了敌我双方士气变化的规律。用自己的严整有序对付敌人的混乱不堪，用自己的安宁镇静，对付敌人的喧哗骚动，这是掌握了敌我双方的心理特点。用自己的近道便捷对付敌人的远途奔波，用自己的安逸对付敌人的疲劳，用自己的饱食对付敌人的饥饿，这是掌握了敌我双方的战斗力情况。不要截击旗帜齐整的敌人，不要攻击军容壮大的敌人，这是采取了灵活变通的战术思想。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¹⁾，佯北勿从⁽²⁾，锐卒勿攻⁽³⁾，饵兵勿食⁽⁴⁾，归师勿遏⁽⁵⁾，围师必阙⁽⁶⁾，穷寇勿迫⁽⁷⁾。此用兵之法也。

【注释】

(1)高陵勿向，背丘勿逆：意谓敌人如果占据了高地就不要仰攻，敌人如果背靠高地就不要迎击。杜牧曰：“向者，仰也。背者，倚也。逆者，迎也。言敌在高处，不可仰攻；敌倚丘山下来求战，不可逆之。此言自下趋高者力乏，自高趋下者势顺也。故不可向迎。”何氏曰：“秦伐韩，赵王令赵奢救之。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今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奢从之，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后周遣将伐高齐，围洛阳，齐将段韶御之，登邙坂，聊欲观周军形势。至太和谷，便值周军，即遣驰告请营，与诸将结陈以待之。周军以步人在前，上山逆战。韶以彼步我骑，且却且引，得其力弊，乃遣下马击之。短兵始交，周人大溃，并即奔遁。”

(2)佯北勿从：贾林曰：“敌未衰，忽然奔北，必有奇伏要击我兵，谨勒将士，勿令逐追。”何氏曰：“如战国秦师伐赵，赵奢之子括代廉颇将，据秦于长平。秦阴使白起为上将军。赵出兵击秦，秦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发卒遮绝赵救及粮食。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阴相杀食。括中射而死。”佯，假装，伪装。北，败逃，败走。从，跟随，这里是追击的意思。

(3)锐卒勿攻：意谓敌人有锐气时不要进攻。陈皞曰：“盖言士卒轻锐，且勿攻之，待其懈惰，然后击之。所谓千里远斗，其锋莫当，盖近之尔。”张预曰：“敌若乘锐而来，其锋不可当，宜少避之，以伺疲挫。晋楚相持，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以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又，唐太宗征薛仁杲，贼兵锋甚锐，数来挑战，诸将咸请战，太宗曰：‘当且闭垒以折之，待其气衰，可一战而破也。’果然。”

(4)饵兵勿食：王皙曰：“饵我以利，必有奇伏。”张预曰：“《三略》曰：‘香饵之下，必有悬鱼。’言鱼贪饵，则为钓者所得；兵贪利，则为敌人所败。夫饵兵，非止谓置毒于饮食，但以利留敌，皆为饵也。若曹公以畜产饵马超，以辎重饵袁绍；李矩以牛马饵石勒之类，皆是也。”饵兵，指敌人抛出的诱饵。

(5)归师勿遏：意谓对退归本国的敌军不可阻截。李筌曰：“士卒思归，志不可遏也。”张预曰：“兵之在外，人人思归，当路邀之，必致死战。韩信曰：‘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克？’曹公既破刘表，谓荀彧曰：‘虏遏吾归师，吾是以知胜。’又，吕弘攻段业，不胜，将东走。业欲击之，或谏曰：‘归师勿遏，兵家之戒；不如纵之，以为后图。’业不从，率众追之，为弘所败。古人似此者多，不可悉陈。”郭化若说：“敌军退归本国，不宜去遏止它，这大概只是指当时的军队，归心似箭，遏止它，就会遇到拼命的反击。”遏，拦阻，阻截。

(6)围师必阙：意谓对已被包围的敌人，应给他们留下一个缺口，以避免其负隅顽抗。曹操曰：“《司马法》曰：‘围其三面，阙其一面。所以示生路也。’”张预曰：“围其三面，开其一角，示以生路，使不坚战。后汉朱儁讨贼帅韩忠于宛，急攻不克，因谓军吏曰：‘贼今外围周固，所以死战；若我解围，势必自出，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果如其言。又，曹公围壶关，谓之曰：‘城破，皆坑之。’连攻不下。曹仁谓公曰：‘夫围城，必示之活门，所以开其生路也。今公许之必死，令人自守，非计也。’公从之，遂拔其城是也。”刘庆说：“春秋时期，大多数战争并不是要完全摧毁敌国、歼灭敌军，而是以有限的军事行动达成称霸的目的，因此不主张或不能进行歼灭作战，攻克敌人城邑营垒手段也嫌简陋。考虑到敌军‘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入深则拘，不得已则斗’（《孙子·九地篇》）的心理状态，从涣散敌军斗志、瓦解敌军防御的角度考虑，‘围师必阙’的原则受到兵家的普遍遵守。《司马法》中即有‘围其三面，阙其一面，所以示生路也’（《宋本十一家注孙子》曹操注引）的说法。后世兵家总结历代战争实践经验，进一步充实细化它的内容。如杜牧说：‘示以生路，令无必死之心，因而击之’（杜牧注《孙子》）。杜佑认为‘若围敌平陆之地，必空其一面，以示其虚，欲使战守不固，而有去留之心。若敌临危据险，强救在表，当坚固守之，未必阙也’（杜佑注《孙子》）。《百战奇法·围战》则从诱敌出洞的角度，提倡‘凡围城之道，须开一角，而伏兵于远，则贼有生路，思出奔，其志不坚，乃可克也’，使这一用兵原则的内涵更加丰富。”阙，缺口。

(7)穷寇勿迫：杜牧曰：“春秋时，吴伐楚，楚师败走，及清发，阖闾复将击之。夫概王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半济，而后可击也。’从之，又败之。汉宣帝时，赵充国讨先零羌。羌睹大军，弃辎重，欲渡湟水，道厄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穷寇也，不可迫。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将曰：‘善。’虏果赴水，溺水者数万，于是大破之也。”又，赵本学认为“迫”字误，当作“追”。毛泽东写有“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的诗句。李零说：“毛泽东的诗，似乎透露出一点，他读的《孙子兵法》，可能是赵注本。因为《孙子》古本都是‘穷寇勿迫’，只有赵注本是‘穷寇勿追’。”穷寇，陷入绝境的敌人。迫，逼迫。

【译文】

用兵打仗的原理是：敌人如果占据了高地就不要仰攻；敌人如果背靠高地就不要迎击；敌人如果假意败逃就不要追击；敌人有锐气时不要进攻；敌人抛出的诱饵不要吞食；对退归本国的敌军不可阻截；对已被包围的敌人，应给他们留下一个缺口，以避免其负隅顽抗；对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逼迫。这些就是用兵打仗的原理。

九变篇

在《孙子兵法》十三篇中，《九变》是内容编排得较为混乱的一篇。此篇的篇题，以及篇中“五利”等词语，由于作者语焉不详，注释者难免聚讼纷纭。围绕着篇题“九变”，长期以来主要形成了以下五种意见：

第一种是“五变”说，以梅尧臣、张预等为代表。曹操在本篇“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的后面，注曰：“谓下五事也。‘九变’一曰‘五变’。”张预曰：“曹公言‘下五事’为五利者，谓‘九变’之下五事也，非谓‘杂于利害’以下五事也。”认为“九变”实为“五变”，指的是本篇开头“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五句，意谓军队在以上五种地形下机变灵活的作战原则。

第二种是“九变”说，以李筌、贾林、何廷锡为代表。贾林在“故将通于九变之地利者，知用兵矣”的后面，注曰：“九变，上九事。将帅之任机权，遇势则变，因利则制，不拘常道，然后得其通变之利。变之则九，数之则十。故君命不在常变例也。”认为“九变”指的是“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九事，“君命有所不受”一句不在“九变”之列。《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兵法》的整理者亦支持此说。汉简有佚篇《四变》，整理者认为该篇“在解释‘途有所不由’等四句以后说：‘君令有所不行者，君令有反此四变者，则弗行也。’据此，九变当指‘圮地无舍’至‘地有所不争’九事而言。”

第三种是“错简”说，以张贲、刘寅、赵本学为代表。他们认为《军争篇》与本篇“简编错乱”，《军争篇》的末尾“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八句，与本篇开头“圮地无舍”一句，句型相近，原本蝉联一体，却被割裂措置。“高陵勿向”八句与“圮地无舍”一句合在一起，即为“九变”。

第四种是“泛指”说，以郭化若、杨丙安为代表。郭化若说：“本篇讲各种特殊情况的机断措施。‘九’泛指多，‘变’指不按正常原则处置。”

第五种是“九地之变”说，以李零为代表。他指出：“今按‘九变’实即《九地》‘九地之变’。”“我有一种怀疑，《九地》可能是《孙子》各篇大体编定后，最后剩下来的材料，整理工作有点差，因此结构松散，前后重复。《九变》又是从《九地》分出来的一部分。”

如果本篇文字确实源自《九地篇》，那么“九变”应该指的是兵家在熟知各种地形的前提下，机动灵活地变换战法以战胜敌人。本篇的第二段有言：“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只有通晓“九变”原则的好处，才算懂得用兵。

战术原则运用得当，便能实现既定的利益诉求。在追求战争利益的过程中，如果一味求“利”而不知“害”，便会导致亡国丧家的危险。本篇第三段提出了“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的观点，要求战争决策者辩证地看待“利”与“害”，不仅做到两者兼顾，还要能够化害为利，始终掌握战争的主导权。本篇最后一段概括了军事将领有可能存在的“五危”，即五种致命的缺陷。“五危”是“兵家之灾”，能导致“覆军杀将”的恶果。显然，只有了解“五危”，军事将领才能更好地领悟《计篇》中的“智”、“信”、“仁”、“勇”、“严”等各项标准的丰富内涵。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¹⁾。圮地无舍⁽²⁾，衢地交合⁽³⁾，绝地无留⁽⁴⁾，围地则谋⁽⁵⁾，死地则战⁽⁶⁾，途有所不由⁽⁷⁾，军有所不击⁽⁸⁾，城有所不攻⁽⁹⁾，地有所不争⁽¹⁰⁾，君命有所不受⁽¹¹⁾。

【注释】

(1)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按，此三句与《军争篇》开篇三句相同。刘寅曰：“张贲注以上篇‘高陵勿向’以下八句通此篇‘绝地无留’一句共为九变，甚是有理。”赵本学引刘寅曰：“愚自十八九岁先人授读张贲刊定注板，则以上篇‘高陵勿向’一段八句，通此篇‘绝地勿留’一句，共为九变。其‘圮地无舍，衢地合交，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四句为《九地篇》文，断为错简，甚为有理。”赵氏认为：“然愚犹以为‘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九字，盖亦误因上篇之文而重出也，今只截自上篇‘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缺，穷寇勿迫’八句，以合于‘绝地勿留’一句为九变，只为全文更尤简净，其此篇‘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凡九字归诸《军争篇》下，四句归诸《九地篇》，则孙子之书无一言之不足，亦无一言之有余矣。”李零说：“《九变》篇的这段文字有问题，不是重出，就是残缺。”

(2)圮地无舍：按，孙子对“圮地”的认识亦见于《九地篇》。该篇曰：“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圮地则行。”张预曰：“以其无所依，故不可舍止。”圮地，指难以行走的地区。舍，止，这里指宿营。

(3)衢地交合：按，孙子对“衢地”的认识亦见于《九地篇》。该篇曰：“衢地则合交。”“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四达者，衢地也。”曹操曰：“结诸侯也。”梅尧臣曰：“夫四通之地，与旁国相通，当结其交也。”顾福棠曰：“衢地合交者，《九地篇》云：‘四达者，衢地也。’盖四达之地邻交我则助我，邻交敌则助敌，何以不曰邻而曰交？盖本与我和好之国也。但四达之地，非止一邻，四邻相错，吾当悉与之交，故曰合交。”朱军说：“现在，大国对于处于战略位置的小国、岛国，凡能以军事控制的，就控制它；凡能施加政治影响的，就影响它；凡能以军援、经援拉拢的，就拉拢它。就是利用各种手段交结同盟者。直布罗陀、苏伊士运河、马六甲海峡、巴士海峡、巴拿马运河，都具有衢地的性质。”衢地，指四通八达之地。交和，指结交诸侯。

(4)绝地无留：按，孙子对“绝地”的认识亦见于《九地篇》。该篇曰：“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李筌曰：“地无泉井、畜牧、采樵之处，为绝地，不可留也。”绝地，指军队与后方隔绝、难以生存之地。

(5)围地则谋：按，孙子对“围地”的认识亦见于《九地篇》。该篇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背固前隘者，围地也。”张预曰：“居前隘后固之地，当发奇谋，若汉高为匈奴所围，用陈平奇计得出，兹近之。”顾福棠曰：“《九地篇》云：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曰围地。明处此围地之势，当令人不测，速发奇谋，然后可以出险而免祸。”围地，指难以出入、容易包围之地。

(6)死地则战：按，孙子对“死地”的认识亦见于《九地篇》。该篇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无所往者，死地也。”张预曰：“走无所往，当殊死战，淮阴背水陈是也。从‘圮地无舍’至此为九变，止陈五事者，举其大略也。《九地篇》中说九地之变，唯言六事，亦陈其大略也。凡地有势有变，《九地篇》上所陈者，是其势也，下所叙者，是其变也。何以知九变为九地之变？下文云：‘将不通九变，虽知地形，不能得地利。’又，《九地篇》云：‘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不可不察。’以此观之，义可见也。下既说‘九地’，此复言‘九变’者，孙子欲叙五利，故先陈九变，盖九变、五利相须而用，故兼言之。”顾福棠曰：“《九地篇》云：‘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明其地形有当死之势，非我欲置兵于必死之地也，我军至此不过适逢其地耳。死地则战者，言既适逢其地，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战则生，不战则死，我能速战则必勇气百倍以求生。若至旷日持久，粮道断绝，兵心不固，我虽欲战亦不可得矣。故此二句变文曰‘则谋’、‘则战’，言围地当急谋，迟则为敌击灭也；死地当疾战，迟则欲战而不能战也。”郭化若说：“这里讲的五种地区，《地形篇》讲的六种地形，《九地篇》讲的九种地区，六种地区和《九地篇》九种地形上的行动方针都是古代‘兵要地理’的萌芽的论述，有许多重复，疑是《孙子》流传中不同笔记者的综合。但其中也有杰出的命题，如‘围地则谋’、‘死地则战’。以上论述可看作《孙子》地形观的一种表现。”

(7)途有所不由：意谓有的道路不要经过。王皙曰：“途虽可从而有所不从，虑奇伏也。若赵涉说周亚夫，避崤黾厄之间，虑置伏兵，请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间不过差一二日是也。”

(8)军有所不击：意谓有的军队不要攻击。曹操曰：“军虽可击，以地险难久，留之失前利，若得之，则利薄。困穷之兵，必死战也。”杜牧曰：“盖以锐卒勿攻，归师勿遏，穷寇勿迫，死地不可攻。或我强敌弱，敌前军先至，亦不可击，恐惊之退走也。言有如此之军，皆不可击。斯统言为将须知有此不可击之军，即须不击，益为知变也。故列于《九变篇》中。”张预曰：“纵之而无所损，克之而无所利，则不须击也。又若我弱彼强，我曲彼直，亦不可击。如晋楚相持，士会曰：‘楚人德行、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义相近也。”陈启天曰：“谓凡敌军，有时因须变通，而不可甚或不必全行攻击之也。凡敌军皆我所当攻击者，然敌之实者，如《军争篇》所谓正正之旗，堂堂之陈，则须斟酌变通，暂取守势，待机进攻也。即进攻时机已到，为节约兵力，用于主力作战，以争全局之胜负计，亦须于若干方面采取守势。其采取守势之方面，虽敌人极意挑战，亦不可轻于还击，是亦军有所不击也。至于张预所谓纵之而无所损，克之而无所利之敌，应在军有所不击之列，自史明矣。凡兵力皆有限，有所不击，然后能有所击。若凡敌即击之，处处而击之，时时而击之，未有不力竭而败者。善用兵者，能知变通，有所不击，击则胜矣。军有所不击之时义，大矣哉！”

(9)城有所不攻：意谓有的城池不要攻打。曹操曰：“城小而固，粮饶，不可攻也。操所以置华、费而深入徐州，得十四县也。”杜牧曰：“操舍华、费不攻，故能兵力完全，深入徐州，得十四县也。盖言敌于要害之地，深峻城隍，多积粮食，欲留我师；若攻拔之，未足为利，不拔，则挫我兵势，故不可攻也。宋顺帝时，荆州守沈攸之反，素蓄士马，资用丰积，战士十万，甲马二千。军至郢城，功曹臧寅以为：攻守异势，非旬日所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既倾根本，则郢城岂能自固？故兵法曰‘城有所不攻’是也。攸之不从。郢郡守柳世隆拒攸之，攸之尽锐攻之，不克，众溃走，入林自缢。”陈启天曰：“谓凡敌所据守之城塞，不可全行攻击，亦不必全行攻取也。城塞最利于防守，而不利于攻击，故《谋攻篇》以‘攻城为不得已’。所谓不得已者，谓其城塞或为战略要点，或与决胜大局有关，而不得不攻取之也。非战略要点，或与决胜大局无关之城塞，则不可攻之，亦不必攻之。曷为不可攻？以其既耗兵力，稽时日，而结局又未必能拔，于我极不利也。曷为不必攻？以拔之而不能守，或守之而无大益，而委之又不足为患也。城塞何者为不得已而必须攻之？何者为不可攻或不必攻？是非深通变通之道者，不能定焉。”

(10)地有所不争：意谓有的地方不要争夺。曹操曰：“小利之地，方争得而失之，则不争也。”杜牧曰：“言得之难守，失之无害。伍子胥谏夫差曰：‘今我伐齐，获其地，犹石田也。’东晋陶侃镇武昌，议者以武昌北岸有邾城，宜分兵镇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猎，引诸将佐语之曰：‘我所以设险而御寇，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寇虏，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且今纵有兵守之，亦无益于江南；若羯虏有可乘之会，此又非所资也。’后庾亮戍之，果大败也。”陈启天曰：“谓凡敌军所在之地，不可或不必全行争夺而占领之也。敌军所在之地，有必须力争者，亦有不可争或不必争者。辽远广阔险阻及坚守之地，不可轻争。无益于决胜之地，不必轻争。不可或不必轻争之地，即不争之，是地有所不争也。若争不可争之地，则力竭而败矣。又若争不必争之地，则兵分力薄，反易为敌所制矣。其常胜而不败者，惟善知变通，集中兵力，以争必争之地者能然焉。”

(11)君命有所不受：意谓国君有的命令不必接受。曹操曰：“苟便于事，不拘于君命也。”张预曰：“苟便于事，不从君命。夫概王曰‘见义而行，不待命’是也。自‘途有所不由’至此，为五利。或曰：自‘圮地无舍’至‘地有所不争’为九变，谓此九事皆不从中覆，但临时制宜，故统之以‘君命有所不受’。”刘寅曰：“此五者即所谓五利也。盖途必由，军必击，城必攻，地必争，君命必受者，常法也。今曰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者，亦变法耳。此所以继于九变之下，以不由、不击、不攻、不争、不受，而有便于军，故以五利言之。”郭化若认为“君命有所不受”是这一段话的重点，是《孙子》的特殊命题，应当是在战国初期将相开始分工，孙子要求相对的集中，反对“于军不利”的“中枢遥控”时才提出来的。

【译文】

孙子说：大凡用兵打仗的规律是，将领从国君那儿接受命令，聚合民众，组成军队。在“圮地”不要宿营，在“衢地”要结交诸侯，在“绝地”不要停留，在“围地”要巧施计谋，在“死地”要拼死战斗，有的道路不要经过，有的军队不要攻击，有的城池不要攻打，有的地方不要争夺，国君有的命令不必接受。

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¹⁾；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²⁾；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³⁾。

【注释】

(1)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贾林曰：“九变，上九事。将帅之任机权，遇势则变，因利则制，不拘常道，然后得其通变之利。”何氏曰：“孙子以《九变》名篇，解者十有余家，皆不条其九变之目者何也？盖自‘圮地无舍’而下，至‘君命有所不受’，其数十矣，使人不得不惑。愚熟观文意，上下止述其地之利害尔；且十事之中，‘君命有所不受’且非地事，昭然不类矣。盖孙子之意，言凡受命之将，合聚军众，如经此九地，有害而无利，则当变之，虽君命使之舍、留、攻、争，亦不受也。况下文言‘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其君命岂得与地形而同算也？况下之《地形篇》云：‘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厥旨尽在此矣。”将，将领。九变，李零说：“作者说的‘九变’应该就是上文第一段摘述的五种‘九地之变’。”九变，指各种不同的地形条件下对战术的变换。

(2)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贾林曰：“虽知地形，心无通变，岂惟不得其利，亦恐反受害也。将贵适变也。”朱军说：“指挥员通晓战况是多变的，只有根据情况的变化适时而正确地变革决心、部署，使之有利于作战任务的完成，争取战争的胜利，才可以称得起懂得用兵作战的规律。如果指挥员不懂得战争情况是在不停顿地变动着，不根据变化了的情况采取新的决心，虽然了解地形，也不能发挥地形之利。因为地形有利只是争取胜利条件之一，正如孙武说的‘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取得战争的胜利还有其他若干条件，而且这些条件不像地形那样比较固定，它们不断变化着，只有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才可以争取胜利。指挥员如果不知在瞬息多变的战争过程中，采取应有的应变对策，就不能充分发挥部队的战斗力。”

(3)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王皙曰：“虽知五地之利，不通其变，如胶柱鼓瑟耳。”李零说：“‘五利’应该就是上文列举的五种‘有所不’。‘有所不’是说要有伸缩余地。”赵本学曰：“此篇多错文，‘五’字当作‘地’，上文言不知变者，虽知地之形，无以得地之利，亦无以得人之用也。以见用兵以知变为先，而地利人为之次耳。盖尝论之地不过兵之助，兵不过为术之助，不知九变之利，九变之术，于不可击者固击之，于不可攻者固攻之，此谓之瞽可也。诚虽有高阳险固之地，反化为覆尸之所，虽有熊罴百万之众，亦适为润草之膏而已，安能求胜于人哉？”术，方法，手段。

【译文】

所以将领能够通晓各种不同的地形条件下变换战术的好处，算是懂得用兵了；将领没有通晓各种不同地形条件下变换战术的好处，即使了解地形，也不能得到地形之利；指挥军队却不懂得各种不同的地形条件下变换战术的方法，即使懂得“五利”，也不能充分发挥官兵的作用。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¹⁾。杂于利，而务可信也⁽²⁾；杂于害，而患可解也⁽³⁾。是故屈诸侯者以害⁽⁴⁾，役诸侯者以业⁽⁵⁾，趋诸侯者以利⁽⁶⁾。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⁷⁾；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⁸⁾。

【注释】

(1)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曹操曰：“在利思害，在害思利，当难行权也。”张预曰：“智者虑事，虽处利地，必思所以害；虽处害地，必思所以利。此亦通变之谓也。”刘寅曰：“是故智者之虑事必杂于利与害，谓见利必虑其所害，遇害必虑其所利。此亦变通之道也。”郭化若说：“指聪明将帅的思考。看问题不应只看到有利方面，而不考虑有害方面；也不应只看到困难方面，而不看到有利因素。就是说要兼顾到利、害两方面。”刘庆说：“《孙子兵法》认识到战争领域充满着许多矛盾对立的现象，如力量的强弱、人数的众寡、将帅的贤愚、军队的治乱、士卒的勇怯、兵力的专分、人员的劳逸、处境的安危、战势的奇正、战法的攻守、道路的迂直、条件的利害等。在此基础上，它提出了对待利害这类矛盾的两条基本原则，第一，权衡利害，双向思考。研究战争现象不能只顾及一点，只看到一面，而要‘在利思害，在害思利’（曹操注《孙子》），兼顾到利害两个方面。和平时期要抓紧战备，‘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九变篇》）；胜利之际不要忘乎所以，‘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火攻篇》）；困难之际要充分认识到事物的有利因素，对来势汹汹的强大之敌，要看到其饥疲劳困等不利因素；双方争夺致胜条件时要看到‘军争为利，军争为危’（《军争篇》）；防御部署时要考虑到‘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虚实篇》）。认识到战争的方方面面，才能抓住矛盾的主导方面，进行正确的处置。第二，要善于化害为利。‘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九变篇》）看到利的方面就可以增强信心，增强抗敌的斗志；看到有害的方面就能够对祸患和困难预有准备，可以积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创造矛盾转化的必要条件，促使形势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杂，掺杂，这里是兼顾的意思。

(2)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意谓在不利的情况下看到有利的一面，作战目的才可达到。曹操曰：“计敌不能依五地为我害，所务可信也。”杜牧曰：“言我欲取利于敌人，不可但见取敌人之利，先须以敌人害我之事参杂而计量之，然后我所务之利，乃可申行也。”务，事情，事物，这里指作战目的。信，通“伸”，伸展，达到。

(3)杂于害，而患可解也：意谓在有利的情况下看到有害的一面，祸患才可解除。曹操曰：“既参于利，则亦计于害，虽有患可解也。”杜牧曰：“我欲解敌人之患，不可但见敌能害我之事，亦须先以我能取敌人之利，参杂而计量之，然后有患乃可解释也。故上文云‘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也。譬如敌人围我，我若但知突围而去，志必懈怠，即必为追击；未若励士奋击，因战胜之利以解围也。举一可知也。”陈启天曰：“谓参酌于害之一方而沉思之，然后其事之患害，乃可预为解免也。凡事之利害，本多相杂者。利之所在，害即随之，故虑事定计，能一面思利而力图之，又一面思患而预防之，则应变之道尽矣。虑必杂于利害，然后乃能深明利害之道，以应变制敌焉。”

(4)屈诸侯者以害：意谓用一些有害于诸侯的事情施加压力使其屈服。曹操曰：“害其所恶也。”杜牧曰：“言敌人苟有其所恶之事，我能乘而害之，不失其机，则能屈敌也。”贾林曰：“为害之计，理非一途，或诱其贤智，令彼无臣；或遗以奸人，破其政令；或为巧诈，间其君臣；或遗工巧，使其人疲财耗；或馈淫乐，变其风俗；或与美人，惑乱其心。此数事，若能潜运阴谋，密行不泄，皆能害人，使之屈折也。”

(5)役诸侯者以业：意谓用一些事情驱使诸侯为我所用。曹操曰：“业，事也。使其烦劳，若彼入我出，彼出我入也。”张预曰：“以事劳之，使不得休。或曰：压之以富强之业，则可役使。若晋、楚国强，郑人以牺牲玉帛奔走以事之是也。”役，役使。业，事情。

(6)趋诸侯者以利：意谓用一些小利诱惑诸侯使其被动奔走。曹操曰：“令自来也。”杜牧曰：“言以利诱之，使自来至我也，堕吾画中。”趋，奔走。

(7)恃吾有以待也：梅尧臣曰：“所恃者，不懈也。”

(8)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曹操曰：“安不忘危，常设备也。”何氏曰：“《吴略》曰：‘君子当安平之世，刀剑不离身。’古诸侯相见，兵卫不彻警，盖虽有文事，必有武备，况守边固圉，交刃之际欤？凡兵所以胜者，谓击其空虚，袭其懈怠；苟严整终事，则敌人不至。《传》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昔晋人御秦，深垒固军以待之，秦师不能久。楚为陈，而吴人至，见有备而返。程不识将屯，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虏不得犯。朱然为军师，虽世无事，每朝夕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使敌不知所备，故出辄有功。是谓能外御其侮者乎！常能居安思危，在治思乱，戒之于无形，防之于未然，斯善之善者也。其次莫如险其走集，明其伍候，慎固其封守，缮完其沟隍，或多调军食，或益修战械。故曰：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又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常使彼劳我佚，彼老我壮，亦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不战而屈人之师’也。若夫莒以恃陋而溃，齐以狎敌而歼，虢以易晋而亡，鲁以果邾而败，莫敖小罗而无次，吴子入巢而自轻，斯皆可以作鉴也。故吾有以待、吾有所不可攻者，能豫备之之谓也。”赵本学曰：“备而且理，惟深思利害者能知之，盖怯防勇战，用兵之道也。必斥堠常谨，堡栅常固，行阵常整，法度常申，器械常利，车马常调，视未战如将战，视既战如未战，不以敌去而侮，惧有佯退之理；不以胜敌而骄，惧有必报之心。戒酒省眠，养气寡欲，忍寒耐暑，服劳分苦。虽经年积月之后，无异于始集之时；虽暴雨严霜之夜，无间于风高马嘶之辰。一心周流乎万里之外，监戒不离于几席之前。如此则常有所恃，万无可攻，仓卒意外之变，何为而起耶？苟无自固之本而偷或然之安，则虽极其思虑之精，亦无益于智也。此用兵之要语，学者其可不永言耶？”陈启天曰：“当战斗时，吾有以待，吾有所不可攻，是敌无利可趋也。何患其来攻乎？如其贸然来攻，吾亦能以实力害之矣。《形篇》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与此所言义虽相通，然此着重战斗时之实际措置而言，《形篇》则着重未战前之国防准备而言，此须稍加分辨者。”吴如嵩说：“孙子在这里用了四个‘恃’字，‘恃’是依恃。依恃什么，依恃的就是强大的实力，就是充分的准备。有了这样的‘恃’，才能有恃无恐。孙子说，不要依恃敌人不来，不要依恃敌人不攻，如果寄希望于敌人的仁慈和善良，而自己毫无战备，毫无实力，那就是机会主义，那就会像卫懿公那样因为好鹤，战备松弛，而亡国破家。”

【译文】

所以聪明人考虑问题，一定会兼顾有利与有害两方面。在不利的情况下看到有利的一面，作战目的才可达到；在有利的情况下看到有害的一面，祸患才可解除。所以用一些有害于诸侯的事情施加压力使其屈服，用一些事情驱使诸侯使其为我所用，用一些小利诱惑诸侯使其被动奔走。所以用兵打仗的法则是，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攻打，而要寄希望于我方的不懈备战；不要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进攻，而要寄希望于我方实力强大敌人无法进攻。

故将有五危⁽¹⁾：必死，可杀也⁽²⁾；必生，可虏也⁽³⁾；忿速，可侮也⁽⁴⁾；廉洁，可辱也⁽⁵⁾；爱民，可烦也⁽⁶⁾。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⁷⁾。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⁸⁾。

【注释】

(1)故将有五危：郭化若说：“五种将帅性格上的缺陷。”

(2)必死，可杀也：意谓对一味拼死的敌将，可施计杀死他。曹操曰：“勇而无虑，必欲死斗，不可曲挠，可以奇伏中之。”杜牧曰：“将愚而勇者，患也。黄石公曰：‘勇者好行其志，愚者不顾其死。’《吴子》曰：‘凡人之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耳。夫勇者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将也。’”张预曰：“勇而无谋，必欲死斗，不可与力争，当以奇伏诱致而杀之。故《司马法》曰：‘上死不胜。’言将无策略，止能以死先士卒，则不胜也。”赵本学曰：“言不避险易强弱之势，不计众寡胜败之情，但欲轻生决战，以图侥幸，此其人必无他谋，姑出穷计者耳。若据高坚陈，制其冒突而设伏布奇以杀之，诚不难也。”

(3)必生，可虏也：意谓对贪生怕死的敌将，可设法俘虏他。曹操曰：“见利畏怯不进也。”张预曰：“临陈畏怯，必欲生返，当鼓噪乘之，可以虏也。晋楚相攻，晋将赵婴齐，令其徒先具舟于河，欲败而先济是也。”赵本学曰：“依恋城堡不敢深入，临阵退缩过自防卫。此其人柔怯无勇，军威不震，遇敌奋击兵败自降。”

(4)忿速，可侮也：意谓对急躁易怒的敌将，可通过侮辱激怒他而使他中招。曹操曰：“疾急之人，可忿怒侮而致之也。”杜牧曰：“忿者，刚怒也。速者，褊急也，性不厚重也。若敌人如此，可以陵侮，使之轻进而败之也。十六国姚襄攻黄落，前秦苻生遣苻黄眉、邓羌讨之。襄深沟高垒，固守不战。邓羌说黄眉曰：‘襄性刚很，易以刚动；若长驱鼓行，直压其垒，必忿而出师，可一战而擒也。’黄眉从之。襄怒出战，黄眉等斩之。”赵本学曰：“暴怒褊急之人，心虑浅狭，智识庸下，侮之则乘怒，轻合不顾成败。”

(5)廉洁，可辱也：意谓对廉洁惜名的敌将，可通过侮辱他而乱其心曲。曹操曰：“廉洁之人，可污辱致之也。”张预曰：“清洁爱民之士，可垢辱以挠之，必可致也。”赵本学曰：“廉洁者，狷狭自饰之人也。矜骄喜色，不受人污，辱之则愧忿交集，邀人求逞。”

(6)爱民，可烦也：意谓对爱护民众的敌将，可不断烦扰他，使他疲于救援，劳碌不堪。曹操曰：“出其所必趋，爱民者，则必倍道兼行以救之，救之则须烦劳也。”陈皞曰：“兵有须救不必救者，项羽救赵，此须救也；亚夫委梁，不必救也。”张预曰：“民虽可爱，当审利害；若无微不救，无远不援，则出其所必趋，使烦而困也。”赵本学曰：“爱民者，不忍之心胜，煦煦若妇人者也。此人多姑息求全，才无果断，烦之则心绪杂乱，谋患不精。此五者，皆将军自为之过，不可以任用，兵之责者也。”

(7)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陈皞曰：“良将则不然。不必死，不必生，随事而用；不忿速，不耻辱，见可如虎，否则闭户。动静以计，不可喜怒也。”何氏曰：“将材古今难之，其性往往失于一偏耳。故孙子首篇言‘将者，智、信、仁、勇、严’，贵其全也。”张预曰：“庸常之将，守一而不知变，故取则于己，为凶于兵。智者则不然，虽勇而不必死，虽怯而不必生，虽刚而不可侮，虽廉而不可辱，虽仁而不可烦也。”

(8)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贾林曰：“此五种之人，不可任为大将，用兵必败也。”朱军说：“孙武运用辩证观点，提出将的性格有长有短。短在长之中，两者互相转化，重要的是善于正确处理才能不致偏激而被敌方所利用。古人有‘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事物的辩证法，正是如此。将的‘五危’性格应该正确解决，也可以正确解决。解决的办法就是提高指挥员的军政素养。”陈启天曰：“军之所以覆败，将之所以被杀，皆由于为将者有此五种危及战事之性格，不可不慎加审察，而斟酌变通之也。将既须能勇，又须能不必死；既须能怯，又须能不必生；既须能刚，又须能不可侮；既须能廉，又须能不可辱；既须能仁，又须能不可烦。诸种性格，互为调融，而各适其宜，共成其用，是非深识生死之道，深通修养之学，并深知变通之法者，莫能几焉。《计篇》曾首揭将须智、信、仁、勇、严五德俱全，为将岂易言哉，为将岂易言哉！”覆军，使军队覆灭。

【译文】

将帅有五种危险的性格缺陷：对一味拼死的敌将，可施计杀死他；对贪生怕死的敌将，可设法俘虏他；对急躁易怒的敌将，可通过侮辱激怒他而使他中招；对廉洁惜名的敌将，可通过侮辱他而乱其心曲；对爱护民众的敌将，可不断烦扰他，使他疲于救援，劳碌不堪。以上这五种，是将帅容易犯的过错，也是用兵的灾祸。军队被覆灭，将领被杀死，必定由于上述五种危险，不可不认真研究。

行军篇

“行军”在现代军语中，意即“军队进行训练或执行任务时从一个地点走到另一个地点”，而本篇篇题的含义却与此有别，指的是行军过程中的“处军”。“处军”，指的是军队在不同地形条件下的作战、驻扎与宿营。赵本学曰：“行军者，军行处境须知之事也。次舍之处，则有水泽山陆之不同，经由之路亦有坑堑险阻之不一，果何择而何避乎？军行见敌，敌人则有动静进退之迹，有障蔽疑似之计，有治乱虚实之形，果何觇而何察乎？处军不得其法，相敌不得其情，皆有败衄之祸。《孙子》此篇专载其事，上言处军，下言相敌，周悉详尽，无复余蕴矣。”指出了“处军”与“相敌”之术对于战争结果的重要意义，因而被《孙子兵法》充分重视，详加分析。张预曰：“知九地之变，然后可以择利而行军，故次《九变》。”则指出了本篇与《九变篇》在内容上的前后衔接。

本篇前两段谈“处军”。孙子依次分析了在山地、江河、盐碱地和平地等四种地形下的“处军”原则（如在山地“处军”，要“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均蕴含着充分利用各种“地利”以达到“致人而不致于人”的旨归。作者还从军需供应与卫生防疫的角度，论证“处军”时为何需遵循“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的原则。士卒身体的健康与否，亦直接关乎作战成败，因而将帅需掌握卫生保健的基本知识，才能正确“处军”以使“军无百疾”。作者还提出了我军必须快速离开的“六害之地”——“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并提醒将领途经“险阻、潢井、葭苇、山林、蘙荟”之地，需小心谨慎，认真搜索，以防敌人伏兵的袭击。

本篇第三段谈“相敌”，一共举出了三十二种“相敌”之法。“相敌”，即侦察与判断敌情。受军事科技水平所限，孙子时代的人们观察敌情主要依靠眼耳，但这看似原始的“侦察工具”，仍能获知各种敌情，高明的将帅透过表象而抵达本质，便能掌握敌人的作战意图、战略部署、士卒心理、官兵关系等，从而因势利导，因敌制胜，在充分“知彼”的前提下战胜敌人。在而今高科技的武装下，侦察工具早已摆脱了孙子时代的原始简陋，但三十二种“相敌”之法所贯穿的“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思想宗旨，以及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思辨方法，仍极具价值，永不过时。

本篇最后一段提出的一些观点，也闪烁着作者睿智的光芒。如“兵非益多也”，提出兵员并非多多益善，质量建设常比扩充数量更重要，在吴如嵩看来，这堪称“我国最早提出的精兵思想”。又如“令（应作“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提出在治军方面应“文”、“武”兼用，不可偏废。刘庆评价这一原则道：“这一思想比单纯鞭笞杀戮的强制性方法要进步，且与崇尚‘中庸’之道的中华民族文化相吻合，故几千年来一直被兵家奉为治兵准则。古代兵书《吴子》提出的‘总文武，兼刚柔’的将帅素质要求，近代兵书《曾胡治兵语录》中蔡锷的评语说‘带兵如父兄之带子弟一语，最为仁慈贴切。能存此心，则古今格言，千言万语，皆可付之一炬’，都可以看成是对这一思想的发展。”指出了“文”、“武”并用的治军原则对后世兵家的深刻影响。

孙子曰：凡处军、相敌⁽¹⁾：绝山依谷⁽²⁾，视生处高⁽³⁾，战隆无登⁽⁴⁾，此处山之军也⁽⁵⁾。绝水必远水⁽⁶⁾；客绝水而来⁽⁷⁾，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⁸⁾，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⁹⁾；视生处高⁽¹⁰⁾，无迎水流⁽¹¹⁾，此处水上之军也⁽¹²⁾。绝斥泽，惟亟去无留⁽¹³⁾，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¹⁴⁾，此处斥泽之军也⁽¹⁵⁾。平陆处易⁽¹⁶⁾，而右背高，前死后生⁽¹⁷⁾，此处平陆之军也⁽¹⁸⁾。凡此四军之利⁽¹⁹⁾，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²⁰⁾。

【注释】

(1)凡处军、相敌：“处军”与“相敌”是本篇前三段的关键词。刘寅曰：“孙子言：凡处军之法有四，相敌之法有三十二。下文自‘绝山依谷’至‘伏奸之所’，皆处军之法也。自‘敌近而静’至‘必谨察之’，皆相敌之法也。”吴九龙解释“处军”道：“指在各种地形条件下，军队行军、战斗、驻扎的处置方法。”相敌，侦察敌情，判断敌情。张预曰：“自‘绝山依谷’至‘伏奸之所处’，则处军之事也；自‘敌近而静’至‘必谨察之’，则相敌之事也。”

(2)绝山依谷：意谓行军经过山地，要靠近山谷。曹操曰：“近水草利便也。”张预曰：“绝，犹越也。凡行军越过山险，必依附溪谷而居，一则利水草，一则负险固。后汉武都羌为寇，马援讨之。羌在山上，援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穷困，悉降。羌不知依谷之利也。”

(3)视生处高：意谓部队驻扎时要选择向阳的高地。杜牧曰：“言须处高而面南也。”视，看。生，这里指向阳的地带。曹操曰：“生者，阳也。”处高，居高，居于地势高的地带。

(4)战隆无登：意谓与地势高的敌人作战，我军不可采用仰攻。曹操曰：“无迎高也。”杜牧曰：“隆，高也。言敌人在高，我不可自下往高，迎敌人而接战也。”隆，高，这里指高地。登，攀登，这里指仰攻。

(5)此处山之军也：意谓这是在山地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梅尧臣曰：“处山，当知此三者。”

(6)绝水必远水：意谓我军渡过河流后，一定要在远离河流的地方宿营。杜牧曰：“魏将郭淮在汉中，蜀主刘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欲依水为陈以拒之。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备可破也。’既列陈，备疑，不敢渡。”张预曰：“凡行军过水，欲舍止者，必去水稍远，一则引敌使渡，一则进退无碍。郭淮远水为陈，刘备悟之而不渡是也。”绝，横渡。

(7)客绝水而来：意谓敌军渡水来进攻。客，指前来进攻的敌军。刘庆说：“《孙子兵法》所说的‘客’，最初是进入敌境作战的军队；与之相对应的是‘主’，即指在本土作战的军队。一般说来，主方有以逸待劳之利，客方有深入敌境、全力拼死作战的优势。在此基础上，古代兵家将帅也常将己方或防御的一方称为‘主’，将敌方或进攻的一方称为‘客’，并由此引申出‘兵贵为主，不贵为客’的理论，主张深入敌境作战的客军，虽然有运输线长、补给困难等诸多不利因素，但为了变被动为主动，可以采取因粮于敌、围城打援等战法，迫使凭借坚城以逸待劳的敌人出城寻战，使主客之势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主客无定势，将帅指挥得法，可以反客为主，指挥不当也可以失主为客。也就是《唐太宗李卫公问对》一书所说的‘主客之事，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卷中）。《三十六计》第三十计‘反客为主’，就是根据这个理论演绎而成的，其计云：‘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所以兵不拘主客，重要的是要善于因利制变，使作战行动符合客观实际。在战争中由弱变强，由被动变主动，往往需要一个渐变的过程。在战略形势不利之时，要甘居客位，以便争取时间，扩充实力，逐步转化战略形势，而后进行战略决战。而在战役战斗中，则要善于以攻为守，以迂为直，乘隙突破，更具有机动灵活、时间短促、乘势突发的特点。”

(8)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杜牧曰：“楚汉相持，项羽自击彭越，令其大司马曹咎守成皋。汉军挑战，咎涉汜水战。汉军候半涉，击，大破之。”张预曰：“敌若引兵渡水来战，不可迎之于水边，俟其半济，行列未定，首尾不接，击之必胜。公孙瓒败黄巾贼于东光，薛万均破窦建德于范阳，皆用此术也。”

(9)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郭化若说：“附水，照现在的军语说：就是‘直接配备’，即把防御的军队紧靠河边配置，可以直接箭射渡河中的敌兵，以阻止敌军渡河。如果想放敌人过河再打，就不要‘附水’，而作‘后退配置’，让出一定的地方让敌人渡河过来，等过了一半而后迎击它。孙子时代虽还没有把沿江河的防御分为如同我们现在所说的‘直接配备’和‘后退配备’，但他从‘半济而击之利’的思想出发，提出‘欲战者，无附水而迎客’，实际上就是今天所说的‘后退配备’。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

(10)视生处高：此处意谓我军要处于江河的上游。曹操曰：“水上亦当处其高也。前向水，后当依高而处之。”

(11)无迎水流：意谓不要驻扎在江河的下游。曹操曰：“恐溉我也。”杜牧曰：“水流就下，不可于卑下处军也，恐敌人开决，灌浸我也。上文云‘视生处高’也。诸葛武侯曰：‘水上之陈，不逆其流。’此言我军舟船亦不可泊于下流，言敌人得以乘流而薄我也。”

(12)此处水上之军也：意谓这是在水边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梅尧臣曰：“处水上，当知此五者。”

(13)绝斥泽，惟亟去无留：意谓部队经过盐碱沼泽地带，应迅速离开，不要停留。陈皞曰：“斥，咸卤之地，水草恶，渐洳不可处军。《新训》曰‘地固斥泽，不生五谷’者是也。”亟，赶快，迅速。去，离开。

(14)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曹操曰：“不得已与敌会于斥泽中。”张预曰：“不得已而会兵于此地，必依近水草，以便樵汲；背倚林木，以为险阻。”交军，指两军交战。

(15)此处斥泽之军也：意谓这是在盐碱沼泽地带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梅尧臣曰：“处斥泽，当知此二者。”

(16)平陆处易：意谓在平原地带应选择平坦之地安营扎寨。曹操曰：“车骑之利也。”杜牧曰：“言于平陆，必择就其中坦易平稳之处以处军，使我车骑得以驰逐。”平陆，指平原地带。易，指平坦之地。

(17)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意谓部队的右面和背面为高地，前为低地后为高地。死、生，分别指低地与高地。《淮南子·墬形训》曰：“高者为生，下者为死。”《兵略训》曰：“所谓地利者，后生而前死。”张预曰：“虽是平陆，须有高阜，必右背之，所以恃为形势者也。前低后高，所以便乎奔击也。”

(18)此处平陆之军也：意谓这是在平原地带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梅尧臣曰：“处平陆，当知此二者。”

(19)凡此四军之利：李筌曰：“四者，山、水、斥泽、平陆也。”张预曰：“山、水、斥泽、平陆之四军也。诸葛亮曰：‘山陆之战，不升其高；水上之战，不逆其流；草上之战，不涉其深；平地之战，不逆其虚，此兵之利也。’”李零说：“《孙子》论地，不是讲纯自然的‘地’，而是和‘人’有关的‘地’。每篇的讲法都不一样，主要是人的活动不一样。它讲地，主要有三种讲法：一和行军有关，最具体，有地形、地貌，如本篇的‘四地’，就是这样。一种和作战有关，则只讲地势，主要是远近、险易、广狭、高下这一套，如下一篇的《地形》就是讲地势。一种是综合的讲法，侧重的是区域，是更大的空间概念，讲如何带领士兵，从本国开进敌国，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如后面的《九地》，就是侧重区域。”

(20)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曹操曰：“黄帝始立，四方诸侯无不称帝，以此四地胜之也。”李零说：“中国古代帝系传说有代表各族姓所出的太皞（伏羲）、少皞、黄帝、炎帝、颛顼等。春秋战国以来五行之说盛行，这些帝名形成与五方、五色相配的系统，即东方青帝太皞、南方赤地炎帝、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颛顼、中央黄帝。‘黄帝胜四帝’之说，见汉简佚篇《黄帝伐赤帝》、《大戴礼记·五帝德》、《御览》卷七九引《蒋子万机论》、《太白阴经·人谋下·善师》、《路史·后记》卷五等。据《黄帝伐赤帝》，黄帝胜四帝是靠‘右阴，顺术，倍冲’，应即左前为阳、右背为阴的处军之法。”黄帝，传说中的华夏民族始祖，又称轩辕氏。四帝，泛指炎帝、蚩尤等周边部落的首领。

【译文】

孙子说：概括说来在不同地形条件下指挥部队与观察敌情要遵循的原则是：行军经过山地，要靠近山谷；驻扎时要选择向阳的高地；与地势高的敌人作战，我军不可采用仰攻，这是在山地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我军渡过河流后，一定要在远离河流的地方宿营；敌军渡水来进攻，不要在水上与敌人迎战，要等敌人渡过一半再出击，这才有利；要想与敌决战，不要贴靠水边抗击敌人；我军要处于江河的上游，不要驻扎在江河的下游，这是在水边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部队经过盐碱沼泽地带，应迅速离开，不要停留；如果与敌军在盐碱沼泽地带交战，必须依傍水草而背靠树林，这是在盐碱沼泽地带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在平原地带应选择平坦之地安营扎寨，部队的右面和背面为高地，前为低地后为高地，这是在平原地带指挥部队时要掌握的原则。以上四种“处军”原则的好处，是黄帝战胜四帝的原则所在。

凡军好高而恶下⁽¹⁾，贵阳而贱阴⁽²⁾，养生而处实⁽³⁾，军无百疾，是谓必胜⁽⁴⁾。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⁵⁾，此兵之利，地之助也⁽⁶⁾。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⁷⁾。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⁸⁾，必亟去之，勿近也⁽⁹⁾。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¹⁰⁾。军行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蘙荟者⁽¹¹⁾，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¹²⁾。

【注释】

(1)凡军好高而恶下：梅尧臣曰：“高则爽垲，所以安和，亦以便势；下则卑湿，所以生疾，亦以难战。”军，指安营扎寨。

(2)贵阳而贱阴：王皙曰：“久处阴湿之地，则生忧疾，且弊军器也。”阳，指向阳的地方。阴，指背阴的地方。

(3)养生而处实：意谓在水草丰茂、便于放牧且地势高的地方宿营。曹操曰：“恃满实也。养生，向水草，可放牧，养畜乘。实，犹高也。”张预曰：“养生，谓就善水草放牧也；处实，谓倚隆高之地以居也。”

(4)军无百疾，是谓必胜：梅尧臣曰：“能知上三者，则势胜可必，疾气不生。”张预曰：“居高面阳，养生处厚，可以必胜。地气干熯，故疾疠不作。”

(5)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意谓在丘陵堤防地域，必须居于它的阳面，背靠着它。李零说：“古代方位概念，一般以南为前，北为后，东为左，西为右。‘右背之’是说要以西、北的丘陵或堤防为依托。”

(6)此兵之利，地之助也：梅尧臣曰：“兵所利者，得形势以为助。”助，辅助。

(7)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曹操曰：“恐半涉而水遽涨也。”上雨，水沫至，汉简本作“上雨水，水流至”。上雨，指上流有雨。涉，渡水。定，指水势平稳。

(8)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指六种险恶地形。绝涧，指两山壁立，中间夹有一水的地形。梅尧臣曰：“前后险峻，水横其中。”天井，指四面高峻，中间低洼的地形。曹操曰：“四方高、中央下者为天井。”天牢，指高山环绕、形同牢狱的地形。梅尧臣曰：“三面环绝，易入难出。”天罗，指草盛林密，进入其中犹如身陷罗网的地形。梅尧臣曰：“草木蒙密，锋镝莫施。”天陷，指地势低、泥泞难行、车马易陷的地形。梅尧臣曰：“卑下污泞，车骑不通。”天隙，指两山相对、道路窄如裂缝的地形。梅尧臣曰：“两山相向，洞道狭恶。”

(9)必亟去之，勿近也：贾林曰：“此六害之地，不可近背也。”

(10)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意谓对这六种险恶地形，我军远离它，让敌军接近它；我军面向它，让敌军背靠它。曹操曰：“用兵常远六害，令敌近背之，则我利敌凶。”

(11)军行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蘙荟者：指行军遇到的地形及其植被情况。险阻，指险峻难行的丘阜之地。潢井，指低下积水之地。曹操曰：“潢者，池也；井者，下也。”葭苇，即芦苇。山林，汉简本作“小林”。蘙荟，指草木茂盛，可供遮蔽。汉简本在“蘙荟”两字后有“可伏匿”三字。

(12)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梅尧臣曰：“险阻，隘也，山林之所产；潢井，下也，葭苇之所生。皆蘙荟足以蒙蔽，当掩搜，恐有伏兵。”覆，审察。索，搜索。伏奸，指敌人的伏兵。

【译文】

一般说来军队安营扎寨，喜好干爽的高地，厌恶潮湿的低地，重视向阳的地方，避免向阴的地方，在水草丰茂、便于放牧且地势高的地方宿营，军中没有各种疾病流行，这是必胜的重要前提。在丘陵堤防地域，必须居于它的阳面，背靠着它，这种情况下用兵获利，是地形辅助的结果。上流有雨，洪水突至，要过河的军人，须等水势平稳下来。凡是从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这六种地形经过，必须赶快离开，不要接近。对这六种险恶地形，我军远离它，让敌军接近它；我军面向它，让敌军背靠它。行军途中遇到险峻难行的丘阜之地或低下积水之地，若上面长有水草、林木，茂盛密集，可供遮蔽，一定要谨慎小心，审察搜索，因为这里可能有敌人的伏兵。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¹⁾；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²⁾；其所居易者，利也⁽³⁾；众树动者，来也⁽⁴⁾；众草多障者，疑也⁽⁵⁾；鸟起者，伏也⁽⁶⁾；兽骇者，覆也⁽⁷⁾；尘高而锐者，车来也⁽⁸⁾；卑而广者，徒来也⁽⁹⁾；散而条达者，樵采也⁽¹⁰⁾；少而往来者，营军也⁽¹¹⁾；辞卑而益备者，进也⁽¹²⁾；辞强而进驱者，退也⁽¹³⁾；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¹⁴⁾；无约而请和者，谋也⁽¹⁵⁾；奔走而陈兵车者，期也⁽¹⁶⁾；半进半退者，诱也⁽¹⁷⁾；杖而立者，饥也⁽¹⁸⁾；汲而先饮者，渴也⁽¹⁹⁾；见利而不进者，劳也⁽²⁰⁾；鸟集者，虚也⁽²¹⁾；夜呼者，恐也⁽²²⁾；军扰者，将不重也⁽²³⁾；旌旗动者，乱也⁽²⁴⁾；吏怒者，倦也⁽²⁵⁾；粟马肉食，军无悬缶，不返其舍者，穷寇也⁽²⁶⁾；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²⁷⁾；数赏者，窘也⁽²⁸⁾；数罚者，困也⁽²⁹⁾；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³⁰⁾；来委谢者，欲休息也⁽³¹⁾。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³²⁾。

【注释】

(1)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意谓敌人离我军很近却保持安静，是因为有险要地形可依靠。梅尧臣曰：“近而不动，依险故也。”陈启天曰：“自‘敌近而静者’以下，所举十七征候，皆论战斗开始前侦察敌情之法。自‘倚杖而立者’以下，所举十五征候，皆论战斗进行中侦察敌情之法。在战斗开始前，最忌不知敌军之动静，而预为防备之计，故前十七种征候，皆举当备之事。在战斗进行中，最宜发现敌军之弱点，以定进攻之计，故后十五种征候，多举可击之事。惟最后一种征候，乃属敌情不甚明了者，则宜慎而应之。敌近而静，恃其险者，谓在战斗开始前，首须侦察敌军之营阵地如何，此可从三种征候侦察之。如敌军与我相中相距甚近，然彼仍安静不动者，必其营阵地有险阻可恃也。我若轻于进攻，则为险阻所厄而败矣。又如敌军之主力与我军相距甚远，然彼以轻兵前来挑战者，乃欲诱我轻进也。我若受诱轻进，则适堕其计中而为所败矣。又如敌之营阵地，不择险阻之地，而据平坦之地者，必以平坦之地，利于彼之攻守也。我若以其平坦易于进攻而轻进，必又堕其计中而败矣。”恃，依赖，依靠。

(2)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张预曰：“两军相远而数挑战者，欲诱我之进也。尉缭子曰：‘分险者，无战心。’言敌人先分得险地，则我勿与之战也。又曰：‘挑战者，无全气。’言相去远，则挑战，而延诱我进，即不可以全气击之，与此法同也。”

(3)其所居易者，利也：意谓敌人住在平坦之地，这样做必定有利可图。曹操曰：“所居利也。”张预曰：“敌人舍险而居易者，必有利也。或曰：敌欲人之进，故处以平易，以示利而诱我也。”其所居易者，汉简本作“其所居者易”。易，平，这里指平坦之地。

(4)众树动者，来也：曹操曰：“斩伐树木，除道进来，故动。”张预曰：“凡军，必遣善视者登高觇敌，若见树木动摇者，是斩木除道而来也。或曰：不止除道，亦将为兵器也。若晋人伐木益兵是也。”

(5)众草多障者，疑也：意谓敌人在草木丛中设置了许多障碍物，这样做是为了迷惑我们。曹操曰：“结草为障，欲使我疑也。”张预曰：“或敌欲追我，多为障蔽，设留形而遁，以避其追；或欲袭我，丛聚草木，以为人屯，使我备东而击西。皆所以为疑也。”

(6)鸟起者，伏也：曹操曰：“鸟起其上，下有伏兵。”

(7)兽骇者，覆也：意谓野兽惊骇奔逃，说明旁边有伏兵。梅尧臣曰：“兽惊而奔，旁有覆。”覆，伏兵。《左传·隐公九年》：“君为三覆以待之。”

(8)尘高而锐者，车来也：意谓尘土高扬锐直，说明敌人的战车正向我们驶来。锐，直。张预曰：“车马行疾而势重，又辙迹相次而进，故尘埃高起而锐直也。凡军行，须有探候之人在前，若见敌尘，必驰报主将。如潘党望晋尘，使骋而告是也。”

(9)卑而广者，徒来也：意谓尘土低飞而宽广，说明敌人正徒步向我们走来。杜牧曰：“步人行迟，可以并列，故尘低而阔也。”

(10)散而条达者，樵采也：意谓尘土分散，断续不连，说明敌人正遣人砍柴。杜牧曰：“樵采者，各随所向，故尘埃散衍。条达，纵横断绝貌也。”樵采，砍柴。

(11)少而往来者，营军也：意谓尘土少，此起彼落，说明敌人在安营扎寨。张预曰：“凡分栅营者，必遣轻骑四面近视其地，欲周知险易广狭之形，故尘微而来。”

(12)辞卑而益备者，进也：意谓敌人来使言辞谦卑，却在加强战备，说明要向我们进攻。曹操曰：“其使来辞卑，使间视之，敌人增备也。”杜牧曰：“言敌人使来，言辞卑逊，复增垒涂壁，若惧我者，是欲骄我使懈怠，必来攻我也。赵奢救阏与，去邯郸三十里，增垒不进，秦间来，必善食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果大喜，曰：‘阏与非赵所有矣。’奢既遣秦间，乃倍道兼行，掩秦不备，击之，遂大破秦军也。”

(13)辞强而进驱者，退也：意谓敌人来使措辞强硬，部队显示出要挥师进攻的架势，说明他们要撤退了。张预曰：“使来辞壮，军又前进，欲胁我而求退也。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军之士，皆未慭也。来日请相见。’晋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秦果宵遁。”赵本学曰：“使者语辞卑屈，若甚怯弱，觇其守备愈益严谨，此必有进兵之计，特设诈以缓我之心、骄我之气耳，当防其掩袭也。使来语辞傲慢，固示我以强矣，而且进军不止，此必有他故，欲阴遁去而惧见追，以诈胁我令不之觉耳。此相使命。”陈启天曰：“古时交战，亦偶有军使往还于两军之间。如敌使言辞卑谦以骄我，而阴增兵以备我者，必将进攻也。如敌使言辞诡诈以胁我，而敌军又勉强前进者，必将退却也。欲进攻而先示以退却，欲退却而先示以进攻，皆欲以诡道误我耳，不可不察也。”

(14)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意谓敌人的战车先出动，部署在大军的侧翼，说明敌人正在布阵，要开战了。张预曰：“轻车，战车也。出军其旁，陈兵欲战也。按：鱼丽之阵，先偏后伍，言以车居前，以伍次之；然则是欲战者，车先出其侧也。”陈，同“阵”，布阵。

(15)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意谓敌人无缘无故而请求和解，说明其中藏有阴谋。无约，没有约定，这里是无缘无故的意思。张预曰：“无故请和，必有奸谋。汉高祖欲击秦军，使郦食其持重宝啗其将贾竖，秦将果欲连和。高祖因其怠而击之，秦师大败。又，晋将李矩守荥阳，刘畅以三万人讨之。矩遣使奉牛酒请降，潜匿精兵，见其弱卒。畅大飨士卒，人皆醉饱。炬夜袭之，畅仅以身免。”赵本学曰：“先无合约，临阵之时骤使来请，此必有奸谋也。为主将者，当谨其言语，闭其形势，增其守备，行其计谋，不可轻信而自怠也。”

(16)奔走而陈兵车者，期也：意谓敌人士卒奔走，兵车布好阵形，说明敌人期待与我们决战。杜牧曰：“上文‘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盖先出车定战场界，立旗为表，奔走赴表，以为陈也。旗者，期也，与民期于下也。《周礼·大蒐》曰‘车骤徒趋，及表乃止’是也。”

(17)半进半退者，诱也：张预曰：“诈为乱形，是诱我也。若吴子以囚徒示不整，以诱楚师之类也。”

(18)杖而立者，饥也：意谓敌人倚靠着兵器站立，说明他们处于饥饿状态。杜佑曰：“倚仗矛戟而立者，饥之意。”

(19)汲而先饮者，渴也：意谓士卒去取水，自己先饮用，说明敌军干渴。杜牧曰：“命之汲水，未及而先取者，渴也。睹一人，三军可知也。”

(20)见利而不进者，劳也：意谓见到好处，却不愿进取，说明敌军疲劳。杜佑曰：“士疲劳也。敌人来，见我利而不能击进者，疲劳也。”

(21)鸟集者，虚也：意谓敌营上方群鸟飞集，说明敌营已空。陈皞曰：“此言敌人若去，营幕必空；禽鸟既无畏，乃鸣集其上。楚子元伐郑，将奔，谍者告曰：‘楚幕有鸟。’乃止。则知其是设留形而遁也。此篇盖孙子辨敌之情伪也。”

(22)夜呼者，恐也：意谓士卒夜晚呼叫，说明军心恐慌。曹操曰：“军士夜呼，将不勇也。”张预曰：“三军以将为主，将无胆勇，不能安众，故士卒恐惧而夜呼，若晋军终夜有声是也。”

(23)军扰者，将不重也：意谓军中士卒惊扰，说明将领没有威望。张预曰：“军中多惊扰者，将不持重也。张辽屯长社，夜，军中忽乱，一军尽扰。辽谓左右勿动，是必有造变者，欲以动乱人耳。乃令军士安坐，辽中陈而立，有顷即定。此则能持重也。”

(24)旌旗动者，乱也：意谓敌军旗帜乱摇，说明他们阵形已乱。张预曰：“旌旗所以齐众也，而动摇无定，是部伍杂乱也。”

(25)吏怒者，倦也：意谓军士乱发脾气，说明敌人已倦怠。张预曰：“政令不一，则人情倦，故吏多怒也。晋楚相攻，晋裨将赵旃、魏锜怒而欲败晋军，皆奉命于楚。郤克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是也。”

(26)“粟马肉食”四句：意谓拿粮食喂马，让士卒吃肉，军中吊着的铁锅被打烂，部队不返回军营，说明这是陷入绝境的敌人。张预曰：“捐粮谷以秣马，杀牛畜以飨士，破釜及缻不复炊爨，暴露兵众不复反舍，兹穷寇也。孟明焚舟，楚军破釜之类是也。”缶，一种肚大口小的瓦器，这里泛指炊具。

(27)谆谆（zhūn）翕翕（xī），徐与人言者，失众也：意谓絮絮叨叨、低声下气，语调和缓地与士卒说话，说明敌将已失去人心。谆谆，意即絮絮不休。《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也。”翕翕，态度温和的样子，这里是低声下气的意思。曹操曰：“谆谆，语貌；翕翕，失志貌。”人，指士卒。

(28)数（shuò）赏者，窘也：杜牧曰：“势力穷窘，恐众为叛，数赏以悦之。”数，数次，多次。窘，窘迫，困窘。

(29)数罚者，困也：杜牧曰：“人力困弊，不畏刑罚，故数罚以惧之。”

(30)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意谓先是粗暴地对待部下，而后又害怕部下叛离，说明敌将不精明到了极点。王皙曰：“敌先行刻暴，后畏其众离，为将不精之甚也。”

(31)来委谢者，欲休息也：意谓敌人前来送礼道歉，说明他们希望停战。杜牧曰：“所以委质来谢，此乃势已穷，或有他故，必欲休息也。”委，委质，送礼。谢，道歉。休息，指停战，休兵。

(32)“兵怒而相迎”四句：曹操曰：“备奇伏也。”杜牧曰：“盛怒出陈，久不交刃，复不解去，有所待也，当谨伺察之，恐有奇伏旁起也。”黄朴民说：“在今天看来，孙子在本篇中所总结的三十二‘相敌’之法，是非常古老、简单、直观的东西，属于直观经验的粗浅判断和预测，原始、粗浅、简陋得很，同当今先进的军事侦察技术与手段相比，它的陈旧、落后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但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孙子主张‘相敌’，把它作为战争指挥者达到‘知彼知己’、‘知天知地’目的的主要手段之一，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反映了孙子本人对作战规律孜孜探求的可贵努力，我们不能因为它今天的过时而否定它当时的实用。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孙子有关‘相敌’方法的概括，虽然直观粗浅，但却包含着深厚的哲理价值。这就是，任何事物都是现象与本质的统一，作为高明的人，最大的课题是如何在实际生活中透过各种表象，去解释事物的本质属性，从而在社会实践活动中洞察先机，建功立业。这种朴素辩证的思想方法，永远不会过时，永远能给后人以启迪，孙子的价值其实体现在这个方面。”合，交战。

【译文】

敌人离我军很近却保持安静，是因为有险要地形可依靠；敌人离我军很远却发出挑战，是因为想引诱我军进兵；敌人住在平坦之地，这样做必定有利可图；许多树木摇动不停，说明有敌隐蔽前来；敌人在草木丛中设置了许多障碍物，这样做是为了迷惑我们；鸟儿惊飞，说明下面藏有伏兵；野兽惊骇奔逃，说明旁边有伏兵；尘土高扬锐直，说明敌人的战车正向我们驶来；尘土低飞而宽广，说明敌人正徒步向我们走来；尘土分散，断续不连，说明敌人正遣人砍柴；尘土少，此起彼落，说明敌人在安营扎寨；敌人来使言辞谦卑，却在加强战备，说明要向我们进攻；敌人来使措辞强硬，部队显示出要挥师进攻的架势，说明他们要撤退了；敌人的战车先出动，部署在大军的侧翼，说明敌人正在布阵，要开战了；敌人无缘无故而请求和解，说明其中藏有阴谋；敌人士卒奔走，兵车布好阵形，说明敌人期待与我们决战；敌人半进半退，这样做是想诱骗我军上当；敌人倚靠着兵器站立，说明他们处于饥饿状态；士卒去取水，自己先饮用，说明敌军干渴；见到好处，却不愿进取，说明敌军疲劳；敌营上方群鸟飞集，说明敌营已空；士卒夜晚呼叫，说明军心恐慌；军中士卒惊扰，说明将领没有威望；敌军旗帜乱摇，说明他们阵形已乱；军士乱发脾气，说明敌人已倦怠；拿粮食喂马，让士卒吃肉，军中吊着的铁锅被打烂，部队不返回军营，说明这是陷入绝境的敌人；絮絮叨叨、低声下气，语调和缓地与士卒说话，说明敌将已失去人心；多次实行奖励，说明敌军处境困窘；不断实行处罚，说明敌军陷入困境；先是粗暴地对待部下，而后又害怕部下叛离，说明敌将不精明到了极点；敌人前来送礼道歉，说明他们希望停战。敌人盛怒前来迎战，却久久不与我军交锋，也不撤退，这种情况一定要仔细观察。

兵非益多也⁽¹⁾，惟无武进⁽²⁾，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³⁾。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⁴⁾。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⁵⁾；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⁶⁾。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⁷⁾，是谓必取⁽⁸⁾。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⁹⁾；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¹⁰⁾。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¹¹⁾。

【注释】

(1)兵非益多也：意谓兵力并非越多越好。曹操曰：“权力均。”王皙曰：“权力均足矣，不以多为益。”吴如嵩说：“孙子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思想，即我国最早提出的精兵思想。”“兵贵精不贵多，兵贵质不贵量。在孙子看来，一支军队如果能做到作战行动不刚武轻进，作战过程始终注意集中兵力，作战决心建立在准确判断敌情的基础之上，官吏士卒又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人才，那就称得上是精兵了。自孙子提出精兵思想之后，自春秋至战国这一思想愈来愈明晰。‘杀士’一词，即是精兵之意。‘杀’并非斩杀，也不是牺牲，而是减省，减裁，‘杀士’如同今之裁军。”“《孙膑兵法》有《杀士》残篇；《尉缭子·兵令下》有云：‘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十一者，令行士卒。’”

(2)惟无武进：意谓不可一味迷信武力，轻举妄动。王皙曰：“不可但恃武也，当以计智料敌而行。”

(3)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曹操曰：“厮养足也。”王皙曰：“善分合之变者，足以并力乘敌间取胜人而已。故虽厮养之辈可也，况精兵乎？曹说是也。”张预曰：“兵力既均，又未见便，虽未足刚进，足以取人于厮养之中，以并兵合力，察敌而取胜，不必假他兵以助己。故尉缭子曰：‘天下助卒，名为十万，其实不过数万。其兵来者，无不谓其将曰：无为天下先战。’此言助卒无益，不如己有兵法也。”并力，集中兵力。料敌，观察分析敌情。取人，战胜敌人。

(4)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杜牧曰：“无有深谋远虑，但恃一夫之勇，轻易不顾者，必为敌人所擒也。”易，轻视，蔑视。《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曰：“国无小，不可易也。”

(5)“卒未亲附而罚之”四句：张预曰：“骤居将帅之位，恩信未加于民，而遽以刑法齐之，则怒恚而难用。故田穰苴曰：‘臣素卑贱，士卒未附，百姓不信。’又，伍参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是也。”施子美曰：“人不可使之无所爱，亦不可使之无可畏。畏而不爱，力胁之也；爱而不畏，姑息之也。爱与畏虽不可偏废而用之，则有先后焉。方其卒未亲附之时，则恩在所先，威在所后，当是时而先之以罚，以使之畏，则人必不服，不服则必不为吾用，故难用。”

(6)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曹操曰：“恩信已洽，若无刑罚，则骄惰难用也。”

(7)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曹操曰：“文，仁也；武，法也。”赵本学曰：“文，谓恩惠；武，谓刑罚。必以文令之于先，而以法齐之于后，是谓攻则必取之道也。盖处军、相敌，行军之庶务，恩威必用者，行军之大本。徒知其事而不知其本，则虽有其具而不可徒行也。孙子语上不遗下，语粗不遗精，类如此，此所以为兵之圣也。”黄朴民说：“这里所谓的‘文’，指的是精神教育、物质奖励，是‘胡萝卜’；这里所谓的‘武’，是军纪军法，重刑严罚，是‘大棒’。……在孙子看来，只有真正做到教罚并用，宽严结合，胡萝卜与大棒一样不缺，方可‘与众相得’，才能有效地控御全军上下，驱使广大官兵在沙场上视死如归，英勇杀敌，从而赢得战争。”令，教育。汉简本“令”作“合”。《淮南子·兵略训》、《北堂书钞》、《太平御览》亦引作“合”。吴九龙说：“以作‘合’为是。‘文’、‘武’对文，‘合’、‘齐’亦对文。‘合’亦‘齐’义。《易·乾文言》‘与日月合其明’，即言‘齐’。‘令’或因与‘合’形似而讹，或涉下‘令素行’、‘令素不行’而改，均非是。”齐，整饬，规范，约束。

(8)是谓必取：张预曰：“文恩以悦之，武威以肃之；畏爱相兼，故战必胜，攻必取。或问曰：‘《书》云：‘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言先威也。孙武先爱何也？曰：《书》之所称，仁人之兵也。王者之于民，恩德素厚，人心已附，及其用之，惟患乎寡威也。武之所陈，战国之兵也。霸者之于民，法令素酷，人心易离，及其用之，惟患乎少恩也。”

(9)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梅尧臣曰：“素，旧也。威令旧立，教乃听服。”令，法令规章。素，平常，平时。

(10)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何氏曰：“人既失训，安得服教？”

(11)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杜牧曰：“言为将，居常无事之时，须恩信威令先著于人，然后对敌之时，行令立法，人人信伏。韩信曰：‘我非素得拊循士大夫，所谓驱市人而战也。所以使之背水，令其人人自战。’以其非素受恩信威令之从也。”陈启天曰：“实施教育与整齐军纪，须自平时至战时始终一致，不可仓卒取办，亦不可偶尔为之也。令者，政府之命令也。素者，平素也，平时也。行者，实行也，非徒托空言也。信著者，谓命令之实行，信而有征，昭著于人人之耳目也。政府平时实行命令，始终一致，以教育国民，则国民自必心服。若政府之实行，与其命令不符，或虽实行，而朝令夕改，则国民自不心服。惟政府之实行命令始终一致，信而有征，昭著于世，始能深得民众之心，而令之效死作战也。”刘庆说：“《孙子兵法》认为，将吏爱抚士卒是凝聚军心的重要手段，而军队‘上下同意’，内部和谐，是取得战争胜利的基础。为此，除了国君要政治开明，具有强大的民心凝聚力之外，将吏们也要把和军爱兵作为治军的主要内容。其要点是，第一，爱抚士卒。该书所倡导的‘将之五德’之一的‘仁’，就是对士卒宽厚仁慈，要‘视卒如婴儿’，‘视卒如爱子’，使得士卒心甘情愿地‘与之赴深谿’，‘与之俱死’。第二，既要爱抚士卒又要令行禁止。爱兵的目的在于用兵，不能为了施恩而不约束士卒，使其成为‘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地形篇》）的骄兵悍卒。要把道义上的感化教育与组织纪律上的严格军法军纪有机结合起来，使将吏既取得士卒爱戴，又有令出必行的威信。第三，爱抚士卒要注意方式方法。切忌在爱抚士卒之前，单凭暴虐刑罚而立威；切忌先对士卒施以暴虐，在失去军心后又害怕部下，将吏的这种做法是最愚蠢的，容易造成军心动荡，队伍崩溃；切忌在士卒亲附将帅后，即使违犯律条也不依法论处，要做到爱抚而不娇宠，亲附而不放纵。同时，对士卒的爱抚仁慈、文德教化与军令畅通、信赏明罚要长期贯彻执行，以养成军队的内部和谐一致、令行禁止的良好风气。‘与众相得’是古代兵家将帅治军的重要原则之一，许多优秀将领为团结部众都十分关心士卒饥苦，抚伤问疾，渴不先饮，饥不先食，与普通士卒共度危难，以振士气、固军心。历史上流传下来的许多将帅爱兵故事堪称‘与众相得’原则最有力的注脚。”

【译文】

兵力并非越多越好，不可一味迷信武力，轻举妄动，而是要足以做到集中兵力、查明敌情、战胜敌人罢了。既无深谋远虑又一味轻敌的人，一定会被敌人擒获。如果士卒还未倾心拥护就施加刑罚，他们会不服，不服，就难以使用；如果已经获得士卒的倾心拥护，却未对士卒施加刑罚，那也不能使用。所以要用仁义之道教育他们，用法令规章约束他们，这样才能必胜。法令平时得到执行，用来训练民众，那么民众就会信服；法令平时未能得到执行，用来训练民众，那么民众就不会信服。法令平时得到执行，说明将领与士卒之间建立起了相互信任的关系。

地形篇

本篇第一句的前两个字是“地形”，作者遂“首章标其目”，以“地形”二字名篇。“知地”是本篇的重要题旨之一。赵本学曰：“上篇水陆山泽，险阻潢井，牢罗隙陷之类，乃军行在途所经所处之地耳，所经所处亦当设备，是以处之各有其道。此篇《地形》乃论战场之形势，安营布阵之所。”可知《行军篇》与本篇虽均研究地形，但却角度有别，前者是从行军过程中“处军”的角度，而本篇则是从战场上“对敌作战”的角度。

第一段首先提出了“通者”、“挂者”、“支者”、“隘者”、“险者”、“远者”六种地形概念，继而揭示了在不同地形条件下所应采用的战术原则。前三种地形是从敌我双方进出往来方便与否加以区分命名的；后三种则分别是从狭窄、安危、远近的角度命名的。作者强调，以上六种地形的探究，实属“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第三段进而指出：“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若在制定对敌战术时，用兵者不知“地”，不懂得地形作为“兵之助”的重要价值，不能根据地形“险厄远近”的不同，机智灵活地运用相应的战术，便难免沦为败军之将。“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这是孙子对军事将领的谆谆告诫。“地”是《计篇》中的“五事”之一，在战前“庙算”环节，“天地孰得”是考量一个国家军事实力的重要指标。然而，关于“天地孰得”的具体考量内容，《计篇》却语焉不详。本篇、《行军篇》以及《九地篇》对各类地形的研究，为人们筹算“地”之“孰得”提供了各种路径，可视为是对《计篇》“地”论的展开与深化。

本篇末尾有警句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要求将领具备“四知”，即知彼、知己、知天、知地的能力。陈启天曰：“本篇始终以将为言焉。为将者能先知此四者，然后乃可开始战斗，以求全胜。然则本篇之要义也。”他还指出：对于以上“四知”，本篇并不是平均用力，而是有所侧重，“知彼知天之事，已见于他篇，故本篇不甚详。本篇所详论者，则以知地为主，而知己次之。虽以《地形》名篇，而实不仅论地形也”。的确，除了“知地”之外，本篇的另外一大题旨是“知己”。对于将领而言，“知己”的关键是清楚自己的弱项，极力避免“六败”。“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以上“六败”的出现，究其缘由，“非天之灾，将之过也”，是将领用兵不当，特别是治军带兵出现重大失误造成的。将领既要关心爱护士卒，“视卒如婴儿”、“视卒如爱子”，但又不能过分宽松，以免陷入“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的窘境。将领带兵用兵素质的提高，与其是否具备高尚品德有关。本篇对将帅的政治品格提出了一个重要标准，即“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合于主”，若将其中的“主”改成“国”，去掉其中的忠君思想，而替之以爱国情操，那么这一标准便应成为当代用兵者须臾不能忘记的座右铭。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¹⁾。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²⁾。通形者，先居高阳，利粮道，以战则利⁽³⁾。可以往，难以返，曰挂⁽⁴⁾。挂形者，敌无备，出而胜之；敌若有备，出而不胜，难以返，不利⁽⁵⁾。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⁶⁾。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⁷⁾。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⁸⁾；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⁹⁾。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¹⁰⁾；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¹¹⁾。远形者，势均难以挑战，战而不利⁽¹²⁾。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¹³⁾。

【注释】

(1)通者：指四通八达之地。梅尧臣曰：“道路交达。”“通形”与“交地”的概念相近。《九地篇》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李零说：“‘通形’的定义与《九地篇》的‘交地’相同，都是‘我可以往，彼可以来’，但其实不一样。‘交地’是国与国彼此相邻、互相接壤的地区，往来都很方便，不涉及作战地点的形势特点。”挂者：指易入难出之地。梅尧臣曰：“网罗之地，往必挂缀。”挂，挂碍，牵阻。支者：指两军对峙之地。梅尧臣曰：“相持之地。”吴九龙说：“指敌对双方皆可据险对峙，不易于发动进攻的地区。”支，支撑，支持。隘者：指两山峡谷之间的狭隘地带。梅尧臣曰：“两山通谷之间。”险者：指山峻谷深之地。梅尧臣曰：“山川丘陵也。”远者：指路途遥远之地。曹操曰：“此六者，地之形也。”杜佑曰：“此六地之名，教民居之，得便利则胜也。”李零说：“《地形》和《行军》不一样，《行军》是讲‘走’，《地形》是讲‘打’，两者都讲地，但讲法完全不一样。前面讲‘四地’（山、水、斥泽、平陆），和行军有关，属于‘走’。这里讲‘六地’（通、挂、支、隘、险、远），和作战有关，属于‘打’。”

(2)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杜佑曰：“谓俱在平陆，往来通利也。”

(3)“通形者”四句：杜牧曰：“通者，四战之地，须先据高阳之处，勿使敌人先得，而我后至也。利粮道者，每于津厄或敌人要冲，则筑垒或作甬道以护之。”杜佑曰：“己先据高地，分为屯守于归来之路，无使敌绝己粮道也。”张预曰：“先处战地以待敌，则致人而不致于人。我虽居高面阳，坐以致敌，亦虑敌人不来赴战，故须使粮饷不绝，然后为利。”高阳，指地势高、向阳之地。利粮道，指有利于保持粮道的畅通。

(4)可以往，难以返，曰挂：李筌曰：“往不宜返曰挂。”

(5)“挂形者”七句：杜牧曰：“挂者，险阻之地，与敌共有，犬牙相错，动有挂碍也。往攻敌，敌若无备，攻之必胜，则虽与险阻相错，敌人已败，不得复邀我归路矣；若往攻敌人，敌人有备，不能胜之，则为敌人守险阻，邀我归路，难以返也。”张预曰：“察知敌情，果为无备，一举而胜之，则可矣；若其有备，出而弗克，欲战则不可留，欲归则不得返，非所利也。”

(6)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张预曰：“各守险固，以相支持。”

(7)“支形者”六句：梅尧臣曰：“各居所险，先出必败。利而诱我，我不可爱，伪去引敌，半出而击。”张预曰：“利我，谓佯背我去也，不可出攻。我舍险，则反为所乘，当自引去。敌若来追，伺其半出，行列未定，锐卒攻之，必获利焉。李靖《兵法》曰：‘彼此不利之地，引而佯去，待其半出而邀击之。’”

(8)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曹操曰：“隘形者，两山间通谷也，敌势不得挠我也。我先居之，必前齐隘口，陈而守之，以出奇也。”盈，指用重兵守住隘口。

(9)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曹操曰：“敌若先居此地，齐口陈，勿从也。即半隘陈者从之，而与敌共此利也。”张预曰：“左右高山，中有平谷，我先至之，必齐满山口以为陈，使敌不得进也。我可以出奇兵，彼不能以挠我。敌若先居此地，盈塞隘口而陈者，不可从也。若虽守隘口，俱不齐满者，入而从之，与敌共此险阻之利。吴起曰：‘无当天灶。’天灶者，大谷之口，言不可迎隘口而居之也。”

(10)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杜佑曰：“居高阳之地以待敌人；敌人从其下阴而来，击之则胜。”

(11)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曹操曰：“地形险隘，尤不可致于人。”张预曰：“平陆之地，尚宜先据，况险厄之所，岂可以致于人？故先处高阳，以佚待劳，则胜矣。若敌已据此地，宜速引退，不可与战。裴行俭讨突厥，尝际晚下营，堑垒方周，忽令移就崇冈。将士不悦，以谓不可劳众。行俭不从，速令徙之。是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吏惊服。以此观之，居高阳不惟战便，亦无水涝之患也。”

(12)远形者，势均难以挑战，战而不利：陈皞曰：“夫与敌营垒相远，兵力又均，难以挑战，战则不利。故下文云‘势均，以一击十曰走’是也。夫挑战，先须料我兵众强弱，可以加敌则为之；不然，则不可轻进，自取败也。”

(13)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李筌曰：“此地形之势也，将不知者以败。”赵本学曰：“言处地之形，其任至重，皆责之在将，不可以此为缓，而不之察也。愚谓六地之要，一言以蔽之曰：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李零说：“这六种地形，前三种和后三种不一样，其实是分为两组。前三种是从敌我进退、出入往来方便不方便讲，它是先下定义，再讲对策；后三种是从地势的远近、险易、广狭讲，侧重的是维度（长宽高和坡度），不下定义，只讲对策。”黄朴民说：“孙子的军事地理学思想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对兵要地理（现今时髦的叫法是‘战略地理’）的论述。他撰写《九地篇》，对这一问题集中进行了探讨，提出了军队在九种不同的战略地理环境当中展开行动的指导原则。二是对战术地理的论述，主要内容见于本篇以及前面的《行军篇》。概括地说，孙子本篇的中心思想是集中揭示了巧妙利用地形的重要性，列举了战术地形的主要类型和不同特点，提出了在不同地形条件下军队行军作战的若干要领，辩证地分析了判断敌情与利用地形之间的相互关系等。作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军事地形学的系统化、规范化理论，它的学术价值是怎么评估也不为过的。”至任，重大的责任。

【译文】

孙子说：地形有通、挂、支、隘、险、远六种。我军可以前往，敌军可以过来，这样的地形叫做“通”。在“通形”地带，应先占据地势高、向阳的地方，有利于保持粮道的畅通，这样对敌作战才有利。可以前往，难以返回，这样的地形叫做“挂”。在“挂形”地带，敌人如果没有防备，可以出击战胜它；敌人如果有防备，出击就不会获胜，难以返回，是不利的。我军出击而不能获利，敌军出击也不能获利，这样的地形叫做“支”。在“支形”地带，敌人即使用小利诱惑我，我军也不要出击；应引兵假装撤退，让敌人出击一半后再出击，这才有利。在“隘形”地带，我军应先占据，用重兵守住隘口以等待敌人；如果敌人先占据，隘口被敌人重兵守住，就不要与敌作战，敌人如果没有完全守住隘口，就可与之接战。在“险形”地带，我军先占据，必须驻扎在地势高、向阳的地方以等待敌人；如果敌人先占据，应该撤军离开，不要与敌接战。在“远形”地带，敌我双方势均力敌，难以向敌挑战，与敌作战则不利。以上六点，是利用地形的关键，这是将军的重大责任，不可不认真研究。

故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¹⁾。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²⁾。夫势均，以一击十，曰走⁽³⁾；卒强吏弱，曰弛⁽⁴⁾；吏强卒弱，曰陷⁽⁵⁾；大吏怒而不服，遇敌怼而自战，将不知其能，曰崩⁽⁶⁾；将弱不严，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⁷⁾；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⁸⁾。凡此六者，败之道也⁽⁹⁾，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¹⁰⁾。

【注释】

(1)故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意谓军队一般有“走”、“弛”、“陷”、“崩”、“乱”、“北”六种失败的情况。贾林曰：“走、弛、陷、崩、乱、北，皆败坏大小变易之名也。”

(2)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张预曰：“凡此六败，咎在人事。”又，赵本学认为“非天之灾”应作“非地之灾”，理由是：“上文言地有六形六法矣，然有不干于地之为灾，覆败由于自取者，其过亦有六，与地法相当，无以异也，以明为将固不可不知地形之为助，亦不可不知治兵之为重也。”

(3)夫势均，以一击十，曰走：曹操曰：“不料力。”梅尧臣曰：“势虽均而兵甚寡，以寡击众，必走之道也。”张预曰：“势均，谓将之智勇、兵之利钝一切相敌也。夫体敌势等，自不可轻战，况奋寡以击众，能无走乎？”走，跑，溃逃，败逃。

(4)卒强吏弱，曰弛：曹操曰：“吏不能统卒，故驰坏。”杜牧曰：“言卒伍豪强，将帅懦弱，不能驱率，故弛坼坏散也。国家长庆初，命田布帅魏以伐王廷湊。布长在魏，魏人轻易之，数万人皆乘驴行营，布不能禁。居数月，欲合战，兵士溃散，布自刭身死。”张预曰：“士卒豪悍，将吏懦弱，不能统辖约束，故军政弛坏也。吴楚相攻，吴公子光曰：‘楚军多宠，政令不一；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果大败楚师也。”

(5)吏强卒弱，曰陷：曹操曰：“吏强欲进，卒弱辄陷，败也。”张预曰：“将吏刚勇欲战，而士卒素乏训练，不能齐勇同奋，苟用之，必陷于亡败。”

(6)“大吏怒而不服”四句：曹操曰：“大吏，小将也。大将怒之，心不厌服，忿而赴敌，不量轻重，则必崩坏。”杜牧曰：“春秋时，楚子伐郑，晋师救之。伍参言于楚子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无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晋魏锜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不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赵旃求卿未得，请挑战，不许；召盟，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克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随会曰：‘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先縠曰：‘不可。’随会使巩朔、韩穿师七覆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而中军、下军果败。七覆，七处伏兵也。敖，山名也。”张预曰：“大凡百将一心，三军同力，则能胜敌。今小将恚怒，而不服于大将之令，意欲俱败，逢敌便战，不量能否，故必崩覆。晋伐秦，荀偃行令是也。曰：‘鸡鸣而驾，唯余马首是瞻。’栾书怒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遂弃之归。又，赵穿恶臾骈而逐秦，魏锜怒晋师而乘楚。”赵本学曰：“此不能御将之过也。大吏，裨副偏将也。怼，怨也。自上坠下曰崩。大吏忿怒不服主将之节制，遇敌辄以怨怼之心各自为政，此其人必赋性刚愎，耻受人言者；或必负狭怨望失志侥功者；或必交恶不和谋议矛盾者，为其主将最宜体察而钤束之。若不知其能否而听其战，崩之道也。”大吏，指偏将。怼，怨恨。

(7)“将弱不严”五句：曹操曰：“为将若此，乱之道也。”贾林曰：“威令既不严明，士卒则无常禀，如此军幕，不乱何为？谓将无严令，赏罚不行之故。”张预曰：“将弱不严，谓将帅无威德也；教道不明，谓教阅无古法也；吏卒无常，谓将臣无久任也；陈兵纵横，谓士卒无节制也。为将若此，自乱之道。”陈启天曰：“将弱不严，谓将帅懦弱，不能严格执行军纪也。教道不明，谓将帅无识，不知确切实施军队教育也。将帅既不能严格整齐军纪，又不知确切实施教育，则其所统帅之军队，必至官不成官，卒不成卒，毫无秩序可言。待至临战布阵时，又各将兵器任意执待，甚或四处弃置，或横或纵，或东或西，不成行列。此之谓陈兵纵横。如此之军队，是上下俱乱，不可以战，战则必败，故称为乱。《行军篇》云：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以必取。今乱兵正与之相反。将弱不严，是不能齐之以武也。教道不明，是不能令之以文也。将帅不能令之以文，齐之以武，则是不知统御之术。不知统御之术，致吏卒无常，陈兵纵横，自成乱状，不可以战，战则必败，亦无怪矣。”教道，指对士卒的约束教导。无常，指缺乏法规约束的无序状态。陈，同“阵”。

(8)“将不能料敌”五句：曹操曰：“其势若此，必走之兵也。”杜牧曰：“卫公李靖兵法有战锋队，言捡择敢勇之士，每战皆为先锋。《司马法》曰：‘选良次兵，益人之强。’注曰：‘勇猛劲捷，战不得功，后战必选于前，当以激致其锐气也。’东晋大将军谢玄北镇广陵时，苻坚强盛，玄多募勇劲。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田洛、孙无终等，以骁猛应募，玄以牢之领精锐，为前锋，百战百胜，号为北府兵。敌人畏之，所向必克也。”张预曰：“设若奋寡以击众，驱弱以敌强，又不选骁勇之士，使为先锋，兵必败北也。凡战，必用精锐为前锋者，一则壮吾志，一则挫敌威也。故尉缭子曰：‘武士不选，则众不强。’曹公以张辽为先锋而败鲜卑，谢玄以刘牢之领精锐而拒苻坚是也。”赵本学曰：“此无选锋之过也。凡军皆有选锋，以骁勇冠军者克之。齐谓之伎击，魏谓之武卒，秦谓之锐士，汉谓之狄客、剑客、奇才，吴谓之解烦，齐谓之诀命，唐谓之跳荡，宋谓之拐子马，皆选锋之名也。兵之胜术，莫先于此，别聚为一，卒养之甚厚，仍择腹心健将领之为亲兵，先登陷阵，溃围决胜，无不由之。此言为将者，既不能料敌虚实，妄以寡弱而当彼之强众，且又素无选锋，以备应急之用，则为背北之道也。”料敌，分析判断敌情。选锋，指选择精锐，组成先锋部队。北，败走。

(9)凡此六者，败之道也：陈皞曰：“一曰不量众寡，二曰本乏刑德，三曰失于训练，四曰非理兴怒，五曰法令不行，六曰不择骁果，此名六败也。”

(10)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张预曰：“已上六事，必败之道。”陈启天曰：“以上所言六种败兵之情由，不在地形，不在天灾，亦不在敌人，而在我军本身之统御不良与指挥不善，以致于败耳。我军本身究竟有无此六种败兵之情由？乃为将者须自行审查之一要务，以求免于战败焉。”李零说：“这六种情况，似乎可以分为三组：‘走’、‘北’是一组，属于指挥不当，造成士兵后撤、逃跑。指挥不当，当然是将军的责任。‘弛’、‘陷’是一组，属于管理不当，或者太松，或者太严，太强太弱都不好。这类问题虽然出在军吏，但卒归吏管，吏归将管，归根结底，责任还在将军。‘崩’、‘乱’是一组，阵形乱，问题也是综合性的。‘大吏怒而不服’，问题出在‘将不知其能’；‘吏卒无常，陈兵纵横’，俗话说，‘兵一个，将一窝’，问题也出在‘将弱不严’。”

【译文】

军队一般有“走”、“弛”、“陷”、“崩”、“乱”、“北”六种失败的情况。造成这六种情况的原因，不是天灾，而是将领的过错。在敌我双方形势均等的环境下，以一击十而造成军队败逃的，叫做“走”；士卒强悍而将吏懦弱，因此导致军队失败的，叫做“弛”；将吏强横而士卒懦弱，因此导致军队失败的，叫做“陷”；偏将对主帅心怀愤怒，不服从指挥，遇到仇敌就擅自作战，将领不了解他们的能力，以致最终造成军队的失败，叫做“崩”；将帅懦弱，对部下管束不严，教导不善，官兵关系陷入无序状态，出兵列阵杂乱无章，因此导致军队失败的，叫做“乱”；将领不会分析判断敌情，以少击众，以弱击强，没有选择精锐组成先锋部队，因此导致军队失败的，叫做“北”。以上六种情况，是军队失败的原因所在，这是将军的重大责任，不可不认真研究。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¹⁾。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²⁾。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³⁾。故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⁴⁾。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⁵⁾，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⁶⁾。

【注释】

(1)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杜牧曰：“夫兵之主，在于仁义节制而已；若得地形，可以为兵之助，所以取胜也。‘助’一作‘易’。”张预曰：“能审地形者，兵之助耳，乃末也；料敌制胜者，兵之本也。”助，辅助，辅佐。

(2)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杜牧曰：“馈用之费，人马之力，攻守之便，皆在险厄远近也。”张预曰：“既能料敌虚实强弱之情，又能度地险厄远近之形，本末皆知，为将之道毕矣。”上将，指贤能之将、高明之将。一说，指将之最尊者。

(3)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梅尧臣曰：“将知地形，又知军政，则胜；不知则败。”用战，指挥作战。

(4)“故战道必胜”六句：杜牧曰：“主者，君也。黄石公曰：‘出军行师，将在自专；进退内御，则功难成。故圣主明王，跪而推毂曰：阃外之事，将军裁之。’”孟氏曰：“宁违于君，不逆士众。”梅尧臣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张预曰：“苟有必胜之道，虽君命不战，可必战也；苟无必战之道，虽君命必战，可不战也。与其从令而败事，不若违制而成功。故曰：‘军中不闻天子之诏。’”战道，指战场情况和战争规律。

(5)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王皙曰：“皆忠以为国也。”何氏曰：“进岂求名也？见利于国家、士民，则进也；退岂避罪也？见其蹙国残民之害，虽君命使进，而不进，罪及其身不悔也。”

(6)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李筌曰：“进退皆保人，非为身也。”杜牧曰：“进不求战胜之名，退不避违命之罪也。如此之将，国家之珍宝，言其少得也。”张预曰：“进退违命，非为己也，皆所以保民命而合主利，此忠臣，国家之宝也。”人，指民众、百姓。

【译文】

地形是用兵的辅助因素。判断敌情，夺取胜利，考察地形险厄远近，这是贤能之将的用兵原则。了解这些原则而去指挥作战，必能取胜，不了解这些原则而去指挥作战，必定失败。所以依据战场情况和战争规律有必胜的前景，但国君却说不要出战，这种情况下坚持出战是可以的；依据战场情况和战争规律并无取胜的把握，但国君却说必须出战，这种情况下不出战也是可以的。所以进不求功名，退不避罪责，只求保护民众，而且有利于君主，这种将领是国家的珍宝。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¹⁾。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²⁾。

【注释】

(1)“视卒如婴儿”四句：李筌曰：“若抚之如此，得其死力也。故楚子一言，三军之士皆如挟纩也。”杜牧曰：“战国时，吴起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乘骑，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吴起吮之。其卒母闻而哭之。或问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疽，何为而哭？’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不旋踵而死于敌；今复吮此子，妾不知其死所矣！’”何氏曰：“如后汉段颎为破羌将军以征西羌，行军仁爱，士卒伤者，亲自瞻省，手为裹疮。在边十余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乐为死战也。晋王濬为巴郡太守，郡边吴境，兵士苦役，生男多不举。濬乃严其科条，宽其徭课，其产育者皆与休复，所全活者数千人。及后伐吴，先在巴郡之所全活者，皆堪徭役供军。其父母戒之曰：‘王府君生尔，尔必勉之，无爱死也。’故吴子有父子之兵。”张预曰：“将视卒如子，则卒视将如父；未有父在危难，而子不致死。故荀卿曰：‘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如子弟之事父兄、手足之捍头目也。’夫美酒泛流，三军皆醉；温言一抚，士同挟纩。信乎，以恩遇下，古人所重也。故《兵法》曰：‘勤劳之师，将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视，看待，对待。谿，指山涧河沟。

(2)“厚而不能使”五句：曹操曰：“恩不可专用，罚不可独任。若骄子之喜怒，对目还害，而不可用也。”杜牧曰：“黄石公曰：‘士卒可下，而不可骄。’夫恩以养士，谦以接之。故曰‘可下’；制之以法，故曰‘不可骄’。《阴符》曰：‘害生于恩。’吴起曰：‘夫鼓鼙金铎，所以威耳；旌旗麾章，所以威目；禁令行罚，所以威心。耳威于声，不得不清；目威于色，不得不明；心威于刑，不得不严。三者不立，必败于敌。故曰：将之所，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卫公李靖曰：‘古之善为将者，必能十卒而杀其三，次者十杀其一。十杀其三，威振于敌国；十杀其一，令行于三军。是知畏我者不畏敌，畏敌者不畏我。’善无细而不赏，恶无微而不贬。马谡军败，葛亮对泣而行诛；乡人盗笠，吕蒙垂涕而后斩；马逸犯禾，曹公割发而自刑；两掾辞屈，黄盖诘问而俱斩。故能威克其爱，虽少必济；爱加其威，虽多必败。”张预曰：“恩不可以专用，罚不可以独行。专用恩，则卒如骄子而不能使。此曹公所以割发而自刑，卧龙所以垂泣而行戮，杨素所以流血盈前而言笑自若，李靖所以十杀其三使畏我而不畏敌也。独行罚，则士不亲附而不可用，此古将所以投酒，楚子所以挟纩，吴起所以分衣食，阖闾所以同劳佚也。在《易》之《师》初六曰‘师出以律’，谓齐众以法也；九二曰‘师中承天宠’，谓劝士以赏也。以此观之，王者之兵，亦德刑参任而恩威并行矣。尉缭子曰：‘不爱悦其心者，不我用也；不严畏其心者，不我举也。’故善将者，爱与畏而已。”厚，厚待。令，命令，这里是服从命令的意思。

【译文】

对待士卒像对待婴儿一样，所以可以与之共赴幽深的河涧山谷；对待士卒像对待爱子一样，所以可以与之一起赴死。厚待士卒却不能使用，溺爱士卒却不能使其服从命令，局面混乱却不能惩治，好比娇惯的孩子，是不能用来作战的。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¹⁾；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²⁾；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³⁾。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⁴⁾。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⁵⁾；知天知地，胜乃不穷⁽⁶⁾。

【注释】

(1)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梅尧臣曰：“知己而不知彼，或有胜耳。”赵本学曰：“敌兵较我则寡、则弱、则怯、则虚、则劳、则饥、则气衰、则不登、则不精、则不和、则无备，此固敌之可击也。若虽寡而常胜，虽弱而有奇，虽怯而阵有法，虽虚而能备，虽饥而心不求生，虽劳而援兵不远，虽气衰而未遭挫败，虽不整而用兵简便，虽不精而敢于死战，虽不和而外无隙，虽无备而间谍未实，是亦不可击也。”

(2)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王皙曰：“知己不知彼，知彼不知己，皆未可以决胜也。”张预曰：“或知己而不知彼，或知彼而不知己，则有胜有负也。唐太宗曰：‘吾尝临阵，先料敌心与己之心孰审，然后彼可得而知焉；察敌气与己之气孰治，然后我可得而知焉。’言料心审治乱，察气见强弱形也，可战与不可战也。”

(3)“知敌之可击”四句：杜牧曰：“地形者，险易远近，出入迂直也。”梅尧臣曰：“知彼知己，而不知地形，亦或不胜。”

(4)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杜牧曰：“未动未举，胜负已定，故动则不迷，举则不穷也。一云：‘动而不困，举而不顿。’”陈皞曰：“穷者，困也，我若识彼此之动否，量地形之得失，则进而不迷，战而不困者也。”动、举，互文见义，指军事行动。迷，迷惑。穷，困窘，困厄。

(5)知彼知己，胜乃不殆：张预曰：“晓攻守之术，则有胜而无危。”殆，危险。

(6)知天知地，胜乃不穷：按，《太平御览》卷三二二引此作“知天知地，胜乃可全”；五经七书本《孙子》亦作“知天知地，胜乃可全”。李筌曰：“人事、天时、地利，三者同知，则百战百胜。”杜佑曰：“知地之便，知天之时。地之便，依险阻、向高阳也；天之时，顺寒暑、法刑德也。既能知彼知己，又按地形、法天道，胜乃可全，又何难也？”赵本学曰：“此必古语引之，以证上文。”吴如嵩说：“从军事地理学的角度说，孙子对他所认识的地理环境，从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的结合上论述了其在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他的名言‘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地形》），以及他在论述‘五事’、‘七计’时讲的‘天地孰得’都是从战略高度强调地理对于克敌制胜的重要作用的。”

【译文】

了解我方的士卒可以出击，却不了解敌方的士卒不可攻击，获胜的概率只有一半；了解敌方可以攻击，却不了解我方士卒不可以出击，获胜的概率也只有一半；了解敌方可以攻击，也了解我方士卒可以出击，却不了解地形条件不可以作战，获胜的概率也是一半。所以懂得用兵的人，军事行动既不迷惑，也不困窘。所以说：既了解对方也了解自己，就能获胜而不会失败；既了解天时也了解地利，胜利就会无穷无尽。

九地篇

本篇是《孙子兵法》十三篇中文字最多的一篇，约一千二百字，篇幅超过了全书的六分之一。同《地形篇》一样，本篇探究的重心也是军事地形，但两篇有所不同的是，前者是从战场作战的角度划分出六种地形，本篇则依据对“人情之理”的深入揣摩，从军队进入敌国的“为客之道”出发而划分出“九地”。赵本学曰：“上篇《地形》之地，排兵布阵之地也，以宽狭险易言之。《九地》之地，侵我所至之地也，以浅深轻重言之。兵之所至，其地有九等，其法不同，大要皆本于人情。善用兵者，深达人情之理，驭之以术，发之以机，则人可用而地不困。《孙子》是篇，首序地法于前，次究人情于后，且复覆说而再申之，详悉周密，毫发无漏，其秘旨隐诀告人尽矣。”可知本篇具有“本于人情”、“详悉周密”的特点。本篇可以第六段开头“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为界，分为前后两大部分。后一部分对前一部分的话题，再次给予层层展开、深入论述，故而呈现出赵氏所谓“复覆说而再申之”的特点。

“九地”分别指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本篇第一段对“九地”的概念一一定义后，指出了在每种地形条件下应当采取的战术原则，即“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以上原则显然基于作者以下三种可贵认识：其一是重视士卒作战心态。比如为何不宜在散地打仗？是因为在本国土地上作战，士卒易因怀乡恋土而逃散。“散地”这一名称便源于士卒可能出现的这种逃散状况。其二是凸显了趋利避害、化害为利的思想。要抢先占据并充分利用有利的地形如争地、衢地，快速通过不利的地形如圮地，并要善于在不利的地形条件下扭转危局，如“围地则谋，死地则战”，或运用高超的谋略，或激发士卒高昂的斗志，便能冲出包围，脱离险境。其三是军事斗争须辅以外交手段。“衢地”是四通八达的兵家必争之地，用兵者不但要有积极争夺衢地的战略思维，更要在这种争夺战中展开外交攻势，所谓“衢地则合交”，广交外援，争取同盟，以实现战略意图。

显然，在对“衢地”等地形的研究中，作者已脱离战术层面，而进入战略层面。而这种较为宏观的战略视野，在文章其后对“为客之道”的探索中，得到了鲜明突出的呈现。吴如嵩将本篇具有战略高度的用兵原则，依照文脉次序概括为以下八条：第一，面对强敌，必须打敌要害，一战而胜；第二，兵贵神速，攻无备，击不意；第三，投之死地，愚兵激士；第四，同舟共济，齐勇若一；第五，秘密开进，愚卒耳目；第六，威加于敌，其国可毁；第七，并敌一向，千里杀将；第八，秘密决策，隐蔽准备。以上各条，深化并拓展了本书其他篇章的相关论述。尤其是《作战篇》“兵贵胜，不贵久”的战略指导思想，以上第一、二、五、六、七、八等条，多围绕这一思想展开；合而观之，便是一套较为系统的“速胜论”。当然，本篇也有一些必须剔除的糟粕，如“愚兵”思想，正视于此，当无损《孙子兵法》在中国古代兵学领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¹⁾。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²⁾；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³⁾；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⁴⁾；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⁵⁾；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⁶⁾；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⁷⁾；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⁸⁾；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⁹⁾；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¹⁰⁾。是故散地则无战⁽¹¹⁾，轻地则无止⁽¹²⁾，争地则无攻⁽¹³⁾，交地则无绝⁽¹⁴⁾，衢地则合交⁽¹⁵⁾，重地则掠⁽¹⁶⁾，圮地则行⁽¹⁷⁾，围地则谋⁽¹⁸⁾，死地则战⁽¹⁹⁾。

【注释】

(1)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曹操曰：“此九地之名也。”吴如嵩说：“孙子在军事地理学上采用了两种区分地理门类的标准。第一种分类标准：按照军事斗争内部关系的一般规律区分为战略范围的军事地理与战术范围的军事地形。前者有九种，即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等‘九地’；后者有通、挂、支、隘、险、远等‘六形’。第二种分类标准：按照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环境区分为地表形态类和军事学术类。前者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以及山地河川、斥泽平陆；后者即包括前述的‘九地’、‘六形’。”李零说：“《军争》、《行军》讲‘打’，进入《九地》，是把这两个问题结合起来讲，等于全面总结。《九地》以‘地’为名，当然和‘地’有关。但它讲‘地’，不是就地论地，而是强调人地相得。‘地’和‘兵’，两个主旋律，反复变奏。它是把‘地’当治兵、用兵的手段。《孙子》论‘地’，是层层推进。……《军争》论地，只有两处，一处是‘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一处是‘高陵勿向，背丘勿逆’，前者讲‘走’，后者讲‘打’，只是点了一下。《行军》讲行军中的四种处军之地，有地形、地貌，比较具体。《地形》讲六种作战地形，相反，只讲出入进退之便，和远近、险易、广狭，不讲地形、地貌，只讲地理形势，抽象一点儿。《九地》的讲法，和这几篇都不一样，它是从战线推进和战区划分的概念讲，地形、地貌和地势，是装在这类概念里讲，特点是宏观。”

(2)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曹操曰：“士卒恋土，道近易散。”李筌曰：“卒恃土，怀妻子，急则散，是为散地也。”何氏曰：“散地，士卒恃土，怀恋妻子，急则散走，是为散地。一曰：地无关键，士卒易散走；居此地者，不可数战。又曰：地远四平，更无要害，志意不坚，而易离，故曰散地。吴王问孙武曰：‘散地，士卒顾家，不可与战，则必固守不出；若敌攻我小城，掠吾田野，禁吾樵采，塞吾要道，待吾空虚而急来攻，则如之何？’武曰：‘敌人深入吾都，多背城邑，士卒以军为家，专志轻斗。吾兵在国，安土怀生，以陈则不坚，以斗则不胜，当集人合众，聚谷蓄帛，保城备险，遣轻兵绝其粮道。彼挑战不得，转输不至，野无所掠，三军困馁，因而诱之，可以有功。若欲野战，则必因势，依险设伏；无险，则隐于天气阴晦、昏雾，出其不意，袭其懈怠，可以有功。’”张预曰：“战于境内，士卒顾家，是易散之地也。郧人将伐楚师，楚斗廉曰：‘郧人军其郊，必不诫；恃近其城，莫有斗志。’果为楚所败是也。”

(3)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曹操曰：“士卒皆轻返也。”何氏曰：“轻地者，轻于退也。入敌境未深，往返轻易，不可止息，将不得数动劳人。吴王问孙武曰：‘吾至轻地，始入敌境，士卒思还，难进易退；未背险阻，三军恐惧；大将欲进，士卒欲退，上下异心。敌守其城垒，整其车骑，或当吾前，或击吾后，则如之何？’武曰：‘军至轻地，士卒未专，以入为务，无以战为。故无近其名城，无由其通路，设疑佯惑，示若将去。选骁骑，衔枚先入，掠其牛马六畜。三军见得，进乃不惧。分吾良卒，密有所伏，敌人若来，击之勿疑；若其不至，舍之而去。’又曰：‘军入敌境，敌人固垒不战，士卒思归，欲退且难，谓之轻地。当选骁兵伏要路，我退敌追，来则击之也。’”

(4)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曹操曰：“可以少胜众，弱击强。”李筌曰：“此厄喉守险地，先居者胜，是为争地也。”何氏曰：“争地，便利之地，先居者胜，是以争之。吴王问孙武曰：‘敌若先至，据要保利，简兵练卒，或出或守，以备我奇，则如之何？’武曰：‘争地之法，先据为利，敌得其处，慎勿攻之，引而佯走，建旗鸣鼓，趣其所爱，曳柴扬尘，惑其耳目；分吾良卒，密有所伏；敌必出救，人欲我与，人弃我取。此争先之道也。若我先至，而敌用此术，则选吾锐卒，固守其所，轻兵追之，分伏险阻；敌人还斗，伏兵旁起。此全胜之道。’”张预曰：“险固之利，彼我得之，皆可以少胜众、弱胜强者，是必争之地也。唐太宗以五千人守成皋之险，坐困窦建德十万之众是也。”

(5)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曹操曰：“道正相交错也。”陈皞曰：“交错是也，言其道路交横，彼我可以来往。如此之地，则须兵士首尾不绝，切宜备之。故下文云‘交地，吾将谨其守’，其义可见也。”何氏曰：“交地，平原交通也。一曰：可以交结，不可杜绝之，绝之致隙。又曰：交通四远，不可遏绝。吴王问孙武曰：‘交地吾将绝敌，使不得来，必令吾边城修其守备，深绝通路，固其隘塞。若不先图之，敌人已备，彼可得而来，吾不得而往，众寡又均，则如之何？’武曰：‘既我不可以往，彼可以来，吾分卒匿之，守而易怠，示其不能。敌人且至，设伏隐庐，出其不意，可以有功也。’”

(6)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意谓同几个诸侯国的土地接壤，先到达就可以得到多国援助的，叫做衢地。曹操曰：“先至得其国助也。”何氏曰：“衢地者，地要冲，控带数道，先据此地，众必从之，故得之则安，失之则危也。吴王问孙武曰：‘衢地必先，若吾道远发后，虽驰车骤马，至不能先，则如之何？’武曰：‘诸侯参属，其道四通。我与敌相当，而旁有他国。所谓先者，必先重币轻使，约和旁国，交亲结恩，兵虽后至，众已属矣。我有众助，彼失其党，诸国掎角，震鼓齐攻，敌人惊恐，莫知所当。’”张预曰：“衢者，四通之地。我所敌者，当其一面，而旁有邻国，三面相连属，当往结之，以为己援。先至者，谓先遣使以重币约和旁国也。兵虽后至，已得其国助矣。”

(7)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意谓进入敌国的纵深地带，经过敌人城邑已很多的，叫做重地。曹操曰：“难返之地。”杜牧曰：“入人之境已深，过人之城已多，津梁皆为所恃，要冲皆为所据，还师返斾，不可得也。”何氏曰：“重地者，入敌已深，国粮难应资给，将士不掠何取？吴王问孙武曰：‘吾引兵深入重地，多所逾越，粮道绝塞。设欲归还，势不可过；欲食于敌，持兵不失，则如之何？’武曰：‘凡居重地，士卒轻勇，转输不通，则掠以继食，下得粟帛，皆贡于上，多者有赏，士卒无归意。若欲还出，即为戒备，深沟高垒，示敌且久。敌疑通途，私除要害之道，乃令轻车，衔枚而行，以牛马为饵。敌人若出，鸣鼓随之；阴伏吾士，与之中期，内外相应，其败可知也。’”

(8)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pǐ）地：意谓凡是在山林、险阻、沼泽等难以通行的地带行军，叫做圮地。曹操曰：“少固也。”何氏曰：“圮地者，少固之地也，不可为城垒沟隍，宜速去之。吴王问孙武曰：‘吾入圮地，山川险阻，难从之道，行久卒劳；敌在吾前，而伏吾后；营在吾左，而守吾右；良车骁骑，要吾隘道，则如之何？’武曰：‘先进轻车，去军十里，与敌相候，接期险阻。或分而左，或分而右；大将四观，择空而取，皆会中道，倦而乃止。’”张预曰：“险阻、渐洳之地，进退艰难，而无所依。”

(9)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意谓入口狭窄，归路迂回，敌人用少量兵力就可以击败我军众多兵力的，叫做围地。杜牧曰：“出入艰难，易设奇伏覆胜也。”何氏曰：“围地，入则险隘，归则迂回，进退无从，虽众何用？能为奇变，此地可由。吴王问孙武曰：‘吾入围地，前有强敌，后有险难，敌绝我粮道，利我走势，敌鼓噪不进，以观吾能，则如之何？’武曰：‘围地之宜，必塞其阙，示无所往，则以军为家，万人同心，三军齐力，并炊数日，无见火烟，故为毁乱寡弱之形。敌人见我，备之必轻。则告励士卒，令其奋怒，陈伏良卒，左右险阻，击鼓而出。敌人若当，疾击务突。我则前斗后拓，左右掎角也。’又曰：‘敌在吾围，伏而深谋，示我以利，萦我以旗，纷纭若乱，不知所之，奈何？’武曰：‘千人操旌，分塞要道，轻兵进挑，陈而勿搏，交而勿去。此败谋之法。’”杨丙安说：“入口狭隘而归道迂远，进退艰难，敌若堵塞隘口或断我归路、粮道，则如被围者也，故曰‘围地’。”

(10)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曹操曰：“前有高山，后有大水，进则不得，退则有碍。”何氏曰：“死地力战或生，守隅则死。吴王问孙武曰：‘吾师出境，军于敌人之地。敌人大至，围我数重，欲突以出，四塞不通。欲励士激众，使之投命溃围，则如之何？’武曰：‘深沟高垒，示为守备。安静勿动，以隐吾能。告令三军，示不得已。杀牛燔车，以飨吾士。烧尽粮食，填夷井灶，割发捐冠，绝去生虑。将无余谋，士有死志。于是，砥甲砺刃，并气一力，或攻两旁，震鼓疾噪，敌人亦惧，莫知所当。锐卒分行，疾攻其后。此是失道而求生。故曰：困而不谋者穷，穷而不战者亡。’吴王曰：‘若吾围敌，则如之何？’武曰：‘山峻谷险，难以逾越，谓之穷寇。击之之法：伏卒隐庐，开其去道，示其走路。求生透出，必无斗意，因而击之，虽众必破。’《兵法》又曰：‘若敌人在死地，士卒勇气，欲击之法：顺而勿抗，阴守其利，必开去道，以精骑分塞要路，轻兵进而诱之，陈而勿战，败谋之法也。’”张预曰：“山川险隘，进退不能，粮绝于中，敌临于外；当此之际，励士决战，而不可缓也。”

(11)是故散地则无战：梅尧臣曰：“我兵在国，安土怀生，陈则不坚，斗则不胜，是不可以战也。”

(12)轻地则无止：杜牧曰：“兵法之所谓轻地者，出军行师，始入敌境，未背险要，士卒思还，难进易退，以入为难，故曰轻地也，当必选精骑，密有所伏；敌人卒至，击之勿疑；若是不至，逾之速去。”梅尧臣曰：“始入敌境，未背险阻，士心不专，无以战为，勿近名城，勿由通路，以速进为利。”

(13)争地则无攻：曹操曰：“不当攻，当先至为利也。”李筌曰：“敌先居地险，不可攻。”

(14)交地则无绝：曹操曰：“相及属也。”杜牧曰：“川广地平，四面交战，须车骑部伍，首尾联属，不可使之断绝，恐敌人因而乘我。”

(15)衢地则合交：曹操曰：“结诸侯也。”孟氏曰：“得交则安，失交则危也。”

(16)重地则掠：曹操曰：“畜积粮食也。”孟氏曰：“因粮于敌也。”梅尧臣曰：“去国既远，多背城邑，粮道必绝，则掠畜积以继食。”赵本学曰：“轻地不患粮食之不足，惟患士卒之不战；重地不患士卒之不战，惟患粮食之不足。”

(17)圮地则行：曹操曰：“无稽留也。”李筌曰：“不可为沟隍，宜急去之。”梅尧臣曰：“既毁圮不可依止，则当速行，勿稽留也。”

(18)围地则谋：曹操曰：“发奇谋也。”杜牧曰：“难阻之地，与敌相持，须用奇险诡谲之计。”

(19)死地则战：曹操曰：“殊死战也。”陈皞曰：“陷在死地，则军中人人自战，故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译文】

孙子说：根据用兵的法则，军事地理可分为如下九种类型：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诸侯在本国土地上作战，叫做散地；进入敌国国境不深的，叫做轻地；我方得到有利，敌人得到也有利的地区，叫做争地；我方可以前往，敌人也可以到来的地区，叫做交地；同几个诸侯国的土地接壤，先到达就可以得到多国援助的，叫做衢地；进入敌国的纵深地带，经过敌人城邑已很多的，叫做重地；凡是在山林、险阻、沼泽等难以通行的地带行军，叫做圮地；入口狭窄，归路迂回，敌人用少量兵力就可以击败我军众多兵力的，叫做围地；速战就能生存，不速战就会灭亡的，叫做死地。所以在散地不要作战，在轻地不要停留，在争地不要进攻，在交地不要让部队首尾不接，在衢地要广交外援，在重地要掠取粮草，在圮地要快速通过，在围地要谋划突围，在死地要拼死战斗。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¹⁾，众寡不相恃⁽²⁾，贵贱不相救⁽³⁾，上下不相收⁽⁴⁾，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⁵⁾。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⁶⁾。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⁷⁾？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⁸⁾。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⁹⁾。

【注释】

(1)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梅尧臣曰：“设奇冲掩。”郭化若说：“能使敌军的前、后部队不能相策应。”

(2)众寡不相恃：梅尧臣曰：“惊扰之也。”郭化若说：“能使敌军的主力和小部队不能互相依靠。”

(3)贵贱不相救：梅尧臣曰：“散乱也。”郭化若说：“能使敌军的官兵之间不能相互救应。”贵，指将官。贱，指士卒。

(4)上下不相收：意谓能使敌军上下联系不上。梅尧臣曰：“仓惶也。”收，聚集，联系。

(5)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李筌曰：“设变以疑之，救左则击其右，惶乱不暇计。”杜牧曰：“多设变诈，以乱敌人，或冲前掩后，或惊东击西，或立伪形，或张奇势，我则无形以合战，敌则必备而众分。使其意慑离散，上下惊扰，不能和合，不得齐集。此善用兵也。”郭化若说：“能使士卒杂乱集合不起来。能使敌军的队伍集合起来而不能整齐。”

(6)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按，这两句又见于《火攻篇》。梅尧臣曰：“然能使敌若此，当须有利则动，无利则止。”杨丙安说：“按此二句与上下文意皆不相属，而《火攻篇》‘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下正有此二句，疑即该篇之文而重录于此者。”

(7)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意谓试问敌人兵力众多而又阵容严整，将要前来与我决战，我方该如何对付。梅尧臣曰：“此设疑以自问，言敌人甚众，将又严整，我何以待之耶？”张预曰：“前所陈者，须兵乘相敌，然后可为。故或人问武曰：‘彼兵众于我，而又整肃，则以何术待之也？’”赵本学曰：“苟遇敌兵多而且整，势将来攻；欲守则未备，欲战则畏其锋，若何而为计耶？”整，指阵容严整。

(8)先夺其所爱，则听矣：意谓首先夺取敌人所重视的要件，敌人就会听从我方调遣。曹操曰：“夺其所恃之利。若先据利地，则我所欲必得也。”李筌曰：“孙子故立此问者，以此为秘要也。所爱，谓敌所便爱也，或财帛子女，吾先困辱之，则敌进退皆听也。”陈皞曰：“爱者，不止所恃利，但敌人所顾之事，皆可夺也。”赵本学曰：“或积聚所居，或救援所恃，或心腹巢穴所本者，皆是所爱也。”朱军说：“在古代作战中，或掳其家人作人质，或据其要冲，或断其粮道，都是夺其所爱。在现代战争中，破坏敌方支持战争的资源，摧毁敌方的军事工业，断绝敌方的陆、海、空交通，占领敌方的政治经济中心等，凡是运用各种手段控制敌方赖以进行战争的关键或要害，足以迫使其屈从于己方的，都是夺其所爱，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之一。英国人利德尔·哈特所归纳的‘间接战略’就是源于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爱，珍爱，这里是重视的意思。

(9)“兵之情主速”四句：意谓用兵的原则是贵于神速，神速就能趁敌人尚未赶到，从敌人意料不到的路径，攻击敌人不加戒备的地方。李筌曰：“不虞不戒，破敌之速。”陈皞曰：“此言乘敌人有不及、不虞、不戒之便，则须速进，不可迟疑也。盖孙子之旨，言用兵贵疾速也。”赵本学曰：“言兵以神速为贵必也，乘人仓卒不及为之，时而由其所不料度之路，以攻其所不戒备之处。所谓先夺所爱者，当依以法可也。愚谓人情仓卒则胆易惊，逼迫则心易乱。童子疾呼，勇士为之怵然而回顾；夜卧之人闻失火，懵然不知其门之所出；一虎入市，万人改颜；一蛇入室，举家颤手，此几之所在也。善攻人者，审其几而神之；善自守者，先其几而防之。世之愚将但知其人有可攻之便，而不自虞其不便之处，荡然轻出，为敌所袭，空虚之地不能支而自陷，返救之兵又劳倦而不及，城堕于前，兵偾于后，为天下笑，殆由其心太胜，气太锐，胆太放，而意太略也。孙子此三言者，可谓应人者之第一术，可为远征者之第一患，学兵之士不可不诵之，熟而记之固也。”吴如嵩曰：“后世之‘兵贵神速’一词，就源于孙子‘兵之情主速’。《计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思想在这里又作了进一步表述。‘不及’，措手不及；‘不虞’，料想不到；‘不戒’，没有戒备。这都是为客之道的打法。”情，实情，这里是原则、法理的意思。及，到，赶到。不虞，意料不到。

【译文】

所谓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使敌人的部队前后不能相互策应，主力和小部队不能相互依靠，官兵之间不能相互救应，能使敌军上下失去联系，能使敌军的士卒散乱而无法集中，队伍集合起来了却不整齐。符合我军利益就行动，不符合我军利益就停止。试问：敌人兵力众多而又阵容严整。将要前来与我决战，我方该如何对付？回答是：首先夺取敌人所重视的要件，敌人就会听从我方调遣。用兵的原则是贵于神速，神速就能趁敌人尚未赶到，从敌人意料不到的路径，攻击敌人不加戒备的地方。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¹⁾；掠于饶野，三军足食⁽²⁾；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³⁾。

【注释】

(1)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意谓凡是进入敌国，其作战原则是：深入敌境，士卒就会专心作战，敌军因此也就不能取胜。李筌曰：“夫为客，深入则志坚，主人不能御也。”杜牧曰：“言大凡为攻伐之道，若深入敌人之境，士卒有必死之志，其心专一，主人不能胜我也。克者，胜也。”吴如嵩说：“孙子关于‘九地’的为客之道主要讲了两个层面上的问题：一个是战术层面，一个是战略层面。战术层面，孙子具体提出并阐述了‘九地’之名，‘九地’的定义以及在‘九地’作战的战术要求；战略层面，孙子从战略的高度宏观地论述了战略进攻作战的若干原则和方法。许多原则极富指导意义，所以，《九地篇》受到后人的普遍重视和赞赏。”为客，指进入敌国，我军便由主而成为客。

(2)掠于饶野，三军足食：王皙曰：“饶野多稼穑。”张预曰：“兵在重地，须掠粮于富饶之野，以丰吾食。”

(3)“谨养而勿劳”四句：意谓小心保养士卒的体力而不要让他们劳累，提高士气，积蓄力量；部署兵力，施展计谋，使敌人感到我方深不可测。杜牧曰：“斯言深入敌人之境，须掠田野，使我足食，然后闭壁养之，勿使劳苦，气全力盛，一发取胜，动用变化，使敌人不能测我也。”张预曰：“坚壁自守，勤抚士卒，勿任以劳苦。令气盛而力全，常为不可测度之计。伺敌可击，则一举而克。王翦伐荆，常用此术。”谨，小心，谨慎。养，保养，休整。并，合，这里是集中、提高的意思。积，积聚，积蓄。运兵，指部署兵力。

【译文】

凡是进入敌国，其作战原则是：深入敌境，士卒会专心作战，敌军因此就不能取胜；在富饶的原野上掠取粮草，三军就会有充足的粮食；小心保养士卒的体力而不要让他们劳累，提高士气，积蓄力量；部署兵力，施展计谋，使敌人感到我方深不可测。

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¹⁾；死焉不得⁽²⁾？士人尽力⁽³⁾。兵士甚陷则不惧⁽⁴⁾，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⁵⁾，不得已则斗⁽⁶⁾。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⁷⁾，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⁸⁾。

【注释】

(1)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意谓将士卒置于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们就会死战而不会败逃。杜牧曰：“投之无所往，谓前后进退皆无所之，士以此皆求力战，虽死不北也。”张预曰：“置之危地，左右前后皆无所往，则守战至死，而不奔北矣。”北，打了败仗往回跑。

(2)死焉不得：曹操曰：“士死，安不得也。”杜牧曰：“言士必死，安有不得胜之理？”张预曰：“士卒死战，安不得志？尉缭子曰：‘一贼仗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必死与必生不侔也。’”

(3)士人尽力：曹操曰：“在难地，心并也。”王皙曰：“人在死地，岂不尽力？”

(4)兵士甚陷则不惧：杜牧曰：“陷于危险，势不独死，三军同心，故不惧也。”

(5)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意谓士卒走投无路就会人心稳固，深入敌境就会军心凝聚。杜牧曰：“言深入敌境，走无生路，则人心坚固，如拘缚者也。”拘，拘束，束缚，这里是军心凝聚的意思。

(6)不得已则斗：意谓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会决一死战。曹操曰：“人穷则死战也。”杜牧曰：“不得已者，皆疑陷在死地，必不生；以死救死，尽不得已也，则人皆悉力而斗也。”

(7)“其兵不修而戒”四句：意谓士卒在死地作战，就会不待治理就有戒敌之心，无须要求就有作战意志，不加约束就能亲近团结，不必严令就会信守纪律。杜牧曰：“此言兵在死地，上下同志，不待修整而自戒惧，不待收索而自得心，不待约令而自亲信也。”张预曰：“危难之地，人自同力，不修整而自戒慎，不求索而得情意，不约束而亲上，不号令而信命，所谓同舟而济，则吴越何患乎异心也？”修，修治，治理。

(8)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意谓制止迷信，消除疑虑，士卒就能到死也不会逃脱。曹操曰：“禁妖祥之言，去疑惑之计。”杜牧曰：“黄石公曰：‘禁巫祝不得为吏士卜问军之吉凶，恐乱军士之心。’言既去疑惑之路，则士卒至死无有异志也。”张预曰：“欲士死战，则禁止军吏不得言妖祥之事，恐惑众也。去疑惑之计，则至死无他虑。《司马法》曰：‘灭厉祥。’此之谓也。傥士卒未有必战之心，则亦有假妖祥以使众者。田单守即墨，命一卒为神，每出入约束，必称神，遂破燕是也。”祥，吉凶的预兆，这里指占卜等迷信活动。之，往，这里是逃脱、逃走的意思。

【译文】

将士卒置于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们就会死战而不会败逃；士卒死战，哪有不得胜之理？士卒人人尽心竭力。一旦士卒深深陷入危险境地，就能团结一心而不会感到惧怕，士卒走投无路就会人心稳固，深入敌境就会军心凝聚，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会决一死战。所以，士卒在死地作战，就会不待治理而有戒敌之心，无须要求就有作战意志，不加约束就能亲近团结，不必严令就会信守纪律，制止迷信，消除疑虑，士卒就能到死也不会逃走。

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¹⁾。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²⁾。投之无所往者，诸、刿之勇也⁽³⁾。

【注释】

(1)“吾士无余财”四句：意谓我方士卒没有多余的财物，不是因为他们憎恶财货；我方士卒敢于舍弃性命，不是因为他们讨厌长寿。曹操曰：“皆烧焚财物，非恶货之多也；弃财致死者，不得已也。”张预曰：“货与寿，人之所爱也，所以烧掷财宝、割弃性命者，非憎恶之也，不得已也。”恶，讨厌，憎恶。

(2)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意谓作战命令发布之日，坐着的士卒涕泪沾上衣襟，躺着的士卒泪流满面。曹操曰：“皆持必死之计。”杜牧曰：“士皆以死为约。未战之日，先令曰：‘今日之事，在此一举！若不用命，身膏草野，为禽兽所食也！’”偃，躺倒。颐，面颊。

(3)投之无所往者，诸、刿之勇也：意谓把士卒置于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们就会具备专诸、曹刿的勇气。梅尧臣曰：“既令以必死，则所往皆有专诸、曹刿之勇。”张预曰：“人怀必死，则所向皆有专诸、曹刿之勇也。专诸，吴公子光使刺杀吴王僚者。刿当为沫。曹沫以勇力事鲁庄公，尝执匕首劫齐桓公。”诸，即专诸，春秋时期吴国的勇士。刿，即曹刿，又名曹沫，春秋时期鲁国的武士。

【译文】

我方士卒没有多余的财物，不是因为他们憎恶财货；我方士卒敢于舍弃性命，不是因为他们讨厌长寿。作战命令发布之日，坐着的士卒涕泪沾上衣襟，躺着的士卒泪流满面。把士卒置于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们就会具备专诸、曹刿的勇气了。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¹⁾。率然者，常山之蛇也⁽²⁾，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³⁾？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⁴⁾。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⁵⁾；齐勇若一，政之道也⁽⁶⁾；刚柔皆得，地之理也⁽⁷⁾。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⁸⁾。

【注释】

(1)率然：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蛇。《神异经·西荒经》曰：“西方山中有蛇，首尾差大，有色五彩。人、物触之者，中头则尾至，中尾则头至，中腰则头尾并至，名曰率然。”

(2)常山：即恒山，西汉时为避汉文帝刘恒之讳而改成此名，是五岳中的北岳，位于今山西浑源南。

(3)兵可使如率然乎：梅尧臣曰：“可使兵首尾率然相应如一体乎？”

(4)“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四句：梅尧臣曰：“势使之然。”张预曰：“吴、越，仇雠也，同处危难，则相救如两手，况非仇雠者，岂不犹率然之相应乎？”

(5)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意谓将马匹捆绑在一起，将车轮掩埋起来，认为这样就能使军心稳固，而其实这是不值得依靠的。曹操曰：“方马，缚马也。埋轮，示不动也。此言专难不如权巧。”张预曰：“上文历言置兵于死地，使人心专固，然此未足为善也。虽置之危地，亦须用权智，使人令相救如左右手，则胜矣。故曰：虽缚马埋轮，未足恃固以取胜；所可必恃者，要使士卒相应如一体也。”

(6)齐勇若一，政之道也：意谓使士卒齐心协力勇敢作战，团结得就像一个人一样，这说明军队管理得法。梅尧臣曰：“使人齐勇如一心而无怯者，得军政之道也。”张预曰：“既置之危地，又使之相救，则三军之众，齐力同勇如一夫，是军政得其道也。”

(7)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意谓刚强的士卒和柔弱的士卒均能拼出全力，这说明将领能够利用地形之利。王皙曰：“刚柔，犹强弱也。言三军之士，强弱皆得其用者，地利使之然也。”张预曰：“得地利，则柔弱之卒亦可以克敌，况刚强之兵乎？刚柔俱获其用者，地势使之然也。”刚柔，分别指刚强与柔弱的士卒。一说指性质不同的地理条件。施子美曰：“为将者刚柔得所，此为得地之理也。盖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故刚柔皆得者为得地之理也。或又以刚柔为地有刚柔。刚者，险地也；柔者，险地也。用众务易，用少务溢，此为得地之理也。以齐勇若一为人和。《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杨丙安说：“各家多以‘刚柔’指强弱，言强弱皆得其用者，地理条件使之然也。按正文明言‘地之理’，非言地之助，故‘刚柔’乃以地言之，指性质不同之地理条件如高下、险夷等。‘刚柔皆得，地之理也’：言使不同地理条件皆能得其所用，皆能充分发挥其作用，意即掌握运用地形地势之一般原则要求也。”

(8)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曹操曰：“齐一貌也。”杜牧曰：“言使三军之士，如牵一夫之手，不得已，皆须从我之命，喻易也。”张预曰：“三军虽众，如提一人之手而使之，言齐一也。故曰：将之所挥，莫不从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

【译文】

善于指挥作战的人，能使部队做到如同率然。率然是常山的一种蛇，打它的头部，尾部就会来救应，打它的尾部，头部就会来救应，打它的腰部，头部和尾部都会来救应。试问：部队可以做到像率然一样吗？答道：可以。吴国人和越国人彼此相互敌视，但是当他们同船共渡的时候，遇上大风，他们能像左手帮右手一样相互救援。将马匹捆绑在一起，将车轮掩埋起来，认为这样就能使军心稳固，而其实这是不值得依靠的；使士卒齐心协力勇敢作战，就像一个人一样团结，这说明军队管理得法；刚强的士卒和柔弱的士卒均能拼出全力，这说明将领能够利用地形之利。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能使全军携起手来，就像一个人一样齐心，这是客观形势不得已使然。

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¹⁾。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²⁾；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³⁾；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⁴⁾。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⁵⁾；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⁶⁾，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⁷⁾。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⁸⁾。

【注释】

(1)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曹操曰：“谓清净、幽深、平正。”张预曰：“其谋事，则安静而幽深，人不能测；其御下，则公正而整治，人不敢慢。”赵本学曰：“上文言人情必战于死地，死地能使人自战矣。然所以置人于死地者，则又在于将军有颠倒驾驶之术，若使士卒知其为死地，宁可使之就耶？故此复以将军之事言之也。静者，镇重凝定而不燥扰。幽者，沉潜深默而不可测度。正者，严厉方特人不敢犯。治者，周悉缜密事无遗漏。备此四德，乃可以为大将。下文所云乃静幽、正治者之能事也。”陈启天曰：“指挥官其统御指挥，除必须注意上文所言各项要领外，尚须具有四种素养：镇静、深沉、严正、整治。态度镇静，计虑深沉，执法严正，做事整治，如此则全军信赖，自可听其统御指挥矣。将军具有静幽正治之素养，深得全军之信赖，然后乃可应事势之必要，酌行种种权术。”静，冷静。以，相当于“而”。幽，幽深。正，公正。治，治理得好，善于治理。

(2)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曹操曰：“愚，误也。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张预曰：“士卒懵然无所闻见，但从命而已。”赵本学曰：“有知识则生疑虑，有思虑则生恐惧，故驾虚空不实之言，以愚其目；张为徂诈不实之形，言不示以实形也。”陈启天曰：“前途之危险与军机之运用，此不宜使士卒先知者，故宜设计使士卒不知前途之危险，但服从将军之命令而行。”杨丙安说：“此句明言‘使人无知’，下句又明言‘若驱群羊’，以及‘使人无识’，‘使人不得虑’等等，是孙子之愚兵政策甚明，岂止恐其泄密计而已。”杨善群说：“孙子把士卒当作‘群羊’，要使他们‘无知’、‘无识’，供将帅任意驱使，这就充分反映了剥削阶级对待士兵的愚弄态度。如果以军事行动需要保密来为孙子的上述这些话辩护，显然是有些牵强附会的。孙子这里所论述的治军方法，倒和老子的治民方法很有些相似。《老子》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六十五章）‘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三章）老子主张‘愚民’、‘使民无知无欲’，从而便于统治者的统治；孙子主张‘愚士卒’、‘使之无知无识’，从而便于将帅的带领。二者的方法和目的是一样的。”愚，蒙蔽，蒙骗。

(3)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意谓不断变化作战任务，经常改变行动计划，使人们无法把握将领的进攻方略。杜牧曰：“所为之事，所有之谋，不使知其造意之端，识其所缘之本也。”张预曰：“前所行之事，旧所发之谋，皆变易之，使人不可知也。若裴行俭令军士下营讫，忽使移就崇冈。初，将吏皆不悦，是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士惊服，因问曰：‘何以知风雨也？’行俭笑曰：‘自今但依吾节制，何须问我所由知也！’”郭化若说：“战法经常变化，计谋不断更新，使人们无法识破机关。”易，改变，变化。革，变革，变更。

(4)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意谓不断变换军队的驻地，挑选迂回的路线行军，使人们无法揣测出将领的思绪。梅尧臣曰：“更其所安之居，迂其所趋之途，无使人能虑也。”张预曰：“其居则去险而就易，其途则舍近而从远，人初不晓其旨，及胜乃服。太白山人曰：‘兵贵诡道者，非止诡敌也，抑诡我士卒，使由之而不使知之也。’”郭化若说：“驻军常变换地方，进军多绕迂路，人们推测不出意图。”

(5)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梅尧臣曰：“可进而不可退也。”期，约定。

(6)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杜牧曰：“使无退心，孟明焚舟是也。”张预曰：“去其梯，可进而不可退；发其机，可往而不可返。项羽济河沉舟之类也。”发其机，触动弩机射出箭矢，喻士卒可往而不可返。

(7)“若驱群羊”四句：何氏曰：“士之往来，唯将之令，如羊之从牧者。”张预曰：“群羊往来，牧者之随；三军进退，惟将之挥。”赵本学曰：“三军到此不能自由，姑得从命，有如群羊为我驱遣，驱来驱去不知其将何往也。盖军事尚密，人情又难与之谋，始苟无颠倒之术，士卒得以先事而晓其情，必惊疑畏死，或生他变，犹豫之间机败而事不成矣。且私相告语，则有漏泄之患，惊怖太甚，则有叛降之患，皆当深虑而豫防之。善哉静幽正治之语，真为将军至贵之德也欤！”

(8)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梅尧臣曰：“措三军于险难而取胜者，为将之所务也。”张预曰：“去梯发机，置兵于危险以取胜者，此将军之所务也。”

【译文】

将军处事要做到，冷静而又幽深，公正无私而又善于治理。能蒙骗士卒的耳目，使他们毫不了解将领的作战意图；不断变化作战任务，经常改变行动计划，使人们无法把握将领的进攻方略；不断变换军队的驻地，挑选迂回的路线行军，使人们无法揣测出将领的思绪。将帅与士卒约定作战任务，要做到如同登上高处而抽掉梯子一样，使军队有进无退，只好决一死战；将帅与士卒深入诸侯的土地，就像触动弩机射出箭矢，使士卒明白可往而不可返，要焚烧舟船，砸破炊具，激发士卒义无反顾的作战勇气，要如同驱赶群羊一样，驱赶过来，驱赶过去，没有人知道要到哪里去。集合三军官兵，将他们置于危险的境地，使他们人人做到奋勇杀敌，这就是将军的任务。

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¹⁾。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²⁾。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³⁾。四达者，衢地也⁽⁴⁾。入深者，重地也⁽⁵⁾。入浅者，轻地也⁽⁶⁾。背固前隘者，围地也⁽⁷⁾。无所往者，死地也⁽⁸⁾。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⁹⁾；轻地，吾将使之属⁽¹⁰⁾；争地，吾将趋其后⁽¹¹⁾；交地，吾将谨其守⁽¹²⁾；衢地，吾将固其结⁽¹³⁾；重地，吾将继其食⁽¹⁴⁾；圮地，吾将进其途⁽¹⁵⁾；围地，吾将塞其阙⁽¹⁶⁾；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¹⁷⁾。故兵之情：围则御⁽¹⁸⁾，不得已则斗⁽¹⁹⁾，过则从⁽²⁰⁾。

【注释】

(1)“九地之变”四句：意谓九种地形条件下应敌策略的变化，关乎进退攻防的利弊得失，关乎官兵心理的掌握，这些都不可不考察。杜牧曰：“言屈伸之利害，人情之常理，皆因九地以变化。今欲下文重举九地，故于此重言，发端张本也。”张预曰：“九地之法，不可拘泥，须识变通，可屈则屈，可伸则伸，审所利而已。此乃人情之常理，不可不察。”屈伸，指部队的进退攻防。

(2)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梅尧臣曰：“深则专固，浅则散归。”专，指精神专一。散，指情绪涣散。

(3)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张预曰：“去己国，越人境而用师者，危绝之地也，若秦师过周而袭郑是也。此在九地之外而言之者，战国时间有之也。”赵本学曰：“去国，去己之国；越境，越人之境；绝，绝望之意。此篇无绝地之文，此特因上文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之句，而反言申之也。”

(4)四达者，衢地也：梅尧臣曰：“驰道四出，敌当一面。”张预曰：“敌当一面，旁国四属。”

(5)入深者，重地也：梅尧臣曰：“士卒以军为家，故心无散乱。”

(6)入浅者，轻地也：梅尧臣曰：“归国尚近，心不能专。”

(7)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意谓背有险要地势而前有狭隘道路的，就是围地。梅尧臣曰：“背负险固，前当厄塞。”张预曰：“前狭后险，进退受制于人也。”

(8)无所往者，死地也：梅尧臣曰：“穷无所之。”

(9)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李筌曰：“一卒之心。”张预曰：“集人聚谷，一志固守，依险设伏，攻敌不意。”

(10)轻地，吾将使之属：意谓在轻地，我军要使部队的营垒紧密相连。曹操曰：“使相及属。”杜牧曰：“部伍营垒密近联属，盖以轻散之地，一者备其逃逸，二者恐其敌至，使易相救。”属，连接，相连。

(11)争地，吾将趋其后：意谓在争地，我军将让后续部队迅速跟上。曹操曰：“利地在前，当速进其后也。”张预曰：“争地贵速，若前驱至而后不及，则未可。故当疾进其后，使首尾俱至。或曰：趋其后，谓后发先至也。”

(12)交地，吾将谨其守：杜牧曰：“严壁垒也。”张预曰：“不当阻绝其路，但严壁固守，候其来，则设伏击之。”谨其守，汉简本作“固其（结）”。

(13)衢地，吾将固其结：意谓在衢地我军要巩固与诸侯的结盟。杜牧曰：“结交诸侯，使之牢固。”张预曰：“财币以利之，盟誓以要之，坚固不渝，则必为我助。”固其结，汉简本作“谨其恃”。

(14)重地，吾将继其食：意谓在重地我军要从敌国掠取粮食，补充供给。曹操曰：“掠彼也。”梅尧臣曰：“道既遐绝，不可归国取粮，当掠彼以食军。”

(15)圮地，吾将进其途：意谓在圮地我军要快速通过。曹操曰：“疾过去也。”张预曰：“遇圮毁之地，宜引兵速过。”

(16)围地，吾将塞其阙：意谓在围地我军要堵住活路，以激励士兵决一死战。曹操曰：“以一士心也。”张预曰：“吾在敌围，敌开生路，当自塞之，以一士心。齐神武系牛马以塞路，而士卒死战是也。”

(17)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意谓在死地我军要显示拼死一搏的决心。曹操曰：“励士心也。”贾林曰：“禁财弃粮，堙井破灶，示必死也。”

(18)围则御：李筌曰：“敌围，我则御之。”

(19)不得已则斗：曹操曰：“势有不得已也。”王皙曰：“脱死难者，唯斗而已。”

(20)过则从：曹操曰：“陷之甚过，则从计也。”张预曰：“深陷于危难之地，则无不从计，若班超在鄯善，欲与麾下数十人杀虏使，乃谆谕之，其士卒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是也。”郭化若说：“深陷于十分危险的境地，就会容易指挥。”过，指陷入危亡之境。

【译文】

在九种地形条件下应敌策略的变化，关乎进退攻防的利弊得失，关乎官兵心理的掌握，这些都不可不考察。凡是进入敌境，其作战规律是：深入敌境，军心就稳固；进入敌境浅近，军心就易涣散。离开本国越过别国国境作战的，就是绝地。四通八达的地区，就是衢地。进入敌境纵深地带的，就是重地。进入敌境浅近地带的，就是轻地。背有险要地势而前有狭隘道路的，就是围地。无处前往的，就是死地。所以在散地，我军要使全军上下统一意志；在轻地，我军要使部队的营垒紧密相连；在争地，我军要让后续部队迅速跟上；在交地，我军要小心谨慎地防守；在衢地，我军要巩固与诸侯的结盟；在重地，我军要从敌国掠取粮食，补充供给；在圮地，我军要快速通过；在围地，我军要堵住活路，以激励士兵决一死战；在死地，我军要显示拼死一搏的决心。士卒的心理状态是：被包围了就会顽强抵抗，形势危急、迫不得已时就会拼死战斗，陷入危亡之境时就会听从指挥。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¹⁾。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²⁾。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³⁾；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⁴⁾。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⁵⁾，信己之私⁽⁶⁾，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⁷⁾。

【注释】

(1)“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六句：又见于《军争篇》。赵本学曰：“此一节与上文既不相蒙，与下文又有相戾，疑重出之误也。”

(2)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曹操曰：“谓九地之利害。或曰：上四五事也。”张预曰：“四五，谓九地之利害，有一不知，未能全胜。”霸王，指春秋时期号令诸侯的霸主。汉简本作“王霸”。

(3)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说：“凡是霸、王的军队，进攻大国就能使敌方的民众来不及动员集中。”一说，“其众不得聚”指的是霸王之国。陈皞曰：“虽有霸王之势，伐大国，则我众不得聚。”张预曰：“恃富强之势，而亟伐大国，则己之民众将怨苦而不得聚也。”可供参考。霸王，汉简本作“王霸”。聚，聚集，集中。

(4)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意谓兵威加于敌国，会使其原来的盟国不敢与它联合。交，结交，这里指盟国。李筌曰：“夫并兵震威，则诸侯自顾，不敢预交。”郭化若说：“以最大威力压服敌人，就能使各国不敢和它建交。”

(5)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意谓不争着与邻国结交，不培植号令天下的权力。杜牧曰：“言不结邻援，不蓄养机权之计。”养，培植，培养。

(6)信己之私：李筌曰：“惟得伸己之私志。”郭化若说：“只要施展自己的意图。”信，同“伸”，伸展，施展。

(7)其城可拔，其国可隳：意谓敌城可被攻克，敌人都城可被摧毁。隳，破坏，摧毁。

【译文】

所以不了解一个诸侯国的战略谋划，便不能与其结交；不了解山林、险阻、沼泽的地形，便不能行军；不用向导带路，便不能利用地形。九种地形有一种不了解的，就不能成为霸主的军队。霸主的军队，进攻一个大国，能使这个大国的民众来不及聚集；兵威加于敌国，会使其原来的盟国不敢与它联合。所以不争着与邻国结交，不培植号令天下的权力，伸展自己的意愿，就可以攻克敌人的城邑，摧毁敌人的国都。

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¹⁾，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²⁾。犯之以事，勿告以言⁽³⁾；犯之以利，勿告以害⁽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⁵⁾。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⁶⁾。

【注释】

(1)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意谓施行不合常法的奖赏，颁布不合常规的法令，贾林曰：“欲拔城、隳国之时，故悬法外之赏罚，行政外之威令，故不守常法、常政，故曰‘无法’、‘无政’。”张预曰：“法不先施，政不预告，皆临事立制，以励士心。《司马法》曰：‘见敌作誓，瞻功行赏。’”陈启天曰：“军在危地，宜施非常之赏，悬非常之令，以激励士卒，奋力死战也。凡作战本有常令常赏，然当危急存亡之际，当令常赏或尚不足以劝士卒之勇于犯难效死，故悬特令施特赏以鼓动之。特令特赏，与常政常令之列不同，故称为无政之令，无法之赏，非真无政无法也。”无法，指不合常法。悬，颁发，颁布。无政，指不合常规。

(2)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曹操曰：“犯，用也。言明赏罚，虽用众，若使一人也。”，犯，一说动也，调动，指挥；一说同“范”，约束的意思。

(3)犯之以事，勿告以言：梅尧臣曰：“但用以战，不告以谋。”张预曰：“任用之于战斗，勿谕之以权谋；人知谋则疑也。若裴行俭不告士卒以徙营之由是也。”

(4)犯之以利，勿告以害：曹操曰：“勿使知害。”张预曰：“人情见利则进，知害则避，故勿告以害也。”

(5)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曹操曰：“必殊死战。在亡地无败者，孙膑曰：‘兵恐不投之死地也。’”张预曰：“置之死亡之地，则人自为战，乃可存活也。项羽救赵，破釜焚庐，示以必死；诸侯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遂虏秦将是也。”

(6)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意谓把兵众陷入危险的境地，士卒就会专心作战，这样我军才能获胜。梅尧臣曰：“未陷难地，则士卒心不专；既陷危难，然后胜败在人为之尔。”害，指危险境地。胜败，偏义词，意即胜利。

【译文】

施行不合常法的奖赏，颁布不合常规的法令，指挥三军官兵的行动，就像指挥一个人一样。指挥士卒作战，但不要说明作战意图；使用士卒只让他们知道有利的情况，不告诉他们有害的情况。把士卒置于危亡之地，这样之后他们才能存活，让他们深陷死地，这样之后他们才能活命。把兵众陷入危险的境地，士卒就会专心作战，这样我军才能获胜。

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¹⁾，并敌一向，千里杀将⁽²⁾，此谓巧能成事者也⁽³⁾。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⁴⁾，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⁵⁾，敌人开阖，必亟入之⁽⁶⁾，先其所爱⁽⁷⁾，微与之期⁽⁸⁾，践墨随敌，以决战事⁽⁹⁾。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¹⁰⁾。

【注释】

(1)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陈启天曰：“‘顺详’二字，古今注家多释顺为顺从，读详为佯，均大误。按：此‘顺’字，当读为慎。古文‘顺’字作‘’，与‘慎’字形近，因而‘慎’、‘顺’二字混同，可互借用。《荀子·君子篇》云：忠者，敦慎此者也。杨注曰：‘慎读为顺。’刘师培《荀子补释》云：顺墨之顺，亦‘慎’字所改。古籍‘顺’字，凡唐人所书者皆作‘慎’。此书之中，亦慎顺互用。……慎，谨慎也。详，当读‘如’字，审也，察也。顺详敌之意，谓作战之事，首须谨慎审察敌人之意向如何也。今战术上所谓明了敌人企图，与此文意相近。”郭化若说：“顺，就是谨慎；《易》：‘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释文》：‘顺，本作慎。’详，即审查；《易·大壮》：‘不详也。’《释文》：‘详，审也。’《诗·鄘风·墙有茨》：‘中冓之言，不可详也。’《传》：‘详，审也。’意思是从事作战指挥，在于谨慎地检查研究敌人的意图。”

(2)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曹操曰：“并兵向敌，虽千里能擒其将也。”杨丙安说：“‘并敌一向’，乃‘并一向敌’之倒装句式，即合力向敌之意。”

(3)此谓巧能成事者也：曹操曰：“是成事巧者也。”

(4)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曹操曰：“谋定，则闭关以绝其符信，勿通其使。”政举，指战争谋划已定。夷关，指封锁关口。折符，指销毁通行证件。折，折断，这里是销毁的意思。符，古代传达命令、调兵遣将的凭证，这里指通行关界的凭证。

(5)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曹操曰：“诛，治也。”吴九龙说：“厉，砥砺，意为反复推敲。按：‘厉’古通‘砺’，是磨刀石。《荀子·性恶》：‘钝金必将待袭厉然后利。’杨倞注：‘厉与砺同。’‘诛’，曹操训为‘治’，意为研究决定。言在庙堂上反复推敲，以决定战争大事。”

(6)敌人开阖，必亟入之：曹操曰：“敌有间隙，当急入之也。”开阖，开门，这里喻指敌军露出破绽。阖，门扇。亟，急，快速。

(7)先其所爱：杜牧曰：“凡是敌人所爱惜倚恃以为军者，则先夺之也。”

(8)微与之期：《孙子兵法新注》曰：“即不与敌人约期交战。微，这里作‘无’字讲；期，指约期交战。”微，或解释为“微露”，或解释为“暗地里”。

(9)践墨随敌，以决战事：郭化若说：“践，践履，实践。墨，木工的墨线、绳墨，有规矩和原则的意思。在战时，践履绳墨也可以作实施作战计划解释。……实施作战计划时，要灵活地随着敌情的变化（作相应的修改），来决定军事行动。”吴如嵩说：“‘践墨’之‘墨’，指的是木工用以求准的墨线，孙子以践墨喻指作战要遵循一定的规律，一定的原则。‘随敌’就是‘因敌制胜’，根据当面之敌的情势而灵活指挥。这四个字，既讲了原则性又讲了灵活性，颇堪玩味。”

(10)“是故始如处女”四句：曹操曰：“处女示弱，脱兔往疾也。”杜牧曰：“言敌人初时谓我无所能为，如处女之弱，我因急去攻之，险迅疾速，如兔之脱走，不可捍拒也。或曰：我避敌走如脱兔。曰：非也。”张预曰：“守则如处女之弱，令敌懈怠，是以启隙；攻则犹脱兔之疾，乘敌仓卒，是以莫御。太史公谓田单守即墨攻骑劫，正如此语，不其然乎？”拒，阻挡，抵御。

【译文】

用兵打仗这种事，在于谨慎地审察敌人的意图，集中兵力攻击敌人的一点，出征千里，杀死敌将，这可称之为巧妙完成作战任务的将领。所以战争谋划已经制订出来的时候，就要封锁关口，销毁通行证件，不许敌国使者往来，君臣在庙堂上反复推敲研究，做出战略部署，敌军露出破绽，就要迅速地乘机而入，首先夺取敌人最重视的要地，不与敌人约期作战，既要严格遵循作战计划，又要因敌变化，灵活机动，以此原则来决定军事行动。所以军事行动开始阶段好像未嫁的女子一样沉静柔弱，敌人就会打开门户，放松警惕；然后就像逃脱的兔子一样，迅速出击，敌人就会来不及抵御。

火攻篇

水火无情，两者均可成为战争利器。本篇强调火攻与水攻均为战争进攻的重要辅助手段，所谓“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但由标题可知，火攻是本篇论述的中心题旨。张预曰：“以火攻敌，当使奸细潜行；地里之远近，途径之险易，先熟知之，乃可往。故次《九地》。”陈启天曰：“本篇主旨，乃论战争进行中实行火攻之方法。战斗以能击败敌人为目的，然有时仅恃兵力，尚感不足以击败敌人，不得不用火攻以补助之，庶易于取胜。此在实行决战前及实行决战时，最有斟酌使用之必要，故次于《九地篇》而论之。”上引分析，均有助于人们理解本篇何以编次于《九地篇》之后。

本篇前三段集中论述了火攻的类型、条件、实施方法、重要性等。孙子将火攻分为五类，即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实施火攻必须具备两大条件，一是“烟火必素具”，需提前准备好火攻的器具；二是选择气候适宜的时日。在《孙子兵法》的《计篇》中，“天”乃“五事”之一，“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天地孰得”则为“七计”之一；《地形篇》则有“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的精譬表述，将“知天”列为“四知”之一，但两篇却仅此而已，均未展开论述。本篇谈火攻条件的相关文字，能够稍稍弥补此憾，分析了合适的天文气候条件是火攻的前提，说明用兵者必须“知天”方能实施火攻。在谈到火攻方法时，孙子提出了一条原则，即“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因”、“变”二字，凸显了这一原则的思想基础实即“因利制权”，在进行火攻时，要根据五种火攻所引起的变化，机动灵活地采取相应的办法对付敌人。孙子还通过比较火攻与水攻，来凸显火攻的重要性，认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火攻具有更为强大的威力。在孙子所生活的春秋后期，火攻战例并不很多，但他却看到了火攻的重要，并设置专文加以研究，足见其见识超前，眼光独到。

在最后一段，作者集中阐释了他的慎战思想。战车一旦发动，便很难适时停止。孙子提醒统治者在取得作战胜利后，要适可而止，不要沉迷武力，更不要受一时恼怒情绪的支配而悍然兴兵。“非利不动，非得不用，不危不战”，或有利于国，或稳操胜券，或陷入危境，在类似情境下方可出兵作战。战争不是儿戏，一旦失败便有亡国丧家的可能。“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这几句犹如“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的主题变奏，充分展示了孙子“安国全军”的慎战思想。作者为什么在《火攻篇》的篇末郑重论述其慎战思想？赵本学解释得好：“愚谓水火之害，酷烈惨毒，固仁人所不忍为者。然水火无情之物，其机难制，攻人而一不中，焚溺之祸反在于我，要亦不可恃之以为利也。故孙子于上篇，虽深入死地而其机变活转绝无危词，独于《火攻篇》深以用兵为戒。如医者之用毒，切切为病者丁宁，岂其恶其惨、畏其危而言之慎欤！”

孙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¹⁾，二曰火积⁽²⁾，三曰火辎，四曰火库⁽³⁾，五曰火队⁽⁴⁾。行火必有因⁽⁵⁾，烟火必素具⁽⁶⁾。发火有时，起火有日⁽⁷⁾。时者，天之燥也⁽⁸⁾；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⁹⁾。

【注释】

(1)一曰火人：李筌曰：“焚其营，杀其士卒也。”杜牧曰：“焚其营栅，因烧兵士。吴起曰：‘凡军居荒泽，草木幽秽，可焚而灭。’蜀先主伐吴，吴将陆逊拒之于夷陵。先攻一营不利，诸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敌之术矣。’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摹柯等，破四十余营，死者万数。备因夜遁，军资器械略尽，遂呕血而殂。”火人，指焚烧敌寨，烧杀人马。火，烧。

(2)二曰火积：李筌曰：“焚积聚也。”杜牧曰：“积者，积蓄也，粮食薪刍是也。高祖与项羽相持成皋，为羽所败，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脩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楚军乏食。隋文帝时，高颎献取陈之策曰：‘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可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葺，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帝行其策，由是陈人益弊。”火积，指焚烧敌人的粮草。

(3)三曰火辎，四曰火库：李筌曰：“烧其辎重，焚其库室。”杜牧曰：“器械、财货及军士衣装，在车中上道未止曰辎，在城营垒已有止舍曰库，其所藏二者皆同。后汉末，袁绍相许攸降曹公曰：‘今袁氏辎重有万余两车，屯军不严；今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焚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公大喜，选精骑五千，皆用袁氏旗帜，衔枚缚马口，从间道出入，抱束薪。所历道有问者，语之曰：‘袁公恐曹操抄略后军，遣兵以益备。’闻者信以为然，皆自若。既至围屯，大放火，营中惊乱，因大破之，辎重悉焚之矣。”火辎，指焚烧敌军的辎重。火库，指焚烧敌军的物资仓库。

(4)五曰火队：吴九龙说：“《左传·文公十六年》：‘楚子会师于临品，分为二队以伐鄘。’《广雅疏证·释宫》云：‘队，与隧同。谓分为二道以伐庸也。’《穆天子传》：‘于是得绝钘山之队。’郭璞注：‘队为谷中险阻道也。’施子美《讲义》引张昭曰：‘候敌军行在蓊秽草地，可以发火而焚之。’意皆近。贾林、何延锡注曰：‘隧，道也。烧绝粮道及转运也。’其说是。当为焚烧敌军交通和转运设施，意在切断敌军事交通运输线。”火队，指焚烧敌军的粮道与运输设施。队，或解释为队仗兵器，或解释为舟船，或解释为攻城的冲锋队或地道。可备参考。

(5)行火必有因：张预曰：“凡火攻，皆因天时燥旱，营舍茅竹，积刍聚粮，居近草莽，因风而焚之。”因，依靠，凭借，这里指火攻依据的条件。

(6)烟火必素具：曹操曰：“烟火，烧具也。”杜牧曰：“艾蒿、荻苇、薪刍、膏油之属，先须修事以备用。兵法有火箭、火簾、火杏、火兵、火兽、火禽、火盗、火弩，凡此者皆可用也。”素，平时，平常。具，准备好。

(7)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梅尧臣曰：“不妄发也。”张预曰：“不可偶然，当伺时日。”

(8)时者，天之燥也：意谓天时是指天气的干燥。曹操曰：“燥者，旱也。”梅尧臣曰：“旱熯易燎。”

(9)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李筌曰：“《天文志》：月宿此者多风。”郭化若说：“据天文学家们的考证，二十八宿的名称是到汉代才逐渐完备的。但在孙子时代有些星宿早已被人们注意和利用了。二十八宿都在赤道附近，被天文学家们用作天空的标志。它们的名称是：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冀、轸。古人间接参酌月亮在空中的位置（所以叫‘宿’），来推测太阳的位置。由太阳在二十八宿的位置来推知一年的季节。其实这只是在历法方面的事，同气象（风雨）是没有关系或没有直接关系的。不过当时的天文学家都认为月亮行经箕、壁、冀、轸四个星宿时多风。他们说四星好风，月宿在此时必多风。《洪范》载有‘星有好风，星有好雨’。西方也有类似的传说，如巴比伦就以‘轸’星为风星。”箕、壁、翼、轸，二十八宿中的四个。

【译文】

孙子说：一般说来火攻的方式有五种：一是烧杀敌军人马，二是焚烧敌军粮草，三是焚烧敌军的辎重，四是焚烧敌军的物资仓库，五是焚烧敌军的粮道与运输设施。运用火攻必须条件具备，火攻器材平常必须准备好。放火要选好天时和日子。有利于火攻的天时指的是天气干燥；有利于火攻的日子指的是月亮运行经过箕、壁、翼、轸四星位置的时候，凡是月亮运行到这四个星的位置时，就是起风的日子。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¹⁾。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²⁾。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³⁾；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⁴⁾。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⁵⁾。火发上风，无攻下风⁽⁶⁾。昼风久，夜风止⁽⁷⁾。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⁸⁾。

【注释】

(1)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梅尧臣曰：“因火为变，以兵应之。”张预曰：“因其火变，以兵应之。五火，即人、积、辎、库、队也。”应，根据，利用。五火，指上文提到的五种火攻方式。应，对付，应付。

(2)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曹操曰：“以兵应之也。”杜牧曰：“凡火，乃使敌人惊乱，因而击之，非谓空以火败敌人也。闻火初作即攻之；若火阑众定而攻之，当无益，故曰早也。”梅尧臣曰：“内若惊乱，外以兵击。”张预曰：“火才发于内，则兵急击于外，表里齐攻，敌易惊乱。”

(3)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李筌曰：“夫火发兵不乱，不可攻。”杜牧曰：“火作不惊，敌素有备，不可遽攻，须待其变者也。”梅尧臣曰：“不惊挠者，必有备也。”何氏曰：“火作而敌不惊呼者，有备也。我往攻，则反或受害。”

(4)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曹操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杜牧曰：“俟火尽已来，若敌人扰乱，则攻之；若敌终静不扰，则收兵而退也。”杜佑曰：“见利则进，知难则退。极，尽也。尽火力，可则应，不可则止，无使敌知其所为。”何氏曰：“如魏满庞征吴，敕诸将曰：‘今夕风甚猛，贼必来烧我营，宜为之备。’诸军皆警。夜半，果来烧营，庞掩击，破之者是也。”极其火力，意即大火烧尽。一说加强火势。

(5)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李筌曰：“魏武破袁绍于官渡，用许攸计，烧辎重万余，则其义也。”杜牧曰：“上文云五火变须发于内，若敌居荒泽草秽，或营栅可焚之地，即须及时发火，不必更待内发作然后应之，恐敌人自烧野草，我起火无益。汉时李陵征匈奴，战败，为单于所逐，及于大泽。匈奴于上风纵火，陵亦先放火烧断蒹葭，用绝火势。”张预曰：“火亦可发于外，不必须待作于内，但有便则应时而发。黄巾贼张角围汉将皇甫嵩于长社，贼依草结营，嵩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因鼓而奔其陈，贼惊乱，遂败走。”以时发之，指在合适的天时、日子里放火。

(6)火发上风，无攻下风：曹操曰：“不便也。”李筌曰：“隋江东贼刘元进攻王世充于延陵，令把草东方，因风纵火。俄而回风，悉烧元进营，军人多死者。”杜牧曰：“若是东，则焚敌之东，我亦随以攻其东；若火发东面，攻其西，则与敌人同受也。故无攻下风，则顺风也。若举东，可知其他也。”

(7)昼风久，夜风止：曹操曰：“数当然也。”杜牧曰：“老子曰：‘飘风不终朝。’”梅尧臣曰：“凡昼风必夜止，夜风必昼止，数当然也。”

(8)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杜牧曰：“须算星躔之数，守风起日，乃可发火，不可偶然而为之。”张预曰：“不可止知以火攻人，亦当防人攻己。推四星之度数，知风起之日，则严备守之。”数，指箕、壁、翼、轸四星运行的度数，引申为适合火攻的天时或日子。

【译文】

凡是火攻，必须根据五种火攻所引起的变化而采取机动灵活的办法对付敌人。火在敌营里面烧起来，就要预先在外面接应。火烧起来敌兵安静不乱，我方就要等待而不要进攻；等大火烧尽，可以进攻就进攻，不可进攻就停止。火可以在敌营外面燃放，不必等待内应，只要在合适的时候放火就行。要在上风口放火，不要在下风口进攻。白天风刮得久了，夜晚风就会停止。军队必须懂得五种火攻的变化，在适合火攻的时候要严加防守。

故以火佐攻者明⁽¹⁾，以水佐攻者强⁽²⁾；水可以绝，不可以夺⁽³⁾。

【注释】

(1)故以火佐攻者明：梅尧臣：“明白易胜。”张预曰：“用火助攻，灼然可以取胜。”明，明显。杨丙安《〈孙子〉会笺》则认为“明”与“强”互文，云：“《左传·哀公十六年》传‘与不仁人争明’，王引之《经义述闻》引王念孙云‘明，犹强也’，并谓《国语·周语》‘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之‘明’，亦‘强’义。故‘明’在此与下文‘强’异文同义。”可供参考。

(2)以水佐攻者强：张预曰：“水能分敌之军；彼势分，则我势强。”

(3)水可以绝，不可以夺：曹操曰：“火佐者，取胜明也。水佐者，但可以绝敌道，分敌军，不可以夺敌积聚。”张预曰：“水止能隔绝敌军，使前后不相及，取其一时之胜，然不若火能焚夺敌之蓄积，使之灭亡。若韩信决水斩楚将龙且，是一时之胜也。曹公焚袁绍辎重，绍因以败，是使之灭亡也。水不若火，故详于火而略于水。”绝，隔绝，分隔。夺，夺取。

【译文】

用火来辅佐进攻的效果是明显的，用水来辅佐进攻的势头是强劲的；水可以分隔敌军，却不能夺取敌军的物资。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¹⁾，命曰“费留”⁽²⁾。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³⁾，非利不动⁽⁴⁾，非得不用⁽⁵⁾，非危不战⁽⁶⁾。主不可以怒而兴师⁽⁷⁾，将不可以愠而致战⁽⁸⁾；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⁹⁾。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¹⁰⁾，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¹¹⁾。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¹²⁾。

【注释】

(1)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意谓作战取胜、攻下城邑，却不能适可而止，停止战争，这是危险的。不修其功，有四种解释。第一，指不能及时论功行赏；第二，指不能巩固胜利果实；第三，指不能建立“战胜攻取”的功业；第四，指建立“战胜攻取”的功业之后不能适可而止。杜牧、张预等取第一种解释。杜牧曰：“夫战胜攻取，若不藉有功举而赏之，则三军之士必不用命也。”张预曰：“战攻所以能必胜必取者，水火之助也；水火所以能破军败敌者，士卒之用命也。不修举有功而赏之，凶咎之道也。”赵本学取第四种解释，他说：“修，戢也，止而不极之义。《左传》曰：‘兵犹火，不戢将自焚也。’……言战既胜，攻既取，则当自戢其功，不然者凶之道也。”本书认同此论。凶，危险。

(2)命曰“费留”：杜牧曰：“有凶咎，徒留滞费耗，终不成事也。”张预曰：“财竭师老而不得归，费留之谓也。”李零说：“‘费’指耗费资财，即《谋攻》、《用间》所说‘日费千金’等等；‘留’指淹留不归，即《用间》所说‘相守数年’等等。”命，称呼，命名。费留，意即军队消耗资财，长期作战，滞留不归。又，关于“费留”，还有多种解释，如：吴九龙说：“《公羊传·襄公十六年》：‘曷为遍刺天下之大夫，君若赘旈然。’徐彦疏云：‘赘’又作‘缀’。‘旈’音‘留’，本又作‘流’，旌旗之旈，为装饰、摆设。意谓君失其权，形如虚设。‘赘旈’与‘费留’音近，义似可同。此句当谓战胜而不修事功，则胜利如同装饰，无实利，久将为害。”郭化若注引《〈孙子〉字义探微八则》谓：“‘费留’乃费财留工、烦人留日等古语的简称或缩写……孙子所谓‘费留’者，乃‘费旷’之谓也。”

(3)明主虑之，良将修之：杜牧曰：“黄石公曰：‘夫霸者，制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信衰则士疏，赏亏则士不为用。’”张预曰：“君当谋虑攻战之事，将当修举克捷之功。”修，研究。

(4)非利不动：李筌曰：“明主贤将，非见利不起兵。”杜牧曰：“先见起兵之利，然后兵起。”又，梅尧臣曰：“凡兵非利于民，不兴也。”梅氏的解释是将《孙子》理论儒学化了，所注入的爱民思想，应非《孙子》原义。

(5)非得不用：杜牧曰：“先见敌人可得，然后用兵。”

(6)非危不战：曹操曰：“不得已而用兵。”梅尧臣曰：“凡用兵，非危急不战也，所以重凶器也。”张预曰：“兵，凶器；战，危事。须防祸败，不可轻举，不得已而后用。”

(7)主不可以怒而兴师：王皙曰：“不可但以怒也，若息侯伐郑。”张预曰：“因怒兴师，不亡者鲜。若息侯与郑伯有违言而伐郑，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

(8)将不可以愠而致战：王皙曰：“不可但以愠也，若晋赵穿。”张预曰：“因忿而战，罕有不败。若姚襄怒苻黄眉压垒而陈，因出战，为黄眉所败是也。怒大于愠，故以主言之；愠小于怒，故以将言之。君则可以兴兵，将则止可言战。”愠，恼怒，愤懑。

(9)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曹操曰：“不得以己之喜怒而用兵也。”杜佑曰：“人主聚众兴军，以道理胜负之计，不可以己之私怒。将举兵，则以策，不可以愠恚之故而合战也。”张预曰：“不可因己之喜怒而用兵，当顾利害所在。尉缭子曰：‘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刘邦骥曰：“必合于利而始动火攻，不合于利则不用火攻，恐其反有害也。此二语曾见于《九地篇》，然彼乃论九地之利，此乃言火攻之利，读者以为重出，非也。”陈启天曰：“决定战争之最重要原则，非个人之喜怒，而为国家之利害。国家有利则战，无利则不战。”

(10)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张预曰：“见于色者，谓之喜；得于心者，谓之悦。”

(11)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杜佑曰：“凡主怒兴军伐人，无素谋明计，则破亡矣。将愠怒而斗，仓卒而合战，所伤杀必多。怒愠复可以悦喜，言亡国不可复存，死者不可复生者，言当慎之。”张预曰：“君因怒而兴兵，则国必亡；将因愠而轻战，则士必死。”又，《战国策》录有吴起之语，曰：“国破不可复完，卒死不可复生。”赵本学曰：“此申言人心怨怒之气，有时而复平，亡国丧师之悔，将无时而可追。所以明君良将畏慎警戒，凡见利而后动，有得而后用，临危而后战也。”刘邦骥曰：“故曰：明主因火攻而加慎，良将因火攻而致警，然后可谓安国全师之道也。孙子于《九地篇》虽深入死地，而其机变活转，绝无危词，独于火攻则深以为戒，岂非恶其惨、畏其危，而言之慎欤？吾故曰此仁将之言也。”

(12)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梅尧臣曰：“主当慎重，将当警惧。”张预曰：“君常慎于用兵，则可以安国；将常戒于轻战，则可以全军。”刘寅曰：“故曰：明哲之主慎于用兵，此安国之道也；良能之将戒于轻战，此全军之道也。愚按：水火之用，古人多出于不得已焉耳。三代之前，圣帝明王安肯用此以漂流焚荡，使生民糜烂，靡有孑遗哉。论者谓火攻为孙子之下策，然自战国以来，诡诈相尚，而用之者多矣。但水火之害，酷烈惨毒，贤将之所深慎也。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以此言之，火攻但示人不可不知，非专恃此以为胜也。”吴如嵩说：“孙子为什么在论述‘火攻’这样一个技术战术问题时会讲到‘安国全军’的大战略呢？是不是错简所致？……我认为在《火攻》篇论慎战不是错简问题，而是古人的一种观念使然。《左传·隐公四年》：鲁大夫众仲说：‘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古人认为，兵像火一样，兵不可玩，火不可玩，水火无情，玩火必自焚，所以，孙子把慎战思想放在这里讲。”

【译文】

作战取胜、攻下城邑以后，却不能适可而止，停止战争，这是危险的，这种情况可称之为“费留”。所以说：明智的君主对此要慎重考虑，贤良的将帅对此要认真研究，没有好处不要行动，不能取胜不要用兵，没到危急关头不要作战。君主不可因一时愤怒而起兵，将帅不可因一时恼怒而出战；符合国家利益就行动，不符合国家利益就停止。愤怒可以重新转为欢喜，恼怒可以重新转为喜悦，但是国家灭亡了就不能再建立，人死了就不能复活。所以明智的君主要慎重，贤良的将帅要警惕，这是关乎安定国家、保全军队的重要原则。

用间篇

作为《孙子兵法》全书的最后一篇，它在内容上与第一篇《计篇》遥相呼应。如果说《计篇》强调先计后战，要求从“五事”、“七计”的角度，一一比较敌我双方的优劣强弱，做到“知彼知己”。《用间篇》的论述重心在于“知彼”，从探知敌情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使用间谍的角度，说明“知彼”对于军事斗争的重大意义。《用间篇》堪称是一篇“知彼”论的专文，对此，陈启天有精辟的阐释：“本书以《计篇》开宗明义者，乃首示知己之必要，而以《用间篇》殿全书者，乃专示知彼之必要也。战争之事，计与间贯彻始终，而复互为关联。非有计，则不能用间，非有间，则不能定计。计始于战争之前，间亦用于战争之前。计用于战争之中，间亦用于战争之中。其所以先计而后间者，诚以不先求知己，虽知彼亦无益耳。先求知己，复求知彼，作战之能事，得其大半矣。关于知彼之事，《计篇》以下各篇虽曾偶涉及之，然非专论，故终之以《用间篇》云。”

本篇第一段的开篇八句，内容表述与《作战篇》第一段相近，均显示战争将极大消耗国家的人力物力财力，严重影响民众的社会经济生活。而与战争的巨额开支相比，用在间谍身上的钱财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如果决策者因为吝惜钱财而不愿使用间谍，导致“不知敌之情”而最终战败，那么这种人就是“不仁之至”。在作者看来，明君贤将之所以战无不胜，功业超群，就在于“先知”。“知”的对象，不仅有“己”，更要有“彼”，要掌握敌人的军事信息。孙子以冷峻的笔调，写出了闪烁着思想光芒的语句：“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在两千多年前，孙子便能排除鬼神迷信的干扰，睿智地提出“必取于人”的思想，极大地凸显了人的理性，凸显了掌握敌情对于战争结果的决定性作用，这标志着《孙子兵法》在认识论方面所达到的高度。

其后四段，孙子论证了间谍的分类、功用，以及使用间谍的原则和条件。他把间谍分成五类，即因间、内间、反间、生间、死间，一一揭示了每类间谍的特点，强调了“五间”之中“反间”的重要，并将“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也就是“关系最亲近”、“待遇最丰厚”、“事务最机密”，作为使用间谍的三大原则。只有这样，间谍才有可能甘冒风险，传递出有价值的情报。理想的间谍，应有伊挚、吕尚一样的“上智”，因此对于用间者而言，他们自然需要具备极高的素质，要集“圣贤”、“仁义”、“微妙”三方面的才德要素于一体，否则便无资格使用间谍，所谓“非圣贤不能使间，非仁义不能得间之实，非微妙不能用间”。篇末指出：“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揭示了用间对于谋划军事行动，具有巨大价值和重要作用。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¹⁾，百姓之费，公家之奉⁽²⁾，日费千金；内外骚动⁽³⁾，怠于道路⁽⁴⁾，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⁵⁾。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⁶⁾，非人之将也⁽⁷⁾，非主之佐也⁽⁸⁾，非胜之主也⁽⁹⁾。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¹⁰⁾。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¹¹⁾，不可象于事⁽¹²⁾，不可验于度⁽¹³⁾，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¹⁴⁾。

【注释】

(1)兴师十万，出征千里：《作战篇》作：“带甲十万，千里馈粮。”

(2)公家之奉：指国家的军费开支。公家，指国家。奉，供应，指军费开支。

(3)内外骚动：指前方后方动荡不安。

(4)怠于道路：杜牧曰：“言七十万家奉十万之师，转输疲于道路也。”

(5)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曹操曰：“古者，八家为邻，一家从军，七家奉之。言十万之师举，不事耕稼者七十万家。”张预曰：“井田之法，八家为邻，一家从军，七家奉之。兴兵十万，则辍耕作者七十万家也。或问曰：重地则掠，疲于道路而转输何也？曰：非止运粮，亦供器用也。且兵贵掠敌者，谓深践敌境，则当备其乏，故须掠以继食，非专馆谷于敌也。亦有碛卤之地，无粮可因，得不饷乎？”不得操事，指民众无法从事正常的农耕生产。

(6)“相守数年”五句：李筌曰：“惜爵赏，不与间谍，令窥敌之动静，是为不仁之至也。”梅尧臣曰：“相守数年，则七十万家所费多矣；而乃惜爵禄百金之微，不以遗间钓情取胜，是不仁之极也。”朱军说：“从‘爱爵禄百金’来看，孙武情报工作的思想并不是只限于战场上敌情的获取，也包举着战略情报的获取。因为越是高级机密越是高级官员才能掌握，要想获取战略机密，所派的情报人员必须有官职，有声望，有社会地位，才有可能同对方的高级官员接触，古代如此，现代也不例外。如1985年国际上曾有5起间谍案：挪威外交部高级外交官阿尔内·特雷霍尔被控为苏联进行间谍活动，被判徒刑20年；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工作20年的雇员理查德·米勒因与苏联女间谍有关受到审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高级反间谍人员汉斯·蒂德格叛逃，还有一些政府官员，其中有总理办公室秘书叛逃；苏联高级军事情报官谢尔盖·博汉叛逃后，披露苏联在希腊的情报活动；苏联克格勃官员尤尔琴科叛苏逃美，在美国泄密后，又叛美逃苏。同一年，印度有人向苏联、法国、波兰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出卖情报，说明友好国家之间也在进行谍报战。其实，这早就是另一种国际惯例了。那种认为友好就是友好，因而放松了间谍斗争，只是一种思想麻痹和看问题片面性的表现。孙武重视情报工作，指出舍得爵禄百金以求情报人员的思想，实在是很有远见的。如果战场上不知敌情，便会遭受失败。例如1942年8月21日，日本陆军百武中将在拉包尔研究瓜达卡纳尔岛形势时，估计该岛美军只有2000人（实有17000人），他只用了916人的加强营去执行夺取瓜岛的任务，以致该营全部被歼，营长一木上校自杀。这就是不仁之至。孙子的用间目的，不只是获取情报，实际上也是争取分化瓦解敌军所进行的特殊任务。”相守，相持，对峙。而，如果，倘若。爱，吝啬，吝惜。爵，爵位。禄，俸禄。百金，指巨额钱财。至，极，极点。

(7)非人之将也：梅尧臣曰：“非将人成功者也。”

(8)非主之佐也：梅尧臣曰：“非以仁佐国者也。”

(9)非胜之主也：梅尧臣曰：“非致胜主利者也。”张预曰：“不可以将人，不可以佐主，不可以主胜。勤勤而言者，叹惜之也。”刘邦骥曰：“此间之所以为用兵之要，而为将者、为佐者、为主者，决不可爱惜爵禄百金，以节省侦探之经费也。盖爵禄百金，与公家之奉，日费千金，百姓之费，七十万家，两相比较，其细已甚。而知敌情，则能成大功，不知敌情，则国破家亡，苟爱惜此爵禄百金而甘于国破家亡，岂非不仁之甚哉。况乎侦察费用，不可以预算，不可以决策，不可以付审计，不可以索证据。假令为将者，既欲用间谍，而又欲综核名实，疑其不实不尽，则为间者方救过之不暇，安得侦察敌人之真情哉？如此者无以名之，名之曰不仁则已矣。将而不仁，则非人之将也。佐而不仁，则非主之佐也。主而不仁，则非制胜之主也。”主，主宰。

(10)“故明君贤将”四句：李筌曰：“为间也。”杜牧曰：“知敌情也。”何氏曰：“《周官》：‘士师掌邦谍。’盖异国间伺之谓也。故兵家之有四机、二权，曰事机，曰智权，皆善用间谍者也。故能观窥敌人动静，我预知矣。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镇玉壁。孝宽善于抚御，能得人心。所遗间谍入齐者，皆为尽力；亦有齐人得孝宽金货，遥通书疏。故齐之动静，朝廷皆先知之。时有主帅许盆，孝宽委以心膂，令守一戍。盆乃以城东入。孝宽怒，遣谍取之。俄而斩首而还。其能致物情如此。又，李达为都督义州、弘农等二十一防诸军事，每厚抚境外之人，使为间谍，敌中动静，必先知之。至有事泄被诛戮者，亦不以为悔，其得人心也如此。”张预曰：“先知敌情，故动则胜人，功业卓然，超绝群众。”动，行动，特指军事行动。出于，超过，胜于。先知，预先探知敌情。

(11)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张预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以祷祀而取。”鬼神，这里指祭祀鬼神、占卜、祈祷等迷信手段。

(12)不可象于事：意谓不可用类比于其他事物的方法探知敌情。曹操曰：“不可以祷祀而求，亦不可以事类而求也。”张预曰：“不可以事之相类者，拟象而求。”

(13)不可验于度：度，度数，指日月星辰运行的位置。一说，“度”是经过的事。梅尧臣曰：“不可以度数验也，言先知之难也。”张预曰：“不可以度数推验而知。”

(14)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曹操曰：“因人也。”梅尧臣曰：“鬼神之情，可以卜筮知；形气之物，可以象类求；天地之理，可以度数验。唯敌之情，必由间者而后知也。”张预曰：“鬼神、象类、度数，皆不可以求，先知必因人而后知敌情也。”冯友兰说：“既不可靠鬼神，也不可靠事物的表面现象，也不可靠主观的臆测。在这里，孙武既不相信天命，又不相信鬼神。在他看来，天不过是‘阴阳、寒暑、时制’（《计篇》），与地一样，都是物质性的自然物。它只是决定胜负的客观条件之一。这一唯物主义的真理在两千多年前就能明确地提出来，确是难能可贵的。”李泽厚说：“只有在战争中，只有在谋划战争、制定战略、判断战局、选择战机、采用战术中，才能把人的这种高度清醒、冷静的理智态度发挥到充分的程度，才能把它的巨大价值最鲜明地表现出来。因为任何情感（喜怒）的干预，任何迷信的观念，任何非理性东西的主宰，都可以立竿见影，顷刻覆灭，造成不可挽回的生死存亡的严重后果。必须‘先计而后战’，如果凭感情办事，听神灵指挥，可以导致亡国灭族，这是极端危险的。所以，《孙子兵法》一开头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一特点在一般日常生活和任何其他领域中是没有或比较少见的。”朱军说：“孙子的‘先知’敌情和‘必取于人’的思想，是合于真理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即使在现代，新的侦察器材被广泛运用，确实为侦察敌情提供了极大方便的情况下，侦察器材也只能起到助长人类视听器官的作用，并不能完全代替人们的思维器官。现代侦察器材，是利用声、光、电、磁等原理进行工作，不仅是可反的，而且它们只能观察、侦察到客观事物的表象，而对于人们的思维活动，密藏的内部计划文书，是无能为力的。对于这些，还必须靠人去侦察。1986年，美国陆海航空兵袭击利比亚，对袭击目标的选择是比较准确的，说明美国在平时已注意到侦察和积累这方面的资料，即使如此，美军也并不能掌握利比亚领导人的行止。”

【译文】

孙子说：凡是发动十万人的军队，出征千里之外，百姓的花费，国家的开支，加起来每天都要耗费千金；前方后方动荡不安，一路上疲于运送物资，无法从事正常农耕生产的民众多达七十万家。敌我双方对峙数年，目的是为了争得最终的胜利，如果吝惜爵禄和金钱，不愿重用间谍，最后因不了解敌情而打败仗，这种将领是极其不仁的，他们不配当军队的将领，也不配成为君主的辅佐者，更不可能成为胜利的主宰者。所以贤明的君主和将领，之所以一发兵就战胜敌人，成就的功业超过一般人，就在于他们事先已探明敌情。若要事先探明敌情，就不可使用求神问卜的迷信手段来获取；不可用类比于其他事物的方法来获取；不可用推验日月星辰运行位置的方法来获取。一定要取之于人，取之于了解敌情的人。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¹⁾。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²⁾。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³⁾；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⁴⁾；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⁵⁾；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闻知之而传于敌间也⁽⁶⁾；生间者，反报也⁽⁷⁾。

【注释】

(1)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张预曰：“此五间之名。‘因间’当为‘乡间’，故下文云‘乡间可得而使’。”

(2)“五间俱起”四句：曹操曰：“同时任用五间也。”杜牧曰：“五间俱起者，敌人不知其情泄形露之道，乃神鬼之纲纪，人君之重宝也。”道，规律，途经。神纪，神秘莫测的方法。纪，纲纪，方法。人君，国君。宝，法宝。

(3)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杜牧曰：“因敌乡国之人而厚抚之，使为间也。晋豫州刺史祖逖之镇雍州，爱人下士，虽疏交贱隶，皆恩礼而遇之。河上堡固先有任子在胡者，皆听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诸坞主感戴，胡有异图，辄密以闻，前后克获，盖由于此。西魏韦孝宽使齐人斩许盆而来，犹其义也。”乡人，指敌国的乡野之人。

(4)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杜牧曰：“敌之官人，有贤而失职者，有过而被刑者，亦有宠嬖而贪财者，有屈在下位者，有不得任使者，有欲因败丧以求展己之材能者，有翻覆变诈、常持两端之心者，如此之官，皆可以潜通问遗，厚贶金帛而结之，因求其国中之情，察其谋我之事，复间其君臣，使不和同也。”何氏曰：“如益州牧罗尚遣将隗伯攻蜀贼李雄于郫城，互有胜负。雄乃募武都人朴泰，鞭之见血，使谲罗尚，欲为内应，以火为期。尚信之，悉出精兵，遣隗伯等率兵从泰击雄。雄将李骧于道设伏，泰以长梯倚城而举火。伯军见火起，而争缘梯，泰又以绳汲上尚军百余人，皆斩之。雄因放兵，内外击之，大破尚军。此用内间之势也。又，隋阴寿为幽州总管，高宝宁举兵反，寿讨之。宝宁奔于碛北。寿班师，留开府成道昂镇之。宝宁遣其子僧伽率轻骑掠城下而去，寻引契丹靺鞨之众来攻。道昂苦战连月，乃退。寿患之，于是重购宝宁，又遣人阴间其所亲任者赵世模、王威等。月余，世模率其众降。宝宁复走契丹，为其麾下赵修罗所杀，北边遂安。又，唐太宗讨窦建德，入武牢，进薄其营，多所伤杀。凌敬进说曰：‘宜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居守；更率众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渐趋壶口，稍骇蒲津，收河东之地，此策之上也。行必有三利：一则入无人之境，师有万全；二则拓土得兵；三则郑围自解。’建德将从之，王世充之使长孙安世阴赍金玉，啖其诸将，以乱其谋。众咸进谏曰：‘凌敬书生耳，岂可与言战乎？’建德从之，退而谢敬曰：‘今众心甚锐，此天赞我矣！因此决战，必然大捷，已依众议，不得从公言也。’敬固争，建德怒，扶出焉。于是悉众进逼武牢。太宗按甲，挫其锐。建德中枪，窜于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生获之。又，王翦为秦将，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颜聚代将，斩李牧，废司马尚。后三月，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也。”官人，指敌国的官吏。

(5)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杜牧曰：“敌有间来窥我，我必先知之，或厚赂诱之，反为我用，或佯为不觉，示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陈平初为汉王护军尉，项羽围于荥阳城，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和，项王弗听。平曰：‘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出入。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终不得列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分王其地。项王果疑之，使使至汉。汉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使，即阳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也！’复持去，以恶草具进楚使。使归，具以报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亚父闻项王疑之，乃大怒，疽发而死。卒用陈平之计灭楚也。”李零说：“‘五间’，‘反间’最重要，花钱最多，保密层次最高，它是什么意思？一定要搞清。古人所谓‘反间’，有两种不同用法：（1）策反敌人，让他们的人当自己的间谍。（2）离间敌人，让敌人互相猜忌，自己杀自己，自己整自己。《用间》属于前一种，《三十六计》的‘反间计’（第33计）属于后一种。后一种用法的‘反间’，战国秦汉很流行，史书上的例子，多半属于这一种。朱逢甲讲‘反间’，分为四种，第一种是‘以书反间之法’，第二种是‘即以敌间反间之法’，第三种是‘反间其人者’，第四种是‘反间其事者’。‘以书反间之法’，是用伪造书信的方法，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例如‘蒋干盗书’（《三国演义》第四十五回），蒋干、曹操中的计，就属于这种‘反间计’。‘即以敌间反间之法’，是利用敌间，传假情报回去。‘反间其人’，是用离间计，让敌人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反间其事’，是制造假象、制造假情报。这些间例和《孙子》使用的‘反间’都不一样，大家要注意。”按，李零所言第一种“间谍”，忽略了杜牧所论第二种类型，即除了收买策反敌人的间谍之外，还要迷惑欺骗敌人的间谍，使其为我所用。此外，李零所言第二种“反间”，或为使用第一种“反间”所达到的效果，故而两种“反间”似不宜泾渭分明，均应纳入《孙子》“反间”范畴；朱逢甲所论四种“反间”，亦当作如是观。敌间，指敌人的间谍。

(6)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闻知之而传于敌间也：杜牧曰：“诳者，诈也。言吾间在敌，未知事情，我则诈立事迹，令吾间凭其诈迹，以输诚于敌，而得敌信也。若我进取，与诈迹不同，间者不能脱，则为敌所杀，故曰死间也。汉王使郦生说齐，下之；齐罢守备，韩信因而袭之；田横怒烹郦生，此事相近。”诳，欺骗，瞒骗。诳事，假情报。

(7)生间者，反报也：杜牧曰：“往来相通报也。生间者，必取内明外愚、形劣心壮、捷劲勇、闲于鄙事、能忍饥寒垢耻者为之。”李零说：“‘生间’，是我方派出，传真情报回国的间谍。他要把情报安全送回来，一定要活着，所以叫‘生间’。”反，同“返”，返回。

【译文】

间谍的使用方式有五种类型：有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以上五种间谍均被使用，没有人知道其中的规律，这就是使用间谍的神秘莫测的方法，是国君的法宝。所谓因间，是利用敌国的乡野之人充当间谍；所谓内间，是利用敌国的官吏充当间谍；所谓反间，是利用敌方的间谍而使其为我方所用；所谓死间，是向外传递假情报，让我方间谍知道后传给敌方的间谍；所谓生间，是能够安全返回国内报告敌情。

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¹⁾，赏莫厚于间⁽²⁾，事莫密于间⁽³⁾。非圣贤不能用间⁽⁴⁾，非仁义不能使间⁽⁵⁾，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⁶⁾。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⁷⁾！

【注释】

(1)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梅尧臣曰：“入幄受词，最为亲近。”王皙曰：“以腹心亲结之。”张预曰：“三军之士，然皆亲抚，独于间者以腹心相委，是最为亲密也。”

(2)赏莫厚于间：王皙曰：“军功之赏，莫厚于此。”张预曰：“非高爵厚利，不能使间。陈平曰：‘愿出黄金四十万斤，间楚君臣。’”

(3)事莫密于间：杜佑曰：“间事不密，则为己害。”梅尧臣曰：“几事不密，则害成。”陈启天曰：“间谍在全军之中，论其关系，则须最亲近；论其待遇，则须最优厚；论其事务，则须最秘密。关系不亲近，无由得其款诚。待遇不优厚，无由驱其冒险。事务不秘密，无由收其效用。亲、厚、秘三字，乃为将者用间之基本方法，不可或忽者。然徒亲、厚、密，亦未必能得间之用。”

(4)非圣贤不能用间：张预曰：“圣，则事无不通；智，则洞照几先，然后能为间事。或曰：圣智则能知人。”圣贤，指才智卓越的人。

(5)非仁义不能使间：陈皞曰：“仁者有恩以及人，义者得宜而制事。主将者，既能仁结而义使，则间者尽心而觇察，乐为我用也。”张预曰：“仁则不爱爵禄，义则果决无疑。既啗以厚利，又待以至诚，则间者竭力。”

(6)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意谓不是心思神妙的人便不能察知间谍的真伪。张预曰：“间以利害来告，须用心渊微精妙，乃能察其真伪。”赵本学曰：“通乎几微为圣，盖凡间术，其张情布形，驾词构事皆用心。极于深巧，出人意料之所不及，故谓圣智者。能之所遣为间之人，必主将素结其心，得其死命乃可委托，故谓仁义者能之。所得间谍之息，不惟敌人有真伪之形，而间者亦有真伪之辞。必精思缔审，参伍酌量，然后不为之误，故谓微妙者能之。是则行间贵乎有术，使间贵乎有道，而听间亦贵乎有裁断也。愚谓仁义之道，王者之所以怀诸侯，而服万国者也，何用于间？《孙子》十三篇不言仁义，而独以用间之事归之，则其不知仁义亦明矣。大抵霸之所谓仁义，特假借之号，诡谲之辞耳。”微妙，指心思神妙的人。

(7)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杜牧曰：“言每事皆须先知也。”张预曰：“密之又密，则事无巨细，皆先知也。”

【译文】

在处理三军之事时，没有什么人会比间谍更亲密，没有什么赏赐会比赏给间谍的更优厚，没有什么事情会比使用间谍更机密。不是才智卓越的人不能使用间谍，不是仁义之人不能使用间谍，不是心思神妙的人不能察知间谍的真伪。微妙啊微妙，没有什么地方是不需要使用间谍的！

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¹⁾。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之⁽²⁾。必索敌人之间来间我者，因而利之，导而舍之，故反间可得而用也⁽³⁾。因是而知之，故乡间、内间可得而使也⁽⁴⁾。因是而知之，故死间为诳事，可使告敌⁽⁵⁾。因是而知之，故生间可使如期⁽⁶⁾。五间之事，主必知之⁽⁷⁾，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⁸⁾。

【注释】

(1)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杜牧曰：“告者非诱间者，则不得知间者之情，杀之可也。”梅尧臣曰：“杀间者，恶其泄；杀告者，灭其言。”发，施行，实施，开展。先闻，事先知道。

(2)“凡军之所欲击”五句：李零说：“这是讲所有需要刺探的事项。‘军之所欲击’是野战，‘城之所欲攻’是攻城，这是正规的军事手段。‘人之所欲杀’是刺杀要害人物。刺杀是恐怖手段。‘守将’等词，可以参看《墨子》城守各篇。‘守将’是守城的总指挥，也简称‘守’或‘将’，他有他的指挥部。军队也一样，也有指挥部。野战攻城，首先要刺探其指挥者是谁，叫什么名字；其次，是他的‘左右’，即他身边的人，贴身保镖和伺候他的人。‘谒者’，是管通报或把门的警卫，现在的传达室和警卫室，是干这种工作。‘门者’，是看守城门的人。‘舍人’，是看守官署的人。”

(3)“必索敌人之间来间我者”四句：必须将刺探我方军情的敌方间谍探查出来，乘机对其加以收买利用，诱导之后释放，这样反间就能为我所用了。杜牧曰：“敌间之来，必诱以厚利而止舍之，使为我反间也。”梅尧臣曰：“必探索知敌之来间者，因而利诱之，引而舍止之，然后可为我反间也。”张预曰：“求敌间之来窥我者，因以厚利，诱导而馆舍之，使反为我间也。言舍之者，谓稽留其使也。淹延既久，论事必多，我因得察敌之情。下文言四间皆因反间而知，非久留其人，极论其事，则何以悉知？”赵本学曰：“厚利以诱其心，导之以伪言伪事，而纵遣之。彼归告其主，则犹为我之间也。”利，指重金收买。导，引导，诱导。舍，住宿，稽留；或谓离去，释放。

(4)因是而知之，故乡间、内间可得而使也：杜佑曰：“因反敌间而知敌情，乡间、内间者皆可得使。”梅尧臣曰：“其国人之可使者，其官人之可用者，皆因反间而知之。”张预曰：“因是反间，知彼乡人之贪利者，官人之有隙者，诱而使之。”

(5)因是而知之，故死间为诳事，可使告敌：张预曰：“因是反间，知彼可诳之事，使死间往告之。”

(6)因是而知之，故生间可使如期：杜牧曰：“可使往来如期。”陈皞曰：“言五间皆循环相因，惟生间可使如期。”

(7)五间之事，主必知之：李筌曰：“孙子殷勤于五间，主切知之。”

(8)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杜牧曰：“乡间、内间、死间、生间，四间者，皆因反间知敌情而能用之，故反间最切，不可不厚也。”杜佑曰：“人主当知五间之用，厚其禄，丰其财。而反间者，又五间之本，事之要也，故当在厚待。”

【译文】

用间的方案尚未实施便有人事先知道了，这种情况下间谍与他所告诉的人都要处死。凡是打算攻击某支军队，进攻某座城池，杀死某个人物，必须事先了解守将、守将身边的人、警卫、看守城门的人以及看守官署的人的名字，命令我方间谍务必刺探了解。必须将刺探我方军情的敌方间谍探查出来，乘机对其加以收买利用，诱导之后释放，这样反间就能为我所用了。根据反间的情报才能判断，乡间、内间是否可以使用了。根据反间的情报才能判断，死间是否可以制造假情报，并将此报告给敌人。根据反间的情报才能判断，生间是否可以按期往返。五种间谍的运用情况，国君都必须了解，了解这些内容必须立足于反间，所以对反间不可不厚待。

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¹⁾。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²⁾。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³⁾。

【注释】

(1)“昔殷之兴也”四句：梅尧臣曰：“伊尹、吕牙，非叛于国也，夏不能任而殷任之，殷不能用而周用之，其成大功者，为民也。”张预曰：“伊尹，夏臣也，后归于殷；吕望，殷臣也，后归于周。伊、吕相汤、武，以兵定天下者，顺乎天而应乎人也，非同伯州犁之奔楚，苗贲皇之适晋，狐庸之在吴，士会之居秦也。”伊挚在夏，意即伊挚曾在夏国做过间谍。吕牙在殷，意即吕牙曾在商国做过间谍。然而先秦文献并无伊尹、吕牙当过间谍的明确记载，仅有他们曾分别游历于夏、殷的说法。如《孟子·告子下》：“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鬼谷子·午合》：“吕望三就文王，三入殷，然后合于文王。”李零说：“伊挚、吕牙当间谍，这类故事，估计是保存在古代的道家‘阴谋书’里。《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道家类开头有《伊尹》、《太公》、《辛甲》、《鬻子》、《筦（管）子》五书，就是这类书。其中头两部就是《伊尹》、《太公》。它们都是借古代名臣、贤相辅佐明君、圣主取天下的故事，讲治国用兵之术。这些故事，其实是古代的《三国演义》，当时的阴谋诡计大全。”伊挚，即伊尹。原为商汤妃有莘氏之媵臣，受汤赏识，任以国政，佐汤灭夏，建立商朝。吕牙，即姜子牙，俗称姜太公。相传他年老时隐居渭水之阴垂钓，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立为太师。武王即位后，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商，建立周朝。

(2)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李靖曰：“夫战之取胜，此岂求于天地？在乎因人以成之。历观古人之用间，其妙非一，即有间其君者，有间其亲者，有间其贤者，有间其能者，有间其助者，有间其邻好者，有间其左右者，有间其纵横者，故子贡、史廖、陈轸、苏秦、张仪、范睢等，皆凭此而成功也。且间之道有五焉：有因其邑人，使潜伺察而致辞焉；有因其仕子，故泄虚假令告示焉；有因敌之使，矫其事而返之焉；有审择贤能，使觇彼向背虚实而归说之焉；有佯缓罪戾，微漏我伪情浮计使亡报之焉。凡此五间，皆须隐秘，重之以赏，密之又密，始可行焉。若敌有宠嬖，任以腹心者，我当使间遗其珍玩，恣其所欲，顺而旁诱之。敌有重臣失势，不满其志者，我则啖以厚利，诡相亲附，采其情实而致之。敌有亲贵左右，多辞夸诞、好论利害者，我则使间曲情尊奉，厚遗珍宝，揣其所间而反间之。敌若使聘于我，我则稽留其使，令人与之共处，矫致殷勤，伪相亲暱，朝夕慰谕，倍供珍味，观其辞色而查之；仍朝夕令使独与己伴居，我遣聪耳者，潜于复壁中听之；使既迟违，恐彼怪责，必是窃论心事。我知事计，遣使用之。且夫用间间人，人亦用间以间己；己以密往，人以密来。理须独察于心，参会于事，则不失矣。若敌人来，欲候我虚实，察我动静，觇知事计而行其间者，我当佯为不觉，舍止而善饭之，微以我伪言诳事，示以前却期会，则我之所须为彼之所失者，因其有间而反间之。彼若将我虚以为实，我即乘之而得志矣。夫水所以能济舟，亦有因水而覆没者。间所以能成功，亦有凭间而倾败者。若束发事主，当朝正色，忠以尽节，信以竭诚，不诡伏以自容，不权宜以为利，虽有善间，其可用乎？”陈皞曰：“晋伯州犁奔楚，楚苗贲皇奔晋，及晋、楚合战于鄢陵，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伯州犁侍于楚王，二人各言旧国长短之情。然则晋所以胜楚者，楚所以败者，其故何也？二子则有优劣也。是知用间之道，间敌之情，得不慎择其人，深究其说也？故上文云‘非圣智莫能用间’者。夫圣智知人，人即附之；贤者受知，则勠力为效。非圣非智，必猜必忌。公道不启，仁义不施，则义士贤人因而衔愤，此将上天不佑，幽有鬼神，设无人事之变，恐有阴诛之祸，岂上智之士为其用哉？故上文云‘非仁义莫能使间’。然则，汤、武之圣，伊、吕宜用；伊、吕获用，事宜必济。圣贤一会，交泰时乘，道合乾坤，功格寰宇，当其耕夫于畎畂，钓叟于渭滨，知我者，谁能无念也？”上智，指智慧超群的人。

(3)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李筌曰：“孙子论兵，始于计而终于间者，盖不以攻为主，为将者可不慎之哉？”杜牧曰：“不知敌情，军不可动；知敌之情，非间不可。故曰‘三军所恃而动’。”刘寅曰：“故明哲之君，贤德之将，能以上智之士为间于敌者，必成大功。此用兵之要，三军之所以倚恃而动也。用师在知敌情，故间为兵之要。未知敌情则军不可动，故间为三军所恃而动者也。愚谓孙子首以《始计》，而终以《用间》，盖计者将以校彼我之情，而间者又欲探彼之情也。计定于我，间用于彼；计料其显而易见者，间察其隐而难知者；计所以定胜负于其始，间所以取胜于其终，计易定而间难用。故曰：非圣智莫能用间，非仁义莫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皆难之之意也。孙子于篇终言之，其有旨哉！”郭化若说：“用间的战例见于春秋之前者似不多（秦师袭郑，被郑商人偶然遇见，致秦师三帅被俘，这事实不能为典型用间之例）。赵奢率军御秦，出师三十里，停止不进，待秦‘间’来，宴而送之。‘间’既往，赵奢率军急进，秦军误信‘间’之言无备，被赵奢打得大败。这是最早最明显的用间的例子。用间在孙武之前既不多，所以《孙子》书中讲得就少了。孙子对当时才出现的新生事物是很敏感的，书中指出间的作用提出五间俱起，五间的相互作用，并提出无所不用间的预言，对春秋战国以后推动用间于战争是起了先导作用的。现代各国间谍之多，正像孙子预言的‘无所不用间’了，而窃取情报的工具方法则多到数不清，而有些人对此不甚了解，孙子对不了解敌情的人的批评，对一些人是个最好的忠告。”李零说：“用间的重要性有二：第一，《孙子》贵谋，强调‘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用间不光是刺探敌人，也包括内情的监控。‘知彼’和‘知己’都离不开用间。今本《孙子》，始于《计》，终于《用间》，是个巧妙的安排。‘多算胜少算’，前提是‘知彼知己’。‘知彼知己’怎么知？关键是用间。《用间》是个圆满的结尾。第二，《孙子》尚诈，强调‘兵者，诡道也’（《计》），强调‘兵以诈立’（《军争》）。‘诈’这个字，不好听，千百年来，谁都羞于启齿，不敢公开谈论，只有军人最坦荡，‘兵以诈立’就是‘兵以诈立’，敢说敢做，从不躲躲闪闪。什么是最大的‘诈’？莫过于用间。用间，技术性很强，不光组织手段有技术，通讯手段有技术，行动手段也有技术。古人强调‘攻心’，现代强调‘信息’，两者都离不开用间。黑虎掏心，‘掏心’最重要。它是兵法的精髓，最能体现兵家的智慧。”

【译文】

从前商国的兴起，是因为伊尹曾在夏国做过间谍；周国的兴起，是因为吕尚曾在商国做过间谍。所以明智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能任用智慧超群的人当间谍，必定可以成就伟大的功业。这是用兵的关键，三军都要依靠他们提供的情报来部署军事行动。

三十六计

前言

《三十六计》是我国古代兵家计谋的总结和军事谋略学的宝贵遗产，是根据我国古代卓越的军事思想和丰富的斗争经验总结而成的智谋书，它精炼概括了中国古代谋略的精华，是当代中外智谋学家颇为关注的重要著作之一。本书以“三十六计”为纲目，总领古今经典谋略，史论结合，充分发挥案例对计谋含义的形象诠释作用，是计谋学图书的一大创新。

“三十六计”一语，出自《南齐书·王敬则传》，《传》云：“檀公（道济）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汝父子唯应急走耳。”原意是王敬则用来讽刺东昏侯父子，败局已定，无可挽回，唯有退却，方是上策。宋代惠洪《冷斋夜话》里说：“渊材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句也作“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如《水浒》第二回里说：“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三十六”本为虚数，不必过于拘泥，只是借太阳六六之数，表示诡计多端而已。在我国古代的书籍里，以“三十六”命名的事物很多：如三十六雨、三十六段、三十六苑、三十六宫、三十六峰，三十六兽，三十六禽，三十六国，三十六郡等。职业三十六行，一变就是七十二行；连孔子三千学生中，后人却以七十二位来作“贤人”之数。这和明、清两代描写地方景物时，一定要凑足“八景”、“十景”；罗织别人的罪名一定要列成“十大罪状”是一样的。到了明末清初，就有好事者采集群书，根据我国古代卓越的军事思想和丰富的斗争经验编撰成《三十六计》。但此书成于何时？为何人所撰？目前已难确考。

据原书“序言”说，在全书“三十六计”中，每六计为一套，共分六套：第一套为“胜战计”，第二套为“敌战计”，第三套为“攻战计”，第四套为“混战计”，第五套为“并战计”，第六套为“败战计”。前三套是处于优胜时所用之计，后三套是处于劣势时所用之计。每套又各包含六计，总共三十六计。其计名，有的来源于历史典故，如“围魏救赵”、“假道伐虢”等；有的来源于古代军事术语，如“以逸待劳”、“声东击西”等；有的来源于古代诗人的诗句，如“李代桃僵”、“擒贼擒王”等；有的借用众所周知的成语定名，如“金蝉脱壳”、“指桑骂槐”等；还有出自其他方面的。这些计名易懂易记，便于在群众中流传。各计所含内容，多属古代兵家诡谲之谋，可以说它是采集兵家之“诡道”，专讲军事谋略的一本兵书。每计中的文字虽然不多，但非常精炼，其中每计中的尾语，均依据《易经》中的阴阳变化之理及古代兵家刚柔、奇正、攻防、彼己、虚实、主客、劳逸、顺逆、高下、死生等对立关系相互转化的思想推演而成，使每一计都含有朴素的军事辩证法的色彩。我国古代军事家，如孙武、孙膑、韩信、李靖等，都精通《易经》，并用于军事，以“易”演兵。原“按语”中多引征宋代以前的战例和孙武、吴起、尉缭子等兵家的精辟语句，为理解《三十六计》的正文起到了很好的辅助作用。

现传《三十六计》较早的版本为1941年成都兴华印刷厂土纸翻印本，封面书“三十六计”，旁注“秘本兵法”，并说明原书是手抄本。该书于1941年在邠州（今陕西省彬县）某书摊发现，抄本前部为“养生之谈”，而末尾附抄“三十六计”。1961年，收藏者在《光明日报》撰文加以介绍后，又将这土纸本赠给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此后便出现了各种翻印和传抄的版本。《三十六计》原本不分卷，发现时已有残缺，跋语不完。作者不详，亦无年代可考，有人疑为晚明或清初人所撰。但是从书中若干所用的计目名称看，也不能完全排除清代后期的可能。从全书内容看，可以肯定的是：该作者详熟《周易》，崇尚谋略，喜读兵书，了解古战例。

鉴于《三十六计》“原文”部分有的文字难于理解，有些成语典故的出处也不为大众所知，为广大读者能进一步了解《三十六计》的本义，我们首先对每一计的内容进行了“题解”，在“题解”中尽量对每一计的计名来源作了介绍；其次对“原文”中较难理解的词句尽可能地加以注释，然后对“原文”、“按语”进行了白话文的翻译；在“原文”和“按语”之后我们还增加了“点评”，并参考了有关书籍针对每一计的内容附列了一些历史上有关的生动事例，以供读者阅读参考。

由于作者水平有限，在注释和翻译中，难免还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错误，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王志萍、禹谦

2015年10月

原序

《三十六计》是一本兵家谋略书，在我国流传很广，书中介绍了古代军事计谋的精华。这本书的作者既懂兵法，又精通《易经》，三十六计几乎每条计都与《易经》有关，有的计还源出《易经》。

三十六计中，每六计为一套，第一套为胜战计，第二套为敌战计，第三套为攻战计，第四套为混战计，第五套为并战计，第六套为败战计。

“三十六”本为虚数，不必过于拘泥，只是借太阳“六六”之数，表示诡计多端而已。“原序”解语重“数”不重“理”，盖“理”明则“术”自明，而“数”则在言外。如果只知“数”而不知“数”中有“术”，则“术”多不应。此外，三十六计中也特别强调“阴阳调和”，反映了我国古代朴素的辩证方法。

用兵如孙子⁽¹⁾，策谋三十六⁽²⁾。

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³⁾。阴阳燮理，机在其中⁽⁴⁾。机不可设，设则不中⁽⁵⁾。

【按语】解语重数不重理。盖理，术语自明；而数，则在言外。若徒知术之为术，而不知术中有数，则数多不应。且诡谋权术，原在事理之中，人情之内。倘事出不经则诡异立见，诧事惑俗而机谋泄矣。或曰，在三十六计中，每六计成为一套，第一套为胜战计，第二套为敌战计，第三套为攻战计，第四套为混战计，第五套为并战计，第六套为败战计。

【注释】

(1)孙子：指吴孙子孙武。孙武，字长卿，春秋时期齐国乐安（今山东惠民，一说博兴，或说广饶）人，著名军事家。曾以其著作《孙子兵法》十三篇见吴王阖闾，被受任为将。领兵打仗，战无不胜，与伍子胥率吴军破楚，五战五捷，率兵三万打败六十万楚国大军，攻入楚国郢都。北威齐晋，南服越人，显名诸侯。《孙子兵法》为后世兵法家所推崇，被誉为“兵学圣典”，孙武也被后人尊称为孙子、兵圣、百世兵家之师、东方兵学的鼻祖。《史记》有《孙子吴起列传》。

(2)策谋三十六：指三十六个计谋。

(3)数中有术，术中有数：“数”即气数，指客观规律；“术”是指方法、手段、计谋、策略。指主观意识。“数”产生“术”，“数”决定“术”。“数”、“术”也合称为“数术”，亦作“术数”，在古代它是一种专门之学，即用种种方术观察自然界现象，来推测人和国家的气数和命运。李零先生认为：“‘数术’一词大概与‘象数’的概念有关。‘象’是形于外者，指表象或象征；‘数’是涵于内者，指数理关系和逻辑关系。它既包括研究实际天象历数的天文历算之学，也包括用各种神秘方法因象求义、见数推理的占卜之术。虽然按现代人的理解，占卜和天文历算完全是两类东西，但在古人的理解中，它却是属于同一体系，因为在他们看来，前者和后者都是沟通天、人的技术手段。”

(4)阴阳燮（xiè）理，机在其中：“阴”、“阳”是我国古代哲学文化中的重要内容，这一学说是把宇宙万物作为对立的统一体来看待，表现出我国古代哲学朴素的辩证思想。在兵法中，兵阴阳家依据《易经》中的阴阳变化之理及古代兵家刚柔、奇正、攻防、彼己、虚实、主客、劳逸、顺逆、高下、死生等相互对立、相互转化的关系来指挥作战，并形成了一种颇具特色的“兵阴阳家”理论。在本书中的多数“计”中都使用了这种理论，使整个书中都含有朴素的军事辩证法的色彩。燮，调和，谐和。指阴阳调和。机，机变。此句的意思是说：只要“阴阳”和谐，机变也就在其中了。“机”不可预设，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即所谓随机而变。《兵法圆机·二机》里说：“势之维系处为机，事之转变处为机，物之紧切处为机，时之凑合处为机。”

(5)机不可设，设则不中：意谓机遇是不可事先来设计的，如果事先想象有机遇，往往是不会实现的。中，适于，合于。

【译文】

用兵打仗就应该像孙武一样，要多想些计谋。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按照阴阳变化的道理去思考，机遇就在其中。但机遇是不可事先来设计的，如果事先设计了机遇，往往是不会实现的。

【按语译文】本书的解释着重在运用计谋的客观规律上，而不是讲述运用计谋的具体方法。具体的方法，在战术策略中已经明白；而客观规律则是在言语之外。如果只知道战术策略，却不知道其中的客观规律，则所使用的方法大多不能取得成果。况且诡谋权术原本就蕴含在事理之中和人情之内。如果计谋违背了事理人情，那么奇怪的现象就会出现，从而引起诧异和迷惑，这样，计谋就会被泄露。也有人说，在三十六计中，每六计成为一套：第一套为稳操胜券的战计，第二套是势均力敌的战计，第三套为主动进攻的战计，第四套是战势混乱的战计，第五套为联盟作战的战计，第六套是不利情况下的战计。

第一计　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本来是比喻用伪装来哄骗对方，背地里偷偷地行动。用在兵法上是一种“示假隐真”的疑兵之计，用来作战役的伪装，以期达到“出其不意”的战斗成果。“瞒天过海”之“天”喻指皇帝，本义指瞒着皇帝，让他平稳过海。语出《永乐大典·薛仁贵征辽事略》。云：

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3），御驾亲征，领三十万大军来安定东土。一天，浩荡大军东进来到大海边上，太宗看见眼前只是一片白浪排空，茫茫无穷，即向众随臣询问过海之计。臣下面面相觑，无一回应。忽传有一个近居海上的豪民请求见驾，并称三十万大军过海所需军粮此家业已独备。太宗大喜，便率百官随这豪民来到海边。只见万户皆用一彩幕遮围，十分严密。豪民老人引帝入室，室内更是绣幔彩锦，茵褥铺地。百官进酒，宴饮甚乐。不久，风声四起，波响如雷，杯盏倾侧，人身摇动，良久不止。太宗警惊，忙令近臣揭开彩幕察看，不看则已，一看愕然。满目皆一片清清海水横无际涯，哪里是什么在豪民家作客，大军竟然已航行在大海之上了！原来这豪民是由新招壮士薛仁贵扮成，这“瞒天过海”的计策就是他策划的。

“瞒天过海”这种计谋在某种程度上含有欺骗性在内，但其动机、性质、目的是决不可以与“欺上瞒下”之类混为一谈。这一计的兵法运用，常常是着眼于人们在观察处理世事中，由于对某些事情的习见不疑而自觉不自觉地产生了疏漏和松懈，因此乘虚而示假隐真，掩盖某种军事行动，使用伪装的手段，把握时机，出奇制胜。

备周则意怠⁽¹⁾，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²⁾。太阳，太阴⁽³⁾。

【按语】阴谋作为，不能于背时秘处行之。夜半行窃，僻巷杀人，愚俗之行，非谋士之所为也。如：开皇九年，大举伐陈。先是弼请缘江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历阳，大列旗帜，营幕蔽野。陈人以为大兵至，悉发国中士马，既而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以为常，不复设备。及若弼以大军济江，陈人弗之觉也，因袭南徐州，拔之。

【注释】

(1)备周则意怠：防备周密，就会使人斗志松懈，削弱战斗力。

(2)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阴”、“阳”是我国古代哲学文化的重要内容，这一学说是把宇宙万物作为对立的统一体来看待，表现出我国古代哲学朴素的辨证思想。在本计中，“阴”、“阳”是指兵阴阳家依据《易经》中阴阳变化之理所形成的一种颇具特色的“兵阴阳家”理论。“阴”指机密、隐蔽；“阳”，指公开、暴露。“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就是说“阴（秘密的）”往往包含在“阳（公开的）”里，而不是在“阳”的对立面。这是一种朴素的军事辩证法理论。

(3)太：极，极大。阳：这里指公开的。阴：这里指隐蔽的。此句意谓非常公开的事情里往往蕴藏着非常的秘密。它们是对立统一的关系。

【译文】

防备十分周到的，就容易斗志松懈，麻痹轻敌；平时看惯了的，往往就不再会产生怀疑。“阴（秘密的）”往往包含在“阳（公开的）”里，而不是在“阳”的对立面。非常公开的事情里往往蕴藏着非常的秘密。

【按语译文】施行秘密的谋略，不能在不适合的时候和秘密的地方进行。夜半行窃、僻巷杀人都是愚蠢、鄙俗的人干的，智谋之士是不干这种事情的。如开皇九年，隋兵讨伐陈国。在此之前，隋将贺若弼统兵驻防江岸，每次换防的时候，一定要把军队集中到历阳，大张旗鼓，到处都支满了营帐。陈国的军队以为隋兵要大举进攻了，就调发全国的兵马准备迎战，后来才发现隋军只是在换防，所以陈国的军队就又解散了。以后习以为常，陈国的军队就不再戒备了。等到隋将贺若弼率兵渡江时，陈国的军队居然没有察觉到，因此隋军攻下了陈国的南徐州（今江苏省镇江市一带）。

第二计　围魏救赵

“围魏救赵”是古代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事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讲的是战国时期齐国与魏国的桂陵之战。公元前354年，魏惠王欲报丢失中山的旧恨，便派大将庞涓前去攻打中山。中山原本是东周时期魏国北邻的小国，后被魏国收服，后来赵国乘魏国国丧伺机将中山强占了。魏将庞涓认为中山不过弹丸之地，距离赵国又很近，不如直接攻打赵国的都城邯郸，这样既解旧恨又可得到邯郸，可谓一举双得。魏王从之，即拨五百战车，以庞涓为将，直奔赵国，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赵王急难中只好求救于齐国，并许诺解围后以中山相赠。齐威王应允，令田忌为将，并起用从魏国救得的孙膑为军师领兵出发。

孙膑曾与庞涓同学，对用兵之法谙熟精通。庞涓自觉能力不及孙膑，恐其贤于己，遂以毒刑将孙膑致残，断孙膑两足并在他脸上刺字，企图使孙膑不能行走，又羞于见人。后来孙膑装疯，幸得齐使者救助，逃到齐国。这是一段关于庞涓与孙膑的旧事。

再说田忌与孙膑率兵进入魏、赵交界之地时，田忌想直逼赵国邯郸，孙膑制止说：“排解争斗，不能直接参与搏击，平息纠纷要抓住要害，乘虚取势，双方因受到制约才能自然分开。现在魏国精兵倾国而出，若我直攻魏国，那庞涓必回师解救，这样一来邯郸之围一定会自解。我们再从中途伏击庞涓归路，其军必败。”田忌依计而行。果然，魏军离开邯郸，归途中又陷伏击，与齐战于桂陵，魏部卒长途疲惫，溃不成军，庞涓勉强收拾残部，退回大梁。齐师大胜，赵国之围遂解。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围魏救赵”的故事。又后十三年，齐魏之军再度相交于战场，庞涓又复陷于孙膑的伏击，庞涓自知智穷兵败，遂自刎。孙膑以此名显天下。

共敌不如分敌⁽¹⁾，敌阳不如敌阴⁽²⁾。

【按语】治兵如治水，锐者避其锋，如导疏；弱者塞其虚，如筑堰。故当齐救赵时，孙子谓田忌曰：“夫解杂乱纠纷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击。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注释】

(1)共敌不如分敌：此句意谓攻打集中的敌人不如设法分散它而后再打。共，集中。分，分散。

(2)敌阳不如敌阴：此句意谓打击气势旺盛的敌人不如打击气势不旺盛的敌人。敌，这里用作动词，攻打。这里的“阳”和“阴”也是兵阴阳家的军事理论。敌阳，敌军的阳刚部分。敌阴，敌人的阴弱部分。《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里说：“后用则阴，先用则阳。尽敌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此兵家阴阳之妙也。”意思是说后出兵就会显得虚弱，先出兵就会显得气盛。使敌军气势衰竭，使我军士气强盛来夺取敌人，这是兵家在阴阳方面的妙用。《百战奇谋·后战》：“侯其气衰而击之，则胜。”意思是说等待敌人的士气衰落之后再对他发起进攻，就可以取得胜利。

【译文】

进攻兵力集中的部队，不如攻打兵力分散的部队；打击气势旺盛的敌人，不如打击气势衰弱的敌人。

【按语译文】用兵作战就如同治理洪水一样，对于来势凶猛的敌人，要避开他的锋芒，就像治理洪水要导流一样；对于来势虚弱的敌人，就要堵住他歼灭他，这就像治理洪水要修筑堤坝一样。所以当齐国派田忌援救赵国之时，孙膑对田忌说：“要想解开纷繁杂乱的结绳，不能用拳头去捶打；要解开打架斗殴者，只能动口劝说，不能动手参加。对敌人应避实就虚，使对方的形势受挫而不能发展，赵都之围自然也就解决了。”

第三计　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比喻自己不出面，借别人的手去害人。用在军事上，就是利用矛盾、反间、离间等谋略，巧妙地借用别国的力量来击败敌人的谋略，而自己却不会受到损失。这个“刀”不一定是“人”，也可以是一种事物或一种势力。

此计多是封建官僚之间尔虞我诈、相互利用的一种政治权术。在军事上，主要体现了善于利用第三者的力量，善于利用或者制造敌人内部的矛盾，以达到取胜的目的。此计在使用上也没有固定的形式，要因地、因事、因时、因势来“借刀”。古时有名的战例有：曹操借孙权杀关羽、郑桓公借刀诛郐臣等。

此计是根据《周易》六十四卦中的《损卦》推演而得的。《损卦》里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此卦认为，“损”、“益”不可截然划分，二者可以相辅相成，充满了辩证思想。

敌已明，友未定⁽¹⁾，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²⁾。

【按语】敌象已露，而另一势力更张，将有所为，便应借此力以毁敌人。如：郑桓公将欲袭郐，先向郐之豪杰、良臣、辨智、果敢之士尽书姓名，择郐之良田赂之，为官爵之名而书之，因为设坛场郭门之处而埋之，衅之以鸡猪，若盟状。郐君以为内难也，而尽杀其良臣。桓公袭郐，遂取之（《韩非子·内储说下》）。

诸葛亮之和吴拒魏，及关羽围樊、襄，曹欲徙都，懿及蒋济说曹曰：“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释。”曹从之，羽遂见擒（《长短经·格形》）。

【注释】

(1)友未定：“友”指军事上的结盟者，即除敌、我两方之外的一时可以同盟而借力的人或国家。“敌已明，友未定”，意思是说敌人已经明确，但盟友尚持徘徊、观望的态度，其主意不明不定。

(2)以《损》推演：《损》即指《易经·损卦》，《损卦》云：“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孚，信用。元，大。贞，正。意谓只要有诚心，就会有大的吉利，没有错失，合于正道，这样行事就可一切如意。《彖》辞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意谓《损卦》是损减下面而增益上面，它是上面推行的道理，指“损”与“益”的转化关系。借用盟友的力量去打击敌人，势必要使盟友受到损失，但盟友的损失正可以换得自己的利益。推演，推断，演绎。

【译文】

敌方的情况已经明确，而盟友的态度还不稳定，要诱导盟友去消灭敌人，自己不用出实力，这就是根据《损卦》“损下益上”的道理推演出来的谋略。

【按语译文】敌人已经显露出来，另一股势力正在发展，而且将有所行动，这时便应借此势力来摧毁敌人。比如，郑桓公将要袭击郐国，先将郐国的豪杰、良臣、辨智、英勇果敢之士的名单列出，公开张贴布告，说要选择郐国的良田赠送给他们，封给他们各种名称的官爵也写清楚，并在城郊设起祭坛，把名单埋在地下，用公鸡、公猪作祭品，装作盟誓的样子。郐国国君就会以为国内这些豪杰、良臣要勾结郑国，便按照郑桓公公布的名单把他们一个个杀掉了。桓公看到郐国豪杰、良臣都已除尽，便马上攻打郐国，并占领了郐国。（见《韩非子·内储说下》）

又如诸葛亮与吴国结盟，共同抗拒魏国，当关羽围攻魏国属地襄阳、樊城时，曹操想迁都，司马懿和蒋济劝说曹操说：“刘备、孙权表面上是亲密，但内心里却隔阂很深。关羽得志，孙权内心是不甘愿的。因此，可以派人跟随孙权身后劝说他，并答应割让江南的土地封给他，这样，樊城的包围就会自然解开。”曹操听从了司马懿和蒋济的计策，关羽终于兵败麦城，束手被擒了。（见《长短经·格形》）

第四计　以逸待劳

“以逸待劳”，意思是指作战时采取守势，养精蓄锐，等待来进攻的敌人疲劳之后再出击。语出《孙子·军争篇》，原作“以佚待劳”，佚（yì），同“逸”。《军争篇》曰：“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意思是说，善于用兵的将领可以避开敌人的锐气，趁其士气低落衰竭时就发起猛攻，这就是正确掌握士气的方法。用治理严整的军队来对付治理混乱的军队，用军心镇定的军队来对付军心躁动的军队，这就是正确掌握军心的方法。在自己较近的战场上等待远道而来的敌人，在自己部队得到充分休息的状态下等待疲惫不堪的敌人，在自己部队吃饱肚子的情况下等待饥饿的敌人，这就是正确掌握军力的方法。又，《孙子·虚实篇》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同‘逸’），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原意是说，凡是先到战场等待敌人的，就从容、主动，后到达战场的只能仓促应战，一定会疲劳、被动。所以，善于指挥作战的人，总是调动敌人，而决不会被敌人调动。

困敌之势⁽¹⁾，不以战⁽²⁾；损刚益柔⁽³⁾。

【按语】此即致敌之法也。兵书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孙子·虚实篇》）兵书论敌，此为论势，则其旨非择地以待敌，而在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也。如：管仲寓军令于内政，实而备之（《史记·管晏列传》）；孙膑于马陵道伏击庞涓（《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李牧守雁门，久而不战，而实备之，战而大破匈奴（《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注释】

(1)困敌之势：迫使敌人处于被围困的境地。

(2)不以战：不用进攻的方法。以，用。

(3)损刚益柔：语出《易经·损卦》。《损卦》中说：“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意思是说损减刚强、补益弱柔有一定的时机，损盈益虚，要随着时机一起进行。这里是讲“损”、“益”是相互联系、相互转化的关系。“损刚益柔”是根据此卦象讲述“刚柔相推，而主变化”的普遍道理和法则。“刚”、“柔”也是两个相对的事物现象，在一定的条件下相对的两方有可相互转化。此计正是根据“损”卦的道理，以“刚”喻敌，以“柔”喻己。可以根据刚柔相互转化的原理，实行积极防御，逐渐地消耗、疲惫对方，使它由强变弱；而我因势利导，又可使自己变被动为主动，不用直接进攻的方法，同样可以制胜。

【译文】

迫使敌人处于困难的局面，不一定要战争直接进攻的手段；可以采取“损刚益柔”相互转化的原理来使敌人由强转弱。

【按语译文】这就是“以柔制刚”的攻敌办法。兵书上说：“凡是先到战场等待敌人者，他就显得安逸而有精力；后赶到阵地仓促应战者，必然显得疲劳困顿。因此，善于用兵作战的人，总是能够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兵书上讲的是战争中的敌我形势，这里讲的是如何挖掘主动权，并非仅仅指选好地形来等待敌人，而是泛指以简便控制繁难、以不变应万变、以小变应大变、以静制动、以小变动对待大的变动，抓住关键来控制周围局面。例如春秋时齐国的管仲寓军事于内政，寓兵于民，这是“实而备之”的施政大战略（做到有备无患，以逸待劳）；孙膑在马陵道伏击庞涓（是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戍守北方的雁门关，用了很长时间来备战却不主动挑起战争，他是在“以实备之”，一旦奋起，便一战而大破匈奴。

第五计　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趁，乘机。劫，抢劫。原意是趁别人家里失火，一片混乱、无暇自顾的时候，去抢人家的财物。比喻乘人之危，谋取私利；也比喻乘别人处在危难时刻从中捞取一把。这是个贬义成语。

此计用在军事上，指的是当敌方遇到困难或危难的时候，就要乘此机会进兵出击，制服对手。《孙子·计篇》云“乱而取之”，唐朝杜牧解释《孙子》此句说：“敌有昏乱，可以乘而取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敌之害大⁽¹⁾，就势取利⁽²⁾，刚决柔也⁽³⁾。

【按语】敌害在内，则劫其地；敌害在外，则劫其民；内外交害，则劫其国。如：越王乘吴国内蟹稻不遗种而谋攻之，后卒乘吴北会诸侯于黄池之际，国内空虚，因而捣之，大获全胜。（《国语·吴语·越语下》）

【注释】

(1)敌之害大：指敌人遭遇到危厄的处境。害，指困难，危机。

(2)就势取利：意谓乘着敌人柔弱之时，冲击敌人从而取胜。就，依照。势，时机。

(3)刚决柔也：这里指强大者乘势出兵征服弱小者。语出《易经·夬卦》。《夬卦》的《彖》辞说：“夬，决也。刚决柔也。”决，冲决、冲开、去掉的意思。此卦为异卦相叠（乾下兑上）。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乾，乾为天。因乾卦为六十四卦的第一卦，乾为天，是大吉大利，吉利的贞卜，所以此卦的本义是力争上游，刚健不屈。所谓“刚决柔”，就是下乾这个阳刚之卦在冲决上兑这个阴柔的卦。此计是以“刚”喻己，以“柔”喻敌，言乘敌之危，就势出兵征服弱小者。

【译文】

在敌方处于大的困难、危机时，就乘机出兵夺取胜利。这就是“以刚克柔”的方法。

【按语译文】敌人遭遇内乱，就乘机占领其土地；敌人遭受外患，就乘机掠夺其民财；敌人内忧外患，就乘机占领其国家。例如：越王勾践乘吴国国内遭遇大旱灾，连螃蟹和稻谷的种子都没有的困境下，想乘机进攻吴国。后来终于等到吴王夫差北上到黄池与诸侯会盟的时候，国内空虚，因而大举进攻吴国，不费吹灰之力，大获全胜。

第六计　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声，指声张。意思是说表面上声张去攻打东边，实际上却去攻打西边。在军事上是给对方制造错觉而出奇制胜的一种战术。语本于《淮南子·兵略》。《兵略》云：“故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为之以歙（收合）而应之以张，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意思是说用兵的策略是向敌人显示我军似乎很柔弱，实际上却用刚强的力量来迎击他；向敌人做出收敛的势态，实际上却大张旗鼓地进攻；将要向西进攻，却摆出一副向东的假象。引诱敌人作出错误判断，然后乘机歼敌。

“声东击西”之计，是运用“坤下兑上”之卦象的象理，比喻“敌志乱萃”而造成了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处境，我则要抓住敌人这一不能自控的混乱之势，机动灵活地运用时东时西、似打似离、不攻而示它以攻、欲攻而又示之以不攻等战术，进一步造成敌人的错觉，出其不意地一举夺胜。

“声东击西”之计早已被历代军事家熟知，原“按语”中通过两个战例，来提醒使用此计的人必须考虑对手的情况：敌方指挥可以扰乱者，用此计必胜；如果对方指挥官头脑冷静，识破计谋，此计就不可能发挥效力了。黄巾军中了朱隽佯攻西南方之计，遂丢失宛城（今河南南阳）。而周亚夫处变不惊，识破敌方计谋。吴军佯攻东南角，周亚夫下令加强了西北方向的防守，当吴军主力进攻西北角时，周亚夫早有准备，吴军无功而返。

敌志乱萃⁽¹⁾，不虞⁽²⁾，坤下兑上之象⁽³⁾，利其不自主而取之。

【按语】西汉，七国反，周亚夫坚壁不战。吴兵奔壁之东南陬，亚夫便备西北。已而吴王精兵果攻西北，遂不得入。（《汉书·周勃传》附）此敌志不乱，能自主也。汉末，朱隽围黄巾于宛，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鸣鼓攻其西南，黄巾悉众赴之。隽自将精兵五千，掩其东北，遂乘虚而入。此敌志乱萃，不虞也。然则声东击西之策，须视敌志乱否为定。乱，则胜；不乱，将自取败亡，险策也。

【注释】

(1)敌志乱萃：语出《易经·萃卦》中的《象》辞。《象》辞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乱，散乱。萃，聚会，聚集。意思是说一会儿散乱，一会儿聚集，这里指敌人的意志已经混乱。

(2)不虞：意想不到，未预料到。《孙子·九地篇》：“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3)坤下兑上：语出《易经·萃卦》。《象》曰：“泽上于地，《萃》。”泽在地上（水在地上横流），是《萃卦》。《萃卦》为异卦相叠（坤下兑上）。上卦为兑，兑为泽；下卦为坤，坤为地。有泽水淹及大地、洪水横流之象。这里用来比喻有意外的变乱。

【译文】

敌人的意志已经混乱，一会儿散乱，一会儿聚集，又不能判明和应付突然事变的发生，这是指挥员失去分析判断情况的能力的一种征象。这时就要利用敌人失去控制力（不自主）的时机将其消灭。

【按语译文】西汉景帝时，七国叛乱。周亚夫固守城堡，拒不出战。吴王刘濞带兵佯攻城堡的东南角，周亚夫识破了敌人声东击西的计谋，在西北方向加强防备，不久吴王刘濞的精兵果然进攻西北面，但没有成功。这是统帅的神志不乱，能够镇定自若、沉着应战的结果。西汉末年，朱隽包围了宛城（今河南南阳）的黄巾军，他在城外堆起一座土山观察城内的形势，当他鸣鼓进攻西南角时，黄巾军立即集结到西南面进行抵抗。在这种情况下，朱隽亲自率领五千精兵，突然袭击城的东北角，于是乘虚而攻入。这就是敌人神志慌乱，不能正确预料和判断战场形势的结果。然而运用“声东击西”的计策，必须观察敌人是否真能被迷惑后才能决定用与不用。敌人慌乱无主时，运用这一计谋就能取胜；敌人不慌乱而有准备时，运用这一计谋将自取灭亡。因此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计谋。

第七计　无中生有

所谓“无中生有”，原来是道家对事物的朴素的辩证看法。道家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语本《老子》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后用来形容本无其事，凭空捏造。是个贬义成语。在军事上，“无中生有”的这个“无”，指的是“假”、“虚”；这个“有”，指的是“真”、“实”。“无中生有”，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虚实互变，扰乱敌人，使敌方造成判断上的错觉和行动上的失误。

此计的关键在于真、假要有变化，虚、实必须结合，以各种假象掩盖真相，造成敌人的错觉，给予不意的攻击。若一假到底，易被敌人发觉，难以制敌。先假后真，先虚后实，“无”中必须生“有”。指挥者必须抓住敌人已被迷惑的有利时机，迅速地以“真”、以“实”、以“有”出奇制胜，攻击敌方，在敌人头脑还来不及清醒时，即被击溃。

诳也⁽¹⁾，非诳也，实其所诳也⁽²⁾。少阴、太阴、太阳⁽³⁾。

【按语】无而示有，诳也。诳不可久而易觉，故无不可以终无。无中生有，则由诳而真，由虚而实矣，无不可以败敌，生有则败敌矣，如：令狐潮围雍丘，张巡缚蒿为人千余，披黑衣，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得箭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潮兵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砍潮营，焚垒幕，追奔十余里。（《新唐书·张巡传》、《战略考·唐》）。

【注释】

(1)诳（kuáng）：欺诈，诳骗。指各种欺骗活动。

(2)实：实在，真实。

(3)少阴、太阴、太阳：指少阴渐变为太阴，太阴至极而转化为太阳。讲阴阳转化之理—“阳变阴来”、“阴极阳生”。这里指欺敌活动的发展过程，即由虚假转化为真实，造成敌人再次上当受骗，达到出其不意。这里的“阴”指假象；这里的“阳”指真相。此句意谓用大大小小的假象去掩护真相。

【译文】

运用假象欺骗对方，但并非全部都是假的，而是让对方把真相当成假象。这就是要巧妙地用阴阳转化之理，“由阴变阳”、“由虚变实”、“由真变假”等。

【按语译文】没有而装作有，就叫诳骗。诳骗不能长久使用，因为长久使用容易被对方发觉，所以没有的不能长久没有。“无中生有”，就是把诳骗变成事实，由空虚变成实在。什么都没有是不可以战败敌人的，只有人为地制造出“实在”，才可以战败敌人。例如：唐朝叛将令狐潮围困雍丘城，张巡用草扎束成一千多个假人，并给它们穿上黑色的衣服，乘黑夜用绳索把草人从城墙上吊下去；令狐潮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用箭射击，因此张巡获得几十万支箭。后来，张巡在黑夜把真人吊下城去，令狐潮的兵士看着发笑，以为又是草人，也没有再提防。于是张巡乘机用五百名敢死队员突然冲进令狐潮的军营，烧毁营垒帐篷，并且把令狐潮的军队一直追杀了十多里远。

第八计　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指正面迷惑敌人，而从侧翼进行突然袭击；亦比喻暗中进行活动。原话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栈道”，是指在悬崖峭壁间傍山凿石架木而成的道路。“陈仓”，古县名，在今陕西宝鸡市东，古代为通向汉中的交通孔道。汉将刘邦将从汉中出兵攻打项羽的部队时，听取了张良、韩信的计策，表面上派兵修复栈道，迷惑对方，实际上暗中绕道奔袭陈仓，并取得大捷。《古今杂剧·韩元帅暗度陈仓》里说：“樊哙明修栈道，俺可暗度陈仓古道。这楚兵不知是智，必然排兵在栈道守把。俺往陈仓古道抄截，杀他个措手不及也。”后来因称用明显的行动迷惑对方、使人不备的策略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计是汉代大将军韩信创造，“暗度陈仓”也是古代战争史上的著名成功战例。

示之以动⁽¹⁾，利其静而有主⁽²⁾，“《益》动而巽”⁽³⁾。

【按语】奇出于正，无正则不能出奇。不明修栈道，则不能暗度陈仓。昔邓艾屯白水之北，姜维遣廖化屯白水之南，而结营焉。艾谓诸将曰：“维令卒还，吾军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我，令不得还。必自东袭取洮城矣。”艾即夜潜军，径到洮城。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破。此则是姜维不善用暗度陈仓之计，而邓艾察知其声东击西之谋也。

【注释】

(1)示：给人看。动：这里指军事上的正面佯攻等迷惑敌方的军事行动。

(2)利其静而有主：此句意谓利用敌人平静时做出作战的主张。静，平静。主，主张。

(3)《益》动而巽：益，增强。“巽”为风，无孔不入。语出《易经·益卦》。此卦为异卦相叠（震下巽上）。上卦为巽，巽为风；下卦为震，震为雷。意即风雷激荡，其势愈增，故卦名为《益》。与《损卦》之义互相对立。《益卦》的《彖》辞里说：“《益》动而巽，日进无疆。”这是说《益卦》下震为雷为动，上巽为风为顺，那么，动而合理，是天生地长，好处无穷。在军事上是指增强和发挥作战的机动性。

【译文】

故意暴露行动，利用敌方平静时做出作战的主张，暗中迂回到敌人的后边偷袭，这就《易经·益卦》所说的能乘虚而入，出奇制胜。

【按语译文】出奇制胜的用兵之法来源于正常的用兵原则，假若没有正常的用兵原则也就没有出奇制胜的用兵之法了。推而言之，如果不去佯修栈道，也就不能暗度陈仓了。三国时邓艾驻军在白水的北岸，姜维则派遣廖化在白水的南岸安营扎寨。邓艾对他的几位将领说：“姜维把他的军队撤回去了。我们的部队人数少，按常理他应该不等架桥就急速过江来进攻我们。而现在我看他们不急来架桥，这肯定是姜维利用廖化想把我们拖住，使我们不得返回。姜维他自己必定率领大部队向东袭取洮城。”于是邓艾连夜急速带领部队从暗中小路直回洮城。果不出他所料，姜维正在那里渡河。由于邓艾领兵抢先一步赶到，并全力拒守洮城，洮城才没有被姜维攻破。这就是姜维不善于运用“暗度陈仓”之计，而邓艾则识破了他“声东击西”的计谋。

第九计　隔岸观火

“隔岸观火”的本义是从河这边观看对岸失火。比喻在别人出现危难时，袖手旁观，待其自毙，以便从中取利。语出唐乾康《投谒齐己》，云：“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义同“坐山观虎斗”、“黄鹤楼上看翻船”。

如果用在战争中，若敌方内部分裂，矛盾激化，相互倾轧，势不两立，这时切切不可操之过急，免得反而促成他们暂时联手来对付我方。正确的方法是静止不动，让他们互相残杀，力量削弱，甚至自行瓦解。

原“按语”里认为“隔岸观火”与《孙子·火攻篇》里孙子言“慎动之理”意相吻合。在《火攻篇》的后段里，孙子强调战争是利益的争夺，如果打了胜仗而无实际利益，这是没有用的。所以，“非利不动，非得（指取胜）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指怨愤、恼怒）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所以说一定要慎用兵，戒轻战，战必以利为目的。此计正是运用了《豫》卦顺时以动的哲理，说坐观敌人的内部恶变，我不急于采取攻逼手段，顺其变，“坐山观虎斗”，最后让敌人自残自杀，时机一到而我即坐收其利，一举成功。

阳乖序乱⁽¹⁾，阴以待逆⁽²⁾。暴戾恣睢⁽³⁾，其势自毙⁽⁴⁾。顺以动《豫》，《豫》顺以动⁽⁵⁾。

【按语】乖气浮张，逼则受击，退则远之，则乱自起。昔袁尚、袁熙奔辽东，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曹操破乌丸，或说曹逐征之，尚兄弟可擒也。操曰：“吾方使斩送尚、熙首来，不烦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传其首。诸将问其故，操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相图，其势然也。”或曰：此兵书火攻之道也。按兵书《火攻篇》前段言火攻之法，后段言慎动之理，与“隔岸观火”之意亦相吻合。

【注释】

(1)阳：这里指公开的。乖：违背，不和谐，不协调。《骈字分笺》中说：“反和为乖。”“阳乖序乱”，就是指敌方内部明显地表现出多方面的混乱。

(2)阴：这里指隐蔽的、暗中的。逆：叛逆。“阴以待逆”，就是指暗中观察和等待敌方的内部发生叛逆。

(3)戾：凶暴，猛烈。“暴戾”就是残暴凶狠的意思。恣睢：放纵，任意胡为。

(4)自毙：自取灭亡。

(5)顺以动《豫》，《豫》顺以动：语出《易经·豫卦》。本卦为异卦相叠（坤下震上）。本卦的下卦为坤为地，上卦为震为雷。坤者顺，震者动。顺其性而动者，莫不得其所。“顺以动《豫》，《豫》顺以动”为彖辞，讲顺物性而动的道理。《豫卦》的《彖》辞说：“《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法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意思是说《豫卦》（有一个阳爻，是刚；上下五个阴爻，是柔）刚得柔相应（如君得臣民相应），而君的意志得行。（《豫卦》坤下是顺，震上是动）顺着自然而动，是《豫卦》。《豫卦》顺着自然而动，所以天地也像它，天地按照顺着自然而动，所以日月的运行没有偏差，四时的循环没有差错。圣人顺着自然而动，就会刑法清明，人民服从。

【译文】

敌方内部公开地表现出多方面混乱时，我方应暗中观察和等待其内部发生叛逆。待其残暴凶狠、任意胡为时，敌方就会自取灭亡。这就是《豫卦》所讲的“顺以动《豫》，《豫》顺以动”的道理。

【按语译文】当敌方内部公开地表现出多方面混乱嚣张时，若直接进逼，必然会遭到敌人的拼命反击；若是退避得远远的，敌人内部必然会发生混乱。从前，袁尚、袁熙被曹操击败后率领数千残兵逃到辽东。起初，辽东太守公孙康仗着离曹操遥远，并不臣服曹操。后来曹操击败乌桓，有人建议曹操立刻乘胜去征服公孙康，就能擒获袁氏兄弟。然而曹操说：“叫公孙康自动杀掉袁尚、袁熙，把首级亲自送来吧！”到九月间，当曹操率领大军从柳城归来时，公孙康果然杀了袁氏兄弟，并把他们的首级送上。众将领向曹操请教其中道理，曹操说：“公孙康向来惧怕袁尚二兄弟，如果我从外部急追紧攻，他们必然会联合起来对付我；如果我慢慢地远远回避，他们必然会互相残杀，这种形势是客观必然的。”有人说，这是孙子兵书《火攻篇》所讲的道理。《孙子·火攻篇》的前面部分是阐述火攻的方法，后面部分是阐述用兵慎重的道理，这与“隔岸观火”计谋意思恰好吻合。

第十计　笑里藏刀

“笑里藏刀”，形容对人表面上表现得和蔼可亲，而内心里却阴险毒辣。语本于《旧唐书·李义府传》：“义府貌状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阴贼。既处权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故时人言义府笑中有刀。”意思是说义府貌似温柔，与人说话时一定要面带微笑，但是一旦与他的意见不一，就必加陷害。所以当时人们称他为“笑中刀”。后来人们就以“笑里藏刀”来指那种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口里喊哥哥，手里摸家伙”的做法。

此计用在军事上，是指应用政治外交上的伪装手段，欺骗麻痹对方，来掩盖己方的军事行动。这是一种表面友善、使人疏于防备，而暗藏杀机的谋略。

信而安之⁽¹⁾，阴以图之⁽²⁾，备而后动，勿使有变⁽³⁾。刚中柔外也⁽⁴⁾。

【按语】兵书云：“辞卑而益备者，进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故凡敌人之巧言令色，皆杀机之外露也。宋曹玮知渭州，号令明肃，西夏人惮之。一日，玮方对客弈棋，会有叛卒数千，亡奔夏境。堠骑报至，诸将相顾失色，公言笑如平时。徐谓骑曰：“吾命也，汝勿显言。”西夏人闻之，以为袭己，尽杀之。此临机应变之用也。若勾践之事夫差，则意使其久而安之矣。

【注释】

(1)信：这里是使动用法，即使敌人相信。安：这里是使动用法，即使敌人安定，不生疑心。

(2)阴：暗地里。图：图谋。

(3)勿：不要。“勿使有变”就是不要使敌人发生意外的变化。

(4)刚：刚毅。柔：柔顺。“刚中柔外”，意谓表面柔顺，实质强硬尖利。语出《易经·兑卦》。《易经·兑卦》里说：“兑，说也。刚中而柔外。”意思是说：“兑”是喜悦的意思。要内中刚毅而外表柔和。

【译文】

表面上要做到使敌方信任我方而丧失警惕，暗地里我方则秘密策划消灭敌人的办法。做好充分准备以后才能行动，不要使敌人发生意外的变化。这就是表面上柔和而内中却刚毅的道理。

【按语译文】兵书上说：“敌人的态度表现得谦卑并在暗中加紧准备，这是敌人要向我方发起进攻的征候……没有具体条约文字而请求媾和的，一定是另有阴谋。”所以，凡是敌人花言巧语、满脸堆笑的，这都是暗藏杀机的外在表露。宋朝的曹玮镇守渭州，纪律严明，西夏人为此都很害怕他。有一天，曹玮正在与客人下棋，突然有几千名士兵叛变，逃奔到西夏的境内去了。当边防的侦察员骑马迅速来报告时，曹玮下面的将领都大惊失色，而曹玮却依然谈笑自如，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不慌不忙地对侦察人员说：“这都是按照我的命令去行事，你们千万不要声张。”西夏人听说后，以为这些叛军是宋营派来杀他们的奸细，于是便把他们全杀掉了。这就是“随机应变”计谋的运用。就像越王勾践要报复吴国一样，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百恭百顺地侍候夫差，竟然能使夫差长期安逸而失去戒备。这也是勾践成功地运用了“笑里藏刀”之计的结果。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僵（jiāng）”，是枯死的意思，这里指李树代替桃树而死。原比喻兄弟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后转用来比喻互相顶替或代人受过。语出《乐府诗集·鸡鸣篇》。《鸡鸣篇》云：“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此诗的原意是以李树代替桃树受虫蛀，用来比喻兄弟要像桃树、李树相互帮助，相互友爱。

此计用在军事上，是指在双方势均力敌或者敌优我劣的情况下，用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胜利，即用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也就是大家在象棋比赛中的“舍车保帅”的战术。

两军对峙，敌优我劣或势均力敌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如果指挥者指导正确，就可变劣势为优势。原“按语”中举的“田忌赛马”的故事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孙膑帮助田忌在其马总体上不如齐王之马的情况下，仍能以二比一获胜。但是，运用此法也不可生搬硬套。春秋时齐魏桂陵之战，魏军左军最强，中军次之，右军最弱。齐将田忌准备按孙膑赛马之法作战，孙膑却认为不可。他说，这次作战不是争个二胜一负，而应大量消灭敌人。田忌于是用下军对付敌人最强的左军，以中军对付与敌人力量相近的中军，以自己力量最强的左军迅速消灭敌人最弱的右军。齐军虽有局部失利，但敌方左军、中军已被钳制住，右军很快败退。田忌迅速指挥自己的上军乘胜与中军合力，力克敌方中军，得手后，三军合击，一起攻破敌方最强的左军。这样，齐军在全局上形成了优势，终于取胜。

势必有损⁽¹⁾，损阴以益阳⁽²⁾。

【按语】我敌之情，各有长短。战争之事，难得全胜。而胜负之决，即在长短之相较；而长短之相较，乃有以短胜长之秘诀。如以下驷敌上驷，以上驷敌中驷，以中驷敌下驷之类，则诚兵家独具之诡谋，非常理之可测也。

【注释】

(1)势：指势态，局势。损：减少，损失。

(2)阴：这里此指某些细微的、局部的事物。阳：这里指整体意义的、全局性的事物。益：补充，增加。“损阴以益阳”用在军事谋略上，就是要敢于以某种损失为代价来换取最终的胜利。

【译文】

如果形势必然有所损失，那就应该放弃局部的利益去换取整体的利益。

【按语译文】敌我双方的情况，各自存在优势和劣势。在战争中，很难取得全面胜利。而双方的胜败，就在于双方力量中的长处与短处、优势与劣势的较量。在长处与短处、优势和劣势的较量中，也存在着劣势战胜优势的秘诀。比如田忌赛马，就是用自己的下等马对对方的上等马，用自己的上等马对对方的中等马，用自己的中等马对对方的下等马之类的巧妙办法，这就是军事家独具的谋策，并不是用常理可以推断的。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顺手牵羊”，原来的意思是说，在路上看到一只羊，就顺便把别人的羊牵回自己家的意思。“顺”就是顺便的意思，比喻伺机取利，得到意外的收获。后来比喻趁势将敌人捉住，或乘机利用别人。现在多比喻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顺手拿走人家的东西或顺势做某件事情。

语出《礼记·曲礼上》，云：“效马效羊者右牵之。”郑玄注：“用右手便。效，犹呈见。”本意谓进献的马羊就用右手随便牵着。后世因以“顺手牵羊”比喻顺便行事，毫不费力。

古人对“顺手牵羊”之计十分重视。《草庐经略·游兵》中说：“伺敌之隙，乘间取利。”《登坛必究·叙战》中说：“见利宜疾，未利则止。取利乘时，间不容息。先之一刻则大过，后之一刻则失时也。”《鬼谷子·谋篇》中说：“察其天地，伺其空隙。”《李卫公问对·卷中》说：“伺隙捣虚。”上述兵法中虽未出现“顺手牵羊”的字样，但却是对“顺手牵羊”之计的最好说明。

用在军事上，“顺手牵羊”取胜的例子不胜枚举。在战争中就是要看准敌人出现的漏洞，及时抓住其薄弱点，乘虚而入，获取胜利。古人云：“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意思是说要把握战机，乘隙争利。

微隙在所必乘⁽¹⁾，微利在所必得⁽²⁾。少阴，少阳⁽³⁾。

【按语】大军动处，其隙甚多，乘间取利，不必以战。胜固可用，败亦可用。

【注释】

(1)微：小。隙：疏忽，漏洞。这里指敌方的某些漏洞、疏忽。乘：这里是“抓住”的意思。

(2)得：得到，获取。

(3)少阴：小的损失，这里指敌方小的疏漏。少阳：小的利益，这里指我方小的利益。此句意谓我方要善于捕捉时机，伺隙捣虚，变敌方小的疏漏为我方小的利益。

【译文】

（敌方）细微的疏忽也必须抓住利用，无论多么微小的利益我方也必须得到。变敌方小的疏忽为我方小的利益。

【按语译文】（敌人的）大部队在调动的过程中一定会有很多漏洞，要利用敌人的疏忽来获取利益，不一定要通过正规的作战方法。这个方法，在胜利的形势下本来就可以使用，在失败的形势下也可以使用。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蛇一般都隐藏在草里，只要草被打扰，蛇就会惊跑，这就是“打草惊蛇”的本义。后来比喻某些事情相似，如果甲受到惩处，就会使乙感到惊慌。再后来就用“打草惊蛇”来比喻因做事不密，反使对方得以警戒预防。

语出宋代郑文宝《南唐近事·类说二一》。《南唐近事》里说：唐代当涂县令王鲁贪赃敛财，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一天，当地百姓联名告发他手下的一个人受贿。王鲁见了状子，十分恐慌，生怕自己的不法行径也被揭露出来，便不由自主地在状子上批了八个字：“汝虽打草，吾已惊蛇。”后来，人们就把这八个字简化为“打草惊蛇”这个成语。

“打草惊蛇”作为谋略，是指敌方兵力没有暴露、行踪诡秘、意向不明时，万万不可轻敌冒进，暴露我军的意图，应当查清敌方主力配置、运动状况再说。

疑以叩实⁽¹⁾，察而后动⁽²⁾；复者，阴之媒也⁽³⁾。

【按语】敌力不露，阴谋深沉，未可轻进，应遍探其锋。兵书云：“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荟者，必谨复索之，此伏奸之所藏也。”（《孙子兵法·行军篇》）

【注释】

(1)叩：问，查究。“疑以叩实”就是发现了疑点就应当询问清楚。

(2)察：察看。

(3)复者，阴之媒也：意谓反复叩实查究，是发现隐藏之敌的重要手段。复：反复。阴：此指某些隐藏着的、暂时尚不明显或未暴露的事物、情况。媒：媒介。

【译文】

对于有疑问的要予以询问核实，察看清楚后方可行动。反复察看询问，是发现隐情的重要手段。

【按语译文】当敌人的情况没有暴露出来，而且将其阴谋深藏不露，此时万万不可轻视敌人而贸然前进，应该采用各种方式从不同的侧面探明其锋芒所在。《孙子兵法》里说：“行军的路旁如有重险关隘、湖沼、芦苇、灌木茂盛的地方，必须谨慎地反复进行搜索，因为这些地方都是敌人可能隐匿伏兵和奸细的地方。”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是指迷信的人认为人死后，灵魂还可以附在别人的身体上而复活。用来比喻某些已经死亡的事物又假托别的名义或借着另一种形式得以出现。

此计名出自中国古代的一个民间故事。从前，一个名叫李玄的人，拜太上老君为师，学长生不老之术。一天，他随太上老君魂游太空，留下凡胎肉体叫徒弟看守，说七日便回。到了第六天，徒弟忽然得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匆忙将李玄的尸体焚化后离去。李玄的灵魂回来后无尸可投，不得不借路边一个刚死的乞丐的尸体还了魂，成了人形。这样，李玄就变成了蓬头垢面、跛脚秃头的“铁拐李”了。

“借尸还魂”作为一种计谋，指的是已经衰落或死亡的事物借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用在军事上，引申指处于被动或面临失败的局面时，善于利用一切有利条件，扭转局势，争取主动，实现原先的意图。这些都可视为“借尸还魂”。

在历史上，尤其是在改朝换代的时候，都喜欢推出亡国之君的后代，打着死者的旗号来号召天下，用这种“借尸还魂”的方法，达到夺取天下的目的。

有用者，不可借⁽¹⁾；不能用者，求借⁽²⁾。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³⁾。

【按语】换代之际，纷立亡国之后者，固借尸还魂之意也。凡一切寄兵权于人，而代其攻守者，皆此用也。

【注释】

(1)有用者：这里是指“有作为”的意思。借：这里是“驾驭”的意思。意为世间有许多看上去很有用处的东西，但不可以去驾驭而为己用。

(2)不能用者，求借：此句意与上句相对而言。意谓有些事物看上去没什么用途，但有时也还可以借助它而为己发挥作用。在兵法上，是说兵家要善于抓住一切机会，使无用的东西变为有用的东西。

(3)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语出《易经·蒙卦》。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坎上艮）。上卦为艮为山，下卦为坎为水为险。山下有险，草木丛生，故说“蒙”。这是《蒙卦》的卦象。这里的“匪”同“非”，不是。童蒙，指幼小无知的孩儿，喻童子弱昧，必求师教诲以强立，故曰“童蒙”。此句意谓不是我求助于愚昧之人，而是愚昧之人有求于我。

【译文】

凡有作为的，就难以驾驭，不可利用；凡无作为的，必然会求助于我以自立。驾驭无作为的人来为我所用，这就是《蒙卦》所说的：不是我求助于愚昧之人，而是愚昧之人求助于我。

【按语译文】每当改朝换代的时候，有人会纷纷拥立亡国之君的后代，这是打着死者的旗号来“借尸还魂”的计策。凡是把一切兵力都寄托给别人，并让别人代替进攻或防御的，也都属于这一计谋的运用。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的意思是用计策把老虎调离原来对它有利的地形或据点，以便乘机进攻它。比喻为了便于行事，想法子引诱敌人离开原来的地方。

这在军事上是一种调动敌人的谋略。老虎是山中之王，因此若想打虎，必须要先把老虎从山中引诱出来，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因为老虎离开了山区后，威风尽失。“调虎离山”用在战略上，就是说当强敌一旦离开其根据地或有利的地形，就失去了它的优势。如果此时给予攻击，就会取得胜利。

《孙子兵法》中早就指出：不顾双方条件强硬进攻是下等策略，是会失败的。敌人既然已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又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就不能去与他争斗。应该巧妙地用小利去引诱敌人，把敌人调离坚固的防地，引诱到对我军有利的战区，我方就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利用天时、地利和人和的条件，一定可以击败敌人。汉末虞诩智骗羌人的故事就是个好例证。他故意说等待援兵，松懈了敌人的斗志，分散了他们的兵力；而他却日夜兼程行军，充分利用了时间；还用增加灶的数量来伪装，让敌人误以为援军已到，不敢轻举妄动。目的是扰乱敌人的意图。这样就充分发挥了己方的主动性，牵住了敌方的鼻子，以己方的意图随意调动敌方，终于取得了平羌的胜利。

这个计策的内涵是说在战场上若遇强敌，就要善用谋略，用假象使敌人离开有利的地形，丧失他的优势，使他寸步难行，并由主动变为被动，而我则出其不意地变被动为主动，从而取得战争的胜利。

待天以困之⁽¹⁾，用人以诱之⁽²⁾，往蹇来连⁽³⁾。

【按语】兵书曰：“下政攻城。”若攻坚，则自取败亡矣。敌既得地利，则不可争其地。且敌有主而势大：有主，则非利不来趋；势大，则非天人合用不能胜。汉末，羌率众数千，遮虞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乃发。羌闻之，乃分抄旁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军士各作两灶，日倍增之，羌不敢逼，遂大破之。兵到乃发者，利诱之也；日夜兼进者，用天时以困之也；倍增其灶者，惑之以人事也。（《后汉书·虞诩传》、《战略考·东汉》）

【注释】

(1)待：等待。这里是利用或依靠的意思。天：指天时、天候、自然条件。困：围困。此句意谓利用天然的条件去围困敌人。

(2)用人以诱之：用人为的假象去诱惑敌人。

(3)往蹇来连：语出《易经·蹇卦》。本卦为异卦相叠（艮下坎上）。上卦为坎为水，下卦为艮为山。山上有水流，山石多险，水流曲折，言行道之不容易，这是《蹇卦》的卦象。《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意思是说，《蹇》卦是难，前面有危险。看到危险能停止前进，这是有智慧的表现。蹇，困难。连，负车，即商人出门时拉的小车。比喻步履艰难。这句意谓：往来皆难，路途困难重重。

【译文】

利用天然的条件去围困敌人，用人为的方法去诱骗敌人。如果前进有危险，就引诱敌人过来。

【按语译文】《孙子兵法》中说：“最下的策略是围攻城邑。”如果强行围攻坚实的城邑，就是自取灭亡。既然敌人已经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就不应该去强攻争地。况且敌人早有准备，力量处于优势。敌人占据了有利的地形，是因为他认为有利可图，没有利益他是不会轻易来进攻的；敌人处于优势，如果不利用天时地利等有利条件就无法取胜。东汉末年，羌人首领统率数千兵马，在陈仓、崤谷中阻挡虞诩行军。虞诩就此驻军停止前进，并扬言向朝廷请求援兵，等待援兵到来后再进军。羌人听到这一消息后，便信以为真，就分散开去附近县城抢掠财物去了。虞诩便利用羌兵分散开的时机，下令日夜兼程向前进军，每日疾行百余里。虞诩又命令军士驻军做饭时做两个灶，如此则灶的数量每日增加一倍，羌人以为诩军兵力大增，不敢再追击他们，结果虞诩大破羌兵。虞诩宣称要等待援军来到后再向前进军，就是用利诱的方法将羌人调开了；他命令昼夜急行军，就是要利用天时地利的有利条件来使敌人处于困难之地；加倍修灶，就是人为地制造援军陆续赶到的假象来迷惑敌人。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擒”，捉。“故”，故意。“纵”，放。意思是故意先放开他，使他放松戒备，充分暴露，然后再把他捉住。比喻为了更好地控制，故意暂且放松一步。

打仗的目的是为了消灭敌人，夺取地盘。如果逼得敌人太急，“穷寇”就会狗急跳墙，垂死挣扎，反而会使己方损兵失地，这是不可取的。放敌人一马，不是放虎归山，目的在于让敌人斗志逐渐懈怠，体力、物力逐渐消耗，最后己方寻找机会，全歼敌军，达到消灭敌人的目的。

诸葛亮七擒七纵，决非感情用事，他的最终目的是在政治上利用孟获的影响，稳住南方。在地盘上，每次都乘机扩大疆土。在军事谋略上，释放敌人主帅不属常例。通常情况下，抓住了敌人是不可以轻易放掉的，以免后患。而诸葛亮审时度势，采用攻心之计，对孟获七擒七纵，主动权始终操在自己的手上，最终达到目的。这说明诸葛亮深谋远虑，能随机应变，巧用兵法，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也是军事史上“欲擒故纵”的一个绝妙战例。

逼则反兵⁽¹⁾，走则减势⁽²⁾。紧随勿迫，累其气力⁽³⁾，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⁴⁾。《需》，有孚，光⁽⁵⁾。

【按语】所谓纵者，非放之也，随之，而稍松之耳。“穷寇勿追”，亦即此意。盖不追者，非不随也，不追之而已。武侯之七纵七擒，即纵而蹑之，故展转推进，至于不毛之地。武侯之七纵，其意在拓地，在借孟获以服诸蛮，非兵法也。若论战，则擒者不可复纵。

【注释】

(1)逼则反兵：逼迫敌人太紧，他们就会拼死反扑。逼，逼迫。反，反扑。

(2)走则减势：逃跑了就会减弱气势。走，跑。

(3)累：拖累。

(4)兵不血刃：意谓兵器上不沾血。即指不费一兵一卒。血刃，血染刀刃。

(5)《需》，有孚，光：语出《易经·需卦》。《需》，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乾下坎上）。需的下卦为乾为天，上卦为坎为水，是降雨在即之象。也象征着一种危险存在着（因为“坎”有险义），必得去突破它，但突破危险又要善于等待。需，等待。《易经·需卦》卦辞曰：“《需》，有孚，光亨。”孚，俘获。光亨，通顺。《需卦》意谓要善于等待，要有耐性，就会有收获，就会大顺利。

【译文】

逼迫敌人太紧，他们就会拼死反扑；逃跑了就会减弱气势。紧紧跟随而不要逼迫敌人，以拖累敌人的体力，削弱敌人的斗志，待敌人溃不成军时再擒获他。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取得胜利。这就是从《易经·需卦》“有孚，光”（有收获，大顺利）里悟出的道理。

【按语译文】所谓“纵”者，并不是说要将敌人放走，而是要一直跟随他，只是稍微放松一点而已。“穷寇勿追”，就是这个意思。所谓“不追”者，并不是说不跟随，只是说不要把敌人追得太紧之意。诸葛亮施用七擒七纵的计谋追孟获，就是采用放了又追获的方法。所以要辗转推进，直到不毛之地。诸葛亮七次放了孟获，其用意在于扩展土地，是要利用孟获的地位使南方蛮族全部服从。严格地讲，这不属于兵法的范畴。如果从战争角度来说，已经逮住的敌人就不能轻易放走他。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本义是抛出砖，引来玉。比喻用粗浅的、不成熟的意见或作品引出高明的、成熟的意见或作品。语出《景德传灯录·赵州东院从谂禅师》。《景德传灯录》云：“大众晚参，师云：‘今夜答话去也，有解问者出来。’时有一僧便出礼拜，师云：‘比来抛砖引玉，却引得个墼（jī，未烧的砖坯）子。’”相传唐代高僧从谂禅师对徒弟们的参禅要求极为严格，每个人必须集中精力，精心打坐，达到一种不受外界干扰、身心不动的佳境。一次晚上参禅的时候，从谂禅师有意试探徒弟们的定力，说：“今夜解答问题，有需要解答者出来。”其他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盘腿打坐，不为所动。唯有一个小僧走出来，回答禅师。从谂禅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刚才本来想抛砖引玉，却引来一块连砖都不如的土坯！”

此计用在军事上，其意是指：利用没有价值的东西来换取珍贵而有价值的东西。有以小易大、以贱易贵的意思。“砖”和“玉”，就是一种形象的比喻。“砖”指的是小利，是诱饵；“玉”指的是作战的目的，即大利。“抛砖”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引玉”才是要得到的目的。就好比钓鱼需用钓饵，先让鱼儿尝到一点甜头，它才会上钩；敌人占了一点便宜，才会误入圈套，吃大亏。这些都是用相类似的手段去迷惑、诱骗对方，使其懵懂上当，中我圈套，然后乘机获得利益。

类以诱之⁽¹⁾，击蒙也⁽²⁾。

【按语】诱敌之法甚多，最妙之法，不在疑似之间，而在类同，以固其惑。以旌旗金鼓诱敌者，疑似也；以老弱粮草诱敌者，则类同也。如：楚伐绞，军其南门，屈瑕曰：“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勿捍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利。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徙于山中。楚人坐守其北门，而伏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又如孙膑减灶而诱杀庞涓。（《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注释】

(1)类以诱之：用某种类似的方法去诱惑他。

(2)击蒙：语出《易经·蒙卦》。曰：“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意思是说：攻击愚蒙之人或昏乱之国，作为侵略是不利的，作为抵御侵略是有利的。

【译文】

用某种类似的方法去诱惑他，然后攻击愚蒙之人或昏乱之国。

【按语译文】引诱敌人的方法有很多，但最妙的方法，不是用似是而非的方法，而是利用类同的东西，加强敌人的迷惑。用旌旗招展、击鼓鸣锣的方法去引诱敌人，就属于似是而非的一类；以老弱残兵、遗弃粮草的方法去引诱敌人，就属于用类同的一类。例如，春秋时代楚国征伐绞国，两军在绞国都城的南门相对峙，僵持不下。楚国大将屈瑕向楚武王献策说：“绞国弱小，国人轻浮。轻浮则谋略少，请派遣一些樵夫去引诱绞军。”楚武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果然，绞人获得了不少楚国的樵夫。第二天，楚军又如法炮制，绞国人争相出城，追赶楚国樵夫，樵夫们往山上逃。此时楚军主力列阵于绞国的北门外，另设伏兵于山下，这时趁机发起突袭，大败绞军，迫使绞国签订了城下之盟。此外，如孙膑减灶而诱杀庞涓的战例也属于这类计略。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擒贼擒王”的“擒”就是捉住的意思，多指作战时要先捉住敌人的首领。比喻做事必须先抓住要害。语出杜甫《前出塞》诗之六，诗云：“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此计认为攻打敌军主力，捉住敌人首领，这样就能瓦解敌人的整体力量。敌军一旦失去指挥，就会不战而溃。

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也是因为“七寸”之处是蛇的心脏所在的位置。打坏了蛇的心脏，蛇自然不能存活。同理，做任何事情都要抓住要害和关键，这样就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此计用在军事上，是指作战时要先打垮敌军主力、擒获敌军的首领、使敌军彻底瓦解的谋略。捕杀敌军首领或者摧毁敌人的首脑机关，敌方陷于混乱，便可以彻底击溃它。指挥员不能满足于小的胜利，要通观全局，扩大战果，以得全胜。如果错过时机，放走了敌军主力或敌方首领，就好比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摧其坚⁽¹⁾，夺其魁⁽²⁾，以解其体⁽³⁾。龙战于野，其道穷也⁽⁴⁾。

【按语】攻胜，则利不胜取。取小遗大，卒之利、将之累、帅之害、功之亏也。全胜而不摧坚擒王，是纵虎归山也。擒王之法，不可图辨旌旗，而当察其阵中之首动。昔张巡与尹子奇战，直冲敌营，至子奇麾下，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余人，杀士卒五千余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识，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矢尽，走白子奇，乃得其状。使霁云射之，中其左目，几获之，子奇乃收军退还。（《新唐书·张巡传》、《战略考·唐》）

【注释】

(1)摧：摧垮，攻克。坚：坚固，坚实。这里指军队的主力。

(2)魁：首领。

(3)解其体：瓦解他的整体力量。

(4)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语出《易经·坤卦》。本卦是同卦相叠（坤下坤上），为纯阴之卦。引本卦上六《象传》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意思是说强龙在田野大地之上争斗，它的“道”已穷尽。传说“龙”本来是在大海里或在天空云雨中才能施展威力，如果陷在田野里搏斗，便一筹莫展，难以挣脱失败的结局。在这里比喻敌人面临绝境。

【译文】

摧毁敌人的主力，擒获敌人的首领，就可以瓦解他的整体力量。就好比苍龙出海到陆地上作战，便一筹莫展，没有好的办法。

【按语译文】战争取得胜利，其利取不胜取。如果满足于小的胜利而丢掉了获取大的胜利的时机，那是士兵的胜利、将军的累赘、主帅的祸害，甚至前功尽弃。如果取得全部胜利而不摧毁敌人的主力、擒获敌人的首领，就如同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擒获敌人首领的方法，不能单从旌旗上去辨认，而要察看敌军的阵地上是谁在首先行动。唐肃宗时，张巡和尹子奇交战，张巡指挥的部队一直冲击到敌营的帅旗下面。当时敌营大乱，张巡指挥斩杀将领五十余人，斩杀士兵五千余人。可是，当张巡想用箭射死敌人首领尹子奇时，他却不认识尹子奇。张巡便命士兵用削尖的蒿杆当箭射敌。被射中的敌人发现是蒿杆后很高兴，认为张巡的箭已经射完，急忙跑去禀告尹子奇，于是张巡看清楚了尹子奇容貌。张巡便立即命令南霁云放箭射尹子奇，射中了尹子奇的左眼，差点儿俘虏了他。在这种情况下尹子奇只好收兵回营。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釜”，古代的一种锅。“薪”，柴。本义是把柴火从锅底抽掉。比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在古代文献里，有关“釜底抽薪”的记载很多。如《吕氏春秋·数尽》里说：“夫以汤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意思是说用水来制止沸腾的水，沸腾的水会更加沸腾而停不下来，把锅底的火抽去以后沸腾的水才停止下来。汉代董卓《上何进书》里也云：“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北齐魏收《为侯景叛移梁朝文》里也说：“抽薪止沸，剪草除根。”古人还说：“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这个比喻很通俗，道理也说得非常清楚。水烧开了，再兑水进去是不能马上让水的温度降下来的。因为水的沸腾是靠柴火在釜底烧的原因，要想解决问题，根本的办法是把火从釜底抽掉，水温自然就降了下来。

“釜底抽薪”用在军事上，关键在于抓住“主要矛盾”。对强敌不可用强攻的办法，而应该避其锋芒，削减敌人的气势，再去乘机取胜。在战场上，指挥员要准确判断，抓住那些影响战争全局的关键点，乘机攻击敌人的弱点。比如，如能乘机夺得敌人的粮草辎重，敌军就会不战自乱。三国时的“官渡之战”就是一个有名的战例。

不敌其力⁽¹⁾，而消其势⁽²⁾，兑下乾上之象⁽³⁾。

【按语】水沸者，力也，火之力也，阳中之阳也，锐不可当；薪者，火之魄也，即力之势也，阴中之阴也，近而无害，故力不可当而势犹可消。《尉缭子》曰：“气实则斗，气夺则走。”而夺气之法，则在攻心。昔吴汉为大司马，有寇夜攻汉营，军中惊扰，汉坚卧不动。军中闻汉不动，有顷乃定。乃选精兵反击，大破之，此即不直当其力而扑消其势也。宋薛长儒为汉、湖、滑三州通判，驻汉州。州兵数百叛，开营门，谋杀知州、兵马监押，烧营以为乱。有来告者，知州、监押皆不敢出。长儒挺身出营，谕之曰：“汝辈皆有父母妻子，何故做此？叛者立于左，胁从者立于右！”于是，不与谋者数百人立于右，独主谋者十三人突门而出，散于诸村野，寻捕获。时谓非长儒，则一城涂炭矣！此即攻心夺气之用也。或曰：敌与敌对，捣强敌之虚以败其将成之功也。

【注释】

(1)敌：用作动词，攻打。力：指最坚强的部位。

(2)消：削弱。势：气势。

(3)兑下乾上之象：《易经》六十四卦中的《履卦》为“兑下乾上”，上卦为乾为天．下卦为兑为泽。《易经·履卦》：“彖曰：柔履刚也。”兑为阴卦，为柔；乾为阳卦，为刚。兑在下，从循环关系和规律上说，下必冲上，于是出现“柔克刚”之象。此计正是运用此象推理衍生出来的，比喻“以柔克刚”可以战胜强敌。

【译文】

不要直接攻打敌人的主力，只是削弱他的气势，采用“以柔克刚”的办法来制服它。

【按语译文】水的沸腾，是靠力量，是火使它产生这股强大的力量，火的力量是“阳中之阳”，其锐气是无法抵挡的；柴草，是产生火力的根本，是强大力量产生的源泉。这是“阴中之阴”，靠近柴草是没有害处的，凶猛的火力虽然不能抵挡，却可以削弱产生这种力量的源泉。《尉缭子》说：“有勇气时就发起进攻，没勇气时就回避逃跑。”而瓦解敌人气势的办法就是采取攻心战术。东汉时，吴汉被任命为大司马，有一次敌人夜袭军营，营内士兵顿时惊慌措乱，唯独吴汉依然卧床不动。官兵听说吴汉依然卧床不动，不一会儿，军营中情绪就稳定下来。这时，吴汉便挑选精锐勇士连夜反击，把敌人打得大败。这就是不直接抵挡敌人的主力而削弱其锋锐势力的策略。北宋薛长儒做汉、湖、滑三州通判时，驻军在汉州。有数百名守卫的士兵叛变，他们打开营门，图谋杀害知州和兵马监押，烧毁营房，进行叛乱。有人前来禀报，知州、兵马监押吓得都不敢露面。长儒挺身出营来，劝告叛兵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情？凡是叛变者站在左边，胁从者站在右边。”于是没有参加谋反的数百人站到了右边，只有主谋的十三个人冲出营门逃跑，分散躲藏到野外的村庄里，但不久又都被捕获归案。当时人们说，若不是有薛长儒在，全城人就要遭殃了。这里用的就是“攻心夺气”的计谋。有人说：当两军对垒时，必须捣毁敌人的虚弱之处，来破坏它即将取得的成功。

第二十计　浑水摸鱼

“浑水摸鱼”，原意是把水搅混，乘鱼儿晕头转向时，乘机摸鱼，可以得到意外的收获。比喻乘混乱的时候从中捞取利益。

此计用于军事，是指当敌人混乱无主时，乘机夺取胜利的谋略。在浑浊的水中，鱼儿辨不清方向，在复杂的战争中，弱小的一方经常会动摇不定，这就有可乘之机。更多的时候，这个可乘之机不能只靠等待，而应主动去制造。即我方应主动去把水搅浑，使情况复杂起来，然后借机行事。

局面混乱不定，一定存在着多种互相冲突的力量，那些弱小的力量这时都在考虑，到底要依靠哪一边，一时难以确定。古代兵书《六韬》中列举了敌军的衰弱征状：全军多次受惊，兵士军心不稳，发牢骚，说泄气话，传递小道消息，谣言不断，不怕法令，不尊重将领……这时，可以说是水已浑了，就应该乘机捞鱼，取得胜利。运用此计的关键，是指挥员一定要正确分析形势，发挥主观能动性，千方百计把水搅浑，主动权就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此计运用《随卦》的象理，是说打仗时要善于抓住敌方的可乘之隙，而我借机行事，便可乱中取利。

乘其阴乱⁽¹⁾，利其弱而无主⁽²⁾。《随》，以向晦入宴息⁽³⁾。

【按语】动荡之际，数力冲撞，弱者依违无主，散蔽而不察，我随而取之。《六韬》曰：“三军数惊，士卒不齐，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将，此弱征也。”是鱼，混战之际，择此而取之。如：刘备之得荆州，取西川，皆此计也。

【注释】

(1)乘其阴乱：意谓乘敌人内部发生混乱。阴，这里指“内部”。

(2)利：利用。主：主见。

(3)《随》，以向晦入宴息：语出《易经·随卦》。《随》，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震下兑上）。本卦上卦为兑为泽，下卦为震为雷。言雷入泽中，大地寒凝，万物蛰伏，故如象名“随”。随，顺从。《随卦》的《彖》辞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彖》辞的意思是说“震下兑上，雷下泽上，泽中有雷，是《随卦》。君子因此在晚上就入室休息”。晦，太阳下山，天黑了。向晦，就是随着太阳下山而天暗下来。宴息，休息。意谓人要随从天时的变化去作息，到了夜晚就要进入寝室休息。

【译文】

乘敌人内部发生混乱，利用它力量虚弱而没有主见时，使他顺从我。就像人要随从天时的变化去作息，到了夜晚就要进入寝室休息一样。

【按语译文】在动荡不安时，就会有多种力量在互相冲突，其中弱者犹豫不决，毫无主见，他们就会分散躲避而察觉不到，此时我方即可把他们争取过来。《六韬·兵征》里说：“全军多次惊慌，队伍混乱，又因把敌人估计过强而产生畏惧心理，交头接耳地说些不利的话，并且相互挤眉弄眼，谣言不断，蛊惑人心，不怕军令，不尊重将帅，所有这些都是怯弱的征兆啊。”这就像无所适从的“鱼”，应该在混战之时乘机捕捉。比如刘备得荆州、取西川，用的都是这一计谋。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的本意是：寒蝉（知了）在变为成虫时，就会脱去原来的外壳而走，只留下蝉壳还挂在枝头。比喻只留下表面的假象，实际上已经脱身而逃。比喻用计脱身，使人不能及时发觉。

此计用于军事，是指通过伪装来摆脱敌人，或撤退或转移，以实现我方转移目标的谋略。撤退或转移，绝不是惊慌失措，消极逃跑，而是保留形式，抽走内容，稳住对方，使自己脱离险境，从而用巧妙分兵转移的机会出击敌人。

“金蝉脱壳”是摆脱敌人、转移部队的一种分身术。但这种调动要神不知，鬼不觉，极其隐蔽。因此，一定要把假象造得有逼真的效果。转移时，依然要旗帜招展，战鼓隆隆，好像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阵势，这样可以使敌军不敢动，友军不怀疑。檀道济在被敌人围困时，竟然能带着武装士兵，自己穿着显眼的白色服装，坐在车上，不慌不忙地向外围进发。敌军见此，以为檀道济设有伏兵，不敢逼近，让檀道济安然脱离围困。檀道济此计，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设法留下伪装的假象，以掩人耳目，然后暗中逃走，这种巧妙的脱身方法就是“金蝉脱壳”。

存其形⁽¹⁾，完其势⁽²⁾；友不疑⁽³⁾，敌不动⁽⁴⁾。巽而止，《蛊》⁽⁵⁾。

【按语】共友击敌，坐观其势。倘另有一敌，则须去而存势。则金蝉脱壳者，非徒走也，盖为分身之法也。故大军转动，而旌旗金鼓俨然原阵，使敌不敢动，友不生疑。待己摧他敌而返，而友敌始知，或犹且不知。然则金蝉脱壳者，在对敌之际，而抽精锐以袭别阵也。如：诸葛亮病卒于军，司马懿追焉。姜维令仪反击鸣鼓，若向懿者，懿退，于是仪结营而去。檀道济被围，乃命军士悉甲，身白服乘舆徐出外围。魏惧有伏，不敢逼，乃归。（《南史·檀道济传》、《广名将传》）

【注释】

(1)存其形：意谓保持阵地已有的战斗阵形。

(2)完其势：意谓进一步完备继续战斗的各种态势。

(3)疑：怀疑。

(4)动：这里指“进犯”。

(5)巽而止，《蛊》：语出《易经·蛊卦》。《蛊》，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巽下艮上）。本卦上卦为艮为山为刚，为阳卦；巽为风为柔，为阴势。故“蛊”的卦象是“刚上柔下”。《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意谓高山在上，风行于山下，谦逊而沉静，事可顺当。又，艮在上卦，为静；巽为下卦，为谦逊，故说“谦虚沉静”，“弘大通泰”是天下大治之象。此计引本卦《彖》辞“巽而止，《蛊》”，“蛊”，意谓事顺。其意是我暗中谨慎地实行主力转移，稳住敌人，乘敌不怀疑之际脱离险境，就可安然躲过战乱之危。

【译文】

保持阵地已有的战斗阵形，进一步完备继续战斗的各种态势；使友军不产生怀疑，敌人也不敢贸然进犯。在敌人迷惑不解时，谨慎地实行主力转移，事情就会顺利。

【按语译文】同盟军联合抗击敌人时，首先要静观各方的态势。如果还存在另一股敌人，就要离开这里，但要保持原来阵容的气势。所谓“金蝉脱壳”，并不是一走了之，大盖它是分身的法术。所以，当我军转移主力时，依然要像在原阵地一样，旌旗招展，金鼓喧天，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友军也对我不生疑心。等到已经消灭了别处的敌人返回来时，友军和敌军才会发觉，或者仍然没有发觉。所谓“金蝉脱壳”就是在对敌作战时，暗中抽调精锐的主力去袭击别处敌人的军阵。例如：三国时诸葛亮北伐，病死军中，魏将司马懿乘机追击。当蜀将姜维命令杨仪把旌旗指向魏军、指向司马懿时，司马懿怕中计而退兵，因此杨仪也才收兵回营。南北朝时檀道济被敌人所困，便命令军士全副武装，自己则穿一身白色服装，悠闲地坐在车子上，缓缓地走出敌人的包围。北魏的军队怕有埋伏，不敢逼近，檀道济才得以收兵回营。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关门捉贼”，从字面上理解，是一种围困并歼灭敌人的计谋。是指对弱小的敌军要采取四面包围、聚而歼之的谋略。“关门”就是使敌人出逃的希望破灭，让其无路可退，这是“攻心”战略。一旦把门关起来，敌人的心理将会受到致命的创伤。此外，“关门捉贼”，不仅仅是怕敌人逃走，而是怕它逃走之后被别人所利用。如果门关不紧，敌人脱逃，千万不可轻易追赶，防止中了敌人的诱兵之计。

这里所说的“贼”，是指那些善于偷袭的小部队，它的特点是轻小诡秘，出没不定，行踪难测。它的数量不多，破坏性很大，常会乘我方不备，侵扰我军。所以，对这种“贼”，不可放其逃跑，而要断他的后路，聚而歼之。当然，此计运用得好，决不只限于“小贼”，甚至可以围歼敌主力部队。如果指挥员能统观全局，因势用计，因情变通，捉到的也可能不是小贼，而是敌军的主力部队。这和“关门打狗”、“瓮中捉鳖”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敌困之⁽¹⁾。《剥》，不利有攸往⁽²⁾。

【按语】捉贼而必关门，非恐其逸也，恐其逸而为他人所得也。且逸者不可复追，恐其诱也。贼者，奇兵也，游兵也，所以劳我者也。《吴子》曰：“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追贼者，贼有脱逃之机，势必死斗；若断其去路，则成擒矣。故小敌必困之，不能，则放之可也。

【注释】

(1)小敌困之：对弱小或者数量较少的敌人，要设法去围困他。

(2)《剥》，不利有攸往：语出《易经·剥卦》。《剥》，卦名。本卦异卦相叠（坤下艮上），上卦为艮为山，下卦为坤为地。意即广阔无边的大地在吞没山，故名曰“剥”。剥，“落”的意思，万物零落之象。卦辞：“《剥》，不利有彼往”，意谓：《剥卦》说，不利于直追远赶。

【译文】

对弱小或者数量较少的敌人，要设法去围困他。不利于急追远赶。

【按语译文】捉贼时必须要关闭大门，这并不是怕他逃走，是怕他逃走后被别人所得到而利用他。况且，对于已经逃走的贼不可再去追赶，是怕上了贼的诱兵之计。所谓“贼”，就是指那些性情狡猾、善于奇袭、神出鬼没、专门引我疲于奔命的敌人。《吴子兵法》里说：“现在让一个亡命之徒隐藏到广阔的野外，尽管让千百人去追捕他，追捕者没有一个不左顾右盼，顾虑重重。这是为什么呢？是怕贼突然跳出来伤害自己。所以，只要有一个不怕死的，就足以让一千个人害怕。”追击贼的方法：只要贼有脱逃的机会，他就必然会拼死格斗；如果截断他逃脱的道路，贼就必然会被捉住。因此，对付小股敌人，就必须围困他，如果办不到，就暂时让他逃走也是可以的。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远交近攻”，意思是说和那些远离自己的国家交朋友，攻击或占领与自己邻近的国家。语出《战国策·秦策》。这是战国时期范雎为秦国制定的一条外交策略。后也指待人处世的一种手段。

《秦策》云：“范雎曰：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意思是说：大王不如和那些远离自己的国家交朋友，攻击与自己邻近的国家。只要得到一寸土地，你就可以称王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你就可以称王一尺土地。这是范雎说服秦王的一句名言。

“远交近攻”是分化瓦解敌方联盟、各个击破、结交远离自己的国家而先攻打邻国的谋略。“远交”只是一种外交权术，并不是真的同遥远的国家交好，而是为了避免树敌过多而采用的外交诱骗。当实现军事目标的企图受到地理条件的限制时，应先攻取就近的敌人，而不能越过近敌去打远离自己的敌人。为了防止敌方结盟，要千方百计去分化敌人，各个击破。消灭了近敌之后，“远交”的国家就又成为新的攻击对象。

形禁势格⁽¹⁾，利从近取，害以远隔⁽²⁾。上火下泽⁽³⁾。

【按语】混战之局，纵横捭阖之中，各自取利。远不可攻，而可以利相结；近者交之，反使变生肘腑。范雎之谋，为地理之定则，其理甚明。（《战国策·秦策》、《战略考·战国》）

【注释】

(1)禁：禁止。格：阻碍。“形禁势格”，意谓受到地势的限制和阻碍。

(2)利从近取，害以远隔：意谓攻取较近的敌人有利，攻取远隔的敌人有害。

(3)上火下泽：语出《易经·睽卦》。《睽》，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兑下离上）。上卦为离为火，下卦为兑为泽。上离下泽，是水火相克，水火相克则又可相生，循环无穷。睽，乖离，乖异。即矛盾。本卦《象》辞：“上火下泽，《睽》。”意谓兑下离上，泽下火上。火焰往上冒，池水往下淌，两相矛盾。此计运用“上火下泽”相互乖离的道理，说明采取“远交近攻”的不同做法，使敌相互矛盾，而我正好各个击破。

【译文】

如果受到地势的限制和阻碍，攻取较近的敌人有利，攻取远隔的敌人有害。这就是从《睽卦》里“上火下泽”中悟出的道理。

【按语译文】在混战的局面中，各种势力也陷于联合与分裂的频繁变换之中，都是为了自己争夺利益。远处不要去进攻，可以用利益与其友好相交；但如果与邻近国家相交好，反而会使变乱发生在自己身边。战国时范雎的谋略（见《战国策·秦策》），就是以地理位置的远近作为结交或攻打的准则，其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十四计　假道伐虢

“假道伐虢”，事见《左传·僖公二年》和《左传·僖公五年》。假道，是“借路”的意思。虢，春秋时诸侯国名。本义是指晋国向虞国借道去讨伐虢国。书中说：晋国想吞并邻近的两个小国虞国和虢国，这两个国家之间关系不错。晋如袭虞，虢会出兵救援；晋若攻虢，虞也会出兵相助。大臣荀息向晋献公献上一计，他说：“要想攻占这两个国家，必须要离间他们，使他们互不支持。虞国的国君贪得无厌，我们可以投其所好。”他建议晋献公拿出心爱的屈产的良马和垂棘产的玉璧两件宝物送给虞公。献公哪里舍得，荀息说：“大王放心，只不过让他暂时保管罢了，等灭了虞国，一切都还会回到你的手中。”献公依计而行。虞公得到良马和美璧，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虞公得了晋国的好处，只得答应借道给晋国。晋大军借用虞国的道路去攻打虢国，很快就取得了胜利。晋国的军队回国时，把劫夺的财产分了许多送给虞公。虞公更是大喜过望。这时晋军大将里克装病，称不能带兵回国，请求暂时把部队驻扎在虞国京城附近。虞公毫不怀疑。几天之后，晋献公亲率大军前去，虞公出城相迎。献公约虞公前去打猎。不一会儿，只见京城中起火。虞公赶到城外时，京城已被晋军里应外合强占了。就这样，晋国又轻而易举地灭了虞国。

此计的关键在于“假道”，以“假道”为借口，隐蔽了“假道”的真正意图。后来就以“假道伐虢”来形容“借彼图此，别有用心”的伎俩。

两大之间⁽¹⁾，敌胁以从⁽²⁾，我假以势⁽³⁾。《困》，有言不信⁽⁴⁾。

【按语】假地用兵之举，非巧言可诳，必其势不受一方之胁从，则将受双方之夹击。如此境况之际，敌必迫之以威，我则诳之以不害，利其幸存之心，速得全势。彼将不能自阵，故不战而灭之矣。如：晋侯假道于虞以伐虢。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袭虞灭之。（《左传·僖公二年》、《左传·僖公五年》）

【注释】

(1)两大之间：这里指位于两个大国之间。

(2)胁：胁迫。从：屈从，服从。

(3)假：借。势：态势。句意为：处在我与敌两个大国之中的小国，敌方若胁迫小国屈从于他时，我则要借机去援救，造成一种有利于我的军事态势。

(4)《困》，有言不信：语出《易经·困卦》。《困》，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坎下兑上），上卦为兑为泽，为阴；下卦为坎为水，为阳。卦象表明，本该容纳于泽中的水，现在离开泽而向下渗透，以致泽无水而受困，水离开泽流散无归也自困，故名为“困”。困，困乏。卦辞曰：“《困》，有言不信。”《周易姚氏学·困》解释为：“处困之不见信于人，故有言不信。”意思是：“处于困难的境地，不肯轻易听信别人的空话。”此计应用此卦理，是说处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面临着受人胁迫的境地时，我若说援救他，他在困顿中会相信吗？

【译文】

处于两个大国之间的小国，当受到敌方用武力胁迫小国屈从于他时，我方应以援助的姿态，把力量渗透进去。对于处在困顿中的国家，只有口头许诺而无实际的援助是难以取得他的信任的。

【按语译文】借道行军的举动，不是仅靠花言巧语所能蒙骗取得的，必须是这个中间势力处于不受一方势力的威胁，而是处于双方势力的夹击中。在这种情况下，敌方必然会用武力逼迫他屈服，我方则用不使他受害为诱饵，利用他侥幸图存的心理，迅速控制局势。他势必不能守住阵地，这样不用经过实战就能把他消灭了。例如：春秋时晋国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见《左传·僖公二年》）晋国消灭了虢国以后，虢公丑逃奔到周朝的京师洛阳。晋军灭了虢国后在回师的途中，再度借道虞国，趁其失去戒心而最后又消灭了虞国。（见《左传·僖公五年》）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语出宋代罗泌《路史·发挥》。《发挥》里说：桀、纣能“倒拽九牛，抚梁易柱”，本义是强调桀、纣力大无穷，可以拽倒九牛，换梁易柱。后作“偷梁换柱”，比喻以玩弄偷换的办法，暗中改变事物的本质和内容，以假代真，以劣代优，以达到蒙混欺骗的目的。

古代作战，军队里的“梁”和“柱”就是精兵主力之所在。一间房的梁、柱被调换，那么房子就会倒塌；一支军队的主力如果被调换，那么这支军队就要垮掉。在对阵时，暗中调动走敌人的主力，分散和削弱敌人的力量，就叫做“偷梁换柱”。此计亦指不断改变自己的主力布置，有效地控制和蒙骗敌人，借以扩大自己的实力，变劣势为优势。

此计与“偷天换日”、“偷龙换凤”、“调包计”都是同样的意思。用在军事上，“偷梁换柱”也是一种军事谋略。以次要的换主要的，以假的换真的，以坏的换好的。这种“偷梁换柱”的方法，就是暗中将对方“好”的东西换掉，其目的是削弱对方的战斗能力。此计中也包含尔虞我诈、乘机控制别人的权术，所以也往往用于政治谋略和外交谋略上。不过，从军事谋略上去理解本计，或“偷梁”，或“换柱”，重点都放在对敌军“频更其阵”上，促使敌人变换阵容，然后伺机攻其弱点。这种调动敌人的谋略，往往也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频更其阵⁽¹⁾，抽其劲旅⁽²⁾，待其自败，而后乘之⁽³⁾，曳其轮也⁽⁴⁾。

【按语】阵有纵横，天衡为梁，地轴为柱。梁柱以精兵为之，故观其阵，则知其精兵之所在。共战他敌时，频更其阵，暗中抽换其精兵，或竟代其为梁柱，势成阵塌，遂兼其兵。并此敌以击他敌之首策也。

【注释】

(1)频：频繁，多次。更：更换，变化。因为本计被列入“并战计”中，所以有人认为句中的几个“其”字，均指盟友、盟军言之。是一种如何争取、控制和兼并友军的计策。

(2)抽：抽掉。

(3)乘：控制，驾驭。

(4)曳其轮也：语出《易经·既济卦》。《既济》，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离下坎上）。上卦为坎为水，下卦为离为火。水处火上，水势压倒火势，救火之事，大告成功，故卦名“既济”。既，已经；济，成功。本卦初九《象》辞曰：“曳其轮，义无咎也。”曳，拖住。意为拖住了车轮，应该是无害的。

【译文】

多次变动他的阵容，暗中抽换他的主力，等待他自趋失败，然后趁机控制或吞并他。这就像拖住了大车的轮子，大车就不能运行了一样。

【按语译文】阵势有纵有横，阵中有“天横”，首尾相对，是阵的“大梁”；“地轴”在阵中央，是阵的“支柱”。梁和柱的位置都是部署主力部队的地方。因此，察看敌人的阵势，就能知道他的精兵主力所在。如果与友军联合抗敌作战，应设法多次变动友军的阵容，暗中更换它的主力，或者派自己的部队去代替它的梁柱，这样就会使它的阵地无法由它自己控制，这时就立即吞并友军的部队。这就是兼并控制这一股敌人而再去攻击另一股敌人的首要良策。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指桑骂槐”，谓指的是桑树，骂的是槐树，比喻表面上骂这个人，实际上是骂那个人。与指着张三骂李四、指东骂西是一个意思。实际也是“杀鸡儆猴”的方法，即抓住个别坏典型，从严处理，就可以震慑其他人。

《三十六计》中将它演绎成间接训诫部下，以使其敬服的谋略。将帅们为了在下级面前树立自己的威严，多使用“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权术。有时也指势力强大者要使弱小者屈服，又不想暴露痕迹，于是就委婉地提出警告，是一种间接的指责方法。对于比较强大的对手也可以旁敲侧击地威慑他。如春秋时期，齐相管仲为了降服鲁国和宋国，就运用了此计。他先攻下弱小的遂国，鲁国畏惧，立即谢罪求和；宋见齐、鲁联盟，也只得认输求和。管仲“敲山震虎”，不用大的损失就使鲁、宋两国臣服。

大凌小者⁽¹⁾，警以诱之⁽²⁾。刚中而应，行险而顺⁽³⁾。

【按语】率数未服者以对敌，若策之不行，而利诱之，又反启其疑。于是故为自误，责他人之失，以暗警之。警之者，反诱之也，此盖以刚险驱之也。或曰：此遣将之法也。

【注释】

(1)大凌小者：意谓强大者欺凌控制弱小者。凌，欺凌，欺压。

(2)警以诱之：意谓用警戒的办法去诱导他。诱，引诱。

(3)刚中而应，行险而顺：语出《易经·师卦》。《师》，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坎下坤上）。本卦下卦为坎为水，上卦为坤为地，水流地下，随势而行。这正如军旅之象，故名为“师”。本卦《彖》辞说：“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毒，“治”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刚健中正而上下相应，行于险地而顺利，这样来治理天下，人们都会听从他的。以此卦象的道理督治天下，百姓就会服从。这是吉祥之象。

【译文】

强大者欺凌控制弱小者，用警戒的办法去诱导他。主帅刚强中正就会上下相应，行于险地也会顺利。

【按语译文】率领一个还没有顺服你的军队去对敌作战，如果你的策略不能执行，这时若用利益来引诱他们，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故意制造事端，借此惩罚别人发生的过错，借以暗示警告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所谓“警告”，就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诱导制服他们，这是一种以刚猛险诈的手段驱使他们服从管制的方法。也有人说：这也是一种调兵遣将的方法。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癫

“假痴不癫”，假，伪装。痴，痴呆，无知。癫，疯癫，癫狂。形容外表看似愚钝，而心里却十分清醒。“假痴不癫”就是假装痴呆，而内心里却特别清醒。此计不论作为政治谋略还是军事谋略，都算高招。

该计在军事上指的是，虽然自己具有相当强大的实力，但故意不露锋芒，显得软弱可欺，痴呆无知，用来麻痹敌人，其实内心非常冷静，然后伺机给敌人以措手不及的打击。

用在政治上，就是韬晦之术。在形势不利于自己的时候，表面上装疯卖傻，给人以碌碌无为的印象，隐藏自己的才能，掩盖内心的抱负，以免引起别人的警觉。其实自己内心非常清楚，等待时机一到，就大显身手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三国时期，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就是个典型的例证。刘备早已有夺取天下的抱负，只是当时力量太弱，根本无法与曹操抗衡，而且还处在曹操控制之下。刘备装作每日只是饮酒种菜，不问世事。一日曹操请他喝酒，席上曹操问刘备谁是天下英雄，刘备列了几个名字，都被曹操否定了。忽然，曹操说道：“天下的英雄，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一句话说得刘备惊慌失措，生怕曹操了解自己的政治抱负，吓得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下。幸好此时一声炸雷，刘备急忙遮掩，说自己被雷声吓掉了筷子。曹操见状，大笑不止，认为刘备连打雷都害怕，成不了大事，对刘备放松了警觉。后来刘备摆脱了曹操的控制，终于在中国历史上干出了一番事业。

宁伪作不知不为⁽¹⁾，不伪作假知妄为⁽²⁾。静不露机，云雷屯也⁽³⁾。

【按语】假作不知而实知，假作不为而实不可为，或将有所为。司马懿之假病昏以诛曹爽，受巾帼、假请命以老蜀兵，所以成功；姜维九伐中原，明知不可为而妄为之，则似痴矣，所以破灭。兵书曰：“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当其机未发时，静屯似痴；若假癫，则不但露机，且乱动而群疑。故假痴者胜，假癫者败。或曰：“假痴可以对敌，并可以用兵。”宋代，南俗尚鬼。狄青征侬智高时，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佯祝曰：“胜负无以为据。”乃取百钱自持，与神约：“果大捷，则投此钱尽钱面也。”左右谏止：“倘不如意，恐沮师。”青不听。万众方耸视，已而挥手一掷，百钱皆面。于是举兵欢呼，声震林野，青亦大喜；顾左右，取百钉来，即随钱疏密，布地而贴钉之，加以青纱笼护，手自封焉。曰：“俟凯旋，当酬神取钱。”其后平邕州还师，如言取钱，幕府士大夫共祝视，乃两面钱也。（《战略考·宋》）

【注释】

(1)宁伪作不知不为：宁可假装无知而不行动。伪，假装。不为，不行动。

(2)不伪作假知妄为：不可以假装知道而去轻举妄动。妄为，轻举妄动。

(3)静不露机，云雷屯也：语出《易经·屯卦》。《屯》，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震下坎上），震为雷，坎为雨，此卦象为雷雨并作，环境险恶，为事困难。屯，难也。《屯卦》的《象》辞又说：“云雷，屯。”坎为雨，又为云，震为雷。这是说云行于上，雷动于下，云在上有压抑雷之象征，这是屯卦之卦象。此计运用屯卦的象理，是说在军事上，有时为了以退求进，必须假痴不癫，老成持重，以达后发制人。这就如同云势压住雷动一样，一旦爆发攻击，便出其不意而获胜。

【译文】

宁可假装不知道而不采取行动，也不可假装知道而轻举妄动。要冷静沉着，藏而不露。这是从《屯卦》象辞“云雷，屯，君主以经纶”一语中悟出的道理。

【按语译文】假装不知而实际上清晰明了，假装不做而实际上是时机不成熟不能做，或是将等待条件具备、时机成熟时才行动。三国时，司马懿假装病，借口神志不清杀死曹爽；他又接到诸葛亮“馈赠”的妇女首饰，他并不为此侮辱而恼怒，而是上表假装请战，却坚壁不出，借以疲劳蜀军，因此获得成功。姜维九次率兵讨伐中原，明知这样做不行而偏要轻举妄动，那就是真的痴了，所以他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失败。《孙子兵法》上说：“善于用兵而取得胜利的人，并不显示自己的智谋和争着出名，也不炫耀自己的勇敢与战功。”当他们的计谋还没有机会实行时，他们会像《屯卦》所说的那样，沉着冷静得像个呆子。如果假装癫狂，不仅会暴露战机，而且会因胡乱行动而引起三军猜疑。所以，假装成呆子的必取胜，假装成癫狂的必失败。有人说：“假装成呆子的既可以用来对付敌人，又可以用来治军。”在宋代，南方少数民族有迷信鬼神的风俗。狄青率军征伐侬智高时，大军刚到桂林以南，狄青便假装拜神说：“天神啊！这次打仗胜负难料呀！”说着就拿了一百个铜钱向神许愿：“如果能取胜，请让丢在地上的这些钱都正面朝天吧！”左右随从部将劝他说：“这样做不行啊，倘若这些钱不能都是正面朝天，恐怕会影响士气！”狄青不听从劝说。在千万人的注视之下，他大手一抛，一百个铜钱落在地上，全是面朝上！这时全军举手欢呼，声音响彻山林和旷野，狄青也很兴奋。他命令左右随从取来一百根钉子，根据铜钱散落的疏密，在原地用钉子钉牢，并亲手用青纱盖上来保护，说：“等到取得胜利凯旋时，一定来酬谢神灵，并取回铜钱。”后来，狄青率军平定了邕州凯旋时，按照原先说的那样去取那些钱。他的士兵们都虔诚地蹲在周围祷告观看，却见那些铜钱原来两面都是一样的图案。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上屋抽梯”，原意是诱惑人用梯子爬上屋顶，然后将梯子抽走，使其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最后屋顶上的人只能束手就擒。比喻以利益诱使对方深入困境后，再彻底地予以消灭，不留后路。和“过桥拆板”、“过河拆桥”、“上树拔梯”的意思相同。

“上屋抽梯”既可用之于敌，也可用之于我。最早见于《孙子兵法》。《孙子兵法·九地》中说：“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将帅与士卒一同前往作战，置于有进无退之地，就像登高后抽掉梯子一样，迫使士兵同敌人决一死战。将帅率众深入诸侯国境，要像射出的箭矢一样，使他们只能一往直前，不可返回。

此计用在军事上，是指利用小利引诱敌人，然后截断敌人的后路，以便将敌围歼的谋略。这种诱敌之计，自有其高明之处。敌人一般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所以，你应该先给它安放好“梯子”，也就是故意给以方便。等敌人“上了楼”，也就是进入已布好的“口袋”之后即可拆掉“梯子”，围歼敌人。

假之以便⁽¹⁾，唆之使前⁽²⁾，断其援应⁽³⁾，陷之死地⁽⁴⁾。遇毒，位不当也⁽⁵⁾。

【按语】唆者，利使之也。利使之而不先为之便，或犹且不行。故抽梯之局，须先置梯，或示之以梯。如：慕容垂、姚苌诸人怂秦苻坚侵晋，以乘机自起。（《晋书·苻坚传》）

【注释】

(1)假：借给。便：方便。

(2)唆：唆使。这里是指用利去引诱敌人。

(3)援应：后援接应。

(4)陷：掉进，坠入。

(5)遇毒，位不当也：语出《易经·噬嗑卦》。《噬嗑》，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震下离上）。上卦为离为火，下卦为震为雷，是既打雷，又闪电，威严得很。又离为阴卦，震为阳卦，是阴阳相济，刚柔相交，用来比喻人要恩威并用，严明结合，故名为“噬嗑”。噬嗑，意为“咀嚼”。本卦六三《象》辞曰：“遇毒，位不当也。”本是说“遇毒”，地位不相称（六三是阴爻，三是阳位，阴处阳位，故不相称），是位不当。此计运用此理，是说敌人受我之唆使，犹如贪食抢吃，只怪他自己见利而受骗，才陷于死地。

【译文】

借给别人一些方便，唆使他们前进，然后切断他们的后援，陷他们于死地。这是从《噬嗑卦》象辞“遇毒，位不当也”一语中悟出的道理。

【按语译文】所谓唆使，就是用利益去驱使引诱敌人。如果只用利益去驱使引诱敌人而不给以方便，那么有的敌人就会犹豫不前。所以，要采用“上屋抽梯”之计，就必须先给敌人设置好梯子，或让敌人知道有方便上屋的梯子。前秦权臣慕容垂、姚苌皆怀二心，他们怂恿苻坚攻晋，苻坚为之心动，大军倾巢而出，结果大败于淝水。慕容垂、姚苌乘机而起，称帝立国。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是指树上本来没有花，但可以用彩色的绸子剪成花朵粘在树上，做得和真花一样，不仔细去看，让人真假难辨。“树上开花”是由“铁树开花”转化而来，原意为很难开花的铁树竟然开起花来了，比喻极难实现的事情。《三十六计》里把它作为制造声势以慑服敌人的一种计谋。铁树也开了花，变不可能为可能，所以能够制服敌人。

用在军事上，是指借别人的声势以壮大自己的军威，以慑服敌人的一种计谋。弱小的部队要善于借助各种因素，改变外部形态，使自己的阵容显得充实强大，就像鸿雁长上了羽毛丰满的翅膀一样。用假花冒充真花，取得以假乱真的效果，巧布迷魂阵，虚张声势，也可以慑服甚至击败敌人。

借局布势，力小势大⁽¹⁾。鸿渐于阿，其羽可用为仪也⁽²⁾。

【按语】此树本无花，而树则可以有花，剪彩贴之，不细察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此盖布精兵于友军之阵，完其势以威敌也。

【注释】

(1)借局布势，力小势大：此句意谓借助某种局面（或手段）布置成有利的阵势，虽然兵力弱小，但阵势却显得很强大。

(2)鸿渐于阿，其羽可用为仪：语出《易经·渐卦》。《渐》，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艮下巽上）。上卦为巽为木，下卦为艮为山。卦象为木植长于山上，不断生长，比喻人要培养自己的品德，进而影响他人。渐，渐进。本卦上九说：“鸿渐于阿，其羽可用为仪，吉利。”此处“阿”字有版本作“陆”。阿，山陵。此句是说鸿雁飞到山头，它的羽毛可以作为文舞的道具，这是吉利之兆。

【译文】

借助某种局面（或手段）布置成有利的阵势，虽然兵力弱小，但阵势却显出强大的样子。鸿雁飞到山头，它的羽毛可以作为文舞的道具，这是吉利之兆。

【按语译文】这棵树上本来没有生长花朵，然而可以人为地使它有花，把彩色绸绢剪成花朵粘在枝上，不仔细察看的人就不容易发觉。让美丽的假花和树交相辉映，就可造成一棵精巧逼真的完美树花。这就是指精锐的兵力布置到友军的阵地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阵势以震慑敌人。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反客为主”的本义是客人反过来变为主人。一般用来比喻由被动的地位变为主动的地位。与“喧宾夺主”的意思相近。在日常生活中，主客之势常常发生变化，有的变客为主，有的变主为客。关键在于要变被动为主动，争取掌握主动权。

“反客为主”用在军事上，是指在战争中，要努力变被动为主动，争取掌握战争主动权的谋略。尽量想办法钻空子，插脚进去，控制它的首脑机关或者要害部位，抓住有利时机，兼并或者控制他人。在战争中，发动进攻者是“客”，迎战者是“主”。敌人大兵压境，远道而来，我方不妨主动转攻为守，利用有利地形狙击敌人，最终取得胜利。它是一种换位法，或者说是夺位法。

按语称此计为“渐进之阴谋”，既是“阴谋”，就必须“渐进”，只有慢慢地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中来，才能奏效。

乘隙插足⁽¹⁾，扼其主机⁽²⁾，渐之进也⁽³⁾。

【按语】为人驱使者为奴，为人尊处者为客，不能立足者为暂客，能立足者为久客，客久而不能主事者为贱客，能主事则可渐握机要，而为主矣。故反客为主之局：第一步须争客位，第二步须乘隙，第三步须插足，第四足须握机，第五乃成为主。为主，则并人之军矣，此渐进之阴谋也。如李渊书尊李密，密卒以败；汉高视势未敌项羽之先，卑事项羽，使其见信，而渐以侵其势，至垓下一役，一举亡之。（《隋书·李密》、《史记·汉高祖》）

【注释】

(1)隙：空隙。

(2)扼：扼制。主机：指要害之处。

(3)渐之进也：语出《易经·渐卦》。《渐》，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艮下巽上）。上卦为巽为木，下卦为艮为山。卦象为木植长于山上，不断生长，比喻人要培养自己的品德，进而影响他人。渐，循序渐进。本卦《彖》辞曰：“《渐》之进也。”意为“渐”就是“渐进”的意思。

【译文】

乘着有漏洞、空隙就赶紧插足进去，扼住它的关键、要害的部分，循序渐进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按语译文】受他人驱使的人是奴仆；受他人尊重的人是贵客；到人家做客，不能站稳脚跟的是暂时的客人；能够长久立足的是长久的客人；虽然能站住脚跟长期当客人，但不能主事的是地位卑下的客人；能主事并且可以渐渐掌握其机要的人就可以变成主人。所以“反客为主”的演变过程为：第一步须争得客位；第二步须善于发现有利机会；第三步须乘机插足进去；第四步须掌握他的机要；第五部就可以变成主人。做了主人后，就可以兼并别人的军队为自己所有，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阴谋。隋末李渊打天下时，在尚未站稳脚跟之前，曾致书尊崇称霸一方的李密，李密对李渊因此疏于防备，终于被李渊打败。汉高祖刘邦评估自己尚难与项羽抗衡之前，便谦卑地侍奉项羽，取得项羽的信任，然后慢慢地侵吞他的势力，等到垓下一役，一举消灭了项羽。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美人计”，就是用美女来诱惑对方，使其沉溺于享乐，失去战斗的意志，继而一举消灭敌人的策略。古代的战例有：西施绝色媚夫差、纣王女色亡国、孙权赔了夫人又折兵。“美人计”最早见于《六韬·文伐》，《文伐》里说：“厚赂珠玉，娱以美人”，“进美女淫声以惑之”。意思是说，用丰厚的珠玉和美女进献给敌国的君主，来讨取他的欢心，诱使敌国的君主过荒淫无度的生活，使其心智迷乱，然后乘有利时机把他消灭掉。这一计策除利用“美人”之外，还可以理解为通过敌人可以信赖的人或事来左右敌人，使敌方斗志涣散，意志消退，由强变弱，从而一举战胜敌军。

原“按语”中把侍奉或讨好强敌的方法分成三种：一种是用献土地的方法，这势必增强了敌人的力量，像六国争相以地事秦一样，并没有什么好结果。一种是用金钱珠宝、绫罗绸缎去讨好敌人，这必然增加了敌人的财富，像宋朝侍奉辽、金那样，也不会有什么成效。独有用美人计这一种才见成效，这样可以消磨涣散敌军将帅的意志，同时也可以增加其部下对他们的怨恨情绪。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用美女西施和贵重珠宝来取悦吴王夫差，让他贪图享受，丧失警惕，后来越国终于打败了吴国。

此计运用《易经·渐卦》的象理，是说利用敌人自身的弱点，顺势以对，使其自颓自损。

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¹⁾。将弱兵颓⁽²⁾，其势自萎⁽³⁾。利用御寇，顺相保也⁽⁴⁾。

【按语】兵强将智，不可以敌，势必事之。事之以土地，以增其势，如六国之事秦，策之最下者也。事之以币帛，以增其富，如宋之事辽金，策之下者也。惟事之以美人，以佚其志，以弱其体，以增其下之怨。如勾践以西施、重宝取悦夫差，乃可转败为胜。

【注释】

(1)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此句意谓对兵力强大的敌人，就攻击他的将帅；对明智的将领，就打击他的情绪。

(2)颓：颓废消沉。

(3)萎：萎缩，衰退。

(4)利用御寇，顺相保也：语出《易经·渐卦》。《渐》，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艮下巽上）。上卦为巽为木，下卦为艮为山。卦象为木植长于山上，不断生长，比喻人要培养自己的品德，进而影响他人。渐，渐进。本卦九三《象》辞：“利御寇，顺相保也。”是说有利于抵御敌人，能顺利地保卫自己。

【译文】

对于兵力强大的敌人，就攻击他的将帅；对于有智慧的将帅，就打击他的情绪。等到将帅情绪低落、兵士斗志颓废时，敌人的气势自然会萎缩衰退。利用这种方法来抵御敌人，就可以顺利地保存自己。

【按语译文】对于实力强大而将帅又明智的敌人，不能与他们为敌，势必要暂时侍奉、顺从他们。用割让土地的办法来讨好他们，以增强他们的势力，这就如同齐、楚、韩、燕、魏、赵六国侍奉秦国一样，这是最下的策略。用金钱和绸缎来侍奉他们，使他们的财富增加，这就如同宋朝侍奉辽、金一样，这也是下等策略。只有用美女来侍奉他们，来消磨他们的意志，削弱他们的体力，并且以此来增加其部下对他们的抱怨。这就如同越王勾践以美女西施和国内的贵重宝物来取悦吴王夫差一样，这样才能转败为胜。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空城计”是一种心理战术，泛指掩饰力量空虚、骗过对方的策略。在己方无力守城的情况下，故意向敌人暴露我城内空虚，这就是所谓“虚者虚之”。这样敌方就会产生怀疑，怕城内有埋伏，就更会犹豫不前，这就是所谓“疑中生疑”。但“空城计”是悬而又悬的“险策”。使用此计的关键，就是要清楚地了解并掌握敌方将帅的心理状况和性格特征。

历史上以“空城计”退兵得胜者不少。最早的是春秋战国时期郑国以“空城计”智退楚军的历史记载，但其影响远远不如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九十五回《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中诸葛亮巧设空城计、吓退司马懿大军的故事。诸葛亮屯兵于阳平，把部队都派去攻打魏军了，只有少数老弱残兵留在城中。忽然听到魏军大都督司马懿率十五万大军来攻城。诸葛亮临危不惧，传令打开城门，还派人去城门口洒扫。诸葛亮自己则登上城楼，端坐弹琴，态度从容，琴声不乱。司马懿来到城门前，见此情形，心生疑窦，怕城中有伏兵，因此不敢贸然前进，便下令退兵。此故事在民间盛为流传。

虚虚实实，兵无常势，变化无穷。在使用“空城计”时，一定要充分掌握对方主帅的心理和性格特征，切切不可轻易出此险招。诸葛亮之所以敢使用空城计解围，就是他充分了解司马懿谨慎多疑的性格特点，才敢出此险策。此计在多数情况下只能当做缓兵之计，还得防止敌人卷土重来。所以还必须有实力与敌方对抗。解救危局，还是要凭真才实力。

虚者虚之，疑中生疑⁽¹⁾；刚柔之际⁽²⁾，奇而复奇。

【按语】虚虚实实，兵无常势。虚而示虚，诸葛而后，不乏其人。如吐蕃陷瓜州，王君焕死，河西汹惧。以张守珪为瓜州刺史，领余众，方复筑州城。版榦裁立，敌又暴至。略无守御之具，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珪曰：“彼众我寡，又疮痍之后，不可以矢石相持，须以权道制之。”乃于城上置酒作乐，以会将士。敌疑城中有备，不敢攻而退。又如齐祖珽为北徐州刺史，至州，会有陈寇，百姓多反，珽不关城门。守陴者，皆令下城，静坐街巷，禁断行人，鸡犬不乱鸣吠。贼无所见闻，不测所以，或疑人走城空，不设警备。珽复令大叫，鼓噪聒天，贼大惊，顿时走散。

【注释】

(1)虚者虚之，疑中生疑：第一个“虚”为名词，意为“空虚”，第二个“虚”为动词，使动，意为“使它空虚”。全句意谓：空虚的就让它空虚，使他在疑惑中更加产生疑惑。

(2)刚柔之际：语出《易经·解卦》。《解》，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坎下震上）。上卦为震为雷，下卦为坎为雨。雷雨交加，荡涤宇内，万象更新，万物萌生，故卦名为“解”。解，解除。本卦初六《象》辞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意思是说使刚与柔相互交会，没有灾难。此计运用《解卦》象理，是说敌我交战，运用此计可产生奇妙而又奇妙的功效。

【译文】

空虚的就让它空虚，使他在疑惑中更加产生疑惑。用这种刚与柔相互交会的方法对付刚强的敌人，这是奇法中的奇法。

【按语译文】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用兵没有固定不变的模式。本来兵力就空虚，却要把空虚的样子显示给人看，自从诸葛亮以后，运用此计的人为数不少。比如唐玄宗时，吐蕃人攻陷了瓜州，守将王君焕战死，河西的老百姓十分惊慌。这时朝廷任命张守珪为瓜州刺史，他率领一部分民众，重新去修复城墙。筑墙夹板两端的木桩刚刚立好，吐蕃人又来突袭。当时没有防御的武器，城里的人面面相视，不知所措，丧失了战斗的勇气。这时张守珪对大家说：“敌众我寡，战乱的创伤还没有平复，不能用弓箭、雷石等武器去硬抗，必须用智谋来制服敌人。”于是他在城墙上面设置了酒席大宴，和众将领、士兵们作乐。吐蕃人因此怀疑城中有埋伏，不敢进攻，反而撤退了。又比如，北齐祖珽被任命为徐州刺史，刚到任就遇南陈军侵入，当地的老百姓大多数也起来造反。祖珽下令不关城门，并让守城的士兵都到城内去静坐在大街小巷，街道上禁止行人通行。全城顿时寂然无声，鸡鸣狗叫声不乱。陈军也没有探听到城中的情况，也摸不清城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此怀疑是人员已都撤离，只剩一座空城，也就没有什么警备。就在敌人疑惑不定之时，祖珽命令城中士兵突然大喊大叫，同时锣鼓喧天，陈军大惊，一会儿就纷纷逃散了。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所谓“反间”，本来是指利用敌人派来的间谍给敌人反馈回虚假的情报，就是将敌方的间谍反为我所用。后专指用计使敌人内部不团结。在战争中，敌我双方使用间谍是十分常见的现象。

《孙子兵法》就特别强调间谍的作用，认为将帅打仗必须事先了解敌方的情况。要想准确地掌握敌方的情况，不可靠鬼神，不可靠经验，“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这里的“人”，就是“间谍”。《孙子兵法》里专门有一篇《用间篇》，在《用间篇》中孙武主要论述了使用间谍侦察敌情在作战中的重要意义。文中提出间谍有五种：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如果五种间谍同时起作用，使敌人摸不清我军的行动规律，这就是使用间谍神妙的道理，也是君主克敌制胜的法宝。

唐代杜牧在解释“反间计”时说：“敌有间来窥我，我必先知之，或厚赂诱之，反为我用；或佯为不觉，示以伪情而纵之，则敌人之间，反为我用也。”意思是说如果敌人的间谍前来窥探我军情况，我军必须要事先知道，或者用贿赂来引诱他，使他反为我用；或者假装没有发觉，告诉间谍一些假情报，然后放了他，这样一来，敌人的间谍就能被我利用了。

疑中之疑⁽¹⁾。比之自内，不自失也⁽²⁾。

【按语】间者，使敌自相疑忌也；反间者，因敌之间而间之也。如燕昭王薨，惠王自为太子时，不快于乐毅。田单乃纵反间曰：“乐毅与燕王有隙，畏诛，欲连兵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唯恐他将来，即墨残矣。”惠王闻之，即使骑劫代将，毅遂奔赵。又如周瑜利用曹操间谍，以间其将，亦疑中之疑之局也。

【注释】

(1)疑中之疑：在疑阵中再布疑阵。

(2)比之自内，不自失也：语出《易经·比卦》。《比》，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坤下坎上）。本卦上卦为坎为水，下卦为坤为地，水附托于大地，大地容纳着水，此为相依相赖，故名“比”。比，亲比，亲密相依。本卦六二《象》辞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意思是说亲近他从内部做起，自己没有失误。此计运用《比卦》象理，是说在布下重重的疑阵之后，能使来自敌方的间谍去误传假情报，这样就不会因有内奸而遭受损失。

【译文】

在疑阵中再布置疑阵，（使敌方安插在我方的间谍因搞不清真实情况而去传递假情报），这样依靠敌人的“内部人”（反间），就不会导致自己的失败。

【按语译文】所谓间谍，就是使敌人内部互相怀疑和猜忌的计谋；所谓反间，就是利用敌人派来的间谍转而离间敌人的计谋。如战国时燕昭王死后，其子惠王在做太子时就和大将乐毅有私仇。齐国大将田单于是乘机用反间计，故意派人到燕国散布谣言说：“乐毅与燕惠王有私仇，怕惠王杀他，所以他想联合齐国军队，称王于齐国。因为齐人还没有投降他，所以他才暂缓攻下即墨，目的是为了等待时机，成就大事。齐国人唯恐燕国改派别的大将来取代乐毅，如果那样，即墨城早就陷落了！”燕惠王听信了谣言，于是就派骑劫为大将，取代了乐毅，乐毅被迫逃亡到赵国。又如三国时东吴大将周瑜曾利用曹操派来的间谍进行反间活动，来挑拨离间他的将领，使曹操斩杀了大将蔡瑁、张允，这同样也是疑局中再设疑局的谋略。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苦肉计”就是故意伤害自己，利用血和泪来换取敌人的信任，再行反间颠覆敌人的谋略。它的特点，在于利用“人不自害”的常理，做出必要的牺牲，达到欺骗敌人的目的。这种迷惑敌人的手法，是违背人们分析判断事物正常的思维习惯的，因此人们一般不容易看透它的本质。不按“人之常性”行事，就如同水中看侧影一样，使对方得出与事物本质相反的结论。这就是“苦肉计”成功的奥秘。

其实此计是一种特殊作法的“离间计”。运用此计，“自害”是真，但要达到“他害”的目的。己方要造成内部矛盾激化的假象，再派人装作受到迫害，借机钻到敌人心脏中去进行间谍活动。

“苦肉计”的用法有多种多样，目的和形式也不尽相同。“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其中的一种。两人事先商量好了，假戏真做，自家人打自家人，骗过曹操，诈降成功，打败了曹操八十三万兵马。这种谋略，在近代和现代的间谍战中仍不少见。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¹⁾。假真真假，间以得行⁽²⁾。童蒙之吉，顺以巽也⁽³⁾。

【按语】间者，使敌人相疑也；反间者，因敌人之疑，而实其疑也。苦肉计者，盖假作自间以间人也。凡遣与己有隙者以诱敌人，约为响应，或约为共力者，皆苦肉计之类也。如郑武公伐胡而先以女妻胡君，并戮关其思（《韩非子·说难》）；韩信下齐而骊生遭烹。

【注释】

(1)人不自害，受害为真：（正常情况下）人不会自我伤害，一旦自我伤害，别人必然会认为是真情。自害，自我伤害。真，真情。

(2)假真真假，间以得行：（利用这种常理）我则以假作真，以真作假，那么离间计就可实行了。

(3)童蒙之吉，顺以巽也：语出《易经·蒙卦》。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坎上艮）。本卦上卦为艮为山，下卦为坎为水为险。山下有险，草木丛生，故称“蒙”。这是《蒙卦》的卦象。本卦六五《象》辞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本意是说幼稚蒙昧之人所以吉利，是因为他柔顺服从。顺以巽，《周易浅述》云：“舍己从人，顺也；降志下求，巽也。”本计用《蒙卦》象理，是说采用这种办法欺骗敌人，就能顺着他的弱点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译文】

人们一般不会自我伤害，如果真的自我伤害，别人必然会认为是真实情况。我以假作真，以真作假，那么离间计就可实行了。抓住敌人“幼稚朴素”的心理进行欺弄，就能顺着他的弱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按语译文】使用间谍，就是使敌人内部互相猜疑；使用反间计，就是利用敌人的猜疑心理，使他真正自己怀疑自己。所谓“苦肉计”，就是装作自己内部有矛盾，愿当敌人的间谍，实际是打入敌方内部离间敌人，或乘机进行间谍活动。凡是派遣“与自己有矛盾的人”去诱骗敌人，约定里应外合，或约定协作行动的，都属于“苦肉计”一类。像春秋时期的郑武公想征伐胡国，就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又杀了主张征伐胡国的大臣关其思，使胡国对郑武公毫无戒心，郑国因此消灭了胡国。汉朝时，刘邦派郦食其去劝齐王降汉，使齐王松懈了战备，韩信乘机攻齐，齐王因而烹杀郦食其，郦食其被动地演出了“苦肉计”。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连环计”，就是计上加计，计计相连，环环相扣。先用一条计谋使敌人自己钳制自己，再以另一个计谋加以攻击，如此计中生计，使敌人内部互相矛盾，以达到击败敌人的目的。

此计正文的意思是如果敌方力量强大，就不要硬拼，要用计谋使其自相钳制，借以削弱敌方的战斗力。巧妙地运用“连环计”，就像有天神相助一般。三国时，庞统怂恿曹操把战舰用铁链勾连起来，然后纵火焚烧，使之无法逃脱，这就是“连环计”。

原“按语”中列举了庞统和毕再遇两个战例，说明“连环计”是一计累敌，一计攻敌，两计扣用。但是有时也并不见得要看用计的数量，而要重视用计的质量。“使敌自累”之法，可以看做是战略上使敌人自己牵制自己，为我军集中优势、各个击破创造有利条件。这也是“连环计”在谋略思想上的反映。清人揭暄《兵经百言》云：“大凡用计者，非一计之可孤行，必有数计以勷（辅助）之也……故善用兵者，行计务实施，运巧必防损，立谋虑中变。”意思是说，大凡使用计策的人，并不是一计孤行，一定要有好几条计策相互辅助使用。所以善于作战用兵的人，在使用计策时追求的是实用有效果；在使用技巧时，一定要防止对自己有损害；在确定计谋时，一定要考虑到情况的变化，要相应地在计中套计，这样才会使对方防不胜防。

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¹⁾。在师中吉，承天宠也⁽²⁾。

【按语】庞统使曹操战舰勾连，而后纵火焚之，使不得脱。则连环计者，其结在使敌自累，而后图之。盖一计累敌，一计攻敌，两计扣用，以摧强势也。如宋毕再遇尝引敌与战，且前且却，至于数四。视日已晚，乃以香料煮黑豆，布地上。复前搏战，佯败走。敌乘胜追逐。其马已饥，闻豆香，乃就食，鞭之不前。遇率师反攻，遂大胜。皆连环之计也。（《历代名将用兵方略·宋》）

【注释】

(1)使其自累，以杀其势：使他们自相钳制，以削弱他们的势力。自累，指自己束缚自己、牵累自己。

(2)在师中吉，承天宠也：语出《易经·师卦》。《师》，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坎下坤上）。本卦下卦为坎为水，上卦为坤为地，水流地下，随势而行。这正如军旅之象，故名为“师”。本卦九二《象》辞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是说主帅在军中指挥，吉利，因为得到上天的宠爱。此计运用《师卦》象理，是说将帅巧妙地运用此计，就如同有上天保佑一样。

【译文】

敌人将多兵广，不可以和他们硬拼，应设法使他们自相钳制，以削弱他们的势力。主帅在军中指挥，用兵得法，就会像有天神保佑一样。

【按语译文】庞统怂恿曹操用铁链把大小船只统统连接在一起，然后派人纵火焚烧，使之无法逃散。所谓连环计，就是设法使敌人互相牵制，然后再去进攻敌人的计谋。前一计是使敌人自己束缚自己，后一计是配合进攻敌人，两种计谋一环扣一环，灵活运用，可以摧毁强敌的势力。例如，宋代抗金将领毕再遇，曾设计引诱敌人来战。他时进时退，如此三番五次地引诱敌人。见天色已晚，就把用香料煮过的黑豆撒在阵地上，又前去与敌人搏斗。不多时，又假装败走。于是敌人乘胜追击，战马又累又饿，嗅到遍地豆子的香味，只顾争着吃，任凭鞭子抽打也不肯往前跑。这时，毕再遇率领大军进行反攻，大获全胜。这用的也是连环计。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

“走为上”，是指敌我力量悬殊的形势下，为了保存实力，采取有计划的主动撤退，避开强敌，寻找战机，以退为进。这在谋略中也应是一种上策。这句话出自《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计。”所谓“三十六策，走为上计”，并不是说“走为上”是“三十六计”中最明智的计策，而是如“按语”中所说的，当情况非常危险的时候，那就应该采取投降、媾和与撤退三条谋略。如果采取投降的手段就是彻底的失败，采取媾和的手段就是失败了一半，采取撤退的手段就不等于失败。没有失败，就会有转胜的机会。相对“投降”和“媾和”的谋略来说，“撤退”（走）就是“上策”了。

但何时走？怎样走？这要随机应变，并非简单地一走了之。撤退绝不是消极逃跑，撤退的目的一是避免与敌人主力决战，二就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前进。按语中讲的毕再遇用缚羊击鼓蒙蔽金人、从容撤走的故事，就显出毕再遇运用“走为上计”的高超本领。“走”得恰到好处，会让人觉得是聪明的做法。古代有名的战例如：曹操的鸡肋战术、檀道济走避魏军。

全师避敌⁽¹⁾。左次无咎，未失常也⁽²⁾。

【按语】敌势全胜，我不能战，则必降、必和、必走。降则全败，和则半败，走则未败。未败者，胜之转机也。如宋毕再遇与金人对垒，度金兵至者日众，难与争锋。一夕拔营去，留旗帜于营，豫缚生羊悬之，置其前二足于鼓上，羊不堪倒悬，则足击鼓有声，金人不觉为空营。相持数日，乃觉，欲追之，则已远矣。（《战略考·南宋》）可谓善走者矣！

【注释】

(1)全师避敌：全军退却，避开强敌。

(2)左次无咎，未失常也：语出《易经·师卦》。《师》，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坎下坤上）。本卦下卦为坎为水，上卦为坤为地，水流地下，随势而行。这正如军旅之象，故名为“师”。本卦六四《象》辞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是说军队在左边扎营，没有危险，也没有违背行军常道。

【译文】

为了保全军事实力，全师退却以避强敌。退在左边扎营，既不会有危险，也没有违背行军常道。

【按语译文】敌人的兵力处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我方不能与之死拼硬打，那就应该采取投降、媾和与撤退三条谋略。如果采取投降的手段就是彻底的失败，采取媾和的手段就是失败了一半，采取撤退的手段就不等于失败。没有失败，就会有转胜的机会。例如，宋代毕再遇和金兵对抗，因为金兵强大，而且每天来的援兵都很多，难以和金兵抗衡。于是他便在一天傍晚把队伍全部撤走了，只留下旗帜飘扬在营房前，并预先把羊捆吊起来，把羊的前腿放在鼓面上。羊受不了被倒悬，两腿乱蹬，就把鼓敲得咚咚作响。金兵根本没有察觉毕再遇把队伍全部撤走了。就这样相持了好几天，金兵才发觉情况异常，想追赶时，宋兵已经远走高飞了。这可称得上是“走为上”的优秀战例。

中华经典藏书

六韬

陈曦　译注

中华书局

注：“□”同原版纸书

前言

在距今九百三十多年的宋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六韬》从汗牛充栋的历代兵书中脱颖而出，与《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尉缭子》、《三略》、《李卫公问对》一起被确定为武学经书，从此正式跻身古代兵书的第一方阵，成为兵学著作中最耀眼的七颗明星之一。它们彼此交相辉映，共同彰显着中国古代军事思想所达到的理论高度。仅就篇幅而言，与其他六部兵家经典相比，《六韬》的字数最多，今本近两万字，共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卷，共计六十篇，规模庞大，论述精辟，思想丰富，被誉为先秦军事理论的集大成之作，美国学者凯德·史密斯在《如何读〈六韬〉》一文中，则认为它“像一本军事百科全书”。

那么，这部杰出的“军事百科全书”是何人何时创作的？这是学习与研究《六韬》必须了解的问题。历代学人对此众口不一，歧见迭出，概括而言竟至少有以下八种之多的说法。

其一，认为是殷商之际的军事家吕望所作。《隋书·经籍志》是《六韬》一书目前所见的最早著录者，称有《太公六韬》五卷，为“周文王师姜望撰”。吕望，姜姓，名望，字子牙；又有吕尚、太公之称。若认定姜望是《六韬》一书的作者，则该书的成书年代是商末周初。

其二，认为是由春秋时期齐桓公（公元前685年—公元前643年在位）的官员整理成书。陈青荣在《重新认识〈六韬〉的资料价值》一文中说：“《六韬》一书是齐桓公复修太公之法时，齐官府据周室旧档案整理成书的。”

其三，认为是战国中期的作品。刘宏章在《〈六韬〉初探》一文中说：“《六韬》成书应在战国，其下限在战国中期。”

其四，认为是战国中后期的作品。徐勇在《先秦兵书通解》一书中说：“《六韬》是基本成型于战国中后期的兵家著作。”

其五，认为是战国后期的作品。当代学者多持此论，代表者如孔德骐在《六韬浅说》一书中说：“《六韬》成书于战国后期。”吴如嵩在（《〈六韬浅说〉序》）中断定：“《六韬》是一部托名姜太公撰，实为战国末期无名氏的作品。”

其六，认为是秦代一位在野人士的作品。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一文中说：“《六韬》一书当是秦始皇统治时期一位在野之士所撰写的一部反暴政的作品。”

其七，认为是楚汉之际好事者的作品。宋人罗泌的《路史发挥·论太公》说：“要之楚汉之际好事者之所撰。”清人崔述在《丰镐考信录》中也说：“必秦汉间人所伪撰。”

其八，认为是魏晋以后谈兵人士的作品。明人胡应麟在《四部正讹》中说：“考《汉志》有《六弢》，初不云出太公，盖其书亡于东汉之末，魏晋下谈兵之士，掇拾剩余为此，即《隋志·六韬》也。”

以上八种说法中的第一、二、八种，可被确定是不成立的。首先，《六韬》用了很多篇幅论述了骑兵的选拔标准、作战特点及其与步兵、车兵的协同配合，这是骑兵大规模用于战争之后产生的理论成果的反映。赵武灵王在公元前307年的“变服骑射”，拉开了战国时期各国组建骑兵部队的帷幕，据此可以推定《六韬》成书的上限不应早于公元前307年。其次，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西汉武帝初年的墓葬中出土了大批竹简，其中有与今本《六韬》前三卷《文韬》、《武韬》、《龙韬》的部分篇章相合的。1973年在河北定县八角廊的西汉中山怀王刘修（死于西汉宣帝五凤三年，公元前55年）的墓中，也出土了与今本《六韬》的篇题与文字相合的竹简。银雀山《六韬》竹简不避西汉帝王讳，如汉高祖的“邦”字、汉文帝的“恒”字；同样，定县《六韬》竹简也不避帝王讳，如汉文帝的“恒”字。这两次出土的文献，尤其是银雀山汉简，有力证明了《六韬》成书的下限不应晚于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之前的楚汉相争时期（公元前206年—公元前202年）。所以《六韬》的成书时间应在公元前307年到公元前202年之间，而上述关于《六韬》成书年代的第一、二、八种说法因在这一时间范围之外而不攻自破。

在第三、四、五、六、七种说法中，笔者认为更合理的应是孔德骐、吴如嵩等主张的第五种，即《六韬》成书于战国末期；至于作者的姓名、身份等，则已很难确考。认定此说的主要理由在于《六韬》一书整合了先秦时期不同学派的学说，其集先秦军事思想之大成的美誉的确不虚。举凡兵、儒、道、法、墨、阴阳等先秦学派的政治理念与兵学思想，均在《六韬》一书当中有所体现，反映了战国后期天下学术趋于综合的时代特征。此外，它与成书于战国后期的《尉缭子》、《孙膑兵法》、《吕氏春秋》、《庄子》、《荀子》等书，在思想内容、语言表达等方面也有不少相似相合之处，这说明《六韬》与这些著作产生的历史年代是十分接近的。

当然，《六韬》一书绝非属于平庸的“杂家”，不是由各家思想简单拼凑而成的，而是借鉴中有发挥，整合中有创造，显示了作者卓越不凡的政治眼光与军事素养。

军事是流血的政治，是政治斗争的延续，不能将军事与政治割裂开来，而应充分地站在政治的高度观照军事，这一观念在《六韬》当中表现得格外充分。大致说来，《六韬》全书的思想内容可以分为政治学与军事学两大部分，其中第一卷《文韬》与第二卷《武韬》的主要篇幅，探讨的是君王治国之道，后四卷探讨的是打仗用兵之术。

《六韬》采用的是对话体的撰述方式，全书基本上是由一段一段的对话连缀而成的。对话者仅三人——姜太公与周文王、周武王。在《六韬》作者的笔下，周文王、周武王虽贵为君王，但在姜太公面前却十分谦逊，的确像是勤学好问的学生；而姜太公则有问必答，释疑解惑，见识卓绝，不愧其“师尚父”的身份。出现在《六韬》前两卷的姜太公，非常重视君主的行为规范建设，认为“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文韬·盈虚第二》），不厌其详地从各种角度探讨为君之道，使得为君之道构成了《六韬》政治学的核心内容。作者兼收并蓄了儒家的仁民爱物、墨家的尚贤节用、道家的清静无为、法家的赏罚严明等，同时又多有发展与创造。其中最大的亮点就是发展了“古者立天子而贵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慎子·慎德》）的思想，反复倡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文韬·文师第一》）、“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武韬·顺启第十六》）的理念，并立足于此大力构建其利民主张。

类似的表述，亦见于《吕氏春秋·贵公》与《逸周书·殷祝》。《吕氏春秋·贵公》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逸周书·殷祝》作：“汤曰：‘此天子位，有道者可以处之。天下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纪之，唯有道者宜久处之。’”仔细辨析两者的语境与意蕴，可知《吕氏春秋·贵公》强调的是：身为“万民之主”的君王不应将天下视为某一个人的天下，不应只偏私一人而罔顾他人。君王应效仿天地自然的公正无私，普施恩泽，关爱天下每一个臣民。再看《逸周书·殷祝》，它着力传达的是君位无常的思想，以此显示推翻夏桀统治的商汤政权的“合法性”；认为天子之位只应属于品行高尚的“有道者”，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拥有天下，治理天下。

与《吕氏春秋·贵公》、《逸周书·殷祝》有所不同的是，《六韬》既无意营建与天道相通的“贵公”境界，也无意论证既得政权的“合法性”，而是站在维护君权的角度，放眼争名逐利、计较得失的凡俗人世，盘算着怎样才能帮助君主守住得之不易的王位。作者洞察人性的幽暗，认定“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文韬·文师第一》），“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武韬·发启第十三》），因此君王不能独享天下之利，而应与天下人共同分享好处。在《六韬》作者看来，能够给天下臣民分利，关乎政权的安稳、天下的得失，所谓“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文韬·文师第一》），“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武韬·发启第十三》）。只有以“利而无害”的方式“爱民”，才能“主尊人安”（《文韬·国务第三》）；国君要懂得创造财富的重要，并肯把财富分给宗亲，因为“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文韬·守土第七》）。不同于孟子“何必曰利”的理论姿态，《六韬》作者高度重视“利”，甚至声称：“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文韬·文师第一》）这里的“道”，虽然没有道家“道论”的宇宙哲学的深邃，也没有儒家“道论”的政治伦理的高标，却能贴近现实民生，深切地体恤天下百姓的贫苦，认为君主应使人人获利，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民心，坐稳王位，否则就会丢掉江山，失去天下。历史证明此论并非危言耸听，秦王朝不正因为实践了李斯只满足君欲的所谓“独擅天下之利”（《史记·李斯列传》）的主张，竭泽而渔，剥削过度，最终导致民怨沸腾，快速灭亡了吗？《六韬》的利民主张，提醒历代君主关心民生，惠利百姓，如若不然，灾难与悲剧就会接踵而至。它在一定程度上丰富并深化了先秦时期的民本思想，有利于天下苍生的生计改善与利益维护。

作为兵学经典，《六韬》在军事领域的建树更为可观，多方发展了以《孙子兵法》为代表的先秦兵学的理论成果，探讨的范围十分广泛，涉及战略、战术、选将、练兵、编制、武器、通讯等，论述细密，创见颇多，至少有以下四点精华特别值得介绍。

一是服务于“全胜”战略的“文伐”主张。

《孙子兵法·谋攻篇》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曰：“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六韬》作者积极响应了孙武的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战略思想，在《龙韬·军势第二十六》中指出：“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认为将领要清楚最高级的作战是“无与战”，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得胜利。在《龙韬·立将第二十一》中，则对“兵不接刃，而敌降服”的胜利景象充满期盼。尤其值得重视的是，《武韬·发启第十三》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命题——“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以精辟的语言揭示了无需战斗、没有伤亡，是抵达“全胜”境界的两个必要条件。

实现“全胜”既需要强大的军事实力，也需要“伐谋”、“伐交”的有效手段。《六韬》有效改变了孙武对于“伐谋”、“伐交”论述寥寥的缺憾，在《武韬·文伐第十五》中提出了用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的十二种“文伐”之法。针对敌方掌握政治、军事大权的关键人物，如国君及其身边的近臣、忠臣、乱臣等，该篇设计了十二种诡诈之术以收买、迷惑、离间敌人，从而达到“不战”而削弱、瓦解敌人力量与意志的目的，极大拓展了《孙子兵法》以非军事手段挫败敌人的理论思路。

二是丰富多样的作战形式与深入细致的战术思想。

吴如嵩曾指出《六韬》在军事学术上的一大贡献，“就是它广泛地论述了多种作战形式的战术问题，其篇幅之大，范围之大，分析之细，在先秦的兵书中是绝无仅有的”（《〈六韬浅说〉序》）。针对不同战场境遇所应采用的具体战法，《六韬》作了十分详细的探讨。书中谈到的地形，有森林、深草灌木、平原、山地、池沼、江河、险隘地、开阔地等；探讨的战法，有围城、渡河、袭扰、偷袭、突围、迂回、追击、伏击、防火攻、防夜袭、防突袭，以及山地防御战法、江河防御战法、“猝遇敌人”的遭遇战法、“阵皆坚固”的阵地战法等。不同地形条件下的战场情境以及战胜敌人的具体战术，《六韬》都作了较为具体的描述与恰切的分析，反映了《六韬》作者对战国时期复杂多样的战争形态的精深研究。《六韬》提炼出的一些作战指导原则，如“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虎韬·必出第三十四》）、“凡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虎韬·金鼓第三十八》）等，已成用兵者的座右铭。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六韬》一书还深入研究了三大兵种——车兵、步兵、骑兵的不同特性与作战方法。《吴子》、《孙膑兵法》虽也有对三大兵种的战术理论的探析，但其详细程度是无法与《六韬》相比的。书中总结出了车兵的“十害”、“八胜”，骑兵的“十胜”、“九败”，以及各自作战性能的不同，即“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犬韬·均兵五十五》），“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犬韬·战车第五十八》）等。对于车兵、骑兵的选拔标准，《六韬》作者也设有两篇专文——《豹韬·武车士第五十六》与《豹韬·武骑士第五十七》，分别说明入选车兵、骑兵需具备的身体素质与专业技能，显示了对这两大兵种建设的高度重视。

三是思虑缜密的参谋总部人员编制理论。

《六韬》记录了较为丰富的战国军事制度的内容。比如《犬韬·练士第五十三》记述了根据士兵的品质、性格、才艺、出身、经历等挑选出十一种类型——冒刃之士、陷阵之士、勇锐之士、勇力之士、冠兵之士、死斗之士、死愤之士、必死之士、励钝之士、幸用之士、待命之士，并把特质相近的士卒编成一队，共组建了十一种新型部队。《犬韬·均兵第五十五》记录了车兵与骑兵的编制——“置车之吏数，五车一长，十车一吏，五十车一率，百车一将。……置骑之吏数，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这些都是研究战国军制的重要资料。

此外，《龙韬·王翼第十八》对参谋总部组织架构与人员编制的记述，更是引起了研究者的高度重视。这个参谋总部机构由72人组成，分工细致，周密完备，分别负责作战、宣传、间谍、天文、通信、工程、医务、军需等，其人员构成是：腹心1人，谋士5人，天文3人，地利3人，兵法9人，通粮4人，奋威4人，伏旗鼓3人，股肱4人，通才3人，权士3人，耳目7人，爪牙5人，羽翼4人，游士8人，术士2人，方士2人，法算2人。这与西方十七世纪以后才出现的参谋部的功能与作用十分接近，表明在《六韬》成书时期我国军队建设与军事学术的早熟状况。

四是严格周详的选拔与考核将帅的方法。

《六韬》非常重视将帅对于军队乃至国家命运的决定性作用，认为：“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龙韬·奇兵第二十七》）将帅的选用合适与否，直接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如何才能选拔出众望所归的“贤将”？《龙韬》中的《论将第十九》、《选将第二十》等篇对此作了深入探讨，提出了一套严格周详的选拔标准与考核方法。《论将第十九》提出“五材”，即选拔将帅的五条标准——“勇、智、仁、信、忠”。“五材”与孙子的“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孙子兵法·计篇》）略有不同，多了一条——“忠”，显示了新的时代条件下君主与将帅关系的特点。君主对军权要绝对掌握，对将帅要绝对控制，将帅对君主必须忠诚不贰。《选将第二十》一篇则告诫君主选拔将领时一定不能只看表象，并列出了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十五种情况，提醒君主不要被一个人外在的优秀品质与良好素质所迷惑。篇中还给出了“问之以言”、“穷之以辞”、“与之间谍”、“明白显问”、“使之以财”、“试之以色”、“告之以难”、“醉之以酒”等八种深入考察将领的具体方法。上述选拔将帅的标准与方法，是先秦将帅论的重要收获，为历代治军者所高度重视。

《六韬》既有“军事百科全书”的称谓，那么笔者以上四方面的介绍，自然无法涵盖此书丰富多彩的内容，但因篇幅所限，不再赘述。

《六韬》的版本情况较为复杂，现存三个系统的版本。一是今本，亦即《武经七书》系统各本，重要的有何去非校定《武经七书》本、朱服校刊《武经七书》本、施子美《六韬讲义》、刘寅《六韬直解》、李清《重镌六韬集注》、沈津《太公六韬类纂》、张居正《增订六韬直解》、黄献臣《武经开宗六韬》、朱墉《六韬汇解》、涵芬楼《续古逸丛书》影印宋刊《武经七书》本等二十多种。这一系统的《六韬》实际上是何去非对古本整理精减并重新调整后的改定本，后世刊本皆祖于此。二是引文系统本，它来源于宋代《武经七书》成书以前引用《六韬》文字的各种古书，如《北堂书钞》、《群书治要》、《意林》、《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该系统不如今本完整，但保留了不见于今本的内容。三是竹简帛书系统，它包括山东临沂银雀山和河北定县所出土的《六韬》竹简，以及敦煌藏经洞所出唐代写本《六韬》残卷。当代研究者一般采用今本为研究底本，而以引文系统本与竹简帛书系统本为重要参考。

属于今本系统的宋代施子美的《六韬讲义》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六韬》的注解本，本书的整理、注译即以此为底本，以刘寅《六韬直解》、朱墉《六韬汇解》、涵芬楼《续古逸丛书》影印宋刊《武经七书》本参校，也参考了今人的一些校勘成果。在注译、整理的过程中，除了展示笔者对《六韬》的浅见之外，还较为重视借鉴、吸纳古往今来尤其是今人的研究成果。本书引用的书籍主要有：施子美的《施氏七书讲义》（收录于《中国兵书集成》第八册，解放军出版社、辽沈出版社，1992年版）、朱墉的《武经七书汇解》（共两册，收录于《中国兵书集成》第四十二、四十三两册，解放军出版社、辽沈出版社，1992年版）、刘寅的《武经七书直解》（岳麓书社，1992年版）、《中国军事史》编写组撰写的《武经七书注译》（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版）、孔德骐的《六韬浅说》（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版）、徐树梓主编的《姜太公新论》（北京燕山出版社，1993年版）、盛冬铃的《六韬译注》（河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张文儒的《中国兵学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吴如嵩等的《中国军事通史·战国军事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徐勇主编的《先秦兵书通解》（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钮先钟的《战略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中国军事史》编写组撰写的《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解放军出版社，2007年版）、黄朴民的《黄朴民解读三略·六韬》（岳麓书社，2011年版）等，在此笔者致以深深的敬意与谢意！

陈曦

2016年2月写于军艺南楼翕然斋

目录

前言

文韬

文师第一

盈虚第二

国务第三

大礼第四

明传第五

六守第六

守土第七

守国第八

上贤第九

举贤第十

赏罚第十一

兵道第十二

武韬

发启第十三

文启第十四

文伐第十五

顺启第十六

三疑第十七

龙韬

王翼第十八

论将第十九

选将第二十

立将第二十一

将威第二十二

励军第二十三

阴符第二十四

阴书第二十五

军势第二十六

奇兵第二十七

五音第二十八

兵征第二十九

农器第三十

虎韬

军用第三十一

三阵第三十二

疾战第三十三

必出第三十四

军略第三十五

临境第三十六

动静第三十七

金鼓第三十八

绝道第三十九

略地第四十

火战第四十一

垒虚第四十二

豹韬

林战第四十三

突战第四十四

敌强第四十五

敌武第四十六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

少众第四十九

分险第五十

犬韬

分合第五十一

武锋第五十二

练士第五十三

教战第五十四

均兵第五十五

武车士第五十六

武骑士第五十七

战车第五十八

战骑第五十九

战步第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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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

《文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一部分，共由十二篇组成，其中前十一篇为虚拟的姜太公与文王的对话，最后一篇为虚拟的姜太公与武王的对话：

《文师第一》，记述周文王遵照史官编的占卜所示，前往渭阳田猎，拜访了垂钓渭水的隐士姜太公。姜太公由钓鱼之举所蕴含的道理入手，启发周文王用厚禄重赏去笼络、善待人才，并阐发了他的以“仁”、“德”、“义”、“道”为核心范畴的君王理想人格内涵，以及“天下归之”的政治目标。“仁”，指的是君王能与天下人共享天地财富，“德”指的是君王能为天下人解除祸患，“义”指的是君王能与天下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道”指的是君王能让天下人都获得利益。可见《六韬》的“仁”、“德”、“义”、“道”四个范畴，其内涵并非畛域分明，而是紧密关联、相互交集的，含义叠加在一起，其实强调的就是君王要“同天下之利”，与天下人共享物质财富，并与他们的情感态度保持一致，要爱他们所爱，恨他们所恨，忧他们所忧，乐他们所乐。只有这样，才会天下归心，赢得民众的拥戴。此篇还给出了“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的论断，其后的《发启第十三》、《顺启第十六》等篇以及《六韬》佚文，多次重述了这一理念。

《盈虚第二》，指出天下治乱与否的根源在国君而不在天命。此篇将“从事乎无为”的帝尧树立为君主的楷模，赞美了帝尧的诸多美德，诸如生活简朴、明察善恶、赏罚公正、爱护百姓等。

《国务第三》，指出国君最重要的国务内容就是“爱民”，并揭示了“民不失务”、“农不失时”、“省刑罚”、“薄赋敛”、“俭宫室台榭”、“吏清不苛扰”等“爱民之道”。

《大礼第四》，揭示了君臣之间的行为规范，着重阐发了君主当效法上天，需做到俯身爱民、思虑周密、普施恩泽，以及君主如何掌握好执政之柄、如何充分听取民意、怎样才能做到世事洞明等。

《明传第五》，主要阐发了古代圣贤所应废弃的三种行为与所要提倡的四种品质。前者指的是：明知善事可为却心生怠惰，时机到了却疑惑不决，明知有错却不去纠正。后者指的是：柔和而清净，谦恭而严肃，能强又能弱，隐忍又刚强。

《六守第六》，揭示了君主选择人才的六条标准，即所谓“六守”、“仁”、“义”、“忠”、“信”、“勇”、“谋”，以及如何才能选拔出合乎以上六条标准的人才；还指出君主要重视“三宝”，即农业、手工业与商业三大行业的建设，使从事不同行业的臣民各得其所，秩序井然，国家才能富足安定。

《守土第七》，指出守卫国家的基本策略是团结宗亲、仁爱民众、安抚周边邻国、控制四方势力、致力富国殷民，强调国君千万不要将手中的权力让给他人，要谨慎把握好行动良机。此篇还阐释了所谓“仁义”，就是“敬其众，合其亲”，明确指出只有民众顺从拥护，才能实现“天下和服”的政治目标。

《守国第八》，论述守卫国家的基本原则是按照自然运行法则去处理国事，认为这样就会出现“天下治，仁圣藏；天下乱，仁圣昌”的社会发展规律。一旦社会动荡混乱，圣君应力挽狂澜，发动战争平乱。

《上贤第九》，继《六守第六》之后，再次集中论述君主应如何选用贤才的问题。此篇先从反面立论，指出君主应本着“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的原则，警惕“六贼”和“七害”，防止这些人损害君主的德行、权力、权威，败坏社会与军队的风气，阻碍农业生产。篇末以一连串的否定句式，揭示了民、士、臣、吏、相的行为准则，指出民要“尽力”，士要“诚信”，臣要“忠谏”，相要辅佐君主实现“富国强兵”；而君主则要“示其形，隐其情”，让臣下感到高深莫测，张扬了法家的驭臣之“术”。

《举贤第十》，继续论述如何选用贤才的问题，告诫君主要警惕“有举贤之名而无用贤之实”的严重后果，指出“举贤之道”在于以“将相分职”为前提，按照岗位标准去考核、选拔人才，“实当其名，名当其实”。

《赏罚第十一》，论述君王若想实现“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的赏罚之效，就需遵循“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的原则。

《兵道第十二》，认为用兵原则最重要的莫过于军事指挥权的集中统一，认为运用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发挥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关键则在于国君。此外，还阐发了“阴其谋，密其机”、详察敌情、捕获战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用兵之道。

文师第一

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¹⁾：“田于渭阳⁽²⁾，将大得焉。非龙、非彨、非虎、非罴⁽³⁾，兆得公侯⁽⁴⁾，天遗汝师⁽⁵⁾，以之佐昌，施及三王⁽⁶⁾。”

文王曰：“兆致是乎？”

史编曰：“编之太祖史畴为禹占⁽⁷⁾，得皋陶⁽⁸⁾，兆比于此⁽⁹⁾。”

文王乃斋三日⁽¹⁰⁾，乘田车⁽¹¹⁾，驾田马⁽¹²⁾，田于渭阳。卒见太公⁽¹³⁾，坐茅以渔。

文王劳而问之曰：“子乐渔邪？”

太公曰：“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¹⁴⁾。今吾渔，甚有似也，殆非乐之也⁽¹⁵⁾。”

文王曰：“何谓其有似也？”

太公曰：“钓有三权⁽¹⁶⁾：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¹⁷⁾。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¹⁸⁾。”

文王曰：“愿闻其情。”

太公曰：“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之，情也；根深而木长，木长而实生之，情也；君子情同而亲合，亲合而事生之，情也。言语应对者，情之饰也；言至情者，事之极也⁽¹⁹⁾。今臣言至情不讳，君其恶之乎？”

文王曰：“唯仁人能受至谏，不恶至情。何为其然⁽²⁰⁾？”

太公曰：“缗微饵明，小鱼食之；缗调饵香，中鱼食之；缗隆饵丰⁽²¹⁾，大鱼食之。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²²⁾。

“呜呼！曼曼绵绵，其聚必散；嘿嘿昧昧，其光必远⁽²³⁾。微哉！圣人之德，诱乎独见⁽²⁴⁾。乐哉！圣人之虑，各归其次，而树敛焉⁽²⁵⁾。”

文王曰：“树敛若何而天下归之？”

太公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²⁶⁾，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²⁷⁾。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²⁸⁾。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²⁹⁾。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³⁰⁾，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³¹⁾。”

文王再拜曰：“允哉⁽³²⁾，敢不受天之诏命乎！”乃载与俱归，立为师⁽³³⁾。

【注释】

(1)文王将田，史编布卜曰：按，关于周文王如何得姜太公为其所用，主要有两种版本，一说文王做梦而得之，一说文王由占卜而得之。《六韬》这里持占卜说。又，关于文王遇见姜太公的情形，也有两种版本，一说当时姜尚正在朝歌屠牛，一说他正垂钓于渭阳。《六韬》这里持垂钓说。文王，商朝时周国国君，姬姓，名昌。商纣时被封为西伯，故又称“伯昌”，季历之子。少时参加农牧，知民间疾苦。继位后敬老慈少，礼贤下士。先后得姜尚、闳夭、散宜生等贤臣辅佐，改革政治，推行教化，争取民心，在位五十年（一说五十五年），奠定了武王灭商的基础。武王建立西周后，追尊他为文王。田，打猎。史编，指一个名叫编的史官。先秦时期的史官掌管祭祀、占卜、记事等诸多事务。

(2)渭阳：渭河北岸。渭，即渭河，源出甘肃渭源鸟鼠山，流贯陕西渭河平原，在潼关入黄河，是黄河最大的一条支流。

(3)非龙、非彨（chī）、非虎、非罴（pí）：《史记·齐太公世家》作：“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彨，即螭，指古代传说的一种无角的蛟龙。罴，一种熊，又称马熊。

(4)兆：古代占卜时烧灼龟甲以判断吉凶，其裂纹叫做兆。公侯：古代爵位有公侯伯子男五等，公侯是前两等，在这里喻指治国大才。

(5)天遗（weì）汝师：这是上天赠您的导师。遗，赠，送。

(6)施：蔓延，延续。三王：指文王的子孙后代。

(7)禹：又称“大禹”、“夏禹”、“戎禹”，鲧之子，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姒姓，名文命。原为夏后氏部落领袖，奉舜之命治理洪水，前后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因治水有功，得以继承舜的职位，成为部落联盟领袖。按，联系下文，此处的“禹”应作“舜”，因为皋陶是舜在位时的大臣。舜，史称“虞舜”、“虞帝”。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姚姓，一说妫姓，初为有虞氏部落领袖，后成为黄河中下游强大的部落联盟首领。尧死后，他继承尧的职位，命大禹平水土，益掌山川，皋陶为大理。后于巡狩中死于苍梧之野（今湖南、广西交界处）。

(8)皋陶：又作“咎陶”、“咎繇”，古史传说中的人物，偃姓。相传为东夷族首领，曾被舜任命为执掌刑法的官，民皆服其执法公平。后协理大禹治水有功，禹欲传位给他，未继位而卒。

(9)兆比于此：意谓卦象与此接近。比，挨着，接近。

(10)斋：斋戒，一种整洁身心的行为。

(11)田车：一种打猎用的车子。

(12)田马：驾驭打猎车子的马。

(13)太公：指姜尚，西周时齐国始祖，姓姜，名尚，字子牙。其先封于吕（在今河南南阳西），故又称“吕尚”。年老时得遇文王，文王与语大悦，称“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亦称“吕望”。武王继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纣，建立周朝，以功封于齐营丘，为齐之始祖，故有“齐太公”之称，俗称“姜太公”。

(14)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我听说君子喜欢的是实现远大志向，小人喜欢的是得到物质利益。施子美曰：“盖人各有所欲，士君子贫之所养，将以求达之所施。……君子之志必期有得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记文王始见太公之事，开口首揭一‘志’字，便见渭滨无限经纶，总不徒在一钓一丝间。”国英曰：“君子之志，在治国安民；小人之事，在肥家利己。王者宽大用人，君子小人各效所长，然世运兴衰、功业大小皆判于此，故太公譬之于渔，其权在一钓一丝间，而所乐者不同也。”

(15)“今吾渔”三句：意谓现在我的钓鱼行为，与此非常相似，大概并不是喜欢钓鱼。施子美曰：“太公之志，非乐渔也，寓于此而期于彼也。古者未行道之际，而求以行之，其志各有所乐也，初不在于物也。……亦权之所寓也。若夫小人则唯其所作，乃其所乐也，故小人乐得其事。君子之所为必有似也者，以其事在此而意在彼也，非乐于此也。”

(16)权：权术。

(17)“禄等以权”三句：意谓用厚禄笼络人才，用重赏收买死士，用官位吸引人才。刘寅曰：“禄等以权，谓以饵取鱼，似以禄取人也；死等以权，谓香饵之下必有死鱼，似重禄之下必有死士也；官等以权，谓鱼之大小各异其用，似贤才之大小各异其任也。”按，以官位利禄来维系君臣关系的观点，亦见于《韩非子》，如其《难一》曰：“臣尽死力以与君市，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

(18)其情深，可以观大矣：其中的实情蕴含着深意，从中可以看出大的道理。情，实情，情况。朱墉引《开宗》曰：“此揭一‘情’字，便见师尚父以天下为己任。”

(19)“言语应对者”四句：意谓言语敷衍应付，是对实情的掩饰；只有敞开心扉吐露实情，才是最好的状态。饰，掩饰。施子美曰：“盖事以情度，情以言显。情之所至，则事之所极也。凡太公之所以言者，乃太公之至情；而其所言之事，则时事之极也。盖当商之季世，是事极之时；而太公之告文王，乃其至情也。”朱墉《全旨》曰：“情出于自然，非由勉强，得其至情则权自我操，虽欲不归，而奚往耶？通篇借钓引起，从‘志’发出‘情’来。志者一人之所独，果决而不回者也；情者万物之所同，感通而无阻者也。仁人通德类情，即物情以知人情，即贤才以知众人之情，家国天下，皆可以情推之而可取。夫至天下皆可取，大小远迩之悉为我收，此正君子之志也，即君子乐之所在也，岂一渔钓而已哉？”

(20)“唯仁人能受至谏”三句：意谓只有仁德之人才会接受坦率正确的劝谏，不厌恶真实的情感。我怎么会那样呢？施子美曰：“文王之卜太公，正欲得其至情而与之图事，乌得有恶？故以仁人受至谏为言。盖人而有爱人之心者，必能纳至忠之言。彼其所言，必以受之也。文王之仁必已存矣，正欲得直言而以利天下，夫何恶其至情？故曰‘何为其然’，言必不若是其恶之也。”

(21)“缗（mín）微饵明”六句：意即不同的鱼饵适合不同的鱼，要按照鱼的大小下饵。缗，钓鱼用的丝线。朱墉引黄石公曰：“欲者使之。凡才品两高，正自不易，大抵冒死犯难，半出贪功名之士。非因人以定饵不可。”

(22)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意谓以国为资本去夺取天下，天下可被征服。毕，原指古代田猎用的长柄网，以网络捕获野兽，此处引申义为征服。施子美曰：“此言人君驭人之权，犹以钓取鱼，而人为权所驭，亦如鱼之食饵也。饵之于鱼，各随其小大而取之，则鱼无遗矣。鱼之所以制于钓者，以食其饵也。人之所以制于君者，以食其禄也。故以饵取鱼，则鱼为饵所杀；以禄取人，则人必为禄所竭。何者？鱼食于饵，人贪于禄也。《略》曰：‘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亦此意也。自是而推知，小而家，大而国，又大而天下，其所以取之，皆一理也。彼惟有所贪，故必有所制，所以皆可取也。”

(23)“曼曼绵绵”四句：意谓殷朝绵延数代，历史悠久，但最终它的积聚必定烟消云散；周人不声不响，暗中努力，它的光辉必定映照久远。曼曼绵绵，喻指殷朝绵延数代，历史悠久。曼曼，长久的意思。绵绵，连续不断的意思。嘿嘿（mò）昧昧，喻指周人偏居一隅，不声不响，暗中努力。嘿嘿，不声不响的意思。嘿，同“默”。昧昧，昏暗不明的样子，形容周人暗中努力的情形。施子美曰：“天下之理，盛者必衰，翕者必张。太公之意，大抵以阴谋为尚。……盖无冥冥之志者，无赫赫之功。无昏昏之智者，无昭昭之明。”刘寅曰：“人众之曼曼绵绵者，其丛聚虽盛，后必散乱而莫救。……人君能嘿嘿昧昧，遵养时晦，其后光华昭著必远被矣。……此文王所以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其后如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矣。”按，这种清净不响的统治状态是战国秦汉时期的黄老思想所提倡的。

(24)“微哉”三句：意谓圣人的德行真微妙啊！能够导引着人们领悟其创见。诱，导，导引。施子美曰：“天下之事，以微为妙，亦已微矣。惟其微而不可见，此所以能成其大功也。圣人之德，人虽不见，而圣人于其至微之中，而能独见之也。圣人惟能阴修其德，则其所虑者亦已当矣，故乐焉。”刘寅曰：“又言微妙哉，圣人之德诱人而人归之也。德诱，如‘孔子循循然善诱人’之诱，惟能以德诱人，而人心之归自不容已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其以德诱之乎！圣人以德诱人，不大声色，此众人所不能见而乐之，而圣人独见独乐之耳。”朱墉引张公亮曰：“‘德’字对‘术’字看。盖诱以术者显而易见，其为诱则人心必不为其诱也。诱以德者，微而不知其为诱，则人心自忘于其诱也。”又引《大全》曰：“‘微哉’二字，跟‘嘿嘿昧昧’而来，言圣人寂静幽深，岂不极其隐微？而其后光华昭著以至远被者又何？其引进天下以德也。天下相忘于圣人之德，而不知实为德所招徕也。”国英曰：“浅识者不知德诱，徒以势迫，以刑驱，故民心益离而不归化矣。”

(25)“圣人之虑”三句：意谓圣人的思虑，能使人各归其位，从而将人心收敛到他那里。敛，收敛，收缩。刘寅曰：“次，舍也。言人心各有所归之处。圣人当立收敛人心之法，而不使之他适也。收敛人心之法，即下文仁、德、义、道也。”

(26)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载《历史研究》1981年第3期）一文中说：《六韬》基本观点之一，便是“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这种社会观。这种原始的民主思想是从儒家经典《尚书》里引申出来的。孔德骐说：“在战争的精神准备方面，《六韬》主要强调的是对内动员人民，对外争取盟国的支持。为了收揽民心，动员和争取人民支持战争，作者着力宣扬人本主义思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文韬》、《武韬》各卷都多次阐述这一观点。需要指出，这里所说的‘人’，是包括农民、手工业工人、商贾等，把他们看做是治理天下和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这也是扩大兵源，以动员最广泛的社会力量从事战争的重要理论根据。”“《文韬》所阐述的人本主义，在新兴地主阶级刚刚登上历史舞台，奴隶主贵族的统治刚刚衰败下去的历史条件下，对于改变士兵的成分，扩大兵源，实行战争动员，是有进步意义的。”

(27)“同天下之利者”四句：意谓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的，就能得天下；独占天下人利益的，就会失去天下。擅，专，独占。朱墉引赵克尧曰：“天下之利，本天下之民所自有，总是我不夺其所有，即同天下之利矣。苟我不能使民共有其利，即为擅天下之利矣。”

(28)“天有时”三句：意谓天有四时，地有财货，能与天下人共享的就是仁君。孔德骐认为“仁”是《六韬》社会政治观的核心，它与儒家说的“仁”不同。《六韬》“把‘仁’看作客观物质世界的反映，可以为人所掌握和运用。圣贤应以‘仁’、‘德’对待人民，使人民从内心里倾向于你，这就需要按照事物的客观规律去办事。所以，‘仁’被掌握和运用之后，就可以改造客观世界。显然，它具有朴素唯物论的性质。”

(29)“与人同忧同乐”三句：意谓能与人们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的，就是有义之君。刘寅曰：“《传》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即此义也。”孔德骐说：“这是企图劝导帝王和百姓要有喜、怒、哀、乐等共同的情感。认为君主要达到‘义’的境界，必须克制私欲，与民同乐。”

(30)好德而归利：意即喜好收获而趋利避害。德，通“得”，得到，收获。《群书治要》本即作“得”。按，“德”作“得到、收获”讲，更合乎此句上下文的语境。“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表达的是先秦时期性恶论的观点。《荀子·性恶》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

(31)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意谓得道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孔德骐说：“‘仁’、‘义’、‘道’，是《文韬》社会政治观最高的理想和要求。认为这些方面做到了，新兴地主阶级的统治就能巩固，就能得到举国上下的拥护。‘仁之所在，天下为之’，‘义之所在，天下赴之’，‘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是其所期望达到的终极目标。”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六韬》的战争观，主要表现为以仁、德、义、道为纲考察战争。其《文师》篇云：所谓‘仁’，就是‘能与人共之’；所谓‘德’，就是‘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所谓‘义’就是‘与人同忧共乐，同好同恶’；所谓‘道’，就是‘能生利’。《六韬》这种仁德义道的政治观，基础就是民本主义，认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文师》），民众是主要的。它认为‘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静之则清’（《文启》）。因此，要求君主应无为而治。在《六韬》看来，国家贫弱，‘祸福在君，不在天时’（《盈虚》）。国家要富强，必须让百姓休养生息，以教化治国。”

(32)允：恰当，得当。

(33)乃载与俱归，立为师：钮先钟说：“这是全书的第一篇，其背景是周文王在渭阳访贤（太公）的故事。所以打一个比喻来说，这一篇所记载的也就是太公与文王第一次会晤时所提出的‘隆中对’。事实真相如何，无考证之必要，但其代表‘六韬’的基本观念则应可认定。简言之，也就假定当太公被文王聘请为国师时，其所公开宣示的政治（战略）观念是这样。”“《六韬》所主张的是光明正大的民本主义，文中提到仁、义、德、道、利五种观念，可以显示这部书是同时受到儒家、道家、墨家的影响。”黄朴民说：“综览全篇，作者强调圣人独闻独见，能洞悉强弱盛衰转化之迹；主张以‘仁’为核心，行德秉义，争取天下归服。其思想与孟子‘仁者无敌’、《司马法》以‘仁’为本的观念相通。既提出了争取天下的战略目标，又阐明了实现这一目标的措施和方法。因此，可以把本篇看做是周灭商的政治纲领和战略决策。”

【译文】

周文王将要去打猎，史官编占卜了以后对他说：“到渭河北岸打猎，您将会在那里有很大的收获。得到的不是龙、彨、虎、罴，卦象预示着您将得到一位治国大才，是上天赠您的导师，让他辅佐您，周国将昌盛壮大，还会惠及您的子孙后代。”

文王问道：“卦象预示的真是这种结果吗？”

史官编答道：“我的远祖史官畴曾为大禹占卜，得到了皋陶，卦象与此接近。”

文王于是斋戒三天，乘着猎车，驾着猎马，在渭河北岸打猎。终于见到了姜太公，他正坐在长满茅草的岸边钓鱼。

文王慰劳了他，并问道：“您喜欢钓鱼吗？”

太公答道：“我听说君子喜欢的是实现远大志向，小人喜欢的是得到物质利益。现在我的钓鱼行为，与此非常相似，大概并不是喜欢钓鱼。”

文王问道：“为什么说有相似之处呢？”

太公答道：“君主网罗人才与钓鱼相似，都使用了三种权术：用厚禄笼络人才，用重赏收买死士，用官位吸引人才。垂钓是为了得到鱼，其中的实情蕴含着深意，从中可以看出大的道理。”

文王说：“我想听您揭示其中的实情。”

太公说：“水源深就会有流水，有流水就会有鱼类生存，这是自然而然的实情；根扎得深，树木就会茁壮生长，树木茁壮生长，就会有果实结出，这也是自然而然的实情；君子情性相投，就会亲密合作，亲密合作就能成就事业，这同样也是自然而然的实情。言语敷衍应付，是对实情的掩饰；只有敞开心扉吐露实情，才是最好的状态。现在我向您毫不隐讳地吐露我的实情，您不会感到厌烦吧？”

文王答道：“只有仁德之人才会接受坦率正确的劝谏，不厌恶真实的情感。我怎么会那样呢？”

太公说：“鱼竿丝线细微，鱼饵隐约可辨，小鱼会来吞食；鱼竿丝线粗细适中，鱼饵喷香，中鱼会来吞食；鱼竿丝线粗长，鱼饵丰盛，大鱼会来吞食。鱼若吞食鱼饵，就会被丝线牵着；人若想食君禄，就要服从君意。所以用鱼饵得鱼，鱼可烹杀；用俸禄得人，人会竭力；以家为资本去夺取国家，国家可被获得；以国为资本去夺取天下，天下可被征服。

“哎呀！殷朝绵延数代，历史悠久，但最终它的积聚必定烟消云散；周人不声不响，暗中努力，它的光辉必定映照久远。微妙啊！圣人的德行，能够导引着人们领悟其创见。欢乐啊！圣人的思虑，能使人各归其位，从而将人心收敛到他那里。”

文王问道：“采取什么样的收敛办法才能让天下归心呢？”

太公答道：“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的，就能得天下；独占天下人利益的，就会失去天下。天有四时，地有财货，能与天下人共享的就是仁君。仁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免除人们的死难，消除人们的灾难，解救人们的祸患，救济人们的急难，能做到这些的就是有德之君。有德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能与人们同忧同乐、同好同恶的，就是有义之君。有义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奔赴。一般人厌恶死亡而乐于活着，喜好收获而趋利避害，能使天下人都获得利益的，是得道之君。得道之君所在之处，天下人会向那个地方聚拢。”

文王再一次拜谢道：“您说得恰当合理啊！我岂敢不接受上天的旨意呀！”于是就请太公坐车返回国都，拜他为师。

盈虚第二

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¹⁾，一盈一虚⁽²⁾，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³⁾？”

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⁴⁾。”

文王曰：“古之贤君可得闻乎？”

太公曰：“昔者帝尧之王天下⁽⁵⁾，上世所谓贤君也。”

文王曰：“其治如何？”

太公曰：“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⁶⁾，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⁷⁾，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室不垩⁽⁸⁾，甍桷椽楹不斫⁽⁹⁾，茅茨遍庭不剪⁽¹⁰⁾。鹿裘御寒，布衣掩形，粝粱之饭⁽¹¹⁾，藜藿之羹⁽¹²⁾。不以役作之故，害民耕绩之时。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¹³⁾。吏忠正奉法者尊其位，廉洁爱人者厚其禄。民有孝慈者爱敬之，尽力农桑者慰勉之，旌别淑德⁽¹⁴⁾，表其门闾⁽¹⁵⁾，平心正节，以法度禁邪伪。所憎者，有功必赏；所爱者，有罪必罚。存养天下鳏寡孤独，赈赡祸亡之家⁽¹⁶⁾。其自奉也甚薄，其赋役也甚寡。故万民富乐而无饥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¹⁷⁾，亲其君如父母。”

文王曰：“大哉！贤君之德也⁽¹⁸⁾。”

【注释】

(1)天下熙熙：意即天下纷乱扰攘的样子。

(2)一盈一虚：意即时而强盛，时而衰弱。盈，满，此处意为强盛。虚，空，此处意为衰弱。

(3)天时：天地自然演变的时序，此处指天命。

(4)祸福在君，不在天时：施子美曰：“盈虚治乱，虽若有数，实人君有以致之也，非天时必然也。……人事尽处，是为天理，不修其所以在人者，而泥其所以在天者，亦惑矣。尧舜桀纣，不可同日而语也久矣。宽简之化，慈俭之德，尧舜之所以治也；暴虐之政，矫诬之行，桀纣之所以亡也。故国之安危，民之治乱，在乎君之贤圣不肖，而不在于天时也。”邵鸿、徐勇说：“本篇一开头，作者就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人类社会和国家的治乱，取决于君主的贤否，而不是上天的意志。‘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不言而喻，这个命题闪烁着唯物主义的思想光芒。同时，它又是《文师》‘道之所在，天下归之’思想的哲学基础。《六韬》在天人关系上的这种进步的认识，是它在思想上的一个突出点。在书中，类似的精彩文字还有很多。”“这种鲜明的唯物主义观点，可以与战国时期任何一个唯物主义思想家相媲美。《六韬》所以能够提出许多比较正确的政治主张，首先就应该归因于此。”

(5)尧：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姓伊祁氏，一作“伊耆氏”，名放勋，号陶唐。曾为黄帝嫡裔高唐氏部落长，故史称“唐尧”。后成为黄河下游强大的部落联盟首领。命羲、和掌管天文、历象，命鲧治理水患。在确定继承人选时，广泛征求部落长意见，最后确定舜作继承人。

(6)绮：有花纹的丝织品。衣：作动词讲，意为穿衣。

(7)玩好：指人们喜好玩赏的物品。

(8)垩（è）：原指粉刷墙壁的白土，这里作动词讲，意为粉刷。

(9)甍（méng）：屋脊，屋檐。桷（jué）：方形的椽子。椽：椽子，放在檩上架着屋顶的圆木条。楹（yíng）：柱子，特指堂上两柱。斫（zhuó）：砍，削，此处意为雕琢。

(10)茅：茅草。茨：蒺藜。

(11)粝：粗米。

(12)藜藿：分指灰菜和豆叶，这里指粗劣野菜。

(13)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朱墉引《指南》曰：“无为不是一无所为，只是削心约志，不以多事自扰，即不以多事扰民，所谓垂裳恭己是也。其忧勤咨警，未尝一刻暇逸，而实未尝有一事之扰。君心为万化之原，惟其无欲，所以无为。”按，《六韬》的“无为观”，既有道家、儒家尊重自然、休养生息的成分，更有法家所主张的权术的成分，即君主高居隐秘，严密观察并牢牢控制臣子，使其感到深不可测。

(14)旌别淑德：意即甄别善恶良莠。旌别，识别，甄别。

(15)表其门闾：意即表彰良善人家。门闾，指良善人家。闾，里巷的大门。

(16)存养天下鳏寡孤独，赈赡祸亡之家：刘寅曰：“存养天下鳏寡孤独之人，孟子云：‘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幼而无父曰孤，老而无子曰独；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又赈济赡养有祸患丧亡之家。”

(17)百姓戴其君如日月：百姓像爱戴日月一样爱戴他。朱墉引《衷指》曰：“如日月者，言其德化普同毫无遗漏也。百姓戴尧德之光被，即如仰日月之照临。”又引《合参》曰：“日月之戴，言日月之在天，未有不共知共见共戴之理。天下之人没有个不共戴日月的，便没有不戴尧的。盖由尧之君道如日月，故百姓戴之亦如日月也。”

(18)大哉！贤君之德也：贤君帝尧的德行真伟大啊。朱墉《全旨》曰：“此章言气化盈虚治乱，皆人事所致。人事动于下，天道应于上，人事即天道也。”“圣人有参赞位育之能，有斡旋转移之力，惟其修德于己，则虽天地之所不足者，皆可有以补救之。若纯用气数，是圣人亦囿于天地之中，无贵为圣人矣。太公论盈虚而归之于人君，明以拨乱反治之权望文王，复以帝尧为言，见必德如帝尧，方可以回天道。”钮先钟说：“这一篇以阐明‘君道’为主题。不仅说明君之重要性，而且也解释君德之要件。诚如，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可见《六韬》的基本观念与《尉缭子》颇为相似，即重人事而不重天命。于是也可想见二书成书之时可能很接近。”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天下纷乱扰攘，时而强盛，时而衰弱，时而太平，时而混乱，导致这些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国君贤与不贤的不同呢？还是决定时序变化的天命使然呢？”

太公答道：“国君若不贤，则国家危亡，民众生乱；国君若贤明，则国家安定，民众平安。国家祸福的根源在于国君，不在天命。”

文王问道：“能让我听听古代贤君的治国之道吗？”

太公答道：“过去帝尧在天下称王，他就是上古人民所称道的贤君。”

文王问道：“他是怎么治理国家的？”

太公答道：“帝尧在天下称王的时候，不用金银珠玉装饰，不穿精致华丽的丝织衣服，不观赏奇珍异物，不珍视古玩器皿，不听淫佚靡乐，不粉刷宫苑房室，不雕饰屋脊椽柱，不修剪庭院杂草。以鹿皮御寒，以布衣遮体，吃粗粮饭，喝野菜汤。不因为劳役的缘故，耽误百姓耕田纺织的农时。抑制欲望，无为而治。对官吏中忠正守法的，擢升其职位；对官吏中廉洁爱人的，增加其俸禄。对民众中孝顺仁慈的，就热爱敬重他；民众中尽力于农桑的，就慰问勉励他。甄别善恶良莠，表彰良善人家，揄扬公正品节，以法制禁止奸邪诈伪。对他所憎恶的人，能做到有功必赏；对他所喜爱的人，能做到有罪必罚。赡养天下的鳏寡孤独，救济遭受天灾人祸的人家。他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很俭朴，他征用的赋税劳役非常少。所以他治理下的万民富足安乐而没有饥寒之苦，百姓像爱戴日月一样爱戴他，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

文王说：“贤君帝尧的德行真伟大啊！”

国务第三

文王问太公曰：“愿闻为国之大务。欲使主尊人安，为之奈何？”

太公曰：“爱民而已⁽¹⁾。”

文王曰：“爱民奈何？”

太公曰：“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²⁾。”

文王曰：“敢请释其故。”

太公曰：“民不失务则利之，农不失时则成之，省刑罚则生之，薄赋敛则与之，俭宫室台榭则乐之，吏清不苛扰则喜之⁽³⁾。民失其务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无罪而讨则杀之，重赋敛则夺之，多营宫室台榭以疲民力则苦之，吏浊苛扰则怒之。故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⁴⁾，见其饥寒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赏罚如加于身，赋敛如取己物⁽⁵⁾。此爱民之道也⁽⁶⁾。”

【注释】

(1)爱民而已：朱墉引《指南》曰：“主如何尊？惟人安而尊之也。使人不安，主即欲自尊，无由而尊。故欲主尊人安，必自爱民始。”《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说：“《六韬》在战争观上，……继承了西周之初就已萌芽的古代人本主义和民本主义的哲学、政治思想，特别是吸取了管仲学派‘争天下，必先争人’和‘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的思想，突出地强调政治、强调人对战争的决定作用。……对如何收揽人心、使‘天下为之’，它吸取了儒家学派的仁政思想，说‘国之大务’‘爱民而已’。爱民的具体内容，是使‘民不失务’、‘农不失时’、‘薄赋敛’、‘俭宫室台榭’、‘吏清不苛扰’等。”

(2)“利而无害”六句：按，此即“爱民”之纲领。施子美曰：“爱民之道无他焉，必本之人情也。三王之政，必本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也，我则生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也，我则厚而不困。人情莫不欲佚也，我则节其力而不劳。是以太公之答文王，必以利勿害、成勿败六者释之。”刘寅曰：“均以田宅之利而勿伤害之，绥以成全之道而勿毁败之，授以生养之方而勿杀伐之，厚以赐与之恩而勿侵夺之，慰其安乐之心而勿劳苦之，成其喜悦之意而勿忿怒之。”

(3)“民不失务则利之”六句：按，此即对“爱民”措施的具体解释。务，事务，事情，这里指职业。榭，建筑在高土台上的房子。施子美曰：“且夫四民各有常业，皆所以利之也。《书》有所谓‘居四民时地利’，则利之必在于四民不失其务，失则害矣。农有三时，所以成其事也。《传》有所谓‘不夺民时’，则百姓富，则成之必在于不失农时，失则败矣。刑罚不滥而后民保其生，《传》有所谓‘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是省刑乃可以生之也，不省而滥则杀之矣。善为国者，务富民，所以予之也。《传》有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则薄赋敛所以予之也，不薄则夺之矣。人得其佚则喜，是不可无以乐之也。《传》有所谓‘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则俭宫室台榭可以乐之，侈而崇则苦矣。吏不扰则民安其业，《传》有所谓‘其政平，其吏不苛，吾是以不能去’，则清而不扰者民必喜，苟浊而扰则怒矣。”

(4)“故善为国者”三句：意谓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就像父母爱护子女、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去统领人民。朱墉引张泰岳曰：“民情即子情，国道即家道。”

(5)“赏罚如加于身”二句：朱墉《全旨》曰：“‘善为国者’数语，形容君子爱民之心极矣。爱弟爱子已见真切，然犹分二形也。惟言刑罚则曰如加其身，言赋敛则曰如取诸己，则岂有人而不思以庇身节己者乎？《大学》‘君子洁矩’，正是此心。”

(6)此爱民之道也：施子美曰：“是以善为国者，家视四海，子视兆民，一视同仁，笃近举远。其驭之也，殆如父母之于子，兄之于弟，其爱之之情犹己也。饥寒劳苦，岂不欲与之共？赏罚赋敛，岂不以身视之？……盖有恤民之心者，必有恤人之政，此其道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言为国只在爱民，而所以爱民处，只在利之、成之、生之、予之、乐之、喜之六事，下复详言所以然之，故一正一反，深切著明，末复总言爱民之实，故以‘道’字结之。”钮先钟说：“这一篇的主旨为说明‘国之大务’，与前一篇在思想上是连贯的，而以‘爱民’为治国之本。”“此种爱民主义显然是出于儒家的思想，而若假定该书是战国末期的产品，则此种言论也适足以表示其为对当时流行的法家思想之反弹。本篇又云：‘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见其饥寒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赏罚如加于身，赋敛如取于己物，此爱民之道也。’以上的描述与当时诸国政府对人民的实际情况，可说是恰好成一强烈对比，足以显示作者愤世嫉俗、无限感慨的心情。”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我想听听治国的大道理。要想让君主尊贵，人民安定，应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唯有爱民罢了。”

文王问道：“怎样去爱民呢？”

太公答道：“给人民利益而不要损害他们的利益，帮助人民从事生产活动而不要耽误他们的农时，要保障人民的生命而不要滥杀无辜，要给人民福利而不要掠夺他们的财产，要使人民安乐而不要让他们痛苦，要使人民喜悦而不要让他们愤怒。”

文王说：“恕我冒昧，烦请您再给我解释一下其中的道理。”

太公说：“人民不丧失他们赖以谋生的职业就是给他们利益，不耽误农时就是帮助人民从事生产活动，减省刑罚就是保障人民的生命，少征赋税就是给人民福利，少建宫室台榭，人民就会欢乐，使官吏清廉不苛责扰众，人民就会欢喜。让人民失业就是损害他们的利益，耽误农时就是破坏他们的生产，人们无罪受罚就是残杀他们，加重赋税就是掠夺他们，多建宫室台榭使民众疲惫不堪就是让他们受苦，官吏贪污，苛责扰众，就会使他们愤怒。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就像父母爱护子女、兄长爱护弟弟一样去统领人民，见其饥寒就为之忧愁，见其劳苦就为之悲哀，对人民施行赏罚时就好像赏罚自己一样，向人民征收赋税时就好像夺取自己的财物一样。这就是爱民的道理。”

大礼第四

文王问太公曰：“君臣之礼如何？”

太公曰：“为上唯临，为下唯沉。临而无远，沉而无隐⁽¹⁾。为上唯周，为下唯定⁽²⁾。周则天也，定则地也⁽³⁾。或天或地，大礼乃成⁽⁴⁾。”

文王曰：“主位如何⁽⁵⁾？”

太公曰：“安徐而静，柔节先定，善与而不争，虚心平志，待物以正⁽⁶⁾。”

文王曰：“主听如何⁽⁷⁾？”

太公曰：“勿妄而许，勿逆而拒。许之则失守，拒之则闭塞⁽⁸⁾。高山仰之，不可极也；深渊度之，不可测也⁽⁹⁾。神明之德，正静其极⁽¹⁰⁾。”

文王曰：“主明如何⁽¹¹⁾？”

太公曰：“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¹²⁾。辐凑兹进，则明不蔽矣⁽¹³⁾。”

【注释】

(1)“为上唯临”四句：意谓作君主的需做到俯身爱民，作臣民的需做到潜心国事。君主俯身爱民，就不会远离民众，臣民潜心国事，就不会欺君瞒上。临，从高处往低处看，这里指君主俯身爱民。沉，陷入，入迷，这里指臣民潜心国事。无远，指君主不远离臣民。隐，隐藏，隐瞒，这里指隐瞒不报，欺骗君上。施子美曰：“君臣有异职，斯有异分。君以知为职，惟智乃能临，故为上在乎临。臣以顺为职，惟顺乃能沉，故为下在乎沉。以上临下，则易至于势隔，故临者不可远，又欲亲乎其臣也。下沉而顺则易至于不言，故沉者不可隐，又欲尽言于上也。昔者光武明谟断，授诸将以方略，本以智临之也。然虑其或远乎臣，故于邓禹则常置之卧内，与决谋议，则临而无远也可知矣。邓禹深沉大度，是能以沉事上也。然不可或隐，故为光武论诸将无远图，谓天下不足虑，则沉而无隐也可知矣。”

(2)为上唯周，为下唯定：意谓作君主的需做到思虑周全，作臣民的需做到安分守己。周，周全，这里指君主治理国家思虑周全。定，安定，这里指臣民安分守己。施子美曰：“至于为上惟周，则以其运动而为谋也。为下唯定，则以其静守以不变也。”朱墉引《大全》曰：“周即敬大臣体群臣之旨，定即堂陛冠履之必严，如天无不覆也，如地有常职也。”又引《醒宗》曰：“临民之礼固在周遍，事上之礼固在安定，然又须上下通情，如地天之交泰，乃可以言礼。”

(3)周则天也，定则地也：意谓君主思虑周全，就能像上天一样施恩万物，臣民安分守己，就能像大地一样深沉厚重。施子美曰：“君之周，所以法天，盖以乾道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有得乎是也。臣之定，所以法地，盖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有得乎是也。故周所以则天，定所以则地，或天或地，则大礼以是而明。”

(4)或天或地，大礼乃成：意谓君主与臣民，前者法天，后者效地，就能成就君臣之间的大礼。施子美曰：“盖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是则君臣之道既有所取，而君臣之分亦以是明，此大礼之所以成也。”邵鸿、徐勇说：“《大礼》的君臣观点有两个突出的方面：第一，它高度强调了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威，认为：君主与臣民有各自的地位和角色，在上者为天，俯瞰临民，治理百姓；在下者为地，恭谨奉君，安分守职。这就是君臣之间最重要的礼法，是封建等级制度和统治秩序最根本的要求。所谓：‘或天或地，大礼乃成。’所以，《六韬》作者完全是站在维护和强化封建专制主义王权统治的立场上的。就这一点而言，其与当时法家等学派的主张是完全一致的。第二，《六韬》不仅沿袭了‘礼’的概念，以之称谓封建政治的基本规则，同时也继承了儒家主张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样一种强调不同阶级的等级差别及其相互分工合作、和谐共存的思想。所以既讲‘为上唯临，为下唯沉’，也讲‘临而无远，沉而无隐’。这反映了《六韬》作者汲取了传统的‘礼法’思想和儒家思想的某些内容，这与当时商鞅、韩非等人倡导的法家学说又有所不同。《六韬》的这种兼容性的特点，在其他篇章中也有明显的表现，然而这也正是黄老学派的一个重要特征。”

(5)主位：指君主的执政艺术。

(6)“安徐而静”五句：意谓君主要做到安详从容而宁静淡泊，柔和节制而事先心中有数，善于给予而不与民争利，虚心待人而公平无私，办事公正不偏不倚。徐，和缓。柔节先定，意即柔和节制而事先心中有数。与，给予。施子美曰：“安徐而静者，所以退藏于密也。惟能安静，则柔节先定于此矣。能静而柔，此以谦处己也。惟以谦处己，故无心于胜物，宜其善予而不争也。虚其心则不蔽，惟能虚其心，故志以是平，平其志则不欺，此以公而应下也。惟以公应下，故其所以待之者，皆不外乎正道。”刘寅曰：“安徐而静，不妄动也；柔节先定，不刚猛也；善与而不争，惠施流布也；虚心，不自满也；平志，不私曲也；待物以正，不偏党也。”朱墉引徐象卿曰：“心虚而无满假，则其德日进于高明，志平而无偏曲，则其德日臻于坦易，以此待物，自无偏党之私。”

(7)主听：指君主听取臣民意见。

(8)“勿妄而许”四句：意谓不要轻率接受，不要粗暴拒绝，轻率接受就会丧失主见，粗暴拒绝就会听不进善言。闭塞，指君主听不进臣民良善有益的劝谏。施子美曰：“此论人主之听不可不审也。……则是听言者，不可以妄许妄拒也。妄而许之，必其内无所守，故谓之失守。逆而拒之，则言不敢进，故闭塞。”

(9)“高山仰之”四句：意谓要像高山一样让臣民仰望，让他们感觉高不可攀；要像深渊一样让臣民揣度，让他们感觉深不可测。度，揣度，思量。刘寅曰：“如高山在前，仰之而不可尽也。……深渊在前，度之而不可测也。言人主之听无有穷尽，事变之来不可测量。”

(10)神明之德，正静其极：意谓若要具备神圣英明的品德，思想行为需符合公正宁静的标准。极，标准。刘寅曰：“神明之德正而且静，乃其极也。心者，人之神明，号曰天君；而耳司听，目司视，皆从令者也。吾心神明之德，以正静为极，而耳目之视听，自无非僻之干矣。”朱墉引臧云卿曰：“应酬万变者神也，辨别众理者明也，镇定不摇者静也，荡平无党者正也。‘极’字标准之名，作听言之极。”

(11)主明：指君主世事洞明。

(12)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施子美曰：“此言人主在于兼听广览，然后可以益其明。以一己之闻见为闻见者，不若以天下之闻见为闻见。以一己之智虑为智虑者，不若以天下之智虑为智虑。何者？目欲明，耳欲聪，心欲智，聪明智虑，所以能广者，非一人能自足也，兼天下之心耳而为之也。”

(13)辐凑兹进，则明不蔽矣：意谓臣民的意见像车轮的辐条集中于车毂一样会聚到君主那里，君主的英明就不会受到遮蔽。辐，车轮上的辐条。凑，通“辏”，指车轮的辐条集中于毂上。朱墉引黄皇肱曰：“合聪听睿智而后可以言精明，然非以天下则不能无蔽，能用天下之耳目心思，则贤者交相忠告，人主之明愈无壅蔽矣。”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君臣之定位，本于乾坤成象以来已自截然而不可易。先生制礼，本乎人情，其秩而有序，严而有别，莫辨于君臣之间，人君之能立乎？其位者惟不慢不骄、无忌无刻，乃可以正己而正人。而听德之聪在于心之虚衷以应，视远之明在于不自用而用人，君道之大端尽矣。”国英曰：“主明在以天下之明为明，凡耳目心思所不到之处，即赖直臣启迪，则臣之明皆主之明矣。世有强谏买直，而归咎于主之不明者，非忠君爱民之心。……故求直臣须由根本笃厚中选择，则辐辏并进，明自不蔽矣。”钮先钟说：“在这一篇中作者更进一步提出为政必须尊重民意、俯察舆情的要求。”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君主与臣民怎样做才合礼？”

太公答道：“作君主的需做到俯身爱民，作臣民的需做到潜心国事。君主俯身爱民，就不会远离民众，臣民潜心国事，就不会欺君瞒上。作君主的需做到思虑周密，作臣民的需做到安分守己。君主思虑周密，就能像上天一样施恩万物，臣民安分守己，就能像大地一样深沉厚重。君主与臣民，前者法天，后者效地，就能成就君臣之间的大礼。”

文王问道：“君主怎样做才能握好执政之柄？”

太公答道：“君主要做到安详从容而宁静淡泊，柔和节制而事先心中有数，善于给予而不与民争利，虚心待人而公平无私，办事公正不偏不倚。”

文王问道：“君主怎样做才能充分听取臣民意见？”

太公答道：“不要轻率接受，不要粗暴拒绝。轻率接受就会丧失主见，粗暴拒绝就会听不进善言。要像高山一样让臣民仰望，让他们感觉高不可攀；要像深渊一样让臣民揣度，让他们感觉深不可测。若要具备神圣英明的品德，思想行为需符合公正宁静的标准。”

文王问道：“君主怎样才能做到世事洞明呢？”

太公曰：“眼睛贵于视明，耳朵贵于听聪，思想贵于智慧。如果国君兼有天下人的眼睛去看待事物，那就没有什么见不到的；如果国君兼有天下人的耳朵去听取意见，那就没有什么听不到的；如果国君兼有天下人的想法去思考事物，那就没有什么了解不了的。臣民的意见像车轮的辐条集中于车毂一样会聚到君主那里，君主的英明就不会受到遮蔽。”

明传第五

文王寝疾⁽¹⁾，召太公望，太子发在侧⁽²⁾。曰：“呜呼！天将弃予，周之社稷将以属汝⁽³⁾。今予欲师至道之言，以明传之子孙。”

太公曰：“王何所问？”

文王曰：“先圣之道，其所止，其所起，可得闻乎⁽⁴⁾？”

太公曰：“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⁵⁾，此三者道之所止也⁽⁶⁾。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此四者道之所起也⁽⁷⁾。故义胜欲则昌，欲胜义则亡；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⁸⁾。”

【注释】

(1)寝疾：卧病。

(2)太子发：指周武王，姬姓，名发，周文王太子，故称“太子发”。即位后以吕尚为师，周公旦为辅，谨奉文王遗命，率兵一举攻占商都朝歌，推翻了商纣统治，正式建立了西周王朝。约在灭商后二年病卒，谥武。

(3)天将弃予，周之社稷将以属（zhǔ）汝：意谓上天将要抛弃我，我死后周国的国事就交给您。天将弃予，指快离开人世。属，委托，交付。

(4)“先圣之道”四句：意谓古代圣贤的治国理念，特别是他们废弃什么，又提倡什么，可以讲来让我听听吗？止，停止，这里是废弃的意思。起，兴起，这里是提倡的意思。国英：“起止之道，太公盖以怠欲为止，敬义为起。余谓凡事皆有起止，起止者，本末终始也。治民有刚柔迭用者，有宽猛相继者。纯乎霸术，不免残暴；拘于仁义，又患柔弱。无论开创守成，须随机变通，定其起止，不守一法，并体察民情，补其偏、救其弊，则本末终始之道得，而起止之次不紊矣。”

(5)“见善而怠”三句：意谓明知善事可为却心生怠惰，时机到了却疑惑不决，明知有错却不去纠正。

(6)此三者道之所止也：意谓这三种行为是古代圣贤要废弃的。施子美曰：“道之所以起者，以其知所以治身待人之道也。闻善不能从，圣人以为忧，则见善而怠者，是无志于善也。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则时至而反疑者，是失时也。顺非而泽，圣人之所必诛，则知非而处者，是固意而为之也。凡此三者，皆内而无所守。故不审所行，其何以能兴？此道之所以止也。”

(7)“柔而静”五句：意谓柔和而清净，谦恭而严肃，能强又能弱，隐忍又刚强，这四种品质是古代圣贤要提倡的。施子美曰：“柔不能静，其失也懦。惟柔而静，然后为能定。恭不能敬，其失也矫。惟恭而敬，然后为得礼。以是而修身，其德斯为至矣。太强则折，故强必济于弱。太忍则懦，故忍不专忍，必济以刚。以是而待人，其德为兼备矣。”朱墉引《合参》曰：“道谓治国安民之道。四者……未便是道，乃是开手入门处，故曰道之所起，又须知柔恭强忍，亦是人皆有的。盖惟柔而静，斯能有守；恭而敬，斯能严畏；强而弱，斯能有容；忍而刚，斯能有为。自治治人，应事接物，允执厥中道，从此起矣。”孔德骐说：“‘道’，也是《六韬》社会观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它是使人民生利、致富的道理和方法。‘能生利者，道也。’但‘道’并不是容易得到的。‘见善而怠，时至而疑，知非而处，此三者，道之所止也。’认为这三种情况是‘道’快要熄灭的象征。一位圣贤，如要得‘道’，必须做到：‘柔而静，恭而敬，强而弱，忍而刚，此四者，道之所起也。’这是取得‘道’的修养，其目的是劝说地主阶级要约束自己，不要像过去奴隶主贵族那样残酷地剥削和压迫奴隶。因此，‘道’也是其社会史观的一项重要内容，与老子唯心主义的‘道’的概念是不同的。”

(8)“故义胜欲则昌”四句：意谓所以正义战胜私欲，国家就昌盛；私欲战胜正义，国家就灭亡；严肃战胜怠惰，国家就吉祥；怠惰战胜严肃，国家就灭亡。刘寅曰：“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乃天理之公也。欲者，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口之于味、四肢之于安佚，乃人欲之私也。敬者，整齐、收敛、主一、无适，圣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怠者，心志怠惰、处己接物，皆不能致谨也。”钮先钟说：“这一篇是被作者认为‘至道之言’，可以想见其对此篇之重视。从表面上来看，其思想似乎是以道家为根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单纯，因为他并不主张‘无为’；反而言之，他却强调应勇于改过迁善，并且不可错过时机。”

【译文】

文王卧病在床，召见太公望，太子姬发在旁边。文王叹息道：“唉！上天将要抛弃我，我死后周国的事务就交给您。现在我想从您这儿学得至理名言，以便明确地传给子孙后代。”

太公问道：“君王要问什么？”

文王答道：“古代圣贤的治国理念，特别是他们废弃什么，又提倡什么，可以讲来让我听听吗？”

太公答道：“明知善事可为却心生怠惰，时机到了却疑惑不决，明知有错却不去纠正，这三种行为是古代圣贤要废弃的。柔和而清净，谦恭而严肃，能强又能弱，隐忍又刚强，这四种品质是古代圣贤要提倡的。所以正义战胜私欲，国家就昌盛；私欲战胜正义，国家就灭亡；严肃战胜怠惰，国家就吉祥；怠惰战胜严肃，国家就灭亡。”

六守第六

文王问太公曰：“君国主民者⁽¹⁾，其所以失之者何也？”

太公曰：“不慎所与也⁽²⁾。人君有六守、三宝。”

文王曰：“六守者何也？”

太公曰：“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³⁾。”

文王曰：“慎择六守者何？”

太公曰：“富之而观其无犯⁽⁴⁾，贵之而观其无骄，付之而观其无转⁽⁵⁾，使之而观其无隐，危之而观其无恐，事之而观其无穷⁽⁶⁾。富之而不犯者仁也⁽⁷⁾，贵之而不骄者义也⁽⁸⁾，付之而不转者忠也⁽⁹⁾，使之而不隐者信也⁽¹⁰⁾，危之而不恐者勇也⁽¹¹⁾，事之而不穷者谋也⁽¹²⁾。人君无以三宝借人，借人则君失其威⁽¹³⁾。”

文王曰：“敢问三宝？”

太公曰：“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农一其乡⁽¹⁴⁾，则谷足；工一其乡，则器足；商一其乡，则货足。三宝各安其处，民乃不虑。无乱其乡，无乱其族⁽¹⁵⁾。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¹⁶⁾。六守长，则君昌；三宝完，则国安⁽¹⁷⁾。”

【注释】

(1)君国主民者：指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君主。

(2)不慎所与也：用人不慎重。所与，使用的人才，用人。与，结交，亲附，这里是使用的意思。朱墉《全旨》曰：“此章‘不谨所与’一句最重。诸葛武侯曰：‘亲君子远小人，先汉之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后汉之所以倾颓也。’世有与非其人而国不失者乎？有国则有守，欲守国，必先求得与我守国之人，而知人则哲，察识最难，故须有六观之法，而后仁、义、忠、信、勇、谋之人，皆被我一眼看出。藻鉴既明，得人任使，则自有土有财有用矣，而农工商又国家财用所自出，复为之区画招徕，四民乐业，国势有不奠安而得所守者哉？”

(3)“一曰仁”七句：朱墉引《大全》曰：“以仁守而国不伤于暴戾矣，以义守而国不沦于紊乱矣，以忠守而国不受其奸欺矣，以信守而国不二于诈伪矣，以勇守而国不失于柔懦矣，以谋守而国不虑于奸宄矣。”又引《醒宗》曰：“有此六守者，人君也。有此三宝者，人君也。有六守不患无三宝，有三宝而无六守，不能有三宝。人君必用人以足国。敬谨以用人，先慎乎德为主。”国英曰：“六守是择贤要诀，须从人之根柢上取择，而后贤才见。自古英雄崛起，功业过人，未有不由此六者根乎性而致其用也。至于中材可成可败，惟在平日移风易俗，敦名节而黜诈伪，自然朝野之间上贤下不肖，而中材亦底于贤。若专用空言博辨之士，则人竞趋于不肖而风俗衰矣。”

(4)富之而观其无犯：让他富裕起来，观察他是否触犯礼法。无犯，不触犯礼法。犯，触犯，侵犯。朱墉引臧云卿曰：“‘富之而观其无犯’六句，真是用人取材之术。”

(5)付之而观其无转：让他肩负重任，观察他是否转动私念。无转，不动私念，坚定不移。朱墉引臧云卿曰：“任驱使则知贤，未有不临之以事变而能知其才者。”

(6)穷：穷蹙，局促不安的样子。

(7)富之而不犯者仁也：意即富裕起来而不触犯礼法的是符合仁爱标准的人。施子美曰：“盖富者易至于侈而失礼，若夫富而不犯，则不贪其富，必以分人而不至于犯礼，其存心必有仁也。昔者赵奢可谓富而不犯者也。王及宗室有所赏赐，悉以分予士卒，是富而不犯也，其仁可知矣。”刘寅曰：“仁者，存夫天理之公，故富之而不犯。”

(8)贵之而不骄者义也：意即身居高位而不骄傲的是合乎正义标准的人。施子美曰：“盖贵者易至于骄以傲人。若夫贵而不骄，则不恃其贵，而无自大之心。其所为必合义。昔田穰苴虽以大司马之尊，而与士卒最羸弱者，此是能贵而不骄也，其义为足取矣。”刘寅曰：“义者，心有裁制而处事得宜，故贵之而不骄。”

(9)付之而不转者忠也：意即肩负重任而不转动私念的是合乎忠诚标准的人。施子美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必其忠者也。付之而坚守不转，是为忠也。高祖谓周勃可以安刘，卒之诛吕强汉，不易所守者，忠也。”刘寅曰：“忠者，尽心以事君，故付之而不转。”

(10)使之而不隐者信也：意即处理国事而不有所隐瞒的是合乎诚信标准的人。施子美曰：“为下唯沉，沉而无隐，臣之道。使之而不隐，必其有信也。充国图方略于金城，守便宜于屯田，可谓有使而不隐之信也。”刘寅曰：“信者，凡事以实，故使之而不隐。”

(11)危之而不恐者勇也：意即身处险境而不心生恐惧的是合乎勇敢标准的人。施子美曰：“士之大节，危而不恐，必其用勇也。李广为古贤王所围，乃且解鞍卧纵，是乃危而不恐之勇也。”刘寅曰：“勇者，敢于前进，故危之而不恐。”

(12)事之而不穷者谋也：意即处理突发事变而不局促不安的是合乎智谋标准的人。施子美曰：“奇正发于无穷之源，其应事也不穷，则其谋为莫善也。张良运筹，李多算，皆不穷之谋也。”刘寅曰：“谋者，善于筹度，故事之而不穷。此皆用人之术，故曰谨其所与也。”

(13)人君无以三宝借人，借人则君失其威：意谓国君不要把三大行业的大权交给别人，交给别人国君就会丧失权威。朱墉引王元翰曰：“三宝借人者，人君陵虐之甚，三者散而之四方，是为敌国资也，非借人而何？”

(14)一：统一，这里是聚集、聚拢的意思。乡：古代的一种居民组织，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一乡。

(15)“三宝各安其处”四句：意谓从事三大行业的人各得其所，民众就不会有忧虑，不要打乱乡间的生产秩序，不要打乱家族的组织结构。施子美曰：“是三者既安其处，则民有常业，宜其无他虑也。三者既异其居，则无乱其乡，而无乱其族。昔者管仲分国为二十一乡，农工商各有所居，使农之子常为农，工之子常为工，商之子常为商。长游少习，不见异物而迁，则其乡与族必不乱也。”朱墉引陈明卿曰：“善治国者，必使吾国之民，分治其业而有各得之情，又使吾国之民，群乐其土而有重迁之意，方能人心畅适也。”

(16)臣无富于君，都无大于国：意谓大臣不能比国君富裕，大城市不能比国都的面积大。都，大城市。国，国都。施子美曰：“是又欲以上制下，以大制小，不可使之越分也。如齐之田氏则富于君矣，郑之京城则大于国矣，岂先王所以望后世耶？”

(17)三宝完，则国安：朱墉引《衷旨》曰：“‘全’字当从人君爱养得来。大农大工大商，既为人君之三宝，倘我不爱之养之，势必散往他国，则宝为人有矣。爱养非他，不过农无催科之扰、工无役使之烦、商无横暴之征便是。”又引《开宗》曰：“此言君国子民者，当谨所与，而后君隆国定而无失。”朱墉《全旨》曰：“通篇只以亲贤爱民为主。”钮先钟说：“这一篇中提出两项观念，即‘六守’与‘三宝’，可以说是颇具创见。作者认为人主之所以失国，其主因就是忽视了这两项观念。”“作者认为失国的主因就是用人不当——‘不谨所与’。所以政府用人必须有客观标准，这也就是所谓‘六守’。至于‘三宝’，则可算是一种新观念，而且在其他先秦古籍中也无与此相同的论调。主张在经济方面应农工商三者并重，似乎是《六韬》所特有的创见，比荀子和尉缭子都还要更进步。因为他们只主张重农而不轻商，而《六韬》则主张农工商三者并重，尤其是重工的观念更是前所未有。这又可以暗示这部书是在工商业已经相当发达的环境中写成的。”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富国强兵’这一命题，在《六韬》中有着丰富的内容。在《六守》篇中指出，君主要紧紧掌握大农、大工、大商三种经济组织，……认为‘三宝全，则国安’，国家富强，人民富足，就可以立足于诸侯之林。这一思想，无疑是有进步意义的。”完，使完好。一作“全”。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统治国家管理人民的君主，他失去国家与人民的原因是什么呢？”

太公答道：“是由于用人不慎重。国君要遵循选拔人才的六条标准，并要重视三大行业。”

文王问道：“什么是选拔人才的六条标准？”

太公答道：“一是仁爱，二是正义，三是忠诚，四是诚信，五是勇敢，六是智谋，这就是我所说的选拔人才的六条标准。”

文王问道：“怎样才能谨慎选拔出符合六条标准的人才呢？”

太公答道：“让他富裕起来，观察他是否触犯礼法；让他身居高位，观察他是否骄傲；让他肩负重任，观察他是否转动私念；用他处理国事，观察他是否有所隐瞒；让他身处险境，观察他是否心生恐惧；让他处理突发事变，观察他是否局促不安。富裕起来而不触犯礼法的是符合仁爱标准的人，身居高位而不骄傲的是合乎正义标准的人，肩负重任而不转动私念的是合乎忠诚标准的人，处理国事而不有所隐瞒的是合乎诚信标准的人，身处险境而不心生恐惧的是合乎勇敢标准的人，处理突发事变而不局促不安的是合乎智谋标准的人。国君不要把三大行业的大权交给别人，交给别人国君就会丧失权威。”

文王问道：“请问需要重视的三大行业指的是什么？”

太公答道：“农业、手工业与商业，就是我所说的需要重视的三大行业。将农民聚居一乡以从事农业生产，谷物就会充足；将手工业者聚居一乡以分工协作，器用就会充足；将商人聚居一乡以流通商品，货物就会充足。从事三大行业的人各得其所，民众就不会有忧虑。不要打乱乡间的生产秩序，不要打乱家族的组织结构。大臣不能比国君富裕，大城市不能比国都的面积大。符合上述六条标准的人才得到重用，国君的事业就会昌盛；使三大行业完好运转，国家就会安定。”

守土第七

文王问太公曰：“守土奈何⁽¹⁾？”

太公曰：“无疏其亲，无怠其众，抚其左右，御其四旁⁽²⁾。无借人国柄，借人国柄，则失其权⁽³⁾。无掘壑而附丘，无舍本而治末⁽⁴⁾。日中必彗⁽⁵⁾，操刀必割，执斧必伐⁽⁶⁾。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⁷⁾。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⁸⁾。是故人君必从事于富⁽⁹⁾，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¹⁰⁾。无借人利器，借人利器则为人所害，而不终其世⁽¹¹⁾。”

文王曰：“何谓仁义？”

太公曰：“敬其众，合其亲。敬其众则和，合其亲则喜，是谓仁义之纪⁽¹²⁾。无使人夺汝威⁽¹³⁾，因其明，顺其常⁽¹⁴⁾。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¹⁵⁾。敬之无疑，天下和服⁽¹⁶⁾。”

【注释】

(1)守土：守卫国土。

(2)“无疏其亲”四句：意谓不要疏远宗族，不要怠慢民众，安抚周边邻国，控制四方势力。亲，指国君的亲族，即宗室亲族。左右，指周边邻国。四旁，指天下四方的势力。孔德骐说：“这是对盟邦、友军采取的不同的外交政策，是孤立敌军、壮大自己的策略。其要旨在于‘敬其众，合其亲’，实行‘仁义之纪’。在做法上，对‘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从而达到‘敬之勿疑，天下和服’的目的。……周文王、武王在准备灭殷的战争时，实行的争取盟国、翦商羽翼的政策是很典型的。他们首先调解了虞（今山西平陆北）、芮（今陕西大荔东）等部落间的矛盾，争取其成为自己的盟国。以后，又用武力征服了东夷、犬戎（今陕西凤翔境）、邗（今河南沁阳西北）、崇等国，取得了‘三分天下有其二’（《论语·泰伯》）的地盘，成为商朝西方最强大的奴隶制诸侯国。”

(3)“无借人国柄”三句：施子美曰：“柄者，上之所执，而下之所从也。不可以借人，借人则失其权，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也。”

(4)无掘壑而附丘，无舍本而治末：意谓不要挖掘深谷以增高山丘，不要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施子美曰：“既得其所以制人之权，则其于守土也亦宜矣。以至人之所侮者吾不之侮，人之所趋者吾不之趋。壑者，卑下之喻也。卑下者人之所侮，吾则不掘壑。丘者，崇高之喻也。崇高者人之所趋，吾则不附丘。本者农桑之务也，末者财货之事也。本易以弃，末易以滋，故无舍本而治末。”刘寅曰：“无掘壑而附丘：壑，深谷也。丘，大阜也。壑已深矣，而又掘之；丘已高矣，而又附之；如有权宠者而又以权宠与之，后则不可制也。无舍本而治末：中国，本也；四夷，末也；农桑，本也；技巧，末也。不治中国而治四夷，则内虚矣；不务农业而务技巧，则无储矣。”

(5)彗：通“熭”，暴晒。

(6)斧：指一种带锋刃的兵器。

(7)“日中不彗”六句：按，此讲不及时决断而丧失时机的危害。施子美曰：“人不可以无断。断蛇不可不分，刺虎不可不毙，人其可无断乎？日中不彗，操刀不割，执斧不伐，是皆不断之过也。”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收入《姜太公新论》一书）中说：“《孙子》对作战取胜诸方面条件的概括，采用了‘势’的概念。但它并不涉及巧妙捕捉战机问题。《六韬·守土》言：‘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六韬·军势》亦言：‘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移。失利后时，反受其殃。’对战机的重要性已阐释得非常清楚。同时它还要求将帅耐心地等待和捕捉战机，一旦战机出现，不要犹豫不决，丧失获胜机会。这种以‘时’来说明作战条件成熟程度的言论在《管子》书中也可以看到，说明《六韬》等书的决策理论比《孙子》要深刻得多。”

(8)“涓涓不塞”六句：按，此讲防微杜渐的重要意义。涓涓，指细小的水流。荧荧，指微弱的火星。炎炎，指熊熊大火。两叶，刚长出的嫩叶，这里指草木初生。柯，斧柄。施子美曰：“事不可以不防微。履霜有坚冰之戒，挑虫有维鸟之成，微其可不防乎？涓涓不塞，荧荧不救，两叶不去，是皆防微之戒也。”刘寅曰：“言其时之不可失，而事之不可不早图也。”

(9)是故人君必从事于富：朱墉引胡君常曰：“守土之君，不专意于国富，而惟期于民富，务使家给人足，而礼义自兴。”又引沈定远曰：“‘富’指富民言，熙熙皞皞无一不从‘富’出也。‘富’之一字，是又为仁义本领也。”

(10)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载《军事历史研究》1994年第6期）中说：“先秦时期，大多数军事思想家在战争的实践中都体验到：人民群众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六韬》继承了前人的军事民本主义思想，强调要使战争得到胜利，必须动员人民群众；只有人民群众广泛地支持和参加战争，才能达到胜敌‘守土’之目的。”“在《守土》中则更明确地指出：‘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这里所说的‘人’与‘众’，即指包括农、工（手工业工人）、商等各个阶层在内的天下民众。而且更具有历史唯物主义真理意义的是将这三大最基本、最下层的劳动阶级的人民视为得失天下的根本力量。”

(11)“无借人利器”三句：不终其世，指身死国灭。刘寅曰：“喻人君不可以权假人，以权假人反为人所害，如主父见囚于李兑、胡亥见杀于赵高之类是也。”

(12)“敬其众则和”三句：纪，法度，准则。朱墉引李卓吾曰：“敬众合亲是仁义大头脑处。”

(13)无使人夺汝威：刘寅曰：“威，即权也。首曰无借人国柄，中曰无借人利器，此曰无使人夺汝威，甚言其权之不可失也。主权一失，则如三家之于鲁、六卿之于晋矣，此太公所以拳拳而致诫也。”

(14)因其明，顺其常：意谓要依靠人心的明察，顺应天道的常理。因，依靠，凭借。按，这两句有多种解释。施子美曰：“因其明则无作聪明也，顺其常则不悖其常也。或谓因人之明，是以天下之目为目也。顺人之常，以天下之制为制也。或以明为晓然之理，天下之所共见者，吾从而因之。”刘寅曰：“因其人心之明，顺其天道之常。”

(15)顺者任之以德，逆者绝之以力：意谓对于顺从你的人，要以怀柔姿态去使用他；对于反对你的人，要动用武力去消灭他。任，任用，使用。德，德行，这里指一种怀柔手段，使人感恩戴德。绝，断绝，消灭。施子美曰：“顺者任之以德，谓彼不悖于理，吾则抚之以善。彼不顺而逆，兵之所必加，故绝之以力。”

(16)敬之无疑，天下和服：刘寅曰：“人君能敬其事而无疑，则天下之人心和服矣。孔子论道千乘之国而首曰敬，亦此意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保守疆土在明仁义之本统，亲贤驭众而不借人以柄。”朱墉《全旨》曰：“此章言保守疆土者在得亲众之心。而所以得亲众之心，则在明仁义之用。所谓仁义者，非是一味姑息优容，须是宽中有严，使威权自我操，防微杜渐，令臣下畏威而怀德，则疆土自可长守而无虞。威福之柄，人主所以驾驭一世者也。故说个富，说个施与，而归重于君德。”钮先钟说：“这一篇中有两个观念特别值得重视。其一是强调一切行动都必须趁早，迟了就会来不及。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战略原则，法国现代战略大师薄富尔将军（Andre Beaufré）对此也曾一再强调，他说：‘过去一切失败经验都可以归纳为二字——太迟，为了预防再犯错误，必须了解的战略要义是预防而非治疗。’《六韬》书中也用比喻方式来说明此一观念：‘日中必彗，操刀必割，执斧必伐。日中不彗，是谓失时；操刀不割，失利之期；执斧不伐，贼人将来。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其次，在此篇中又有另外一项相当特殊的观念：‘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无以为仁，不施无以合亲，疏其亲则害，失其众则败。’此在战国时代可谓独树一帜的见解。几乎所有的书都只确认富国为强兵的基础，但《六韬》在此不作强兵之论，反而强调‘不富无以为仁’。这也就是认为仁政必须以均富为基础。就根本而言，可以显示其代表儒家的传统思想。”黄朴民说：“本篇论述保卫国土和政权的基本策略。具体说来，有以下几点：对内团结宗亲，‘无疏其亲，无怠其众’；对外抚御左右四方，‘抚其左右，御其四旁’；政治上‘无借人国柄’，防止大权旁落；经济上行‘仁政’以富国殷民。作者认为，只要不舍本治末，做到以仁义敬众合亲，就能达成‘天下和服’的目的。”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才能守卫好国土？”

太公答道：“不要疏远宗族，不要怠慢民众，安抚周边邻国，控制四方势力。不要将国家权力交给别人，如果将国家权力交给别人，自己就会丧失威权。不要挖掘深谷以增高山丘，不要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到了晌午必须及时晾晒东西，拿起刀子必须及时切割物品，手中持有斧钺必须及时征伐。到了晌午却未能及时晾晒东西，这就叫丧失良机；拿起刀子却没有及时切割物品，就会失去有利的时机；手持斧钺却没有及时征伐，坏人就会来施暴。细小的水流不加堵塞，将会汇集成江河；微弱的火星没有熄灭，就会蔓延成熊熊大火而无可奈何；草木初生时不除去，一旦长成大树就要用斧头才能砍掉。所以君主必须致力于国家富足，国家不富足就无法讲求仁义，不施恩泽就无法团结宗亲。疏远宗亲就会受害，丧失民众就会败亡。不把国家权力借给别人，将国家权力借给别人就会被人所害，最终身死国灭。”

文王问道：“什么叫仁义？”

太公答道：“所谓仁义就是敬爱民众，团结宗亲。敬爱民众，民众就会和谐，团结宗亲，宗亲就会欢喜，这就叫做仁义的准则。不要让人夺去你的威权，要依靠人心的明察，顺应天道的常理。对于顺从你的人，要以怀柔姿态去使用他；对于反对你的人，要动用武力去消灭他。国君无所迟疑地敬奉这些原则，天下就会和顺服从。”

守国第八

文王问太公曰：“守国奈何⁽¹⁾？”

太公曰：“斋⁽²⁾，将语君天地之经⁽³⁾，四时所生⁽⁴⁾，仁圣之道，民机之情⁽⁵⁾。”

王即斋七日，北面再拜而问之⁽⁶⁾。

太公曰：“天生四时，地生万物，天下有民，仁圣牧之⁽⁷⁾。故春道生，万物荣；夏道长，万物成；秋道敛，万物盈；冬道藏，万物静⁽⁸⁾。盈则藏，藏则复起，莫知所终，莫知所始。圣人配之，以为天地经纪⁽⁹⁾。故天下治，仁圣藏；天下乱，仁圣昌，至道其然也⁽¹⁰⁾。圣人之在天地间也，其宝固大矣⁽¹¹⁾。因其常而视之，则民安。夫民动而为机，机动而得失争矣⁽¹²⁾。故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¹³⁾。为之先唱⁽¹⁴⁾，天下和之。极反其常，莫进而争，莫退而让。守国如此，与天地同光⁽¹⁵⁾。”

【注释】

(1)守国：守卫国家。

(2)斋：斋戒，祭祀前整洁身心。

(3)将语君天地之经：我将告诉您天地运行的原则。经，常规，原则，规律。朱墉引《指南》曰：“‘天地之经’四句是一串语，太公当日欲文王为郑重之听，故直从天地说到民情。”

(4)生：发生，变化。

(5)机：事情的苗头或征兆。

(6)北面：指面朝北向太公行弟子礼。《汉书·于定国传》曰：“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

(7)牧：统治，治理。

(8)静：静止，这里指万物蛰伏。

(9)圣人配之，以为天地经纪：意谓圣人的德行与之匹配，遵循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则。配，配合，匹配。朱墉引《佐议》曰：“天生四时以为岁功，地生万物以养人民，无非为天下有民之故。而尤于众人之中，独生圣人以为司牧，则爱民之心天地惟最矣。圣人既为天地特生以牧民，亦必尽其裁成辅相之功，斯无愧牧民之责矣。”又引《合参》曰：“一定不易，秩然有条，此天地之经纪也。圣人法之立政，当生而生，当敛而敛，不敢有一毫违错，方是配合处。”又引《开宗》曰：“此言守国当配天地之道而为之经纪。”国英曰：“守国之道，须得春生夏长秋敛冬藏四时之气，养民以利，教民以德，令其滋生培养有时，小惩大罚，莫非雷霆雨露之恩，使莠民默化，咸与维新，仍复本然之善，如四时之循环，莫知所终，莫知所始。圣人参配天地以治万民，乃为经纪。”

(10)“故天下治”五句：意谓所以天下清平，仁人圣君就会隐藏起来；天下动乱，仁人圣君就会昌盛壮大。遵循自然规律必然会有那样的结果。施子美曰：“仁圣之在天下，未尝无也。而所以有隐显者，因治乱而异也。天下治则百姓皆曰自然，安知帝力何有于我哉，此仁圣所以不闻于世，故曰‘仁圣藏’。及天下危乱之际，斯民思后之心切，必求仁圣而归之。而仁圣之君，德泽始行于天下，故曰‘仁圣昌’，此非仁圣有盛衰也，消息盈虚，理所当然也。”刘寅曰：“故天下治，仁圣之在侧微者，皆隐藏而不见；天下乱，仁圣之士皆出，拨乱世而反之治。至道其如此也。如夏乱而伊尹出，殷乱而太公出，是所谓天下乱而仁圣昌也。”朱墉《直解》曰：“藏，隐藏也。治世不待作为，则仁圣不见其功也。昌，光大也。乱世拨乱反正，仁圣昌大其用也。”

(11)宝：珍视，指圣人珍视的天道规律。

(12)“因其常而视之”四句：意谓按照自然法则去处理国事，民众就会生活安定；民众若生活动荡，就会出现动乱的苗头，动乱的苗头一旦发展下去，就会有得失争斗。视，视事，办公。朱墉引《翼注》曰：“‘因常而视’句，常者，亲序敬别，民所共见之常道也。视字有谛察意，见民之顺乎常则奖劝之，见民之反常则匡正之，要使之不失其常，则自然机智不生，无有争竞矣。”

(13)发之以其阴，会之以其阳：意谓以动用兵刑来平息民乱，以普施恩泽来团结民众。发，发动，这里指圣人动用兵刑。阴，这里指战争、刑罚等具有残酷特性的活动。会，会聚，凝聚，团结。阳，这里指仁政教化等温暖人心的施恩义举。刘寅曰：“阴，兵刑也；阳，德泽也。阴惨而阳舒，阴杀而阳生。民机动而争，故发之以阴；谓刑以伐之，德以合之也。”朱墉《纂序》曰：“故振发以阴惨之兵刑，会聚之以阳和之德泽。”按，或将这两句解释为：未动用武力时，不要让人了解出兵的意图；一旦决定动用武力，就要向天下人明正宣告。施子美曰：“善取天下者，必有其术。发以阴，会以阳，此圣人取天下之术也。方其兵之未用之始，则惟恐人之或知，故发之必以阴。阴者，取其隐而难知也。及其将用之际，则复恐人之或不知，故会之以其阳。阳者，取其显而易见也。昔者文武之君，伐商之际，阴谋修德，则发之以其阴也。及牧野之役，乃明誓以告天下，非会之以其阳乎？”

(14)唱：倡导，带头。

(15)“极反其常”五句：意谓由极端混乱的局面返回常态之后，圣王既不上前与民争利，也不后退让出王位。守卫国家做到这些，就能与天地一样久远。让，谦让，这里指退位，让位，交出权力。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守国当察民机之情而使之复于常道，以见人君之安民与天地之尽物同光。”朱墉《全旨》曰：“此章虽篇名《守国》，实发治天下之大道，总见天为民而生圣人，圣人受天地之付托，即以位育之事自任，拨乱反治，旋转乾坤，其出处关系非浅鲜也。”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才能守卫好国家？”

太公答道：“您先斋戒，之后我将告诉您天地运行的原则，四季变化的规律，仁人圣君的治国道理，以及民心生变的征兆隐情。”

文王于是斋戒七天，朝北向太公拜了两下才开始询问。

太公答道：“上天有四时转换，大地有万物生长，天下有百姓万民，他们由仁人圣君治理。所以春天的规律是滋生，万物欣欣向荣；夏天的规律是成长，万物茁壮生长；秋天的规律是收获，万物果实饱满；冬天的规律是收藏，万物蛰伏静止。秋天果实饱满，到了冬天就应收藏；冬天收藏起来，到了来年就会重新萌芽生长，如此循环往复，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点在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它的起点在何处。圣人的德行与之匹配，遵循的是天地运行的规则。所以天下清平，仁人圣君就会隐藏起来；天下动乱，仁人圣君就会昌盛壮大，遵循自然规律必然会有那样的结果。圣人在天地之间活动，他们所珍视的天道确实非常伟大。按照自然法则去处理国事，民众就会生活安定。民众若生活动荡，就会出现动乱的苗头，动乱的苗头一旦发展下去，就会有得失争斗。所以圣人以动用兵刑来平息民乱，以普施恩泽来团结民众。圣人首先行动倡导除暴，天下必然群起响应。由极端混乱的局面返回常态之后，圣王既不上前与民争利，也不后退让出王位。守卫国家做到这些，就能与天地一样久远。”

上贤第九

文王问太公曰：“王人者何上何下⁽¹⁾，何取何去，何禁何止？”

太公曰：“王人者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故王人者有六贼七害⁽²⁾。”

文王曰：“愿闻其道。”

太公曰：“夫六贼者：一曰，臣有大作宫室台榭，游观倡乐者，伤王之德⁽³⁾；二曰，民有不事农桑，任气游侠，犯历法禁⁽⁴⁾，不从吏教者，伤王之化；三曰，臣有结朋党，蔽贤智，障主明者，伤王之权⁽⁵⁾；四曰，士有抗志高节，以为气势，外交诸侯，不重其主者，伤王之威⁽⁶⁾；五曰，臣有轻爵位，贱有司，羞为上犯难者⁽⁷⁾，伤功臣之劳；六曰，强宗侵夺，陵侮贫弱者，伤庶人之业。七害者：一曰，无智略权谋，而以重赏尊爵之故，强勇轻战⁽⁸⁾，侥幸于外，王者慎勿使为将；二曰，有名无实，出入异言⁽⁹⁾，掩善扬恶，进退为巧，王者慎勿与谋；三曰，朴其身躬，恶其衣服，语无为以求名，言无欲以求利，此伪人也，王者慎勿近；四曰，奇其冠带，伟其衣服⁽¹⁰⁾，博闻辩辞，虚论高议，以为容美，穷居静处，而诽时俗，此奸人也，王者慎勿宠；五曰，谗佞苟得，以求官爵，果敢轻死，以贪禄秩⁽¹¹⁾，不图大事，得利而动，以高谈虚论说于人主，王者谨勿使；六曰，为雕文刻镂，技巧华饰，而伤农事，王者必禁之；七曰，伪方异伎，巫蛊左道⁽¹²⁾，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故民不尽力，非吾民也；士不诚信，非吾士也；臣不忠谏，非吾臣也；吏不平洁爱人，非吾吏也；相不能富国强兵⁽¹³⁾，调和阴阳，以安万乘之主⁽¹⁴⁾，正群臣，定名实⁽¹⁵⁾，明赏罚，乐万民，非吾相也。夫王者之道如龙首⁽¹⁶⁾，高居而远望，深视而审听，示其形，隐其情⁽¹⁷⁾，若天之高不可极也，若渊之深不可测也⁽¹⁸⁾。故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¹⁹⁾；兵势不行，敌国乃强⁽²⁰⁾。”

文王曰：“善哉⁽²¹⁾！”

【注释】

(1)何上何下：意即应该尊崇什么黜退什么。上，这里是尊崇的意思。下，这里是黜退的意思。

(2)六贼：指六类害人的人。贼，贼人，害人的人。

(3)“臣有大作宫室池榭”三句：意谓大臣有大肆建造宫室园池台榭，以供君王游乐观赏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德行。朱墉引《翼注》曰：“君德以俭为美，乃为臣者不能导君以俭，而反自作宫室等项以倡淫乐，何以禁君不为乐乎？故曰伤王之德。”

(4)犯历：违反。

(5)“臣有结朋党”四句：意谓大臣有勾结朋党，抑制贤智，阻碍君主明断是非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力。障主明，挡住了君主的视线，意即阻碍君主明断是非。朱墉引《明说》曰：“贤愚进退皆属君权，乃今臣结党为之，所以为伤君权。”

(6)“士有抗志高节”五句：意谓士人中有高扬志向节操，以此形成气焰权势，在外交结诸侯，不尊重君王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威。抗，亢，高。气势，气焰，权势。朱墉引《指南》曰：“君威全在士为振之，乃今故抗志高节，以为气势，已为非矣，况复外交诸侯，不重其主乎？君威益不振矣。”

(7)为上犯难：指为君王赴汤蹈火。犯难，冒险。

(8)强勇轻战：逞强恃勇草率开战。

(9)出入异言：言行不一。

(10)伟其衣服：穿着打扮新异突出。

(11)秩：官吏的品级第次。

(12)巫蛊：用巫术毒害人。

(13)相不能富国强兵：孔德骐说：“（《六韬》）在物资准备方面，十分强调‘富国强兵’（《上贤》）。这一思想和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小国寡民’的思想是不同的。认为‘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无以为仁’（《守土》），把‘富国强兵’看作是治国要道。做君主的，做宰相的，做百姓的，都要把促使富国强兵看做自己的天职。……战国时期，孙膑、商鞅、荀况等军事家都提出过‘富国强兵’的思想。‘秦用商鞅，富国强兵’（《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六韬》强调这一思想，反映了当时的军事学术向前发展的状况。”

(14)万乘之主：指大国君主。

(15)定名实：即“循名责实”的考核方式，核定名分与实质是否一致。

(16)夫王者之道如龙首：意即君主的治国之术犹如龙首。施子美曰：“若夫王者之道，则俨然可畏如龙首焉。龙者，人君之象也。《易》于乾象，以龙明之。至九五之位，乃人君之位也，则以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为言，则王者之道，如龙首也明矣。”朱墉引《句解》曰：“龙首不过借以象其变化，恩威莫测耳。”又引王汉若曰：“龙最变幻莫测，其首则尤阳刚而无其形者，故《易》云：‘群龙无首，吉。’王者履至尊，绍大统，群天下，而伺其上，使无变化运用以宰之，则人得窥其意旨，而盗弄其权柄。惟如龙首，则微示以形，而不露其情，使天下可仰而不可测，可望而不可扳，盖欲人君朝纲独运而威福互施的意思。”

(17)“高居而远望”四句：意谓处在高处，眼望远方，仔细观察问题，审慎听取意见，显示自己的形貌，隐藏自己的实情。施子美曰：“九重之上，黼坐之间，垂衣拱手，俯监四海，非高居而远望乎？前旒蔽明，黈塞耳，非深视而审听乎？天威不违咫尺，其形必有所示也。独运陶钧之上，其情不亦隐乎？盖不有以临乎下，则不足以得其心；不有以密其机，则不足以乘其时。示其形者，所以临之也；隐其情者，所以密之也。”

(18)若天之高不可极也，若渊之深不可测也：意谓就像天空之高，没有尽头，又像渊水之深，无法测量。施子美曰：“此言王者之道高深，如天地不可俄而测度也。人君之道唯若是，其不可穷。故其用之，亦欲其当。”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一文中说：“法家也讲无为，《韩非子·扬权篇》写道：‘权不欲见，素无为也。’清人王先慎为之释曰：‘用人之权，不使人见，虚以应物，不必自为，执要以观其效，虚心而用其长，即权不见素无为之理。’（见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六韬》一书……的无为观，也即是法家‘法术势’理论体系中‘术’的思想核心。”

(19)“故可怒而不怒”四句：意谓所以应该发怒却不发怒，奸臣就会作恶；应该杀而不杀，坏人就会生乱。施子美曰：“皆当断而不断也。”

(20)兵势不行，敌国乃强：意谓应该兴兵讨伐却没有行动，敌国就会强大。施子美曰：“兵势不行，是不能因天时以取之也，故敌国乃强。此吴王栖越王于会稽，而越王卒以伯是也。”

(21)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王者当辨贤奸诚伪，严奢乱贼害之防。”朱墉《全旨》曰：“此章责人主之明断以察臣民之奸邪。虽篇名《上贤》，而实重在去奸锄恶，所以安良逐邪，所以进正也。盖国家之乱原于风俗之衰，而风俗之偷始于一二人之倡。国有奸邪，所以诱惑倾动愚氓，上不能察识而屏绝之，国本一摇，莫之能救，此所以威权贵自上操也。”黄朴民说：“本篇兼容道、法、儒三家的政治理念。作者首先指出，作为君主，应该做到‘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接着论述了作为君主，应该警惕和防止‘六贼七害’，所谓‘六贼’，就是‘伤王之德’、‘伤王之化’、‘伤王之权’、‘伤王之威’、‘伤功臣之劳’、‘伤庶人之业’的六种人和事。所谓‘七害’就是有碍于统治民众治理国家和军队的七种人和事，对这七种人应该禁止勿用，不让其扰乱国政。”

【译文】

文王询问太公道：“身为君王，应该尊崇什么黜退什么？应该取法什么摒弃什么？应该严禁什么废止什么？”

太公答道：“身为君王，应该尊崇贤人，废黜奸邪，取法诚信，去除诈伪，禁止暴乱，废止奢靡。所以君王应该警惕六种贼人与七类坏人。”

文王说：“我愿意听您讲讲其中的道理。”

太公说：“六种贼人分别为：一是大臣有大肆建造宫室园池台榭，以供君王游乐观赏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德行；二是民众有不从事农业生产，意气用事交游侠士，违反法令条规，不服从官吏管教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教化；三是大臣有勾结朋党，抑制贤智，阻碍君主明断是非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力；四是士人中有高扬志向节操，以此形成气焰权势，在外交结诸侯，不尊重君王的，这种人会损害君王的权威；五是轻视爵位，藐视官员，耻于为君王赴汤蹈火的，这种人会损害功臣的辛劳。六是强宗大族恃强掠夺，欺负贫弱的，这种人会损害民众的生业。七种坏人分别为：一是没有韬略智谋，却因获得重赏高位的缘故，逞强恃勇草率开战，企图侥幸战胜外敌，君王切记不要让这类人当将帅；二是有虚名无实才，言行不一，遮掩别人的优点，夸大别人的缺点，做事投机取巧，君王切记不要与这类人谋议国事；三是行为质朴，衣着劣质，嘴里说着无为，内心却谋求声誉，口头讲着无欲，内心却谋求利益。这类人是虚伪的人，君王切记不要与他们接近；四是装扮奇特，穿着新异，见多识广，能言善辩，谈吐空洞，议论玄虚，自以为美妙可观，身居简陋安静之处，恶意诽谤时事风俗，这类人是奸诈的人，君王切记不要宠幸他们；五是谗言佞行，苟且获利，以此求得官职，果断勇猛轻视死亡，以此贪得俸禄品阶，不谋划国家大事，有利可图才有所行动，凭借玄谈空论以取悦君王的，君王切记不要使用这类人；六是制作雕刻讲究、工艺精巧的装饰物，却对农业生产有损害的，君王必须禁锢这类人；七是骗术异能，害人巫术，旁门邪道，不祥言论，以此迷惑善良民众的，君王必须禁用这类人。

“所以民众若不尽力，就不是国家的良民；士人若不讲诚信，就不是国家的善士；大臣若不忠心进谏，就不是称职的大臣；官吏若不公平廉洁爱护百姓，就不是称职的官吏；宰相若不能富国强兵，协调天地阴阳，以此安定君王，端正群臣言行，核定名分与实际，明确赏罚，安乐万民，就不是称职的宰相。君主的治国之术犹如龙首，处在高处，眼望远方，仔细观察问题，审慎听取意见，显示自己的形貌，隐藏自己的实情，就像天空之高，没有尽头，又像渊水之深，无法测量。所以应该发怒却不发怒，奸臣就会作恶；应该杀而不杀，坏人就会生乱；应该兴兵讨伐却没有行动，敌国就会强大。”

文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举贤第十

文王问太公曰：“君务举贤而不获其功，世乱愈甚⁽¹⁾，以至危亡者，何也？”

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无用贤之实也。”

文王曰：“其失安在？”

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世俗之所誉⁽²⁾，而不得真贤也。”

文王曰：“何如？”

太公曰：“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以世俗之所毁者为不肖，则多党者进，少党者退⁽³⁾。若是则群邪比周而蔽贤⁽⁴⁾，忠臣死于无罪，奸臣以虚誉取爵位，是以世乱愈甚，则国不免于危亡。”

文王曰：“举贤奈何？”

太公曰：“将相分职，而各以官名举人⁽⁵⁾，按名督实⁽⁶⁾，选才考能，令实当其名，名当其实，则得举贤之道也⁽⁷⁾。”

【注释】

(1)君务举贤而不获其功，世乱愈甚：意谓国君致力于推举贤人却没有收到实效，世间乱象愈演愈烈。孔德骐说：“把选将举贤与治国治军联系起来，是颇具眼光的。……从先秦诸子到历代的许多思想家、政治家，每论及治国治军之道，都无不论及用贤问题。”

(2)誉：称赞，赞美。

(3)“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四句：意谓国君以一般人所称赞的为贤人，以一般人所批评的为不贤之人，这就导致党羽多的会得到提拔，党羽少的会遭到黜退。毁，与“誉”相对，批评，诽谤，讲别人的坏话。施子美曰：“如以世俗毁誉，而为贤不肖，则朋党之说进，而忠臣贤士无所容矣。昔者齐威王可谓不惑于毁誉也，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然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赵伐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常誉者，封即墨大夫以万家。是则威王知以为贤不肖者，不在于世俗之毁誉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是则举贤者，必欲得其实而后可也。”

(4)比周：坏人相互勾结，结党营私。

(5)将相分职，而各以官名举人：意谓将帅与宰相分清职责，各自根据不同职位的用人标准去推举人才。朱墉引《合参》曰：“相举百职，将举将才，既无举而不当之病，亦无冒滥越俎之嫌，而国家收用贤之功。”又引张江陵曰：“国之所以不治，皆由于将相之不和。将相不和则各怀二心，从此分门别户，各树私党，又焉能公举贤人？”张文儒说：“在中国古代最高统治集团内，将与相是分担不同职责的。相的职能是经国济世，将的职责在统军御敌。然而，在此之前，也就是春秋时代和战国前期，将与相往往由同一个人担任。……只是到后来，随着经济发展，兵员增加，战争规模扩大以及通过长期兼并最后出现了几个大国，使得在客观上将、相必须分开，君主本人也顺乎潮流分别选用适合于为相和为将的人物，如赵国的廉颇和蔺相如即是。这样，才使得整个统治机器呈良性运转。从《六韬》里看出，书的作者显然主张将、相分职……各司其责，循名督实，非实不用，是选用贤才的关键所在。”

(6)按名督实：意即按照岗位标准去考察工作情况。督，督察，考察。

(7)则得举贤之道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举贤者当循名核实而各收其用。”朱墉《全旨》曰：“此章名实二字，一篇之主。处士盗虚声而鲜实效，朝廷进朋党而抑单寒，真才不出，功效不收，以致互相引援，互相排挤，酿成患害，祸且中于国家，此用人之大病也。惟各举所知，不生侵忌，督责其实，考试其能，则无锢蔽植私之弊矣。”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国君致力于推举贤人却没有收到实效，世间乱象愈演愈烈，以致国家陷入危亡，原因是什么呢？”

太公答道：“是由于推举贤人却不加使用，这是有推举贤人的虚名却没有使用贤人的实效。”

文王问道：“造成这种偏失的原因在哪里？”

太公答道：“造成这种偏失的原因在于国君喜欢使用一般人所称赞的人，因而没有得到真正的贤人。”

文王问道：“为什么呢？”

太公答道：“国君以一般人所称赞的为贤人，以一般人所批评的为不贤之人，这就导致党羽多的会得到提拔，党羽少的会遭到黜退。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众多坏人就会相互勾结，阻挡贤人的升迁，忠臣无罪却惨遭杀戮，奸臣凭借虚名捞取爵位，所以导致世间乱象愈演愈烈，国家不免陷于危亡。”

文王问道：“怎样才能推举出贤人？”

太公答道：“将帅与宰相分清职责，各自根据不同职位的用人标准去推举人才，按照岗位标准去考察工作情况，选拔出人才，考核出能力，让官员的能力与官位相符，官位与能力一致，能这样做就是掌握了推举贤人的方法。”

赏罚第十一

文王问太公曰：“赏所以存劝，罚所以示惩⁽¹⁾。吾欲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²⁾。赏信罚必于耳目之所闻见，则所不闻见者，莫不阴化矣⁽³⁾。夫诚畅于天地，通于神明，而况于人乎⁽⁴⁾？”

【注释】

(1)赏所以存劝，罚所以示惩：意谓赏赐是为了存德劝善，刑罚是为了警示恶行。施子美曰：“赏罚二柄，励世磨钝之术。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不能化天下，况于治兵驭众之际，独能舍是哉？是以孙子则有‘赏罚孰行’之说，尉子则有‘明赏决罚’之说，卫公则有‘先爱后威’之说，言二者不可偏废也如此。然人君执权以驭臣下，不徒设也，有意存焉。赏罚者权也，劝惩者意也。……赏罚惟可以示劝惩，故赏一可以劝百，罚一必欲可以惩众，以其所及者寡而所化者众也。欲人有所感化，则所以用是权者。”

(2)凡用赏者贵信，用罚者贵必：意谓赏赐贵在讲求信用，惩罚贵在一定要实行。必，表示一定要实行。施子美曰：“惟诚则人必有所劝惩矣。信其赏者，言赏之不虚也；必其罚者，言罚之不疑也。齐威王一烹阿大夫，赏即墨大夫，而诸侯以服。汉宣帝一信赏必罚，而单于请臣。信必之效，其施于天下也如是，况驭军乎？”

(3)“赏信罚必于耳目之所闻见”三句：意谓要对耳朵能听到、眼睛能看到的事情做到奖赏守信与惩罚必行，这样对于人们没有听到、见到的事情，就无一不潜移默化了。阴化，潜移默化。

(4)“夫诚畅于天地”三句：意谓诚信能畅行于天地之间，通达于神灵之处，更何况是人呢。朱墉引《翼注》曰：“赏信罚必，至公无私，至实无伪，是之谓诚。天地神明，极是至公至正的。人君之赏罚全以至诚行之，是其至公至正，一与天地神明相合，而何不畅满之有？”又引《开宗》曰：“此言赏罚必信而后可以劝惩。”朱墉《全旨》曰：“此章言赏罚必信，可以极天地之大而无所不通。信赏必罚，人每知之，人又实昧之，欲穷于耳目之外而遗于闻见之真，则人未必其通畅。惟于所见闻毋吝惜，毋留刑，则赏罚之所及者显为服，而赏罚之所不及者默然化矣。”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赏赐是为了存德劝善，刑罚是为了警示恶行。我打算用奖赏一个人来鼓励一百个人，处罚一个人来警示众多的人，这样做怎么样呢？”

太公答道：“赏赐贵在讲求信用，惩罚贵在一定要实行。要对耳朵能听到、眼睛能看到的事情做到奖赏守信与惩罚必行，这样对于人们没有听到、见到的事情，就无一不潜移默化了。诚信能畅行于天地之间，通达于神灵之处，更何况是人呢？”

兵道第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兵道如何？”

太公曰：“凡兵之道，莫过乎一。一者能独往独来⁽¹⁾。黄帝曰：‘一者阶于道，几于神⁽²⁾。’用之在于机，显之在于势，成之在于君⁽³⁾。故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⁴⁾。今商王知存而不知亡，知乐而不知殃。夫存者非存，在于虑亡；乐者非乐，在于虑殃。今王已虑其源，岂忧其流乎⁽⁵⁾？”

武王曰：“两军相遇，彼不可来，此不可往，各设固备，未敢先发，我欲袭之，不得其利，为之奈何？”

太公曰：“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⁶⁾。一合一离，一聚一散。阴其谋，密其机，高其垒，伏其锐士，寂若无声，敌不知我所备⁽⁷⁾，欲其西，袭其东⁽⁸⁾。”

武王曰：“敌知我情，通我谋，为之奈何？”

太公曰；“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⁹⁾，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¹⁰⁾。”

【注释】

(1)“凡兵之道”三句：意谓用兵的原则，最重要的莫过于军事指挥权的集中统一。指挥权统一了，才能使部队不受羁绊，所向披靡。施子美曰：“‘一’之为说，或以为心，谓用兵之道，不过乎守之以心。以兵法考之，有所谓攻守一法，有所谓奇正一术，有所谓车步骑三者一法也，是则‘一’者兵之至理也。”“惟抱乎一则可以自用，而不为人所制，故能独往独来者，言无所制也。尉子亦曰：‘独往独来者，伯王之兵也。’是理也，即道也。”刘寅曰：“‘一’者，诚实而专一也。惟其诚实而专一，故能独往独来，犹言独出独入，谓无敌也。”朱墉引《佐议》曰：“‘独往独来’，是极形容行军用兵操纵自我之妙，却要紧抱‘一’字。盖惟宰制运用悉出神明，斯智虑筹画超神入微，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而能独往独来也。”又引许济曰：“兵之精微处，曰道；兵之变化处，曰神。是道与神，本心所运用。谓‘一’不可以阶几，则别无所以至道入神者矣。”孔德骐说：“‘一’，就是指挥权的统一、专一。强调‘凡兵之道，莫过于一’，‘一者能独往独来’，‘一者阶于道，几于神’，‘一合一离，一聚一散’，等。就是说，用兵要集中兵力，集中指挥，行动一致。部队之‘合’、‘离’、‘聚’、‘散’，都要在统一的号令下进行，不得各行其是。部队的行动如能达到‘一’的要求，用兵就能达到‘道’的境地。”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一’即统一、专一，将帅统兵在外，有机断指挥的权力，能‘独专而不制’，不受国君牵制，能主动灵活地决定作战行动，驾驭战争规律，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即岳飞所说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意思。对于‘一心’二字，历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一心者一众心也’，意思是‘统一意志’，也就是《孙子·始计》所谓‘令民与上同意’的意思。第二种解释是：一心，即事权专一，也就是《尉缭子·兵谈第二》‘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的意思。”按，本书倾向于第二种说法，但又不同于某些论者所谓兵权应集中于在外领兵的将帅之手的看法，认为《六韬》此处指的是兵权应统一于国君之手，故而下文才有“成之在于君”的表述。君王只有牢牢掌控军队的指挥权，才能真正拥有无上权威。

(2)阶于道，几于神：意即掌握用兵的规律，接近神秘莫测的境界。阶，上达，到达。几，接近。邵鸿、徐勇说：“（《六韬》）作者实际上是把‘贵一’的思想，看成是兵学的最高准则和境界。”又说：“用兵贵一的军事思想，是《六韬》军事学说中的一个卓越见解。世界战争史上无数事例都证明了，军队的统一、集中与协调，是胜利的根本保证。在我国古代兵家著作中，很多都论及这一问题，其中《尉缭子·兵权》‘兵以静固，以专胜’与《六韬》贵一之论尤为近似（专，专一。所以《淮南子·兵略训》化用此句作：‘兵静则固，专一则胜’）。但它们均不及《六韬》的‘一’字凝练、深刻和含义丰富。《六韬》以道家特有的哲学思想融构自己的兵学理论，因此能发他人所未发，言他人所难言。”

(3)“用之在于机”三句：意谓运用这一用兵原则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发挥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国君。

(4)故圣王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按，在对待战争的态度上，《六韬》的这一表述沿袭了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学派和《尉缭子》的慎战思想。《老子》第三十一章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尉缭子·武议第八》曰：“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

(5)今王已虑其源，岂忧其流乎：意谓现在君王您已思虑治国的根本问题，难道还会忧虑枝节问题吗？源，水源，这里指治国的根本问题。流，河流，这里指治国的枝节问题。

(6)“外乱而内整”三句：意谓部队要做到表面看起来混乱不堪，实则内部严整有序；士卒看起来饥饿，实则吃得很饱；是精锐之师，但表面看起来却迟钝愚笨。施子美曰：“形人之说，兵家之要术也。……是则不有以误敌，不足以胜敌也。孙子十三篇，大抵以形人为上，如曰‘形人而我无形’，如曰‘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如曰‘形之而敌必从之’，皆形人之说也。外乱内整，示饥实饱，与夫精钝离合散聚，皆所以形之也。”

(7)“阴其谋”六句：意谓要隐匿自己的计谋，秘藏自己的事务，加高自己的壁垒，埋伏好自己精锐的士卒，阵地上寂静若无声响，敌人不知我军的防备部署。施子美曰：“既有以形之，必有以取之。自阴谋密机之下，又所以取之也。兵之未用，则其为计也，不可使人窥。兵之既用，则其为用也，不可使人知。阴其谋者，所以秘其计也。密其机者，所以藏其用也。高其垒，所以固守。伏其锐，寂若无声，所以示弱。在我者既无形之可见，则在敌者必怠于所备，故敌不知所备，而可以计取矣。”

(8)欲其西，袭其东：陈亚如在《〈六韬〉论》一文（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第2期）中说：“‘欲其西，袭其东’，其意义不止于调动敌人，也用于直接打击敌人之目的，后世所谓‘声东击西’，为一般将帅所习用，例如前汉周亚夫破吴王濞军，‘吴奔壁东南陬，亚父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汉书·周亚夫传》）。作为一条军事原则，实脱胎于《六韬》。按本条的意义有异于战术的性质，而臻于战略的范畴，因而也就更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

(9)密察敌人之机：周密地侦查敌人的情况。朱墉引《指南》曰：“敌人之机，指敌人意欲乘袭我之机，言一速一疾之间，正弈家所谓先着也。”

(10)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按，相近的表述亦见于《六韬·临境》，即“发我锐士，潜袭其中，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强调在战争过程中争取主动、出奇制胜，这是对《孙子兵法》思想的继承。《孙子兵法·计》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施子美曰：“用兵之法，大抵乘机。不乘其机，而徒欲以力争，胜负何自而决邪？……太公之意，非欲使武王得其机而乘之乎？既得其机，复加以速，宜其可以击其不意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用兵当有先虑，密图其机，而又密察敌人之机，以完上文未竟之旨。”朱墉《全旨》曰：“此章言兵道莫微于‘一’。‘一’者，独来独往，潜天潜地，神明变化，可以独运而不可以众解，可以密藏而不可以轻泄者也。故非得机，则‘一’胡由用？非得势，则‘一’胡从显？非得君，则‘一’胡能成？下节复言外乱内整，示饥实饱之诡道。诡正所以成其‘一’也。速乘疾击，胜术先操于我，无非一心之敏捷。”钮先钟认为此篇本来是《龙韬》中的内容，又说：“这一段中最难懂的就是‘一’字，用现代术语来解释，即为‘主动’。简言之，用兵必须保持主动，然后始能独往独来，制人而不制于人。在此不仅提到‘黄帝’，而且也说‘兵为凶器’，可以暗示《六韬》与《尉缭子》在思想上有相当的渊源，也可能是同一时代。这一篇最后又说到‘外乱而内整，示饥而实饱，内精而外钝’，这就是孙子所说的‘诡道’。至于‘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则无异照抄孙子的‘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孙子·九地》）。”黄朴民说：“兵道，即用兵的基本原则和方法。本篇主旨有以下几点：一是强调‘凡兵之道，莫过乎一’，就是用兵要集中兵力，统一指挥。部队的行动如果能够做到‘一’的要求，就能‘独往独来’，达到‘阶于道，几于神’的境界。二是‘存’与‘亡’以及‘乐’与‘殃’虽然是对立的，但它们在一定的条件下又可以相互转化。因此，应该存时虑亡，乐时虑殃，灵活用兵，促使形势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转化。三是在两军相遇、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要取得胜利，必须示形动敌，欺骗敌人，声东击西。四是兵贵神速，击敌不意。通过料敌虚实来明察战机，一旦战机出现，就应该捕捉和利用，‘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

【译文】

武王问太公曰：“用兵的原则是什么？”

太公答道：“用兵的原则，最重要的莫过于军事指挥权的集中统一。指挥权统一了，才能使部队不受羁绊，所向披靡。黄帝说：‘指挥权一旦统一，就能掌握用兵的规律，接近神秘莫测的境界。’运用这一用兵原则的关键在于把握时机，发挥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关键在于国君。所以圣王将战争称之为凶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它。如今商王只知国家依然存在，却不知已濒临灭亡，只知享乐，却不知祸殃。这种存在不代表长久存在，一定要考虑国家有可能灭亡；这种欢乐不意谓着真正的欢乐，一定要考虑未来可能遭受祸殃。现在君王您已思虑治国的根本问题，难道还会忧虑枝节问题吗？”

武王问道：“两军相遇，敌人不能来攻，我军也不能反击，双方各自设置坚固的防御工事，都不敢首先发起进攻，我军想偷袭敌人，却不具备有利条件，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部队要做到表面看起来混乱不堪，实则内部严整有序；士卒看起来饥饿，实则吃得很饱；是精锐之师，但表面看起来却迟钝愚笨。无论合拢还是分离，无论聚集还是散开，都要隐匿自己的计谋，秘藏自己的意图，加高自己的壁垒，埋伏好自己精锐的士卒，阵地上寂静若无声响，敌人不知我军的防备部署，要攻击西边的敌人，却先袭击东边的敌人。”

武王问道：“敌人若了解我军的实情，掌握我军的计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用兵获胜的方法在于周密地侦查敌人的情况，先迅速凭借有利形势捕捉战机，再出其不意地对敌人予以猛烈打击。”

武韬

《武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二部分，共由五篇组成：

《发启第十三》，首先论述了伐商时机是否已经成熟的问题。作者提出应从“天道”与“人道”两方面加以考察，但从文中所描述的商王朝朝野上下的“亡国之征”来看，他更看重的是人道，认为殷商已到“亡国之时”，周人可出大兵讨伐。其次，此篇提出了“全胜不斗，大兵无创”的命题，这既是对《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全国为上”、“全争于天下”思想的继承与发展，同时也延续了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厌恶杀戮的人道主义精神。“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则表达了道家“贵雌守柔”的斗争哲学。再次，认为要让天下人获利而不是掠夺他们的利益，这样才能拥有天下，所谓“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并重申了“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的观念，要求君王与天下百姓同舟共济，同享天下。最后，指出军事斗争高度复杂，异常隐秘，非常规思维活动所能把握，所谓“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

《文启第十四》，与上一篇相比，本篇的道家思想色彩更为浓重，充分论述了道家的圣人之道，其内容包括了遵守天道、无为而治、贵因守静、顺应民意、因势利导、见始察终、不繁刑扰民、不与人争等。

《文伐第十五》，阐述了十二种“文伐”之法。所谓“文伐”指的是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十二种方法主要针对的是敌方的国君及其近臣、忠臣、乱臣等，他们是掌握敌人政治、军事大权的核心人物。此篇指出可以通过贿赂、欺骗等诡诈手段以收买、迷惑、离间他们，从而达到“不战”而削弱、瓦解敌人力量与意志的目的。

《顺启第十六》，指出君主想要夺取天下，必须具备六个条件，即宏大的器量、诚信、仁慈、恩惠、权力、遇事果断不疑惑，还重申了“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的理念。该篇“天下”一词一共出现多达二十九次，显示了作者希望君王奋发有为、一统天下的宏大理想。

《三疑第十七》，与本部分前四篇不同，本篇是虚拟的姜太公与周武王的对话。姜太公针对周武王的“三疑”——所谓“恐怕力量不能攻克强敌，恐怕不能离间敌人的亲信，恐怕不能瓦解敌人的民众”，提出了相应的对策，即“因之，慎谋，用财”。“因之”，就是因势利导。对手强大，可“养之使强”，不妨助力对方，表面上让它变得更加强大，实际上让它陷入“太强必折、太刚必缺”的覆辙。这里遵循的是道家“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老子》第三十六章）的斗争哲学。“慎谋”，即慎用计谋。围绕这一观点，此篇还进一步提出了“凡谋之道，周密为宝”的精辟之论，给出了许多阴谋手段，如贿赂敌君的宠臣、闭塞敌国的耳目，用美色、厚利、美味、娱乐去迷惑、摧毁敌人。“用财”，指的要舍得花费钱财。此篇认为不仅要舍得花钱去贿赂敌君的宠臣，还要舍得把钱财花在百姓身上，这样才会赢得民心，进而赢得人才，夺取天下。

发启第十三

文王在酆召太公曰⁽¹⁾：“呜呼！商王虐极⁽²⁾，罪杀不辜，公尚助予忧民⁽³⁾，如何？”

太公曰：“王其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⁴⁾。天道无殃⁽⁵⁾，不可先倡；人道无灾⁽⁶⁾，不可先谋。必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⁷⁾。必见其阳，又见其阴，乃知其心⁽⁸⁾；必见其外，又见其内，乃知其意⁽⁹⁾；必见其疏，又见其亲，乃知其情⁽¹⁰⁾。行其道，道可致也⁽¹¹⁾；从其门，门可入也⁽¹²⁾；立其礼，礼可成也⁽¹³⁾；争其强，强可胜也⁽¹⁴⁾。全胜不斗，大兵无创，与鬼神通⁽¹⁵⁾。微哉！微哉！

“与人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恶相助，同好相趋⁽¹⁶⁾。故无甲兵而胜，无冲机而攻⁽¹⁷⁾，无沟堑而守。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¹⁸⁾。利天下者，天下启之⁽¹⁹⁾；害天下者，天下闭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若同舟而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²⁰⁾。然则皆有启之，无有闭之也。无取于民者，取民者也；无取于国者，取国者也；无取于天下者，取天下者也。无取民者，民利之；无取国者，国利之；无取天下者，天下利之⁽²¹⁾。故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微哉！微哉⁽²²⁾！

“鸷鸟将击⁽²³⁾，卑飞敛翼⁽²⁴⁾；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²⁵⁾。今彼有商，众口相惑，纷纷渺渺⁽²⁶⁾，好色无极⁽²⁷⁾，此亡国之征也。吾观其野，草菅胜谷⁽²⁸⁾；吾观其众，邪曲胜直；吾观其吏，暴虐残贼，败法乱刑。上下不觉，此亡国之时也。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²⁹⁾。大哉！圣人之德。独闻独见，乐哉⁽³⁰⁾！”

【注释】

(1)酆：酆宫，周文王的宫殿，在今陕西户县北。

(2)虐极：暴虐到极点。

(3)尚：庶几，犹言也许可以。常带有祈使语气。《书·汤誓》：“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

(4)王其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意谓君王要修养德行，礼贤下士，施惠民众，观察天象吉凶。观天道，意即观察天象吉凶。天道，指显示征兆的天象。施子美曰：“夫欲伐人者必先尽其在己。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此尽其在己之事者。盖惟修己，而后可以待人。惟得民，而后可以应天。贤有德者也，修德于己，而后贤者归之，故修德乃可以下贤，此修己以待人也。人之所欲，天必从之。惠足以及人，乃可以合天，故惠民以观天道，此泽民以应天也。文王有徽柔懿恭，此文王之所以修德也。文王惟修是德，此闳夭、散宜生之徒所以为用也，非以下贤乎？发政施仁，必先四者，此文王之所以惠民也。文王惟能惠民，此天道之所以乃眷西顾也，非观天道乎？”朱墉引《指南》曰：“当殷周之际天道已显，示以兴周之象，但太公难以明言，只得以惠民事急为启陈其实。惠民之君即可以转移天道。”又引《醒宗》曰：“以周之至仁伐纣之至不仁，尚且言惠、言观天道，可见圣人用兵出于不得已也。”国英曰：“修德下贤，贤字亦重看。贤臣足以图治安，泯祸乱，知而不用与不知同，用而不当与不用同。惟真知善用，斯天殃人灾，庶几不作。若误用小人，所谓灾害并至，善者亦无如之何矣。”

(5)天道无殃：意即天象没有预示祸殃。

(6)人道无灾：意即人间的迹象没有预示灾祸。

(7)“必见天殃”三句：施子美曰：“此言商虽可伐，而天殃人灾未见，不可以先举事也。……是以越之伐吴，吴未发而先发，而范蠡亦以天时人事告之。越王不从，卒有会稽之厄。惟天殃人灾既见，然后徐而图之，无不可矣。”刘寅曰：“必见上天之降殃，又见下民之生灾，乃可以谋而为之。天殃，如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夏霜、冬雷、春凋、秋荣之类是也。人灾，如五谷不熟、饥馑荐臻、盗贼滋炽、奸宄窃发之类是也。”

(8)“必见其阳”三句：意谓必须既看到商王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又看到他在私下里的表现，才能知晓他的内心。阳，指公开场合。阴，指私密场合，私下里。施子美曰：“敌之所蕴，虽若难知，而吾之所测，各以其术。心也，意也，情也，皆敌之所蕴也。心有所思，意有所欲，情有所发，心、意、情三者，同出而异用。……自其内而言之，则心为之主，意为之用，而情则有所形矣。此心、意、情之别也。三者固为难知，而吾之测之，各有其术。故知其心则何以哉，即其阴阳而可以知之也。阳者，其显而可见者也。阴者，其隐而难知者，所未为之事也，即其所已为，皆心之所思也，故即是而可以知其心。”刘寅曰：“阳，显明之地；阴，幽暗之处。显明之地所为者，皆暴虐之事；幽暗之处所为者，皆淫恶之行；乃知其心之昏惑也。”

(9)“必见其外”三句：意谓必须既看到商王对外的治国安民表现，又看到他的朝廷内部百官是否清廉，才能知晓他的意图。施子美曰：“外而人民田野，内而朝廷百官。始而观其外，见其田野辟，万民安，则外治矣。次而求于内，见其朝廷清，百官正，则内治矣。既观其外，又观其内，若是者皆志之所寓也，故可以知其志。”刘寅曰：“必见其外之所行，又见其内之所养；外之所行者皆贼虐之政，内之所养者皆邪僻之非，乃知其意之迷乱也。如纣，外则杀忠贤而贼谏辅，内则肆酡昏而耽色欲，心神昏惑，志意迷乱，从可知矣。”

(10)“必见其疏”三句：意谓必须看到商王疏远哪些人，亲近哪些人，才能知晓他的实情。施子美曰：“既观其疏，又观其亲，则其所去取者，其贤佞可知也。是乃情之所好恶也，故因是可以知其情。”刘寅曰：“必见其疏远者离叛，又见其亲近者放逐，乃知其情之向背也。如纣，远则江、沱、汝、汉之间，悉从文王之化；近则微子去、箕子奴，人情之向背，亦从可知矣。”按，刘寅将“疏”、“亲”解释成“疏远者离叛”、“亲近者放逐”；又将“情”解释成“情之向背”，亦通。

(11)行其道，道可致也：意谓遵行吊民伐罪之道，就能获得道的真谛。朱墉《直解》曰：“其道，吊民伐罪之道也。”

(12)从其门，门可入也：意谓追求称王天下的理想，就能实现这种理想。从，跟随，追随，追求。门，这里喻指称王天下的理想。朱墉《直解》曰：“其门，王天下之门也。”

(13)立其礼，礼可成也：意谓制订合理的军国制度，这种制度就能成功。朱墉《直解》曰：“礼，军国之制度也。”

(14)争其强，强可胜也：意谓敢与强敌竞争，强敌就可战胜。朱墉引《开宗》曰：“此乃言不得已而争强，正妙在不争之间。”

(15)“全胜不斗”三句：意谓完全彻底的胜利无需通过战斗就能获得，力量强大的军队应征服了敌人而自己却毫发无损，其中的道理十分神秘，与鬼神相通。创，杀害，这里是杀戮、战斗的意思。施子美曰：“此以计取而不用于兵也。法曰：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是则斗而后胜，未免于劳民。若夫以全胜之，则无用于战斗矣。法曰：上兵伐谋。是则用兵而至于杀伐者，非善用者也。故大兵则无伤，故无创。”刘寅曰：“全胜不在战斗，在胜于无形；大兵无欲伤残，在完吾士众。能胜于无形而兵无伤残，是其智与鬼神通，所以重言微哉微哉，而叹其妙也。”朱墉引《合参》曰：“奉天伐罪，救民水火，是谓大兵无创，无伤残也。与鬼神通，言其精微奥妙，求无弗得，思无弗胜也。圣人以仁义为感孚，故师之所至，自然人归天与。”又引《句解》曰：“大兵者是除残之兵也，是伐暴之兵也，是救民水火之兵也。”《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说：“《六韬》的国家战略思想，与它的‘不得已而用之’的战争观密切相联。它继承了《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主张在强大实力基础上，不经激烈的战斗就获得全面的胜利，使自己的军队不受损耗、伤亡。”“这种战略思想，自孙武时形成战略最高理想境界的原则以后，到战国时，已基本上成为大多数军事家们的信条，而且更成为中国古代军事思想的传统战略思想。但是，《孙子兵法》没有、在此之前的军事家们也没有论及达到这一战略目的的具体措施，仅提出‘伐谋’、‘伐交’两条抽象原则。《六韬》总结了吕尚在灭商战争中的谋略运用，吸取了纵横家们的谋略思想，将《孙子兵法》中《谋攻》、《用间》等篇中有关内容综合消化，提出了《文伐》的十二条措施，实质上就是运用非武力的政治、外交等手段，分化瓦解敌人的十二种‘心理战’或谋略战的方法。”

(16)“与人同病相救”四句：意谓对臣下的病痛感同身受，就能获得相互救援；与臣下情意相投，双方就能互相成就；与臣下憎恶相同，双方就能互相帮助；与臣下爱好一致，双方就能奔向同一个目标。施子美曰：“论制敌之道者，莫若得人之心。与人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恶相助、同好相趋者，皆所以得其心也。”朱墉引《题矩》曰：“上下同心，则不必有藉资而自获攻守之效。”又引《开宗》曰：“此言能与下人同其心，自然能胜能攻能守而无难。”国英曰：“四‘同’字是上下一体，休戚相关。与孟子所谓‘出入相友’数句同意。人心如石，自不待坚甲利兵而始胜。故前人有‘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之语。如此虽无冲机、无沟堑，而或攻或守，无不恃其心法，是谓仁者无敌。”

(17)冲机：此指兵器、器械。冲指的是冲撞敌城的战车，机指的是弓弩上发射箭的机关。

(18)“大智不智”四句：按，《六韬》此处所论“大智”、“大谋”、“大勇”，略近于《孙子兵法》所谓“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同在于前者侧重于大智大勇者的谦逊低调，后者强调的是善战者谋略之高超，非常人所能领悟。施子美曰：“智也，谋也，勇也，利也，皆圣人之德也，谓之大智、大谋、大勇、大利，则其德之无以复加也。自其大德而求之，似不难见也。然其至也，至于不智、不谋、不勇、不利，是又其至德之极，不可得而知也。且应事不可以无智，大智则无乎不知，智而不明，其智是以不智。料敌不可以无谋，大谋则无乎不周。谋而不泄，其谋是以不谋。决胜不可以无勇，大勇则莫之敢当。勇而不恃，其勇是以不勇。恤民不可以无利，大利则无乎不及。利而不居，其利是不利。若是者，皆其德之至妙，而不可知其极也。昔武王渡孟津而观政于商，其智为甚大也；阴谋修德，其谋为甚大矣；一怒而安天下，其勇为甚大也；散财发粟，其利为甚大也。武王虽有是四者，而未尝自以为大，故天下亦莫知其所以为大也。武王惟不自有其大，此天下所以归之而亦莫之知也。此传所以曰‘圣人不自大，故能成其大’，其以此欤？”朱墉引《大全》曰：“大智者，韬藏敛晦，人自不觉也。今人有智谋勇利，方且骄矜炫耀矣。”

(19)利天下者，天下启之：意谓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启，开拓，开创。施子美曰：“圣人待天下以至公之心，则天下必趋圣人以归往之心。盖圣人之于天下，非以为己利也，将以利天下也。天下之民抚之则后，虐之则雠。故利天下，则天下启导之。”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忧民不自用其智谋勇利，而天下自以智谋勇利启之也。”

(20)“若同舟而济”三句：意谓如果与臣下同船渡河，渡过河大家一同获利，船沉了大家一起遭殃。国英曰：“‘同舟而济’比得最为亲切。盖天下者，乃君与臣民共有之天下。共有之天下，则当共保之。济则同利，臣民不致受其害；败则同害，臣民不得享其利。世人但以天下属之君，而不察安危祸福之相关，无一人能异于众也。知此可以作忠义之气。”

(21)无取天下者，天下利之：刘寅曰：“人君无取于民者，其实取民者也。无取于民者，不夺民之利也；取民者，得民心之归也。民心归，岂有不利者哉？所谓行仁义而自无不利者也。故无取于民者民利之，无取于国者国利之，无取于天下者天下利之；民利之者民归之也，国利之者一国归之也，天下利之者天下之人归之也。民归之，一国归之，天下归之，此所以天下启之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不取以为取者，其举动出见闻知觉之外。”

(22)“故道在不可见”五句：按，《六韬》在这里指出军事斗争高度复杂，异常隐秘，非常规思维活动所能把握。《孙子兵法》亦有类似言论，如其《虚实篇》曰：“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施子美曰：“兵之所资以为用者，虽有不同，而兵之所以隐于无迹者，皆其所贵。道也，事也，胜也，此兵之所用，始终有不同也，而其不可见，不可闻，不可知，则皆欲其无迹焉。道也者，所以修之己而以倾人者也。道而可见，则道不足用矣。事也者，见于所行而以制人者也。事而可闻，则事不足持矣。胜也者，所以决其成败而胜人也。胜而可知，则胜无自成矣。大抵兵闻则议，见则图，知则困，故道欲不可见，事欲不可闻，胜欲不可知。始则晦其道，次则密其事，而终则藏其胜，此其始终之序也。昔者武王之图商也，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则其为道也不可见矣。其事多兵权奇计，则其为事也不可闻矣。至于牧野之战，倒戈之徒，一北而成功，则其胜又乌可知邪？是三者惟欲其无迹，故其为用也，既微而又微，故曰‘微哉！微哉！’言其微妙之至也。”朱墉引陈大士曰：“以强胜弱，以众胜寡，皆胜之有可知者也。惟不恃其强众，而独行其绥安拯救之心，以为吊民伐罪之举，其胜自出于意料外者。”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六韬》十分重视隐蔽战略企图，强而示之弱，所谓‘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发启》）。高明地隐蔽企图要像凶禽猛兽那样，袭击目标之前采取敛翅低飞、贴耳俯地的姿态。《军势》中写道：‘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又说：‘用莫大于玄默。’用兵以玄秘静默、不露声色为上，这样才能实现战略企图。”

(23)鸷鸟：凶猛的鸟，如鹰、雕等。

(24)卑飞：低飞。

(25)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意谓圣人将要展开军事行动，一定会显出愚笨的表情。施子美曰：“愚也者，所以藏其智而不用也。盖将欲取之，必固予之，将欲张之，必固翕之。将以动其用，可不隐其用乎？此圣人将动，所以必有愚色也。此文王之所以遵养时晦者，盖将以示其愚也。”

(26)纷纷渺渺：意即动荡不已。朱墉《直解》曰：“纷纷，紊乱之貌。渺渺，无穷之貌。”

(27)好色无极：意即荒淫无度。

(28)草菅胜谷：野草比谷物长得旺。菅，一种多年生的草。

(29)“大明发而万物皆照”三句：意谓日月散发光辉，便能普照万物，正义的事业开展起来，便能让万物获利，大军行动起来，便能让万物顺服。大明，指日月。施子美曰：“大明也，大义也，大兵也，皆圣人之德也。自其明示天下之际而言，则谓之大明。自其正天下之不正者言之，则谓之大义。自其为天下除残贼而言之，则谓之大兵。大明发而万物皆照者，盖大明则无所不照，故虽蔀屋之下，暗室之中，容光必照，此大明发而万物所以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者，盖仁义固所以利之也。况大义既发，则无所不利，故室家得以相庆，百姓得以按堵，此大义发而万物所以皆利也。及推是而为大兵，则万物皆服。盖仁人之兵，无敌于天下。今大兵既发，则所向者莫不风闻而靡，宜其万物皆服也。”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中说：“发圣明在于光照天下，申大义在于利及天下，举雄师在于服顺天下。所谓举义兵、兴义战，实在于‘利’与‘服’而已。‘利’与‘服’这两个方面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对天下只是‘利’之而不能‘服’之，是惟‘王道’而轻‘霸道’的悲剧；反之只是‘服’之而不能‘利’之，是惟‘霸道’而背‘王道’的无义之战。《六韬》的这种‘王道’与‘霸道’相结合的义战观，是对春秋战国以来义战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尤其是对荀子的‘王霸合一’说颇有直接传承意义。”

(30)“大哉”四句：意谓圣人的德行真伟大啊！只有他独自一人能够了解把握，他真高兴啊！朱墉引王汉若曰：“‘大哉圣人之德’，承上三句赞叹之。大明普遍万物皆照，大义诞敷万物皆利，大兵一举万物皆服。此正见圣人之德大也。”朱墉引《合参》曰：“独见独闻有不为众议所摇夺之意，惟不为众议摇夺，所以伐暴救民，真有人所不及知而己所独闻独见者也。”孔德骐说：“《发启》一开头就假借文王在国都召见太公吕望，指出‘商王虐极，罪杀不辜’，要求吕尚帮助他筹划如何推翻商王朝统治，把人民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的问题。那么，用什么方针来实现这一政治目的呢？‘全胜不斗，大兵无创’的思想，就是它对这一问题的答案。这和孙子所说的‘全国为上’、‘全争于天下’、‘利可全’的思想是一致的。取得全胜的过程，就是运用政治战略的过程。主要有两点：一是要进行战略侦察。侦察内容包括天道、人事、政情、社情等，然后加以分析判断，就可以掌握战略时机是否成熟。二是要做好争取敌国人民的工作。说明利害关系，‘若同舟而济，济则皆同其利，败则皆同其害’，这样就可以把敌国人民争取过来。同时，对自己的战略计划还必须保密，强调‘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如果过早地暴露自己，就不能达成自己的战略目标。所说‘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是对保守军事机密，隐蔽自己企图和行动的生动描绘。以上这些方面都做到了，就能达到‘无甲兵而胜’、‘大兵发而万物皆服’的目的。”钮先钟说：“这一篇颇有哲学意味，其思想来源似出于道家，但也与孙子相通。例如：‘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与孙子所谓‘无智名，无勇功’的观念有所暗合。而其‘故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微哉，微哉，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之言，更可能是导源于孙子所谓‘鸷鸟之击，至于毁折者，节也’的观念。”黄朴民说：“本篇论述吊民伐罪、发动讨伐不义战争的基本前提和争取天下的基本策略，有以下几个要点：一是要对内‘修德以下贤，惠民以观天道’。二是要正确认识战略形势，通过对天道、人道以及‘心’‘意’‘情’等各方面的观察，来把握战略时机是否成熟。三是强调‘全民不斗，大兵无创’，以实力为后盾，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就可以‘无甲兵而胜，无冲机而攻，无沟堑而守’。四是要夺取天下，必须收揽民心，与民同利。五是要巧妙隐蔽自己的战略企图，‘大智不智，大谋不谋’；‘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圣人将动，必有愚色’。六是指出商王朝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灭亡商朝的战略时机已经成熟。‘大明发而万物皆照，大义发而万物皆利，大兵发而万物皆服。’这时只要振臂一呼，必定群起响应，遂可摧枯拉朽，成就大业。”

【译文】

文王在酆宫召见太公道：“唉！商王暴虐至极，随意定罪，滥杀无辜，您也许可以帮我一起为百姓忧虑，该怎么做才能救民于水火呢？

太公答道：“君王要修养德行，礼贤下士，施惠民众，观察天象吉凶。天象没有预示祸殃，您就不能先行倡导征伐；人间的征兆没有预示灾祸，您就不能先行谋划战争。必须既见到上天降下祸殃，又见到下民遭灾，才可以谋划。必须既看到商王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又看到他在私下里的表现，才能知晓他的内心；必须既看到商王对外的治国安民表现，又看到他的朝廷内部百官是否清廉，才能知晓他的意图；必须看到商王疏远哪些人，亲近哪些人，才能知晓他的实情。遵行吊民伐罪之道，就能获得道的真谛；追求称王天下的理想，就能实现这种理想；制订合理的军国制度，这种制度就能成功；敢与强敌竞争，就能战胜强敌。完全彻底的胜利无需通过战斗就能获得，力量强大的军队应征服了敌人而自己却毫发无损，其中的道理十分神秘，与鬼神相通。微妙啊！微妙啊！”

“对臣下的病痛感同身受，就能获得相互救援；与臣下情意相投，双方就能互相成就；与臣下憎恶相同，双方就能互相帮助；与臣下爱好一致，双方就能奔向同一个目标。能做到这些，即使没有铠甲与士兵也能战胜敌人，没有战车与机弩也能向敌人发起进攻，没有沟垒也能防守御敌。有大智慧的人不炫耀自己的智慧，有大谋略的人不炫耀自己的谋略，有大勇气的人不炫耀自己的勇气，获得大利的人不炫耀自己的利益。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让天下人受害的，天下人就会阻塞他的事业。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获取天下，就像追逐野兽，而天下人都有分尝肉味的心愿。如果与臣下同船渡河，渡过河大家一同获利，船沉了大家一起遭殃。遵循这样的道理去行事，臣下就会都来开拓君王的事业，而不会阻塞君王的事业。不掠取百姓利益的人，就能获取民心；不掠取国家利益的人，就能获得国家；不掠取天下利益的人，就能获得天下。不掠取民众利益的，民众就会让他获利；不掠取国家利益的，国家会让他获利；不掠取天下人利益的，天下人会让他获利。所以道理之高妙在于一般人看不到，事情之机密在于一般人听不到，获胜之机巧在于一般人不懂得。微妙啊！微妙啊！

“凶狠的禽鸟将要发动袭击，一定会低飞收翼；凶猛的猛兽将要搏击猎物，一定会帖耳伏地；圣人将要展开军事行动，一定会显出愚笨的表情。现在在那个殷商国度，民众议论纷纷，困惑不安，社会动荡不已，国王荒淫无度，这是亡国的征兆。我观察殷商的原野，野草比谷物长得旺；我观察殷商的民众，邪恶的人比正直的势力大；我观察殷商的官吏，都是暴虐凶残的恶徒，纷纷败坏法规扰乱刑律。殷商上下对国家的乱象浑然不察，这是到了他们该亡国的时候了。日月散发光辉，便能普照万物，正义的事业开展起来，便能让万物获利，大军行动起来，便能让万物顺服。圣人的德行真伟大啊！只有他独自一人能够了解把握，他真高兴啊！”

文启第十四

文王问太公曰：“圣人何守⁽¹⁾？”

太公曰：“何忧何啬，万物皆得⁽²⁾；何啬何忧，万物皆遒⁽³⁾。政之所施，莫知其化；时之所在，莫知其移⁽⁴⁾。圣人守此而万物化⁽⁵⁾。何穷之有？终而复始。优之游之，展转求之⁽⁶⁾；求而得之，不可不藏；既以藏之，不可不行；既以行之，勿复明之。夫天地不自明，故能长生；圣人不自明，故能名彰⁽⁷⁾。古之圣人，聚人而为家，聚家而为国，聚国而为天下，分封贤人以为万国⁽⁸⁾，命之曰大纪⁽⁹⁾。陈其政教，顺其民俗，群曲化直，变于形容⁽¹⁰⁾。万国不通⁽¹¹⁾，各乐其所，人爱其上，命之曰大定⁽¹²⁾。呜呼！圣人务静之⁽¹³⁾，贤人务正之。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¹⁴⁾。上劳则刑繁，刑繁则民忧，民忧则流亡。上下不安其生，累世不休，命之曰大失⁽¹⁵⁾。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静之则清⁽¹⁶⁾。呜呼，神哉！圣人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¹⁷⁾。”

文王曰：“静之奈何？”

太公曰：“天有常形，民有常生。与天下共其生，而天下静矣⁽¹⁸⁾。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夫民化而从政⁽¹⁹⁾，是以天无为而成事，民无与而自富，此圣人之德也⁽²⁰⁾。”

文王曰：“公言乃协予怀，夙夜念之不忘，以用为常⁽²¹⁾。”

【注释】

(1)守：遵守，遵循。

(2)何忧何啬，万物皆得：意谓圣人既不忧虑什么也不吝啬什么，宇宙万物都会自得其所。啬，吝啬。朱墉曰：“忧、啬，皆欲累之也。欲之未遂，为欲所牵引，故多忧。欲之既遂，为欲所系吝，故多啬。未得所欲则惟恐不得，故忧。既得所欲，则私之于己，而不公之于人。”

(3)遒：劲健，强劲，强壮。一说聚也。

(4)“政之所施”四句：意谓对于圣人实施的政令，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潜移默化的；如同对于四时变化，没有人知道时令是如何暗中更替的。时，季节，指春、夏、秋、冬。刘寅曰：“所谓圣人无为而成治，天道无为而成事也。”

(5)圣人守此而万物化：意谓圣人遵守无为而治的原则，适应宇宙万物的自然转化。朱墉引《合参》曰：“‘守此’谓守此无为而治也，‘万物化’即万物皆得，万物皆遒之，谓天道无为而成化，圣人无为而成治。”又引《题矩》曰：“此心能守之而不使有骄奢淫佚之事，则万物自因之而化矣。”

(6)优之游之，展转求之：意谓圣人从容自如，反复探索无为而治的统治原则。朱墉《直解》曰：“优游，自如之貌，不欲速也。万物未化，俟其自成也。展者，转之半。转者，展之周。反覆以求，不忘所有事也。”

(7)“夫天地不自明”四句：意谓天地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所以长生不衰；圣人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因而声名昭彰。自明，意即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按，《老子》第七章曰：“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第二十四章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施子美曰：“此言功不可为己有也。以功为功者，其功小；不以功为功者，其功大。”“圣人拟天地而参诸身，故凡所为亦天地若也。圣人出而应世，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其功亦大矣。圣人岂肯指是以为己功邪？故不自明其功。惟不自明其功，此所以其名益彰也。当尧之世，含哺鼓腹之民，熙熙陶陶，而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则尧不自以为功矣。此尧之所以能为五帝之盛帝也。文王之世，发政施仁，惠鲜鳏寡，而文王之为君，方且不识不知，则文王亦岂以认为己功邪？文王不以为己功，此文王之所以为三王之显王也。”朱墉引《大全》曰：“不自明者，谓隐德弗耀也。天明，则日月不明，言天不自明，故日月得而明也。若天之精气呈露而自明，则日月不能明矣。圣人随藏随行，是以体暗名彰，与天地同贞，明若大德。薄其藏，骤猎表著，非圣人矣。”又引《开宗》曰：“此言圣人之行与天地同光。”

(8)分封贤人以为万国：意即分封贤人让他们成为各国的诸侯。朱墉引《翼注》曰：“万国非可一人而治，分以为治者势也。但所治非贤，究必至于分争，故圣人为天下图永久，务选择贤哲，以为万国诸侯。”

(9)大纪：国家之大纲纪。

(10)形容：指长期形成的不良习俗。朱墉《直解》曰：“形容，旧所习染也。”

(11)万国不通：意即各国风俗不同。朱墉《直解》曰：“不通，俗各殊尚也。”

(12)大定：刘寅曰：“大定者，天下之大平定也。”

(13)圣人务静之：圣人致力于清静无为。按，《老子》第十六章曰：“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第二十六章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第四十五章曰：“静胜躁，寒胜热。清净为天下正。”《吕氏春秋·君守》曰：“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可以言君道也。”施子美曰：“治之所尚者异，则治之所成者亦异。圣贤之心，均于求治也，而治之所尚，则有道有义焉。圣人者，道之管也。圣人惟以道化人，故其为化，一本于无为。此所以务有以静之也。”朱墉引王汉若曰：“‘静之’，‘之’字指天下言，‘静’对纷扰看。或扰以干戈，或扰以征敛，或扰以刑罚，或扰以嗜欲。民生愈促，而国势亦因之不安矣。”国英曰：“圣人务静，静而后能安，是大智不智，大谋不谋，身分才识深远，不动声色，转乱为治，转危为安，无诛邪伐暴之形，而消未萌之患，古今治国平天下者胥不外此。”

(14)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意谓昏君不能端正自己的行为，所以才与民众争利。按，《老子》第二十二章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七十三章曰：“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第八十一章曰：“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朱墉《直解》曰：“愚人，后世人君也。与人争，用权势制人也。”又引尤尺威曰：“愚人，即今时人君，其与人争，亦只是不能正己以率物，而强致其向化也。”

(15)大失：刘寅曰：“大失者，国家之政令大失也。”

(16)“天下之人如流水”四句：意谓天下人心如同流水，阻塞它就会停止，开放它就会流动，让它保持安静就会清澈。障，阻碍，阻塞。施子美曰：“物有自然之势，民有自然之性。民心无常其已久矣，而其性则有自然者，譬之流水焉，或行，或止，或清，皆其势之必然也。止非自止也，不之决也，障而后止。行非自行也，不之遏也，启之而后行也。至于静而不之扰，则必还其清矣，此其势也。至于民之为性，亦固静也。古之论治国者，谓若烹小鲜，慎勿扰之，则天下之人，必贵于安静也。安静则治，亦犹水之静而清也，此性之自然也。苟或拒之则必止，导之则必行，亦犹水也。昔之论以民为鉴者，尝谓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则民性所存，尤过于水也，可不欲使之清乎？人性之欲静也如此。”朱墉引《明说》曰：“以流水喻天下人者，正见人心向背不常，可以后，亦可以仇。”又引《翼注》曰：“抚则后，虐则仇，从古不易，而无如晚近之主，拂民以从欲。惟圣人则善于防微杜渐。”

(17)圣人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朱墉引《指南》曰：“其始其终，是就民心向背处说。见其始向即知其终之必归，见其始背即知其终之必去也。圣人不止是能见，惟圣人能主张挽回，使有向无背。”

(18)“天有常形”四句：意谓上天有恒常不变的现象，民众有恒常不变的生活。与天下百姓共同遵循繁衍生息的准则，天下就会清净。刘寅曰：“天有恒常之形体，民有恒常之生意。天之常形，谓春而生、夏而长、秋而成、冬而藏也；民之常生，谓春而耕、夏而耘、秋而敛、冬而息也；能与天下共其生生之理，而天下自静矣。”朱墉引《注疏》曰：“其生民之生也，苟上不能体民之生而共之天下，即从此多故矣，亦安能得其静乎？惟上自思其生，即思下之所以生，必不使己饱而民饥，己暖而民寒也，己逸而民劳也，则天下之人必各安其居，各乐其业，而相亲相爱，不期静而自静矣。总见欲天下之静，不必于民生外求之，须知是极易的事，又是极难的事。‘共’字内有许多实际处，不可空空言‘共’也。”又引《句解》曰：“‘共’字是以天下之生还之天下意，因之即务静也，化之即务正也。”又引《醒宗》曰：“衣食财物天下所恃，以有生者也。惟人主独敛之，以自生而不与天下共生，则天下且起而叛之矣。”又引《开宗》曰：“此言民心向背无常，惟与天下共其生，而后天下可静。”

(19)“太上因之”三句：意谓最好的方法是顺应民心以统治人民，其次是通过政教手段以感化人民，民众受到教化就会服从政令。刘寅曰：“太上者因民而成治，其次者用化以成俗，夫民化于下而从人君之政。”因，顺应。按，“因”是战国秦汉黄老道家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范畴，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等领域。《管子·心术上》曰：“道贵因。”《吕氏春秋·贵因》曰：“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决胜》曰：“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矣。胜不可穷之谓神，神则能不可胜也。”《史记·货殖列传》曰：“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六韬》除了此处论及“因”外，还在《三疑》第十七中说：“武王问太公曰：‘予欲立功，有三疑：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为之奈何？’太公曰：‘因之，慎谋，用财。’”

(20)“天无为而成事”三句：意谓上天看起来似乎无所作为而万物自会生长，民众看起来并未获得施予而生活自能富足，这就是圣人的德行。按，《老子》第五十七章曰：“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施子美曰：“盖天之生斯物也，本以无心也。天而有心，则劳而不遍矣，孰若任以无为而化以无迹，使事自以成耶？孔子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天以无为而成事也。民无与而自富，是又至治无功也。老子曰：‘我无欲，而民自富。’则欲民之富殖者，不可或求其功也。求所以富之，则反以劳之矣。此所以无与其事而使彼自富也。昔者尧之为君，法天而治也。……天惟以无为而成事，故尧之于民亦然。……尧之所以无心于民者，一如天之于物也。故曰尧仁如天。”刘寅曰：“事，犹物也。民无所与而自致富，谓不夺其时，薄其赋敛，使民安其田野，家给人足，是无与而自富。”朱墉引尤尺威曰：“‘无与’兼‘不能与’、‘不必与’二意说。不有以困苦之，则自家给人足；如必待与而后富，其富反易穷矣。”又引徐象卿曰：“民原自有富，我不取便是与。言‘无与’，直是我无取也。”

(21)“公言乃协予怀”三句：意谓你的言论甚合我意，我一定每天早思晚念，永不忘怀，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协，合。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圣人之治天下，总一无为之化，不多事以扰民，而民自相安于无事。圣人非无所守，操持于形迹，日求万物之治而不得其治，常守于无为，无心于万物，而万物不知其所以化而万物自化，此其量直与天地同其悠久，且不居其功，善藏其用，亦与天地匹休焉。然圣人亦非一无所事也，集贤人以为万国，统纪所由成，陈政教以顺民俗，平定所由，始因性而化，立表率物，圣世所以无扰也。彼劳力烦刑，令上下不安，其生只见其大失而已，又乌能与人争哉？民心原自无常也，而生生之理亦在其身，圣人见始知终，不过还民之所应有，使农在畎亩，妇在机杼，不必有所赐与而自富，故惟是因之化之，即静之之谓也，此真治国之常经也。”孔德骐说：“人君在施政治理国家时，要使人民不知不觉地适应客观外界的变化，这就是无为而治的政治。这种治世之道，必须千方百计地去寻求，牢牢地掌握和精心地运用。这是为政最根本的道理。要实行无为而治，它十分强调要顺乎自然，合乎民心。……圣贤若能认识和掌握这个道理，使人民的生活像天体运行和春秋四季的更替一样有条不紊，那么，实现长治久安就不难了。”“国家、社会、人民，总会有邪恶、乖异的东西产生，这就需要施以教化，做‘群曲化直’的工作。为此，《六韬》提出，在做法上需要注意三个问题：一是所谓‘圣人务静之，贤人务正之；愚人不能正，故与人争’。即古语所说正人先正己的道理。二是‘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就是要因势利导，尽量通过教化而使人归顺，反对采用强制手段以折服人。三是不能刑罚繁多，刑罚繁多则民心忧惧，民心忧惧就会流离逃亡，上下不安。这几个方面做到了，就会出现‘各乐其所，人爱其上’的局面。”黄朴民说：“本篇论述治理国家的大政方略。作者主张君王清静无为，顺应民俗，使民各乐其所，具有相当浓厚的道家思想影响。具体而言，文中指出要使国家长治久安，首先必须实行无为而治的政策，只要顺其自然，合乎民心，就能使国家长治久安。其次是对民众要实行教化，进行‘群曲化直’的工作。为此要注意正人先正己，‘圣人务静之，贤人务正之。’强调因势利导，通过教化使人心归顺，‘太上因之，其次化之’。同时应简省刑罚。这样，‘民化而从政’，‘无为而成事’。”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圣人应该遵守什么思想原则？”

太公答道：“圣人既不忧虑什么也不吝啬什么，宇宙万物都会各得其所；圣人既不吝啬什么也不忧虑什么，宇宙万物都会茁壮生长。对于圣人实施的政令，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潜移默化的；如同对于四时变化，没有人知道时令是如何暗中更替的。圣人遵守无为而治的原则，适应宇宙万物的自然转化。宇宙哪有什么穷尽？运动变化周而复始。圣人从容自如，反复探求规律；探求已得，不可不藏于心中；已经藏在心中，不可不去实行；已经实行了，就无需阐明。天地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所以长生不衰；圣人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德，故而声名昭彰。古代的圣人，将众人聚集一起组成家庭，将众多家庭聚集一起组成国家，将众多国家聚集一起组成天下，分封贤人让他们成为各国的诸侯，这叫做国家政治的大纲领。圣人宣传政治教化，顺应民风习俗，将众多不良习气改造成正直，移风易俗。各国习俗虽不相同，但各自都乐其所在，人人敬爱君上，这叫做国家政治的大安定。唉！圣人致力于清静无为，贤君致力于端正行为。昏君不能端正自己的行为，所以才与民众争利。国君劳碌不堪，刑律必然繁多；刑律一旦繁多，人民就会忧惧；人民一旦忧惧，就会流散逃亡。上下生活都不安定，长期动荡不安，这叫做国家政治的大失败。天下人心如同流水，阻塞它就会停止，开放它就会流动，让它保持安静就会清澈。唉，真神妙啊！圣人一旦看见事物的开端，就能了解它的结局。”

文王问道：“怎样使天下清净？”

太公答道：“上天有恒常不变的现象，民众有恒常不变的生活。与天下百姓共同遵循繁衍生息的准则，天下就会清净。最好的方法是顺应民心以统治人民，其次是通过政教手段以感化人民，民众受到教化就会服从政令，所以上天看起来似乎无所作为而万物自会生长，民众看起来并未获得施予而生活自能富足，这就是圣人的德行。”

文王说：“你的言论甚合我意，我一定每天早思晚念，永不忘怀，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

文伐第十五

文王问太公曰：“文伐之法奈何⁽¹⁾？”

太公曰：“凡文伐有十二节⁽²⁾：

“一曰，因其所喜，以顺其志，彼将生骄，必有奸事⁽³⁾。苟能因之，必能去之⁽⁴⁾；

“二曰，亲其所爱，以分其威⁽⁵⁾。一人两心，其中必衰。廷无忠臣，社稷必危⁽⁶⁾；

“三曰，阴赂左右，得情甚深，身内情外，国将生害⁽⁷⁾；

“四曰，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⁸⁾。卑辞委听，顺命而合⁽⁹⁾。彼将不争，奸节乃定⁽¹⁰⁾；

“五曰，严其忠臣，而薄其赂⁽¹¹⁾。稽留其使⁽¹²⁾，勿听其事⁽¹³⁾。亟为置代，遗以诚事，亲而信之，其君将复合之⁽¹⁴⁾。苟能严之，国乃可谋⁽¹⁵⁾；

“六曰，收其内，间其外，才臣外相，敌国内侵，国鲜不亡⁽¹⁶⁾；

“七曰，欲锢其心，必厚赂之，收其左右忠爱，阴示以利，令之轻业，而蓄积空虚⁽¹⁷⁾；

“八曰，赂以重宝，因与之谋，谋而利之。利之必信，是谓重亲。重亲之积，必为我用。有国而外，其地必败⁽¹⁸⁾；

“九曰，尊之以名，无难其身，示以大势，从之必信。致其大尊，先为之荣，微饰圣人，国乃大偷⁽¹⁹⁾；

“十曰，下之必信，以得其情。承意应事，如与同生。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时及将至，若天丧之⁽²⁰⁾；

“十有一曰，塞之以道。人臣无不重贵与富，恶危与咎。阴示大尊，而微输重宝，收其豪杰。内积甚厚，而外为乏。阴内智士，使图其计。纳勇士，使高其气。富贵甚足，而常有繁滋，徒党已具，是谓塞之。有国而塞，安能有国⁽²¹⁾？

“十有二曰，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遗良犬马以劳之，时与大势以诱之，上察而与天下图之⁽²²⁾。

“十二节备，乃成武事⁽²³⁾。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²⁴⁾。”

【注释】

(1)文伐之法奈何：意即怎样使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施子美曰：“天下不可以力争也。我以力斗，彼以力拒，成败若何而决，必也伐之以文，然后足以成其事。兵虽以武为用，而必以文为本。文者，谋之所寓也。”朱墉《直解》曰：“文伐者，是以谋伐人也。盖我用谋，而人之国因以倾，城因以堕，兵因以败，此即如用兵去攻他一般，所以言伐。”朱墉引焦澹园曰：“有武事之功而无武事之迹。”孔德骐说：所谓“文伐”，“同孙子说的‘伐谋’、‘伐交’一样，都属于政治、外交斗争的范畴，是谋略作战，但又离不开军事斗争，而且是配合军事斗争的。因为它的目的是分化瓦解敌人，加深敌人的分裂，扩大和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在这个问题上，《六韬》比《孙子》进了一步。这表现为两点：一是提出了进行‘文伐’的十二项方法；二是阐述了军事斗争与政治斗争的相互关系。关于进行‘文伐’的方法，孙子只提出了‘伐交’这个基本手段和做法，而对具体方法未加阐述。成书较晚的《六韬》补充了这方面的内容，与春秋战国取得了丰富的战争经验有关”。《中国历代军事思想》说：“《六韬》的文伐思想，不仅继承了兵家的传统谋略思想，其中还吸取了道家学派‘柔弱胜刚强’的思想。是‘将与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的具体运用。由于《逸周书》说‘善战不止，故曰柔武’，所以人们又称这种谋略为‘柔武’战略。《六韬》在治国施政方针上，也吸取了道家学派‘无为而治’的思想，……这种‘小国寡民’的政治思想，与它所主张的目的在于‘取天下’的政治思想等是矛盾的。所以《六韬》虽是兵书，但就其思想学派而言，带有浓厚的杂家色彩，这是战国后期百家争鸣而又互相吸取、融合的历史真实反映。”

(2)凡文伐有十二节：节，种，项。朱墉《直解》曰：“节，条目也。”施子美曰：“凡十有二节，十二节，言有十二度也。其节度若是其多者，盖未战而胜者，得算多也，是以大夫种之教越图吴，则有七术；陈平之为汉图楚，则有六奇；以至荀彧以十败料袁，李靖以十策图铣，皆欲以多为贵也。多则无所不备，此文伐之法，所以有十二焉。”

(3)“因其所喜”四句：奸事，邪恶的事情。施子美曰：“其一则因其所喜而顺之，不可或之逆也。若是则可以奉其志而逢其恶，故骄心由是生，奸事由是见。”朱墉《直解》曰：“因所喜，如智伯喜地，韩魏因而与之，东胡喜马，冒顿因而献之是也。”

(4)苟能因之，必能去之：意谓如果利用敌人的这一弱点，就必能除掉他。施子美曰：“吾于此必有以因之，乃可以肆其志而成其事，故因之则可以去之，盖欲顺以成事也。汤之于葛也，为其无以为牺牲，则遗之牛羊；无以为粢盛，则使亳众为之耕。若是者，皆欲因而去之也。”朱墉引《开宗》曰：“此首揭文武之事，在因敌国所喜，骄其志而去之。”

(5)亲其所爱，以分其威：亲，亲近，这里是拉拢的意思。分，分散，这里是削弱的意思。施子美曰：“彼之所亲幸之臣，既为我所亲，则必背其君而罔其民，故君之威势以是而分。”刘寅曰：“如张仪入楚，楚欲杀之，仪赂靳尚说郑袖而免之，因劝楚与诸侯连横以事秦之类是也。”

(6)“一人两心”四句：施子美曰：“一人两心，则一心为我所役故两心，若是则国中必衰，而忠臣亦为之陷，所以社稷危亡也。此越人之遗吴太宰嚭，而终于杀伍员以亡其国也。”刘寅曰：“若廷无忠臣以诤之，社稷必至于危亡矣。”

(7)“阴赂左右”四句：施子美曰：“其三则结其左右以探其情。彼之左右所亲信者，既阴以赂而遗之，则彼必告以其情，故得情甚深。彼为我所诱，则其身虽在彼国，而其情则惟我之恋，故身内而情外，若是则其君为所鬻，故国将生害，此亦越范蠡使人遗吴太宰嚭而终以克吴也。”朱墉引王元翰曰：“得情，得敌国之情事也。甚深者，曲折周知也。”

(8)“辅其淫乐”四句：施子美曰：“其四则因其所好，而以逢之。彼惟志在于淫乐，吾则辅之而使贪于乐。彼惟好货，吾则赂之以珠玉。彼惟好色，吾则娱之以美人。”朱墉引张江陵曰：“如越以西施献吴，列士以上皆有赂是也。”

(9)卑辞委听，顺命而合：施子美曰：“彼之心既为我所役，而吾又能卑辞以下之，委身以听之，顺其命而迎合其意，若是则彼必自以为得计，而不与吾争耳。”朱墉《直解》曰：“卑辞，卑逊我之言词也。委听，委曲听从彼之役使也。而合，以求合于彼也。”

(10)彼将不争，奸节乃定：奸节，指敌君图谋我方的奸险用意。定，安定，安宁，停歇。施子美曰：“彼惟不争，则彼之奸事可得而预知之矣，故奸节乃定。此如散宜生、闳夭之徒，遗纣以美女以出文王。太王遗狄人以珠玉皮币，皆所以成其奸节也。”朱墉曰：“彼将不与我争，奸雄之节自皆宁定而不复起矣。”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助淫乐以定其奸。”

(11)严其忠臣，而薄其赂：严，敬，尊敬。这里指表面尊敬他，实则离间他与国君的关系。施子美曰：“其五则离其君臣之情。彼之忠臣，彼之所取信也。忠臣不可以财诱，故严之而以间其君，使其君不之信。赂有所不爱，故薄其赂。”朱墉引陈孝平说：“严忠臣，如刘先主得荆州，严敬周瑜而委曲以达其诚是也。既严重之，又薄赂之，所谓两离之也。”

(12)稽留：拖延停留的时间。

(13)听：治理，处理。

(14)“亟为置代”四句：亟，赶快，急切。置，放到一边，放弃，这里是贬黜的意思。代，代替，更换。俟，期待。施子美曰：“彼有使至谕吾以事，吾则背其事而不从其命，则彼之计无所施，而其君必不之信矣。既有以间之，必有以代之。故亟为置代，以夺其位，而使其使以为反间，待之以诚事告之，则彼之君必我信而离彼矣。若不能置代，而其君复亲而使之，则必复与之合。若是则其情虽离而亲犹未离也。”朱墉《直解》曰：“置代，彼既疑所使之臣，则必亟数弃置之，代换之。遗以诚事，我则佯遗之以诚信之事，令彼与我亲厚而信任之。将复合，俟其君复来求合也。”

(15)苟能严之，国乃可谋：施子美曰：“苟能严而间之，则君臣异志，故其国可谋。此正如汉之间亚父，因其使至于易其所以待之者，果使项王疑之，而亚父去矣。”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谋去忠臣，在疑其所信，亲其所疏。”

(16)“收其内”五句：间，离间。施子美曰：“其六则内收其大臣之心，而外致其间。彼大臣既心向于我，则必外而相助于我，而不为其君谋国，此国所以少有不亡者。”朱墉《直解》曰：“外相，阴助于我也。”朱墉引翁鸿业曰：“外相内侵，如秦使张仪相魏，而以兵伐之，魏终以亡是也。”又引《开宗》曰：“此言离其在外之才臣而以兵侵其国内。”

(17)“欲锢其心”六句：欲锢其心，意即想要抑制敌君的争雄志向。锢，蔽塞，抑制。朱墉《直解》曰：“锢，蔽塞也。”轻，轻视，忽视。施子美曰：“其七则必有以惑其上下。诱之以利以锢其心，使其君惟利是慕，而无远虑，此则晋遗虞以璧乘，而反以图虞也。收其左右忠爱之心，阴示以利，使其臣贪于利，而不恤其国，此亦越遗太宰而以图吴也。其君既交征利，则必忽于农事，而国无蓄积空虚。”朱墉引张江陵曰：“使彼轻弃四民之本业而空其蓄积，如裴矩说隋炀帝造船伐高丽是也。”又引《开宗》曰：“此言锢蔽其心而令其国贫困。”

(18)“赂以重宝”九句：重亲，意即加深彼此的亲密关系。朱墉《直解》曰：“重亲，重结彼此之亲好也。”施子美曰：“其八则赂其将而图其国。将者，国之辅也，今而赂以重利，以诱其心，资之以谋，以役其心，则彼必我信，是谓重亲。重亲者，吾能重彼之所亲，使反彼而亲我也。既重其所亲，积之以久，则彼之心，其信我也坚，故必反为我间。若是则彼之国，虽彼之所有，而已外附于我矣，故其地必大败。昔汉入崤关，谓秦将者贾孺，乃遗以重宝，秦将乃与连和，而高祖始得以入关矣。”朱墉引赵克荣曰：“与敌臣通谋，使为我用，如金人之重亲秦桧是也。”又引《开宗》曰：“此言赂谋以结敌国，使听于我而为我用。”

(19)“尊之以名”八句：大势，指权倾天下的地位。大尊，意即给敌君以很高的尊崇，使其妄自尊大。微，隐匿，这里是假装的意思。偷，苟且，懈怠。施子美曰：“其九则尊而骄之，以侈其志。尊之以名，示以大势，致其大尊，荣饰圣人，皆所以骄之。尊之以名，则予之以高名。无难其身，则使之安其乐。示以大势，亦所以尊之也。从之必信，又所以顺之也。彼既喜其势之尊，而信吾之信己，则其志必骄矣。致其大尊，亦所以归之以至尊也。先为之荣名，而微以圣人饰而归之，则彼必自负矣。既尊之以名，而复示之以势者，盖名则如称王称帝也，势则以其形势之大也，而致其大尊者，又以其为尊之极也。微饰圣人，使之言其德可以当，是崇高富贵也。以是骄之，则彼必恃其尊崇，而不加意于其国，宜其国之偷而弊也，谓之大偷之甚也。”

(20)“下之必信”八句：既以得之，乃微收之，朱墉引汪殿武曰：“相信相应而密收之，如刘玄德之待吕布是也。”施子美曰：“其十则欲得其情而以渐取之。下之以信，则彼必惟我之听，其情可得矣。既得其情，则不可逆之，故承意应事，以致其从，如与同生，示无害彼之心。若是则彼之情既为我得矣。既得而骤以去之，则彼必暴至，故当微而收之以渐，使不自觉悟。及其危亡将至之时，如天丧之而已，亦不之知。”

(21)“塞之以道”十八句：塞之以道，意即采用各种方法闭塞敌君的视听。咎，灾祸。繁滋，指被收买的敌国人臣滋生蔓延，力量不断壮大。徒党，指被收买的敌国大臣势力。施子美曰：“其十有一则骄其心而诱其臣，以为闭塞之道。盖人情无不欲富贵恶死咎，吾则因其所欲而收之，以至于纳勇智之士，皆所以诱其臣也。阴示大尊，又所以骄之而使不疑也。乃微输重宝，收其豪杰，则彼之为臣者，慕吾之利，必归于我，而吾又当厚其所积以为养士之资，而外则阴收其士心。有智谋者，吾则纳之而使图其计；有勇力者，吾则纳之而使高其气。使彼各足于所欲，极其富贵而至于繁滋，则彼之臣皆乐为吾用。吾得其人，则吾之徒党已备，而可以图彼之国，是彼为我所塞矣。塞者以其闭塞之，而使不知其臣之为己用，国之为己图也。有国而塞则必坏矣，安能复有其国？”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收彼豪杰智勇以益吾徒党，使彼有国而无人，终于无国。”

(22)“养其乱臣以迷之”五句：大势，指看似对敌国十分有利的争斗形势。施子美曰：“十有二则养其乱臣者，彼之所亲信而委用者也，养以迷之则彼必为之惑。进美女淫声以惑之，盖美女易以蛊人之心，淫声易聋人之耳，其进以惑之，则彼必为之变。遗良犬马以劳之，盖驰骋田猎，易使人心狂，故遗之以是，所以劳之。彼之心既为众感所乱，而吾复将以大势诱之，则彼必自安其乐，而不虑其他。机既若是，而天时未可知。又上察天时，而下与天下图之，盖欲卜之天人之心而以取之也。在纣之时，有恶来、飞廉以为之臣，而散宜生之徒，又求美女以进之，而太公方且告文王以惠民，以观天道，则应天顺人之举，其在是欤？”

(23)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施子美曰：“伐人本以武也，而必先之以十二节者，盖刚不足以制刚，制刚者柔；强不足以胜强，胜强者弱。用之以文而可以成武事，此以柔弱制刚强之道也。”朱墉引王圻曰：“十二宗皆肆毒阴残之事，‘备’字见得件件不可少之意，‘乃成’二字最宜着眼，见所以谋敌者，节节得计，乃成阴杀之事。此所以谓之文伐也。”又引周鲁观曰：“伐之之事未周，故敌得免其危亡之害。而惟其备焉，则所事既工而用意实惨，有不必假其兵革之威而可坐收其用武之效。”《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十二节”的内容，“归纳起来，主要有三类：一是投其所好。根据敌国君王的个性心理特征，针对他的那些能产生有害后果的爱好、展望、志趣，如贪利、好色、喜奉承、爱虚荣等的弱点、缺点，尽可能予以满足，并故示恭顺，以促使他的弱点、缺点不断发展，从而产生骄傲轻敌、沉湎酒色、忽视生产、荒疏国务等的错误。二是贿买敌臣。根据封建统治阶级的群体心理特征，针对‘人臣无不重贵与富’的思想，‘赂以重宝’，‘收其豪杰’，使其‘身内情外’，‘心为我用’。三是进行离间。‘收其内，间其外’，拉拢其宠臣，使中伤忠臣，以引起敌统治集团的相互疑猜，破坏其内部团结，并塞其言路。在实施上述谋略的同时，自己则抓紧战机，收揽人才，施行仁政，扩大政治影响，发展经济，增强战争潜力，整军制械，扩充军事实力。在敌人日渐衰微、自己日渐强盛的情况下，伺机出兵，一举消灭敌国”。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说：“《孙子》所提出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全胜战略，既有受华夏民族否定暴力、倡导和平思想传统影响的一面，也有不能完全摆脱周朝礼乐文明束缚的另一面。但由于齐桓、管仲霸业已成为历史陈迹，‘全胜’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军事行为的价值判断和用兵理想境界，而不具备实际意义。《六韬》在伦理观上是完全赞同《孙子》观点的。《发启》篇言：‘全胜不斗，大兵无创。’《军势》篇言：‘上战无与战。’但它并没有因此陷入理想主义的泥潭，所提出的‘文伐十二节’，或阴赂敌之左右，或娱以美人犬马，或养其乱臣贼党，或塞其言路贤谋，极尽阴毒刻薄之能事，以搞乱敌国内部，削弱其战斗力为宗旨。至‘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文伐》篇），对《孙子》语焉不详的‘伐谋’内容作了深入具体的阐述，还将全胜战略与实战战略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样，伐谋伐交也就不再仅仅是全胜战略的两个理想层次，而是实战的辅助和准备手段。证之《鹖冠子·武灵王》所提出的以‘用计谋’、‘因人事’为‘战克’做准备，待‘其国已素破，兵从而攻之’的主张，可知战国中后期全胜战略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六韬》正是这种新的战略思潮的代表。”

(24)“所谓上察天”四句：施子美曰：“孙子曰：‘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天地孰得。’则所谓上察天、下察地者，乃所以校其天地之孰得也；征已见则危亡之证可见，正主孰有道之说也。若是则成败决矣，故乃伐之。”刘寅曰：“顾不义之事，文王肯为之乎？文王以太公为师，而问文伐之法，太公喋喋以谋诈告之，亦独何心哉！不惟文王厌听而太公亦难以启齿矣！以文王之世，周、召方兴二南之化，而太公以此诈谋启之，春秋战国之时又将如之何哉？呜呼！此书之所以难尽信也。”朱墉《全旨》曰：“此章文伐等事皆出于阴谋取胜，其心皆不正，岂以文王之圣而用此哉？太公言此，亦岂欲文王用此哉？然圣人不为奸，而未始不知奸，则奚不可详言之以使暗主知悟也？惜乎！太公之言具在，而后世暗主犹明明为人所中而不知，是真愚之甚者也。此如医家诸般病症，皆已道破，而人自犯之耳。或曰养其乱臣，因崇侯虎是也。进美女淫声，有莘氏之女是也。遗犬马，进骊戎之文马是也。即此一节，太公不已身行之乎？”按，刘寅、朱墉论及太公“文伐”，文多迂腐，不能或不愿相信太公曾行“阴谋”之事。且不论《六韬》中的“太公”与“文王”绝不能与历史人物姜尚、周文王划等号，单谈历史上身为政治家、军事家的姜尚，其真实面目必与儒家所设计的理想“贤相”形象相距甚远，他是完全有可能如《史记·周本纪》所述，在辅佐周文王、武王时采用了“进美女淫声”、“遗犬马”等手段的。钮先钟说：“在《六韬》全书中，这是具有特殊重要性的一篇。‘文伐’是《六韬》所首创的名词，其意义即为使用各种不同的非军事性手段来打击敌国。孙子所说的‘伐谋’和‘伐交’，实际上也都可以算是‘文伐’。这一篇对于‘文伐’的方法，分为十二节来加以详细讨论。概括地说，即使用各种阴谋来减弱敌方的国力，破坏其团结，妨害其政务的正常运作。对于十二节的内容不必细述，因为都是些世俗所熟知的方法，例如贿赂、美人计等，但此种观念本身却深值重视。因为所谓国家战略（大战略）的运用本来就是以非军事因素为主，如能以非军事手段达到目的，则又何必使用武力。进一步说，‘文伐’也可以作为发动战争的准备。‘文伐’若已奏效，则也就能‘胜于易胜’。所以，此篇的结论曰：‘十二节备，乃成武事。所谓上察天，下察地，征已见，乃伐之。’此与《韩非子·亡征》篇中的观念也非常接近。也就是说必须等到对方已经出现败亡的征候，然后才发动军事行动（乃成武事）。”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使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

太公答道：“使用政治、外交等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的方法有以下十二种。

“一，依照敌人的喜好，顺从他的心愿，他将会心生傲慢，必定干出邪恶的事情。如果利用敌人的这一弱点，就必能除掉他；

“二，拉拢敌君的宠臣，以削弱他的威力。宠臣一旦怀有贰心，他的忠君意识必定会淡薄。敌人朝中没有忠臣，国家必定陷入危亡；

“三，暗地贿赂敌君的近臣，深入全面地掌握敌情，近臣身在国内，感情却向着国外，敌国必将发生患害；

“四，助长敌君荒淫享乐的行为，以扩大他的生活欲望，用贵重的珠玉贿赂他，送美人让他欢娱。对他言辞卑逊，曲意逢迎听从役使，顺从他的命令，迎合他的想法。他将不会与我们争雄，图谋我方的奸险用意于是就会停歇；

“五，表面尊敬敌国的忠臣实则离间他与敌君的关系，有意给他微薄的礼物。拖延他出使我国时停留的时间，不处理他的事务。极力撺掇敌君贬黜忠臣，改派他人出使，随后我方故意给新来的使者透露一些真实的国事信息，让他感觉我方亲近他信任他，他会期待他的国君与我们重新建立和谐关系。如果能以这种方式尊敬忠臣却达到除掉他的目的，就可以谋取敌国了；

“六，收买敌君的朝中近臣，离间他出任在外的大臣，有才能的大臣暗中帮助外国，敌人入侵国内，这种国家很少能不灭亡；

“七，想要抑制敌君的争雄志向，一定要用大量财货贿赂他，收买原本忠诚于他的左右宠臣，暗中给他们好处，让他轻视生产事业，终致国家积蓄耗光；

“八，用价值连城的宝物贿赂敌君，趁机与他共谋，所图谋的要有利于他。一旦对他有利，他一定会信任我们，这就能加深彼此的亲密关系。亲密关系不断加深，他就能被我们所利用。他有国家大权却被外国利用，必定大败丧国。

“九，用显赫的名号尊崇敌君，不让他遭受危难，给他权倾天下的地位，顺从他，让他对我们坚信不疑。给他至高无上的尊崇，使他妄自尊大，先是让他深感荣耀，再假装恭维他是圣人，他就会大大地懈怠国事；

“十，对敌君态度谦卑，必定能取得他的信任，以获得他的友善之情。顺从他的意图办事，与他如同亲生兄弟一般亲密。已经得到他的充分信任，就秘密夺取他的利益。时机到了，就让他灭亡，如同上天灭亡他一样；

“十一，采用各种方法闭塞敌君的视听。人臣没有哪一个是不看重显贵与富裕，而厌恶危难与灾祸的。暗中允诺他们以尊贵的高位，偷偷送给他们贵重的宝物，用这些手段来收买敌君的英雄豪杰。我国物资积蓄非常丰厚，但表面上却显得很贫乏。暗地收纳智士，让他们出谋划策。暗地接纳勇士，让他们高扬士气。他们富贵的愿望已经得到很大的满足，常能得到滋养蔓延，力量不断壮大，势力遂得以形成，这样就能闭塞敌君的视听。敌君虽有国家，但耳目视听却被堵塞，又怎能保住他的国家？

“十二，培养叛乱臣子以迷惑敌君，进献美女淫乐以惑乱敌君，赠送良狗好马以劳顿敌君，常用权倾天下的地位诱惑敌君，其后观察天时，与天下人图谋攻取他的国家。

“以上十二种手段都能妥善运用，就可以发动对敌人的军事行动了。所谓上察天时，下察地利，各种征候都已显现，就可以讨伐敌人了。”

顺启第十六

文王问太公曰：“何如而可为天下？”

太公曰：“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¹⁾；信盖天下，然后能约天下⁽²⁾；仁盖天下，然后能怀天下⁽³⁾；恩盖天下，然后能保天下⁽⁴⁾；权盖天下，然后能不失天下⁽⁵⁾；事而不疑，则天运不能移，时变不能迁⁽⁶⁾。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⁷⁾。故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⁸⁾；生天下者，天下德之⁽⁹⁾；杀天下者，天下贼之⁽¹⁰⁾；彻天下者，天下通之⁽¹¹⁾；穷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¹²⁾；危天下者，天下灾之⁽¹³⁾。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¹⁴⁾。”

【注释】

(1)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意谓以宏大的器量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容纳天下。施子美曰：“圣人之于天下也，惟有无所不覆之道，则天下之于圣人也，亦有无所不服之心。圣人所以覆天下者，不一而足。有大焉，有信焉，有仁焉，有恩焉，有权焉，皆所以覆天下也。大盖天下者，以其德之大而无所不及也。圣人惟以是德而盖之，故能遍覆包含而无所殊，是以能容天下也。此无他，有容德乃大也。惟有容，乃足以见其德之大，则以大盖之，岂不足以容天下乎？”刘寅曰：“量之大，覆盖天下，然后能包容天下。”朱墉引周鲁观曰：“盖天下亦非有笼罩之术，有自然旁洽一世意。”又引《句解》曰：“大如大海汪洋，百川细流，污秽不洁之物皆纳其中。”

(2)信盖天下，然后能约天下：意谓用诚信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约束天下。约，约束，束缚。施子美曰：“信盖天下者，以其诚之至而可以结之也。圣人惟以是诚而结之，故能使之附丽系属而不散，是以能约天下也。此无他，信见信也。惟信乃足以见信，则以信盖之，岂不足以约天下乎？”朱墉引《翼注》曰：“信者勿二勿欺，以真心实意与天下相感孚也。约，即范围不过之意。天下惟我所为，而不能逃吾之约束。”又引邓伯莹曰：“无荡性轶志越礼犯伦之人也。人君开诚布信，非为约束天下而设，但至诚充塞，自能使天下之心截然齐一。”

(3)仁盖天下，然后能怀天下：意谓用仁慈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安抚天下。怀，安抚。施子美曰：“仁盖天下，此圣人之仁政可以及之也。圣人惟以是仁政而盖之，故能使之归往趋赴之不暇，是以能怀天下也。盖民罔常怀，怀于有仁。民惟怀于有仁，则以仁盖之者，岂不足以怀之乎？”朱墉引许济曰：“仁者心之德。倘百念而有一念之偏，斯仁不足以盖天下矣。必大公无我，无一人不在其所爱之中，然后能感格人心，而天下尽在怀柔之内矣。怀犹襁褓也，天下之人怀之如父母之于子，抚循怀抱而不忍相离。小民之所以以歌孔迩咏怙冒也。”

(4)恩盖天下，然后能保天下：意谓用恩惠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保住天下。施子美曰：“恩盖天下，此圣人之恩惠足以及之也。圣人惟推是恩以盖之，故能使之亲附固结而不忍去，所以能保天下也。盖推恩足以保四海，惟推恩足以保四海，则以恩盖之，岂不足以保之乎？”

(5)权盖天下，然后能不失天下：意谓用权力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才能不失去天下。施子美曰：“权盖天下者，此圣人之势足以制之也。圣人惟以是势而制之，故可以维持天下而使之奔走服从，所以能不失天下也。盖国柄不足以借人。借人国柄则失其权。权足以盖之，岂不能不失天下乎？”邵鸿、徐勇说：“‘大’强调的是对异己的容纳，也是取天下必须注意到的方面；‘权’则强调了‘势’对于巩固君主专制集权统治的重要性。这两者也是《六韬》思想的组成部分，而且前者似乎有儒家仁恕之道的影响，后者则显然出自慎到及法家的重势一派，故我们在此又看到了《六韬》思想中的兼容特色。”

(6)“事而不疑”三句：意谓遇事果断不疑惑，犹如天命不可改变，时令更替不能变易。天运，指天命。施子美曰：“道既足以覆之，则其举之也必可以成功，故事可以往而不疑，虽天之运不能移易，时之变不能迁徙，盖以其事可以决往，功可以必成，天时不能易也。此无他，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人事既至，天必从之。虽有运变，何足怪邪？”邵鸿、徐勇说：“这一论断，与‘祸福在君，不在天时’，堪称先秦时期唯物主义思想的典范，足与《荀子·天论》等同类名作相媲美。可见《六韬》不仅是一部先秦优秀军事学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有重要思想史价值的子书。”

(7)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意谓上述这六个条件齐备，都按照这样做了就可以治理天下政事了。施子美曰：“惟备是六者，则天下必为己有矣，故可以为天下政。为天下政者，盖若是则可以为政于天下，以天下之权归于己也。昔者武王之兴也，承文之丕谟，扬己之丕烈，则其大足以盖天下矣。盟津之会，不期者八百国，则其信足以盖天下也。不忘远不泄迩，则其仁足以盖天下也。发财散粟，列爵分土，则其恩足以盖天下也。箕子告之以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则其权足以盖天下也。天下安得而不归乎周？则其所以容之、约之、怀之、保之，不失之也明矣。至于牧野之役，三千一心，虽雷雨晦明，群公尽恐，而太公乃折蓍焚龟，示以必往，诚以事不可疑，虽天运时变，不能迁移也。武王惟备是六者，所以能为天下王而制天下政也。周家八百载之业，其基于此矣。”朱墉引王汉若曰：“‘备’字是不遗漏缺欠意。‘可为天下政’，谓使天下来行之也。全是要人君以心运道、以法运政之意。奉而行之谓之政，言我欲天下奉而行之，必我有以使天下奉之，而后可以为政。备者，言六者缺一不可也。”又引《醒宗》曰：“六者备，如天之日月风雨露雷、地之流行坎止、四时之春夏秋冬也。”

(8)“故利天下者”四句：意谓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让天下人受害的，天下人就会阻塞他的事业。按，这四句又见于《发启》。施子美曰：“此言上有以适天下之欲，则天下皆欲其王己，故启之以取天下之路。利者人之所欲也，因所利而利之，彼岂不吾启邪？若夫不有以利之而反害之，则彼必失其所欲，岂欲其王己邪？故必闭之而使不得有为于天下。”朱墉引陈明卿曰：“‘利’字非若私恩小惠。王者以民生自有之利还之天下，如不违农时而无苛政厚敛之举，则利于天下者无穷矣。”

(9)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意谓使天下人得以生存的，天下人就会感激他。德，感激。朱墉引许维东曰：“生天下，凡制田、里教、树畜、饮食、衣服、惠爱、嗷咻，皆是。”

(10)贼：杀，除掉。

(11)彻天下者，天下通之：意谓能使天下人明晰表达见识的，天下人就会归顺他。彻，明，显明。通，顺，归顺。施子美曰：“此言上以情示乎下，则天下必以其情而达之。彻者，彻其情而示之以无所隐也。彼见上以情示之，则亦必以情应之，此所以天下通之也。”朱墉《直解》曰：“彻，识见明朗也。通，向顺也。”

(12)安天下者，天下恃之：意谓使天下人生活安定的，天下人就会依靠他。施子美曰：“言有以因其俗，则彼必资是以乐其业，安者使之安止其所，生水安水，生陵安陵，彼既获其安，则必归所恃，此天下所以恃之也。”

(13)危天下者，天下灾之：意谓使天下人陷入危殆的，天下人就会把他看成祸害。施子美曰：“若夫不有以安之，而反有以危之，则彼不安于其所，而思祸变之作，此所以灾之也。”

(14)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意谓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治理好天下。处，处理，治理。施子美曰：“惟非一人之天下，故天下不能私一人，而一人亦不能求天下。必其有以施之，而后天下以是报之。苟非其道，必不能之矣，故惟有道者乃能处之。昔者文武之兴，仁政之施，所以利天下也。救民水火，所以生天下也。明誓之告，所以彻天下也。一怒之威，所以安天下也。文武之君，惟以是施之，宜天下启之、德之、通之、恃之而咸与归之也。文武之君，非有道之主，则亦何以能处此也？此《书》称武王曰有道曾孙，宜其可以处此也，天下安得不周？”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王者之道必有包括天下气象，而后天下可以惟我所为，惟我所处。”朱墉《全旨》曰：“此章言人君欲有为于天下，不于天下求之也。贵有六者之全德，苟有一二之未全，虽强天下以从我，而亦有所不能。故治己所以治人，观民先于观我，环至而立效，有非可以勉强所能得者也。复推出人心向背之机，总由于己德之厚薄，更见策励人君处。”张烈在《〈六韬〉的成书及其内容》一文中说：“‘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的明君观，这种观点出自《逸周书》。”《逸周书·殷祝解》云：“汤曰：‘此天子位，有道者可以处之。天下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钮先钟说：“这一篇所讨论者是一个非常广泛的问题，即‘何如而可为天下政’？简言之，也就是如何能够建立世界秩序，似乎是儒家‘平天下’观念的引申。……这的确是一种具有宏观的理论，其关键在于一个‘盖’字。换言之，必须重视整体，重视全局。”

【译文】

文王问太公道：“怎样做才可以治理好天下呢？”

太公答道：“以宏大的器量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容纳天下；用诚信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约束天下；用仁慈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安抚天下；用恩惠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就能保住天下；用权力覆盖天下，这样做了以后才能不失去天下；遇事果断不疑惑，犹如天命不可改变，时令更替不能变易。上述这六个条件齐备，都按照这样做了就可以治理天下政事了。所以让天下人获利的，天下人就会与他一起开创事业；让天下人受害的，天下人就会阻塞他的事业；使天下人得以生存的，天下人就会感激他；使天下人遭到杀戮的，天下人就会除掉他；使天下人能够明晰表达见识的，天下人就会归顺他；使天下人生活困窘的，天下人就会憎恨他；使天下人生活安定的，天下人就会依靠他；使天下人陷入危殆的，天下人就会把他看成祸害。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治理好天下。”

三疑第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予欲立功，有三疑：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¹⁾，为之奈何？”

太公曰：“因之，慎谋，用财⁽²⁾。夫攻强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刚必缺⁽³⁾。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⁴⁾。

“凡谋之道，周密为宝⁽⁵⁾。设之以事，玩之以利，争心必起⁽⁶⁾。欲离其亲，因其所爱，与其宠人⁽⁷⁾。与之所欲，示之所利。因以疏之，无使得志⁽⁸⁾。彼贪利甚喜，遗疑乃止⁽⁹⁾。

“凡攻之道，必先塞其明，而后攻其强，毁其大，除民之害⁽¹⁰⁾。淫之以色，啖之以利，养之以味，娱之以乐⁽¹¹⁾。

“既离其亲，必使远民，勿使知谋，扶而纳之，莫觉其意，然后可成⁽¹²⁾。

“惠施于民，必无爱财，民如牛马，数喂食之，从而爱之⁽¹³⁾。心以启智，智以启财，财以启众，众以启贤，贤之有启，以王天下⁽¹⁴⁾。”

【注释】

(1)恐力不能攻强、离亲、散众：散，分散，瓦解。施子美曰：“古之伐人国者，必有隙可投，有衅可乘，而后可以取之。今以其势求之，则其势强而不弱；以其情求之，则其情亲而不离；以其兵求之，则其兵众而不寡。若是则敌未有隙也，未有衅也，其何以能决胜而立功邪？此武王所以疑其不能攻之、离之、散之也。”

(2)因之，慎谋，用财：意谓要做到因势利导，慎用计谋，舍得花费钱财。因之，因势利导。因，顺应，利用。慎谋，慎用计谋。用财，舍得花费钱财。施子美曰：“强固难攻也，然有攻之道。”“大抵欲伐人之国者，必因之而后可以成功。法有所谓践墨随敌、因形用权者，皆所以因之也。”“因敌固可以制敌，然所以料敌则有谋，所以役人则有财。谋不可泄：马邑之役，匈奴觉之而去，此不能谨其谋也；财不可吝：卫国之民受甲者，皆不欲战，此不能用其财也。能因敌而制之，加以谨谋用财，则敌国可取矣。”朱墉引《明说》曰：“因彼之强，慎我之谋，用我之财。”

(3)“攻强必养之使强”四句：意谓攻克强敌必须养护它，使它强大起来，必须增强它，使它壮大起来，太过强大就必会遇挫，太过刚猛就必有失误。施子美曰：“夫攻强之道，非强固可攻也，以有术也。尪羸者寿考，盛壮者暴亡。人既有所恃，而吾复养而益之，则彼之有所恃者，必将骄矣。骄则怠，怠则败，此所以可攻也。彼强矣，吾从而养之使强盛，此乃将欲取之，必因予之也。益之而使张大，此乃将欲翕之，必因张之也。彼既恃其强，乐其张，则必轻于自用，而忘其所戒。此所以必折必缺也。太强而折者，以其过于强则必折也。太刚而缺者，以其过于刚则必缺也。虢以骄而复有为田之胜，则晋之所以养之益之者极矣。亡夏阳不惧而又有功，天夺之鉴。此则强而必折，刚而必缺也。虢之亡也，可不求于此？”

(4)“攻强以强”三句：意谓用让敌人愈加强大的方式去攻克强敌，用收买敌人亲信的方式去离间他的亲信，用争取敌人民心的方式去瓦解他的民众。施子美曰：“此因之之说也。夫敌必有可见之形，而后有可取之理，而不在于他求也，即彼之形因而制之耳。彼强矣，吾因其强而以攻之；彼亲矣，吾因其亲而以离之；彼众矣，吾因其众而以散之。以强攻强，则必有奇计以益之，而后其强可攻也。卑辞厚币，奉书推尊，皆所以益其强而攻之也。以亲离亲，则必有货赂以诱之，而后其亲可离矣。收其左右，赂以重宝，皆所以离其亲也。以众散众，则必有恩惠以及之，而后其众可散也。发政施仁，散财发粟，皆所以离其众也。太公养之使强，益之使张，此则以强攻强也。畀其所爱与其宠人，此则以亲离亲也。惠施于民，必无爱财，此则以众散众也。”朱墉引《大全》曰：“以强攻强，晏婴巧试之而毙公孙捷、田开疆、古冶子。以亲离亲，嬴秦阴间之而困信陵君。以众攻众，吕蒙阳结之而袭荆州。”

(5)凡谋之道，周密为宝：施子美曰：“谋以周密为贵。周，备也。密，秘也。阴其谋，密其机，此兵家之要法也。……盖计者兵之所用，而神者计之所贵。法曰‘将谋欲密’，其以此欤？”朱墉引王汉若曰：“兵之道，以谋为主。谋之道，以周密为主。谋而不周，则所虑不密。不密，则所计必疏，虽谋不成矣。‘宝’字正极言贵周密之意。”又引陈孝平曰：“《易》曰机事不密则害成，《书》曰匪谋弗成。使谋不周密则失之疏忽，岂能以成天下之事乎？”又引《句解》曰：“无一事不算定之谓周，无一计有可窥之谓密。”

(6)“设之以事”三句：意谓巧施迷局以误导敌人，贿赂财货以玩弄敌人，这样敌人争斗的欲望就会被挑起。设，施行。施子美曰：“善为谋者，必设之以事，玩之以利，而以激其争心。设之以事者，谓本无此事而伪设之，所以误敌也。玩之以利者，谓彼本有贪心，而吾复以利乐之。彼既为吾所役，则必与吾争。此争心之所以起也。夫善为兵者，初不可激而怒也。今彼为我所役，而欲与我争，则彼非善者也，斯可得而利之也。汉王以梁王反书示项羽，设之以事也。封秦府库以遗项羽，玩之以利也。汉王惟以是设之，此项王所以必欲与之争而后已，非争心由是而起乎？”

(7)“欲离其亲”三句：意谓想要离间敌君信任的忠臣，必须依靠他喜爱的奸臣与受他宠幸的小人。国英曰：“离亲之法虽不出‘五间’、‘文伐’之中，然变化奇正，如五色五味，相生靡穷。昔齐王私与范雎金而间须贾，张良奉玉斗而间范增，卒使亲者疏，合者离，是古人巧计，学者当慎防离亲之谋而堕敌计。”

(8)因以疏之，无使得志：意谓他们就会进谗言使敌君疏远忠臣，不让忠臣实现抱负。施子美曰：“既有以啗其所宠爱之人，则其君之所亲者固可得而疏间之矣，无使得以伸其志之所欲。”

(9)彼贪利甚喜，遗疑乃止：意谓他们获利后会非常高兴，就会不再对我们产生怀疑。施子美曰：“彼所宠爱者既为利所啗而喜于利，则必无疑于我矣，故遗疑乃止而无少疑也。太宰嚭为越所遗，而吴王之志不获申矣。岂非其心为利所惑，故轻于君而不复致疑于我哉？”一说：一旦敌君有所怀疑，我们的计谋就中止不用。朱墉《直解》曰：“遗疑，令彼君生疑忌也，乃止吾谋，即止而不用也。”

(10)“凡攻之道”五句：意谓若要攻克强敌，首先必须闭塞敌君的耳目，其后必须攻克他的强大军队，摧毁他的庞大国家，铲除民众的祸患。大，指国家。施子美曰：“凡攻之道，此又伸言攻强之道也。必塞其明而后攻其强、毁其大者，盖人惟明于机则不可得而倾，必先塞其明，使彼不知其或亡，而欲恣其所为，则彼虽强可得而攻，虽大可得而毁。越人于吴，必去其直谏之臣，而卜以贷粟之事，所以塞其明也。夫然后因其伐齐之举与夫黄池之会，而吴之强大，为可谋矣。”

(11)“淫之以色”四句：意谓用女色迷惑他，用厚利诱惑他，用美味供养他，用音乐腐蚀他。啖（dàn），利诱，引诱，诱惑。施子美曰：“不有以养成，则其恶不彰，而民心不离。淫以色，啖以利，养以味，娱以乐，皆所以养成之也。太公于文伐十二节，有所谓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是亦将以逢其欲而去之也。彼既得以遂其所欲，则其亲者离矣。”

(12)“既离其亲”六句：意谓已经离间敌君的亲信，还必须使他疏远民众，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计谋，搀扶敌君，把他推入陷阱，而敌国上下均未察觉我们的意图，这样做了以后就可以取得成功了。扶，搀扶，这里是诱导的意思。纳，收入，这里是推入陷阱的意思。施子美曰：“既离其亲，岂复有意于民？故必使远民，言使之不亲民事也。是谋也，乃阴谋也，不可使人知。是谋一行，则可以挤之于危亡之地，故扶而纳之，莫觉其所以挤之之意，则吾之志始可得而有成矣。此正太公以阴谋之说告武王，而与之倾商政也。”扶而纳之，莫觉其意，朱墉《纂序》曰：“令彼不知不觉如扶而纳之吾之阱中，上下皆莫觉其意。”

(13)“惠施于民”五句：意谓施恩于人民，一定不要吝惜钱财，民众就像牛马，要经常喂养它们，民众才会追随与爱戴你。施子美曰：“欲施惠于民，必不可以爱财。盖财可以聚民也。无财不可以为悦。《易》曰：何以聚民？曰：财。则惠民者不可以爱财也。盖民如牛马，必有以饲之，而后可以用之。数喂食之，所以爱也。饲而不爱之，则彼必悖而不驯，故必当爱之。”

(14)“心以启智”六句：意谓用思考开启智慧，用智慧开启财富，用财富赢得民心，用民心赢得贤才，能够拥有贤才，就可以依靠他们称王天下了。施子美曰：“财固可以得民也，而所以理财则出于圣人之心术。圣人推是心以开启其智，用是智以开启其财，则所以理是财者，本于圣人之心术也。圣人惟以是心术而理财，故用财而可以得人心。因财以致众，因众以致贤，皆财之所由启也，人心其有不归之乎？人心既归，则因之而可以成王业。盖贤人之心，盖为我所致，则必与吾共兴王于天下矣。盖得贤则可以立邦家之基，宜其可以王天下也。太公之于文武，其所以告之者皆此意也。”朱墉《全旨》曰：“此章总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意。因武王攻强、离亲、散众之问，对此因之、慎谋、用财，所以释三疑也。‘攻强以强’三句，皆是因之之事，而‘慎谋、用财’，又所以运其因利制权之妙。三节四节五节，分疏离亲、攻强、散众皆当出于一慎。至攻强而言，先塞其明者，凡强每生于明，惟明故能强也，欲攻其强，必先养之色利味乐，蔽惑其聪明，而后强可攻。凡众之聚，皆以其亲，既离其亲，众将自远，令彼不知不觉纳于吾谋之中。凡谋如是，又何功之不成哉？若国以民为本，民以财为命，民从无不爱财者。我不私其所爱，则民必转而爱我，而又何强不攻、何亲不离、何众不散哉？而财又有所由生而递相开启者也，非智无以开财之源，故心开智而智开财。众庶需财最急，故财开众焉；贤人爱众甚殷，故众开贤焉；王非贤无以辅，故贤开王焉。凡此皆由得财为用，欲立功者可不知所以用财哉！”钮先钟说：“这一篇假设武王有三个疑问，而太公则提出解答：‘因之，慎谋，用财。夫攻强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张必缺。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以上所云是一种非常高深微妙的战略原理，也代表道家‘物极必反’的哲学思想。任何国家扩张过度则必然会自动崩溃。所以，‘凡攻之道，必先塞其明，而后攻其强’。简言之，即使其丧失理智（明），作盲目的扩张，以授我可乘之机。”黄朴民说：“本篇论述的是攻强、离亲、散众的三种策略。指出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具体说来，就是因之、慎谋、用财。因之，就是因势利导，对强敌‘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助长敌人的气焰。使敌人忘乎所以，自取败亡。慎谋，就是责在周微，以谋制敌，离间敌君亲信。用财，就是以利乱敌，舍得花费财物，收买敌国臣民，从而达到攻强、离亲、散众的目的。”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建立功勋，却有三点疑虑：恐怕力量不能攻克强敌，恐怕不能离间敌人的亲信，恐怕不能瓦解敌人的民众，我该怎样做呢？”

太公说：“要做到因势利导，慎用计谋，舍得花费钱财。要攻克强敌必须养护它，使它强大起来，必须增强它，使它壮大起来。太过强大就必会遇挫，太过壮大就必有失误。用让敌人愈加强大的方式去攻克强敌，用收买敌人亲信的方式去离间他的亲信，用争取敌人民心的方式去瓦解他的民众。

“在使用计谋的方法当中，以思虑周密最为重要。巧施迷局以误导敌人，贿赂财货以玩弄敌人，这样敌人争斗的欲望就会被挑起。想要离间敌君信任的忠臣，必须依靠他喜爱的奸臣与受他宠幸的小人。送给这些人想要的好处，许给这些人贪图的利益。他们就会进谗言使敌君疏远忠臣，不让忠臣实现抱负。他们获利后会非常高兴，就会不再对我们产生怀疑。

“若要攻克强敌，首先必须闭塞敌君的耳目，其后必须攻克他的强大军队，摧毁他的庞大国家，铲除民众的祸患。用女色迷惑他，用厚利诱惑他，用美味供养他，用音乐腐蚀他。

“已经离间敌君的亲信，还必须使他疏远民众，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计谋，搀扶敌君，把他推入陷阱，而敌国上下均未察觉我们的意图，这样做了以后就可以取得成功了。

“施恩于人民，一定不要吝惜钱财，民众就像牛马，要经常喂养它们，民众才会追随与爱戴你。用思考开启智慧，用智慧开启财富，用财富赢得民心，用民心赢得贤才，能够拥有贤才，就可以依靠他们称王天下了。

龙韬

《龙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三部分，共由以下十三篇组成：

《王翼第十八》，在我国乃至世界军队建设思想史上第一次论述了辅佐主帅打赢制胜的军事参谋总部的组织架构与人员构成。这个机构由72人组成，分工细致，周密完备，分别负责作战、宣传、间谍、天文、通信、工程、医务、军需等各方面。这与西方十七世纪以后才出现的参谋部的功能与作用十分接近，表明在《六韬》成书时期我国军队建设与军事学术的早熟状况。

《论将第十九》，指出将帅的选用合适与否，直接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国君在这方面要高度重视。本篇提示国君在选拔将领时，要考察其是否具备“五材”，警惕其是否存有“十过”。“五材”指的是勇、智、仁、信、忠，与孙子的“将者，智、信、仁、勇、严也”略有不同，多了一条——“忠”，显示了新的时代条件下君主与将帅关系的特点。君主对军权要绝对掌握，对将帅要绝对控制，将帅对君主必须忠诚不贰。“十过”指的是十种缺点，即“勇而轻死”、“急而心速”、“贪而好利”、“仁而不忍人”、“智而心怯”、“信而喜信人”、“廉洁而不爱人”、“智而心缓”、“刚毅而自用”、“懦而喜任人”，本篇分析了各种缺点所可能造成的不利后果。

《选将第二十》，告诫君主选拔将领时一定不能只看表象，并列出了十五种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情况，提醒君王不要被一个人外在的优秀品质与良好素质所迷惑。此外，本篇还给出了“问之以言”、“穷之以辞”、“与之间谍”、“明白显问”、“使之以财”、“试之以色”、“告之以难”、“醉之以酒”等八种深入考察将领的方法。

《立将第二十一》，叙述了任命大将的肃穆庄严的仪式过程、君主对大将的郑重嘱托以及大将的慷慨表态。国家有难，君主一旦把军权交给将军，就意味着将社稷安危系其一身。此时君主应对将军充分信任，将军则应对君主绝对忠诚，所谓“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有了这个前提，才能落实“军不可从中御”的思想。将军在外有自主决断的权力，身在朝中的君主不要掣肘干扰，“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将军重任在肩，要做到避实击虚，不轻敌自大，不一味死拼，不轻视部下，与士兵同甘共苦，这样才能战胜强敌，国泰民安。

《将威第二十二》，指出将领树立权威、显示英明以及做到令行禁止，其关键在于“杀贵大，赏贵小”、“刑上极，赏下通”。敢于诛杀权贵，就能树立将威；能够奖励卑贱，就会树立英明形象。如此审慎地实施刑罚，就能在全军上下做到令行禁止。

《励军第二十三》，指出了三种将领激励士兵斗志的方法。一是成为“礼将”，将领与士兵同寒暑，了解士兵的冷暖；二是成为“力将”，将领与士兵同劳苦，了解士兵的艰辛；三是成为“止欲将”，将领与士兵同饥饱，了解士兵的需要。将领做到了以上三点，才能调动士兵冲锋陷阵的战斗热情，在战场上做到斗志昂扬，争先恐后，好死乐伤。

《阴符第二十四》，介绍了君主与大将互相传递信息时使用的一种秘密通讯工具——阴符。阴符的形制一共有八种，每种尺寸不同，内容有别。君主与大将要保证阴符的隐秘性，不能让敌人识破秘密。

《阴书第二十五》，介绍了来往于君主与大将之间的一种秘密书信——阴书。每次传递时将一封信分成三份，由三人传递，传递者不了解书信内容。这样，敌人即使再聪明智慧也识破不了其中的秘密。

《军势第二十六》，揭示了较为丰富的用兵思想。首先，“事莫大于必克”。对于用兵者而言，打赢谋胜是第一要义。将领要有高超的智谋，要掌握两军态势，要懂得奇正之术，要清楚最高级的胜利是“无与战”，即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次，“用莫大于玄默”。将领要了解军事指挥艺术非一般语言所能阐释，这要求将领能够摆脱常规思维定势的束缚，深入幽奥玄妙的军事天地，用心感悟，深入揣摩，独立判断，才能捕捉克敌制胜之道。第三，“动莫神于不意”。《孙子兵法·计篇》曰：“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六韬》此篇对孙子“出其不意”的思想给予了进一步的强调。第四，“谋莫善于不识”。计谋不能被敌人识破，要胜敌于无形。《孙子兵法·虚实篇》有言：“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本篇呼应了这一孙子的思想。第五，“用兵之害，犹豫最大”。将领在决策的时候要无所畏惧，当断则断，不能迟疑。

《奇兵第二十七》，描述了二十六种出奇制胜的作战思路与激励士气的治军策略，指出善用兵者要能创造“神势”，要懂得“战攻之策”、兵力分合之术以及治乱兴衰之道，要具备“仁”、“勇”、“智”、“明”、“精微”、“常戒”、“强力”等素质，并再次强调了将帅之于国家的重要作用，所谓“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

《五音第二十八》，表现的是兵阴阳家的思想，认为可用五音和五行相配来判断敌情。本篇充满迷信色彩，缺乏理性精神。

《兵征第二十九》，指出在战前就能从士气的高低与否、军阵的整乱与否、军纪的严弛与否，判断出某支军队是强大还是疲弱，预测出大战的结果是大胜还是大败。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至于谈到用“望气”的方法来判断能否攻克城邑，其观点则属荒诞，不足凭信。

《农器第三十》，认为“用兵之具，尽在人事也”，农民种地用的各种农具，到战时都可以转用为兵器；农业生产、组织与管理技术，以及土木、水利工程经验，也可以分别转用到军事斗争的相关领域，做到平战结合，寓兵于农，兵农合一。统治者要想实现富国强兵的目的，就要从老百姓的农耕生活中汲取治国智慧。

王翼第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必有股肱羽翼，以成威神⁽¹⁾，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举兵帅师，以将为命⁽²⁾。命在通达⁽³⁾，不守一术。因能受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以为纲纪⁽⁴⁾，故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⁵⁾，以应天道⁽⁶⁾。备数如法，审知命理⁽⁷⁾，殊能异技，万事毕矣。”

武王曰：“请问其目。”

太公曰：“腹心一人，主潜谋应卒，揆天消变，总揽计谋，保全民命⁽⁸⁾；谋士五人，主图安危，虑未萌，论行能，明赏罚，授官位，决嫌疑，定可否⁽⁹⁾；天文三人，主司星历，候风气，推时日，考符验，校灾异，知天心去就之机⁽¹⁰⁾；地利三人，主三军行止形势，利害消息，远近险易，水涸山阻，不失地利⁽¹¹⁾；兵法九人，主讲论异同，行事成败，简练兵器，刺举非法⁽¹²⁾；通粮四人，主度饮食，备蓄积，通粮道，致五谷，令三军不困乏⁽¹³⁾；奋威四人，主择材力，论兵革，风驰电击，不知所由⁽¹⁴⁾；伏鼓旗三人，主伏鼓旗，明耳目，诡符节，谬号令，闇忽往来，出入若神⁽¹⁵⁾；股肱四人，主任重持难，修沟堑，治壁垒，以备守御⁽¹⁶⁾；通才三人，主拾遗补过，应偶宾客，论议谈语，消患解结⁽¹⁷⁾；权士三人，主行奇谲，设殊异，非人所识，行无穷之变⁽¹⁸⁾；耳目七人，主往来，听言视变，览四方之事，军中之情⁽¹⁹⁾；爪牙五人，主扬威武，激励三军，使冒难攻锐，无所疑虑⁽²⁰⁾；羽翼四人，主扬名誉，震远方，摇动四境，以弱敌心⁽²¹⁾：游士八人，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²²⁾；术士二人，主为谲诈，依托鬼神，以惑众心⁽²³⁾；方士二人，主百药，以治金疮，以痊万病⁽²⁴⁾；法算二人，主计会三军营壁、粮食、财用出入⁽²⁵⁾。”

【注释】

(1)“王者帅师”三句：意谓君王统帅军队，必有将官辅佐，以使君王具有不凡威势。股肱，比喻辅助君主的将官。股，大腿。肱，胳膊从肘到肩的部分。羽翼，意同“股肱”，比喻辅助君主的将官。朱墉引王汉若曰：“‘股肱羽翼’，概指大将偏副说。‘必有’、‘以成’四字，正见王者威神，资人赞助意。”又引《大全》曰：“兵凶器，战危事，天子自将，以威不轨，以讨不庭，机务不能以独理，必有大将以总其兵之纲，必有副将以司其兵之目，而王者神武不杀之威赖以成矣。”孔德骐说：“这里所说的‘股肱’、‘羽翼’，是指在主帅左右并协助主帅参预谋划的人。就是说，将帅左右要有一批通晓兵法、善于筹策的人。这说明，司令部组织是从实践中产生的。……分别管理作战、宣传、间谍、天文、通信、工程、医务、军需等方面的参谋业务。这种业务分工，直接地影响到后世军制的发展。”

(2)凡举兵帅师，以将为命：命，司命，命运的主宰者。施子美曰：“盖将者，民之司命，死生之所系也。故举兵帅师之际，必以将为命。”

(3)通达：指具有掌握全局的本领。

(4)“因能受职”四句：意谓要做到因材授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调整，以此作为用人方面的制度。纲纪，制度，法规。施子美曰：“至于用人之际，则不可或抅其才，故因能受职，各取所长，使得以尽其能而任其事，才之大者则大用之，小则小用之，长于智者为谋主，长于骑者为骑将，长于步者为步将。凡此皆因能而授以职也。至于驱之以应敌，则又因宜而定其制。时可用汉则示之以汉，以为之制；时可用蕃则示之以蕃，以为之制。凡此又因时所宜，变化而应之，以为之制也。纪纲者，法度之谓也。”朱墉引汪氏曰：“在朝之纪纲乃一定而不变者也，在军之纪纲乃变化而无定者也。变化无定之纪纲，固不可先时而为之，尤不可后时而为之也，惟贵乎随时以为之。大智者大用之，小智者小用之，莫不随时以为审量。大勇者大用之，小勇者小用之，莫不随时以为权衡。材者用之以材，技者用之以技，能者用之以能，术者用之以术，莫不随时以为任。使一军有一军之纪纲，奇正攻守殊其用；一事有一事之纪纲，刚柔强弱异其施；一日有一日之纪纲，阴阳饮食适其宜。”国英曰：“王者以将相为股肱，将相以偏裨为羽翼。盖相能燮理阴阳，教民忠义，挈其纲而人乐为用。将能整率军旅，节制赏罚，事有纪而各尽其才。夫用人之道，贵量能授职，使贪使诈皆能得其所宜，其权在将相。平日应事治民，经纬不紊，教化克行，则文事武备均至矣。是为得其纲纪。”

(5)故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孔德骐说：“《龙韬·王翼》所列举的‘股肱羽翼七十二人’，内分不同的参谋业务，组成一个比较周密完备的指挥机构。……这实际上是我国最早的司令部组织，也是世界最早的类似参谋部性质的组织。在欧洲，公元1640年前后首先在普鲁士开始出现参谋勤务的萌芽，1653年进一步发展为类似参谋部的‘后勤总监’，1786年死去的腓特列大王实际就是普鲁士军队的统帅兼参谋长。不久，法国的柏蒂埃·路易·亚历山大，被拿破仑委任为总参谋长，并使参谋部组织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参见谢国良著：《拿破仑战争》第34—35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出版）由此看来，参谋机构的创设，我国比欧洲早二千多年。”《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六韬》的军队建设思想，突出的发展是第一次论述了司令部的编成。……几乎包括了近代司令部的所有参谋业务。这是战争规模极为扩大、军事学术高度发展的反映。”

(6)以应天道：天道，指自然界一年间的七十二候。古人将五天定为一候，一年共有七十二候，参谋人员的七十二之数由此而定。候，古代的计时单位。《素问·六气藏象论》：“岐伯曰：‘五日谓之候，三候谓之气，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岁。’”施子美曰：“官不徒设，必取之天数，而以为建官之制。天有七十二候，而将置股肱羽翼七十二人，所以应天道也。……盖建官之法，非有所私也，必有所取象也，其术如此。”朱墉引姚氏曰：“天以一气运于上而岁功成，将以一心运于中而战功立。天之所以为天者，一气也，至于行四时、宣八风，则非止于一气。将之所以为将者，一心也，至于用群策、用群力，则非止于一心。天之于物，雷之动也，风之散也，雨之润也，日之暄也，春之道生也，夏之道养也，秋之道成也，冬之道藏也，无非天以一气运行，而七十二候所由分，此天道也。知者效谋，勇者效力，犹天之以雷动，以风散，以雨润，以日暄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犹天之以春生，以夏养，以秋成，以冬藏也。”

(7)审知命理：意即清楚为将者肩负的使命。施子美曰：“命理者，将理也，以将为命，故谓之命理。”

(8)“腹心一人”五句：意谓一人担任腹心，主要职责是密谋军务，应付突发事变，观测天象，消除变异，统揽全军谋划，保全民众生命。潜谋应卒，意即密谋军务，应付突发事变。潜，秘密地，偷偷地。卒（cù），同“猝”，突然。揆天消变，意即观测天象，消除变异。揆，度量，观察，观测。施子美曰：“此则将之所赖以定大计者也。汉王之良、平，萧王之冠、邓，皆腹心之臣也。主潜画计谋以应仓促，揆度天心，消去时变，以其司大计之所定，故计谋在所总揽，而民命以之保全。”

(9)“谋士五人”八句：意谓五人担任谋士，主要职责是图谋安危，思虑尚未发生之事，议论人的德行才能，申明赏罚标准，授予各种官职，决断疑难问题，裁决事情可做与否。施子美曰：“谋士五人，此则谋主也，有智者皆可为之。此田忌之孙膑，韩信之左车，皆谋士也。主图安危，虑未萌，此则论成败之所在也。论行能，此则较人才之长短也。明赏罚，此则公驭人之权也。授官位，此则原用人之法也。决嫌疑，定可否，又所以为胜败之政而收其成功也。”

(10)“天文三人”七句：意谓三人担任天文，主要职责是掌管天文历法，观测风云天象，推究时辰和日子的吉凶，考察祥瑞是否与人事相符，核验灾异预兆，了解天意向背的苗头。星历，指天文历法。候风气，意即观测天象吉凶。候，观测。风气，指古代的一种占候之法。推时日，意即推究时日吉凶。古人迷信，以为时日有吉凶，常以卜筮决之。推求，推究。时日，时辰和日子。考符验，意即考察祥瑞是否与人事相符。校灾异，意即核验灾异预兆。知天心去就之机，意即把握天意向背的时机。天心，天意。去就，向背。机，苗头或预兆。施子美曰：“天文三人，此则观天象以察时变也。成周之际，有太史之官，大师报天时与大师同车，此则天文之职也。主司星历，则以观星辰之变动。候风气，则以察时风之逆顺。推时日，以观其数。考符验，以观其证。校灾异，以从其变。即是数者，则天心之去就可知矣。故以此知天心去就之机。天之所与，吾则取之，所以应天也。”

(11)“地利三人”六句：意谓三人担任地利，主要职责是了解大军行进与驻扎的地形状况，分析利弊消长，清楚空间距离的远近与地理形貌的险易，查明河水的充沛干涸与山地的艰难险阻，不能丧失地理环境的优势。消息，消长，消失与增长。息，增长，递增。施子美曰：“地利三人，则择地利以处军，如卫青之张骞，知地利者也。主行军营垒之事，故三军行止、形势、利害、消息，可与不可，皆听从之。远近险易之形，与夫水涸山阻不利之地，亦皆知之。惟知地利，故不失其利。”

(12)“兵法九人”五句：意谓九人担任兵法，主要职责是讨论研究各种战法的异同，分析作战成败的原因，查验兵器是否熟练使用，侦查检举军中的不法行为。简练，这里是查验兵器是否熟练使用的意思。检，考察，查验。练，使熟练，训练。刺举，侦查检举。施子美曰：“兵法九人，此则韬钤之士，晓兵法者也。彼惟能晓兵法，故可使讲论异同，行事成败，此则论胜负也。简练兵器，则欲便于用也。刺举非法，则刑罚不用命者也。凡此者，兵法之所次，故使之主之。”

(13)“通粮四人”六句：意谓四人担任通粮，主要职责是制订伙食标准，储备粮草物资，保证粮运通畅，征收五谷军粮，使军队的粮食供给不匮乏。度，制度，这里是制订标准的意思。施子美曰：“通粮四人，此则运粮食之职也。故主度饮食、蓄积，通粮道，致五谷，以足其用，使三军不至于困乏，以其能足粮食也。”

(14)“奋威四人”五句：意谓四人担任奋威，主要职责是选拔勇士，研究军备，保证军队能风驰电掣般快速行动，让敌人不知我军从何而来。材力，勇力，勇士。兵革，指军备。施子美曰：“奋威四人，此选锋之士也。故材力之士在所择，兵革之士在所论，其奔击之速，如风驰电掣，人不知其所出。”

(15)“伏鼓旗三人”七句：意谓三人担任伏鼓旗，主要职责是熟练掌握军鼓与军旗的使用，使军中士兵明白军鼓与军旗的号令含义，有意制造虚假的传令凭证，传递虚假的军中号令，让敌人感到我军往来突然，出入行动犹如神灵般变化莫测。伏鼓旗，意即熟练掌握军鼓与军旗的使用。伏，通“服”，复习，熟练地掌握。明耳目，意即使军中士兵明白军鼓与军旗的号令含义。诡符节，意即有意制造虚假的传令凭证。符节，指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双方各执一半，以验真假。闇（yǎn）忽，突然。施子美曰：“伏鼓旗三人，此则勇力之士也，故使之伏旗鼓。明耳目，盖旗鼓军之耳目也。惟伏旗鼓，故可以明耳目。诡符节，谬号令，所以惑敌也。惟能惑敌，故闇忽往来，出入若神，敌不得而制之。”

(16)“股肱四人”五句：意谓四人担任股肱，主要职责是保卫军事重地，守护要害工程，挖掘壕沟，修筑城墙，以完备军队的防御工事。任重持难，《武经七书注译》曰：“规划保卫重地，守护要害工程。”施子美曰：“股肱四人，此则代举复者也，必其能力于治事也。故主任重持难，言代将任重难之事。修沟堑，治壁垒，所以为守御之备。”

(17)“通才三人”五句：意谓三人担任通材，主要职责是指出将帅的疏漏，弥补他的过错，接待外国的使者宾客，与之讨论谈判，消除外交隐患，解决国际纠纷。应偶，应对，接待。施子美曰：“通才三人，此则智略之士也。故主拾遗补过以辅助之，应偶宾客，论议谈语，以代应对之职。消患解结，以除危难之事。”

(18)“权士三人”五句：意谓三人担任权士，主要职责是实行诡诈谋略，实施奇异绝技，不让敌人识破，使我军行动变化无穷。奇谲，诡诈。设殊异，实施奇异绝技。设，实施。施子美曰：“权士三人，此则通变之士也。行奇谲，设殊异，则主为奇谋以误敌也。奇谋所出，人不可知，故非人所识，而独运之于无穷之中，故能行无穷之变。”

(19)“耳目七人”五句：意谓七人担任耳目，主要职责是往来刺探军情，观察各种变化，纵览天下大事，掌握敌军情况。施子美曰：“耳目七人，所以广闻见也，故主往来，听言视变，四方之事，军中之情，皆所当察，故在所览。”

(20)“爪牙五人”五句：意谓五人担任爪牙，主要职责是宣扬军威，激励士气，使我军冒着危险攻克强敌，没有任何疑问顾虑。施子美曰：“爪牙五人，所以敌忾也，故主扬威武，以激励三军，使敢于进战，可以冒难攻锐。无所疑虑，言可使之必往战也。”朱墉引《大全》曰：“‘主扬威武’二句，用兵以激励士气为先，然主将不能自为激励，故必用爪牙五人，使之各司一军，临时主扬威武，所以激励三军，使之冒难攻锐，无所疑虑也。”

(21)“羽翼四人”五句：意谓四人担任羽翼，主要职责是宣扬将帅的威名，使之声震远方，动摇周边邻国的军心，以削弱敌人的斗志。施子美曰：“羽翼四人，所以张声势也，故主扬名誉，震远方。摇动四境，以警摄之，故敌可弱。”朱墉引叶伯升曰：“‘主扬名誉’二句，盖名誉者，主将之先声也。先声最足以夺敌人之气，所以行军用人必得羽翼四人，播扬主将，立名誉，以流传于远方，使之闻名而震惊恐惧也。如‘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是也。”

(22)“游士八人”五句：意谓八人担任游士，主要职责是窥察敌人奸细，侦察敌情变化，观察敌军意图，进行间谍活动。伺奸候变，意即窥察敌人奸细，侦察敌情变化。伺，窥察，探察。候，窥伺，侦察。开阖人情，意即掌握人心向背的情况。朱墉《直解》曰：“开阖人情，或向或背也。”开阖，张与闭，这里指人心的向与背。施子美曰：“游士八人，此说士也，故主伺奸候变，以开阖人情，是人心不疑。观敌之意，以为间谍，是又因敌之情而惑之也。”

(23)“术士二人”四句：意谓两人担任术士，主要职责是故意制造诡异，依托鬼神，以迷惑敌人的军心。施子美曰：“术士二人，此巫卜之职也，欲假是以成其事，故主为谲诈，依托鬼神，以惑众心。”

(24)“方士二人”四句：意谓两人担任方士，主要职责是管理各种药品的使用，以医治创伤，治愈百病。施子美曰：“方士二人，此医疗之职也，故主百药，以治金疮，痊万病。”金疮，指兵器造成的创伤。

(25)法算二人，主计会三军营壁、粮食、财用出入：意谓两人担任法算，主要职责是计算军队营垒、粮食的总体开销以及钱财物资的出入情况。施子美曰：“法算二人，此善会计者也，故主计会营壁，所以度地也。计会粮食、财用出入，所以理财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王者欲得股肱羽翼以成威神，当法天道，随时变化，以为纪纲。不可徒守一术，因详其实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见王者用兵以任使人才为主，军中钜细之务，一人难以独理，而人才有短长，势又弗能以兼营，若不列科目则庶事有不备之虞，不分轻重则委托多乖违之失，故必别其等类而后纪纲不紊，定其数目而后职守无侵，斯足为军旅之司命也。股肱惟腹心最重，腹心有主，而后可以定谋，谋立而天时、地利、兵法备焉。兵备不可无粮，粮足而后威奋，威奋而将主旗鼓上备。股肱、通才、权士充其选，耳目、爪牙、羽翼呈其用，游士、术士间其外，方士、算士理其内，列目一十八，等计七十二人，则才全事举，而天人合德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统帅军队，必有将官辅佐，以使君王具有不凡威势，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君王发兵统帅军队，要把将帅当成主宰军队命运的人。身为命运主宰者的将领，要有掌握全局的本领，不能只专精某一技能。要做到因材授职，各取所长，随时变化调整，以此作为用人方面的制度，所以将帅需要有七十二个参谋辅助他，以顺应一年的七十二候。将领能效法天道配备参谋人数，清楚为将者肩负的使命，发挥各类人才的特殊才能，就能使各项任务圆满完成。”

武王说道：“请允许我询问一下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太公说：“一人担任腹心，主要职责是密谋军务，应付突发事变，观测天象，消除变异，统揽全军谋划，保全民众生命；五人担任谋士，主要职责是图谋安危，思虑尚未发生之事，议论人的德行才能，申明赏罚标准，授予各种官职，决断疑难问题，裁决事情可做与否；三人担任天文，主要职责是掌管天文历法，观测风云天象，推究时辰和日子的吉凶，考察祥瑞是否与人事相符，核验灾异预兆，了解天意向背的苗头；三人担任地利，主要职责是了解大军行进与驻扎的地形状况，分析利弊消长，清楚空间距离的远近与地理形貌的险易，查明河水的充沛干涸与山地的艰难险阻，不能丧失地理环境的优势；九人担任兵法，主要职责是讨论研究各种战法的异同，分析作战成败的原因，查验兵器是否熟练使用，侦查检举军中的不法行为；四人担任通粮，主要职责是制订伙食标准，储备粮草物资，保证粮运通畅，征收五谷军粮，使军队的粮食供给不匮乏；四人担任奋威，主要职责是选拔勇士，研究军备，保证军队能风驰电掣般快速行动，让敌人不知我军从何而来；三人担任伏鼓旗，主要职责是熟练掌握军鼓与军旗的使用，使军中士兵明白军鼓与军旗的号令含义，有意制造虚假的传令凭证，传递虚假的军中号令，让敌人感到我军往来突然，出入行动犹如神灵般变化莫测；四人担任股肱，主要职责是保卫军事重地，守护要害工程，挖掘壕沟，修筑城墙，以完备军队的防御工事；三人担任通才，主要职责是指出将帅的疏漏，弥补他的过错，接待外国的使者宾客，与之讨论谈判，消除外交隐患，解决国际纠纷；三人担任权士，主要职责是实行诡诈谋略，实施奇异绝技，不让敌人识破，使我军行动变化无穷；七人担任耳目，主要职责是往来刺探军情，观察各种变化，纵览天下大事，掌握敌军情况；五人担任爪牙，主要职责是宣扬军威，激励士气，使我军冒着危险攻克强敌，没有任何疑问顾虑；四人担任羽翼，主要职责是宣扬将帅的威名，使之声震远方，动摇周边邻国的军心，以削弱敌人的斗志；八人担任游士，主要职责是窥察敌人奸细，侦察敌情变化，观察敌军意图，进行间谍活动；两人担任术士，主要职责是故意制造诡异，依托鬼神，以迷惑敌人的军心；两人担任方士，主要职责是管理各种药品的使用，以医治创伤，治愈百病；两人担任法算，主要职责是计算军队营垒、粮食的总体开销以及钱财物资的出入情况。”

论将第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论将之道奈何？”

太公曰：“将有五材十过⁽¹⁾。”

武王曰：“敢问其目？”

太公曰：“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²⁾。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³⁾，仁则爱人⁽⁴⁾，信则不欺⁽⁵⁾，忠则无二心⁽⁶⁾。所谓十过者：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⁷⁾，有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人者⁽⁸⁾，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人者，有廉洁而不爱人者，有智而心缓者⁽⁹⁾，有刚毅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¹⁰⁾。勇而轻死者，可暴也⁽¹¹⁾；急而心速者，可久也⁽¹²⁾；贪而好利者，可遗也⁽¹³⁾；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¹⁴⁾；智而心怯者，可窘也⁽¹⁵⁾；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¹⁶⁾；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¹⁷⁾；智而心缓者，可袭也⁽¹⁸⁾；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¹⁹⁾；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²⁰⁾。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²¹⁾。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²²⁾。故曰：兵不两胜，亦不两败⁽²³⁾。兵出逾境，期不十日，不有亡国，必有破军杀将⁽²⁴⁾。”

武王曰：“善哉⁽²⁵⁾！”

【注释】

(1)将有五材十过：意谓将领应具备五种才能，警惕十种缺点。材，才能。施子美曰：“任官惟贤才为国之要也。官之所任，必欲得人，况将之为职，社稷安危之所系，万民死生之所托，讵可妄爱之耶？必得其人而后可以专其任。人不能皆贤，而有不肖者焉，此所以在所论也。其孙子之论将，有所谓智、信、仁、勇、严……即太公之五材也。又有所谓将有五危。孙子之五危，即太公之十过也。材则必胜，过则必败，可不论之乎？”“必备是才而后可以居是职。五材既备，斯可以将矣。五者其与孙子之五者亦一律矣。而孙子易‘忠’以‘严’者，盖人谁不忠？而严者又治军之所先也。先之以智者，盖孙子言之始计，非智不可也。”朱墉引邓伯莹曰：“总是用将要慎知其长，又要知其短。不可见其长，便忽其短。”又引彭孺熙曰：“有材而不善用之，则过即伏于材之中；有材而善用之，而过即迁于善之内。”“练其材，使之务全其德；惩其过，使之无一敢蹈。”又引黄氏曰：“乐于见材之心，即易于致过之地。乌得以将之有材，而遂遽信其无过？讳过之念，皆足以害材之端。安得以将之无过而即轻许其有材？”“不以材忽其过，亦不以过掩其材。不以全材而贷其一过，亦不以一过而累其全材。”又引鲁氏曰：“十项皆从好处见出病来，此亦不学之过。若加之以学问，裁之以适于中，则成其材而化其过矣。”“过而知矫即获其用。过而自用，未有不为人所乘者矣。”

(2)勇、智、仁、信、忠也：刘寅曰：“太公论将，以勇为首；孙子论将，以智为先；太公终之以忠，孙子终之以严；何也？夫为将之道虽有五，而其要则在智勇二者而已。勇而无智，则轻死，是斗将也；智而无勇，则心怯，特谋将也。孙子论计，故以智为先，谋定而与人战，则勇有所施。太公论材，故以勇为首，勇决而谋于成，则智有所用。故勇必以智而后成，智必以勇而后行；然无仁，则失之残忍而士众之心离；无信，则失之欺蔽而上下之情隐；故智勇必以仁信辅之也。《中庸》论三达德：曰智、曰仁、曰勇，而行之以诚。诚者，信之极也。太公终之以忠，恐为将者不能尽乎己，而有二心也。二其心，则事不成矣。孙子终之以严，恐为将者失于姑息，而爱克厥威也。爱克厥威，则允罔功矣。太公、孙武之言，各有攸当，宜参互考之，不可执一论也。”国英曰：“故由忠信智仁而发，则是大勇，刚柔缓急默运于中，是为不可犯。若心气浮躁，忿怒决裂，则是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但临敌用人，宜知权变，取其长，勿忽其短，可耳。”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说：“《六韬》论‘五材’，以勇为首，与《孙子》书中‘智信仁勇严’以智为首大相异趣。对此，《吴子·论将》斥之为‘凡人论将，常观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尔。夫勇必轻合，轻合而不知利，未可也。’其实以勇敢为军事首领美德源于军事民主制时期的英雄崇拜习俗。武王伐纣时，刚刚脱离原始社会不久，尚勇精神依然根深蒂固，这在《诗经》有关篇章中都有生动的反映。流传至今的《大武》乐章就是模拟武王伐纣时的战斗行为编成的。孔子曾对之评价说：‘夫乐者象成者也，揔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礼记·乐记》）周朝建立以后，奉行仁义、礼让的兵学原则，讲求堂堂之阵，正正之兵，作战时仅凭个人勇力犯难涉险，也就不会对将帅的智谋权变能力提出过高的要求。直到春秋，一向崇尚西周礼乐文明的孔子仍然强调‘战阵有队矣，而勇为本’（《说苑·建本》），大概是由于对太公一脉相传下来的‘发扬蹈厉’尚勇精神仍景慕不已的缘故吧。”

(3)智则不可乱：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所谓‘智’，一是会指挥，认为‘不知战攻之策，不可以语敌（《奇兵》）’。二是会训练，懂得‘练士之道’。即从一人学战到十人、百人、千人、万人学战，教成之后，能‘合之百万之众’，‘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教战》）。”

(4)仁则爱人：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所谓‘仁’，就是要爱兵、爱民。爱兵，则将帅应与士卒同劳苦。对此，《励军》篇有精彩的论述，如说：‘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仁’的另一种表现是爱民。如《略地》篇强调：‘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这种不烧杀抢掠，不杀俘、不屠城的主张，无疑是值得肯定的。”

(5)信则不欺：施子美曰：“信则以诚相待，故不欺人。羊祜亦信矣，当时吴将且有‘安有鸩人羊叔子’之言，则其不欺也可知。”

(6)忠则无二心：施子美曰：“忠者必一心事君，而无疑贰，故无二心。裴晋公讨贼，誓不与俱存，非无二心乎？”

(7)心速：这里是匆忙决策的意思。

(8)不忍：这里是心慈手软的意思。

(9)心缓：这里是内心怯懦的意思。

(10)有懦而喜任人者：意即有的怯懦胆小，喜欢依赖别人。任人，这里是依赖他人的意思。刘寅曰：“古人多犯此病，如性急喑哑叱咤，项羽之类。贪而好利，如张鲁之类。性刚而自用其能，如袁绍之类。懦弱而任人，如刘表之类。”

(11)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意谓作战勇敢却愿轻易赴死的，可以突然攻击他。暴，突然，这里是突然攻击的意思。施子美曰：“勇而轻死则必无持重之心，故可暴以激之。如楚子玉刚而无礼，是勇而轻死者也，故可暴。”

(12)急而心速者，可久也：意谓秉性急躁而匆忙决策的，可以用长久的时间拖垮他。施子美曰：“急而心速者，必不能持久，故可以久縻之。若赵括之出锐搏战，可谓急而心速者也，故可久。”朱墉引鲁氏曰：“急而速者，其性躁，持久不战则锐挫，故可久。”

(13)贪而好利者，可遗（wèi）也：意谓心地贪婪而喜好财货的，可以贿赂他。遗，给予，赠送，这里是贿赂的意思。施子美曰：“贪而好利，此则好货者也，故可遗之以赂。若秦之崤关之将，可谓贪而好利者也，故可遗。”

(14)仁而不忍人者，可劳也：意谓讲究仁爱却心慈手软的，可以劳碌烦扰他。施子美曰：“仁而不忍人，则不欲劳其民，故可得而劳之。若夫忍于人，而如张巡之杀人而食，则不可劳矣。”

(15)智而心怯者，可窘也：意谓聪明智慧却内心怯懦的，可以让他困窘不安。施子美曰：“智而心怯，则必不能断，故可窘。孔明虽知天下大计，然谋多决少，亦可窘也。”朱墉引鲁氏曰：“智而心怯者，迫之则促而不及用，故可窘。”

(16)信而喜信人者，可诳也：意谓对人诚信却喜欢轻信别人的，可以用言语欺骗他。诳，用言语欺骗。施子美曰：“信而喜任人，则内无所主而轻信人者也，故可诳。骑劫信齐人之言，喜信人者也。”朱墉引鲁氏曰：“信而喜信人者，行反间以诳之则轻信，故可诳。”

(17)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意谓品行廉洁却不会尊重人的，可以侮辱他。施子美曰：“廉洁而爱人，则其心懦，故可侮。苟贪而爱人，若吴起，则不可侮矣。”朱墉引鲁氏曰：“廉洁不爱人者，清而近刻，士卒不乐为用，故可侮。”

(18)智而心缓者，可袭也：竟谓聪明智慧却优柔寡断的，可以偷袭他。施子美曰：“智而心缓，则必不能速战，故可袭。荀攸谓陈宫有智而迟，此智而心缓者也。”朱墉引鲁氏曰：“智而心缓者，迟则识见已定，当急速其不意，故可袭也。”

(19)刚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意谓坚强勇猛却刚愎自用的，可以奉承迷惑他。事，侍奉，这里是奉承的意思。施子美曰：“刚毅而好自用，则必无谋，故可事之。若项羽之剽悍，则刚毅而好自用者也。”朱墉引鲁氏曰：“刚毅而自用者，敌卑词屈己以事奉之，则轻而不设备，故可事。”

(20)懦而喜任人者，可欺也：意谓怯懦胆小而喜欢依赖别人的，可以设计欺骗他。施子美曰：“懦而喜任人，则必不明于事，故可欺。虽任人而不懦，如赵奢辈，则不可欺矣。”按，以上《六韬》对将领“十过”的论述，发展并深化了《孙子兵法》的“将有五危”说。《孙子兵法·九变》曰：“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陈亚如在《〈六韬〉论》一文（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第2期）中说：“‘十过’中最常见的如勇而轻死、急而心速、刚毅自用等，为兵家之最大忌，军事史上因此而覆军杀将者可谓屡见不鲜。如晋、楚城濮之战的楚方主帅子玉，楚、汉成皋之战的楚方大司马曹咎，都因本身的这种重大缺陷导致兵败身死。其余数种也多为历史事实所证实。因此《六韬》‘十过’之说，是具有重大的告诫意义的。它还有一层教科书的意义，那就是针对敌方将领品质上的某种缺陷，可能采取怎样的对应措施来击败他。散见于《通典》、《御览》后经清人辑录的《李卫公兵法》，其中‘帅有十过’之说，即是袭用《六韬》这一节文字的，可见这些原则为论兵家所接受，竟至附会为名将的述作，它的普遍指导意义也就十分显然了。”

(21)“故兵者”四句：按，《六韬》这里对于将帅重要作用的论述，亦见于《奇兵》篇，即“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这是对《孙子兵法》“将帅论”思想的沿袭。《孙子兵法·作战》曰：“故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孙子兵法·谋攻》曰：“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施子美曰：“将之为任，难乎其人也若是。是故太公复言所以置将之道不可轻。盖兵者，国之大事。兵之所为大事者，以其存亡之所系也。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实统是兵也。兵有成败，则国有存亡，故其命属之于将。”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在军队建设上，《六韬》也如同其他兵书一样，是将帅中心论者。而且，它比其他兵书更加强调将帅的作用。它不仅有《论将》、《选将》、《立将》、《将威》等专篇，而且在其他篇也一再提到这一主题。……但它过分夸大将帅的作用，无疑是不可取的。”

(22)故置将不可不察也：施子美曰：“其察之者，欲其得人也。其在孙子亦云‘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而太公亦云者，孙子之意，为举兵者言也，太公之意，为择将者设也。此太公所以置将不可不察为言。”

(23)兵不两胜，亦不两败：意谓战争不会让双方都获胜，也不会让双方都失败。施子美曰：“盖天下之势不两立也久矣，此盛则彼衰，彼强则此弱，不胜则败，二者必有一于此。不胜不败者，必若河曲之战，秦晋交绥而后可也。若泜水之役，阳处父退舍，子尚亦退舍，而后可也，不然必有胜败。”

(24)“兵出逾境”四句：施子美曰：“有奇兵出逾境，无十日之期，必有胜负。此言一举之间成败系焉，奚待于久耶？十日之间，不能亡彼之国，则必破军杀将，盖以胜负成败可以一见决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论将极细。他处只言将之才有可用，此独于才中指出一端之偏，恐用人者因爱才而有失也。材者美质也。有美质须加以学问，斯不至流于偏而成过。若不知裁抑之，而任一己之性情，则敌人窥其私，而思有以中之矣。故说出可暴可久一节，戒人当药其病。若敌将犯此病，则可败也。末节又反复叮咛，深加省察，用将当察其材，即察其材中之过，乌有自取败亡之事哉？”

(25)善哉：钮先钟说：“这一篇的主题非常明显，并且也有其特殊的见解，即所谓‘五材十过’之说……所论与孙子的意见只小有出入，但似乎还更为精密。其最显著的差异为《六韬》把‘忠’列为必要条件之一，这是《孙子》所不曾列入者。此种差异可以显示时代的不同。孙子是春秋末期的人，在那个时代为将者多为各国贵族，其效忠本国大致是毫无疑问的。但到了战国后期，各国都竞用客卿，所以‘忠’当然也就成为一个必要的条件。”孔德骐说：“《六韬》论将与《孙子兵法》论将，有同有不同。孙武说：‘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孙子兵法·计篇》）相同的是，都有计、勇、信、仁。不同的是，孙武以智为首，以严为殿，《六韬》以勇为首，以忠为殿；孙武多了一个‘严’字，《六韬》多了一个‘忠’字。这是有其历史原因的。《孙子兵法》产生于春秋时期，当时的战争与以往相比，具有部队数量增多、武器装备改进、战场地域扩大、战争持续时间延长、作战方式复杂化等特点。所以，要使战争取胜，最重要的是智，以计取胜。《孙子兵法》十三篇，也是以‘计篇’为第一，表现了孙子对指挥才能的重视。作为将领的主要职责，首先也应当是斗智。齐鲁长勺之战，鲁国取胜，是鲁、齐两军的指挥者斗智的结果。所以，古代军事家有孙武尚智的美称。同时，孙武强调‘严’，即明法审令，严明军纪。历史上有关孙武吴宫教战，斩吴王美姬的故事，就是以‘严’治军、以‘法’治军的典范。”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评论将领的原则是怎样的呢？”

太公曰：“将领应具备五种才能，警惕十种缺点。”

武王曰：“我要冒昧地询问一下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太公曰：“我所说的五种美德是：勇敢、智慧、仁慈、诚信、忠诚。勇敢就不会被侵犯，智慧就不会思虑惑乱，仁慈就懂得爱人，诚信就不会欺诈，忠诚就会对君主没有贰心。我所说的十种缺点是：有的作战勇敢却愿轻易赴死；有的秉性急躁，匆忙决策；有的心地贪婪，喜好财货；有的讲究仁爱却心慈手软；有的聪明智慧却内心怯懦；有的对人诚信却喜欢轻信别人；有的廉洁守法却不能施慧于人；有的聪明智慧却优柔寡断；有的坚强勇猛却刚愎自用；有的怯懦胆小，喜欢依赖别人。作战勇敢却愿轻易赴死的，可以突然攻击他；秉性急躁而匆忙决策的，可以用长久的时间拖垮他；心地贪婪而喜好财货的，可以贿赂他；讲究仁爱却心慈手软的，可以劳碌烦扰他；聪明智慧却内心怯懦的，可以让他困窘不安；对人诚信却喜欢轻信别人的，可以用言语欺骗他；品行廉洁却不会尊重人的，可以侮辱他；聪明智慧却优柔寡断的，可以偷袭他；坚强勇猛却刚愎自用的，可以奉承迷惑他；怯懦胆小而喜欢依赖别人的，可以设计欺骗他。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而军队的命运由将领掌握。将领是国家的辅佐，为先王所重视。任命使用将领不可不慎重考察。所以说：战争不会让双方都获胜，也不会让双方都失败。大军出发越过国境，为期不到十天，如果不是灭掉敌国，就必定是己方军队战败，将领被杀。”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选将第二十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举兵，欲简练英雄⁽¹⁾，知士之高下，为之奈何？”

太公曰：“夫士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十五⁽²⁾：有贤而不肖者，有温良而为盗者，有貌恭敬而心慢者，有外廉谨而内无至诚者，有精精而无情者⁽³⁾，有湛湛而无诚者⁽⁴⁾，有好谋而不决者，有如果敢而不能者，有悾悾而不信者⁽⁵⁾，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实者⁽⁶⁾，有诡激而有功效者⁽⁷⁾，有外勇而内怯者，有肃肃而反易人者⁽⁸⁾，有嗃嗃而反静悫者⁽⁹⁾，有势虚形劣而外出无所不至、无所不遂者⁽¹⁰⁾。天下所贱，圣人所贵，凡人莫知，非有大明，不见其际⁽¹¹⁾，此士之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也。”

武王曰：“何以知之？”

太公曰：“知之有八征⁽¹²⁾：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¹³⁾；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¹⁴⁾；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¹⁵⁾；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¹⁶⁾；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¹⁷⁾；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¹⁸⁾；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¹⁹⁾；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²⁰⁾。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²¹⁾。”

【注释】

(1)王者举兵，欲简练英雄：意谓君王起兵征伐，要挑选并磨练出智勇双全的杰出人才。简，选择，精选。练，磨练，锤炼。英雄，指才能勇武过人的人。朱墉引《大全》曰：“简，选择也，从众人中而拔取之谓。练，磨练也，从其才之过与不及处而陶铸之谓。简其才智之超轶，而又练其才智以归于中庸之适于用，故能堪艰大而任劻襄无难矣。”又引王汉若曰：“‘英雄’二字要说得郑重，‘王者’二字亦不得轻。盖非英雄则无所用其简练，而非王者正不能简练英雄也。”又引《醒宗》曰：“有其简之则真才不混于伪，有其练之则偏才可成于全。既谓之英雄，已是世间不多得者，而又从而简练之，非王者不能也。”又引谈敷公曰：“王者举征伐大事，自然要遴选人才，其小勇小智难当大任，必要简择磨练英雄，乃克有济。”

(2)夫士外貌不与中情相应者十五：意谓将领的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有十五种情况。外貌，指外在表现。中情，内情，指内在品质。朱墉引《大全》曰：“从来外貌易见而中情难测，非有大明不能相诸牝牡骊黄之外。”

(3)有精精而无情者：意谓有的貌似精明干练，实则并无才干。精精，精明的样子。情，情实，这里是才干、才情的意思。

(4)有湛湛而无诚者：意谓有的貌似忠厚老实，实则不讲诚信。湛湛，忠厚老实的样子。

(5)有悾悾（kōng）而不信者：意谓有的貌似诚恳本分，实则不守信用。悾悾，诚恳的样子。

(6)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实者：意谓有的看起来糊里糊涂的，实则忠实可靠。恍恍惚惚，糊里糊涂的样子。

(7)有诡激而有功效者：意谓有的言语奇异激烈，不合常情，办事却颇有成效。诡激，奇异激烈。

(8)有肃肃而反易人者：意谓有的貌似严肃有礼，实则相反，爱轻蔑他人。肃肃，严肃有礼。

(9)有嗃嗃（hè）而反静悫（què）者：意谓有的看似严酷苛刻，实则相反，沉静诚实。嗃嗃，严酷的样子。静悫，沉静诚实。

(10)有势虚形劣而外出无所不至、无所不遂者：意谓有的看起来身体虚弱，相貌丑陋，但出使外国却能顺利到达各地，完成各项任务。势虚形劣，指身体虚弱，相貌丑陋。

(11)“天下所贱”五句：意谓天下都看不起的人，正是圣人要重视的，普通人没有哪一个能理解得了，如果不具备鉴别人才的高明见识，就无法看清他们的区别。际，交界，区分，区别。施子美曰：“惟其人材之相去，内外或远，是以世之去取，所见亦异。天下之所贱者，疑若可贱也，而圣人之所贵者，乃天下之所贱者也。何者？天下之所见者外，圣人之所见者内也。所见既殊，故其去取亦异。天下之所见，惟不及于圣人，此凡人所以莫知，惟至明者乃知其极。苟非有大明见者，则亦何以见其涯际哉？”

(12)知之有八征：八征，指八种考验人才的方法。施子美曰：“人虽有难知之情，而有可知之理。……夫子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此正知人之术也。此太公所以以征明之。”朱墉引《大全》曰：“世惟以貌取人，故往往真材易失，八征剖析了了，即有伪貌，难掩真情。”又引《指归》曰：“在我有一副鉴别英雄的法则，则士之可否立判。尤必谨慎以用之，则贤不肖无从欺隐矣。”又引《拟题镜》曰：“天下贤愚不一，而人每色庄伪饰，盖以试之者寡，故人得以伪而掩其真，而惟八征具备焉，直从人所不得掩之处以窥其微焉，则人即善藏善饰，而衷情逼露，其间之贤不肖有不待分别而自无不别之者矣。八征只是不受人欺，有法则以识之之意。”

(13)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意谓一是问他一些问题，看他言辞是否周密。施子美曰：“盖未知其所蕴，则求之于言。言，心声也。情动于中，而后形之于言。问之以言，则彼必有所应之辞。吉人辞寡，躁人辞多，即是以观，则其中之所蕴者可知矣。昔高祖于韩信，设拜之际，则有所谓‘将军何以教寡人’之言。此欲问以言而以观其辞也。”

(14)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意谓二是用言辞诘问，对他穷究到底，看他是否具有应变能力。穷之以辞，意即用言辞诘问，对他穷究到底。穷，穷究到底。施子美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则究其所以尽是变者，而以知其所得也。辞而或穷，则变亦有所穷矣，故穷之以辞，可以观其变。昔孙武之见吴王，吴王既观其书，而复欲试以勒兵，此欲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也。”

(15)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意谓三是派间谍考察他，看他是否忠诚。施子美曰：“此又观其所蕴之忠否。彼其果忠诚耶？虽间不入，此武涉、蒯通之说，所以不能变韩信之心也。或以为使为间谍，此食其、唐俭之徒，所以身死于敌而不变也。”

(16)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意谓四是明白直接地询问隐情，从他是否不加隐瞒看其品德是否优良。明白显问，意即明白直接地询问隐情。施子美曰：“此其究其所操守，而明白显问之，以观其内之所存者如何，此光武所以以何愿而问邓禹也。”

(17)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意谓五是让他处理钱物，看他是否廉洁。施子美曰：“盖人惟无贪心，则货赂不可移。使之以财，彼既不贪则廉矣。以是求之，则有如张奂之廉洁者，必可得矣。”

(18)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意谓六是用美色试探他，看他是否坚贞。施子美曰：“盖人惟所守者正，则必不为色所感，故以色试之，可以观其贞否。以是求之，则有如吴起之贪而好色者，必可得而知矣。”

(19)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意谓七是把难事告诉他，看他是否勇于担当。施子美曰：“盖人惟敢于有为，则必不择事而安。告之以难而彼无所避，则其勇可知也。以是求之，则有如马援之矍烁者，可得而知矣。”

(20)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意谓八是用酒灌醉他，看他是否不失常态。施子美曰：“夫人内有所养者，则必不为酒所惑，故醉之以酒，可以观其态。彼不困于酒则贤矣。以是求之，则有如季布之使酒任气者，可得而知矣。”

(21)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意谓如果以上八种考验方法全都使用了，那么将领是贤还是不贤，就能区分出来了。朱墉引《大全》曰：“‘备’字有缺一不可之意，言人才真伪淆于竞进，使徒以一二事为征，未免还可装饰，难以别白其贤不肖也。今既八征备试，则表里悉呈，瑕瑜俱见，尚何有外貌之与众情不相应者乎？是我已有一段识英雄的法则，自不得为人欺瞒，贤不肖不待分别而自明矣。”又引谈敷公曰：“‘别’亦不是我与他分别，我从他掩不得的所在去征他，却自然别了。”朱墉《全旨》曰：“此章大旨是选将。选者择其才以弃其不才也，故全才必举之，而偏才必练之。至于人之不易识者，内外不必相符，表里不必如一，苟不能知之而别之，则贤不肖混淆，而有误用之失矣。惟有征之之法在，人焉廋哉？征之法备而不疏，则贤奸之照鉴而不漏，选将之道尽矣。”黄朴民说：“本篇论述选拔将领的方法和应注意的问题。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选拔将帅并非易事。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如果仅仅依靠外貌、长相来选拔人才，往往是靠不住的。只有通过言谈举止各方面的综合分析，来考察和识别人才，才是选拔将帅的正确方法。作者指出，不能以外表来取舍人才，因为人们并不总是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的。接着作者列举了外貌和内心不符的十五种情况，认为‘非有大明，不见其际’。要判断一个人是否能够担当起领兵作战的重任，应通过言、辞、间谍、财、色、难、酒等‘八征’来考察他的辞、变、诚、德、廉、贞、勇、态。按照作者的观点，只要‘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起兵征伐，要挑选并磨练出智勇双全的杰出人才，了解将领水平的高低，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将领的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情况有以下十五种：有的看似贤良，实则为非作歹；有的看似温和善良，实则实施偷窃；有的看似恭敬，实则内心傲慢无礼；有的外表廉洁恭谨，实则内心极不实诚；有的貌似精明干练，实则并无才干；有的貌似忠厚老实，实则不讲诚信；有的貌似喜好谋略，实则缺乏决断；有的看似果断，敢于决策，实则并非如此；有的貌似诚恳本分，实则不守信用；有的看起来糊里糊涂的，实则反而忠实可靠；有的言语奇异激烈，不合常情，办事却颇有成效；有的貌似勇敢，实则内心胆怯；有的貌似严肃有礼，实则相反，爱轻蔑他人；有的看似严酷苛刻，实则相反，沉静诚实；有的看起来身体虚弱，相貌丑陋，但出使外国却能顺利到达各地，完成各项任务。天下都看不起的人，正是圣人要重视的，普通人没有哪一个能理解得了，如果不具备鉴别人才的高明见识，就无法看清他们的区别，以上就是将领的外在表现与内在品质不相符合的各种情况。”

武王问道：“您是用什么方法去了解他们的？”

太公答道：“了解他们可通过以下八种考验方法：一是问他一些问题，看他言辞是否周密；二是用言辞诘问，对他穷究到底，看他是否具有应变能力；三是派间谍考察他，看他是否忠诚；四是明白直接地询问隐情，从他是否不加隐瞒看其品德是否优良；五是让他处理钱物，看他是否廉洁。六是用美色试探他，看他是否坚贞；七是把难事告诉他，看他是否勇于担当；八是用酒灌醉他，看他是否不失常态。如果以上八种考验方法全都使用了，那么将领是贤还是不贤，就能区分出来了。”

立将第二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立将之道奈何⁽¹⁾？”

太公曰：“凡国有难，君避正殿⁽²⁾，召将而诏之曰：‘社稷安危，一在将军，今某国不臣，愿将军帅师应之。”将既受命，乃命太史卜，斋三日，之太庙⁽³⁾，钻灵龟⁽⁴⁾，卜吉日，以授斧钺⁽⁵⁾。君入庙门，西面而立；将入庙门，北面而立。君亲操钺持首，授将其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复操斧持柄，授将其刃，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⁶⁾。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⁷⁾。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⁸⁾。’

“将已受命，拜而报君曰：‘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⁹⁾。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¹⁰⁾。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臣不敢生还⁽¹¹⁾。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¹²⁾。君不许臣，臣不敢将。’

“君许之，乃辞而行。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¹³⁾。临敌决战，无有二心⁽¹⁴⁾。若此则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¹⁵⁾。是故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¹⁶⁾，疾若驰骛⁽¹⁷⁾，兵不接刃，而敌降服⁽¹⁸⁾。战胜于外，功立于内，吏迁士赏，百姓欢悦，将无咎殃。是故风雨时节，五谷丰熟，社稷安宁⁽¹⁹⁾。”

武王曰：“善哉⁽²⁰⁾！”

【注释】

(1)立将之道：指任命大将的方式。施子美曰：“非礼无以得贤，非贤无以制难。……大抵不尽其礼，不足以示其诚。不推以诚，不足以感其心。太公之所以告武王立将之道，诚欲武王尽礼以感激之也。”朱墉引《醒宗》曰：“‘立将’一‘立’字，便见主之于臣，有安固不摇之意。”

(2)凡国有难，君避正殿：正殿，宫殿或庙宇里位置在中间的主殿。施子美曰：“当国家多难之际，避正殿而召将，所以示其不自居其尊也。”

(3)太庙：指君王的祖庙。

(4)钻灵龟：指钻凿、灼烧龟甲的背面，根据裂纹以判定吉凶。

(5)卜吉日，以授斧钺：斧钺，两种兵器，象征着国君将刑罚、杀戮的权力赋予大将。朱墉引吉氏曰：“择之以吉，以示不敢亵待之诚；复授之以权，以明无敢牵制之意。斧象从地而下，授之于将以见人主之威灵无幽弗烛也。钺象从天而上，授之于将以见大君之赫濯无远弗界也。授之之后，大将代天子而用之。是备不虞者，此斧钺，而威阃外者，亦此斧钺也。防外患者，此斧钺，而靖疆圉者，亦此斧钺也。敢不鞠躬尽瘁保民而利主也哉？”

(6)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意谓从此以后，即使军中事务下至深渊，也全由将军处理。朱墉引《指南》曰：“既曰军中之事，则非国事也。以军中之事付之军中之将，则上至天下至渊，已听之于将军，事安得不由将出？”

(7)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意即避实击虚。《孙子兵法·虚实》作：“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8)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朱墉引汪氏曰：“‘士卒必尽死力’句跟上‘士未坐’三句来，如此之将，正是‘服礼’、‘服力’、‘服止欲’之将，岂有士卒不尽死力之事？”国英曰：“王者立将，关天下之安危，非为一人计也，故授其权于将。将既受命，当与士卒同甘苦，励忠义，以保国家，使兵民知感，方能得其死力。以守则固，以攻则取，天下安，斯庶民安。若将卒不和，一旦临敌应变，无异驱市人以战，而欲其各尽死力，不能也。立将者可勿慎欤？”

(9)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意谓臣听说国事不能让境外的人去治理，军队在外不能让朝中的人去指挥。《孙子兵法·谋攻篇》曰：“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施子美曰：“此所以别军国之异政也。古者立将之际，推毂之间，告之以自以外，将军主之。自以内，寡人治之。是则军国之治，未尝不分也。而将复尔云者，惧其掣肘也。“朱墉引《大全》曰：“此大将受命后报国之辞也。盖军事与国事不同。国事不可从外治，军事不可从中御。中御则将权掣肘，机宜自然乖舛，非社稷之福、国家之幸也。”又引房氏曰：“机务必禀于庙算，而举动辄请于朝廷，虽有秘密之谋，乌能不需迟而预泄乎？惟一听于便宜则无牵制之患，而免内顾之虞。”“未立之先，则贵有鉴察之识；既立之后，则贵有委任之诚。”

(10)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意谓大臣若怀有贰心，就不能忠心侍奉国君；若心存疑虑，就不能专心对付敌人。朱墉引《新宗》曰：“‘二心’不独作奸犯匿、反面事仇为二心，即营身家、饱妻子，亦是二心。既已受命，止知有君矣，安计身家哉？”“志者乃人一身之主，若与之应敌便是应敌之主。此志一疑即无所不疑，故云不可以应敌。”又引《大全》曰：“二心当重看。天下事，一则专，二则杂，不独为将然也。将既委身受命，自当撇脱私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若夫一心而事君，又一心而爱身，岂忠臣之所宜耶？”“此题重在应敌不可犹豫，要有决断意。”“一说跟上文来。言为君者不可有所牵制，使之疑志内顾。”又引王汉若曰：“疑志不可以应敌，此言将心要专一之意。将之心志乃应敌主宰，苟临敌决战之际少有狐疑，则中无主而计画疏，必致为敌所中矣。”又引《醒宗》曰：“应敌全要在自己专主行之。若人君御之，则心无专主，从此不是，从彼不是，曷克有功乎？故曰不可以应敌。”

(11)“臣既受命”三句：意谓臣已经接受任命，手持威严的斧钺，有指挥军队的专权，如果不完成使命就不敢活着返还。朱墉引《大全》曰：“受命专斧钺，此亦是大将以身许国之言。言斧钺，国家重器，专此制者即当睹物思义，致死报国，岂敢复以生还乎？”

(12)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意即希望君王您能下达授权的指令给臣。

(13)“军中之事”三句：按，自“军中之事”至“无君于后”，《尉缭子·武议》有相近表述，作：“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施子美曰：“君既任之专，则将亦不可不专。故军中之命皆由将军，而君命有所不受，此细柳之营吏所以有‘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之言也。”朱墉引王汉若曰：“此是专将权意。将在军，事或进或退，或行或止，一自将操之，非但臣下不容旁参，即大君亦不得掣肘。”

(14)临敌决战，无有二心：朱墉引彭孺熙曰：“军事既由将出，则将之进退虚实无不审察明晰，至临敌决战之时，自然心坚意诚，毫无挂碍，毫无犹豫，自一心以应敌矣。”

(15)“若此则无天于上”四句：意谓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就会上不受制于天，下不受制于地，前不受制于敌，后不受制于君王。刘寅曰：“如此则无天于上，谓上不制于天也；无地于下，谓下不制于地也；无敌于前，无君于后，谓中不制于人也。”朱墉引《醒宗》曰：“‘无天于上’一段，形容将体君命之重何其激昂。”

(16)气厉青云：意即全军士气高昂，直冲云霄。厉，剧烈，猛烈，这里是高昂的意思。朱墉引叶伯升曰：“‘气厉青云’要跟将权得以自由来。惟其将权得以自由，是以感激奋发而气厉于青云也，尚何敌之能顿挫吾气哉？”又引《大全》曰：“言其气之发扬有似厉于青云九霄之上者。”

(17)骛：乱跑，纵横奔驰。

(18)兵不接刃，而敌降服：朱墉引《新宗》曰：“兵不用接刃，而敌自稽首皈命，投诚恐后。”

(19)“是故风雨时节”三句：朱墉引谈敷公曰：“‘风雨时节’三句，世人只知君之重将，不知君惟重将，故国家得以安宁，乃知重将者，即所以福君乎？君人者奈何不重将也！”邵鸿、徐勇说：“通过对命将授钺礼仪的刻画，《立将》把将帅统兵作战可不受君主牵制，要有独断专行之权的原则，上升到一个神圣而不可违背的地位。文中指出，只有这样，将领才能‘临敌决战，无有二心’，了无牵碍，放手指挥，使将士用命，所向无敌，国家大幸。作者将文中的观点阐发得淋漓尽致，后世兵家从此难免会有‘眼前有景道不得’之感，实际情形也确实如此。所以，虽然《六韬》此文很可能直接来自《司马法》，也深受《孙子》等古籍的影响，但《六韬》一出，便反复为人所引用称赏，以至《司马法》等书的有关论述反而不如本篇为人所熟悉。在这方面《六韬》的历史影响极为深远。”

(20)善哉：朱墉《全旨》曰：“此见人君欲国家常安，必以军事任之将，而将礼不可以不隆，将权不可以不重。若既委寄之矣，而复从而制御之，则有才而莫展，奚能立战胜之功而奠定社稷？是故君臣相与之际，贵释疑忌而惇诚信，托心膂而付威权。君有所勉于臣，臣亦有所赖于君，然后得尽其智勇，使气势常伸而不可遏御，则敌服而国以永宁矣。”黄朴民说：“立将，指任命主将。本篇论述古代君主任命将帅的仪式和方法。全篇首先介绍命将的仪程，其次集中阐述‘军不可从中御’的观点。作者在文中阐明了这样两个观点：一是将帅领兵作战，责任重大，‘社稷安危，一在将军’。因此，身为将帅，应该做到‘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不轻敌，不冒险，不轻视部下，不违背众意，与士兵同甘共苦。二是作为君主，应该信任将帅，给将帅以机断处置、灵活指挥的权力，即‘国不可以从外治，军不可以从中御’，‘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否则，如果君主从中干预掣肘，对将帅采取不信任的态度，必然会干扰前方将帅的决心和计划，从而导致战争的失败。作者强调，只有做到上述两点，才能‘无敌于前，无君于后’，‘战胜于外，功立于内’。”

【译文】

武王问太公曰：“君王任命大将的方式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凡是国家有危难，君王应避开正殿，在偏殿召见大将，向他发布诏令道：‘国家命运的安危，全掌握在将军你的手上。如今某国不愿臣服我国，望将军领兵讨伐它。’大将已经接受了任命，君王就命令太史占卜，斋戒三天，前往太庙，用龟甲预测吉凶，通过卜卦选择了一个好日子，在这天将象征权力的斧钺授给大将。君王进入太庙大门，面朝西站立；大将进入太庙大门，面朝北站立。君王亲自手持钺的头部，把钺的手柄交给主将，对他说道：‘从此以后，军中事务即使上至天界，也全由将军处理。’君王又手持斧柄，将斧的刃部交给主将，对他说道：‘从此以后，军中事务即使下至深渊，也全由将军处理。发现敌人虚弱就进兵攻击，发现敌人强大就停止进攻。不要因为我军人数多就轻视敌人，不要认为使命重大就必须与敌拼死，不要认为自己身份尊贵就看不起别人，不要认为自己见解独到就违背众人的意见，不要认为自己擅长辩论申说，想法就一定正确。士兵没有坐下休息自己就不要先坐，士兵没有吃饭自己就不要先吃，与士兵一同忍受寒冷与酷热。如果能做到这些，士兵们一定能拼死杀敌。’

“大将已经接受任命，向国君行拜礼并回答道：‘臣听说国事不能让境外的人去治理，军队在外不能让朝中的人去指挥。大臣若怀有贰心，就不能忠心侍奉国君；若心存疑虑，就不能专心对付敌人。臣已经接受任命，手持威严的斧钺，有指挥军队的专权，如果不完成使命就不敢活着返还。希望君王您能下达授权的指令给臣。国君您不答应臣，臣就不敢担任大将。’

“国君答应了大将的要求，大将就向国君告辞，领兵出发。军队的事务，不听国君的指令，全部由大将直接发令。面对强敌决一死战，没有人有贰心。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就会上不受制于天，下不受制于地，前不受制于敌人，后不受制于君王。军中有智慧的人为大将谋划，勇敢的人为大将战斗，全军士气高昂，直冲云霄，如奔驰快跑一般行动迅速，还未与敌交锋，敌人就投降归顺。在国外战胜强敌，在国内建立功勋，军官升迁，士兵受赏，百姓欢乐，将帅没有获罪遭殃。国家因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安定太平。”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将威第二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将何以为威？何以为明？何以为禁止而令行？”

太公曰：“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¹⁾，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²⁾。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³⁾。杀贵大，赏贵小⁽⁴⁾。杀其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⁵⁾；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⁶⁾。刑上极，赏下通，是将威之所行也⁽⁷⁾。”

【注释】

(1)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意谓大将用诛杀权贵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奖励卑贱者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英明。大，指地位高的权贵。小，指地位低的卑贱者。施子美曰：“诛之所以为威者，非在数诛也。能诛大则可以为威。赏之所以为明者，非在数赏也，能赏小则可以为明。盖人莫不惮尊贵而忽微贱，故于尊贵刑有所不加，而于微贱者赏有所不及，非所以为威明也。惟不惮权贵，而大者有罪则必诛，乃所以为威也；不遗微贱，而小者有功则必赏，乃可以为明也。是皆权极其所用，故人服其威与明也。”朱墉引《大全》曰：“将能立威，但诛罚有威，人皆见之，至赏中亦有威，则人不识也。假令刑贷于大，赏遗于小，法网混淆，皆锢弊也，岂可以行威哉？昔张裔称孔明曰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孔明所以能令贤愚佥忘其身也。”又引杜氏曰：“用法而多所沮挠，不可以为将也。苟有罪者以贵而幸免，有功者以贱而吝施，则士众复奚从懔畏乎？刑当其罪，虽君之宠弟弗顾也，虽国之权要弗赦也。因其罪而加之，固不知其爵位也。赏当其功，虽军之樵汲不弃也，虽师之牧圉不置也。因其功而录之，固不计其贱役也。人或知将之当有威，而不知威之当行，即知威之行，而不知因以刑赏之公而行。”

(2)罚审：慎重地实施刑罚。审，慎重。

(3)“故杀一人而三军震者”四句：意谓如果杀死某人能使全军震动，就杀死他；奖赏某人能使万人高兴，就奖赏他。施子美曰：“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此言刑之当而可以使人惩，故杀一人而三军震栗。其所诛者寡而所惩者众也，乌得不杀？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此言赏之当而可以使人劝，故赏一人而三军喜悦。其所赏者寡而所劝者众也，乌得不赏？李光弼北城之战，所以能使三军争奋、死生以之者，以其杀之足以震三军，而赏足以悦万人也。刺贼者立赐之绢，不刺者立置之斩。兹其为权，岂不足以震三军而悦万人乎？”

(4)杀贵大，赏贵小：意谓杀人，贵于敢杀权贵；奖赏，贵于能奖卑贱者。《尉缭子·武议第八》曰：“凡诛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喜者，赏之。杀之贵大，赏之贵小。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施子美曰：“杀则贵大，以其诛大则可以为威也。赏则贵小，以其及小则可以为明也。”《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在赏罚问题上，《六韬》接受了《尉缭子》的思想，……这是法家学派‘一赏、一刑’观点的发展和深化。”

(5)杀其当路贵重之臣，是刑上极也：意谓杀掉权豪近要之臣，这说明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当路，指身居要职。

(6)赏及牛竖、马洗厩养之徒，是赏下通也：意谓能赏赐牧牛养马的奴仆，这说明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竖，童仆。马洗厩养之徒，指养马的奴仆。

(7)“刑上极”三句：意谓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这样将领就能行使他的威权了。朱墉《全旨》曰：“一章重在刑罚之公明，则将不期其有威而威自行。夫威之所以不行者，阻于权贵也，更阻于卑贱也。刑上极而赏下通，则三军惧而万人悦，乌有不行者哉？”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中说：“如此将威之道，确有精警独到之处。‘刑上极’方可以立威，‘赏下通’方可以明信。其实立威明信并非仅此一‘道’，可行之道甚多。不过就司马穰苴‘君令有所不受’斩庄贾，孙武吴宫教练斩贵妃来看，‘刑上极’确是立威之要道。至于吴起北门徙辕，商鞅徙木立赏，是‘赏下通’之为，确也为其明信立威起到了良好效果。但是‘刑上’与‘赏下’都不是绝对的。当赏即赏，当刑即刑，‘赏罚至公’是首要的前提。在此前提下行‘刑上极、赏下通’之道才有积极的道德意义。”黄朴民说：“本篇论述将帅树立威信的原则和方法。作者立张以法治军、厉行诛赏，指出身为一军主帅，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使全军令行禁止，离不开严明的军纪。而严明的军纪又必须依靠赏与罚这两种手段。其原则是公正严明，罚不避亲，赏不避仇。即‘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认为只要‘刑上极，赏下通’，就能树立起主将的权威，做到令行而禁止。”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大将怎样才能树立自己的权威？怎样做才能算是英明？怎样做才能有禁必止、有令必行？”

太公答道：“大将用诛杀权贵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以奖励卑贱者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英明，以慎重地实施刑罚来做到有禁必止、有令必行。因此，如果杀死某人能使全军震动，就杀死他；奖赏某人能使万人高兴，就奖赏他。杀人，贵于敢杀权贵；奖赏，贵于能奖卑贱者。杀掉权豪近要之臣，这说明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赏赐牧牛养马的奴仆，这说明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社会最高层人士能受到惩罚，卑贱阶层能得到赏赐，这样将领就能行使他的威权了。”

励军第二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令三军之众，攻城争先登，野战争先赴，闻金声而怒⁽¹⁾，闻鼓声而喜，为之奈何？”

太公曰：“将有三胜。”

武王曰：“敢问其目。”

太公曰：“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将⁽²⁾；将不身服礼⁽³⁾，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名曰力将⁽⁴⁾；将不身服力⁽⁵⁾，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⁶⁾；将不身服止欲⁽⁷⁾，无以知士卒之饥饱。将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为其将知寒暑、饥饱之审，而见劳苦之明也⁽⁸⁾。”

【注释】

(1)金声：即钲声。钲，古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战争中击鼓进军，鸣钲收兵。

(2)“将，冬不服裘”五句：服，穿。盖，指遮雨挡阳的覆盖物。按，“将，冬不服裘”至“名曰止欲将”，《尉缭子·战威》有相近表述，作：“夫勤劳之师，将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施子美曰：“将，冬不服裘，非无裘也，思士卒之有号寒者也。夏不操扇，非无扇也，思士卒之有冒暑者也。雨不张盖，非无盖也，思士卒之有暴露者也。若是之将，名曰礼将。”

(3)将不身服礼：意即大将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遵循礼法。服，习惯于。

(4)“出隘塞”四句：意谓越过隘口关塞，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大将必须下马步行，能做到这种的可称为力将。下步，下马步行。施子美曰：“若出隘塞之地，冒犯涂泥，将不惮其艰难，而必先下步，所以示其不自安而与之同劳苦也，若是者谓之力将。”

(5)将不身服力：意即大将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耗费体力。

(6)“军皆定次”七句：意谓大军都安顿宿营了，大将才进营房休息。军中饭菜全都做熟了，大将才能吃饭。军中没有生火做饭，大将就不能生火做饭，能做到这些的可称为止欲将。次，临时驻扎和住宿。舍，休息。施子美曰：“军次定而后就舍，以人皆得所息也。炊皆熟，而后将就食，以人皆得其食也。军举火，而后将举火，以人皆得其明也。凡此皆所以同其欲，故谓之止欲将。止欲者，言不自肆其欲，而能止之以与众同也。不能自止其欲，则何以知人饥饱之所欲？”朱墉引《指南》曰：“此是自胜之旨。将为礼将、力将、止欲将，则三军之胜皆我先自胜之也。”又引宋氏曰：“贵贱之位不一，而寒暑之心则一，惟将有以共之，而贵贱咸忘矣。尊卑之势不同，而寒暑之心则同，惟将有以共之，而尊卑悉泯矣。忧乐好恶之情不均，而寒暑之心则均，惟将有以共之，而忧乐好恶胥化矣。”又引《醒宗》曰：“与士卒同寒暑而不自恃尊大，故曰礼。与士卒共劳苦而不自居骄佚，故曰力。与士卒共饥饱而不自享肥甘，故曰止欲。将有此三者，三军自然如父如子，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焉有战不胜之理？”王联斌在《〈六韬〉的军事伦理思想》一文中说：“‘礼将’、‘力将’、‘止欲将’，实为‘三同将’，即能与士卒同寒暑、同劳苦、同饥饱之‘将兵’者。在《六韬》看来，‘三同’之道是励军的最理想之道；只要为将者能做到‘三同’，就可以使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争先恐后出战，不怕流血牺牲。‘三同’之所以能产生这么大的激励作用，就在于它能充分折射出将帅的高尚道德人格形象。而实践证明，这种人格形象（即榜样）的力量确是无穷的。”

(7)将不身服止欲：意谓大将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遏制私欲。

(8)“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三句：意谓士卒并非喜好死亡而乐于受伤，是因为他们的将领在清楚了解士卒冷暖、饥饱的同时，还能清楚了解士卒的劳苦。审，清楚。明，明确，清楚。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激励三军在通士卒甘苦之情。冒矢石、赴锋刃，岂人之情？然如此则喜，不如此则怒者，有与共之者也。甚矣！先之率之，感人深也。”朱墉《全旨》曰：“通章见激励军士，惟在以身倡率。夫好生恶死者，人之情也。苟将爱惜其身，孰肯先登先赴？惟寒暑劳苦饥饱与共，则忘尔我尊卑之形，未有不感激自奋者。岂非胜从自己做出？”黄朴民说：“励军，就是鼓舞激励军心士气。作者从三个方面论述了将帅鼓舞士气的方法：一是‘礼’，善于约束自己，做到‘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与士兵同寒暑；二是‘力’，善于身体力行，‘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与士兵同劳苦；三是‘止欲’，即克服私欲，与士兵同饥饱。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将帅只要能够以身作则，身体力行，与士兵同饥饱，同劳苦，同安危，就能够激发起高昂的士气。‘三军之众’就会‘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同心协力，前赴后继，奋勇作战，去夺取胜利。”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让全体官兵，攻城时争先恐后地攀登城墙，野战时争先恐后地上阵杀敌，听到退兵的钲声就愤怒，听到进攻的鼓声就喜悦，应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大将有三种方法。”

武王问道：“我冒昧地询问一下这方面的具体内容。”

太公答道：“当大将的，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拿扇子，下雨不撑开伞盖，能做到这些的可称为礼将；大将如果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遵循礼法，就无法了解士卒的冷暖。越过隘口关塞，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大将必须先下马步行，能做到这种的可称为力将；大将如果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耗费体力，就无法了解士卒的劳苦。大军都安顿宿营了，大将才进营房休息，军中饭菜全都做熟了，大将才能吃饭，军中没有生火做饭，大将就不能生火做饭，能做到这些的可称为止欲将；如果不以身作则，不习惯于遏制私欲，就无法了解士卒的饥饱。因为大将能与士卒一起体验冷暖、劳苦、饥饱，所以全体官兵就会听到进攻的鼓声就喜悦，听到退兵的钲声就愤怒。士卒即使面对高大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看到敌箭频繁地射来，石块频繁地投来，也会争先恐后地攀登。即使在刚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时候，士卒也会争先恐后地上阵杀敌。士卒并非喜好死亡而乐于受伤，是因为他们的将领在清楚了解士卒冷暖、饥饱的同时，还能清楚了解士卒的劳苦。”

阴符第二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三军卒有缓急⁽¹⁾，或利或害。吾将以近通远，从中应外，以给三军之用，为之奈何？”

太公曰：“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²⁾：有大胜克敌之符，长一尺；破军擒将之符，长九寸；降城得邑之符，长八寸；却敌报远之符，长七寸；警众坚守之符，长六寸；请粮益兵之符，长五寸；败军亡将之符，长四寸；失利亡士之符，长三寸。诸奉使行符，稽留者⁽³⁾，若符事泄，闻者告者皆诛之。八符者，主、将秘闻⁽⁴⁾，所以阴通、言语不泄、中外相知之术。敌虽圣智，莫之能识⁽⁵⁾。”

武王曰：“善哉⁽⁶⁾！”

【注释】

(1)三军卒（cù）有缓急：意即大军突然遭遇紧急情况。卒，同“猝”，突然。缓急，指紧急情况。

(2)主与将有阴符，凡八等：意谓君主与大将之间有秘密的通信工具，称之为阴符，一共有八种类型。施子美曰：“天下所恃以为至信者，莫如符节。符与节皆可以示信，而太公论缓急利害之所用独以符言者，盖符以合验，尤其至密故也。门关用符节，盖以门关之禁为严，故其合验也必以符。阴符之说，亦取其可以合验也。主与将通而用之。其为制也，凡八等。其最长者一尺，其最短者三寸，长短之所以若是者，必有以也。其胜捷之符则长，以其长于算也。不利之符则短，以其短于算也。”朱墉引《大全》曰：“阴符，惟人主与大将得以知之，其余皆不得知之。符而曰阴，已有不可与闻于人之意。”又引王汉若曰：“八符之制不用文字，而惟以尺寸之差别为征验，是既使其相通，又不至于泄漏，惟主与将自知之耳。”孔德骐说：“阴符、阴书，在古代战争中经常使用。实践证明，这是一种有效而秘密的传递信息的方法。”“古代兵符，直到清代中后期，由于电报、电话、无线电等现代通信工具的采用，才逐步被代替。”

(3)稽留：滞留。

(4)八符者，主、将秘闻：意谓以上八种阴符，只有君主与大将了解内在秘密。朱墉引《大全》曰：“‘秘闻’只要不泄露之意。所以用符者以示不用言语文字，恐泄之中外。又用符有八等者，正使人测度不得，更见密处。”又引《新宗》曰：“军中胜负之机，谨藏于长短之中。敌虽圣贤，莫能测度也。”

(5)敌虽圣智，莫之能识：施子美曰：“昔者魏公子无忌欲帅兵救韩，魏侯不许，乃夺晋鄙兵符而以发其兵。符之所用不可不谨如此，况阴符之用，其可不密乎？”

(6)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通中外缓急利害之情者当密。阴符之用，令中外相知，敌国莫测。”朱墉《全旨》曰：“通章‘秘闻’二字尽之。兵事尚神秘，机事不密则害成，况兵行千里，主与将相隔者甚远，讵可以言语相传？惟以尺寸之间报吉凶，使人无从臆测。贵阴而不贵阳，用意诚深远矣。尺寸之论不过借一端言之耳。若拘于尺寸，则得符即知，又非不泄之意。”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国境，大军突然遭遇紧急情况，要么对我方有利，要么对我方有害。我要从近处联络远方，从国内策应境外，来满足军队作战的需要，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君主与大将之间有秘密的通信工具，称之为阴符，一共有八种类型：有大胜敌人的阴符，长度为一尺；有击破敌军、擒获敌将的阴符，长度为九寸；有敌城投降、获得城邑的阴符，长度为八寸；有击退敌人、报告远方的阴符，长度为七寸；有警告民众必须坚守的阴符，长度为六寸；有请求增粮加兵的阴符，长度为五寸；有军队战败、将领死亡的阴符，长度为四寸；有战事失利、士卒死亡的阴符，长度为三寸。那些奉命出使传递阴符的人，如果滞留拖延，泄露军机，无论是听到的人还是说的人一律诛杀。以上八种阴符，只有君主与大将了解内在秘密，它们是保证君主与大将能够暗中联系、信息能不泄密、朝中与军中互相了解的手段。敌人即使非常智慧，也不能识破其中的秘密。”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阴书第二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主、将欲合兵⁽¹⁾，行无穷之变，图不测之利，其事烦多，符不能明，相去辽远，言语不通，为之奈何？”

太公曰：“诸有阴事大虑，当用书不用符⁽²⁾。主以书遗将，将以书问主，皆‘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再离’者，分书为三部；‘三发而一知’者，言三人，人操一分，相参而不相知情也⁽³⁾，此谓阴书。敌虽圣智，莫之能识。”

武王曰：“善哉⁽⁴⁾！”

【注释】

(1)合兵：指不同部队配合作战。

(2)诸有阴事大虑，当用书不用符：意谓君主与将领若密谋大事，应当用书信而不用阴符。朱墉引《新宗》曰：“言阴秘之事、远大之虑，有非阴符所能详尽，势不得不用书以为往来。但此书与寻常之书不同，其名亦为阴书焉。”

(3)相参而不相知情也：意谓内容相互掺杂，即使送信的人也不了解实情。朱墉引《合参》曰：“兵乃阴事，最忌泄漏。阴书以一书分而为三，以三书合而成一，人皆不知，惟得书者知之，密之又密矣。不重在不知，只重在不使人知上。”又引丁氏曰：“一书而为三分，令一人持一分，则全书之策，未尽乎一分之内。三分授三人，则一书之奥，各属于三分之中，发之参差而不齐，虽泄其先，未泄其次，即泄其次，未泄其后，而其书之情，不第敌人不知，即我之左右亦不知。不第左右不知，即持书之人，亦不得而知，而要惟得书者合三分而共览之，则书联而词亦联，词联而意亦联，意联而谋亦无不联，虽千里亦若面谈矣。”

(4)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君将又有阴书以通阴符所不能尽。”朱墉《全旨》曰：“此章阴书更密于阴符。阴符以长短相通，犹有一定之示。至于阴书，全阅则无遗，单词则未竟，虽持者亦不知情，何等微密？然亦在所用之人何如耳！”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国境，君主与将领想使不同部队配合作战，运用变化多端的攻敌手段，谋求出其不意的胜利，作战过程中事务烦杂多样，阴符不能说清状况，部队之间相隔遥远，信息不便传递，该怎么做？”

太公答道：“他们若密谋大事，应当用书信而不用阴符。君主把书信派人送给大将，大将用书信询问君主，这些书信的特点都是‘一合而再离，三发而一知’。所谓‘再离’，就是将一封信分成三部分而成为三封信；所谓‘三发而一知’，是说三封信由三人传递，每人只拿其中一份，内容相互掺杂，即使送信的人也不了解实情。这种通讯工具叫做阴书。敌人即使非常智慧，也不能识破其中的秘密。”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军势第二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攻伐之道奈何？”

太公曰：“势因于敌家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¹⁾。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²⁾。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也；兵之用者，其状不足见也⁽³⁾。倏而往⁽⁴⁾，忽而来，能独专而不制者，兵也。夫兵，闻则议，见则图，知则困，辨则危⁽⁵⁾。故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⁶⁾；善胜敌者，胜于无形⁽⁷⁾；上战，无与战⁽⁸⁾。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⁹⁾；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¹⁰⁾；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¹¹⁾。事莫大于必克，用莫大于玄默，动莫神于不意，谋莫善于不识⁽¹²⁾。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倍焉⁽¹³⁾。

“圣人征于天地之动，孰知其纪⁽¹⁴⁾？循阴阳之道而从其候⁽¹⁵⁾，当天地盈缩，因以为常⁽¹⁶⁾。物有死生，因天地之形⁽¹⁷⁾。故曰，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

“善战者，居之不扰⁽¹⁸⁾，见胜则起，不胜则止。

“故曰，无恐惧，无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¹⁹⁾。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²⁰⁾。失利后时，反受其殃⁽²¹⁾。故智者从之而不释，巧者一决而不犹豫⁽²²⁾。是以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赴之若惊，用之若狂，当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御之？

“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²³⁾。故知神明之道者，野无衡敌，对无立国⁽²⁴⁾。”

武王曰：“善哉⁽²⁵⁾！”

【注释】

(1)“势因于敌家之动”三句：意谓战争的态势是随着敌情的变动而变动的，变动产生于两军对阵之时，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的使用来自于将领无穷无尽的思想源泉。奇正，原指阵法中的奇兵与正兵，后引申为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以及机动灵活、出奇制胜的作战方法。郭化若说：“奇正一般包含以下意思：（一）在军队部署上担任警戒、守备的部队为正，集中机动的主力为奇；担任箝制的为正，担任突击的为奇。（二）在作战方式上，正面攻击为正，迂回侧击为奇；明攻为正，暗袭为奇。（三）按一般原则作战为正，根据具体情况采取特殊的作战方法为奇。”朱墉引《合参》曰：“‘源’字正指心说。心无穷则奇正自与为无穷。为将者当濬其源，使之益深；清其源，使之不淆；养其源，使之不竭，乃可以制奇正之无穷。”孔德骐说：“‘军势’被看做是运动着的物质，是在军事实力的基础上，由于实行正确的作战指挥，从而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实际作战能力。它反映了军事实力发展变化的趋势，同时又依存于敌对双方情况的变化，因此，具有朴素唯物论的性质。它同孙子所讲的‘势’的含义是一致的。基于这种认识，作者认为，战争是有规律可循的，人们只能根据敌对双方形势的变化，采取正确的作战指导，谓之乘势握机。所谓‘势因敌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就是说要善于因敌、因情用兵，顺应战争本身发展的规律去指导战争，主观能动作用是永远也发挥不完的。善于掌握和运用战争规律和战争指导规律的将帅，才能取得战争的主动权，可以独来独往，在战争舞台上导演出威武雄壮的活剧。公元前684年的齐鲁长勺之战，公元前494年的越吴姑苏之战，都是正确认识和熟练运用‘军势’指导战争的典型战例。”

(2)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意谓军中的机密事先不说，用兵的谋划事先不讲。至事，指军中机密之事。施子美曰：“盖事欲豫定，兵欲神妙。事至而后语，是不能豫谋也。兵用而必言，是不能密机也。故语之则在于未事之前，事至则不语矣。用兵则必断于方寸之间，岂复多言耶？昔韩信之告汉王，以北击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是皆于未事之前而语之也。及事至则不语矣。木罂之渡，岂言夏阳之不守？背水之阵，岂言死地之是置？此用兵之不言也。”刘寅曰：“故至事不先语，用兵不预言。”

(3)“且事之至者”四句：意谓况且军中的机密大事，仅凭言语描述是不足听信的；用兵的手段，仅凭对一时状况的观察是不能完全掌握的。刘寅曰：“且事之至者，其言不足听信也。兵之用者，其形状不定见也。”

(4)倏：迅速，极快。

(5)“闻则议”四句：意谓敌人了解了我军的部署就会探讨如何应对；敌人发现了我军的行动就会考虑如何取胜；敌人掌握了我军的意图，我们就会陷入困境；敌人摸清了我军的规律，我们就十分危险。刘寅曰：“使人得闻我之情，则必议我之动静；使人得见我之形，则必谋我之虚实；我之动静彼得知之，则必为所困；我之虚实彼得辩之，则必为所危。”

(6)“故善战者”四句：意谓擅长指挥作战的将领，早在战场上摆出阵势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克敌方略；擅长除害的人，在祸患尚未生芽之时就已经着手治理了。张军，展开军队，在战场上摆好阵势。理，治理。刘寅曰：“故善战者，不待张吾之军，而与之战；谓潜谋密运，而取胜也。善除患者，理于患未生之初也。”朱墉引《大全》曰：“‘善战’二字当重。发言命将出师，虚张声势以制敌者，止战事也，而非所论于善战者也。惟善战者，潜谋秘计，不自张军，而胜已握矣。”“‘理’字即有消弭之意。天下事只患其不能理。能理，无论其已生未生，皆可防杜也。今云‘理于未生’者，更见理之容易。若已生亦未始不可理，但不如未生，理之为不费力。所以为善除患也，总是防微杜渐，即如慎在于畏小之意。”又引《醒宗》曰：“不待张军，全在料敌制胜于无形上见。”“天下祸患之生，皆有其端，故善除者不图维于已生之后，而消弭于未生之先，此思患预防也，此有备无患也，此《易》衣袽之意也，此《诗》绸缪之意也。”又引《指归》曰：“事患之来未有萌兆，所谓机之将动者也。苟能见微察隐，密计潜消，以谋伐谋，则有事化为无事矣。”又引薛氏曰：“惟见及于常情之所图，尤能及于常情之所不能图。及于常情之所不能图，而天下遂复无萌之可图。患至而始思除之，则已生者固可除矣，其生而复生者庸可除乎？即复生者或可除，其不见其生而隐然以生者庸可除乎？”

(7)善胜敌者，胜于无形：意谓善于战胜敌人的人，是在敌人看不出任何形迹的情况下取胜的。《孙子兵法·虚实篇》曰：“微乎微乎，至于无形。”施子美曰：“善胜敌者，胜于无形，此言应敌制胜于其易胜之际，必其得算多而用机密者也。故虽无形而可以胜之。”刘寅曰：“胜敌者，见微察隐，而取胜于无形也。上战无与人战，而自能取胜于彼也。”朱墉引《合参》曰：“祸患之机常伏于无形，惟赖明哲之人理之于未生之时，灼然知其孰为患之所伏，孰为患之由起，才可以随方消弭。若待既生而后议除，则难为功矣。祸患未生，无患可见，为常情所易忽。善除患者必见微知著，不待既萌之后与将动之时，而惟致谨于未生之始。”

(8)上战，无与战：意谓最高级的作战，是不与敌人作战便已取胜。《孙子兵法·谋攻篇》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次攻城。”“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

(9)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意谓凭借着在战场上与敌人格斗拼杀而取得胜利的，不是好的将领。白刃，指在战场上与敌人格斗拼杀。施子美曰：“此言无谋而欲以力争也。上兵伐谋，其次伐兵，战以求胜，岂良将哉？”朱墉引《新宗》曰：“较智角力而争胜于白刃者，此有形之胜也。惟谋定于先，图于预，不露其形，而制敌于莫测者，此胜于无形，乃善于兵者也。”

(10)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意谓在战败之后才去设防的，不是智慧最高的人。设备，设防。上圣，指智慧最高的人。施子美曰：“此言失机而后为备也。焦头烂额之功，不如曲突徙薪之谋。失而后修，岂上圣耶？”按，自“故善战者”至“非上圣也”，《六韬》在这里对“全胜”思想的描述，可看成是对《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延续。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中认为，《六韬》继承和发展了《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全胜思想，提出不交战而全胜，无杀伤而完师的战略主张，“这一战略思想立足于国富兵强，也就是以强大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为基础。但在基础上，还必须采取各种措施能动地争取实现‘兵不接刃，而敌降服’（《立将》）。《六韬》还十分重视采取各种非军事手段，即所谓‘文伐’，去削弱和瓦解敌方……但‘文伐’是以非军事手段削弱和瓦解敌方，它也为不战而胜创造条件。当‘伐谋’‘伐交’不能实现政治目的时，就要采取‘伐兵’的方式。这就告诉战争指导者，在考虑和制定战略时不要只寄希望于‘兵不接刃，而敌降服’，还要立足于战场上的胜负。”

(11)“智与众同”四句：意谓智慧与众人相等的，不能称为一国师表；技艺与众人相同的，不能说是一国之中技艺特别高超的人。国师，一国的师表。国工，一国之中技艺特别高超的人。施子美曰：“此言谋虑材能必欲出众也。古有国士，有国手，有国辀。国士者言名擅于一国也，国手者言艺擅于一国也，国辀者言器擅于一国。谓之国师，必其智之出于一国；今智与众同，乌得谓之国师？谓之国工，必其能之出于一国；今能与众同，乌得谓之国工？太公此言盖谓善制胜者不与众知也。孙子曰：‘战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胜出于人所共知，亦岂足以为大将哉？”

(12)“事莫大于必克”四句：意谓军中事务没有哪件事比克敌制胜更重要的了，用兵原则没有哪一条比暗中谋划更重要的了，军事行动没有哪一种比出其不意更神妙的了，将领谋略没有哪一种比未被敌人识破更好的了。《孙子兵法·作战篇》曰：“故兵贵胜。”《计篇》曰：“兵者，诡道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虚实篇》曰：“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施子美曰：“事莫大于必克者，盖攻不必取不足以言攻，故以必克为大，谓之莫大者，以无大于此也。此言用兵欲其决取也。韩信战必胜，攻必取，得诸此也。用莫大于玄默者，盖奇正发于无穷之源，守出于不言，视出于不见，玄默之所以为莫大也。此言用兵出于无形也。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得诸此也。动莫神于不意者，盖出不意，兵家之妙用也。其进也速，故人不及虑，则其动也岂不为神耶？司马懿八日而至孟达城下，此以不意为神也。谋莫善于不识者，盖阴其谋，密其机，岂欲使人之知也。其机既巧，人不可得而知其谋也，岂不为善耶？”刘寅曰：“事无有大于必克，必克者，必胜于人也。用无有大于玄默，玄默者，玄妙而秘默也。动无有大于不意，不意者，出敌人之不意也。谋无有大于不识，不识者，谋之深而使敌人不能知也。”朱墉引王汉若曰：“未事之先潜虑密谋，当事之时张胆明目，一意求其必克，则功成绩树，而兵事诚莫有大于此者矣。不始锐终惰，不先决后疑，自然必克。”又引《指南》曰：“兵之事关系非浅，既在无形上取胜，恐以未见其形，做事不力，易得始锐终惰，反为敌胜矣。所以说一‘必’字，正是于无形中教人断然要胜之意。”又引方伯闇曰：“玄者，精微而深远之谓。默者，寂静而无声之谓。用是行军运筹之作用也。言行兵之用，莫大于使窥伺乎我者不能测我之微妙也。”又引《新宗》曰：“‘玄默’，秘密不露也，言用兵之法宜深谋秘密而不可使人窥测，然后为用。独往独来，无与为敌，此用之所以言‘莫大’也。”又引叶伯升曰：“‘不意’指敌人言。‘动’，我之动兵也。凡兵家有所运动，必出于敌人意料之所不及，斯能动获有功。”

(13)“夫先胜者”四句：意谓还未交战便稳操胜券的将领，在战前先向敌人示弱，然后再作战，这样做有事半功倍之效。施子美曰：“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盖将以怠敌，必有以误敌。先见弱者，非本弱也，示以弱也。彼以吾为弱则必轻进，所以可胜也。斗伯比请羸师以张随，孙膑减军灶以致庞涓，此皆先见以弱也。惟其有以误而待之，故用力寡而收功多，所以事半而功倍。”

(14)圣人征于天地之动，孰知其纪：意谓圣人从天地的运动变化中验证自己的决策，谁能像他那样了解其中蕴含的行为准则呢？征，应验，验证。纪，法度，准则。施子美曰：“此言国之盛衰，天地必有变动，惟圣人乃能知之，故征其变，孰能知其纪极耶？”朱墉引《新宗》曰：“言圣人之用兵不敢自私，必敬乎天地之时宜，以为伐暴救乱之举，是可见兵之动，亦圣人之不得已也。惟征于天地，而后乃动耳。”又引《醒宗》曰：“圣人仰观俯察，即征验也。不知‘动’字尤为紧要，‘征’即圣人之动处。天地有杀机而后动，圣人因天地之动以为动，所以起兵端而行兵事。若天地不动，圣人不敢强动。”又引鲍氏曰：“举大事者必不违于天地之理，斯不拂乎臣民之心。成大功者必克协乎天地之心，斯克奏乎古今之烈也。”

(15)循阴阳之道而从其候：意谓圣人遵循万事万物演变发展的规律，顺应自然征兆来处理国事。阴阳之道，指万事万物演变发展的规律。阴阳，古代思想家把万事万物概括为“阴”与“阳”两个对立面（如火、天、暑是阳，水、地、寒是阴）。候，征候，征兆。施子美曰：“此言事必有数，循阴阳之道推之，则可以从其候而为之。”

(16)当天地盈缩，因以为常：意谓根据月亮盈亏等自然现象安排适当行动，并以此作为办事的常规。天地盈缩，指月亮或盈或亏、日夜或长或短等天地之间的自然现象。朱墉引《新宗》曰：“天地有盈缩，圣人有动静以因之，是可见圣人无事不因天地以行也。当其盈也，因以为动之常，当其缩也，因以为静之常。”“天地有中和之节，而圣人则因之以设礼乐焉。天地有肃杀之气，而圣人则因之以制兵刑焉。天地一定之则，即圣人一定之则也。圣人不变之规，即天地不变之规也。”

(17)物有死生，因天地之形：意谓万物有死有生，要依照天地的变化而变化。形，形迹，这里指天地变化的征兆。施子美曰：“天地之所形，以春夏而舒，以秋冬而惨，物因是而有死生。气一舒而物生，一惨而物死，此因形也，兵之进止亦犹是也，必见敌之形而后可战。”朱墉引《大全》曰：“天地春夏主生，秋冬主死，此万物生死之形也。圣人因天地之形，则用仁以育万民，用义以正万民。无非因天地之形以处心也。”又引《指南》曰：“只讲春生秋杀如何醒现题旨？前说胜敌要在无形，此又恐人于无形中妄杀妄动，又说出个‘形’字，见得必天地有形而后可行无形之事。重一‘形’字，正是慎战之旨。”

(18)善战者，居之不扰：意谓善于征战的人，能坚持主见，不被敌人扰乱。施子美曰：“此又言将能定其心而不为敌所惑也。惟不为敌所惑，故其见胜负也明。”朱墉引《大全》曰：“兵行诡道，最易为所挠乱，故必为将者心中确有定见，权衡在我，主宰独握，任他纷纭变幻，总不能危疑得我、摇撼得我矣。”又引《新宗》曰：“不挠者，总是自己心里有主宰，不二三其见的意思。”又引《指归》曰：“天下无主之衷不特敌可以挠我，即自心先为之挠矣。惟善战者学术既深，识见又广，使在敌之情形毕露，而在我之接应自如，尚何有足挠我者哉？”

(19)“用兵之害”四句：意谓用兵打仗最大的危害就是犹豫不决，军队战败的灾难没有哪一种能超过狐疑多虑。《吴子·治兵》作：“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朱墉引《醒宗》曰：“兵乃机事，机则不可失。兵又时宜，时则难再得。倘一有顾前顾后之心，敌反有以乘我矣。所以说‘犹豫最大’。犹豫，等待也。此戒警之词。”

(20)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意谓善于打仗的人，发现有利战机就不要让它丧失，遇到良机时不要有疑虑。朱墉引《新宗》曰：“智者心中洞彻自然，有利不失，遇时不疑，谨持奉从，心中卓有定见也。”

(21)失利后时，反受其殃：意谓如果丧失有利时机之后再采取行动，反而会遭受灾祸。施子美曰：“失利后时，则无以制人，而反为人所制，故受其殃。昔吴之伐越，惟不能取之，乃使越王得以图吴，至于吴王自毙，非失利后时而反受其殃乎？”

(22)故智者从之而不释，巧者一决而不犹豫：意谓智慧的将领能够顺应有利形势，绝不会放弃良机；灵巧的将领能够坚定不移地作出决断，绝不会犹豫。释，放弃。施子美曰：“盖天下唯智者为能知之，惟巧者为能应之。能知之，故从之而不释。能应之，故一决而不犹豫。昔范蠡之相越图吴，可谓智巧两尽者矣。自吴王会黄池之后，凡再举兵以伐之，是能从之也。及姑苏之役，吴王遣使求赦，范蠡以为不可。及鼓进兵，非能决之乎？”刘寅曰：“故有智者，顺其时而不失其利；巧者一决，而无犹豫之心。”

(23)“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四句：意谓将领对一般人说不出的玄理加以坚守，可称为神；一般人发现不了的规律他发现了，可称为明。施子美曰：“‘夫将，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言将能守之以心，故嘿然而静，虽不言所守，而所守自固。‘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此言将能视之以心，故眇乎有得，虽不见所视，而视自尔遍。昔者曹之拒袁，令解鞍纵马，勿复白绍兵之至。其勿白者，将守之以不言也。后世称曹公之用兵，谓其若神。非不言而守，乃所以为神乎？李卫公之伐萧铣，于其始集，知其无备必败，是未有所见而能视也。后世称李靖以为料敌明。非不见而视，乃所以为明乎？”朱墉引《大全》曰：“不言而守者神，不见而视者明，合言之则为神明。夫惟心神且明，则朗然内照，灼然外观。譬止水烛形，而妍媸莫遁；譬夜光照物，而秋毫不爽。故以此神明应事，则事至而辄通，以此神明运谋，则谋诚而辄效；以此神明待敌，悬敌命于掌中；以此神明建功，收隆勋于帷内。”又引胡君常曰：“不言而守，守于无形；不见而视，视于未萌。此道昭然于心而不昧。为将者诚能知之，则谋谟不测而见彻燃犀，夫谁与之为敌者哉？”

(24)“故知神明之道者”三句：意谓懂得了神明道理的人，就能所向披靡，不会在战场上遭遇强敌；就能攻无不克，敌国被灭而无法建立。衡敌，强敌。衡，同“横”，强横。对，敌手，敌国。朱墉《纂序》曰：“故能知神明之道者，守于未形，视于未萌，则战有必胜，野无暴横之敌矣；攻有必破，对无建立之国矣。”

(2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为将者，当妙神明之用，以为破敌之势。”朱墉《全旨》曰：“通章前后只是一意。先言发于无穷之源，后言知神明之道者无敌，总归重将心上。先言事莫大于必克，后言一决而不犹豫，总重在将心之果断。人只知军势在外，从变动而成势，不知兵势不外奇正。而善用奇正则本于将心之秘密，如何可以言语传授？‘闻则议’四句，见兵以不测为威。一泄于外，不但我军多一番议论，且人得以图之困之危之矣。‘善战者’以下，见争胜设备都在先一着，要自己决断。曰玄默，曰不意，曰不识，直将必克一事藏于秘密之极，方可胜于无形。然所谓无形者，又不是恃己私妄动，当因天地形见，有征而后顺天心而动也。萌兆而见，即不得狐疑迟滞，须乘时以成莫御之势。究之势立而人莫能当者，总归于将心之神明。将心凝定不摇，何俟人言而守？精微毕晰，自超众见而瞩知明守固，乌有不能成迅疾之势而无敌于天下者哉？”钮先钟说：“这一篇论战胜之道，而强调先胜观念，与孙子之言可以互相发明。篇中的要语为：‘夫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就思想而言，与孙子大致相同，但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句。这可能是我国古代兵书首次提到‘技术’，而且还有所谓‘国工’之称。接着又提出‘先胜’的观念：‘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倍焉……故曰：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善战者居之不挠，见胜则起，不胜则止。故曰：无恐惧，无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非常有趣味。”黄朴民说：“军势，意谓用兵之势。作者在篇中论述了作战指挥的一般原则，阐明了以下几个观点：一是要因敌因情用兵，灵活机动，不拘一格，奇正相生，即‘势因于敌家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发于无穷之源’，这样才能争取和掌握战争的主动权。二是未战先胜，不战而屈人之兵，即‘善战者，不待张军’，‘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胜敌于无形。三是主将要专断而行，把握作战指挥中事、用、动、谋这四个环节。‘事莫大于必克，用莫大于玄默，动莫神于不意，谋莫善于不识’。四是要通过侦查判断弄清敌情，否则，‘未见形而战，虽众必败’。五是指出临战要遇时不疑，强调‘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认为指挥作战如果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必然坐失良机。六是兵贵神速，‘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这样就能‘当之者破，近之者亡’。作者最后指出，指挥作战只要掌握了上述原则，那么就可以做到‘野无衡敌，对无立国’。”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攻伐敌人的原则该怎样贯彻呢？”

太公答道：“战争的态势是随着敌情的变动而变动的，变动产生于两军对阵之时，特殊战术与常规战术的使用来自于将领无穷无尽的思想源泉。所以，军中的机密事先不说，用兵的谋划事先不讲。况且军中的机密大事，仅凭言语描述是不足听信的；用兵的手段，仅凭对一时状况的观察是不能完全掌握的。快速而去，突然而来，将领能够独自决断而不受他人控制，这是用兵的一条原则。敌人了解了我军的部署就会探讨如何应对；敌人发现了我军的行动就会考虑如何取胜；敌人掌握了我军的意图，我们就会陷入困境；敌人摸清了我军的规律，我们就会十分危险。所以擅长指挥作战的将领，早在战场上摆出阵势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克敌方略；擅长除害的人，在祸患尚未生芽之时就已经着手治理了；善于战胜敌人的人，是在敌人看不出任何形迹的情况下取胜的；最高级的作战，是不与敌人作战便已取胜。所以凭借着在战场上与敌人格斗拼杀而取得胜利的，不是好的将领；在战败之后才去设防的，不是智慧最高的人；智慧与众人相等的，不能称为一国师表；技艺与众人相同的，不能说是一国之中技艺特别高超的人。军中事务没有哪件事比克敌制胜更重要的了，用兵原则没有哪一条比暗中谋划更重要的了，军事行动没有哪一项比出其不意更神妙的了，将领谋略没有哪一种比未被敌人识破更好的了。还未交战便已稳操胜券的将领，在战前先向敌人示弱，然后再作战，这样做有事半功倍之效。

“圣人从天地的运动变化中验证自己的决策，谁能像他那样了解其中蕴含的行为准则呢？遵循万事万物演变发展的规律，顺应自然征兆来处理国事，根据月亮盈亏等自然现象安排适当行动，并以此作为办事的常规。万物有死有生，依照天地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说，没有见到天地变化的征兆就贸然开战，即使人数众多也必然失败。

“善于征战的人，能坚持主见，不被敌人扰乱，一旦发现可胜之机就采取行动，可胜之机丧失就停止行动。

“所以说，与敌作战不要恐惧害怕，不要犹豫不决。用兵的祸害，最大的就是犹豫不决。军队的灾难，没有哪一种能超过狐疑不定。善于打仗的人，发现有利战机就不要让它丧失，遇到良机时不要有疑虑。如果丧失有利时机之后再采取行动，反而会遭受灾祸。所以智慧的将领能够顺应有利形势，绝不会放弃良机；灵巧的将领能够坚定不移地作出决断，绝不会犹豫。因此对敌进攻要像雷声一样忽然，使人来不及掩住耳朵；要像闪电一样迅速，使人来不及闭上眼睛。军队奔赴前线时就像受了惊吓一样狂奔；在战场作战时就像发疯了一样拼命；阻挡它的会被击破，靠近它的会被消灭，谁能抵御这样的军队呢？

“将领对一般人说不出的玄理加以坚守，可称为神；一般人发现不了的规律他发现了，可称为明。所以懂得了神明道理的人，就能所向披靡，不会在战场上遭遇强敌；就能攻无不克，敌国被灭而无法建立。”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奇兵第二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之道，大要如何？”

太公曰：“古之善战者，非能战于天上，非能战于地下，其成与败，皆由神势⁽¹⁾。得之者昌，失之者亡。夫两阵之间，出甲陈兵，纵卒乱行者，所以为变也⁽²⁾；深草蓊翳者，所以逃遁也⁽³⁾；谿谷险阻者，所以止车御骑也⁽⁴⁾；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⁵⁾；坳泽窈冥者，所以匿其形也⁽⁶⁾；清明无隐者，所以战勇力也⁽⁷⁾；疾如流矢、击如发机者，所以破精微也⁽⁸⁾；诡伏设奇，远张诳诱者，所以破军擒将也⁽⁹⁾；四分五裂者，所以击员破方也⁽¹⁰⁾；因其惊骇者，所以一击十也⁽¹¹⁾；因其劳倦暮舍者，所以十击百也⁽¹²⁾；奇技者，所以越深水，渡江河也⁽¹³⁾；强弩长兵者，所以逾水战也⁽¹⁴⁾；长关远候，暴疾谬遁者，所以降城服邑也⁽¹⁵⁾；鼓行喧嚣者，所以行奇谋也⁽¹⁶⁾；大风甚雨者，所以搏前擒后也⁽¹⁷⁾；伪称敌使者，所以绝粮道也⁽¹⁸⁾；谬号令与敌同服者，所以备走北也⁽¹⁹⁾；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²⁰⁾；尊爵重赏者，所以劝用命也⁽²¹⁾；严刑罚者，所以进罢怠也⁽²²⁾；一喜一怒，一与一夺，一文一武，一徐一疾者，所以调和三军，制一臣下也⁽²³⁾；处高敞者，所以警守也⁽²⁴⁾；保险阻者，所以为固也⁽²⁵⁾；山林茂秽者，所以默往来也⁽²⁶⁾；深沟高垒，积粮多者，所以持久也⁽²⁷⁾。

“故曰，不知战攻之策，不可以语敌；不能分移，不可以语奇⁽²⁸⁾；不通治乱，不可以语变⁽²⁹⁾。故曰，将不仁，则三军不亲⁽³⁰⁾；将不勇，则三军不锐⁽³¹⁾；将不智，则三军大疑；将不明，则三军大倾⁽³²⁾；将不精微，则三军失其机⁽³³⁾；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³⁴⁾；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³⁵⁾。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³⁶⁾。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³⁷⁾。”

武王曰：“善哉⁽³⁸⁾！”

【注释】

(1)其成与败，皆由神势：神势，指神秘莫测的战争态势。施子美曰：“神势者，妙用也。古之人或以减灶而胜魏，或以增灶而胜羌，或以下马解鞍而疑虏，或以开门却洒而退敌。白衣摇橹而可以囚关羽，瓠火渡淮而可以戮康祚，与夫火牛燧象铁当灰囊，皆昔人之用以为神势者也。”朱墉引《大全》曰：“云‘神势’者，势原是随人转动的，我得势而不能神，则势终是一定，而神者乃用势之至也。”又引《合参》曰：“‘神势’二字相连。神以妙其势，势以合于神，乃是指其变变化化之用、无方无体之机言之。”又引熊氏曰：“兵法之要，非势无以尽战之善，而非神亦无以见兵之奇。”孔德骐说：“《奇兵》一篇指出，战争的成败，不靠天，不靠地，‘皆由神势’而定。它的概念是对客观情况了解透彻，‘有所不言而守者，神也。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龙韬·军势》）。在这里，用奇起着重要作用。因为它可以在己方处于弱者、劣势、不利的条件下，通过用奇，即通过人的能动作用，改变弱、劣、不利的地位。本章所列举的二十六种战术行动，就是通过用奇制造神势的方法。这同孙子‘造势’的思想是一致的。孙子主张通过‘势险’、‘节短’造势，也就是通过调动敌人，达到造势的目的。本章所列二十六种方法，多数是通过‘示形’欺骗和调动敌人，以制造神势的。为将者，如果不懂得这些，就不能正确地指导战争。”

(2)“夫两阵之间”四句：意谓敌我两军对阵的时候，故意将盔甲兵器随意放置，放纵士卒扰乱队伍行列，这是为了实施诡术。阵，对阵。行，行列。变，指欺骗敌人的诈术。施子美曰：“两阵之间，出甲陈兵，纵卒乱行者，此所以诱敌也，故可以为变。法有所谓半进者诱也，纵卒乱行，是乃示之无统而以诱之也。越以刑人三千进退以诱吴，非所以为变乎？”

(3)深草蓊翳（wěngyì）者，所以逃遁也：蓊翳，草木茂盛的样子。施子美曰：“深草蓊翳，此言盛草可以遮蔽，故可以遁逃。法有所谓众草多障者疑也。惟可以疑人，故可得而遁逃。宇文宪伐柏为庵以示齐人，齐人翼日乃知其退，非以遁逃乎？”

(4)谿谷险阻者，所以止车御骑也：意谓让部队占据溪水山谷这样的险要地形，是为了阻止敌人的战车、抵御敌人的骑兵。施子美曰：“溪谷险阻，此深涧隙陷之地也，不利于车骑，故可以止车御骑。井陉之地，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此韩信之所以不敢进也。”刘寅曰：“据溪水山谷之险阻者，所以止敌之车、御敌之骑也。”

(5)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意谓让部队据守险隘、关塞、山坡、林地，是为了以少量兵力击败人数众多的敌人。施子美曰：“隘塞山林，则其形之险可以据守，故虽少可以击众，此光弼之所以傅山阵而击思明之数十万也。”刘寅曰：“险隘、关塞、山阪、林木，所以少能击人之众也。”

(6)坳（ào）泽窈冥者，所以匿其形也：坳泽窈冥，指低洼昏暗的水泽地带。窈冥，晦暗不明的样子。施子美曰：“坳泽窈冥，此蒹葭翳荟晦冥而不可见之地，故可以匿形而伏。宋武帝至覆舟山，言此山下必有伏兵，令刘钟模之，果得伏兵数万，此则其地之窈冥必可以伏也。”

(7)清明无隐者，所以战勇力也：清明无隐，指一览无余、无所隐蔽的平地。施子美曰：“清明无隐者，此言平原旷野之战，非设伏之所，故清明可见而无或隐匿，若是则必以勇力而相角，故以战勇力为言。三晋之兵，素号骁勇。盖以三晋之地古号战场，清明无隐之地也，故其民惟知力战而以骁勇为尚。”

(8)疾如流矢、击如发机者，所以破精微也：意谓行动像利箭飞驰一样快速，出击像弩机扣动一样猛烈，这是为了破坏敌人的精妙布局。精微，指敌人的精妙布局。施子美曰：“疾如流矢，此言兵之为势，必欲其速，天下之至速者莫如流矢，故其疾也有取于流矢。击如发机，此言兵之制胜，必欲其中。天下之必中者，惟发机为然，故其击也，有取于发机。流矢发机之用，所以破精微也。精微者，言用兵之妙也。彼虽妙于用兵，而吾有以胜之，故精微为所破。孙子论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弩，节如发机者，亦此也。”刘寅曰：“疾如箭镞之急流、击如弩牙之发动者，所以破人之精微也。精微，言其谋之精详、微妙，非疾战不能破之也。”

(9)“诡伏设奇”三句：诡伏设奇，远张诳诱，《武经七书注译》曰：“巧妙埋伏，设置奇兵，虚张声势，诱骗敌人。”施子美曰：“诡伏设奇，远张诳诱，此无形之兵也，所以误敌也。有以误之，则敌必堕其术中，故可以破军擒将。田单令老弱乘城约降，所以设奇诳诱也，燕师安得不为所破？”朱墉引《指归》曰：“‘诡伏’二句，见得将不易擒。苟非诡伏设奇，出其不意，纵能恃众不败，不能破军擒将也。故欲收擒将之功者，必须临阵设奇，诡伏以掩袭之，然后可以擒敌人之将，奏克胜之勋。”

(10)四分五裂者，所以击员破方也：意谓使部队看起来分割破碎，毫无章法，这是为了击破敌人的各种阵势。方、员，指敌人布置的各种阵势。员，同“圆”。施子美曰：“四分五裂者，分兵以击之也。可以击圆破方，言无阵不破也。郑公子突为三覆以御戎，前后衷之尽殪，非可以击破之乎？”刘寅曰：“使吾军四分五裂、若无统纪者，所以击人之圆、破人之方也。方、圆，皆以陈言。”

(11)因其惊骇者，所以一击十也：施子美曰：“惊骇则无斗心，故因其惊骇而击之则易，故虽一可以击十。苻坚之军，八千之所破。”

(12)因其劳倦暮舍者，所以十击百也：舍，宿营休息。施子美曰：“劳倦，暮至马陵，其劳倦可知也。故以全魏之师，反败于孙膑之万弩，其易取可知也。”

(13)“奇技者”三句：奇技，指各种奇妙的渡河手段，如制造船只、架设桥梁等。施子美曰：“奇技所以越深水渡江河者，此在军用有所谓飞桥、飞江、天浮之制，可以渡沟堑大水。而太公于武王拒险之问，亦言以天潢济三军，此则奇技之作也。”

(14)强弩长兵者，所以逾水战也：施子美曰：“强弩长兵可以及远，故可以逾水战。法曰长兵以御，又曰弓矢御，此则强弩长兵之用也。”

(15)“长关远候”三句：意谓在边远地区设置关卡与哨所，行动迅速，假装退兵，是为了降服敌人的城邑。长关远候，指在边远地区设置关卡与哨所。候，哨所。暴疾谬遁，指行动迅速，假装退兵。施子美曰：“长关远候者，谨斥候也。暴疾谬遁者，疾至而急退也。若是则可以谨守，可以□敌，故降城服邑者以之。充国尝以远斥候待羌，韩信尝以佯北克齐，此其效也。”

(16)鼓行喧嚣者，所以行奇谋也：施子美曰：“鼓行喧嚣，则鼓噪以夺敌也。其夺之也必有奇谋。田单令城中鼓噪，老弱击铜器为声，乃所以助火牛之奇谋也。”

(17)大风甚雨者，所以搏前擒后也：意谓在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袭击敌人，这是为了便于攻敌于前擒敌于后。施子美曰：“大风甚雨，则天地晦冥之际，敌人必不能相及，故可以搏前而擒后。魏太武因风雨以征赫连，太宗因天雨甚以克突厥，此因风雨以伐人也。”刘寅曰：“因其大风甚雨者，所以击人之前、擒人之后也。”

(18)伪称敌使者，所以绝粮道也：施子美曰：“此盖示之以不疑，而后可以绝之也。李孚着平冠，持问事杖，自称曹公都督，巡历关垒，所过呵责，径入其营，是岂不足以绝其粮道乎？”

(19)谬号令与敌同服者，所以备走北也：北，打了败仗往回跑。施子美曰：“此盖欲以杂之而备其走北也。冯异变服，与赤眉同服，而终以克之，得之此也。”刘寅曰：“诈谬号令与敌同其衣服者，所以防备彼军之走北也。”按，此处“走北”者解释成我军而不是敌军，文意更妥。

(20)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施子美曰：“战必以义者，所以励众胜敌也。盖师出有名，事乃可成，故直者为壮，曲者为老。战必以义，则其名之正，其师之直，宜其众有所持，而可以励之以胜敌也。高祖之众，本不项敌也，及缟素一举，而项王无死所矣。此义可以励人也。”朱墉引周氏曰：“‘战必以义者’二句，出一旅必曰救人之患，恤人之灾，否则不敢以简卒蒐乘也；治一兵必曰禁人之暴，除人之残，否则不敢以称干比戈也。或清君侧之恶，或靖家国之难。煌煌义问，钟鼓于焉大振，已足壮我先声；侃侃义词，旌旗于焉轻扬，更能驱我先路。诚以义之在人心，有是而无非，斯全得而鲜失；有可而无否，斯少败而多成也。”又引《大全》曰：“生死存亡，人情之理。故非临冲之日，鼓之以亲上死长之义，勉之以奋勇捐躯之义，则众心何由而励？众心既不知励，而欲期其胜敌也难矣。”

(21)尊爵重赏者，所以劝用命也：劝，鼓励。施子美曰：“尊爵重禄以劝用命者，盖人必有所慕，而后有所勉。爵尊禄重，以是而诱之，则人必勉于用命矣。”朱墉引《新宗》曰：“大君行师，不惜爵之尊、赏之重以优隆士众者，非以慕名誉、市恩惠也，所以励将士之用命，以收戮力疆场之效也。”按，“战必以义者”至此，《孙膑兵法·威王问》有相近表述，作：“夫赏者，所以喜众，令士忘死也。罚者，所以正乱，令民畏上也。”

(22)严刑罚者，所以进罢（pí）怠也：进罢怠，意即使疲惫怠惰的士卒有所进步。罢，疲劳。施子美曰：“严刑罚以进罢怠者，盖人有所畏而后有所奋。刑罚既严，则彼必畏而思奋矣。汤之誓师，则予其大赉汝，予则孥戮汝。武之誓师，则以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为言，皆所以劝用命而进罢怠也。”

(23)“一喜一怒”六句：意谓该高兴时高兴，该发怒时发怒，奖赏有功者，攘夺有罪者，文教与刑罚并举，宽松与严厉兼备，做到这些是为了协调三军行动，控制臣下，使其步调一致。文，指礼乐教化的手段。武，指纪律、刑罚的手段。制一，控制臣下，使其步调一致。施子美曰：“一喜一怒，一与一夺者，惟喜故予，惟怒故夺，驭下之术，主将之所同。公其情之好恶而用之，则下必归所驭矣。一文一武，一徐一疾者，文，德也，武，威也。以德服人者深，然必驭致而后可。以威服人者暂，可得而立见之。惟以驯致，故其效迟而徐。惟可立见，故其效速而疾。威德之用得其宜，则臣下必归所驭矣，故可以是而调和三军，制一臣下，使之咸听于上也。”刘寅曰：“一喜一怒，以情言也。喜则人说，怒则人畏；因其可喜者喜之，因其可怒者怒之，不妄喜亦不妄怒也。一与一夺，以爵言也。有功者与之，有罪者夺之；不妄与亦不妄夺也。一文一武，以政言也。文以附之，武以威之，驰张宽猛之相济也。一徐一疾，以令言也。徐则人力舒，徐久则怠矣；疾则人力诎，疾久则害矣。徐以纵之，疾以收之；禁舍开塞之得宜也。凡此四者，皆所以调和三军而使之心同，制一臣下而使之力齐也。”

(24)处高敞者，所以警守也：施子美曰：“此据得其地，则可以坚守。兵法言凡兵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处寔军无百疾，是则处高敞者，可以警其所守也。”

(25)保阻险者，所以为固也：施子美曰：“此守得其地，故可保之以为固。《尉缭子》谓守者不失险也。是则保险阻者，必可以为固。”

(26)山林茂秽者，所以默往来也：秽，杂草多。施子美曰：“此言草木茂盛，则可以藏形，故可以默往来。《孙子》言林木蘙秽，为伏奸之所，以默其往来也可知矣。”

(27)“深沟高垒”三句：施子美曰：“深沟高垒，则城池之固也。粮积多，则粮食之足也。若是则可以久处，故可以持久。尉子言攻之不能取者，城高池深，财谷多积也，此则可以持久也明矣。”朱墉引《开宗》曰：“此揭二十六事以明神势之所在。”朱墉《全旨》曰：“通章言用兵贵得势，而势之至神则在于用奇，故详言二十六事。静之则莫测，而动之则莫御；守之则莫犯，而攻之则莫遏。立之则坚定而莫摇，变之则幻化而莫定，总之皆将心之出奇无穷也。”

(28)不能分移，不可以语奇：分移，指灵活机动地分散与整合兵力。施子美曰：“夫人必明于势，而后可以用其术。苟一于合聚，而不知分移，是当分不分，反为縻军，何奇之有？此苻坚百万之师，所以一麾而莫止者，以其不能分移也，何足与语奇？宜其败于淮肥也。”

(29)不通治乱，不可以语变：施子美曰：“盖人惟明于数，而后可以尽权变之道。苟一于正，而不知以治为乱，则亦何足与言权变之道？”

(30)将不仁，则三军不亲：施子美曰：“自此以下言将任之至重而其材之难尽也。法曰：‘仁见亲。’不仁则无以感人之心。其何以使之亲乎？”

(31)将不勇，则三军不锐：施子美曰：“法曰：‘勇见方。’不勇则人无所视效，故军不锐。”

(32)将不明，则三军大倾：大倾，大败。倾，倒塌，倾覆，这里是失败的意思。施子美曰：“法曰：‘有所不见而视者明也。’则可以见于未然。将而不明，则昧于事机，所以三军倾危也。”

(33)将不精微，则三军失其机：精微，这里是洞察微妙的意思。施子美曰：“法曰：‘密其机。’欲密其机，不可不极其妙。将不能极乎精微之理，则何以能密其机？”

(34)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意谓将领如果不能经常保持戒备，那么全体官兵就会丧失防备意识。施子美曰：“法曰：‘先戒为宝。’能戒则知谨所备。将不常戒，则三军必无备，故失其备。”

(35)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意谓将领如果没有坚强果断的治兵能力，那么全体官兵就会玩忽职守。强力，指坚强果断的治兵能力。施子美曰：“法曰：‘勤劳之师，将必先己。’将能强力则能以身先人，而三军亦各尽其职。苟不强力，则人必怠矣，得无失职乎？”

(36)“故将者”四句：意谓将领是掌握人们命运的人，全体官兵要么与他共同进入整齐有序的状态，要么与他一起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施子美曰：“谓之司命者，以人之死生系于将也。将之用兵而当则民生，不当则民死，故为人之司命。惟为司命，故三军之治乱亦与之俱。盖统军者将也。得人则治，非人则乱，岂不与之俱乎？”朱墉引《大全》曰：“司命是生死存亡俱司之将。”又引《醒宗》曰：“将膺斧钺统士卒，以角胜于锋刃，死生存亡悬于旦夕。将能制胜则人皆生而国存，将不能胜则人皆死而国亡，故曰‘人之司命’，以见用将不可不重，而为将不可不慎之意。”

(37)“得贤将者”四句：施子美曰：“贤与不贤在于将，而安危强弱及于军国。将而贤则可以昌其国、强其兵，苟为不贤则兵弱国亡矣。吴起守西河，秦兵不敢东向。李牧守雁门，匈奴不敢近边。此得贤将则兵强国昌也。赵括用而赵军坑，骑劫用而燕师败，此不贤则兵弱国亡也。大抵兵不可以无将，将莫先于得人。法曰：‘得士者昌。’又曰：‘辅周则国必强。’亦此意也。”朱墉引《新宗》曰：“兵强国昌只在得贤将上，可见贤将不可不得也。得之则足以强兵昌国，不得则兵弱国危可知矣。”又引《指归》曰：“人君果能得贤将以治兵，则选练得其道，节制得其宜，兼以爱卒如左右手，则兵不期强而自强矣。兵士既强，则军威丕振，开疆拓土，自此始矣。”

(38)善哉：朱墉《全旨》曰：“此一节结言用兵神势之道，在于得将之贤，庶战功奇变之势无不可知。盖三军非亲谁与为死？非锐谁与克敌？非不疑谁与必往？非不倾谁与决胜？非知机谁与达变？非有备谁与应猝？非尽职谁与摧锋？而皆自将之仁勇、智明、精微、戒谨、强力司之，则将者诚三军之司命，朝廷之干城也，而神势在握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领兵打仗的法则，要点有哪些呢？”

太公说：“古代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并不能飞到天上作战，也不能遁入地下作战，他们的成功与失败，完全是由神秘莫测的战争态势所决定的。能掌握这种战争态势就会成功，失掉这种战争态势就会败亡。敌我两军对阵的时候，故意将盔甲兵器随意放置，放纵士卒扰乱队伍行列，这是为了实施诡术；将部队安置在茂密的深草丛中，这是为了便于撤退逃跑；让部队占据溪水山谷这样的险要地形，是为了阻止敌人的战车、抵御敌人的骑兵；让部队据守险隘、关塞、山坡、林地，是为了以少量兵力击败人数众多的敌人；将部队安置在低洼昏暗的水泽地带，是为了隐匿部队的行踪；将部队安置在一览无余、无所隐蔽的平地，是为了与敌人斗勇拼力；行动像利箭飞驰一样快速，出击像弩机扣动一样猛烈，这是为了破坏敌人的精妙布局；巧妙埋伏，设置奇兵，虚张声势，诱骗敌人，这是为了击破敌军，擒获敌将；使部队看起来分割破碎，毫无章法，这是为了击破敌人的各种阵势；趁着敌人惊慌失措发动进攻，这是为了实现以一击十的功效；趁着敌人困倦夜宿实施突袭，这是为了实现以十击百的功效；运用各种奇妙的渡河手段，这是为了涉过深水、渡过江河；使用强力弓弩与长柄兵器，是为了便于过河与敌水战；在边远地区设置关卡与哨所，行动迅速，假装退兵，是为了降服敌人的城邑；让士卒击鼓前行，大声喧哗，这是为了实施奇谋诡计；在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袭击敌人，这是为了便于攻敌于前、擒敌于后；假称敌人的使者去侦察敌情，这是为了断绝敌人的运粮通道；故意弄错号令，与敌人穿同样军服，这是为了防备后患便于逃走；必定根据正义之道发动战争，这是为了激励众人战胜强敌；对有功将士给予高爵重赏，这是为了鼓励士卒效命疆场；对有罪人员给予严刑重罚，这是为了使那些疲惫怠惰的士卒有所进步；该高兴时高兴，该发怒时发怒，奖赏有功者，攘夺有罪者，文教与刑罚并举，宽松与严厉兼备，做到这些是为了协调三军行动，控制臣下，使其步调一致；让部队占据空旷高地，是为了便于警戒守卫；让部队守护艰险要塞，是为了便于固守；让部队隐藏于茂密的山林草丛之中，是为了便于暗中往来，秘密调动；深挖壕沟，高筑城墙，多积粮食，这是为了便于持久作战。

所以说，将领若不了解战斗攻伐的基本策略，就不足以与他谈论如何战胜敌人；将领若不能灵活机动地分散与整合兵力，就不足以与他谈论奇谋诡道；将领若不懂得治乱兴衰之道，就不足以与他谈论部队的变革。所以说，将领如果没有仁爱之心，那么全体官兵就不会关系亲密；将领如果不够勇敢，那么全体官兵就会没有锐气；将领如果没有智慧，那么全体官兵就会深陷疑惑；将领如果不能明察秋毫，那么全体官兵就会遭遇大败；将领如果不能洞察微妙，那么全体官兵就会丧失克敌良机；将领如果不能经常保持戒备，那么全体官兵就会丧失防备意识；将领如果没有坚强果断的治兵能力，那么全体官兵就会玩忽职守。因此，将领是掌握人们命运的人，全体官兵要么与他共同进入整齐有序的状态，要么与他一起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君王若得到贤明的将领，就能兵力强大，国家昌盛；君王若得不到贤明的将领，就会兵力衰弱，国家灭亡。”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五音第二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律音之声，可以知三军之消息，胜负之决乎⁽¹⁾？”

太公曰：“深哉！王之问也。夫律管十二⁽²⁾，其要有五音：宫、商、角、徵、羽，此其正声也，万代不易⁽³⁾。五行之神，道之常也，可以知敌⁽⁴⁾。金、木、水、火、土，各以其胜攻之⁽⁵⁾。”

“古者三皇之世，虚无之情，以制刚强⁽⁶⁾。无有文字，皆由五行。五行之道，天地自然。六甲之分⁽⁷⁾，微妙之神。其法：以天清净，无阴云风雨，夜半，遣轻骑往至敌人之垒，去九百步外，遍持律管当耳，大呼惊之，有声应管，其来甚微。角声应管，当以白虎⁽⁸⁾；徵声应管，当以玄武；商声应管，当以朱雀；羽声应管，当以勾陈；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⁹⁾。此五行之符，佐胜之征⁽¹⁰⁾，成败之机。”

武王曰：“善哉！”

太公曰：“微妙之音，皆有外候⁽¹¹⁾。”

武王曰：“何以知之？”

太公曰：“敌人惊动则听之。闻枹鼓之音者，角也；见火光者，徵也；闻金铁矛戟之音者，商也；闻人啸呼之音者，羽也；寂寞无闻者，宫也。此五者，声色之符也⁽¹²⁾。”

【注释】

(1)“律音之声”三句：意谓从十二律、五音的乐声，可以了解军队的盛衰、预测敌我的胜负吗？律音，指十二律、五音。十二律是古人定出的十二个标准音。《汉书·律历志》曰：“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有吕。”五音，指的是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消息，减少与增长，这里指强弱、盛衰等。决，决定，这里是测出、预测的意思。施子美曰：“按《周礼》大师之职，大师执律以听军声；大司马之职，若师有功则左执律右秉钺，以先凯乐献于社。是则律音之用，古人之所先也。晋伐楚，师旷以一歌之间，而知其胜负所在。观其言曰：‘吾骤歌南风，又歌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是则律管之用，必有其效也。三军之胜负，律音之声，必可以知之，宜武王以是为问也。”

(2)律管十二：指十二个正音乐器，用竹、玉或铜制成。各管按音阶高低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

(3)此其正声也，万代不易：意谓这五音是纯正的声音，世世代代不会改变。施子美曰：“言时世虽变，而此音常存，故万代不易。”朱墉引《大全》曰：“声音之道关于兵事甚微，苟不察正声之所在，则胜负之兆有应之于声音者，我不得而知之矣。”正声，指符合音律的标准正声。

(4)“五行之神”三句：意谓五行思想极为神妙，体现的是宇宙间的普遍规律，由此可以预知敌情。五行，指金、木、水、火、土。我国古代称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古人常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起源与变化。五行之间相生相克。相生，说的是一物对另一物起促进作用，其顺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说的是一物对另一物起抑制作用。其顺序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施子美曰：“金、木、水、火、土，此五行之神也，而五音实配焉。角音木，商音金，羽音水，徵音火，宫音土，即是五行则可以知敌。何以知之？即管声之应而知之也。既知之，必有以制之。其制之道，亦不外是也。”

(5)金、木、水、火、土，各以其胜攻之：意谓金、木、水、火、土各自以其相生相克的优势击败对手。施子美曰：“金、木、水、火、土，必有相克之义，而吾之制敌，则因所以胜之者而用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此五行之相胜也，而吾之制敌，亦以是用之。”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欲知三军消息者，当以十二律之五音分属五行，即其相克者以为胜负之决。”

(6)“古者三皇之世”三句：意谓上古三皇时代，处于清虚无为的状态，以清虚制服人的刚强。三皇，传说中的上古三位帝王。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伏羲、神农和黄帝。另有一些说法，如伏羲、神农、女娲；伏羲、神农、燧人；伏羲、神农、祝融；天皇、地皇、泰皇；天皇、地皇、人皇。虚无之情，指宁静无为的状态。虚无，《武经七书注译》曰：“原意是清虚无为，此处作有而若无，实而若虚的无为而治解。”

(7)六甲之分：《武经七书注译》曰：“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十天干，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十二地支，古人以干支计时，以天干与地支逐次配合，从甲子至癸亥的最小公倍数为60，这一循环叫一周期。在每一周期中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个以甲为首的干支叫六甲。而把天干、地支、时日、律历问题统称‘六甲之分’。”

(8)角声应管，当以白虎：意谓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角声，就应当攻打西方的敌人。刘寅曰：“角声应管，当用白虎胜之；角声属木，白虎属金，金能克木故也；徵声应管，当以玄武胜之；徵声属火，玄武属水，水能克火故也。商声应管，当以朱雀胜之；商声属金，朱雀属火，火能克金故也。羽声应管，当以勾陈胜之；羽声属水，勾陈属土，土能克水故也。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胜之；宫属土，土性重静，故声不应。青龙属木，木克土，故能胜宫。”《武经七书注译》曰：“白虎、玄武、朱雀、勾陈、青龙，古代阴阳五行家以白虎为西方庚申金星神，以玄武为北方壬癸水星神，以朱雀为南方丙丁火星神，以勾陈为中央戊己土星神，以青龙为东方甲乙木星神。此处指各该星神当令的时日方位而言。”按，此处的“白虎”与下文的“玄武”、“朱雀”、“勾陈”、“青龙”，分别指代西方、北方、南方、中央与东方。

(9)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意谓如果所有律管没有回音的是宫声，就应当从东方攻打敌人。朱墉《纂序》曰：“五管声尽不应者宫也，当以青龙方位时日胜之，木能克土也。”

(10)佐胜之征：意谓五行相生相克是辅助制胜的征兆。朱墉引《文诀》曰：“兵不能出五行而实不专恃五行，故但曰‘佐’。”又引《醒宗》曰：“用兵之道原贵人事，不单恃生克五行。生克之理不过佐我胜之徵验。用兵如此，则自不昧于其机，而因之以为克敌之助矣。”又引《拟题镜》曰：“‘佐’之云者，谓必有制胜之本，但假五行之神为生克之理以辅佐之耳。”

(11)外候：指外在的征兆。候，征候，征兆。

(12)此五者，声色之符也：意谓这五种情形，说明五音之声与五行之色是相符的。色，指五行（金、木、水、火、土）的外在形态。符，符合。朱墉引《文诀》曰：“声属五音，色属五行，‘符’谓声与色相符，合五行自然之理。原自然与五行相符，但须审其音以察其情，灼然得知消息之故，生克之机，才可以决胜负。”朱墉《全旨》曰：“通章见五行之理，乃天地阴阳之分治，生克一定之恒性，万事不易之根本也。况兵事之兆验尤其微渺而可凭者乎？惟于敌人之动静外候其声音而察之，听其管中之声，并知其声中之色，五色之符于五声，五声又符于五色，因以审其理而克制之。虽不足以为胜敌之本，而亦可以辅佐于外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从十二律、五音的乐声，可以了解军队的盛衰，预测敌我的胜负吗？”

太公答道：“君王您问的这个问题真是深奥啊！十二个正音乐器，定出的音阶主要有五个，即宫、商、角、徵、羽，这五音是纯正的声音，世世代代不会改变。五行思想极为神妙，体现的是宇宙间的普遍规律，由此可以预知敌情。金、木、水、火、土，各自以其相生相克的优势击败对手。

“上古三皇时代，处于清虚无为的状态，以清虚制服人的刚强。当时没有文字，万事万物皆遵循五行的相生相克规律。五行的演变规律，体现的是天地自然之理。六甲干支的区分，也蕴藏着微妙的神机。用五音五行测探敌情的方法是：在天空晴空明净、没有阴云风雨的夜半时分，派遣一队轻骑前往敌人的营垒，在距离敌营九百步开外的地方，都手持律管对着耳朵，大声呼喊以惊扰敌人，这时会有敌人的声音从律管传来，传来的声音十分微弱；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角声，就应当攻打西方的敌人；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徵声，就应当攻打北方的敌人；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商声，就应当攻打南方的敌人；如果从律管传来的是羽声，就应当攻打中部的敌人；如果所有律管没有回音的是宫声，就应当攻打东方的敌人。以上这些均是五行相生相克的符验，是辅助制胜的征兆，更是用兵胜败的关键。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太公说：“微妙的五种音阶，都一一预示了相对应的外在敌情征兆。”

武王问道：“怎样才能了解敌情征兆？”

太公答道：“当敌人惊动时就聆听观察其动静。听到击鼓的声音，就是角声的反应；见到火光，就是徵声的反应；听到金铁矛戟等各种兵器撞击的声音，就是商声的反应；听到士卒呼喊叫嚣的声音，就是羽声的反应；静默无声，什么也没听到，就是宫声的反应。以上五种情形，说明五音之声与五行之色是相符的。”

兵征第二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未战先知敌人之强弱，豫见胜负之征，为之奈何？”

太公曰：“胜负之征，精神先见⁽¹⁾。明将察之，其效在人。谨候敌人出入进退，察其动静，言语妖祥，士卒所告⁽²⁾。凡三军悦怿，士卒畏法，敬其将命，相喜以破敌，相陈以勇猛，相贤以威武，此强征也⁽³⁾；三军数惊，士卒不齐，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不畏法令，不重其将，此弱征也⁽⁴⁾；三军齐整，阵势已固，深沟高垒，又有大风甚雨之利，三军无故，旌旗前指，金铎之声扬以清，鼙鼓之声宛以鸣，此得神明之助，大胜之征也⁽⁵⁾；行阵不固，旌旗乱而相绕，逆大风甚雨之利，士卒恐惧，气绝而不属，戎马惊奔，兵车折轴，金铎之声下以浊，鼙鼓之声湿如沐，此大败之征也⁽⁶⁾。

“凡攻城围邑：城之气色如死灰⁽⁷⁾，城可屠；城之气出而北，城可克；城之气出而西，城必降；城之气出而南，城不可拔；城之气出而东，城不可攻；城之气出而复入，城主逃北；城之气出而覆我军之上，军必病⁽⁸⁾；城之气出高而无所止，用兵长久。凡攻城围邑，过旬不雷不雨，必亟去之，城必有大辅。此所以知可攻而攻，不可攻而止。”

武王曰：“善哉⁽⁹⁾！”

【注释】

(1)胜负之征，精神先见：意谓敌我胜负的征兆，首先表现在两军官兵的精神状态上。精神，指人的心神、神志。朱墉引《大全》曰：“凡人一生功名事业，俱是精神为之。精神旺则人之竖立旺，精神衰则人之竖立衰。故人之休咎吉凶无一不兆见于精神，特人昏昧不能先见之耳。且一人有一人之精神，一家有一家之精神，一国有一国之精神，这精神乃所以主持人家国者。其机甚微，其理甚细，只在人按验之。故胜与负系一身之生死、社稷之存亡，岂无先见处？若能先见，则便可以趋避，而不至于临事束手矣。”又引邓伯莹曰：“精神者，根柢也。如人平日心和气平，言词谦厚，自是多吉祥善事；平日暴戾恣睢，遇事亢厉，自是多灾祸恶缘。行兵亦言及精神，盖欲为将者慎其平日所积之旨。”又引《拟题境》曰：“成败利钝无一不兆见于精神，而况胜负乎？征胜负，当无于胜负，求征可也。”又引《文诀》曰：“事之成败，人之精神为之。故兵家之或胜或负，亦必先见一段精神发露于气象之间，形见于动静之际，要在智将之能察而知之耳。”

(2)“谨候敌人出入进退”四句：意谓应该严密侦察敌人的出入进退，观察它的动静，了解言语中所预示的吉凶，分析士卒之间传播的消息。妖祥，指凶兆与吉兆。施子美曰：“《吴子》尝论：‘有不卜而与之战，有不占而避之者。’是则敌之强弱，胜负之证，不可不知也。然何以知之？夫胜负之征，精神先见。此其证也。明将能因是而察之，则可以知其胜负矣。夫证候求之于人而可知。曷为效之在人？自‘谨候敌人出入’以下皆其候也。……察敌人之出入进退动静、言语妖祥与士卒之所告，则其强弱胜负可以知矣。”

(3)“凡三军悦怿”七句：意谓全军上下心情愉快，士卒畏惧军法，尊重将军命令，相互之间都以打败敌人为乐事，以作风勇猛为荣耀，以气势威武为美誉，这些都是军队强大的征兆。怿，快乐。施子美曰：“三军悦怿则其气舒，士卒畏法则其令严，敬其将命则其权重。相喜以破敌则有必战之心，相陈以勇猛则有敢战之心，相贤以威武则有不伐之心。夫如是则势不可敌，故知其为强证。”刘寅曰：“大凡三军之众，心志喜悦怡怿，士卒皆畏惧法令，敬其将命；相喜以破敌之期，相陈以勇猛之事，相贤以威武之势；此盛强之征兆也。”

(4)“三军数惊”十句：意谓三军经常容易受惊，士卒军容不整，相互都为敌人的强大而感到恐惧，彼此说出的都是对自己军队不利的信息，私下传播小道消息，谣言不止，众口乱说，相互蛊惑，不惧怕法令，不尊重将军，这些都是军队衰弱的征兆。耳目相属（zhǔ），意即士兵口耳相接，私下传播小道消息。口耳，一说指的是打探消息的人。属，连接。惑，迷惑，蛊惑。施子美曰：“若夫三军数惊，则人心不足。士卒不齐，则人不从令。相恐以敌强，相语以不利，则人有畏心矣。耳目相属，妖言不止，众口相惑，则人心不一矣。不畏法令，不重其将，则人无所统矣。若是者非弱而何？”

(5)“三军齐整”十句：意谓全军军容严整，阵势稳固，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又有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顺风的有利地势，全军平静安定，旗帜向着前敌方向飘扬，金铎的声音高扬清亮，鼙鼓的声音合鸣婉转，这些都是得到了神明帮助、即将取得大胜的征兆。金铎，大铃，其舌为金属，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或有战事时使用。朱墉《直解》曰：“金铎，以止军者。”鼙鼓，朱墉《直解》曰：“鼙鼓，以进军者。”鼙，一种军用小鼓。施子美曰：“三军齐整，阵势之固，此则人和也。深沟高垒，此则地利也。又有大风甚雨之利，此则天时也。加以三军无故而旌旗前指，则有必胜之兆。金鼓之音清扬宛鸣，则有整治之象。若是者非人力所至，必得神明之助，是为大胜之证。”

(6)“行阵不固”十句：意谓行列不整齐，阵势不稳固，旗帜杂乱，相互缠绕，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逆风的不利地势，士卒心中恐惧，士气衰竭，精神涣散，战马受惊奔跑，兵车车轴折断，金铎的声音低沉浑浊，鼙鼓的声音沉闷不响，这些都是军队即将大败的征兆。旌旗乱而相绕，意即旗帜杂乱，相互缠绕。气绝而不属（zhǔ），意即士气衰竭，精神涣散。不属，这里是涣散的意思。朱墉《直解》曰：“不属，不联属也。”金铎之声下以浊，意即金铎的声音低沉浑浊。鼙鼓之声湿以沐，意即鼙鼓的声音沉闷不响。朱墉《直解》曰：“湿以沐，击之不鸣也。”施子美曰：“若夫行阵不固，旌旗绕乱，逆风雨之利，惑士卒之心，气绝而不属，此则失天人之助也。戎马惊奔，兵车折轴，此则兵器失其利也。金铎之声下以浊，鼙鼓之声湿以沐，则其气不振也，故知其为大败之证。”

(7)城之气：指城邑上空的云气。

(8)军必病：意即我军必定会陷入困境。病，病情加重，这里指陷入困境。

(9)善哉：朱墉《全旨》曰：“通章是天人合一之旨。首节以人事决之，次节以天道决之，三节因气色而征其人事，见天人原相符合，为将者当知其可不可之故，以为趋避之宜，则无往不得其胜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在战前就预先了解敌人的强弱，预见敌我胜负的征兆，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敌我胜负的征兆，首先表现在两军官兵的精神状态上。明智的将军会认真观察，胜负的效验是由人体现出来的。应该严密侦察敌人的出入进退，观察它的动静，了解言语中所预示的吉凶，分析士卒之间传播的消息。大致说来，全军上下心情愉快，士卒畏惧军法，尊重将军命令，相互之间都以打败敌人为乐事，以作风勇猛为荣耀，以气势威武为美誉，这些都是军队强大的征兆；三军经常容易受惊，士卒军容不整，相互都为敌人的强大而感到恐惧，彼此说出的都是对自己军队不利的信息，私下传播小道消息，谣言不止，众口乱说，相互蛊惑，不惧怕法令，不尊重将军，这些都是军队衰弱的征兆；全军军容严整，阵势稳固，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又有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顺风的有利地势，全军平静安定，旗帜向着前敌方向飘扬，金铎的声音高扬清亮，鼙鼓的声音合鸣婉转，这些都是得到了神明帮助、即将取得大胜的征兆；行列不整齐，阵势不稳固，旗帜杂乱，相互缠绕，在大风大雨中处于逆风的不利地势，士卒心中恐惧，士气衰竭，精神涣散，战马受惊奔跑，兵车车轴折断，金铎的声音低沉浑浊，鼙鼓的声音沉闷不响，这些都是军队即将大败的征兆。

“大凡围攻敌人城邑的征兆要则是：城上的云气颜色如同死灰，表明这座城会被屠灭；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北移动，表明这座城可被攻克；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西移动，表明城中敌人必定投降；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南移动，表明这座城不会被攻下；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向东移动，表明不能攻击此城；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再飘入城内，表明守城的主将会逃跑；城上的云气飘出城外并覆盖在我军上空，表明我军必定会陷入困境；城上云气飘出城外，高高上升而不停止，表明这场战争会旷日持久。凡是围攻城邑，如果十几天过去了仍不打雷下雨，就必须赶快离开，因为这表明城中敌人必有高明人士辅助。这些都是用来帮助主将清楚该进攻的时候就进攻、不该进攻就停止的道理所在。”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农器第三十

武王问太公曰：“天下安定，国家无事，战攻之具可无修乎⁽¹⁾？守御之备可无设乎⁽²⁾？”

太公曰：“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³⁾。耒耜者⁽⁴⁾，其行马、蒺藜也⁽⁵⁾；马牛车舆者，其营垒、蔽橹也⁽⁶⁾；锄、耰之具⁽⁷⁾，其矛戟也；蓑薛、簦、笠者⁽⁸⁾，其甲胄干盾也；䦆、锸、斧、锯、杵、臼⁽⁹⁾，其攻城器也；牛马所以转输粮用也；鸡犬其伺候也⁽¹⁰⁾；妇人织纴⁽¹¹⁾，其旌旗也；丈夫平壤⁽¹²⁾，其攻城也；春钹草棘⁽¹³⁾，其战车骑也；夏耨田畴⁽¹⁴⁾，其战步兵也；秋刈禾薪，其粮食储备也；冬实仓廪，其坚守也；田里相伍⁽¹⁵⁾，其约束符信也⁽¹⁶⁾；里有吏⁽¹⁷⁾，官有长，其将帅也；里有周垣⁽¹⁸⁾，不得相过，其队分也⁽¹⁹⁾；输粟收刍⁽²⁰⁾，其廪库也；春秋治城郭，修沟渠，其堑垒也。故用兵之具，尽在人事也⁽²¹⁾。善为国者，取于人事⁽²²⁾。故必使遂其六畜，辟其田野，安其处所，丈夫治田有亩数，妇人织纴有尺度。是富国强兵之道也⁽²³⁾。”

武王曰：“善哉⁽²⁴⁾！”

【注释】

(1)战攻：分别指野战与攻城。具：器具，这里指军事器械装备。修：整治。

(2)守御之备可无设乎：意谓防守的器械可以不配备吗？朱墉引《大全》曰：“战有战备，攻有攻备，守有守备，御有御备。其备甚烦，而又不能不备。是既费具，又劳民也，不可无修设。”

(3)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意谓野战、攻城、防守的器械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施子美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兵不可废，又不可好，然则如之何而可？有一于此，不好不忘，而可以寓其事者，取之人事足矣。古者井田法行，兵农一致，当其无事而居也，则以五家为比，五比为闾，五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及其有用而战也，则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五两为率，五率为师，五师为军。其编之卒伍军旅者，即此闾、族、党之民也。其在遂也，则为邻里酂鄙县遂之民。故遂人则简其兵器，教之稼穑，遂师则登其车辇，巡其稼穑，遂大夫则稽其功事，移其执事，此则寓兵于农之法也。井田之制，太公实营之，故以战功守御之具，取必于人事。”朱墉引《文诀》曰：“‘尽’字谓自营垒、甲胄、粮刍、旗帜、车马、服驾，以及步骑、吏长、队分、廪库，无一不备之于农也。”又引《醒宗》曰：“兵不外乎农，制兵不外乎制农。兵农分而为二，则兵之事取于农之事而常不足；兵农合而为一，则兵之事取于农之事而恒有余。”

(4)耒耜：古代耕地翻土的农具。耜是其铲，耒是其柄。

(5)行马：行马即拒马，一种障碍物，用以阻塞道路、防止敌军车骑通过的装有剑刃的车辆。蒺（jí）藜：一种草本植物，果实多刺。这里指一种用铁制成的三角障碍物，有尖刺像蒺藜。

(6)蔽橹：遮蔽防身的大盾牌。

(7)耰（yōu）：古代碎土平田的一种农具。

(8)蓑薛：即蓑衣。簦：有柄的斗笠，即今之雨伞。笠：斗笠。

(9)（jué）：古代用来掘地的大锄。锸（chā）：古代一种挖土的农具。

(10)伺候：报时或警戒。

(11)织纴：纺织。

(12)平壤：平整土地。

(13)钹（bó）：古代一种锄草的农具，这里作动词讲，锄草。

(14)耨（nòu）：古代锄一类的锄草农具。

(15)伍：古代的一种居民组织，以五家为一伍。

(16)符信：凭证。

(17)里：古代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里。

(18)周垣：四周的墙垣。

(19)队分：指区分部队驻地。

(20)刍：牲口吃的草。

(21)故用兵之具，尽在于人事也：意谓用兵打仗的器械与方法，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管子·禁藏》曰：“夫为国之本，得天之时而为经，得人之心而为纪，法令为维纲，吏为网罟，什伍以为行列，赏诛为文武，缮农具当器械，耕农当攻战，推引铫耨以当剑戟，被蓑以当铠襦，菹笠以当盾橹。故耕器具则战器备，农事习则攻战巧矣。”朱墉引《大全》曰：“言兵民合一，无事为民，有事为兵，是以平居训练于荷锄负耒之具者，正所以演习夫坐作进退之法也。”

(22)善为国者，取于人事：意谓野战、攻城、防守的器械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朱墉引《合参》曰：“为国者取非其取，其取必穷。惟人事乃民之自有者，而还与共之，则民不困于取。”又引郝氏曰：“不务人事以富国，则必取民财以实内帑，而究之其民日贫，而国亦不得独富。不务人事以强兵，则必竭民力以养士卒，而究之其民日弱，而兵亦不得独强。人事之务本以利民也，而利民实以富国。人事之务原以畜民，而畜民实所以强兵。”

(23)是富国强兵之道也：朱墉引《指归》曰：“民务耕织，则民得其治富之道矣。以是道而行之永久，则不求富而自无不富者。惟其民富，则民无内顾之忧，则不期强而未有不强者，守家即以守国也。”又引《开宗》曰：“此言以富国为强兵之道，即古者寓兵于农之意。无事则吾兵即吾农，有事则吾农即吾兵，不待别设备具，而国家长享太平之乐。”

(24)善哉：朱墉《全旨》曰：“自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藏水于地即藏兵于民，况周家以农事开基，《豳风·七月》，凡所以为民谋者，无不熟悉而周详，则所以为兵谋者，亦无不豫图而先备。云蓑雨笠之人，即披坚执锐之人，不必外是人而别为战守之人。出作入息之事即折冲御侮之事，不必外是事而别为攻取之事。但使人日用而不知，有为之之利而无其迹，有取之之逸而无其劳，男勤于耕耘，女勤于织纫，衣食充裕，家给人足而民富矣。民富则国自富，人自为守家，自为卫国，富则兵自强，道莫大于此，亦莫全于此矣。若舍民以言兵而民病，兵不可得而用也。舍民事以言兵事而兵亦病，兵又安可得而用乎？”孔德骐说：“《农器》一篇阐述了兵农合一的思想。主要包括四个方面：一是‘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即战时所用的攻守器具，可用平时人们从事农业生产活动中的生产工具和生活器具来充当。……二是‘丈夫平壤，其攻城也’，即农民平时的生产技术，到战时可以成为战斗技术。三是‘田里相五，其约束符信也’，即平时农民按丁、伍、邻、里的编组方法，可以成为战斗编组，因此它可作为战时动员的基础。四是平时的农业设施，如‘里有周垣’，‘城郭’、‘沟渠’，打起仗来都可以用于战斗。总之，战时用的器具、武器，以及兵员，都可以于平时的生产生活中进行筹划、准备。兵农合一的思想，又称‘耕战’、‘农战’，早在春秋末就已产生，特别是到战国中后期，更得以广泛流行。……《六韬》关于农战的思想，是与其他兵家息息相通的。”钮先钟说：“这一篇含有非常现代化的观念，简直可以说是超乎想像之外。其所提出者即为现代战略中的总动员观念：……这也就是说在平时有合理的安排，则可以利用民间的生产设施和器材，来保持高度的战备。换言之，透过有效的动员制度，可以迅速地把民间资源转换成为军事装备。那个时代的国民经济生活是以农业为主，所以此篇主张利用现成的农业装备，以及农村组织来作为动员基础。其所言不免有点夸张，但的确是一种高明的理想。……此种富国强兵的观念，似乎要比先秦其他学者都更为深入。”黄朴民说：“农器，即农业生产用具。本篇阐释耕战合一的思想，强调富国强兵。……由于中国古代表现出以农立国、以兵卫国的特点，因此富国强兵实际上就是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强调农战。作者在篇中首先揭示了安不忘危、和不忘战的重要命题，即‘天下安宁，国家无事’之时，必须修‘战攻之具’，设‘守御之备’，接着进一步论证了要做到安不忘危、和不忘战，必须平战结合，寓兵于农，兵农合一，即‘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理由是平时的生产和生活器具，战时可转化为战备装备；平时的地方的行政组织，战时可以转化为军事组织；平时的生产技术，战时可转化为战斗技术；平时的各种农业设施，战时可以转化为军事工程。‘故用兵之具，尽在于人事也。’最后指出：‘善为国者，取于人事。’从而实现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天下安全稳定，国家没有战争，在这种情况下，野战、攻城的器械可以不制作吗？防守的器械可以不配备吗？”

太公答道：“野战、攻城、防守的器械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耒耜，战时可以当做阻拦敌军通行的行马与蒺藜；马车、牛车，战时可以用作营垒和蔽身的盾牌；锄与耰，战时可以用作矛戟；蓑衣、雨伞、斗笠，战时可以用作甲胄和盾牌；䦆、锸、斧、锯、杵、臼，战时可以用作攻城器械；牛和马，可以用来运送粮食；鸡与犬，战时分别可用来报时或警戒；妇女纺织缝纫的手艺，战时可运用于旗帜制作；男子平整土地的技艺，战时可运用于攻城技术；春季割草除棘的方法，可运用于战车、骑兵的作战；夏季农田除草的方法，可运用于战车、步兵的作战；秋季收割庄稼与打柴的方法，可运用于军粮储备工作；冬季充实粮仓的方法，可用于战时长期坚守的参考；田里工作的农民，以五家为一伍，这种户籍制度可用作军队组织编制的依据；每个里设有吏，吏的上面还设有官长，这可作为军官制度建设的参考；里的四周有矮墙，不得随便越过，这可用作军队营区建设的参考；运送粮食、收割饲草，这可用作充实仓库的参考；春秋时节修筑城郭、整治沟渠的技术，可运用于挖壕沟、修营垒等军事工程之中。所以说用兵打仗的器械与方法，都存在于百姓的农耕生活之中。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无不善于从百姓的农耕生活中汲取智慧。因此一定要让百姓繁殖六畜，开垦土地，住处安定，男子耕田应要求他们完成一定的亩数，女子织布应要求她们完成一定的尺度。这些都是富国强兵的方法。”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虎韬

《虎韬》为《六韬》全书的第四部分，共由以下十二篇组成：

《军用第三十一》，介绍了各种武器装备的形制、性能，并以一万人的军队为例，给出了征战时各种武器装备的配置数量。本篇还指出，作战时需配备修治各种武器装备的工匠。

《三阵第三十二》，介绍了天阵、地阵、人阵三种布阵方式。这是将“天、地、人”的“三才”之说，运用于军事阵法编练的结果，显示了《六韬》作者对天候、地利与人事的重视。

《疾战第三十三》，介绍了我军小分队在敌人“断我前后、绝我粮道”情况下如何突围以及突围之后的作战方法。本篇强调了突围的胜败取决于行动是否快速，提出了“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的作战指导思想。

《必出第三十四》，介绍了我军大部队如何在夜间突围以及在后无退路、前有江河阻挡的情况下如何渡河的作战方法。本篇强调了突围时全军上下要有勇敢战斗的精神，突出了武器装备的重要性，即所谓“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勇斗则生，不勇则死”。

《军略第三十五》，提出了“凡三军有大事，莫不习用器械”的治军思想，指出需在战前制订计划，准备好各种武器装备，要求士卒平时扎实训练，熟练使用各种器械，否则军队就无法打胜仗，不能成为王者之师。本篇还介绍了用于攻城围邑、俯瞰城中敌情、断绝道路街道、构筑营垒、越沟渡河等不同情况下的各种军事器械。

《临境第三十六》，先是揭示了“与敌人临境相拒”时的作战指导思想，突出了“击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偷袭战术。接着又针对这一情况——敌人已掌握我方意图，加之其精锐部队不断袭扰进攻，提出了一套打赢制胜的作战方法：消磨敌人斗志，摧垮敌人心理，不断袭扰敌人，快速发动攻击。

《动静第三十七》，首先揭示了在敌我两军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应采取迂回和伏击的作战方法。其次，本篇指出如果我军无法在敌军两旁展开伏击、迂回的战术，加之敌人掌握我方情况，军队士气低落，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取胜，就要选准“死地”，埋下伏兵，佯败诱敌，快速战斗，打败敌人。

《金鼓第三十八》，首先论述了防止敌人夜袭的方法是加强警备，提出了“凡三军以戒为固，以怠为败”的主张。其次，本篇指出敌人若偷袭不成而往回撤兵，我军可趁其精神懈怠，尾随其后实施攻击。再次，论述了在追击敌人时如何避免中敌埋伏的方法。

《绝道第三十九》，先是论述了在敌国境内作战，务必要研究当地的地形，充分占据有利地势，这样才能避免敌人截我粮道，不让敌人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接着，论述了在行军途中如何防止敌人迂回、包抄的方法。

《略地第四十》，论述了围攻城邑的作战方法，包括切断城邑内外敌人的联系，截断敌人粮道，阻击援军，诱敌突围，长期围城等。此外，还论述了攻克城邑后的对敌政策，指出：“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这与《司马法·仁本第一》的相关表述十分接近，均闪烁着古军礼的余晖。

《火战第四十一》，论述了军队在深草灌木地带防御敌人火攻的方法，指出首先要加强警戒，严密观察四周形势；其次是在军营的前、后方放火，开辟出一条防火带，然后布下“四武冲阵”，安排士卒拿着强弩护卫大军左右，做好消灭敌人的准备。

《垒虚第四十二》，对主将提出了“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的要求，论述了如何通过观察营垒、士卒，判断敌人的虚实状况与军事部署，据此快速制定出兵方案，做到以少击众，取得胜利。

军用第三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举兵，三军器用，攻守之具⁽¹⁾，科品众寡⁽²⁾，岂有法乎？”

太公曰：“大哉！王之问也。夫攻守之具，各有科品，此兵之大威也⁽³⁾。”

武王曰：“愿闻之。”

太公曰：“凡用兵之大数，将甲士万人，法用武冲大扶胥三十六乘⁽⁴⁾，材士强弩矛戟为翼⁽⁵⁾，一车二十四人推之。以八尺车轮，车上立旗鼓。兵法谓之震骇⁽⁶⁾，陷坚阵，败强敌。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七十二具⁽⁷⁾，材士强弩矛戟为翼。以五尺车轮，绞车连弩自副⁽⁸⁾。陷坚阵，败强敌。

“提翼小橹扶胥一百四十四具⁽⁹⁾，绞车连弩自副，以鹿车轮⁽¹⁰⁾。陷坚阵，败强敌。

“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三十六乘⁽¹¹⁾，材士强弩矛戟为翼。飞凫、电影自副⁽¹²⁾。飞凫赤茎白羽⁽¹³⁾，以铜为首；电影青茎赤羽，以铁为首。昼则以绛缟⁽¹⁴⁾，长六尺，广六寸，为光耀；夜则以白缟⁽¹⁵⁾，长六尺，广六寸，为流星。陷坚阵，败步骑。

“大扶胥冲车三十六乘，螳螂武士共载⁽¹⁶⁾，可以击纵横，可以败敌。

“辎车骑寇⁽¹⁷⁾，一名电车⁽¹⁸⁾，兵法谓之电击⁽¹⁹⁾。陷坚阵，败步骑寇夜来前。

“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乘⁽²⁰⁾，螳螂武士三人共载，兵法谓之霆击⁽²¹⁾。陷坚阵，败步骑。

“方首铁棓维朌⁽²²⁾，重十二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棓。大柯斧⁽²³⁾，刃长八寸，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钺。方首铁槌⁽²⁴⁾，重八斤，柄长五尺以上，千二百枚，一名天槌。败步骑群寇。

“飞钩长八寸⁽²⁵⁾，钩芒长四寸⁽²⁶⁾，柄长六尺以上，千二百枚，以投其众。

“三军拒守，木螳螂剑刃扶胥⁽²⁷⁾，广二丈，百二十具，一名行马。平易地，以步兵败车骑。

“木蒺藜⁽²⁸⁾，去地二尺五寸，百二十具。败步骑，要穷寇⁽²⁹⁾，遮走北。

“轴旋短冲矛戟扶胥百二十具⁽³⁰⁾，黄帝所以败蚩尤氏⁽³¹⁾。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狭路微径，张铁蒺藜，芒高四寸，广八寸，长六尺以上，千二百具，败步骑。

“突瞑来前促战⁽³²⁾，白刃接，张地罗⁽³³⁾，铺两镞蒺藜⁽³⁴⁾，参连织女⁽³⁵⁾，芒间相去二寸，万二千具。旷野草中，方胸矛⁽³⁶⁾，千二百具，张矛法，高一尺五寸。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狭路微径地陷⁽³⁷⁾，铁械锁参连⁽³⁸⁾，百二十具。败步骑，要穷寇，遮走北。

“垒门拒守⁽³⁹⁾，矛戟小橹十二具，绞车连弩自副。三军拒守，天罗虎落锁连⁽⁴⁰⁾，一部广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虎落剑刃扶胥⁽⁴¹⁾，广一丈五尺，高八尺，五百二十具。

“渡沟堑飞桥⁽⁴²⁾，一间广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着转关辘轳⁽⁴³⁾，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⁴⁴⁾。渡大水飞江，广一丈五尺⁽⁴⁵⁾，长二丈以上，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天浮铁螳螂⁽⁴⁶⁾，矩内圆外，径四尺以上，环络自副，三十二具。以天浮张飞江，济大海，谓之天潢⁽⁴⁷⁾，一名天舡⁽⁴⁸⁾。

“山林野居，结虎落柴营⁽⁴⁹⁾，环利铁锁⁽⁵⁰⁾，长二丈以上，千二百枚。环利大通索大四寸⁽⁵¹⁾，长四丈以上，六百枚。环利中通索大二寸，长四丈以上，三百枚。环利小徽缧长二丈以上⁽⁵²⁾，万二千枚。

“天雨盖重车上板，结枲铻⁽⁵³⁾，广四尺，长四丈以上，车一具，以铁杙张之⁽⁵⁴⁾。

“伐木大斧，重八斤，柄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棨䦆⁽⁵⁵⁾，刃广六寸，柄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铜筑固为垂⁽⁵⁶⁾，长五尺以上，三百枚。鹰爪方胸铁耙⁽⁵⁷⁾，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铁叉，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方胸两枝铁叉⁽⁵⁸⁾，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

“芟草木大镰⁽⁵⁹⁾，柄长七尺以上，三百枚。大橹刃⁽⁶⁰⁾，重八斤，柄长六尺，三百枚。委环铁杙⁽⁶¹⁾，长三尺以上，三百枚。椓杙大槌⁽⁶²⁾，重五斤，柄长二尺以上，百二十具。

“甲士万人，强弩六千，戟橹二千，矛盾二千。修治攻具、砥砺兵器巧手三百人⁽⁶³⁾。此举兵军用之大数也⁽⁶⁴⁾。”

武王曰：“允哉⁽⁶⁵⁾！”

【注释】

(1)攻守之具：指军队攻守器械。

(2)科品：种类。

(3)“夫攻守之具”三句：意谓部队使用的攻守器械，各有不同的种类，这是军队能否产生巨大威力的关键。威，指军队的威力。国英曰：“《虎韬》皆论攻守之具与飞江济海之器，今多废置，然为将不可不知。遇敌当用我之长攻彼之短，尤须防敌乘我之短用彼之长。”

(4)武冲大扶胥：一种大型战车。朱墉《直解》曰：“扶胥，车别名，乃战车之大者。古者军中有储胥以为藩篱，疑即此类。”

(5)材士：指军中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兵士。朱墉《直解》曰：“材士，材勇之士，持强弩矛戟为羽翼也。”

(6)兵法谓之震骇：震骇，震恐惊骇。朱墉引《大全》曰：“震骇者，言以此陷坚阵败强敌，而人靡不震恐惊骇也。”又引《新宗》曰：“车乃军中大战具，而大扶胥尤为众车之最大者，所以兵法名为震骇也。”

(7)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一种装备有大盾牌和矛戟的战车。朱墉《直解》曰：“武翼与武卫同。武卫，即兵卫也。大橹，车上之蔽也。置矛戟于车上，备击刺也。扶胥差小，故其数倍之。”

(8)绞车连弩：《武经七书注译》曰：“就是用绞车张弓，一种连发数箭，而且射程较远的弩。”

(9)提翼小橹扶胥：一种装备有小盾牌的小型战车。刘寅曰：“提翼小橹，亦车上之蔽，但比大橹差小耳。”

(10)鹿车轮：一种独轮小车。朱墉《直解》曰：“即今小车独轮也。”

(11)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一种装备有大黄参连弩的大战车。大黄，弩名。参连弩，每次能发三矢的弩。

(12)飞凫：旗帜的名称，或曰箭名。朱墉《直解》曰：“飞凫、电影，矢之迅疾者。一云旗名。”又引凌氏曰：“凫之为物也，于百成群，方浮沉于水上，忽纷起于空中，何其无定也。而旗取象于此，自敌视之，但谓为水鸟之纷飞而已。军之为状也，倏忽为光，甫晃耀于东西，又辉映于南北，何其无常也。而旗又取象于此，自敌视之，但谓如神光之迅掣而已。”电影：旗帜的名称。

(13)茎：旗杆。

(14)绛缟：大红色的绢。

(15)大扶胥冲车：《武经七书注译》曰：“例如《戎政典》第二百九十三卷《攻守诸器部》的临冲吕公车。”冲车，朱墉《直解》曰：“从旁冲击者。”

(16)螳螂武士：奋击力斗的武士。刘寅曰：“螳螂，虫名，有奋击之势，故取以为名。”

(17)辎车骑寇：指轻快的车骑部队。刘寅曰：“辎车骑寇，疑有误字。”《武经七书注译》曰：“‘辎’字疑是‘轻’字之误。”朱墉《直解》曰：“骑寇，乘骑偷劫营寨者。”

(18)电车：一作“电光。”刘寅曰：“言其忽往忽来，如电之疾也。”

(19)电击：形容攻击态势的猛烈。朱墉引《大全》曰：“电击忽隐忽见，不可测度也。霆击势猛烈，不可防御也。”

(20)矛戟扶胥轻车：一种装备有矛和戟的轻型战车。

(21)霆击：形容攻击态势的迅疾。刘寅曰：“言其轻疾往来，如雷霆之击也。”

(22)方首铁棓（bàng）维朌（fēn）：一种大方头的铁棒。棓，通“棒”。朌，同“颁”，头大貌。

(23)大柯斧：即长柄斧。柯，斧柄。

(24)槌：同“椎”。

(25)飞钩：《武经七书注译》曰：“古兵器，似剑而曲，一名铁鸱脚，有四个钩，连接铁索，再接以麻绳，用以投入人群，钩取敌人。”

(26)钩芒：即钩尖。

(27)木螳螂剑刃扶胥：一种木制战车，装备有状如螳螂前臂的剑刃。

(28)木蒺藜：用坚硬木料做成的状如蒺藜的有刺障碍物。《武经总要》卷十二曰：“木蒺藜，以三角重木为之。”

(29)要：阻拦，阻击。

(30)轴旋短冲矛戟扶胥：大概是一种装备有矛戟便于旋转的战车。

(31)黄帝：传说是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少典之子，姓公孙，居轩辕之丘，故号轩辕氏。又居姬水，因改姓姬。国于有熊，亦称有熊氏。以土德王，土色黄，故曰黄帝。蚩尤氏：传说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领。以金作兵器，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被杀。

(32)瞑：指天色昏暗。

(33)地罗：地网，一种障碍器具。

(34)两镞蒺藜：指有两个尖刺的铁蒺藜。

(35)参连织女：指将众多铁蒺藜连缀在一起的障碍物。朱墉《直解》曰：“织女，亦蒺藜之类。”

(36)方胸矛：《武经七书注译》曰：“齐胸高的小矛，可斜插在山林草丛中作为障碍物。”

(37)地陷：指低洼的地形。

(38)铁械锁参连：即铁锁链。

(39)垒门：即营门。

(40)天罗：一种网状障碍物。虎落：竹篱，障碍物的一种。

(41)虎落剑刃扶胥：一种装备有遮障、剑刃的战车。

(42)飞桥：《武经七书注译》曰：“类似于《武经总要》卷十所载的壕桥和折叠桥。”

(43)转关辘轳：一种起重装置，可以把飞桥吊起或转移方向。

(44)环利通索：指带有铁环的绳索。

(45)飞江：一种浮桥。

(46)天浮：一种浮游器材。铁螳螂：《武经七书注译》曰：“铁制的像螳螂双臂似的东西，可理解为铁锚之类的器材，用以锚定天浮。”

(47)天潢：原为星名，这里是渡河工具名。

(48)天舡：原为星名，这里是渡河工具名。

(49)虎落柴营：指用木材结成的栅塞营地。

(50)环利铁锁：连环铁索。朱墉《直解》曰：“环利铁索，通索、徽缧，即今之连环铁索也，但有大小长短之异耳。”

(51)环利大通索：指带有铁环的大号粗绳子。

(52)小徽缧（léi）：细绳子。

(53)结枲（xǐ）铻：《武经七书注译》曰：“结，编织。枲，麻。铻，是‘不可入’的意思。这里根据上下文意，结枲铻似应理解为用麻编织的盖车篷布，用以防止漏雨。”

(54)铁杙（yì）：朱墉《直解》曰：“杙，橛也。以铁为橛，用以张木，使不散也。”《武经七书注译》曰：“杙，小木桩。铁杙，可能是小铁桩或钉子之类的东西。”

(55)棨（qǐjué）：朱墉《直解》曰：“大锄也。”

(56)铜筑固为垂：朱墉《直解》曰：“亦伐木之器也。”《武经七书注译》曰：“按字义可能是铜杵或大锤。”

(57)鹰爪方胸铁耙：形似鹰爪、齐胸高的铁钯。

(58)方胸两枝铁叉：齐胸高且有两个枝杈的铁叉。

(59)芟（shān）：除草，割草。

(60)大橹刃：割草用的形状像船橹的刀。

(61)委环铁杙：朱墉《直解》曰：“委环铁杙者，以铁为橛上连以环也。”《武经七书注译》曰：“即是带有铁环的铁橛子。”

(62)椓杙大槌：即铁榔头。椓，击。

(63)砥砺：磨刀石。这里作动词讲，磨砺，磨快。

(64)此举兵军用之大数也：意即这是发兵作战时需要的军用器材与人员的大致数目。朱墉《全旨》曰：“古者战阵以车为主，故预备攻守器具，亦以车为先，由武卫大扶胥以及武翼、提翼，有大小之不同。又有冲车、辎车、轻车，电击霆击之或异，总之陷坚败强之所必需也。但大车少，小车多，少者止于三十六，多者至一百六十，则非可以概施也。器用有天棓、天钺、天槌，以败步骑之寇也。飞钩、行马，以败车骑之寇也。木铁蒺藜，张地罗，织女参连，以为要截走北之敌也。若据守之器则有虎落、大通索、小徽缧，何虑于屯营乎？结枲、铻以盖车，何虞天雨乎？济水之器则有飞桥、飞江、天潢、天船，何患于水阻乎？下及大斧、铁叉、大镰、大槌，无一之弗备，而又以巧手工匠营造之，奚忧其缺略乎？举其大数，亦既详且悉，此武事之所以成功也。”

(65)允哉：黄朴民说：“军用，即军队的各种武器装备。武器装备是战争力量诸要素中的重要因素之一。它是军队战斗力的物质基础，不仅影响军队的士气，还对战争的进程甚至结局发挥重大影响。本篇具体讨论了军队的武器装备问题，作者首先指出武器装备的重要作用，即‘王者举兵，三军器用，攻守之具’，‘各有科品，此兵之大威也’。接着，作者以出兵万人为例，详细罗列了攻陷坚阵、击败强敌所需要的兵器之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陷坚阵、败步骑所需要的兵器的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败步骑、追穷寇、遮北走所需要的兵器的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军队拒守、越堑、渡河、结营等所需器材的种类、数量、编配和运用。最后指出，除以上配备的器材外，还需配备整治维修各种器材的工匠，以随时修补毁坏的器材。兵技巧家的基本特征是：‘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汉书·艺文志·兵书略》）本篇可谓是‘兵技巧家’的具体例证。”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发兵攻伐，三军使用的武器装备与攻守器械，其种类数量的多少，是不是有一定的标准呢？”

太公答道：“君王您问的是一个大问题啊！部队使用的攻守器械，各有不同的种类，这是军队能否产生巨大威力的关键。”

武王说：“愿意听您指教。”

太公说：“凡是出兵打仗，武器装备的配置是有一个大概标准的，如果率领甲士一万人，标准是：武冲大扶胥战车三十六辆，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兵士使用强弩、矛、戟，在战车两旁护卫，每辆战车用二十四人推行。车轮高八尺，车上设置旗鼓。在兵法上将这种战车称之为‘震骇’，用这种战车能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战车七十二辆，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士兵使用强弩、矛、戟，在战车两旁护卫。车轮高五尺，车上配有绞车连弩。用这种战车能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

“提翼小橹扶胥战车一百四十四辆，车上配有绞车连弩，车轮与鹿车大小相近。用这种战车能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强大的敌人。

“大黄参连弩大扶胥战车三十六辆，有技能而又作战勇敢的兵士使用强弩、矛、戟，在战车两旁护卫。车上插有‘飞凫’、‘电影’两种旗帜。‘飞凫’的旗杆是红色的，旗子上装饰有白色的羽毛，用铜做旗杆的头；‘电影’的旗杆是青色的，旗子上装饰有红色的羽毛，用铁做旗杆的头。白天车上用的旗面是红绢，长六尺，宽六寸，称为‘光耀’；夜晚车上用的旗面是白绢，长六尺，宽六寸，称为‘流星’。用这种战车可以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敌人的步兵和骑兵。

“大扶胥冲车三十六辆，车上载有奋勇杀敌的螳螂武士，用这种战车可以纵横冲击，击败敌人。

“辎车骑寇，这种战车又名‘电车’，在兵法称之为‘电击’。用这种战车可以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在夜晚前来偷袭的敌方步兵和骑兵。

“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辆。车上载有三名奋勇杀敌的螳螂武士，在兵法上称之为‘霆击’。用这种战车可以攻破坚固的阵地，打败敌人的步兵和骑兵。

“方头大铁棒，重十二斤，柄的长度五尺以上，共一千二百把，这种铁棒又名‘天棓’。长柄斧，刃的长度为八寸，重八斤，柄的长度五尺以上，共一千二百把，这种长斧又名‘天钺’。方头铁槌，重八斤，柄的长度五尺以上，一共一千二百把，这种铁槌又名‘天槌’。用这些兵器可以打败敌人成群的步兵和骑兵。

“飞钩的长度为八寸，钩尖的长度为四寸，柄的长度六尺以上，共一千二百把，用它投掷钩取敌人。

“军队防守时，可使用木螳螂剑刃扶胥战车，这种战车宽度为两丈，共一百二十辆，它又名‘行马’。在平坦的地形上，步兵可以用它来打败敌人战车和骑兵的攻击。

“木蒺藜，设置这种障碍物时要让它高于地面二尺五寸，共一百二十具。可以用它来打败敌人的步兵和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轴旋短冲矛戟扶胥战车共一百二十辆，黄帝当年打败蚩尤氏用的就是这种战车。可以用它击败敌人的步兵、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在狭窄的小路上，可以设置铁蒺藜这种障碍物，它的刺长为四寸，宽度为八寸，长度六尺以上，共一千二百具，可以用来打败敌人的步兵、骑兵。

“天色昏暗时敌人突然来袭，双方短兵相接，这种情况下可以设置地罗，铺设两镞蒺藜和参连织女，它们的刺尖相距为两寸，共一万两千具。在空旷的长满野草的地区，可配备方胸矛，共一千两百把。设置矛的方法，是让它高出地面一尺五寸。可以用它击败敌人的步兵、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在狭窄的小路和地势低洼之处，可设置铁械锁参连，共一百二十具。可以用它击败敌人的步兵、骑兵，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阻击战败逃跑的敌人。

“守卫营门，可配备矛戟小橹十二具，附带配置绞车连弩。军队驻守时，可配备天罗虎落锁连，每部宽度为一丈五尺，高度为八尺，共一百二十具。还可配置虎落剑刃扶胥，宽度为一丈五尺，高度为八尺，共五百二十具。

“跨越沟堑时应配备飞桥，每座飞桥的宽度为一丈五尺，长度两丈以上，装有转关辘轳，共八具，用连环铁锁架设。渡大江大河时应配备的飞江浮桥，它的宽度为一丈五尺，长度两丈以上，共八具，用连环铁锁链架设。天浮与铁螳螂，内方外圆，直径四尺以上，附带配置铁环绳索，共三十二具。把飞江浮桥架设在天浮上，可以渡过大江，这就叫天潢，又名天舡。

“军队在山林野外宿营时，应构筑营垒虎落柴营，届时需要配备连环铁锁链，其长度为两丈以上，共一千两百条。还应配备环利大通索，这种连环铁锁链的宽度为四寸，长度四丈以上，共六百条。还应配备环利中通索，这种连环铁锁链的宽度为两寸，长度四丈以上，共三百条。还应配备环利小徽缧，这种连环铁锁链的长度为两丈以上，共一万两千条。

“天雨盖，下雨时将它盖在辎重车的车顶，它是用麻绳编织而成的防雨车篷，宽度为四尺，长度四丈以上，每车一付，用小铁桩固定在车顶上。

“砍伐树木时用的大斧，每把重八斤，柄的长度三尺以上，共三百枚。棨䦆是一种大锄，刃的广度为六寸，柄的长度五尺以上，共三百把。铜筑固为垂是一种大锤，长度五尺以上，共三百把。鹰爪方胸铁耙，这种铁耙的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方胸铁叉，这种铁叉的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方胸两枝铁叉，这种铁叉的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

“割除草木的大镰，柄长七尺以上，共三百把。大橹刀，重八斤，柄长六尺，共三百把。带环的铁橛子，长度三尺以上，共三百把。钉铁橛子的大锤，重五斤，柄长二尺以上，共一百二十把。

“一万人的军队，应配备强弩六千张，戟和盾两千套，矛和盾两千套。还需要修理攻城器械和磨快兵器的能工巧匠三百人。这是发兵作战时需要的军用器材与人员的大致数目。”

武王曰：“您说得真对啊！”

三阵第三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为天阵、地阵、人阵，奈何⁽¹⁾？”

太公曰：“日月、星辰、斗杓⁽²⁾，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为天阵；丘陵水泉，亦有前后左右之利，此为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此谓人阵⁽³⁾。”

武王曰：“善哉⁽⁴⁾！”

【注释】

(1)凡用兵为天阵、地阵、人阵，奈何：意谓凡是出兵打仗，有天阵、地阵、人阵的不同布阵方式，其中有什么讲究吗？施子美曰：“阵制不一，有八阵，有五阵，又有三阵。天、地、风、云、龙、虎、鸟、蛇，此八阵之制也。方、圆、曲、直、锐，此五阵之制也。而三阵之说又异，与天、地、人是为三阵。天阵果何取耶？阴阳向背也。地阵果何所取耶？土地之利也。至于人阵，则人与器用耳。太公指日月、星辰、斗杓、左右、向背以为天阵，此则取之天时也明矣。以丘陵、水泉、前后、左右之利为地阵，此则取之地利也明矣。车马、文武是为人阵，非人与器用耶？在《张昭兵法》论三阵之说，谓：‘凡用兵有三阵，善用兵者，备详三者形势，然后可用兵。阴阳、时日、风云、星气，天阵也。山川、险易、丘陵、水泉，地阵也。将帅、士卒、器械，人阵也。此三者将兵之急务。’观此，则太公之三阵可知矣。”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指出：“此‘三才’之说本源于《孙子》。其《计》篇言：‘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将、法三者皆属人事系统，加上天、地恰好构成决定战争事物发展变化的三方面要素。其《地形》篇说：‘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对‘三才’之说的概括已经相当明确。战国中后期，‘三才’理论在儒家思想的影响下已较为成熟，普遍为兵家学派所接受。《孙膑兵法·月战》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便是明证。《六韬》更进一步将此说运用于阵法编练上，提出‘日月、星辰、斗杓，一左一右，一向一背，此为天阵；丘陵水泉，亦有前后左右之利，此为地阵；用车用马，用文用武，此为人阵。’虽不乏故弄玄虚的性质，在阐述阵法与天候、地利和人事关系上却有开创之功。明何良臣《阵纪》曾仿之以成‘三才五行阵’，说明它对后世的影响是深远的。”

(2)斗杓：即北斗柄，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五至七星，即玉衡、开阳、摇光。

(3)“用车用马”三句：意谓出兵是使用战车还是使用骑兵，是使用计谋还是使用勇力，根据这些情况来布阵就是人阵。朱墉《全旨》曰：“立阵不能离三才，以为运用而制宜，尤在于人，非截然三阵也。然诡设神奇以惊人耳目，又何不可？太公法天之悬象，法地之刚柔，用人之文武，亦非术家不经之论。”

(4)善哉：国英曰：“古之阵法，三才以分，左右向背，五行八卦，取其相生相克。后之学者，须察敌情，审地势，譬如以众击寡，用冲包阵，以少击众，用方圆鸳鸯等阵，山谷之间，用卷镰螺蛳等阵。至虚实分合，步步为营，抄伏之巧全在相机变化，使敌莫测为善。”黄朴民说：“本篇论证了三种阵势的布列方法。所谓阵势，简单地说就是战斗队列的排列与组合。阵势的布列，既要考虑到天候、地形等自然条件，更要考虑到有利于充分发挥己方的战斗力，抑制敌方战斗能力发挥的各种有利因素，以扬长避短，克敌制胜。作者在篇中首先介绍了天阵，即仿依各种天象而布列的阵势。接着介绍了地阵，即根据各种地形而布列的阵势。最后介绍了人阵，即根据武器装备和部队的实际情况布列的阵势。”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凡是出兵打仗，有天阵、地阵、人阵的不同布阵方式，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太公答道：“根据天上的日月、星辰、北斗柄是在我军的左与右还是前与后来布阵，这就是天阵；丘陵、水泉是在我军的前与后还是左与右，利弊也是有所不同的，依据这种地形来布阵就是地阵；出兵是使用战车还是使用骑兵，是使用计谋还是使用勇力，根据这些情况来布阵就是人阵。”

武王说：“您说得真好啊！”

疾战第三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敌人围我，断我前后，绝我粮道，为之奈何？”

太公曰：“此天下之困兵也。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¹⁾。如此者，为四武冲阵⁽²⁾，以武车骁骑惊乱其军而疾击之，可以横行⁽³⁾。”

武王曰：“若已出围地，欲因以为胜，为之奈何？”

太公曰：“左军疾左，右军疾右，无与敌人争道⁽⁴⁾，中军迭前迭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⁵⁾。”

【注释】

(1)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意谓如果我军反应灵活、行动迅速就能突围取胜，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就会失败。暴用，指军队反应灵活、行动迅速。徐用，指军队反应迟钝、行动迟缓。施子美曰：“孙子曰：‘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又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为死地。’是则危亡之地，宜在疾战。武王之所问，前后断，粮道绝，此则死地，不得已之时也。宜太公以为天下之困兵，必以暴用之，则可以胜，不暴而徐则人心恐矣，故败。”

(2)四武冲阵：指有武冲大扶胥守卫四面的战斗队形。刘寅曰：“四武冲阵者，谓以武士结为四阵，并力而冲击之耳。”

(3)横行：比喻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4)“左军疾左”三句：意谓左翼的军队快速向左冲击，右翼的军队快速向右冲击，不要与敌人争抢道路。刘寅曰：“左军疾击而左，右军疾击而右，无与敌人争道。与敌争道，则我之力分，亦恐彼有伏也。”

(5)敌人虽众，其将可走：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出围而为制胜之计。”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受围不可迟缓需滞，当乘我之锐气而图出之。若已突围而出，因势以建功，方可雪围困之辱，故必左右协力，中军更迭死斗，庶可胜敌于万一耳。”孔德骐说：“《疾战》、《必出》两篇，都是讲突围战法的。前者是指小分队突围，后者是讲大部队突围。如果小分队被敌人包围，切断了与前后左右的联系，粮道断绝，而成为‘困兵’，就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突围，摆脱被动挨打的处境。在作战指导上，要注意三个方面：第一，速战速决。突围贵在‘疾’和‘暴’二字。‘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第二，先以车、骑扰乱敌阵，继用主力实行中央突破。为此，可列成四武冲阵，以进行护卫；主力居中；用战车和骑兵扰乱敌人营阵，接着再以主力迅猛袭击敌军，即可达到突围的目的。第三，对尾追之敌要及时加以围歼。冲出敌人包围之后，若发现敌人尾其后，应命‘左军疾左，右军疾右’，‘中军迭前迭后’，诱敌进入埋伏圈，即可一举歼敌。”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敌人将我军包围，阻断了我军前后的通路，断绝了我军的粮道，在这种情况下我军该如何突围？”

太公答道：“这是天下处境最困难的军队了。这时如果我军反应灵活、行动迅速就能突围取胜，反应迟钝、行动迟缓就会失败。在形势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应该摆出四武冲阵，把武冲大扶胥摆在四周以阻挡敌人进攻，用骁勇善战的骑兵惊扰并打乱敌人的部署，向敌人发起快速冲击，这样就可以畅行无阻，实现突围。”

武王问道：“如果已经冲出敌人的包围，想要乘势打击敌人取得胜利，该怎么做呢？”

太公说：“左翼的军队快速向左冲击，右翼的军队快速向右冲击，不要与敌人争抢道路，中路的军队忽而向前冲击，忽而向后冲击。这样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也能打败敌人，使其主将败逃。”

必出第三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¹⁾，敌人四合而围我，断我归道，绝我粮食。敌人既众，粮食甚多，险阻又固。我欲必出⁽²⁾，为之奈何？”

太公曰：“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³⁾。审知敌人空虚之地，无人之处，可以必出。将士人持玄旗⁽⁴⁾，操器械，设衔枚⁽⁵⁾，夜出。勇力、飞足、冒将之士居前⁽⁶⁾，平垒为军开道⁽⁷⁾，材士强弩为伏兵居后，弱卒车骑居中。阵毕徐行，慎无惊骇。以武冲扶胥前后拒守，武翼大橹以备左右⁽⁸⁾，敌人若惊，勇力、冒将之士疾击而前，弱卒车骑以属其后，材士强弩隐伏而处。审候敌人追我，伏兵疾击其后，多其火鼓，若从地出，若从天下。三军勇斗，莫我能御⁽⁹⁾。”

武王曰：“前有大水、广堑、深坑，我欲逾渡，无舟楫之备。敌人屯垒，限我军前⁽¹⁰⁾，塞我归道，斥候常戒⁽¹¹⁾，险塞尽守。车骑要我前，勇士击我后，为之奈何？”

太公曰：“大水、广堑、深坑，敌人所不守，或能守之，其卒必寡。若此者，以飞江、转关与天潢以济吾军，勇力材士从我所指，冲敌绝阵，皆致其死。先燔吾辎重，烧吾粮食，明告吏士，勇斗则生，不勇则死⁽¹²⁾。已出者，令我踵军设云火远候⁽¹³⁾，必依草木、丘墓、险阻，敌人车骑必不敢远追长驱。因以火为记，先出者令至火而止⁽¹⁴⁾，为四武冲阵。如此，则吾三军皆精锐勇斗，莫我能止。”

武王曰：“善哉⁽¹⁵⁾！”

【注释】

(1)诸侯：古代帝王所分封的各国君主，这里指敌国。

(2)必出：成功突围。

(3)“必出之道”三句：意谓成功突围的方法，最关键的是要拥有必备的军用器械，同时最重要的是将士们要能勇敢作战。器械，指各种兵器和器材。施子美曰：“孙子曰：‘围地则谋。’又曰：‘围则御。’是则为敌所围，归路既断，粮食既绝，而敌之粮食甚多，险阻又固，可不求所以为必出之道乎？必出之道，在器与气耳。器械者，人之所资以为用。勇斗者，气之所资以振。器械为宝，则器为可重也。勇斗为首，则勇为可先也。昔李广为右贤王所围，广乃命士持满而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此则欲出者，必以器械为宝也。吴汉为谢丰所围，乃厉诸将使人自为战以立大功。此则欲出者，必以勇斗为首也。”朱墉引《大全》曰：“器械不利以卒予敌，况当陷围求出之时乎？说一‘宝’字，正见器械者，三军所持，以为威猛者也，务必极其犀利，极其锋锐，然后可以破围能生。”又引《新宗》曰：“‘勇斗’，兼将帅士卒言。当被围之时而求必出之道，生死悬于顷刻，若非奋勇疾击，安能决围而出耶？”

(4)玄旗：黑旗。玄，黑色。

(5)衔枚：横衔枚于口中，以防喧哗或叫喊。枚，形如筷子，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

(6)冒将之士：指敢于冒险犯难的将士。

(7)平垒为军开道：意谓攻占敌人的营垒为我军打开通道。

(8)以武冲扶胥前后拒守，武翼大橹以备左右：意谓将武冲大扶胥战车置于前后以护卫部队，让武翼大橹矛戟战车防御部队的左右两翼。刘寅曰：“武冲扶胥，即大扶胥冲车。武翼大橹，即矛戟扶胥。皆用之拒御而已。”

(9)三军勇斗，莫我能御：朱墉引叶氏曰：“伏兵，火鼓，此亦受围俟夜求出之奇略也。言我俟夜以求出，必审候敌人追我，乃发伏兵疾击其后，而又多设火鼓以壮军威，有若从地而出、从天而下一般。自是敌人莫我敢御，不亦可以出乎？”又引《开宗》曰：“此言被围而夜出，及出而防追之事。”

(10)限：这里是阻挡、隔绝的意思。

(11)斥候：指侦察敌情的哨兵。

(12)勇斗则生，不勇则死：朱墉引叶氏曰：“三军皆勇锐精斗，所谓置之死地而能生者也。”

(13)踵军：指后卫部队。云火：烟火。

(14)先出者令至火而止：意谓要让先期突围出去的部队到达有火的地方就停下来。朱墉引《大全》曰：“先出至火而止，无非欲并气齐力以求必出之意。”

(1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欲出险阻而当屯垒，在备济军之具，明必死之心。”朱墉《全旨》曰：“此章‘必出之道，器械为宝，勇斗为首’三句，是一篇之纲。首节之器械，则在武冲扶胥、武翼大橹，为拒守遮蔽之具，强弩为射阵之具，而使材士勇斗疾击则敌难御，而我可以必出。及武王又有大水逾渡之问，更为危难，奚能必出？次节之器械，则在预备飞江、转关、天潢，可以济渡。格斗已出之时，又结为四武冲阵，所恃精锐之力战，则敌亦莫能止御，何非藉赖于器械勇斗，不此之重而奚重也？虽然，军士艰苦万死一生甚矣，深入之不可不谨也。”孔德骐说：“如若大部队被敌人重重包围，突围就更加困难，需要创造更好的条件，需要更高的指挥艺术。第一，要备有充足的器械，士卒要具备勇猛的战斗精神。第二，需将敌情侦察清楚，选择敌人力量最薄弱的地段作为突破口。第三，兵力部署恰当，设好埋伏。行动时，令勇力走在最前面以开辟通路，‘材士强弩’居后，‘弱卒车骑’居中，‘武冲扶胥’战车配置在前后，‘武翼大橹’战车配置在左右。如遇大河、广堑、深谷，可用‘飞江’、‘转关’、‘天潢’渡过。在实施突破时，反复强调勇敢精神，阐明‘勇斗则生，不勇则死’的道理。”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如果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敌人从四面将我军合围，阻断了我军的退路，切断了我军的粮道。敌人人数众多，粮食充裕，占据险要难攻的地形，阵地非常坚固。在这种情况下，我军要想成功突围，应该怎样做呢？”

太公答道：“成功突围的方法，最关键的是要拥有必备的军用器械，同时最重要的是将士们要能勇敢作战。察明敌人空虚薄弱的地方，以及无人防守之处，从这些地方突围就可以成功。将士们人人举着黑旗，拿着器械，口中衔枚以禁喧哗，趁着夜色突围。安排勇猛有力、善于奔跑、敢于冒险的战士在前面行动，攻占敌人的营垒为我军打开通道，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兵拿着强弩，作为伏兵断后，弱卒和车兵、骑兵处于中部。阵型安排好了以后缓慢行进，小心谨慎，不可惊慌失措。将武冲大扶胥战车置于前后以护卫部队，让武翼大橹矛戟战车防御部队的左右两翼，敌人如果被惊动，发现我军的突围意图，就命令勇猛有力、敢于冒险的士兵快速在前面冲击，弱卒和车兵、骑兵紧紧在后面跟随，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兵拿着强弩隐藏起来以伏击敌人。确切察知敌人追赶我军，就命令伏兵快速攻击敌人的尾部，多拿火把和战鼓，好像从地下冒出，又像从天而降。全军勇敢战斗，这样就谁也阻截不了我们了。”

武王问道：“假如前方有大水、宽沟、深坑，我军想要渡过去，却没有准备船只。敌人屯兵筑垒，阻止我军前进，堵住我军归路，他们的侦察兵常备不懈，高度警戒，凡是地势险要的地方都有人驻守。敌人的车兵、骑兵在前面阻拦，勇士在后面追击，该怎么做才能突围出去呢？”

太公答道：“大水、宽沟、深坑，这些地方敌人往往不派兵防守，有的即使派兵防守了，兵力也必定不多。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用飞江、转关与天潢把我军渡过去，让勇武善战的精兵听从指挥，冲锋陷阵，都尽全力拼死作战。先烧掉我们的军需物资，再烧掉我们的粮食，明确地告诉全体官兵，只有勇敢战斗才有活路，不勇敢就死路一条。突围以后，命令断后的部队设置篝火信号，远远地侦查敌军动态，一定要依靠草木、坟墓以及各种险要地势打击敌人，这样敌人的车兵、骑兵必定不敢长途追赶。之所以用火作为信号，是因为要让先期突围出去的部队到达有火的地方就停下来，并摆出四武冲阵的阵形。这样，我三军将士就精悍锐利，勇猛善战，无人能挡了。”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军略第三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深谿大谷险阻之水，吾三军未得毕济，而天暴雨，流水大至，后不得属于前，无有舟梁之备，又无水草之资⁽¹⁾。吾欲毕济，使三军不稽留，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帅师将众，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素信，士卒不习⁽²⁾，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³⁾。凡三军有大事，莫不习用器械。攻城围邑，则有辒、临冲⁽⁴⁾；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⁵⁾；三军行止，则有武冲、大橹⁽⁶⁾，前后拒守；绝道遮街，则有材士强弩卫其两旁；设营垒，则有天罗、武落、行马、蒺藜⁽⁷⁾；昼则登云梯远望，立五色旌旗；夜则设云火万炬，击雷鼓⁽⁸⁾，振鼙铎，吹鸣笳；越沟堑，则有飞桥、转关、辘轳、铻⁽⁹⁾；济大水，则有天潢、飞江；逆波上流，则有浮海、绝江⁽¹⁰⁾。三军用备，主将何忧⁽¹¹⁾？”

【注释】

(1)水草：这里指堵水用的草捆。

(2)士卒不习：意即士卒不能熟练掌握各种武器装备。朱墉引《新宗》曰：“习，练习也，言用兵大事，未有器械不练习于平日而能临事周备者也。”

(3)若此，不可以为王者之兵也：朱墉引《大全》曰：“王者之兵在于万全，故虑不先设，器械不备，教不精信，士卒不习，若此者是以兵为侥幸者矣，尚可以言军略乎？不可以言军略，尚可以为王者之兵乎？”

(4)辒：一种攻城器械。《孙子兵法》杜牧注曰：“辒，四轮车，排大木为之，上蒙以生牛皮，下可容十人，往来运土填堑，木石所不能伤，今俗所谓木驴是也。”临冲：古代的两种战车。临，临车，可以居高临下用以攻城，故名。冲，冲车，用以冲城攻坚。

(5)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刘寅曰：“窥视城中则有云梯、飞楼，可以平地起望也。”云梯，古代攻城时攀登城墙的长梯。飞楼，攻城用的一种楼车。

(6)武冲：即武冲大战车。大橹：大盾牌。

(7)武落：即虎落，竹篱。

(8)雷鼓：古时祭天神时用的鼓，这里指的是军中大鼓。

(9)铻：齿状物。《武经七书注译》曰：“同龃龉。指上下齿不相对。此处可理解为带齿轮的机具。”

(10)浮海、绝江：《武经七书注译》曰：“二者都是古代的渡河器材，按上文有‘逆波上流’，这里可能指浮囊、皮舡、木罂等。”

(11)三军用备，主将何忧：意谓如果上述器械全军都准备好了，主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朱墉引《指归》曰：“三军既能水陆之器具尽备，而登高涉险之飞渡俱全，则无坚不破矣。主将又何忧虑其前途之阻塞哉？”又引《开宗》曰：“此言行军要器用各备，而后能无暴雨不济之忧。”朱墉《全旨》曰：“此章大旨在‘三军用备，主将何忧’二句，见王者之兵必设虑于未然，备器于平日，一旦有事，取而应之，必不致有意外之患。武王之问，单为客兵渡水而发。太公所对预备之器，则不止于渡水。军中需用各有其具，精密周详，充类尽义。书曰：‘有备无患。’正此意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如果领兵深入敌国作战，遇到深山险谷中阻碍我军前进的河流，我军尚未全部过河时，突然天降暴雨，水流迅疾，水位大涨，后面的部队与前方部队接连不上，而我们事先没有准备好船只，同时又没有水草供给。我想让全军都能顺利过河，不让他们在此停留过久，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凡是将帅领兵出征，如果作战计划不事先制定，装备器械不提前备好，军事训练平素不扎实管用，士卒不能熟练掌握各种武器装备，这样的军队就不能称作王者之师。凡是军队有大的战事，没有不训练士卒使其熟练使用各种器械的。如果要围攻敌人的城邑，就用辒、临车、冲车；如果要观察城中敌情，就用云梯、飞楼；在三军行进止息时，就用武冲、大橹在前后防卫；如果要断绝道路街道，就命令有作战本领的士卒拿着强弩守卫在两侧；如果要构筑营垒，就用天罗、武落、行马、蒺藜；白天登上云梯远望，并竖立五色旌旗；夜晚燃起众多冲天火炬，并击雷鼓，敲鼙鼓，摇大铃，吹鸣笳；如果要越过深沟，就用飞桥、转关、辘轳、铻；如果要渡过大河，就用天潢、飞江；逆水而行，就用浮海、绝江。如果上述器械全军都准备好了，主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临境第三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吾与敌人临境相拒，彼可以来，我可以往，阵皆坚固，莫敢先举。我欲往而袭之，彼亦可来，为之奈何？”

太公曰：“分兵三处，令我前军，深沟增垒而无出，列旌旗，击鼙鼓，完为守备；令我后军，多积粮食，无使敌人知我意。发我锐士潜袭其中，击其不意，攻其无备⁽¹⁾，敌人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²⁾。”

武王曰：“敌人知我之情、通我之谋，动而得我事。其锐士伏于深草，要我隘路，击我便处，为之奈何？”

太公曰：“令我前军，日出挑战，以劳其意⁽³⁾；令我老弱，曳柴扬尘⁽⁴⁾，鼓呼而往来⁽⁵⁾，或出其左，或出其右，去敌无过百步，其将必劳，其卒必骇。如此，则敌人不敢来。吾往者不止，或袭其内，或击其外，三军疾战，敌人必败⁽⁶⁾。”

【注释】

(1)“发我锐士潜袭其中”三句：意谓发动我方精锐部队偷袭敌人内部，攻击它没有想到的地方，攻打它没有防备之处。施子美曰：“孙子有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亦此意也。夫以力角人，不若以谋伐人。事有所当虑，敌之不意则可击矣。戒有所当修，敌之不备则可攻矣。既击其不意，攻其无备，则敌安得而知之？故敌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朱墉引《指归》曰：“兵与敌相临，在我之预备已周，而仍用精锐之兵潜袭其中，乘敌人意想之所不到处出奇兵而击之，又审其防御疏懈之处而驱勇士以突攻之，则敌为我所致而不致于人矣。”

(2)敌人不知我情，则止不来矣：意谓敌人不了解我方情况，就会停止行动，不敢来犯了。朱墉引《大全》曰：“兵家最坏事者，莫坏于我意方萌于此，敌人先已探知，我意既知，自难禁其来。所以善袭人者，必深秘其意而不露其隐。阳示其守，而阴行其袭，则敌人自止而不敢来矣。”又引《开宗》曰：“此言敌势相当，而欲止其不来，当前固守，后贮粮，精锐潜袭其中，令敌不知我情而自阻。”

(3)“令我前军”三句：意谓命令我军的前部，每天前去挑战，以消磨敌人的斗志。朱墉曰：“挑战非实与之战也。彼去则挑之以致其来，彼来则佯北以致其追，而实不与之合战也。不过劳扰其意，以使其力疲焉尔。”

(4)曳柴扬尘：拖曳柴草奔驰，扬起尘土，以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以迷惑敌人。

(5)鼓呼：擂鼓呼喊。

(6)三军疾战，敌人必败：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敌人亦完守而袭我，便处在先挑战以劳骇之，待其不来而袭击之，然后可以胜敌。”朱墉《全旨》曰：“此即苏洵三权之说。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不从其下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一阵之间必有牝牡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太公制敌之法，兵分三处发我锐士，潜袭其中，若虑敌知情，或出其左，或出其右，总欲蔽敌之力，张我之势，则可伺便而克之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与敌人国境邻接，相互对抗，敌可来犯我，我也可以攻敌，彼此的阵地都很坚固，却没有谁敢于首先发兵。我想要前去袭击它，它也会来进犯，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可将我军兵力一分为三，命令我军的前部，要挖深沟筑高垒，不要出击，要多插旌旗，敲击战鼓，严密守卫，高度戒备；命令我军的后部，要多积粮食，不要让敌人了解我方意图。发动我方精锐部队偷袭敌人内部，攻击它没有想到的地方，攻打它没有防备之处，敌人不了解我方情况，就会停止行动，不敢来犯了。”

武王问道：“敌人了解我方内情，掌握我方计谋，我们一行动他们就知道我军的意图。他们的精锐士卒埋伏于深草之中，在险要路段拦截我军，在方便他们作战的地方发动对我军的攻击，在上述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命令我军的前部，每天前去挑战，以消磨敌人的斗志；命令军中的老弱士卒，拖动木柴，扬起尘土，击鼓呼叫，往来走动，有的出现在敌人左方，有的出现在敌人右方，距离敌人不要超过一百步，这样敌将一定会疲于应付，敌兵一定会惊慌害怕。这样，敌人就不敢来犯。我军如此不间断地袭扰敌人，或袭扰敌人的内部，或攻击敌人的外部，全军上下迅速地发动进攻，一定会打败敌人。”

动静第三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之军相当，两阵相望，众寡强弱相等，未敢先举。吾欲令敌人将帅恐惧，士卒心伤，行阵不固，后阵欲走，前阵数顾⁽¹⁾，鼓噪而乘之，敌人遂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发我兵去寇十里而伏其两旁，车骑百里而越其前后，多其旌旗，益其金鼓。战合⁽²⁾，鼓噪而俱起，敌将必恐，其军惊骇，众寡不相救，贵贱不相待，敌人必败⁽³⁾。”

武王曰：“敌之地势，不可以伏其两旁，车骑又无以越其前后，敌知我虑，先施其备，我士卒心伤，将帅恐惧，战则不胜，为之奈何？”

太公曰：“微哉！王之问也。如此者，先战五日，发我远候，往视其动静，审候其来，设伏而待之。必于死地⁽⁴⁾，与敌相遇，远我旌旗，疏我行阵，必奔其前，与敌相当。战合而走，击金无止⁽⁵⁾，三里而还，伏兵乃起，或陷其两旁，或击其前后，三军疾战，敌人必走。”

武王曰：“善哉⁽⁶⁾！”

【注释】

(1)数顾：屡次回头观望。这表明士卒内心的惊恐不安。

(2)战合：两军交锋。

(3)“众寡不相救”三句：意谓大小部队不相救援，官兵上下只顾自己，互不关照，这样敌军必败无疑。按，《孙子兵法·九地》有相近的表述，即：“古之所谓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朱墉引《大全》曰：“众寡强弱相等之兵，非可以两军相望能为也。必退我兵，去寇十里，而伏其两旁，车骑百里而越其前后，多张旌旗，增益金鼓。战合，鼓噪而俱起，则敌自然惊恐，众寡自不相救，贵贱自不相待也。”又引《开宗》曰：“此言势均力等，当离敌而张虚势，绕其左右，前后鼓噪，合敌以惧其心，而后敌可胜。”国英曰：“觇敌动静，将之识与谋也。察敌之将才不才，可定强弱，不可论兵之众寡。兵众而将谋浅者可胜，兵寡而将谋深者不可胜也。”

(4)死地：指速战就能生存、不速战就会灭亡的地形。《孙子兵法·九地》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5)击金无止：《武经七书注译》曰：“这里是故意发出退兵信号，诱敌深入的意思。”击金，即鸣金，以示收兵。

(6)善哉：朱墉引《大全》曰：“世将谁不知设伏待敌？但不先战五日，发兵远候，以侦其来止，不几以伏兵为虚设乎？所以远候往视其动静者，方足以收设伏待敌之功效。”又引《开宗》曰：“此言敌之左右前后无可设伏，当乘敌人未来先设待之，避死地，佯北诱之，伏兵齐发，敌人必走。”朱墉《全旨》曰：“此章以‘动静’名篇。总之，敌静而可使之动，我动而亦可使之静，在于设伏、诱敌、鼓噪、攻击，则敌自不能当，而为我所败。而欲知敌之动静，必先得之于远候侦探之人。所以善用兵者，不吝百金以赏间谍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我军实力与敌军旗鼓相当，双方阵地相对，多少强弱相等，谁也不敢首先发动进攻。我想让敌方将帅心生恐惧，士卒悲观怯战，敌军阵形不稳，后阵的人想要临阵逃跑，前阵的人屡次回头观望，我军击鼓呼叫，乘机出兵，敌人就此败逃，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如果想达此目的，就要命令部队赶到距离敌人十里的地方，在敌军两侧埋伏下来，还要派遣战车、骑兵赶到距离敌人百里的地方，忽而出现在敌人的前方，忽而迂回到敌人的后方，各部队都要多备旌旗，增设战鼓。两军一旦交战，我军击鼓呼叫，各部队同时展开攻击，敌将必定恐惧，敌兵必定惊骇，大小部队不相救援，官兵上下只顾自己，互不关照，这样敌军必败无疑。”

武王问道：“如果敌人所处的地势，使我军无法在其两旁设置伏兵，兵车、骑兵又无法在其前后运动，而且敌人还掌握了我军的谋略，事先做了防备，我军士卒悲观怯战，将帅心生恐惧，与敌交战无法取胜。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大王您提的这个问题很微妙啊！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在双方交战前的五天，就要派出侦察兵赶赴远方，前往侦察敌人的动静，确切地察明敌军前来进攻的情况，设置伏兵，等待敌人。一定要在敌人无法逃脱的死地，与敌人相遇作战，远远设置我军的旌旗，使我军的行列显得稀疏不整。一定要派出一支部队赶到敌军前方，与敌对阵交锋。刚一交战就佯装败逃，不停地击鼓鸣金，后退三里再转而回击，伏兵伺机发动攻击，有的攻陷敌军两旁，有的袭击敌军前后，全军上下快速发动进攻，敌人必定败逃。”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金鼓第三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相当，而天大寒甚暑，日夜霖雨⁽¹⁾，旬日不止，沟垒悉坏，隘塞不守，斥候懈怠，士卒不戒，敌人夜来，三军无备，上下惑乱，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三军以戒为固⁽²⁾，以怠为败。令我垒上，谁何不绝⁽³⁾，人执旌旗，外内相望，以号相命，勿令乏音，而皆外向⁽⁴⁾。三千人为一屯，诫而约之，各慎其处。敌人若来，视我军之警戒，至而必还。力尽气怠，发我锐士，随而击之⁽⁵⁾。”

武王曰：“敌人知我随之，而伏其锐士，佯北不止，遇伏而还，或击我前，或击我后，或薄我垒⁽⁶⁾，吾三军大恐，扰乱失次，离其处所，为之奈何？”

太公曰：“分为三队，随而追之，勿越其伏。三队俱至，或击其前后，或陷其两旁，明号审令，疾击而前，敌人必败⁽⁷⁾。”

【注释】

(1)霖雨：久下不停的雨。

(2)凡三军以戒为固：意即大凡军队只有保持戒备，才能坚不可摧。施子美曰：“用兵之道，以戒为宝。吴子之对武侯，尝谓‘先戒为宝’。而于将之五谨，其四亦曰戒。”朱墉引《大全》曰：“戒者，警戒之谓。固者，内外坚固无隙之可乘而入也，戒备也，能备则固。”又引《新宗》曰：“既谓之三军，便非一身一家。势已难固，故贵在戒。戒者正欲使之如一身一家也。戒字，不但刑与威才叫作戒，如约束、节制，正是戒处。”又引《文诀》曰：“上言大寒霖雨云云，此是何等时候，何等光景，而讲节制、设备，岂不可缓乎？看来要见当此之时，三军已不固矣，惟有人人兢兢业业，保败备胜，乃为可固耳。必将帅平日能治其心，当艰难危困时，方能倡率三军，以戒为固。”又引《指归》曰：“三军不能自固，必为将者，设金鼓、旗铃以一其外，明号令节制以严其内，内外俱知戒慎，而三军自能严守矣。”又引卢氏曰：“无一事之不严，不与敌以可乘之隙。无一时之不谨，不使我有未备之虞。”“戒之之本在于将心，而戒之之用在于将事。即如一沟垒也，必以戒而始严；一隘塞也，必以戒而始守；一斥堠也，必以戒而始密；一士卒也，必以戒而始备。且旌旗非戒不整，号令非戒不肃，其所以为固者，非以武士也，而以克谨也，非以粮饷也，而以克慎也，非以甲兵也，而以克密也。”

(3)谁何不绝：意谓使哨兵诘问口令之声连续不断。

(4)勿令乏音，而皆外向：意谓不要让金鼓之声断绝，向外表示均已做好战斗准备。朱墉《直解》曰：“金鼓之声，勿令断乏，皆外向示欲战也。”

(5)“力尽气怠”三句：意谓我军应乘敌人筋疲力尽、精神懈怠之际，派遣精锐部队，紧随其后实施攻击。朱墉引《开宗》曰：“此言霖雨失守，防敌人夜袭，当先分屯戒备，伺敌觇还力尽，发精锐击之。”

(6)薄：逼迫，逼近，这里是进攻的意思。

(7)“明号审令”三句：意谓严明号令，快速出击，奋勇向前，这样敌人必败无疑。朱墉引《大全》曰：“明号审令，总是节制意。当三队俱至，或击其前后矣，或陷其两旁矣，这时稍有懈怠，则胜败尚不可知。故必愈加严谨，明号以一其心，审令以作其气，然后三队之兵可以疾击前进，则敌人必败。”又引《开宗》曰：“此言敌伏精锐佯北，则我当分三队追及其伏，合而击之。”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大寒霖雨，人心易至懈怠，必为将者愈加严勅，使士卒始终不惰，伺敌之弛而乘之。若敌人诱我入伏，则必分兵迭出，听号令而行，犹可以胜敌也。”孔德骐说：“《金鼓》一章，主要阐述担负防御任务的部队，受到敌人突然袭击后进行反攻的作战方法。敌人突袭，一般是利用夜暗及警戒懈怠之机，所以，防御一方最重要的是设置严密警戒，如在阵地前设置哨兵，并事先规定好使用旗号、灯光联络的方法，并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其次，要善于捕捉战机。在敌人来袭时，如果敌军见我戒备严密，无隙可乘，就可能撤退。应该说，这时发起反攻较好。因为敌人退兵时往往营阵混乱，我可乘机派精锐部队将其歼灭。第三，追击敌人时要慎重，避免中敌埋伏。敌人不甘失败，很可能设法诱我进入其设伏地区。遇此情况，将帅要灵活机动，迅速将部队分为三部分，尾随其后，在未到达敌人设伏地区前就要迅速发起攻击，有的击其前，有的击其后，有的袭其侧翼，即可制胜。”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我军实力与敌军旗鼓相当，而天气要么十分寒冷，要么酷热难耐，要么日夜阴雨连绵，十几天不停，沟壕与营垒全都崩毁，险隘要塞无人把守，侦查人员消极懈怠，士卒疏于警戒，敌人夜晚来袭，三军没有防备，上下迷惑，一片混乱，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大凡军队只有保持戒备，才能坚不可摧；如果懈怠了，就会招致失败。应命令我军营垒上的哨兵，使诘问口令之声连续不断，人人手持旌旗，前后相望，传递口令，不要让金鼓之声断绝，向外表示均已做好战斗准备。以三千人为一屯，郑重告诫，严格约束，使每一屯都慎重守护好各自的区域。敌人如果来犯，发现我军高度戒备，即使到达了也必定返还。我军应乘敌人筋疲力尽、精神懈怠之际，派遣精锐部队，紧随其后实施攻击。”

武王问道：“如果敌人知道我军紧追不舍，就会埋伏下精锐部队，假装败北，不停后退，当我军追兵到达埋伏圈，他们就折回反击，有的攻击我军前方，有的攻击我军后方，有的逼近我军营垒，这样就会使我全军产生极大恐慌，队列混乱失序，士卒偏离各自的战位，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将我军分成三队，每队跟随追击不同的目标，不要进入到敌人埋伏之处，三队要赶在到达敌人伏兵处之前同时追到敌人，有的攻击敌人的前后，有的攻击敌人的两侧，严明号令，快速出击，奋勇向前，这样敌人必败无疑。”

绝道第三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相守，敌人绝我粮道，又越我前后。吾欲战则不可胜，欲守则不可久，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深入敌人之地，必察地之形势⁽¹⁾，务求便利，依山林、险阻、水泉、林木而为之固，谨守关梁，又知城邑、丘墓地形之利。如是，则我军坚固，敌人不能绝我粮道，又不能越我前后⁽²⁾。”

武王曰：“吾三军过大陵、广泽、平易之地，吾候望误失，卒与敌人相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敌人翼我两旁⁽³⁾，越我前后，三军大恐，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帅师之法，当先发远候，去敌二百里，审知敌人所在。地势不利则以武冲为垒而前，又置两踵军于后⁽⁴⁾，远者百里，近者五十里，即其警急，前后相救。吾三军常完坚，必无毁伤。”

武王曰：“善哉⁽⁵⁾！”

【注释】

(1)凡深入敌人之地，必察地之形势：意谓凡是深入敌境作战，一定要考察当地的地形地貌。按，《孙子兵法·地形》论及地形之于战争胜负的重要道：“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朱墉引《大全》曰：“形势原为将之所当察，而况深入敌境，尤为要紧。所以他务未遑，而于山林、险阻、水泉、林木之形势，必谨慎图维焉。形势得而敌人自不敢绝我粮道，越我前后矣。”

(2)敌人不能绝我粮道，又不能越我前后：意谓敌人既不能截断我军的粮道，也不能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深入敌人之地，当审地形而求其利，依险阻而固其守，而后敌人不能制。”国英曰：“绝粮道，是行军必虑之事。然其中变化皆在将之才识。深入敌境，敌必绝我粮道，斯时惟有激厉士卒有必死之志，反客为主，方能获胜。霸者因粮于敌，不但足食，且使敌困。孙子曰‘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是军争善法，是因粮巧术，王者惟以正风俗通教化，使敌畏威怀德为善。”

(3)翼：这里作动词讲，从侧翼包围的意思。

(4)踵军：指后卫部队。刘寅曰：“踵军，收后之军也。”

(5)善哉：朱墉《全旨》曰：“此章为敌人断绝粮道而发。恐粮道之绝，则必以得地利为主，依险阻而守关梁，则我先据形胜，敌不能制而粮道自通。又因军行遇险失恃，深虑难以持守，则用武冲前拒，踵军后殿，前后互相救援，可以长保无虞矣。”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敌军对峙，敌人截断了我军的粮道，还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我想与敌军作战，却难以取胜；想要防守，却又难以持久。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凡是深入敌境作战，一定要考察当地的地形地貌，务必占据有利地势，依托山林、险阻、水泉、林木等构筑坚固的阵地，严守关隘、桥梁，还应了解城邑、坟墓等区域当中哪些地形对我军有利。这样，我军就能坚不可摧，敌人既不能截断我军的粮道，也不能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

武王问道：“我军通过大片的丘陵、广阔的沼泽地以及平坦之地时，我军侦查人员因失误而未发现敌情，我军突然与敌人相遇，想与敌人交战却不能取胜，想防守又怕守不住，敌人已经包抄我军两侧，还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我军官兵非常恐慌，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大凡统帅军队的法则，应当是首先向远方派遣侦察兵，在距离敌人二百里的地方，探查敌人所处的位置。如果地势对我军不利，就用武冲车作为壁垒，在前面抵挡敌人，又安排两支部队殿后，它们与大部队的距离远的可达百里，近的可达五十里，一旦预警告急，就可前后相互救援。我军各部队一直完好无恙，坚不可摧，必定不会遭受敌人的损害。”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略地第四十

武王问太公曰：“战胜深入，略其地，有大城不可下，其别军守险与我相拒⁽¹⁾，我欲攻城围邑，恐其别军卒至而击我，中外相合⁽²⁾，击我表里，三军大乱，上下恐骇，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攻城围邑，车骑必远，屯卫警戒，阻其外内。中人绝粮，外不得输。城人恐怖，其将必降⁽³⁾。”

武王曰：“中人绝粮⁽⁴⁾，外不得输，阴为约誓，相与密谋，夜出穷寇死战，其车骑锐士，或冲我内，或击我外。士卒迷惑，三军败乱，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当分军为三军，谨视地形而处。审知敌人别军所在，及其大城别堡⁽⁵⁾，为之置遗缺之道，以利其心，谨备勿失。敌人恐惧，不入山林，即归大邑。走其别军，车骑远要其前，勿令遗脱。中人以为先出者得其径道，其练卒材士必出，其老弱独在。车骑深入长驱，敌人之军必莫敢至。慎勿与战，绝其粮道，围而守之，必久其日。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冢树社丛勿伐⁽⁶⁾，降者勿杀，得而勿戮，示之以仁义⁽⁷⁾，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⁸⁾。如此，则天下和服⁽⁹⁾。”

武王曰：“善哉⁽¹⁰⁾！”

【注释】

(1)别军：指敌军主力之外的另一支军队。

(2)中外：指城中守军和城外援军。

(3)城人恐怖，其将必降：意谓城中敌人难免惊恐害怕，敌将一定会投降。朱墉引《合参》曰：“敌人大城未下，则宜守险相拒。当使内外阻绝，粮不得输，则将必降。”

(4)中人：指困在城中的敌军。

(5)堡：土筑的小城，用以驻兵防敌。

(6)冢树：指墓地上的树木。社丛：指社神庙旁的树丛。

(7)示之以仁义：意即要向俘虏表明我们的仁义立场。施子美曰：“汤武之师，吊民伐罪之师也，非有所害也。《汤誓》、《泰誓》之作，无非示之以仁义也。大德之所昭，财粟之所散，无非施之以厚德也。不惟汤武然也。高祖入关，秋毫无犯，则于人必无怀也。秦王子婴既降，且以之属吏，况有所杀戮乎？其语父老则以除害为言，非示之以仁义乎？三章之约，田租之减，非施之以厚德乎？此汉之所以盛也。”朱墉引《大全》曰：“示之以仁义，即上文无燔五事，如文王伐崇侯，缓攻徐，战亦是仁义之示。”

(8)罪在一人：意谓有罪的只有敌国国君一人，只追究他的罪责而已。按，从“无燔人之积聚”至“罪在一人”，论述了攻克城邑后的对敌政策。其内容可与《司马法·仁本第一》的以下表述对读：“入罪人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六畜、禾黍、器械。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表明《六韬》也整合了《司马法》的思想，闪烁着古军礼的余晖。

(9)如此，则天下和服：朱墉引张氏曰：“以术笼之者，术穷而人不服；以力制之者，力尽而人不服；以威劫之者，威去而人不服。吾不必有求服于天下之念，而所为者无大拂乎天下之心，天下何畏而不吾与也？用兵以爱民为先，出人于水火，奠之于衽席，则来苏是慰，天下不期其服而自服。”

(10)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处穷寇之法。敌人绝粮，夜出死战，当分军三处，为置空缺，便其出脱。以一军要击之，以一军御其别军，以一军入城招抚之。”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围城不拔者，以其有别军外援，粮食充足耳。必阻隔中外，使不得相通，以馈运不继，困乏难支，不降何待？若困极死斗，背城一战，则当分军以利诱别军，使不相顾。以车骑当其材勇，以持久困其老弱，以仁德抚其士民，则天下无不倾心而归服矣，何有地之不可略、城之不可下者哉？”黄朴民说：“本篇论述攻打城邑的作战要领。攻城作战是古代常见的作战样式之一。城邑一般是一国或一地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势所必争。但在冷兵器时代，由于攻城技术相对落后，高城深池难以强力攻取。因此，在攻城时，必须将强攻与智取结合起来。在围城的同时，断敌粮道，歼敌援兵，才能达到攻克敌人坚固城池的目的。作者认为，攻打敌人城池，一是要加强警戒，扼守交通要道，切断敌人外援。这样，城内被围军民便会恐慌不安，最终只能投降。同时要防备敌人假装投降，乘我麻痹懈怠时发起反击。二是采取‘围师必阙’的方法，诱敌出城突围，乘机予以聚歼。三是围城打援，‘审知敌人别军所在，及其大城别堡’，严加防备，这样敌人援兵就‘必莫敢至’。四是攻克敌人城池之后，要严肃军纪，以‘仁义’‘厚德’收揽民心，‘无燔人积聚，无坏人宫室’，‘降者勿杀，得而勿戮’。”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军与敌交战取胜，接着乘胜深入敌境，占领了敌国的土地，还有一座大城未能攻下，另外敌人还有一支部队固守险要地形与我军对抗，我军想要围困这座城邑，又怕那支部队突然到达城外救援，攻击我军，敌军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我军，导致我军各部大乱，官兵上下惊恐，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大凡围攻敌人的城邑，必须把战车、骑兵安排到离城较远的地方，负责守卫、警戒，阻断城内城外敌人的联系。城内敌人断粮，城外敌人却无法把粮食输送进去。这时城中敌人难免惊恐害怕，敌将一定会投降。”

武王问道：“城内敌人断粮，城外敌人却无法把粮食输送进去，这时敌人暗中订约发誓，相互密谋突围，夜晚派出那些自知身陷绝境的勇士拼死作战，还派遣车兵、骑兵以及精锐战士，或者冲入我军营内攻击，或者在我军营外发动攻击。我军士卒惊慌迷惑，全军溃败混乱，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将全军分成三个部分，审看地形，分别驻扎。要查明城外敌军所处的位置，以及其他城邑与军事堡垒的情况，为城内的敌军开设一条特别通道，以诱其外逃，但工作布置要周密完备，万无一失。这时敌人恐惧万分，不是想逃入山林，就是想撤回大城。这时我军要设法赶走前来救援的另外一支部队，车兵、骑兵要在城外远处拦截城内突围出来的先头部队，不要让他们逃脱。城内敌军误以为先头部队已经打开通道，突围成功，他们的精锐士卒必定开始外逃，城内仅留下老弱士卒。这时我军的车兵、骑兵可以长驱直入，试图突围的敌军一定不敢迎战。我军切记不要与敌军交战，要切断敌人的粮道，把敌人围困在城里，时间一久，敌人自会投降。攻克大城后，不要焚烧敌人的粮食，不要毁坏敌人的房屋，不要砍伐坟地和神庙的树木，不要杀掉降者，不要虐待俘虏，要向他们表明我们的仁义立场，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大德。向敌国的士民宣告道：有罪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们的无道君主。这样，天下人就会心悦诚服。”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火战第四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深草蓊秽⁽¹⁾，周吾军前后左右，三军行数百里，人马疲倦休止。敌人因天燥疾风之利，燔吾上风，车骑锐士坚伏吾后。吾三军恐怖，散乱而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若此者，则以云梯、飞楼远望左右，谨察前后。见火起，即燔吾前而广延之⁽²⁾，又燔吾后。敌人若至，即引军而却，按黑地而坚处。敌人之来，犹在吾后，见火起，必还走。吾按黑地而处，强弩材士卫吾左右，又燔吾前后。若此，则敌不能害我⁽³⁾。”

武王曰：“敌人燔吾左右，又燔吾前后，烟覆吾军，其大兵按黑地而起⁽⁴⁾，为之奈何？”

太公曰：“若此者，为四武冲阵，强弩翼吾左右，其法无胜亦无负⁽⁵⁾。”

【注释】

(1)蓊（wěng）秽：草木茂盛。蓊，茂盛貌。秽，杂草多，荒芜。

(2)即燔吾前而广延之：意即在我军军营的前方放火，清理出一个开阔的防火带。朱墉引《大全》曰：“深草蓊秽之地，必不得已而欲舍止，即先于营外斩除三五丈地，使之光洁。若敌以火焚我，我亦于斩除净地之前纵火焚之。”《武经七书注译》曰：“意思是敌人在我前方放火，我也在前方适当地点放火。由于我事先在前面斩除了三五丈的净地，这火就烧不到我军，而敌人前来攻我时，却被火势所阻。所以下文说：‘敌人之来，犹在吾后，见火起，必还走。’”

(3)若此，则敌不能害我：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以火御火之法。”国英曰：“自前明尚火器，于是火攻之法既精且备，三代以来未之有也。而毒虐士卒亦三代所未有者。王者行军或攻或守，皆在知己知彼，即是胜算，不忍用残杀之器。孟子曰善阵善战大罪也，可绎思矣。”

(4)黑地：草木焚烧后地面呈黑色，故称。

(5)其法无胜亦无负：意谓使用这种战术虽然无法取胜，但也不会失败。朱墉引《新宗》曰：“言敌人燔吾四面，及大兵按黑地而起，当为四武冲阵，宜有备，不宜荒乱，虽无胜亦无负也。”又引《大全》曰：“四面俱燔，敌人意吾军必在火中矣。乃吾军反冲阵而出，是又其智之所不及料者也，所以无害。”又引《开宗》曰：“此言备四面燔火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御火必察前后左右，以火先燔之，而自卫黑地坚处，惟赖强弩材勇，则不至于散乱而保全。若我不能先燔前后左右而被敌人燔之，非四武冲阵、强弩为翼不为功，然亦仅足以相持而已。究之深草蓊秽之地，当速去之而不宜处也。”孔德骐说：“本卷所谈‘火战’，与孙子所言‘火攻’是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战法。前者是处在被围状态，即‘周吾军前后左右’的情况下进行的；后者是在采取攻势的情况下进行的，其目的是‘以火佐攻’。因此，《六韬》说的‘火战’战法，是在营阵前后烧成‘黑地’，在战术上具有防御性质；而《孙子》说的‘火攻’，则是具有积极的进攻性质，‘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都是用以辅助进攻的。在实践意义方面，‘火攻’比‘火战’要大，因此文献记载的有关战例也较多。”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进入深草灌木地带，我军前后左右都被荒草围绕，全军行进数百里，人马疲惫，宿营休息。敌人乘天干风急之便，在上风处放火，他们的战车、骑兵以及精锐战士顽强地埋伏在我军的后面。我军官兵陷入恐慌，秩序散乱，四下逃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遇到这种情况，要利用云梯、飞楼登高瞭望，严密观察左右前后的情况。发现敌人放火烧草，就在我军军营的前方放火，清理出一个开阔的防火带，接着又在军营的后方放火。敌人如果来攻，就领兵退却，将部队带到黑地坚守。敌人来攻，此时他们还位于我军后面，看见大火烧起来必定转身逃走。我军占据黑地坚守着，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卒拿着强弩护卫在大军的左右，又按照上述办法在前后放火。这样，敌人就不能加害我军了。”

武王问道：“敌人不仅在我军的左右放火，还在我军的前后放火，烟雾笼罩住了我军，敌人大军占据了黑地并向我进攻，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军就布下四武冲阵，让士卒拿着强弯护卫在我军的左右，使用这种战术虽然无法取胜，但也不会失败。”

垒虚第四十二

武王问太公道：“何以知敌垒之虚实，自来自去⁽¹⁾？”

太公曰：“将必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²⁾。登高下望，以观敌之变动。望其垒，即知其虚实；望其士卒，则知其去来。”

武王曰：“何以知之？”

太公曰：“听其鼓无音，铎无声，望其垒上多飞鸟而不惊，上无氛气，必知敌诈而为偶人也。敌人卒去不远，未定而复返者，彼用其士卒太疾也。太疾则前后不相次，不相次则行阵必乱。如此者，急出兵击之，以少击众，则必胜矣⁽³⁾。”

【注释】

(1)何以知敌垒之虚实，自来自去：意谓怎样才能知道敌军营垒的虚实状况以及他们的调兵意图？自来自去，指敌军或进攻或撤退的兵力调动情况。朱墉引《大全》曰：“虚实去来，如郑见幕上有乌而知楚兵之去，晋见城上有乌而知齐师之遁是也。”

(2)“将必上知天道”三句：按，《孙膑兵法·垒虚》有相近表述，作：“知道者，上知天之道，下知地之理，内得其民之心，外知敌人之请（情）。”朱墉引《合参》曰：“天地人三才，统于将略，一或不知，便有缺失，即知而不能明晰底蕴，洞彻微妙，亦不得谓之知。故必全知之，且深知之，而后可以谓之将也。”又引《新宗》曰：“知敌垒之虚实，亦是将之一事。因讲到知天知地知人，是何等学问，惟其学问大，所以将略成也。”又引纪氏曰：“将略之所在，即将业之所由成。而将智之未周，亦将道之有未尽。苟昧昧从事而无洞微测渺之见，则问以休咎而不知，问以形势而不知，问以治忽而不知，如此而欲威望显著，身系安危，何可得哉？”又曰：“占星可以料敌，望气可以图几，平易可以用众，险隘可以用寡，晰几于未萌，察情于未著，一举而决形之强弱，一动而定势之虚实。”

(3)以少击众，则必胜矣：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觇敌垒虚实、敌人去来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与孙子行军相敌章相似，而惟在于将之智。敌之虚实，固秘之而不欲露，然有不能不露之时，听其鼓铎，观于鸟氛，则可以知其虚而去，复乘其虚而击之，则寡可以胜众。为将者乌可不求全于天地人哉？”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怎样才能知道敌军营垒的虚实状况以及他们的调兵意图？”

太公答道：“主将必须上能懂天道，下能懂地理，中能懂人事。登高瞭望敌情，以观察敌人的变化。观测敌人的营垒，就能了解敌人的虚实；观察敌人的士卒，就能了解主将的军事部署。”

武王问道：“凭什么就能知道这些呢？”

太公答道：“听不到敌人的鼓音，也听不到敌人的铎声，远观敌人营垒上方虽有很多飞鸟，却没有受到惊扰，空中没有飞扬的尘土，据此可知敌人必定有诈，在军营中放置了一些假人以迷惑我们。如果敌人仓促撤退，士卒还没安定下来就又匆忙返回，那就能说明他们调动士卒太过急促。这方面太过急促，军队就会前后次序混乱；前后次序混乱，队伍的行列就会混乱。像这种情况，我军就应快速出兵攻击敌人，即使以少击众，也一定能够取胜。”

豹韬

《豹韬》为《六韬》全书的第五部分，共由以下八篇组成：

《林战第四十三》，论述了在森林作战的基本战术，即应编排若干“四武冲阵”的阵形，弓弩手位于阵形的里层，使用矛戟的士卒位于外层；斩除草木，拓宽道路，以方便作战；高挂旌旗，三军严守秘密；在林木稀疏的地方，用骑兵辅助作战；在险阻地带部署“四武冲阵”，防止敌人前后偷袭；形势对我军有利才开战，反之停战；各部队轮番作战轮番休息，按编组行动等。

《突战第四十四》，首先针对敌人的突然袭击、兵临城下，给出了破解危局的方法，指出应从远方组织外援进攻敌人后部，与我城中士卒里应外合，消灭围城敌人。其次针对少部敌寇逼近城下的情况，指出可在城外设伏，完善城防设施，极力诱敌攻城，快速发动伏兵消灭敌人。

《敌强第四十五》，首先认为在“敌众我寡、敌强我弱”、夜袭我军的情况下，必须积极应战，快速出击，不能消极防御，所谓“利以出战，不可以守”。其次，针对敌人四面围攻、我军人心涣散的情况，指出要想挽回败局，就要申明号令，选出勇士拼死作战，大显声威，察明敌军方位，部队里应外合，按照约定的信号快速投入战斗。

《敌武第四十六》，先是论述突然遭遇敌人优势兵力时应采取的战法，指出可让材士强弩埋伏起来，再把大战车与勇敢的骑兵配置在左右两翼，待敌人追击我军就安排战车、骑兵冲击敌军两翼。接着针对突然遭遇敌军优势兵车、骑兵的情况，认为可让材士强弩埋伏在敌人的左右两侧，车兵和骑兵编成作战阵形，严阵以待，等敌人一旦进入埋伏圈便四面出击。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论述了山地御敌的战术指导思想。首先指出了山地防御的一条原则——“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栖；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接着指出军队驻扎在山地时，可布成“鸟云之阵”，以保证军队能支援、控制各个方向的作战，使驻守之地变成一座缜密布防、坚不可摧的“山城”。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论述了江河防御的战术指导思想。首先针对与敌隔水对峙，我军物资贫乏、兵力不足的情况，认为应欺骗敌人，制造迎战假象，实则寻找机会尽快离去，并设置伏兵以防止敌人追击。接着针对敌人并未受骗且在我军前后肆意运动的情况，认为可采用金玉贿赂敌人的方法。最后又针对敌人察知我军设伏，只派小分队与我军交战的情况，认为可将我军战车、骑兵编成“鸟云之阵”，指出这一阵法名称的由来，在于它像鸟的来去飞翔与云的聚拢开合一样变化无穷。

《少众第四十九》，论述了以少击众、以弱击强的战术指导思想。首先指出要想以少击众，就要充分利用黄昏、夜幕等天时与深草、险道等地利，采取设伏、拦截的方式出奇制胜；要想以弱击强，就要争取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其次，针对如下困境——既无黄昏、夜幕等天时，又无深草、险道等地利，同时还没有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认为要想摆脱困境，就要想方设法欺骗敌将，诱使敌军在日暮之时、深草之地与我军交战，也可趁敌军渡河的时候攻击敌人。重视开展外交工作，利用各种手段争取得到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

《分险第五十》，论述在险隘地带发动攻击的战术指导思想，分别给出了由水路与山路攻敌的基本方法。篇中突出了加强戒备的思想，所谓“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要布防严密，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林战第四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大林，与敌分林相拒，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¹⁾？”

太公曰：“使吾三军分为冲阵⁽²⁾，便兵所处，弓弩为表，戟盾为里，斩除草木，极广吾道，以便战所。高置旌旗，谨敕三军⁽³⁾，无使敌人知吾之情⁽⁴⁾，是谓林战。林战之法，率吾矛戟，相与为伍。林间木疏，以骑为辅，战车居前，见便则战，不见便则止。林多险阻，必置冲阵，以备前后。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走。更战更息，各按其部⁽⁵⁾。是谓林战之纪⁽⁶⁾。”

【注释】

(1)“吾欲以守则固”三句：意谓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施子美曰：“孙子论《行军》则有处山之军，吴子对武侯之问则有丘陵、林谷之说，是则山林之战，岂无其法耶？宜武王于遇大林，分林相据之际，必求所以守则固、战则胜之道。夫守而不固，不足为善守。战而不胜，不足为善战，故守则欲必固，战则欲必胜。孙子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继之以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是则守则必固，战则必胜也。”

(2)冲阵：即四武冲阵，指有武冲大扶胥守卫四面的战斗队形。

(3)敕：告诫。

(4)无使敌人知吾之情：朱墉引《大全》曰：“兵以诡谲为道，凡战守动静，原不示人以情，何况林战耶？故不使敌人知我林战之情也。”又引方氏曰：“以战决胜原不可必，况相拒在分林之间乎？故惟使吾三军分为冲阵，不战而示以战之意耳。敢轻于一决哉？然其防卫之法，尤在弓弩居外，戟楯居内，不示人以情。”

(5)更战更息，各按其部：意谓要让各部队轮番作战轮番休息，各自按照其单位编制展开行动。朱墉引方氏曰：“林中交战，不比平原旷野之地，所以战而更番休息，各按其部次不乱，是全以法纪胜者也。”

(6)是谓林战之纪：纪，准则，原则。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林战之纪，大要在除翳广道，密勅三军，乘便而进。”朱墉《全旨》曰：“此章见林中之战，草木障碍不同于平旷之地，必有条理纪律，然后可以御敌。冲阵、弓弩、戟楯，所以资捍卫者也；开辟战地，所以利驰突也；更番迭换，所以能持久也。用矛戟为主而骑兵为辅者，盖以林木险阻非骑兵所宜也。惟谨慎其行止而已。”孔德骐说：“《林战》论述了森林作战的战术和方法。林地的自然地理特点，多数是林密草深，通视度差，部队通行困难，不便机动。同时，还不便于组织指挥和施展兵力兵器，通信联络和前送、后送等保障工作任务也比较艰巨。另一方面，也有它有利的地方，如隐蔽条件好，便于秘密接敌和突然发起攻击，便于包围、迂回、穿插分割，各个歼灭敌人，便于就地取材制作简易的保障器材，有些茅草地还便于发起火攻。在这种条件下，要达到‘守则固’、‘战则胜’的目的，必须注意以下几点：第一、在兵力部署上，要加强警戒，并根据地形情况，将三军部署为‘四武冲阵’。将弓弩部署在外围，戟楯在里层。同时，还要斩除草木，广辟道路，以利于战斗；高悬旌旗，作为识别信号；命令三军严加保密，不让敌军知道我军情况。第二、在作战指导上，要采取近战、速决战战法。运用兵力，应以矛戟队为攻击主力，将其划分为若干小分队，相互应援，齐头并进。如果林木稀疏，就以骑兵为辅，战车居前，见到有利时机就战斗，不利时立即停止。由于林内险阻之处较多，主力部队必须部署为‘四武冲阵’，以防备前后左右敌人的袭击。与敌接战后，只要迅速猛烈战斗，不管敌人兵力多强，都可以取胜。各个分队轮流作战，轮流休息，就可将林内的敌人消灭掉。”

【译文】

武王问太公曰：“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遇见大片林地，与敌人各占林地的一部分对峙，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在我军编排若干四武冲阵，安置在便于作战的地方，让那些弓弩手处于阵形的外层，让那些使用矛戟和大盾的士卒位于阵形的内层，砍除草木，极力拓宽道路，以方便作战。高悬旌旗，严正告诫全军，不要让敌人掌握我军情况，这就叫林地作战。林地作战的方法是：率领我军使用矛戟的士卒，把他们编成若干相互配合的小队。在林地间树木稀疏的地方，就用骑兵辅助作战，把战车排在队伍的前面，看见形势对我军有利就开战，形势对我军不利就停战。如果林地有许多险要地形，就一定要安置四武冲阵，以防备前后被敌偷袭。全军快速作战，敌人即使人数众多，我们也能让其主将败逃。要让各部队轮番作战轮番休息，各自按照其单位编制展开行动。这就是林地作战的要点。”

突战第四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敌人深入长驱，侵掠我地，驱我牛马，其三军大至，薄我城下⁽¹⁾。吾士卒大恐，人民系累⁽²⁾，为敌所虏。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大公曰：“如此者，谓之突兵⁽³⁾。其牛马必不得食，士卒绝粮，暴击而前⁽⁴⁾。令我远邑别军，选其锐士，疾击其后，审其期日，必会于晦⁽⁵⁾，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虏⁽⁶⁾。”

武王曰：“敌人分为三四，或战而侵掠我地，或止而收我牛马，其大军未尽至，而使寇薄我城下，致吾三军恐惧，为之奈何？”

大公曰：“谨候敌人未尽至，则设备而待之。去城四里而为垒，金鼓旌旗皆列而张，别队为伏兵。令我垒上多积强弩，百步一突门⁽⁷⁾，门有行马，车骑居外，勇力锐士隐伏而处。敌人若至，使我轻卒合战而佯走，令我城上立旌旗，击鼙鼓，完为守备。敌人以我为守城，薄我城下。发吾伏兵，以冲其内，或击其外。三军疾战，或击其前，或击其后，勇者不得斗，轻者不及走，名曰突战。敌人虽众，其将必走⁽⁸⁾。”

武王曰：“善哉⁽⁹⁾！”

【注释】

(1)其三军大至，薄我城下：意谓敌军大举进逼，兵临城下。薄，迫近，逼近。《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六韬》的战争指导思想，基本上继承了孙、吴思想，主张进攻战略。全书很少提及防守。即使在敌军‘深入长驱’、‘薄我城下’时，仍主张以进攻完成防御任务：使‘勇士锐士，隐伏而处’，使‘敌人以我为守城’，在敌军进至城下时，‘发我伏兵’，‘或击其前，或击其后’，以求歼敌于城下。甚至在被敌包围，而且又‘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时，也认为‘利于出战，不可以守’。”

(2)系累：拘禁，掳掠。

(3)突兵：指担任突击任务的部队。

(4)暴：猛烈。

(5)晦：古代历法把每月的最后一天称为“晦”。

(6)“三军疾战”三句：施子美曰：“孙子论‘死地’，以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武王所问敌人长驱侵掠，系累人民，此正孙子不疾战则亡之地利也。武王所求以守固战胜之道，而太公则以是为突兵。曰‘突兵’者，谓宜疾战也。”吴如嵩等著的《中国军事通史》第三卷《战国军事史》说：“《突战》一篇可视为论述战略防御问题。……即在远处组织精锐部队袭击敌后，正确估计战争发展趋势，确定会战日期，隐密地汇集和部署兵力，前后夹击，歼灭敌人。”

(7)突门：指方便部队突然出击的暗门。《武经七书注译》曰：“突门，在城墙或垒壁上预先开设的便于部队出击的暗门。一般由城墙内向外挖，外面留四、五寸，不挖透。部队出来时，临时将其推倒，突然出击。”

(8)虽众，其将必走：朱墉引《大全》曰：“牛马虽为驱逐，然轻骑突入，其牛马必不得食。其志在于速战，我兵必不可轻与战也。惟在审其期日，比及于晦，乃始令三军疾击之。金鼓旌旗皆列者，此乃设营垒以示敌，而实锐兵不尽于此也。盖突战之兵，难以骤与交锋，故必候敌大军未尽至之时，当令离城营垒置军别队，伏兵积强弩，又备旗鼓，示以守城，诱敌薄我城下，内外合击，其将可走。此突战法也。正用之如段德操乘敌未集，伏兵掩击是也。巧用之如李谦溥登城未暇，遣壮士反袭是也。是在神明而用之耳。”

(9)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备敌人分军侵掠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敌寇突至侵掠，贪得牛马人民，惟利于速战，不可以持久。则当会合别军锐士，犄角以击之，若敌以先锋骤至，薄我城下，更当因其未尽至而挫其锐，利诱佯走，发伏合击。彼进无所据，退无所归，不走何待？”孔德骐说：“《突战》阐述突破敌人包围、出其不意地消灭敌人的战法，是从防御作战角度说的。主要有两种情况、两种战法：第一、敌人长驱直入，对我侵掠，我有意地将其主力诱至城下。同时，令我远方精锐部队埋伏于敌人退路隐蔽处，成犄角之势，然后再取内外夹击的战法出击。因敌人行军路途长远，时间短促，一般说军粮不可能带很多，这是它最大的弱点。根据这种情况，城内被围部队和远方部队应约好会攻日期，选择月光晦暗之夜晚，对敌实行内外夹击，方可胜敌。第二、敌人分路来袭，侵掠我营，有的已攻至我城下，但大军尚未开到，对此应采取出奇设伏、四面包围战法。面对敌人多路出击的情况，必须先把敌情侦察清楚。只要搞清敌人的行动及其企图，才能预作准备，以待时机。敌人若至，先派我轻装步兵与敌接战，旋即佯败撤退。此时，再令我城上守军树旗击鼓，示以出击之形。敌人误认为我极力守城，必然要前来进行猛攻。此时，我可速发伏兵，以四面包围战法，配合三军迅速投入战斗，即可取得战争胜利。公元前270年的秦赵阏与（今山西和顺西）之战，秦韩联军进攻赵国的阏与，赵王派大将赵奢前往解围。赵奢军距邯郸三十里即停止前进，示以怯战。秦军分兵围攻武安（今河南武安西南五十里），也故意不往救，以稳住秦军。赵奢按预定计划，积极配合城内守军，以两天一夜急行军，到距阏与五十里处停下筑垒，并占领北山有利地形。秦军进攻受挫，赵奢与城内赵军内外夹击，大败秦军。”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敌人侵入我国，长驱直入，侵占土地，掠夺物资，驱走牛马，敌军大举进逼，兵临城下。我军士卒十分恐惧，人民被捆绑囚禁，被敌人所俘虏。在这种情况下我想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仓促来袭的敌兵。敌人发兵仓促，他们的牛马必定得不到饲料，士卒会断粮，只能猛烈向前进攻。这时可以命令我方位于远方城邑的另外一支军队，从中选出精锐士卒，快速攻击敌军的后部，要把预期的日子精准算好，务必赶在晦日之夜会合，全军快速投入战斗，这样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会被俘虏。”

武王又问：“敌人分为三四个部分，有的从事作战以侵占我国土地、掠夺我国物资，有的停止战斗以抢夺我国的牛马，他们的大军还没有完全到达，只是派遣部分敌寇逼近我城下，致使我军上下恐惧，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认真观察敌人大军没有全部到达的情况，据此做好战斗准备，严阵以待。在距城四里的地方构筑营垒，里面摆好战鼓，插好旌旗，再安排另外一支部队担任伏兵。命令我营垒上的部队多多集中强弩，营垒内每百步设置一座突门，每座突门都用行马防御，车兵、骑兵配置在营垒的外面，还要安排一些勇士锐卒在营垒中隐藏起来。敌人如果到来，就派我轻装步兵与敌交战，假装败逃，再命令我城上守军树立旌旗，敲击鼙鼓，做好防守准备。敌人会认为我军全力守城，必定会逼近城下。这时出动我们的伏兵，让他们有的冲入敌军内部，有的攻打敌军外部。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有的攻击敌军前部，有的攻击敌军后部，让作战勇敢的敌兵来不及拼斗，行动迅捷的敌兵来不及逃走，这种作战方法可叫做突战。敌人即使人数众多，我们也能让其主将败逃。”

武王曰：“您讲得真好啊！”

敌强第四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冲军相当⁽¹⁾，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敌人夜来，或攻吾左，或攻吾右，三军震动。吾欲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震寇⁽²⁾。利以出战，不可以守。选吾材士强弩，车骑为之左右，疾击其前，急攻其后，或击其表，或击其里，其卒必乱，其将必骇⁽³⁾。”

武王曰：“敌人远遮我前，急攻我后，断我锐兵，绝我材士，吾内外不得相闻，三军扰乱，皆散而走，士卒无斗志，将吏无守心，为之奈何？”

太公曰：“明哉！王之问也。当明号审令，出我勇锐冒将之士，人操炬火，二人同鼓，必知敌人所在，或击其表，或击其里。微号相知，令之灭火，鼓音皆止⁽⁴⁾，中外相应，期约皆当，三军疾战，敌必败亡⁽⁵⁾。”

武王曰：“善哉⁽⁶⁾！”

【注释】

(1)冲军：指敌方突击进攻的部队。

(2)如此者，谓之震寇：意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使我军震惊恐惧的敌兵。朱墉《直解》曰：“震寇，使我震惊恐惧也。”

(3)其卒必乱，其将必骇：意谓敌人的士卒一定会陷入混乱，他们的主将一定会惊慌失措。朱墉引《大全》曰：“震寇者，其势不可当，为我所震动之寇也。制御之法，利在战不利在守，在选吾材士锐兵，以疾击急攻为主。”又引方氏曰：“三军既震动矣，如何犹利在出战乎？是驱震动之夫以往也，安有不败？然所畏者三军，若材士锐兵，安得有此？故须乘锋一战，勿为披靡。”又引王氏曰：“此等震惧境界，在先筹之，庶几临危不惧。”

(4)“微号相知”三句：意谓大家互相记住联络暗号，主将命令一下，就同时熄灭火炬，中止鼓声。微号，暗号。朱墉引《大全》曰：“举火之意不过要联其声势以探察敌人屯兵处耳。今声势既联，敌处已知，所以必暗相期约，悉令灭火止鼓，庶足以奏克胜之功。”

(5)三军疾战，敌必败亡：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夜战设火息火之法。”

(6)善哉：朱墉《全旨》曰：“此章论寡胜众、弱胜强，惟在速战，不可持守，故用材勇强弩疾击急攻，稍迟缓则彼势愈盛矣。若敌人攻我前后，则令我勇锐多其火鼓，以张其声势。若敌人断绝吾军，则又灭火止鼓，暗号期约，奋击应援，何有扰乱之足虑哉？”孔德骐说：“《敌强》阐述关于对付敌人夜间强袭的作战方法。夜间强袭，即所谓‘震寇’。它是在敌我双方野战军处于相持状态和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敌人乘夜间突然对我发起攻击的作战行动。由于夜视困难，对于敌人这种进攻样式，只能采取以攻对攻的战法，切忌以守对攻，消极防御。要选用最精锐的材士、强弩、轻骑为左右翼，‘疾击其前，急攻其后；或击其表，或击其里’。这样，是没有不打胜仗的。如果已被敌人分割包围，断绝外援，切断各部之间的联系，处于即将败溃的紧急时刻，首先应集中兵力打破敌人的包围，变被动为主动。其次，要派出勇锐将士，‘人操炬火，二人同鼓’，大造声势，以弱示强。再次，要在察清敌情的基础上，部署自己的部队。充分做好以上准备之后，就要熄灭火炬，停止击鼓，麻痹敌人，接着就要按照预定计划，向敌人展开猛攻，使‘中外相应，期约皆当’，即可破敌。公元前301年，齐楚垂丘（今河南泌阳北）之战，秦联合齐、魏、韩各国之军攻楚，楚怀王派唐昧率军迎击，两军隔沘水（今清水河，源出河南泌阳，东流入唐河）对峙。齐将匡章侦知楚军在沘水设防情况，以精锐士卒夜渡沘水袭击楚军，楚军措手不及，全军被歼，死亡两万余人，唐昧被杀，联军遂占领垂丘。这是夜战取胜的一例。”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担任突击任务的敌军相遇对峙，敌人兵力多而我军兵力少，敌人力量强而我军力量弱。敌人夜晚来袭，有的攻击我军左方，有的攻击我军右方，使我全军上下震惊恐惧。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使我军震惊恐惧的敌兵。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利于出战，不宜于防守。应从全军选出有作战本领的士卒，给他们配备强弩，再把战车、骑兵布置在他们的左右两翼，然后迅猛攻击敌军的前部与后部，有的攻击敌军的外层，有的攻击敌军的里层，敌人的士卒一定会陷入混乱，他们的主将一定会惊慌失措。”

武王又问：“敌人在远处拦击我军前部，急速攻击我军后部，阻断我派出的精兵强士，使其无法救援，最终导致我军内外失去联系，三军惊扰混乱，四散逃走，士卒没有斗志，将吏无心坚守，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大王您问的这个问题真高明啊！这时应向全军申明号令，选出军中那些英勇善战、敢于冒险不怕死的战士，让他们每人手持火炬，两人同击一鼓，务必探知敌人的确切方位，然后命令部队有的攻击敌军外层，有的攻击敌军里层。大家互相记住联络暗号，主将命令一下，就同时熄灭火炬，中止鼓声。我军里应外合，都能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展开行动，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敌人必定败亡。”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敌武第四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卒遇敌人，甚众且武。武车骁骑，绕我左右，吾三军皆震，走不可止，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谓之败兵。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¹⁾。”

武王曰：“用之奈何？”

太公曰：“伏我材士强弩，武车骁骑，为之左右，常去前后三里。敌人逐我，发我车骑，冲其左右。如此，则敌人扰乱，吾走者自止⁽²⁾。”

武王曰：“敌人与我车骑相当，敌众我少，敌强我弱，其来整治精锐⁽³⁾，吾阵不敢当，为之奈何？”

太公曰：“选我材士强弩，伏于左右，车骑坚阵而处，敌人过我伏兵，积弩射其左右⁽⁴⁾，车骑锐兵疾击其军，或击其前，或击其后。敌人虽众，其将必走⁽⁵⁾。”

武王曰：“善哉⁽⁶⁾！”

【注释】

(1)善者以胜，不善者以亡：意谓这种情况下善于指挥作战的就能取胜，不善于指挥作战的就会失败。施子美曰：“乘胜以胜者易，易败而胜者难。……善者以其能战也，故孙子论胜于易胜之说，亦以善战者为言。非善者安能易败而胜乎？”

(2)则敌人扰乱，吾走者自止：朱墉引《大全》曰：“敌以车骑绕吾左右，此最众武之敌，引兵深入，不其危乎？而太公更有转危为安之法在。离前后三里伏材士强弩于中，分车骑于左右，俟敌来逐，发我左右冲其左右，则可出奇制胜，转败为功。”又引《开宗》曰：“此言应敌众武之法。”

(3)整治：整齐不乱。

(4)积弩：集中弓弩。

(5)敌人虽众，其将必走：朱墉引《大全》曰：“坚阵而处者，所以保我大军以待敌过也。故敌人过，我强弩射其左右，车骑击其中及前后。”又引黄皇肱曰：“从来士卒之心未有不畏敌者也，所恃有材官战将耳。”又引《开宗》曰：“此言应敌众强之法。”陈亚如在《〈六韬论〉》（载《上海师范大学学报》1992年第2期）一文中说：“《六韬》所述兵车作战往往与骑兵协同，这反映了车、骑过渡时期的一个特点。当骑兵登上而车兵将要退出战争舞台之际，《六韬》推出骑兵辅助车兵战法，视车、骑配合为主要打击力量，从而把它置于有待突破的正面，实在是一种天才的构想，简直可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隆美尔元帅发明航空兵支援坦克作战相媲美。”

(6)善哉：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御众武之敌，惟在设伏诱逐，精锐冲击，出奇制胜，则强整不足畏也。”孔德骐说：“《敌武》讲的是进攻战斗中的遭遇战。一般说，这是敌对双方在运动中相遇发生的战斗。遭遇战可分为预期遭遇战和非预期遭遇战。其特点是：战斗触发时对敌方的情况不大明了，组织战斗的时间仓卒，双方都有暴露的翼侧，战斗行动紧张急促，战斗样式转换迅速。敌军‘甚众且武，武车骁骑，绕我左右’，而‘我三军皆震，走不可止’，就是遭遇战触发时的基本态势。因为缺乏准备，在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很容易战败。所以，作者称其为‘败兵’是有道理的。遭遇战的基本作战原则是争取主动，先机制敌。首先，在军队运动的过程中，要组织不间断的侦察，尽可能提前发现敌人。其次，发现敌情后，要迅速果断地定下决心，先敌展开，占领有利地形，先敌发起冲击，大胆向敌翼侧实施突击。如果是预期遭遇，可尽量采用先佯退，设伏兵以口袋战歼敌。这种方法，是将材士、强弩、戎车骁骑，埋伏于道路两侧适当的地域（一般以离己方主力三里处为最好），诱敌至口袋内，再行出击。‘敌人逐我，发我车骑，冲其左右’，敌人必败无疑。公元前341年的齐魏马陵（今河南范县西南）之战，齐将孙膑以逐日‘减灶’的办法，制造齐军大量逃亡的假象，迷惑敌人，诱敌至马陵险要地区，齐军万弩齐发，全歼魏军十万，魏将庞涓被迫自杀。公元前353年的齐魏桂陵（今山东曹县东北）之战，齐田忌采纳了孙膑‘围魏救赵’的建议，直接进攻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市），迫使魏军回救，双方于桂陵遭遇，经激战，齐军大胜。这两个战例，均属预期遭遇战类型。”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突然与敌军遭遇，他们人数多，武艺高，大型战车和勇猛的骑兵，从左右两翼将我军包抄，致使我军上下都很震惊害怕，士卒吓得逃跑，不可遏止，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像这种情形的敌军，可以称之为能让我军失败的敌军。这种情况下善于指挥作战的就能取胜，不善于指挥作战的就会失败。”

武王问道：“怎么做才能取胜呢？”

太公答道：“让我军那些有作战本领的士卒拿着强弩埋伏起来，再把大战车与勇猛的骑兵，配置在左右两翼，通常将埋伏的地点安排在距我大军前后三里处。敌人若来追击，就出动我军的战车与骑兵，冲击敌人的左右两翼。这样，敌人就会陷入混乱，我军士卒就会自动停止逃跑。”

武王又问：“敌人与我军的兵车、骑兵相遇对峙，敌人兵力多而我军兵力少，敌人力量强而我军力量弱，他们来攻时军容严整，精干锐猛，我军与敌对阵，信心缺乏，不敢抵挡，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从我军选出有作战本领的士卒，给他们配备强弩，让他们埋伏在敌人的左右两侧，车兵和骑兵编成作战阵形，严阵以待。敌人进入我军的埋伏圈，就集中弓弩从左右两侧射击，战车、骑兵和精锐步兵一起快速攻击敌军，有的攻击敌军的前部，有的攻击敌军的后部。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必定会战败逃走。”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鸟云山兵第四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遇高山磐石⁽¹⁾，其上亭亭⁽²⁾，无有草木，四面受敌，吾三军恐惧，士卒迷惑。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三军处山之高，则为敌所栖⁽³⁾；处山之下，则为敌所囚⁽⁴⁾。既以被山而处，必为鸟云之阵。鸟云之阵，阴阳皆备⁽⁵⁾。或屯其阴，或屯其阳。处山之阳，备山之阴；处山之阴，备山之阳；处山之左，备山之右；处山之右，备山之左。其山敌所能陵者，兵备其表⁽⁶⁾，衢道通谷⁽⁷⁾，绝以武车。高置旌旗，谨敕三军，无使敌人知吾之情。是谓山城⁽⁸⁾。行列已定，士卒已阵，法令已行，奇正已设，各置冲阵于山之表，便兵所处，乃分车骑为鸟云之阵。三军疾战，敌人虽众，其将可擒⁽⁹⁾。”

【注释】

(1)磐石：巨石。

(2)亭亭：高耸的样子。

(3)为敌所栖：意即被敌人团团围住。刘寅曰：“栖者，如栖集于危巢之上，而不得下也。”

(4)为敌所囚：意即被敌人困住。刘寅曰：“囚者，如囚系于深狱之中，而不得出也。”

(5)阴阳：山的北面为阴，山的南面为阳。

(6)其山敌所能陵者，兵备其表：意谓山上只要是敌人能攀爬到的地方，都要派士兵占据把守。陵，攀登。

(7)衢道：四通八达的道路。

(8)山城：依托山地为城，以防御敌人。

(9)其将可擒：施子美曰：“孙子论行军有处山之军，有处泽之军，盖以地无常形，兵有异用。而太公论山泽之兵，则本于一法。在山之兵，既取鸟云以为兵，而在泽之兵，亦取之矣。古人言鸟合之众，以其易散也。以鸟名之，非以其散乎？古人论兵之轻者，谓如云覆之，谓其可以包覆之也。以云名之，其合可知也。夫兵之道，不过乎散与合而已。山泽虽有异地，而鸟云本无异制。用之于山，则山可以胜，用之于泽，则泽可以胜，此无他，用得其法也。”朱墉引《开宗》曰：“此言高山结阵之法。”朱墉《全旨》曰：“此见三军既处高山，必结为鸟云阵以御之。屯兵于前后左右，无所不备。且于敌之所能登临者，备之；于敌之所能往来者，断之。置冲阵于山表，然后分车骑为鸟云之阵，疾战而前，敌将可擒。”孔德骐说：“《鸟云山兵》一篇，讲述行军作战的原则和方法。……山地行军作战，虽然便于部队隐蔽接敌，也有利于迂回、包围和秘密渗透，有利于凭险固守，但却不便于指挥机动，通信联络和后勤补给均较困难。作者认为，如果部队处之高处，则易被敌人所迫；若占领山之低处，则为高处敌人所瞰视，不能自由行动；如果占领整个山峰，必须采取特有的一种部署，即所谓‘鸟云之阵’。这种作战队形，如同乌鸟有聚有散、流云飘忽不定那样机动灵活。其方法是：一要控制由车骑编组成的强有力的机动部队，随时准备机动作战，策应各方；二要加强警戒，山之前后左右四面都要派出警戒；三要分区控制攻击部队，凡是敌人有可能侵入的地段，都要派部队防守；四是衢道、通谷要以戎车为障，进行阻挡；五要高树旌旗，加强联络；六要严加保密。这样，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必将象‘山城’一样坚不可摧。作战时，主力部队要以材士强弩编为数个攻击分队，各自占领有利地形，迅速夺占和控制道路、谷地、隘路，向敌纵深实施穿插、渗透，将其歼灭。同时还要用骑兵和战车作为机动部队，以策应主力部队，采取机动灵活的战术，即可取胜。”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遇到高山巨石，山头高耸，草木不生，我军四面受敌，大军惊慌恐惧，士卒疑虑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大凡军队驻扎在山头，就容易被敌人团团围住；驻扎在山麓，也容易被敌人困住。既然在山地驻扎，就必须布成鸟云之阵。这种鸟云之阵，能兼顾山的南北两侧，两边均有防备。有的部队驻扎山的北侧，有的部队驻扎山的南侧。驻扎在山的南侧，要同时防备山的北侧；驻扎山的北侧，要同时防备山的南侧；驻扎在山的左面，要同时防备山的右面；驻扎在山的右面，要同时防备山的左面。山上只要是敌人能攀爬到的地方，都要派士兵占据把守，交通要道和能通行的山谷之地，都要用大型兵车封堵阻断。高高地树立旌旗，严正告诫全军，不要让敌人了解我军情况。这座经过缜密布防的高山，可称为山城。我军队列已经排好，士卒已经布好阵形，军中法令已经执行，奇正战术已经制定，各部队都在方便出兵的山坡高地布下四武冲阵，然后分出一部分战车与骑兵布下鸟云之阵。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定会擒获。”

鸟云泽兵第四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临水相拒，敌富而众，我贫而寡，逾水击之则不能前，欲久其日则粮食少。吾居斥卤之地⁽¹⁾，四旁无邑，又无草木，三军无所掠取，牛马无所刍牧⁽²⁾，为之奈何？”

太公曰：“三军无备，牛马无食，士卒无粮，如此者，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³⁾。”

武王曰：“敌不可得而诈，吾士卒迷惑，敌人越我前后，吾三军败乱而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求途之道，金玉为主⁽⁴⁾。必因敌使，精微为宝⁽⁵⁾。”

武王曰：“敌人知我伏兵，大军不肯济，别将分队以逾于水，吾三军大恐，为之奈何？”

太公曰：“如此者，分为冲阵，便兵所处，须其毕出⁽⁶⁾，发我伏兵，疾击其后，强弩两旁，射其左右。车骑分为鸟云之阵，备其前后，三军疾战。敌人见我战合，其大军必济水而来，发我伏兵，疾击其后，车骑冲其左右。敌人虽众，其将可走。凡用兵之大要，当敌临战，必置冲阵，便兵所处，然后以车骑分为鸟云之阵，此用兵之奇也。所谓鸟云者，鸟散而云合，变化无穷者也⁽⁷⁾。”

武王曰：“善哉⁽⁸⁾！”

【注释】

(1)斥卤之地：即盐碱地，这里指荒芜贫瘠之地。

(2)刍牧：割草放牧。

(3)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意谓像这种情况，就应该寻找机会，欺骗敌人，赶快离去，并在后面设置伏兵。朱墉引黄氏曰：“势既不敌，当寻便亟去，更设伏于后，以防敌之袭我。”又引《开宗》曰：“此言处兵水泽之法。”

(4)求途之道，金玉为主：意谓这时要寻求的主要出路，就是用金玉贿赂敌人。朱墉引《大全》曰：“求途一事，因三军迷惑生来，言当败走之时，若复从旧途而出，断不能也，须多方求途，然后得出。然求途之道，他物亦不足重也，必以金玉为主，要说主将不可吝惜之意。”

(5)必因敌使，精微为宝：意谓一定要通过敌人的使臣去实施贿赂，办成此事最需重视的就是细致隐秘。朱墉引《大全》曰：“以我兵求途，难保其勿诳而欺之者。必因敌使之来者，而多以金玉赂之，以得其精详微妙之情，而后不被其误也。”“欲因敌使以求出危迫，必我之料度极其精详微妙，能灼知其情而用吾之术以中之，乃可以济。必因者，言结纳敌使，多方以阴诱之，深得敌人之用计用谋，以至精详微妙为贵，故曰宝。然又不可被其愚而误之也。”又引《开宗》曰：“此言救士卒迷惑之法。”

(6)须：等待，等到。

(7)“所谓鸟云者”三句：意谓所谓“鸟云之阵”名称的由来，在于它像鸟的来去飞翔与云的聚拢开合一样变化无穷。朱墉引《指南》曰：“变化无穷，言用兵之奇也。”又引《大全》曰：“鸟散而云合，鸟无常聚之理，云有常合之势也。总之鸟云之阵是能散能聚之意，散如鸟之散而不知其散之何自，合如云之合而不知其合之何来，盖又见聚散之无从也。”又引《指南》曰：“言鸟云阵之出没不常，时而正时而奇，循环无端，而其变化之术莫能穷尽者也。”又引《文诀》曰：“阵势之奇，能聚能散，能散能聚，聚而散，一如鸟云之倏聚倏散，忽离忽合，令人测之而无从。”“以为散矣，然而不尽散也，其合之机势已变化于人之难识；以为合矣，然而不尽合也，其散之权衡已变化于人之不知。”

(8)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待敌人追兵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以贫敌富，以寡敌众，粮食匮乏而又无所掠，惟亟去之勿留。若恐其失途，必用货赂敌使，而秘密委曲以求通。若敌人知我有伏，不以大军追，先分队逾水而来，则当设冲阵，伏兵强弩并发，而鸟云之阵为之备。及大军尽渡，伏兵车骑合并冲击，其将可走。大抵用兵之要，必置冲阵，便兵所处，分为鸟云，鸟散云合，变化无穷。二者乃兵家第一要法也。”孔德骐说：“《鸟云泽兵》阐述横渡河川作战的原则和方法。……江河是天然的屏障，‘逾水击之，则不能前；欲久其日，则粮食少’，造成物资补给困难，使部队的机动受到限制。根据这些特点，在作战指导上强调以下几点：第一，诈敌。在器械不全、补给困难时，可‘索便诈敌而亟去之，设伏兵于后’。就是寻找适当战机，设法欺诈敌人，以便使自己赶快离开此地，脱离险区。为了击败追来之敌，可在后边设伏兵，一旦敌人追来，即可将其歼灭。第二，诱敌。敌人不受我诈，继续对我追击，可采取丢弃金银财物，诱敌产生贪财之心，然后乘机歼敌。第三，以‘鸟云之阵’歼敌。敌怕中我埋伏，大军不敢渡水，若派先遣队渡水攻我时，要令主攻部队预备队和伏兵密切配合，待其渡水分队引渡时，再向敌人发起攻击。此时，敌大军很可能向前跟进，我若发伏兵和预备队袭其左右，敌人必败无疑。公元前506年的吴楚柏举之战，吴军以水路攻楚，在淮汭（今河南潢川西北）登陆后，进至预章，隔汉水与楚军对峙。楚以囊瓦、沈尹戌率军渡过汉水，连战失利，被迫与吴军在柏举交战。吴军夫概率所部五千人击败囊瓦军，楚军大乱。吴军出击，乘胜追至清发（水名，今湖北汉川境涢水），于楚军半渡时突击，楚军大败，吴军进而攻占楚都郢（今湖北江陵）。”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敌人隔水对峙，敌军物资丰富，人数多，我军物资贫乏，人数少，我军想要过河击敌，却又因缺乏器械而无力渡水前行；想延长对峙时间，却又缺少粮食。我军驻扎在河边盐碱之地，四周没有城邑，地面不长草木，军队无处掠取粮食物资，牛马无处吃草放牧，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军队没有渡河器械，牛马没有饲料，士卒没有粮食，像这种情况，就应该寻找机会，欺骗敌人，赶快离去，并在后面设置伏兵。”

武王又问：“敌人没有受骗，我军士卒疑虑不安，敌人在我军前后肆意迂回运动，我军败乱溃逃，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这时要寻求的主要出路，就是用金玉贿赂敌人。一定要通过敌人的使臣去实施贿赂，办成此事最需重视的就是细致隐秘。

武王又问：“敌人知道我军设有伏兵，大军不肯渡河，另外派出了一支小分队过河与我交战，我军十分恐慌，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太公答道：“碰到这种情况，就要在军中编成若干四武冲阵，让其在便于作战的地方驻扎，等敌人全部渡河之后，让我军伏兵发起进攻，快速攻击敌人的后部，拿着强弩的步兵在两旁射击敌人的左右两侧。将战车、骑兵编成鸟云之阵，在前后防备敌人，全军快速投入战斗。敌人见我军与他们的小分队交战，他们的大军必定渡河前来救援，这时让我们的伏兵发起进攻，快速攻击敌军的后部，让战车、骑兵冲击敌人的左右两侧。此时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主将也会逃跑。大凡用兵的要则，在于与敌人对阵交战前，必须设置若干四武冲阵，让其在便于作战的地方驻扎，然后把战车、骑兵编成鸟云之阵，这是用兵出奇制胜的良策。所谓鸟云之阵名称的由来，在于它像鸟的来去飞翔与云的聚拢开合一样变化无穷。”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少众第四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吾欲以少击众，以弱胜强，为之奈何⁽¹⁾？”

太公曰：“以少击众者，必以日之暮，伏于深草⁽²⁾，要之隘路；以弱击强者，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³⁾。”

武王曰：“我无深草，又无隘路。敌人已至，不适日暮。我无大国之与，又无邻国之助，为之奈何？”

太公曰：“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⁴⁾；迂其道，令过深草；远其路，令会日暮。前行未渡水，后行未及舍，发我伏兵，疾击其左右，车骑扰乱其前后。敌人虽众，其将可走。事大国之君，下邻国之士，厚其币，卑其辞，如此则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矣！”

武王曰：“善哉⁽⁵⁾！”

【注释】

(1)“吾欲以少击众”三句：施子美曰：“众寡强弱，势不相敌，然寡或可以胜众，弱或可以胜强，兹又不可不求其所以然。《三略》有曰：‘以寡胜众，以弱胜强。’则众与强或不足恃，安得武王不以是而为问？”《中国历代军事思想》指出《六韬》的战争指导思想，“一般未超出前人的成就。稍有发展的有二点：一是强调集中统一，说‘凡兵之道，莫过于一’。一指军权、兵力集中，指挥、行动统一。这和战国后期战争规模大，兵力、兵种多，情况更复杂多变等形势是适应的。二是比较重视‘以少击众，以弱击强’的研究。除专有一篇《少众》外，还在论述各种战法时，多次提到这一问题。在战略上，它的主要论点是‘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等。这也是战国时期‘连横’、‘合纵’等外交战略盛行的反映。”

(2)必以日之暮，伏于深草：施子美曰：“昔者庞涓以全魏之师而败于孙膑之万弩，此以寡胜众也。然非马陵道隘，庞涓暮至，则孙膑之谋亦无所施。”

(3)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与，帮助。施子美曰：“昔者楚子伐郑，而楚师夜遁，是岂郑强而楚弱耶？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也。《春秋》书荆伐郑，继之以公会齐人，宋人救郑子，此以弱胜强者，必藉人之力也。”朱墉引《大全》曰：“大国与助，如班超因乌孙力卒降西城龟兹诸国是也。”

(4)荧惑：原为火星名，这里是迷惑、眩惑的意思。

(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以少弱击强众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少可以击众，惟出奇致敌，要之以险隘之间，弱可以击强，惟事大交邻，得之于援助之力。”孔德骐说：“‘奇’与‘正’，在古代兵法中是相辅相成的两种用兵方法。一般说来，‘正’是指用兵的常法，反映着战争指导的一般规律；‘奇’是指用兵的变法，反映着战争指导的特殊规律。在作战双方中，弱、寡、劣的一方，尤其需要用‘奇’。《少众》阐述的就是这一用兵方法。‘以少击众’，通常情况下要充分利用所能利用的天时、地利条件，以弥补自己力量的不足，使众多的敌人遭到出其不意的打击。例如，利用夜暗、草丛、森林等条件，采取伏击、截击等战法歼灭敌人。公元前353年、341年的齐魏桂陵、马陵之战，就是著名军事家孙膑用伏击战战法，以少击众战胜魏将庞涓的典型战例。如果从战略的高度看，那就要争取大国、邻国的支持和援助，以弥补自己力量的不足。例如，战国后期的秦赵长平之战，就是一例。当时赵国由于长期战争，国力削弱，秦国乘机步步进逼，于公元前258年又进攻赵国首都邯郸（今河北邯郸）。城内民困兵竭，形势危急。在这种形势下，赵军除了在军事上采取坚守待援的积极防御战略外，惠文王的弟弟赵胜，多次遣使向相邻的魏国告急，又亲率门客毛遂等人往楚国求援。不久，楚、魏兵至，遂解邯郸之围。最后，终于以赵国取胜结束战争。”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我想以少击众，以弱胜强，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若想做到以少击众，一定要在黄昏天黑的时候，埋伏于茂密的草丛，在险要的道路上拦截敌军；若想做到以弱击强，一定要得到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

武王又问：“如果我军所处之地既没有茂密的草丛，也没有险要的道路。敌人已经来到，时间又正好不是在黄昏天黑的时候。我军既无大国的支持，又无邻国的帮助，该怎么办呢？”

太公答道：“应该用虚张声势、诈骗引诱的手段来迷惑敌将；诱使敌人迂回前进，让他们经过茂密的草丛；诱使敌人绕路前进，让他们在黄昏天黑的时候与我军相遇交战。敌人的先头部队还没有全部渡过河，殿后部队还没有来得及安营住宿，就命令我军的伏兵发起进攻，快速攻击敌人的左右两翼，用战车、骑兵扰乱敌军的前后两部。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他们的敌将也会战败逃走。敬奉大国国君，结交邻国贤士，多给他们奉送金钱，言辞谦卑恭顺。这样做，定能得到大国的支持与邻国的帮助！”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分险第五十

武王问太公曰：“引兵深入诸侯之地，与敌人相遇于险厄之中。吾左山而右水，敌右山而左水，与我分险相拒。吾欲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为之奈何⁽¹⁾？”

太公曰：“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险有大水，无舟揖者，以天潢济吾三军⁽²⁾；已济者，亟广吾道，以便战所。以武冲为前后，列其强弩，令行阵皆固。衢道谷口，以武冲绝之，高置旌旗，是谓车城⁽³⁾。凡险战之法，以武冲为前，大橹为卫，材士强弩翼吾左右。三千人为屯，必置冲阵，便兵所处。左军以左，右军以右，中军以中，并攻而前。已战者还归屯所，更战更息，必胜乃已⁽⁴⁾。”

武王曰：“善哉⁽⁵⁾！”

【注释】

(1)“吾欲以守则固”三句：施子美曰：“昔晋楚泜水之役，阳处父与子尚分泜水而守。阳处父退舍，而子尚亦退舍，此则分险而守，各求所以为便利，而不敢轻动也。分险拒，其难如此。如欲守则固、战则胜，可不求其所以为之术？”

(2)天潢：渡河工具名，指浮桥、木筏等。

(3)车城：指用连接战车的方式构筑起来的营寨。

(4)“已战者还归屯所”三句：意谓部队完成作战任务后就返回驻地，各军轮番作战，轮番休息，一定要到战胜敌人后才停止战斗。朱墉引《大全》曰：“相战惟务图胜，更战更息者，一则劳倦敌军，一则休佚吾军。用兵如此，自然要胜人，所以说个必胜。”朱墉《全旨》曰：“此章山水之险不同，皆当预备器具，武冲大橹，以为之防卫，材勇强弩以为之蔽翼，则三军有所恃而协力并攻，期于必胜，则分险不足虑矣。”

(5)善哉：孔德骐说：“《分险》阐述在山水等各种险要地形上取胜的战法。孙子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说明地形在战争中有重要作用。这里所讲的‘险’，主要指山、水等天然屏障。然而，山险、水险交错在一起，给作战带来更加复杂的情况。善用兵者，可能利用得好而取胜；不善用兵者，利用得不好则可能失败。‘吾左山而右水，敌右山而左水，与我分险相拒。’这是指敌对双方以山、水为险阻，形成相持状态。此种情况下的作战指导，要注意两点：第一、加强警戒。‘处山之左，急备山之右；处山之右，急备山之左’，也就是说，若占领山的右侧，必须戒备山的左侧，以防被敌人包围；若占领山的左侧，同样也必须戒备山的右侧。只有这样，才能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第二、发起进攻的方式，可取水路，也可取山路。水路进攻的兵力配置，如果没有船只，可用‘门舟’、‘飞江’等渡水工具引渡，将武冲戎车配置在前后，以材士强弩为正面固守阵地，其他道路都要用戎车阻绝。同时还要在阵地高树旌旗，建立起桥头阵地，以掩护主力部队进行突击。如由山路进攻，兵力配置要以武冲戎车为前导，大楯戎车为后卫，材士强弩配在左右翼，以步兵为主力从正面进攻。战斗时，‘左军以左，右军以右，中军以中，合攻而前’。如果战斗不能很快结束，还可采取‘更战更息’的办法，轮番进攻，轮番休息，也是可以取得胜利的。”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率领军队深入敌国作战，与敌人在险要狭隘的地方相遇。我军左边靠山右边临水，敌人右边靠山左边临水，与我军分别占据险要的地形相互对峙。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做到采取守势就能坚不可摧，与敌作战就能取胜，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占据了大山的左侧，就要迅速戒备大山的右侧；占据了大山的右侧，就要迅速戒备大山的左侧。险要的地形中如果有大河，而我军没有渡河的船只，就用天潢把全军渡过河；已经过了河，就要赶快拓宽道路，使我军能在有利的地形作战。用武冲大扶胥战车部署在大军的前后，同时配置强弩，使我军阵势坚不可摧。交通要道和能通行的山谷出入口，都要用武冲大扶胥战车封堵阻断，高高地树立起旌旗，这种御敌方式可称之为‘车城’。大凡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方法，是把武冲大扶胥战车部署在部队的前面，用武翼大橹矛戟扶胥战车担任后卫，让有作战本领的士卒拿着强弩防护我军左右两翼。每三千人为一屯，一定要编成四武冲阵，使我军能在有利的地形作战。左军在左侧作战，右军在右侧作战，中军在中路作战，全军一齐向前进攻。部队完成作战任务后就返回驻地，各军轮番作战，轮番休息，一定要到战胜敌人后才停止战斗。”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犬韬

《犬韬》为《六韬》全书的第六部分，共由以下十篇组成：

《分合第五十一》，论述了各支部队在预定的时间、地点准时会合的方法，提出了“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的纪律要求。

《武锋第五十二》，论述了“十四变”，即十四种必须紧紧抓住的打击敌人的有利战机。“十四变”与《吴子·料敌篇》所述“十三可击”内容近似。

《练士第五十三》，论述了根据品质、性格、才艺、出身、经历等挑选士卒，以及把特质相近的士卒编成一队的方法。挑选出来的士卒类型有以下十一种：冒刃之士、陷阵之士、勇锐之士、勇力之士、冠兵之士、死斗之士、死愤之士、必死之士、励钝之士、幸用之士、待命之士。

《教战第五十四》，论述了由简到繁、由点到面的军事训练方法，其内容与《尉缭子·勒卒令》、《吴子·治兵篇》所述近似。

《均兵第五十五》，先是指出了车兵、骑兵的作战性能，即“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继而论述了在平坦与险隘两种不同地形上车兵、骑兵较之于步兵的作战能力。最后论述了车兵、骑兵的编制及其在平坦与险隘两种不同地形上所应采用的不同阵法。

《武车士第五十六》和《武骑士第五十七》，论述了战车兵和骑兵的挑选标准，其要求包括年龄、身高、身体素质、军事素养等，认为对战车兵和骑兵在待遇上“不可不厚”，表现出对入选标准较高的战车兵和骑兵的重视。

《战车第五十八》，首先分别指出了步兵、战车、骑兵的不同作战特点，即“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三军同名而异用也”。其次，一一论述了战车作战的十种“死地”与八种“胜地”，认为将领只有清楚“十害”与“八胜”的各种情况，才能取得作战胜利。

《战骑第五十九》，一一论述了骑兵作战的“十胜”（实际上只论了“八胜”）与“九败”，指出“十胜”是骑兵作战取胜的战机，“九败”则被明智的将领所规避。

《战步第六十》，首先论述了一般情况下步兵与战车、骑兵的作战方法，指出步兵要依托山陵险阻，坚守有利地形，灵活配置长短兵器、轮番战斗轮番休息等。其次论述了没有山陵险阻可依托的情况下步兵与战车、骑兵的作战方法，指出要布好“四武冲阵”阵形，设置障碍物，挖掘环形壕沟，构筑防御工事，材士强弩防守两翼等。

分合第五十一

武王问太公曰：“王者帅师，三军分为数处，将欲期会合战⁽¹⁾，约誓赏罚⁽²⁾，为之奈何？”

太公曰：“凡用兵之法，三军之众，必有分合之变⁽³⁾。其大将先定战地、战日，然后移檄书与诸将吏⁽⁴⁾，期攻城围邑，各会其所，明告战日，漏刻有时⁽⁵⁾。大将设营布阵，立表辕门⁽⁶⁾，清道而待。诸将吏至者，校其先后，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如此则远近奔集，三军俱至，并力合战⁽⁷⁾。”

【注释】

(1)合战：指将各支部队在预定的时间、地点会合起来，合力对敌作战。

(2)约誓：朱墉《直解》曰：“约誓，与三军约为盟誓也。”誓，出征前告诫将士，表示决心。

(3)“凡用兵之法”三句：意谓大凡用兵打仗的方法，表现在指挥全军众多官兵作战，必定要有分散兵力或集中兵力的变化。分合，指兵力的分散与集中。施子美曰：“分不分为縻军，聚不聚为孤旅，分合之变，兵之大要也。故孙子云分合为变，而太宗与卫公答问，亦以分聚通宜为言，是则分合之变，不可不明。”朱墉引《大全》曰：“分合之变，一‘变’字当看。若只一分一合，谁人不能？所谓变者，分中之合，合中之分，分而不分，合而不合，人揣摩不得，指定不得也。”

(4)檄书：古代用来征召、声讨的文书。

(5)漏刻有时：指规定好各部队具体到达的时间。漏刻，也称“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少来计算时间的一种仪器。

(6)立表辕门：指在军营正门树立标杆，观察日影以计算时间。表，古代测量日影、定时刻的标杆。辕门，指军营的正门，因在军营出入之处，仰起两车，车辕相向以表示门，故称。

(7)“如此则远近奔集”三句：意谓这样无论是路远的还是路近的部队都会快速前来会合，全军都能到达作战地点，合力作战。朱墉引《开宗》曰：“此言三军既分而又合战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分合与他处不同。他章俱重分布，此又以合为主，盖三军之众有分有合，变化不常，苟非主将赏罚明信，则诸将士无所劝惩，孰肯应期而至，同心协力以克敌哉？”孔德骐说：“《分合》一篇阐述出师前部队由出发到集中的原则和方法，也就是所谓约期会战的作战原则。部队平时分驻各地，战时则应集中，这叫做有分有合。要把分散在各地的军队集合在一起，首先必须确定会师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再以下达命令的形式通知诸将。‘时’、‘地’观念的重要性，《孙子兵法·虚实篇》说过：‘知战之日，知战之地，千里而战。不知战之日，不知战之地，则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这说明时间、地点对军队来说多么重要。遵守时间，赢得时间，就是胜利；延误了时间，就可能遭到失败。所以，军队平时必须通过训练，养成严格遵守时间的观念。当时没有今天这样先进的计时工具，而是用‘漏’测定时间，用‘立表’、‘树辕’的办法记录各部队到达集中地域的先后。尽管这样计算时间远没有今天准确，但对遵守时间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按规定时间到达集合地的予以奖赏，不按时间到达的要重罚。只有这样，军队才能养成严格遵守时间的观念，战时才能完成任务。”黄朴民说：“本篇论述的是集结军队、约期会战的制度和方法。部队平时分驻各地，战时则应集结起来，这就是分合。作者认为，要将分散在各地的军队集结起来，大将必须首先确定会师的地点和时间，然后再通知所属各部将领。由于在战争中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遵守时间，赢得时间，就会赢得胜利。延误时间，就可能贻误战机，导致失利。因此，只有严格时间观念，才能完成战斗任务。正是因为这样，本篇认为应严格军纪，强调‘先期至者赏，后期至者斩’的原则，对于按时到达集结地的，要给予奖赏；不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的，予以惩罚。”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君王率军出征，三军分别驻扎在不同地方，准备要约定日期以集中各部协同作战，向全军申明盟誓，严格赏罚，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大凡用兵打仗的方法，表现在指挥全军众多官兵作战，必定要有分散兵力或集中兵力的变化。主将要预先确定作战的地点与日期，然后将作战文书传送各部队的将领，部署围攻城邑的作战任务，确定各部队会合的地点，明确告知作战的日期，规定好各部队具体到达的时间。主将筑好营垒，布好阵势，在军营正门竖立好测量时间的标杆，清理出通道，等待各部队到达。对于已经到达的各部队将官，要核实他们是早于还是晚于规定时间到达，早于规定时间到达的就奖赏，晚于规定时间到达的就处斩。这样，无论是路远的还是路近的部队都会快速前来会合，全军都能到达作战地点，合力作战。”

武锋第五十二

武王问太公曰：“凡用兵之要，必有武车、骁骑、驰阵选锋⁽¹⁾，见可则击之。如何可击？”

太公曰：“夫欲击者，当审察敌人十四变⁽²⁾。变见则击之，敌人必败。”

武王曰：“十四变可得闻乎？”

太公曰：“敌人新集可击⁽³⁾，人马未食可击⁽⁴⁾，天时不顺可击⁽⁵⁾，地形未得可击⁽⁶⁾，奔走可击⁽⁷⁾，不戒可击⁽⁸⁾，疲劳可击⁽⁹⁾，将离士卒可击⁽¹⁰⁾，涉长路可击⁽¹¹⁾，济水可击⁽¹²⁾，不暇可击⁽¹³⁾，阻难狭路可击⁽¹⁴⁾，乱行可击⁽¹⁵⁾，心怖可击⁽¹⁶⁾。”

【注释】

(1)驰阵选锋：指冲锋陷阵的勇士。

(2)当审察敌人十四变：朱墉引《大全》曰：“十四项俱是敌人可击之变。审察者，要我不可失其可击而反为敌击之也，总是见可而进之意。”又引方氏曰：“十四变中那一件不是虚处，人若遇此好机会不可错过了，错过便追悔无及。”又引《合参》曰：“十四变非是要件件皆备，只是察得敌有一变便击之勿失耳。审者，反覆思维；察者，精详体验。变自敌生，审察在我，乘瑕抵隙，机不可失。”又引《拟题镜》曰：“此是要毋自恃其武车、骁骑、驰阵，以失敌人之可击。”又引许氏曰：“用兵不徒恃其能修己之备，而贵乎有观人之明；亦不贵乎倡勇敢之锋，而恃其有相敌之智。”“智者自居于静而不失敌之动，自居于安而不失敌之危，于以乘间捣虚，当有莫御之势。”“兵之不能乘胜者，以无变之可乘耳，亦非敌之终无变也，以敌有变而我不能察之耳。”“不必十四变并见于一时，而一变偶生，正启我以易乘之会，不必其审数变于一日，而或窥一变皆开我以轻取之机。此而犹得以观望不前乎？犹得以疑惧不进乎？”

(3)敌人新集可击：施子美曰：“新集可击，此则因其始至而击之也。陈庆之克魏也，尝以未集而胜之矣。”按，此句至“心怖可击”，所述与《吴子·料敌篇》内容近似。《吴子·料敌篇》作：“敌人远来新至，行列未定，可击；既食未设备，可击；奔走，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涉水半渡，可击；险道狭路，可击；旌旗乱动，可击；阵数移动，可击；将离士卒，可击；心怖，可击。”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指出《六韬》的“十四变”，“其内容系由《吴子·料敌》的‘十三可击’演变而来。但《六韬》的‘十四变’与《发启》篇中‘吾观其野，草菅胜谷。吾观其众，斜曲胜直。吾观其吏，暴虐残贼’的‘三观’之法是密切相关的，二者构成了由微观到宏观，从战术到战略的不同层次的战机征候体系，在理论构成上比前人要严密”。

(4)人马未食可击：施子美曰：“人马未食可击，则因其未修备而击之也。光弼之伺其方饭以击贼是也。”

(5)天时不顺可击：施子美曰：“天时不顺，则违天时者也，故可击。吴方得岁，苻坚欲伐之，所以败也。”

(6)地形未得可击：施子美曰：“地形未得，此则失地利者也，故可击。宝泰依山未列，周文帝所以克之也。”

(7)奔走可击：施子美曰：“奔走则师无统者也，故可击。北戎遇覆而奔，所以为郑所败也。”

(8)不戒可击：施子美曰：“不戒则无备者也，故可击。李靖之讨萧铣，以其无备也。”

(9)疲劳可击：施子美曰：“疲劳则倦，故可击。周访击杜曾，以其彼劳我逸也。”

(10)将离士卒可击：施子美曰：“将离士卒则所守不固，故可击。刘裕去关，令其子守，所以狼狈而归。”

(11)涉长路可击：施子美曰：“涉长路则人困，故可击。高欢数日行八九百里，所以为周文帝所克。”

(12)济水可击：施子美曰：“济水则可邀而击之，此韩信所以克龙且也。”

(13)不暇可击：不暇，忙乱不定。施子美曰：“不暇则人烦，故可击。此贺若弼之平陈，所以欲彼出我入以烦之。”

(14)阻难狭路可击：施子美曰：“阻难狭路则厄塞之地也，故可击。马陵道隘，孙膑所以克庞涓。”

(15)乱行可击：施子美曰：“乱行则无统，故可击。乱次以济，楚人所以败于罗。”

(16)心怖可击：施子美曰：“心怖则多疑，故可击。见八公山草木皆人形，秦师所以败于晋。”朱墉引《开宗》曰：“此言审变击敌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可击之道，当乘其虚，所谓攻瑕则坚者亦瑕矣。”又曰：“敌蹈覆辙，还为我鉴。一或不慎，变态斯须，彼得以乘我矣。然其至要总不越于无犯进止之节。《吴子》论敌必可击之道，与此大同小异。”孔德骐说：“《武锋》一篇，主要阐述如何掌握和创造良好战机，以使战争致胜的问题。战史说明，在车战时代，由于战车笨重，行动不变，机动性差，因而战机对战斗胜负的影响不是很大。到春秋战国时，车战渐衰，而步、骑新兵种的出现，使部队的机动性大大增强，所以战机问题开始突出起来。在这一篇中，不仅提到‘武车（车兵）’，而且还有‘骁骑（骑兵）’、‘选锋（优秀步兵）’，从而使机动作战成为可能。本篇中所述‘十四变’，就是指十四种战机，同《孙子兵法》讲争取先机之利意同，可以说是孙子机动作战思想的发挥和具体化，也是孙子所说‘兵者，诡道也’这一观点的生动体现。本篇所论战机，归纳起来主要有两种情况：第一，以乘虚袭击取胜。强调利用‘敌人新集’、‘人马未食’、‘天时不顺’、‘地形未得’、‘疲劳’、‘不戒’、‘将离士卒’等时机乘机袭击敌人，这就是《孙子》所说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作战指导原则。其中有利用敌方弱点的，也有靠发挥己方主观能动性的，其实质为抓住战机，集中兵力，击其虚弱。例如，公元前684年的齐鲁长勺（今山东莱芜东北）之战，即属‘疲劳可击’的战例。当时齐强鲁弱。齐国军队西进至长勺，与鲁军交战。鲁庄公准备立即出战。曹刿认为，要对付比自己强的齐军，不选择好战机是难以取胜的。于是，他阻止鲁庄公下达出击的命令。曹刿密切注视战场情况变化，抓住对方士气衰竭的时机，发起反攻，击败齐军。曹刿又望见齐军‘辙乱旗靡’，断定其不是诈败，才下令追击，取得全胜。第二，力求运动中歼敌。诸如敌人在‘奔走’、‘不暇’、‘乱行’、‘心怖’、‘涉长路’、‘济水’、‘阻难狭路’等情况下，都有立足未稳问题。这几种情况同《孙子兵法》的《行军篇》、《地形篇》所讲的情况相似。当出现这类对敌不利而对己有利的情况时，果断地进行侧翼攻击，或采用迂回包围战法，即可取胜。例如，公元前634年晋楚城濮之战，晋军首先突击楚军的右翼，击溃其一部；接着晋军又佯退，诱使楚军左翼追击，然后再回头夹攻，又击溃其一部；再迫使其中间主力后退，从而击溃楚军全部。再如，公元前341年，齐国孙膑以‘减灶’之计诱敌追击，自己在马陵（今河南范县）待机破敌，也是打敌立足未稳而致胜的。这都是属于‘奔走可击’和‘阻难狭路可击’的战例。总之，创造和捕捉战机，是指挥员主观能动性的集中表现。战争的胜负并不完全由兵力强弱来决定。兵力弱的一方，如果主观能动性发挥得好，弱可以胜强，寡可以击众，劣可以胜优，其中战机选择和创造得好坏，有重要作用。战场情况是千变万化的，有利战机稍纵即逝，关键看战争的指导者能否随机应变，审时度势，把战争引向胜利。”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大凡用兵打仗的要则，在于必定要有威武的战车、勇猛的骑兵以及敢于冲锋陷阵的精兵，发现有利战机就向敌人发起攻击。问题是怎样才能抓住有利战机呢？”

太公答道：“想要打击敌人，就应当慎重地察明敌人的十四种变化。一旦变化显露就发动攻击，敌人必定失败。”

武王问道：“您能把十四种变化的情况说给我听听吗？”

太公答道：“敌人刚刚集结时可以出击，敌人人马未食时可以出击，气候、季节对敌不利时可以出击，敌人未占据有利地形时可以出击，敌人仓皇奔跑时可以出击，敌人没有防备时可以出击，敌人疲惫不堪时可以出击，敌将离开士卒时可以出击，敌人跋涉长路时可以出击，敌人渡河时可以出击，敌人忙乱不定时可以出击，敌人走在艰险狭窄的路上时可以出击，敌人行列散乱时可以出击，敌人心慌胆怯时可以出击。”

练士第五十三

武王问太公曰：“练士之道奈何⁽¹⁾？”

太公曰：“军中有大勇、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²⁾，名曰冒刃之士⁽³⁾；有锐气壮勇强暴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⁴⁾；有奇表长剑、接武齐列者⁽⁵⁾，聚为一卒，名曰勇锐之士；有拔距伸钩、强梁多力、溃破金鼓、绝灭旌旗者⁽⁶⁾，聚为一卒，名曰勇力之士；有逾高绝远、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名曰冠兵之士⁽⁷⁾；有王臣失势，欲复见功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斗之士⁽⁸⁾；有死将之人子弟，欲为其将报仇者，聚为一卒，名曰死愤之士；有贫穷忿怒，欲快其志者，聚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有赘婿人虏⁽⁹⁾，欲掩迹扬名者⁽¹⁰⁾，聚为一卒，名曰励钝之士⁽¹¹⁾；有胥靡免罪之人⁽¹²⁾，欲逃其耻者⁽¹³⁾，聚为一卒，名曰幸用之士⁽¹⁴⁾；有材技兼人，能负重致远者，聚为一卒，名曰待命之士。此军之练士，不可不察也⁽¹⁵⁾。”

【注释】

(1)练士之道奈何：意谓从军中挑选出各种类型的士兵，有什么办法吗？练士之道，指挑选士卒的方法。练，通“捡”，选择，挑选。施子美曰：“霍去病所以每战皆克者，以其所将常选也。余公理所以不能成功者，以其所驱市人也。惟练而用之，则所战无不克矣，此武王所以问也。”朱墉引《大全》曰：“练士而言道，便有分别区处，因至情而用微权之意在其中。”又引《新宗》曰：“练士者，因其士之自锐处而用之，故谓之练士。不可不察者，要晓得某士则为某用，若以此能为彼用，则不得其力矣。要之不过因材器使之意。”

(2)卒：古代军队编制，一百人为一卒。

(3)冒刃之士：指不畏强敌、勇于冒险的士卒。刘寅曰：“冒刃者，冒敌之刃而不畏也。”

(4)陷阵之士：刘寅曰：“陷阵者，陷敌之阵而不惧也。”

(5)奇表长剑：外表奇异，手持长剑，以示心怀与众不同的志向。屈原在《九章·涉江》中写道：“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以示自己怀有远大的理想。接武齐列：意即步伐稳健，队列整齐。接武，原指后列踏着前列的足迹，这里是步伐稳健的意思。武，足迹。

(6)有拔距伸钩、强梁多力、溃破金鼓、绝灭旌旗者：意即军中有臂力过人、强横凶悍、捣破敌人金鼓、拔下敌人旌旗的士卒。刘寅曰：“拔距，即超距，谓跳跃也。……或曰：‘拔’字，乃‘投’字之误也。伸钩，能伸铁钩也。以其强梁而多力，故能溃破敌之金鼓，绝灭敌之旌旗。”拔距，亦作“拔拒”，比腕力，一说跳跃，古代的一种练武活动。《汉书·甘延寿传》曰：“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颜师古注：“应劭曰：‘投石，以石投人也。拔距，即下超逾羽林亭楼是也。’……师古曰：‘拔距者，有人连坐相把据地，距以为坚而能拔取之，皆言其有手掣之力。超逾亭楼，又言其矫捷耳，非拔距也。今人犹有拔爪之戏，盖拔距之遗法。’”伸钩，力气很大，能把弯钩拉直。强梁，强横，凶悍。溃破金鼓，指攻下敌军的指挥中心，捣破敌人的金鼓。绝灭旌旗，指攻下敌军指挥中心，拔下敌人的战旗。

(7)冠兵之士：指最早投入战斗的士卒。冠兵，刘寅作“寇兵”，注曰：“寇，暴，疾也。”

(8)死斗之士：刘寅曰：“死斗者，恨其失势，欲死斗立功也。”死斗，拼死战斗。

(9)赘婿：指就婚、定居于女家的男子。秦汉时赘婿地位等同于奴婢，后世有所改变。《史记·秦始皇本纪》曰：“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

(10)掩迹：掩盖劣迹。

(11)励钝之士：指消沉的意志得到激励的士卒。钝，指因受挫而意志消沉。

(12)胥靡：刑徒，囚犯。

(13)逃：弃置，丢掉。

(14)幸用之士：指侥幸得到任用的士卒。

(15)此军之练士，不可不察也：施子美曰：“夫含生之类，皆有所欲，人固有以材而欲见用者，亦有以志而欲见用者。吾因其材而用之，则天下之材无或遗。因其志而用之，则天下之志有所伸。……有材者以材擢，有志者以志奋，练士之法，无出于此，不可不察也。察之既审，则人皆可用之人矣。其在《吴子》，亦有所谓练锐之说，谓强国之君，必料其民，自有胆勇气力者聚为一卒，以至于弃城去守、欲除其丑者聚为一卒。凡五者皆军之练锐。其与太公所言，殆表里矣。”朱墉引《合参》曰：“一‘察’字要重看。十一等，俱军之练士，但须为将者一一深晓某等人以某法用之，否则必致失宜矣。”又引《指南》曰：“此与《吴子》练锐不同，此重在有一等人，便有一等用，不可混淆。”又引曹氏曰：“流品既分而各见其长，心力复瘁而相动以义，则英能之自效有期，而朝廷之御侮有资矣。”国英曰：“练士须察时势所趋，风俗所尚，不可拘一定之法。人才有所长即有所短，用人宜取其长弃其短，全在有知人之明。桀傲者则羁縻之，反覆者则驾驭之，然后可皆为我用。”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从军中挑选出各种类型的士兵，有什么办法吗？”

太公答道：“军中有勇气很大、敢于赴死、不怕受伤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勇于冒险的士卒；军中有锐意进取、壮硕勇敢、强横凶暴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冲锋陷阵的士卒；军中有外表奇异、手持长剑、步伐稳健、能保持行列整齐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勇敢精锐的士卒；军中有臂力过人、强横凶悍、捣破敌人金鼓、夺下敌人旌旗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勇猛多力的士卒；军中有善爬高城、能走远路、四肢轻便、擅长奔跑的士卒，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最早投入战斗的士卒；军中有失势丧权的王公大臣，想要重建功勋，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拼死战斗的士卒；军中有阵亡将帅的子弟，想为他们的父兄报仇，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不怕死的士卒；军中有因贫穷而愤怒，想要扬眉吐气、改变处境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一心赴死的士卒；军中有上门女婿与做过奴仆的，想要掩盖劣迹、显扬名声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以受挫来激励自己的士卒；军中有犯了罪而免于惩处的人，想要洗雪自己的耻辱，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侥幸得到任用的士卒；军中有技艺过人，能背负重物长途跋涉的，可把他们编成一队，称之为等待命令的士卒。以上是军中挑选士卒的方法，不能不清楚了解。”

教战第五十四

武王问太公曰：“合三军之众，欲令士卒服习，教战之道奈何？”

太公曰：“凡领三军，必有金鼓之节，所以整齐士众者也⁽¹⁾。将必先明告吏士，申之以三令，以教操兵起居⁽²⁾，旌旗指麾之变法⁽³⁾。故教吏士⁽⁴⁾，使一人学战，教成，合之十人；十人学战，教成，合之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合之千人；千人学战，教成，合之万人；万人学战，教成，合之三军之众；大战之法，教成，合之百万之众。故能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⁵⁾。”

武王曰：“善哉⁽⁶⁾！”

【注释】

(1)“凡领三军”三句：意谓大凡率领军队，要使用金鼓这样的指挥工具，它是使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的手段。节，节制，指挥。朱墉引《大全》曰：“闻金声则退，闻鼓声则进，此从来整齐士众之第一法也。若教法不明，即心期向往，不免错乱，亦是无节制之兵。”

(2)教操兵起居：指教导士卒怎样使用兵器，掌握站立进退等基本动作。

(3)指麾：即指挥。麾，同“挥”。

(4)故教吏士：按，自此句至“合之百万之众”，与《尉缭子·勒卒令》、《吴子·治兵篇》所述内容近似。《尉缭子·勒卒令》作：“百人而教战，教成，合之千人；千人教成，合之万人；万人教成，会之于三军。三军之众，有分有合，为大战之法。”《吴子·治兵篇》作：“故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施子美曰：“其《吴子》教战之法，自一人学战，教成十人，至于万人学战，教成三军，皆由寡以及众也。其在《尉缭子》教战之法，自百人教战，合之千人，至于万人，教成，合之三军，亦由寡以至众也。教战之法，无出诸此。所以二子之言与太公言，皆一律也。”

(5)故能成其大兵，立威于天下：意谓这样就能造就一支强大的军队，使它扬威天下。朱墉引《新宗》曰：“兵家孰不欲震耀寰区，威服四海，然其教未成，必与人争胜负，而为人所抗衡。惟善教战者能使一人学成教十人，以至千百万之众，悉皆旋规折矩，允为节制之师，则天下自不敢摇撼我，而我之威常振而不屈矣。”又引《大全》曰：“惟能教战，所以称作‘大兵’。大者，天下无敌之谓。说一‘立’字，言我不必将威去震耀邻国，只是此威常立在这里，人自不敢窥伺我。”又引《指南》曰：“‘成’字最重，见得要立威，必定要教。”又引《文诀》曰：“教之所由成，又不徒在金鼓进退，旌旗指麾，而在谕之以义方，辑之以和惠，乃是教成第一义。”

(6)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教战立威之道。”朱墉《全旨》曰：“此章见兵必教而后可用。教则威立，不教则无威。”“教虽不能离金鼓旌旗，然教成固能使三军同力，未必能令上下一心，故荀子曰兵要在于附民。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顾所用之人何如耳。”孔德骐说：“根据文献记载，早在西周时，军队就有严格的军事训练。《礼记·乐记》说：‘武王克殷，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春秋时期，儒家孔子传授‘六艺’，其中有‘射’、‘御’两项，就是军事课目。到过山东曲阜的都知道，孔庙西侧的‘矍相圃’，就是当年孔子对其弟子进行军事、体育训练的地方，可以说既是体育场，又是练兵场。《孙子兵法》曾多处提到‘练’字，就是指的军事训练，对军事训练的重要性、训练内容和方法都有全面论述。当时晋国的军事训练是比较突出的，不仅设有专管训练的部门，还设有专人分管对国君禁卫队、御者、勇力之士、养马人等的不同训练，甚至还有步、车协同训练。正是由于重视军队的训练，所以晋军战斗力较强，使晋国很快跃入称霸的行列。战国时代，战争规模扩大，次数频繁，铁兵器种类增多，特别是弩机的出现，使军队的编制有了变化，这就需要大量的技术熟练的职业军人，而过去那种‘寓兵于农’的军制和军训方法，已经不适应这些变化。在此情况下，军队的训练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战国初期（一说春秋末期）成书的《司马法》等兵书，都有军事训练的内容。该书的《严位篇》很像战斗条令，说明军事训练的理论和实践已有很大进步。《六韬》的《练士》和《教战》两篇，对训练的编组、训练内容及方法，阐述得更加完备、系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集合全军，想让全体战士掌握军事技能，该怎样进行军事训练呢？”

太公答道：“大凡率领军队，要使用金鼓这样的指挥工具，它是使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的手段。主将必须事先明确告诉官兵训练方法，反复讲解，不断训示，教导他们怎样使用兵器，怎样掌握站立进退等基本动作，了解旌旗指挥的号令变化所蕴含的不同信息。训练官兵时，可让一个人先学习训练内容，把他教会以后，再集合十个人一起合练；十个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一百人一起合练；一百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一千人一起合练；一千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一万人一起合练；一万人一起学习训练内容，把他们教会以后，再集合全军一起合练；全军统一进行军事训练，练好了以后，就可以集合百万大军统筹训练。这样就能造就一支强大的军队，使它扬威天下。”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均兵第五十五

武王问太公曰：“以车与步卒战，一车当几步卒⁽¹⁾？几步卒当一车？以骑与步卒战，一骑当几步卒？几步卒当一骑？以车与骑战，一车当几骑？几骑当一车⁽²⁾？”

太公曰：“车者，军之羽翼也，所以陷坚阵，要强敌，遮走北也⁽³⁾；骑者，军之伺候也，所以踵败军，绝粮道，击便寇也⁽⁴⁾。故车骑不敌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⁵⁾。三军之众成阵而相当，则易战之法⁽⁶⁾，一车当步卒八十人，八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八人，八人当一骑。一车当十骑，十骑当一车。险战之法⁽⁷⁾，一车当步卒四十人，四十人当一车。一骑当步卒四人，四人当一骑。一车当六骑，六骑当一车。夫车骑者，军之武兵也⁽⁸⁾。十乘败千人，百乘败万人。十骑走百人，百骑走千人，此其大数也。”

武王曰：“车骑之吏数、阵法奈何？”

太公曰：“置车之吏数，五车一长，十车一吏，五十车一率⁽⁹⁾，百车一将。易战之法，五车为列，相去四十步，左右十步，队间六十步。险战之法，车必循道，十车为聚⁽¹⁰⁾，二十车为屯⁽¹¹⁾，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六步，队间三十六步。五车一长，纵横相去二里，各返故道。置骑之吏数，五骑一长，十骑一吏，百骑一率，二百骑一将。易战之法，五骑为列，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四步，队间五十步。险战者，前后相去十步，左右二步，队间二十五步。三十骑为一屯，六十骑为一辈⁽¹²⁾，十骑一吏，纵横相去百步，周还各复故处⁽¹³⁾。”

武王曰：“善哉⁽¹⁴⁾！”

【注释】

(1)以车与步卒战，一车当几步卒：当，相当，相当于。邵鸿、徐勇说：“《均兵》以及下面的《战车》、《战骑》和《战步》诸篇，或许是《六韬》中最重要的一组讨论战术的文章。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是现知中国古代最早研究车、骑、步兵战斗力的数量关系和车、骑、步兵作战基本方法的专文。而在时代最近的其它军事著作中，类似的论述几乎阙如，只有《汉书·晁错传》所引古兵法有与之相近的文字，惜已佚失。正因为《六韬》是现存最早最详尽研究上述问题的著作，其对后代兵书的有关论述影响很大。”

(2)几骑当一车：施子美曰：“《司马法》有五兵五当之制，是则兵之敌战，皆有所当也，况车、步、骑乎？晁错尝论得地形之说，谓土山丘阜，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平原旷野，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是三者通相与战，必有所当，均而用之，得无术乎？此武王以车、步、骑三者所当之数而为问也。”

(3)“车者”五句：意谓战车是军队的翅膀，是用来攻克敌人坚固阵地、拦击强大敌人、阻断逃跑敌人的。军之羽翼，朱墉《直解》曰：“羽翼者，军之有车，犹鸟之有羽翼，凭之而奋飞也。”朱墉引《大全》曰：“‘翼’犹言庇护也。古战法皆言平陆则用车，谓其止则为营，行则能治力也，而未及御敌之法。今言能陷坚陈、要强敌、遮走北，是能战能守，且保三军之无虞，皆自车得来。车战之法，可弗讲乎？”

(4)“骑者”五句：意谓骑兵在军中发挥侦察、突击作用，可用来追击逃敌、断绝粮道、打击流窜之敌。伺候，指侦察、突击部队。踵，跟随，这里是追击的意思。便寇，指流窜之敌。朱墉引《大全》曰：“伺候犹言探哨也，军中用以飞报敌情至神至速者。谓骑之功踵败军，谓追逐败军也；绝粮道，绝敌粮路也；击便寇，击便利之寇也，皆伺候之事也。”

(5)车骑不敌战，则一骑不能当步卒一人：意即战车和骑兵没有被投放于合适的环境去作战，那么一个骑兵显示出的战斗力就连一个步兵都不如。朱墉引《大全》曰：“晁错曰：上下山坂，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如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坚甲利兵，什伍俱前，边外之兵弗能当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边外之兵弗能给也。材技各殊，风土亦异，顾用之何如耳。”

(6)易战：指在平坦之地作战。

(7)险战：指在险阻之地作战。

(8)武兵：指最具威力的兵种。

(9)率：同“帅”，主将，将领。

(10)聚：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1)屯：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2)辈：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3)周环：周旋，这里是交战的意思。

(14)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车骑与步卒相当及吏数阵法，而险易之用各异，为主将者相其宜而参用之可也。”朱墉《全旨》曰：“此章见车步骑各有其地，各有其宜，用之当各得其当。吏数有多寡，行阵有疏密，皆为将者不可不详悉也。”“用车必识地形，用骑必知奇伏，用步必知变动。制既善，虽一骑足以当一车，十步足以当十骑，况不止一骑十步也。制不善，即百步不能当十骑，十骑不能当一车，况不有百步十骑也。可见古法在人，险战易战，当四当六，当八当十，原不必拘拘也。”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用战车与敌人的步兵交战，一辆战车相当于几个步兵？几个步兵相当于一辆战车？用骑兵与敌人的步兵交战，一个骑兵相当于几个步兵？几个步兵相当于一个骑兵？用战车与敌人的骑兵交战，一辆战车相当于几个骑兵？几个骑兵相当于一辆战车？”

太公答道：“战车是军队的翅膀，是用来攻克敌人坚固阵地，拦击强大敌人，阻断逃跑敌人的；骑兵在军中发挥侦察、突击作用，可用来追击逃敌，断绝粮道，打击流窜之敌。所以，如果战车和骑兵没有被投放于合适的环境去作战，那么一个骑兵显示出的战斗力就连一个步兵都不如。如果全军排好阵势，各兵种配合得当，那么在平坦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一辆战车相当于八十个步兵，八十个步兵相当于一辆战车。一个骑兵相当于八个步兵，八个步兵相当于一个骑兵。一辆战车相当于十个骑兵，十个骑兵相当于一辆战车。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一辆战车相当于四十个步兵，四十个步兵相当于一辆战车。一个骑兵相当于四个步兵，四个步兵相当于一个骑兵。一辆战车相当于六个骑兵，六个骑兵相当于一辆战车。车兵与骑兵，是军队当中最具威力的兵种。十辆战车可以打败千人，百辆战车可以打败万人。十个骑兵可以打败一百个步兵，一百个骑兵可以打败一千个步兵，以上这些都是大概估摸出来的数字。”

武王问道：“战车与骑兵应该配置多少个军官？应该用什么样的作战方法？”

太公答道：“战车配置的军官数目是：五辆战车可设置一长，十辆战车可设置一吏，五十辆战车可设置一率，一百辆战车可设置一将。在平坦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五辆战车可编成一列，每车前后相距四十步，左右相距十步，每队战车相距六十步。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法则是：每辆战车都必须沿着道路行进，十辆战车可编为一聚，二十辆战车可编为一屯，每辆战车前后相距二十步，左右相距六步，每队战车相隔三十六步。每五辆战车可设置一长，每队活动区域前后左右相隔为二里，战斗结束后各队返回原路。骑兵配置的军官数目是：五个骑兵设置一长，十个骑兵设置一吏，一百个骑兵设置一率，两百个骑兵设置一将。在平坦地形作战的法则是：五个骑兵编成一列，每个骑兵前后相距二十步，左右相距四步，每队相隔五十步。在险要地形作战的法则是：每个骑兵前后相距十步，左右相距两步，每队相隔二十五步。三十个骑兵可编为一屯，六十个骑兵可编为一辈。十个骑兵可设置一吏，作战时每个骑兵前后左右相隔为百步，战斗结束后各自返回原地。”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武车士第五十六

武王问太公曰：“选车士奈何⁽¹⁾？”

太公曰：“选车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走能逐奔马，及驰而乘之⁽²⁾；前后、左右、上下周旋⁽³⁾；能缚束旌旗、力能彀八石弩⁽⁴⁾，射前后左右皆便习者。名曰武车之士，不可不厚也⁽⁵⁾。”

【注释】

(1)车士：乘车作战的武士。

(2)及驰：指跑起来能追上奔马。

(3)上下周旋：指动作灵活，上下翻转自如。

(4)力能彀（gòu）八石弩：力气大到能把八石的强弩拉开。彀，把弓拉满。八石弩，拉力为八石的强弩。石，古代计量单位，一石为120斤。周代每斤合今228.86克，八石约相当于今之440斤。

(5)名曰武车之士，不可不厚也：朱墉引《大全》曰：“自古有治人无治法，若用车战而不召车士，何以运此车乎？故必选年壮力强之人，兼驰逐奔马旋转便利者以充之，如此之士正不易得，故须厚之以礼，勿以贱役轻之也。”又引《开宗》曰：“此言车战用武士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车必待人而用。未得则当选，既得则当厚。”“得武士难，驭武士亦不易，故须厚之以礼。”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怎样挑选车兵？”

太公答道：“挑选车兵的方法是：要从军中选取年龄在四十岁以下、身高在七尺五寸以上的；跑起来能追上奔马，且能在战车奔驰时跳上去的；身体能做到前后、左右、上下翻转自如的；能够握住旌旗、力气大到能把八石的强弩拉开的；能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熟练射击的。这些人称为‘武车之士’，给他们的待遇不能不丰厚。”

武骑士第五十七

武王问太公曰：“选骑士奈何⁽¹⁾？”

太公曰：“选骑士之法，取年四十已下，长七尺五寸已上；壮健捷疾，超绝伦等⁽²⁾；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³⁾。”

【注释】

(1)骑士：指骑马作战的武士。

(2)超绝伦等：指体格壮健、身手敏捷，身体素质远远超过一般人。

(3)名曰武骑之士，不可不厚也：朱墉引《大全》曰：“骑士乃是负将材而技勇绝伦者，但以其熟于弓马，故以骑士名之。”又引陈俊卿曰：“陛下不忘骑射者，志图恢复耳。能任智谋之士以为腹心，仗武猛之将以为爪牙，则敌人固已逡巡于千里之远，何必区区驰射哉？”又引《开宗》曰：“此言骑战用武士之法。”朱墉《全旨》曰：“此章见骑士超于等伦，即可养为将材之用，不可多得者也，更当优之以礼貌。”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怎样挑选骑兵？”

太公答道：“挑选骑兵的方法是：要从军中选取年龄在四十岁以下，身高在七尺五寸以上的；体格壮健、身手敏捷，素质远远超过一般人的；能在骑马奔驰中张弓射箭，前后左右、旋转进退都十分自如的；能越过大沟深堑，攀登丘陵山地，深入险阻之地，渡过大河的；能追赶强敌，打乱众敌的。这些人称为‘武骑之士’，给他们的待遇不能不丰厚。”

战车第五十八

武王问太公曰：“战车奈何？”

太公曰：“步贵知变动⁽¹⁾，车贵知地形⁽²⁾，骑贵知别径奇道⁽³⁾，三军同名而异用也⁽⁴⁾。凡车之死地有十，其胜地有八⁽⁵⁾。”

武王曰：“十死之地奈何？”

太公曰：“往而无以还者，车之死地也；越绝险阻，乘敌远行者，车之竭地也；前易后险者，车之困地也；陷之险阻而难出者，车之绝地也；圮下渐泽、黑上黏埴者⁽⁶⁾，车之劳地也；左险右易，上陵仰阪者⁽⁷⁾，车之逆地也；殷草横亩⁽⁸⁾，犯历深泽者⁽⁹⁾，车之拂地也⁽¹⁰⁾；车少地易，与步不敌者，车之败地也；后有沟渎，左有深水，右有峻阪者，车之坏地也；日夜霖雨，旬日不止，道路溃陷，前不能进，后不能解者，车之陷地也。此十者，车之死地也。故拙将之所以见擒，明将之所以能避也⁽¹¹⁾。”

武王曰：“八胜之地奈何？”

太公曰：“敌之前后行阵未定，即陷之⁽¹²⁾；旌旗扰乱，人马数动，即陷之；士卒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即陷之；阵不坚固，士卒前后相顾，即陷之；前往而疑，后恐而怯，即陷之；三军卒惊，皆薄而起⁽¹³⁾，即陷之；战于易地，暮不能解⁽¹⁴⁾，即陷之；远行而暮舍，三军恐惧，即陷之。此八者，车之胜地也。将明于十害八胜，敌虽围周，千乘万骑，前驱旁驰，万战必胜。”

武王曰：“善哉⁽¹⁵⁾！”

【注释】

(1)步贵知变动：意谓步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随机应变。孔德骐说：“‘步，贵知变动’，说明灵活多变、适应各种情况下作战的能力较强，是步兵作战的特点。步兵在对付车兵、骑兵时，可以充分利用地形、地物，列成营阵，而这恰恰是不利于车兵、骑兵作战的客观因素。同时，步兵装备有矛、戟、弩等长兵器和刀、盾等短兵器，只要兵力兵器配合恰当，占据有利地形，更番战斗，就是遇到再强再多的车兵、骑兵，也可将其击败。即使缺乏有利地形、地物作依托，敌人车兵、骑兵来攻时，还可以于四周设置拒马和木蒺藜，置牛马队伍于其中，四周设‘四武冲阵’，再深挖壕沟，建立起坚固的中心基地。另以一部兵力多携带拒马，以车为垒，多设材士强弩，还可筑起能进能退的活动堡垒。在敌军进攻时，活动基地和中心基地相配合，必将敌之车、骑击败。”

(2)车贵知地形：意谓车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孔德骐说：“‘车，贵知地形’，一语道破了车兵作战最基本的战术要求。战车的攻击能力依赖于战车的机动性，而战车的机动性又取决于战场的地形条件。因为战车最适合于平原旷野作战，而山林、险隘和沼泽却不利战车威力的发挥。所以，作者特别指出各种地形对车战的影响，这就是所谓‘十死之地’和‘八胜之地’。”

(3)骑贵知别径奇道：意谓骑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抄小路、走捷径。孔德骐说：“‘骑，贵知别径奇道’，是骑兵作战的特点。骑兵富于机动力和冲击力，所以它能适应各种崎岖不平的地形，并能对敌人进行迂回、奇袭。特别是在需要绕越敌人侧背，切断其后路，袭扰敌后方时，更可发挥骑兵的作用。战国时代，赵国的骑兵可谓骠悍，是驰骋在中原地区的一支劲旅。公元前306年，赵国攻取胡地到榆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黄河北岸），‘辟地千里’。次年，赵王亲率右、左、中三路大军攻中山国，连下丹丘、华阳、东垣等地，中山只好献四邑求和。五年后，又攻中山，席卷了北至燕、代、云中、九原的广大地区，不久即灭了中山国，从而成为中原一强国。在这一系列的战争中，骑兵发挥了重要作用。”

(4)三军同名而异用也：意谓步兵、车兵、骑兵都是军人，但他们的作用是不同的。施子美曰：“兵惟有异制，故亦有异宜。步也、车也、骑也，三者之制异也。步则利于驰逐，故贵知变动。车以阳燥而起，以阴湿而停，故贵知地形。骑所以为军之伺候，故贵知奇径别道，其所宜不同也。三者虽不同，而同于为兵，故三军同名。名虽同而用则异，是又不可以其同而不别其宜。此三军之所以同名而异用也。”朱墉引《大全》曰：“‘同名’者，三军俱以军名，不可因其名之同而泥夫用也。”又引《合参》曰：“重在用异上。盖欲为将者通其变而用之，使各当其宜意。”

(5)凡车之死地有十，其胜地有八：朱墉引《大全》曰：“十死者，只是往而不知返，不知地土之险易，阴雨之泥泞，而车无所用其力，遂败也。八胜者，只是乘敌人行阵未定，我车得以乘势而陷绝之，遂成也。”地，地形。《武经七书注译》：“本节中‘十死之地’、‘八胜之地’都提到了‘地’字，但两处的‘地’字的含义不一样。‘十死之地’的‘地’主要指‘地形’，‘八胜之地’的‘地’完全指情况（处境）。”刘庆在《〈六韬〉与齐国兵学》一文中说：“西周至春秋时期，车兵是作战的主力，步卒则附属于战车。周景王四年（前541年）晋国大夫魏舒毁车为行，改车战为步战以后，步兵才逐渐成为战争的主力。骑兵大规模运用于作战，更晚至战国以后。所以早期兵学著作中主要是谈车兵和步兵技术，很少论及骑兵乃至诸兵种配合作战问题。战国中后期，车、步、骑兵的战术理论都已趋于成熟，《吴子》、《孙膑兵法》等书，对此都有论及。但详细程度则以《六韬》为最。它总结出步兵的‘十害’、‘八胜’，骑兵的‘十胜’、‘九败’，具体说明‘步贵知变动，车贵知地形，骑贵知别径奇道’（《六韬·战车》）的特点，还进一步指出，各兵种作战时不能各自为政，要有机配合。”

(6)圮（pǐ）下渐泽：指道路塌毁、积水甚多。圮，毁坏。渐，积水。泽，洼地，池沼。黏埴（zhí）：指道路泥泞不堪。埴，黏土。

(7)上陵仰阪：意即登山爬坡。陵，土山。阪，山坡。

(8)殷：茂盛。

(9)犯历：越过，渡过。

(10)拂地：指不如人意的地形。拂，逆，不顺利。

(11)明将之所以能避也：朱墉引《醒宗》曰：“‘明’字最重，盖利害生死，无不详悉也。”

(12)陷：攻破。

(13)皆薄而起：意即轻举妄动。薄，轻易。

(14)解：解脱，摆脱。

(1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车战之死地胜地，以为明将趋避之用。”朱墉《全旨》曰：“此言车、步、骑各有利害之地，而先详夫车也，重在将明趋避上。车利于平易，而不利于水泽险阻；可以乘乱冲溃，而不可以驰突出奇。明将因地制宜，则有胜而无败矣。”国英曰：“古人车战所以节兵力之劳，而资粮器械悉载以随，故无饥疲之患。今多以为不便，遂废此制。余谓车战宜审地利，察敌情，魏舒毁车为行，是化成法而制胜。房琯陈涛斜之役，是泥古而致败。善法古者惟在相机而动，斯为上策。”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战车作战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步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随机应变，车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利用地形，骑兵在作战时贵在懂得如何抄小路、走捷径，步兵、车兵、骑兵都是军人，但他们的作用是不同的。战车作战的地形情况是：必死之地有十种，败敌取胜的情况有八种。”

武王问道：“十种必死地形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可以前往却无法返还的，这是战车的死地；越过险要受阻的地段，追击敌人，长途行军，以致人员困乏，精疲力竭的，这是战车的竭地；前面道路平坦，后面道路险峻的，这是战车的困地；陷入险要受阻的地形却又难以走脱的，这是战车的绝地；道路塌毁、积水甚多，泥泞不堪的，这是战车的劳地；左边地势险峻，右边地势平坦，需要登山爬坡的，这是战车的逆地；茂盛的野草覆盖了辽阔的区域，还有深水要渡过，这是战车的拂地；战车数量少，地势平坦，抵挡不了敌人步兵攻击的，这是战车的败地；后面有沟渠，左面有深水，右面有高坡，这是战车的坏地；大雨日夜下着，多日不停，道路毁坏，向前走不了，向后退不得的，这是战车的陷地。以上十种地形是战车的必死之地。愚蠢的将领不懂得这些，这是他们战败被擒的原因所在；智慧的将领懂得这些，这是他们能够避开必死之地的原因所在。”

武王问道：“八种败敌取胜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敌人前后的队列还没有整好，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旌旗杂乱，指挥失当，人马多次调动，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的士兵行动无序，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的阵势不稳固，士卒前后相望，心神不定，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一旦前进就疑虑重重，一旦后退就恐惧胆怯，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的大军突然受惊，士卒都惊慌失措，行为失控，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在平坦地形与敌交战，到了傍晚仍未摆脱敌人，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敌人长途行军，夜晚宿营，全军官兵恐惧不安，遇到这种情况就攻破它。以上八种情况，是战车败敌取胜之地。将领清楚了解了以上十种必死之地与八种败敌取胜之地，那么敌人即使四下包围我军，动用了千辆战车、万名骑兵正面进攻侧面出击，我军也必能百战百胜。”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战骑第五十九

武王问太公曰：“战骑奈何？”

太公曰：“骑有十胜九败⁽¹⁾。”

武王曰：“十胜奈何？”

太公曰：“敌人始至，行阵未定，前后不属⁽²⁾，陷其前骑，击其左右，敌人必走；敌人行阵整齐坚固，士卒欲斗，吾骑翼而勿去⁽³⁾，或驰而往，或驰而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而昏，数更旌旗，变易衣服，其军可克；敌人行阵不固，士卒不斗，薄其前后⁽⁴⁾，猎其左右⁽⁵⁾，翼而击之，敌人必惧；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薄其垒口，无使得入，敌人必败；敌人无险阻保固，深入长驱，绝其粮路，敌人必饥；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掩其前后⁽⁶⁾，其将可擒；敌人暮返，其兵甚众，其行阵必乱，令我骑十而为队⁽⁷⁾，百而为屯⁽⁸⁾，车五而为聚⁽⁹⁾，十而为群⁽¹⁰⁾，多设旌旗，杂以强弩，或击其两旁，或绝其前后，敌将可虏。此骑之十胜也。”

武王曰：“九败奈何？”

太公曰：“凡以骑陷敌，而不能破阵，敌人佯走，以车骑返击我后，此骑之败地也⁽¹¹⁾；追北逾险，长驱不止，敌人伏我两旁，又绝我后，此骑之围地也；往而无以返，入而无以出，是谓陷于天井，顿于地穴⁽¹²⁾，此骑之死地也；所从入者隘，所从出者远，彼弱可以击我强，彼寡可以击我众，此骑之没地也；大涧深谷，蓊秽林木⁽¹³⁾，此骑之竭地也⁽¹⁴⁾；左右有水，前有大阜，后有高山，三军战于两水之间，敌居表里⁽¹⁵⁾，此骑之难地也；敌人绝我粮道，往而无以返，此骑之困地也；汙下沮泽⁽¹⁶⁾，进退渐洳⁽¹⁷⁾，此骑之患地也⁽¹⁸⁾；左有深沟，右有坑阜⁽¹⁹⁾，高下如平地，进退诱敌，此骑之陷地也⁽²⁰⁾。此九者，骑之死地也。明将之所以远避，暗将之所以陷败也⁽²¹⁾。”

【注释】

(1)骑有十胜九败：朱墉引《大全》曰：“不知十胜，则宜胜而不能胜；不知九败，则患败而终归于败。亦何取于以骑为战也？十胜者只是乘敌人未定或散乱处，我骑得以驰突前后掩袭，遂胜也。九败者只是深入而不知退，追而陷其伏，或险阻隘绝处而骑无所用其力，遂败也。”十胜，按，本节以下文字只有八胜，应是脱简所致。

(2)属：连接。

(3)翼：指从两翼包抄。

(4)薄：迫近，逼近。

(5)猎：打猎，这里是袭击的意思。

(6)掩：突然袭击，冲杀。

(7)队：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8)屯：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9)聚：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0)群：一种战斗编组单位。

(11)此骑之败地也：按，以下对“败地”、“围地”、“死地”、“没地”、“竭地”、“难地”、“困地”、“患地”、“陷地”的叙述，与《孙子兵法·九地篇》所述有交集相合之处。《六韬》此篇围绕“骑兵”立论，集中凸显了对骑兵作战不利的各种地形；而《孙子兵法·九地篇》则未偏顾某一兵种，更具普遍意义。《孙子兵法·九地篇》作：“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者，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12)顿：困顿。

(13)蓊秽：指草木茂盛。蓊，草木茂盛的样子。秽，杂草多。

(14)竭地：指使人马精疲力竭的地形。

(15)敌居表里：指敌人内据山险、外据水要，占据了有利地势。

(16)汙（wū）下沮泽：指低洼潮湿、水草很多的沼泽地。汙，通“洿”，积水。下，低下。沮泽，水草丛聚之地。

(17)渐洳（jiānrù）：指低湿之地。

(18)患地：导致灾难的地形。

(19)坑阜：指大坑。阜，大。

(20)陷地：指陷进去就难以出来的地形。

(21)明将之所以远避，暗将之所以陷败也：意谓明智的将领懂得这些，这是他们能够远避灾祸的原因所在；昏庸的将领不懂得这些，这是他们失败的原因所在。施子美曰：“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骑有十胜九败，其所以去败而从胜者，则在夫将之能矣。古之用骑以胜者，在汉则韩信、灌婴、霍去病、卫青、李广之徒，在唐则李靖、尉迟敬德、李光弼、薛仁贵之徒，皆骑将也。使数君子不知夫骑之胜负之地，则亦何以能成功耶？……骑有可用，宜无不胜。如不可用，得无避乎？……若夫九败之地，则敌之所不利之地，故明将必远避之，而暗将不能避，所以败也。”刘寅曰：“车骑之败，皆以地言者，谓吾自陷于地形之未便而致败，非人败之也。吾能审而避之，则岂能败之哉？车骑之胜，皆以敌言者，谓敌有可乘之形，即驰而胜之也。敌若无可乘之形，则岂能胜之哉？故败者，自败也，非人败之；胜者，非自胜也，因人之形而取胜也。孙子曰‘兵因敌而制胜’，其此之谓欤！”朱墉引《大全》曰：“将以明称，自能审时察势，因机措宜，必不蹈履于九败之地，而致有倾蹄覆辙之虞也。远避，犹言早避也。”又引《开宗》曰：“此列骑战之十胜九败，以为明将趋避之用。”朱墉《全旨》曰：“此章见骑有便利之地，在明将之能趋；骑有困陷之地，在明将之能避。若暗于地形而冒昧以往，此成禽耳。利于敌人散乱，吾驰骤冲突，而使之不及防。害于深入沮泽，吾逾险绝粮而苦其不能救。”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骑兵作战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骑兵作战有十种取胜的情况和九种失败的情况。”

武王问道：“十种取胜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敌人刚到，队列还没有整好，部队前后衔接不上，遇到这种情况，就打败敌军前面的骑兵，攻击它的左右两侧，这样敌人必定败逃；敌人的行列整齐稳固，士卒斗志昂扬，遇到这种情况，就让我们的骑兵攻击敌人的两翼，不要离开，有的奔驰过去，有的奔驰回来，快如急风，猛如响雷，扬起飞尘，使白天变得如同黑夜，我军屡次更换旌旗，改换衣服，这样敌军就能被打败；敌人的阵势不稳固，士卒缺乏斗志，遇到这种情况，就逼近敌军的前后两方，包抄它的左右两翼，从两翼发起攻击，这样敌人必定因害怕而溃败；敌人到了夜晚想要返回驻地休整，全军官兵惊慌恐惧，遇到这种情况，就从两翼包抄敌人，快速攻击敌军后部，逼近敌人营垒门口，不让敌人进入营地，这样敌人必定失败；敌人没有占据险要地形，无法固守，遇到这种情况，我军就长驱直入，阻断敌人的粮道，这样敌人必定因饥饿而溃败；敌人处于平坦地势，四面都容易受到攻击，遇到这种情况，就用战车、骑兵攻击它，这样敌人必定溃乱；敌人奔走逃跑，士卒散乱无序，遇到这种情况，就命部队有的攻击敌人的两翼，有的从前后冲杀，这样敌人的主将就会被擒获；敌人夜晚返回营地，士卒人数很多，队列必定混乱，遇到这种情况，就命我军骑兵每十人编成一队，每百队编成一屯，同时下令将每五辆战车编成一聚，每十聚战车编成一群，多多设置旗帜，配备强弩，让有的战车、骑兵攻击敌人的两侧，有的从前后加以拦截，这样就能俘获敌军的主将。这些就是骑兵取胜的十种情况。”

武王又问：“九种失败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太公答道：“大凡用骑兵攻击敌军，却未能攻克敌阵，敌人假装逃跑，然后战车、骑兵突然回转过来攻击我军后部，这就是骑兵的败地；追击逃跑的敌人，越过险要地形，长驱直入而不停歇，敌人在我军两侧埋下伏兵，同时又阻断了我军的后路，这就是骑兵的围地；能前去却不能返回，能进入却不能退出，这种情形可称为陷于天井、困于地穴，这就是骑兵的死地；进去的道路狭窄，出来的道路很远，敌军在这种地方能做到以弱小的兵力击败我军强大的兵力，以少量的兵力击败我军众多的兵力，这就是骑兵的没地；大溪深谷，草木茂盛，这就是骑兵的竭地；左右两边都有河流，前面有大山，后面有高岭，全军在两条河流之间与敌交战，敌人内据山险、外据水要，占据了有利地势，这就是骑兵的难地；敌人阻断了我军的粮道，我军能前进却不能退回，这就是骑兵的困地；低洼潮湿、水草很多的沼泽地，前进与后退都泥泞不堪，这就是骑兵的患地；左边有深沟，右边有大坑，高低差别不大，如同平地，我军前进或后退都会招来敌人，这就是骑兵的陷地。这九种都是骑兵的必死之地。明智的将领懂得这些，这是他们能够远避灾祸的原因所在。昏庸的将领不懂得这些，这是他们失败的原因所在。”

战步第六十

武王问太公曰：“步兵与车骑战奈何？”

太公曰：“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¹⁾，长兵强弩居前，短兵弱弩居后，更发更止，敌之车骑虽众而至，坚阵疾战，材士强弩，以备我后。”

武王曰：“吾无丘陵，又无险阻，敌人之至，既众且武，车骑翼我两旁，猎我前后，吾三军恐怖，乱败而走，为之奈何？”

太公曰：“令我士卒为行马、蒺藜，置牛马队伍，为四武冲阵。望敌车骑将来，均置蒺藜，掘地匝后，广深五尺，名曰命笼⁽²⁾。人操行马进退，阑车以为垒⁽³⁾，推而前后，立而为屯，材士强弩，备我左右。然后令我三军皆疾战而必解⁽⁴⁾。”

武王曰：“善哉⁽⁵⁾！”

【注释】

(1)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意谓步兵与战车、骑兵作战，必须依托丘陵以及一些险要地势。朱墉引《大全》曰：“丘陵险阻虽不利于车骑，未始不利于徒步，故以步兵与车骑战者，欲自处于利而与敌以不利，岂可舍丘陵险阻哉？”

(2)“掘地匝后”三句：意谓挖出一个环形壕沟，宽和深各五尺，可把这种阵地称为“命笼”。匝，环。朱墉引《新宗》曰：“以步兵与车骑战者，势既不敌，力又不支，若无制胜之法，三军之命何恃乎？为行马、蒺藜而又掘地为沟堑，周匝广深，以为命笼，其防卫之也至矣。”

(3)阑：阻拦，阻隔。

(4)解：通“懈”，松懈。

(5)善哉：朱墉引《开宗》曰：“此言用步兵以胜车骑之法。步兵有险可依，则当坚阵迭出疾战；无险可依，当置行马、蒺藜，为垒以四武冲阵，疾击不解，可以取胜。”朱墉《全旨》曰：“此章见步兵可以坚阵，必有以捍卫乎其外，然后疾战无惧。”“人每谓步兵为弱，今依山陵险阻以占地势，而又藉长兵强弩居前射定阵脚，不亦有可恃乎？至无丘陵险阻之处，又多设行马、蒺藜，并命笼为堑，则平地有险，车骑即欲肆志蹂躏，其可得耶？”国英曰：“步兵全在节制阵法。无论平野丘陵，相机变阵。敌抱我军，我抄敌军，步步结营，分合伏诱，皆在演习之熟。但能军士一心，号令严肃，纵无大胜，亦无大败。王者教民习礼义，以事长上，习战阵以保宗祀，故无敌于天下。霸者用阴谋攻伐，是行险侥幸之举，所谓不教民战者，弃民也。”黄朴民说：“本篇论述步兵协同战车、骑兵实施联合作战的方法。‘步，贵知变动。’步兵的特点是灵活性大，能适应各种地形、天候和战斗形式，尤其利于险隘复杂的地形环境。步兵装备有各种长短兵器，攻守进退都比较机动灵活。但其弱点是快速性不如骑兵，稳固性不如战车。因此，在同战车和骑兵交战时，最好能依托险隘地形，占据有利地形。”

【译文】

武王问太公道：“步兵怎样与战车、骑兵作战呢？”

太公答道：“步兵与战车、骑兵作战，必须依托丘陵以及一些险要地势，把长兵器与强弩配备在前面，把短兵器、弱弩配备在后面，轮番战斗，轮番休息，敌人的战车、骑兵即使蜂拥而至，我军只要坚守阵形，快速投入战斗，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卒拿着强弩，防备我军后面的敌军，这样就能安然无恙。”

武王又问：“我军既没有丘陵可依托，也没有占据险要地势，敌人来攻，人数众多，作风勇武，战车、骑兵包抄了我军的两侧，并向我军前后发动攻击，导致我军陷入恐惧，士卒溃败乱跑，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呢？”

太公答道：“命令我军士卒准备好行马、蒺藜，把牛、马编成一队集中管理，布下四武冲阵。望见敌人的战车、骑兵将要来攻，就均匀地在路上设置好蒺藜，挖出一个环形壕沟，宽和深各五尺，可把这种阵地称为‘命笼’。士卒推着行马前进、后退，把车辆排列起来作为阻拦敌人的壁垒，推着车辆前后移动，不动的时候就成为营寨，让作战本领高强的士卒拿着强弩，防备着我军左右两翼的敌人。这样做了以后，就向全军下令，要求大家快速投入战斗，不得懈怠。”

武王说：“您讲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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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内经

姚春鹏　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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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精变气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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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要大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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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四失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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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气脏腑病形

寿夭刚柔

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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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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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脏

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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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风

五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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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黄帝内经》简称《内经》，包括《素问》和《灵枢》两部分，各十八卷、各八十一篇。《黄帝内经》之名最早见于《汉书·艺文志·方技略》。该书以黄帝和岐伯等人对话的形式写成，作者似乎就是黄帝和岐伯等人。但正如《淮南子·修务训》所云：“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所以黄帝、岐伯等显系托名。关于《内经》作者除少数医家如张景岳等笃信为黄帝外，多数学者认为非一人所作而是集体、多人长期努力的结晶。其成书时间大约在春秋战国至两汉之间。说成书，严格地讲并不准确。因为《内经》规模宏大，全书十八万字左右，包含的内容十分丰富，从《内经》文本可以看出其中包含明显不同学派的思想主张。《内经》也不是初创之作，显然是经过编纂的作品。这可以从《内经》的篇卷数窥其一二。《素问》、《灵枢》各十八卷、各八十一篇的编辑体例是古人重数思维的结果。根据《内经》的观点“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九”为数之极，“十八”和“八十一”各包含两个“九”和九个“九”。《内经》的篇章之间长短差别很大，有的文章很长，而有的文章很短，且有重复之处，显然是为了凑足八十一篇之数造成的。所以在一定意义上，《内经》并不是一部书，而是多部书的汇集，说《内经》成书并不准确，说成编更准确些。

《内经》成编后，《素问》和《灵枢》既有同时传世者，也曾分别流传。张仲景写作《伤寒杂病论》时曾用过《素问》和《九卷》。《九卷》即《灵枢》。因为《内经》中除《素问》外的九卷，初无名称，就以《九卷》称之。后称《针经》或《灵枢》。晋人皇甫谧撰《针灸甲乙经》则几乎辑录了《素问》和《九卷》的全部文字。历史上最早给《素问》作注的是齐梁间的全元起，但其书已佚，仅从王冰的《次注》之中可以窥其一二。最早的注本就是唐代王冰的《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但其原书也已亡佚。现在见到的是经宋人林亿和高保衡整理过的版本，被称为《次注》。到明清时期为《素问》作注的就较多了，著名的有马莳的《黄帝内经素问注证发微》、吴崑的《吴注黄帝内经素问》、张志聪的《黄帝内经素问集注》、高世栻的《素问直解》等。《灵枢》历史上一直以《九卷》之名流传。至宋史崧始以“家藏旧本《灵枢》九卷”“参对诸书”整理成《灵枢》的定本，称为《黄帝内经灵枢经》，流传至今。马莳的《黄帝内经灵枢发微》是《灵枢》最早的注释本。把《素问》和《灵枢》合编注释的有明代张景岳的《类经》。

《黄帝内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医学典籍，但其内容又不仅限于医学，而与中国古代的哲学、天文、地理等学科密切相关，是一部关于哲学和自然科学的综合著作。在现代学术分类的视野下，医学作为以治疗疾病、维护人体健康为目的的学科，归属于自然科学的范畴。但医学在其本性上并不仅属于自然科学，它更蕴含着社会科学的内容。所以西方有的医学家认为与其说医学是自然科学，不如说是社会科学更为合适；与人有关的学科就不仅是自然科学所能涵盖，必然蕴含着社会文化的内容。我国古代的医学家从来没有把医学看成是孤立的为医学专家所垄断的专门学问，而是把它放在天地自然和社会文化的大视野中来思考的。所谓“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素问·气交变大论》）。《黄帝内经》医学著述写作于诸子百家学术争鸣的年代，与诸子之学相互唱和，对诸子学多有吸收，并深受其影响。从《内经》文本看，黄老道家、《周易》与《内经》关系最紧密。如老子的无为思想，庄子的真人、至人、圣人、贤人人格，在《内经》的很多篇章中出现，《内经》多处引用《老子》、《庄子》中的语言。可以说，在价值观上，《内经》与黄老道家是一致的，有的学者将《内经》看成是黄老学派的著作是不无道理的。这也是《内经》托名黄帝的内在根源。《周易》的“象数”思维是《内经》理论体系的核心方法。脏象学说、十二经脉理论与《周易》有着渊源关系。《周易》的观象论、制器尚象论导出了医学上的脏象学说。《周易》对阴阳的太少划分、八卦的三爻论及天地人三才论，成为医学三阴三阳、十二经脉理论的依据。《周易》对《内经》论述运气学说的七篇大论影响更为明显。《天元纪大论》与《周易》的乾坤两卦的《彖传》有着明显的渊源承袭关系。可以说，运气学说的理论框架深受《周易》的理论框架的影响。另外，儒家的中庸、中和，有诸内必形诸外以及重“本”的观念等也都是《内经》医学的重要观念。

《内经》的医学理论之所以与诸子百家之学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是因为中国古代的学术是一个一以贯之的统一整体。虽然在今天看来，医学与诸子学分属于科学与哲学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但在中国古代并没有这种分别。中国古代的学问并不像源自西方的现代学术那样有着明显的学科划分，而是存在着一个普遍的大道贯穿于一切学术之中。不同的学术都是这同一大道的显现。另外，从中国古代的宇宙观来看，古人把包括人在内的整个宇宙看成是一个大生命的流行发育过程，一切学问都是对这大生命流行化育的揭示，医学与其他学术之间并不是外在的关系，而是内在统一的，都是关于生命的学问。

阅读中国文化的经典，首先要排除现代思维定势的干扰，进入古人的思维之中，才可能理解经典的本来意蕴。借用当年公乘阳庆传授仓公医术时，让其尽弃其旧学的方法，请读者朋友先把我们已形成的思想观念悬搁起来，摆脱其束缚，倾听古人的声音。

天人合一的天人相应观。天人问题是中国古代哲学的基本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各家说法虽有不同，但基本上取天人合一的观点。《内经》持天人相应的观点。天人相应的基本内涵是人由天地之气所化生，人的生命活动取决于天地自然的变化规律，人也应该主动地去顺应天地自然的变化规律。顺应天地自然对养生和治病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顺之则生，逆之则死。

天地万物由一气所化。中国古人认为气是宇宙和生命的本源，人与天地万物都由气所化生。天与人之间之所以存在着相应的关系，源于天人一气。气是沟通天人万物的中介。气是人与万物生死存亡的根据，是生命的本质。在气论自然观的宇宙图景中，整个宇宙是一个大生命体，是由气所推动的大化流行过程。就人来说，生命取决于气，宝气、养气、调气是养生和治病的根本要求。

阴阳五行是中医学认识世界的基本框架。古人认为作为天地万物本源的气或称元气，具有运动化生的本性。气的运动展开为阴阳五行，阴阳五行之气是世界的基本结构。整个世界就是以气为内在本质，以阴阳五行为外在形态表现的动态统一系统。万事万物通过阴阳五行联系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内经》根据这一思想建立了以五脏为中心，在内联系六腑、经脉、五体、五华、五窍、五志等，在外联系五方、五时、五味、五色、五畜、五音、五气等，相互关联、相互作用的整体医学宇宙观。阴阳脏腑辩证成为中医认识疾病的基本思维模式。

形神统一，重神轻形，是中医区别于西医的基本特征。古人认为，天地万物由气所化生，具体来说，是由在天之气（阳气）和在地之形（阴气）合和而成。就人来说则是形神合一。神是气之功能的极致表现，神本质上也是气。人的生命活动虽然要以形体为依托，但终究以气为本质，气在生命存，气去生命亡，所以中医在生命观上重气轻形。最佳的生理状态应该是形气相得，在病理状态下则是气胜形则生、形胜气则死。因此，与重视人体生理解剖结构研究，从有形的物质存在着眼的西医不同，中医重视对无形的生命之气变化过程的研究。在养生和治疗上取得了西医所不曾达到的成就，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独特的贡献。中医西医是互补而不能相互代替的医学体系。

阴阳和平是中医学最高的价值追求。追求宇宙万物的和谐是中华民族的永恒价值观。孔子认为中庸是至德，是历代圣王圣贤相传的不二法门。《中庸》一书则将中和提升到宇宙本体的高度来认识。认为中和是天地居其位，万物得其化育的先决条件。同样，《内经》也认为阴平阳秘是生命存在的前提。在养生上，调和阴阳，达到和同筋脉、气血皆从、内外调和是养生的最终目标。人之所以生病，根本原因就是气血阴阳的逆乱失调，所以中医的具体治疗原则虽有很多，但都以平调阴阳气血为最终目的。

取象运数比类是中医思维的基本方法。这一思维方法肇始于上古，形成于《周易》，在中医学和其他传统学科中得到了运用和发展。《周易·系辞》讲：“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八卦就是用观象的方法制作的。“象”是物象，事物显现于外的形象，“观”是对物象的观摩、研究。古人认为万物皆由阴阳五行之气所化生，相同的气所生之物具有相同或类似的作用、功能和形象，彼此之间具有特别的亲和力，所谓“同气相求”、“同类相动”。古人就是以此为根据归类划分事物并作为认知基础的。《周易·说卦》有一种在今天看来很奇怪的分类方法，如“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在这里，这些属于“乾”的事物在今人看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古人将其归为一类所依据的是它们所具有的相同或相似的功能作用。《周易》依据这一原理把天下万物归为八卦八大类，而《内经》则根据五行把万物归为五大类。运数就是运用天地之数作为认知世界的纲领。《周易·系辞》说：“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所谓“天地之数”实际上就是“一”至“十”这基本的十个数字。在古人眼中，这十个数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是决定世界存在方式的根据，这样的数已经不是普通计算意义上的数字，而成为一种认知世界的框架，也就是数理哲学了。《内经》所重视的是“一”至“九”这九个数。“天地之至数，始于一而终于九焉。”运数思维使《内经》能够运用一个简单的框架来认知复杂的世界及人体生理病理现象；取象思维使《内经》根据同象归并的原则类分事物，并认知事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和联系。取象运数思维是《内经》建立医学理论体系的核心思维方法。也是其后中医学家运用中医理论认识疾病、认识药物的基本思维模式。

《内经》理论体系包含着丰富的思想内容，古今学者对《内经》理论体系所包含的内容从不同角度有不同的划分。明代医家李中梓在《内经知要》中分为：道生、阴阳、色诊、脉诊、藏象、经络、治则和病能（按：即病态）八大类。李中梓选取的是《内经》中最重要的内容，所以分类也较少。明代医家张景岳在《类经》中则将《内经》理论体系划分为：摄生类、阴阳类、藏象类、脉色类、经络类、标本类、论治类、疾病类、针刺类、运气类和会通类，共计十一类。最后的会通类属综合类，不构成理论体系的内容，实际上是十类。现代中医学者从不同的分类角度，运用不同的方法，得出的结论就更多了。这里不再一一说明。这里要说明的一点是从唐代的王冰开始到明代的张景岳都把养生内容列为《内经》医学理论之首，是十分有见地的。在中国古代先哲看来，只有对天地宇宙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养成高尚的道德人格，建立一种合理的生活方式，才是保持身体健康、免除疾病缠绕的关键所在，才是跻斯民于仁寿的恒久之道。至于得病之后的治疗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老子》曾说：“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内经》倡导“治未病”的积极养生思想。认为：“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中医学所倡导的是积极的养生治疗观。因此，要想受益于中医学必须对中医学的基本思想、核心价值观念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才行。这与西医有很大的不同，作为患者不必对西医学有足够的了解就可以得到它带来的益处，而中医则不行。这样看来似乎中医比较麻烦，但在现代西医学的模式下很多问题是解决不了的，而中医则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因此，在医疗活动中，特别是养生实践中，患者或普通人必须作为主体积极参与其中，不能仅仅作为医学的客体被动地接受医学治疗。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中医学启示给我们的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中华书局编纂《中华经典藏书》将《黄帝内经》收入其中，可谓慧眼识珠，厥功甚伟。

最后把本书的选文原则和注译特点向读者朋友作一说明，以便阅读本书。《内经》原文共计十八万余言，本书则选择了最能反映中医学术思想特点的篇章和段落加以注译，而对于比较具体地论述疾病或理论内容深奥的部分则略去。《素问》以明顾从德翻刻宋本为底本，《灵枢》以明赵府居敬堂刊本为底本，参校其他版本，核校原文，对原文中明显的文字错误直接依以上版本作了改正。在此基础上，对选文进行了注译。在“题解”部分，对篇中的名言加以提示，以供读者参考。中国古代文化是一个博大精深的整体，理解《内经》的医学也必须进入中国文化这一大背景才行。因此，在注释时多引证诸子之言，以加深对《内经》思想的理解。古人讲做学问要懂得溯本求源，既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样才能把学问贯通起来，才是真学问、活学问；因此，在注释某些词语时，阐明其词义由来的逻辑关系，力求使读者逐渐养成求索语源、贯通学问的习惯。北宋理学家程颐在《易传序》中说：“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望读者朋友能够借助注译这一津梁，进入中国医学养生文化这一智慧的殿堂。《易传》云：“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愿与读者诸君共勉。

姚春鹏于静远斋
2016年1月

素问

上古天真论篇

《内经》在自然观、价值观上接受了道家思想，认为人类的道德是一个退化的过程。上古是人类道德水平最高和生活最合乎理想的时期，那时的人类完全取法于自然之道而生活，能够享尽天赋百年寿命，而当世的人们因违背了养生之道，难获天赋之年。因此《内经》号召人们遵循道家自然无为的态度，合乎养生之道去生活。养生的核心要义在于保持“形与神俱”的形神统一状态。“天真”即天赋予人的真精真气，上古懂得养生之道的人明白保养天真的重要意义，故名《上古天真论篇》。本篇还依据女七、男八的自然节律论述了人体生理变化的规律，以指导养生实践。最后，论述了真人、至人、圣人和贤人四等养生成就所达到的境界。本篇名言：“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

昔在黄帝[1]，生而神灵[2]，弱而能言，幼而徇齐[3]，长而敦敏[4]，成而登天。

【注释】

[1]黄帝：传说中的古代帝王。学者认为黄帝为中华民族始祖，古代许多文献，常冠以“黄帝”字样，以示学有根本。《淮南子·修务训》说：“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

[2]神灵：聪明而智慧。

[3]徇齐：此指思维敏捷，理解事物迅速。徇，通“睿”，迅疾。齐，敏捷。《荀子·修身》：“齐给便利，即节之以动止。”

[4]敦敏：敦厚，勤勉。ft

【译文】

古代的轩辕黄帝，生来就异常聪明，小时候就善于言辞，很小的时候就对事物有着敏锐的洞察力，长大后，敦厚朴实而又勤勉努力，到了成年就登上了天子位。

乃问于天师曰[5]：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6]，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7]，法于阴阳[8]，和于术数[9]，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10]，而尽终其天年[11]，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12]。不知持满，不时御神[13]，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注释】

[5]天师：黄帝对岐伯的尊称。

[6]春秋：指人的年龄。

[7]知道：懂得养生的道理。

[8]法：取法，效法。阴阳：天地变化的规律。

[9]术数：古代称各种技术为术数，包括类似于今天的科学技术及各种技艺等方面的内容。因为在“术”中有“数”的规定，故称“术数”。如在弹琴的技艺中就要掌握一定的数量的关系。这里指调养精气的养生方法。

[10]形与神俱：形体与精神活动一致。形神是中国哲学及中国医学的重要范畴。古人认为人是形与神的统一体，形体来源于地的阴气，精神来源于天的阳气，二者结合化生为人，二者的分离就是人的死亡。因此，养生的要义就是要保证形与神的统一。

[11]天年：人的自然寿命。

[12]“以欲竭其精”两句：《黄帝内经》继承了道家精气论自然观，认为包括人在内的万物由精气所化生，养生之道重在保养真精。《老子·二十一章》云：“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其中有精，其精甚真。”精，精气。真，真气。

[13]御神：控制精神过度思虑，以免过度消耗精气。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道：我听说上古时代的人，年龄都超过了百岁，但行动没有衰老的迹象；现在的人，年龄到五十岁，动作就显得衰老了。这是时代的不同呢？还是人们违背了养生之道的缘故呢？

岐伯回答说：上古时代的人，大都懂得养生之道，取法天地阴阳的变化规律，用保养精气的方法来调和，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过分劳作，所以形体和精神能够协调统一，享尽自然的寿命，度过百岁才离开世间。现在的人就不同了，把浓酒当作甘泉般地贪饮，把任意妄为当作生活的常态，醉后还勉强行房，纵情声色，以致精气衰竭，真气耗散。不懂得保持精气的盈满，不明白节省精神，一味追求感官快乐，违背了生命的真正乐趣，起居没有规律，所以五十岁左右就衰老了。

夫上古圣人之教也[14]，下皆为之。虚邪贼风[15]，避之有时，恬惔虚无[16]，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17]。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18]，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故也。

【注释】

[14]圣人：古代指道德修养极高的人。各个学派有不同的理解，儒家认为圣人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是与天合德的人；而道家关于道德修养成就的说法比儒家多，有真人、至人、圣人、贤人等不同说法，而且圣人也不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内经》在这方面继承了道家的说法，见下面所论养生成就的四种人格。

[15]虚邪贼风：四时不正之气。虚邪，中医把一切致病因素称为邪。四时不正之气乘人体气虚而侵入致病，故称“虚邪”。贼风，中医认为风为百病之长，因邪风伤人，故称“贼风”。《灵枢》有《贼风》篇。

[16]恬惔（dàn）虚无：清静安闲，无欲无求。语源《庄子·刻意》。

[17]“故美其食”以下五句：语源《老子·八十章》：“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18]不惧于物：即“不攫于物”，不追求酒色等外物。ft

【译文】

上古时期，对通晓养生之道的圣人的教诲，人们都能遵守。对于四时不正之气，能够及时回避，思想上清静安闲，无欲无求，真气深藏顺从，精神持守于内而不耗散，这样，疾病怎么会发生呢？所以他们心志闲淑，私欲很少，心情安宁，没有恐惧，形体虽然劳动，但不过分疲倦。真气从容和顺，每个人的希望和要求，都能满足。无论吃什么都觉得甜美，穿什么都觉得漂亮，喜欢社会习俗，互相之间也不羡慕地位的高低，人们日渐变得自然朴实。所以过度的嗜好，不会干扰他的视听，淫乱邪说也不会惑乱他的心志。无论愚笨聪明有能力无能力的，都不追求酒色等身外之物，所以合于养生之道。因而他们都能够度过百岁而动作不衰老，这是因为他们的养生之道完备而无偏颇的缘故。

帝曰：人年老而无子者，材力尽邪[19]？将天数然也[20]？

岐伯曰：女子七岁，肾气实，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21]，太冲脉盛[22]，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23]。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五七，阳明脉衰[24]，面始焦，发始堕。六七，三阳脉衰于上[25]，面皆焦，发始白。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26]，故形坏而无子也。

【注释】

[19]材力：筋力。

[20]天数：天赋之数，即天癸之数。指自然的生理变化规律。中医认为人的生殖能力根源于肾，肾在五行属水，属天干之“癸”，故生殖之精也称为“天癸”。

[21]任脉：奇经八脉之一，循行路线为人体前正中线，从百会穴至会阴穴。主调月经、妊育胎儿。任，接受的意思，受纳经络之气血，任脉受纳一身阴经之气血，故名任脉。

[22]太冲脉：奇经八脉之一，能调节十二经的气血，主月经。冲脉之“冲”大概源于老子。《老子》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也。”又：“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冲，意为虚。气无形，其性虚，故称“冲气”。中医认为冲脉为十二经之海，气血大聚于此，故称冲脉。

[23]真牙：智齿。

[24]阳明脉：指十二经脉中的手阳明、足阳明经脉，这两条经脉上行于头面发际，如果经气衰退，则不能营于头面而致面焦发脱。

[25]三阳脉：指会于头部的手足太阳、手足阳明、手足少阳六条经脉。

[26]地道不通：指女子断经。女子属阴、属地，所以女性的生理功能称为“地道”。ft

【译文】

黄帝问道：人年老了，就不能再生育子女，是筋力不足呢？还是自然的生理变化规律就是这样的呢？

岐伯回答说：女子到了七岁，肾气开始充实，牙齿更换，头发生长。到了十四岁时，天癸发育成熟，任脉畅通，冲脉旺盛，月经按时而来，所以能够孕育子女。到了二十一岁，肾气平和，智齿生长，身高长到最高点。到了二十八岁，筋骨坚强，毛发长到了极点，身体非常强壮。到了三十五岁，阳明经脉开始衰微，面部开始枯槁，头发也开始脱落。到了四十二岁，三阳经脉之气从头部开始都衰退了，面部枯槁，头发变白。到了四十九岁，任脉空虚，太冲脉衰微，天癸枯竭，月经断绝，所以形体衰老，不能再生育儿女。

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阴阳和[27]，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颁白。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八八，天癸竭，精少，肾脏衰，则齿发去，形体皆极[28]。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故脏腑盛，乃能泻。今五脏皆衰，筋骨解堕，天癸尽矣，故发鬓白，身体重，行步不正，而无子耳。

【注释】

[27]阴阳和：此处阴阳指男女。和，和合，交媾。

[28]形体皆极：形体衰弱至极。ft

【译文】

男子八岁时，肾气开始充实，头发生长，牙齿更换。到了十六岁时，肾气盛满，天癸发育成熟，精气充满，如男女交合，就能生育子女了。到了二十四岁，肾气平和，筋骨强劲，智齿生长，身高也长到最高了。到了三十二岁，筋骨粗壮，肌肉充实。到了四十岁，肾气开始衰退，头发开始脱落，牙齿干枯。到了四十八岁，人体上部阳明经气衰竭了，面色憔悴，发鬓斑白。到了五十六岁，肝气衰，筋脉迟滞，手足运动不灵活了。到了六十四岁，天癸枯竭，精气少，肾脏衰，牙齿头发脱落，身体感到为病所苦。人体的肾脏主水，它接受五脏六腑的精华以后贮存在里面，所以脏腑旺盛，肾脏才有精气排泄。现在年龄大了，五脏皆衰，筋骨无力，天癸竭尽，所以发鬓斑白，身体沉重，走路不稳，不能再生育子女。

帝曰：有其年已老而有子者，何也？

岐伯曰：此其天寿过度[29]，气脉常通，而肾气有余也。此虽有子，男不过尽八八，女不过尽七七，而天地之精气皆竭矣[30]。

【注释】

[29]天寿：先天禀赋，即上文之“天年”。

[30]天地：指男女。ft

【译文】

黄帝问道：有人年纪已很大，还能生育子女，是什么道理？

岐伯说：这是因为他的先天禀赋超过了常人，气血经脉还畅通，而肾气有余。虽然能够生育，但在一般情况下，男子不超过六十四岁，女子不超过四十九岁，到这个岁数男女的精气都穷尽了。

帝曰：夫道者，年皆百数，能有子乎？

岐伯曰：夫道者，能却老而全形，身年虽寿，能生子也。

【译文】

黄帝问：养生有成的人，年纪都达百岁，能不能生育呢？

岐伯说：善于养生的人，能够推迟衰老，保全身体如壮年，所以即使年寿很高，仍然能生育。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31]，提挈天地[32]，把握阴阳。呼吸精气[33]，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注释】

[31]真人：至真之人。谓养生修养最高的一种人。《内经》依养生成就之高低分为真人、至人、圣人、贤人四种。此种说法大概来源于《庄子》。

[32]提挈天地：把握住自然的变化规律。“提挈”与下文的“把握”从字面上看是难以理解的。个体的人怎能提挈无限的天地空间和无限的阴阳时间呢？其实这是古人对气功导引实践中有限个体与无限天地阴阳合一的功夫体验境界的描述。《庄子·天道》：“静而阴同德，动而阳同波。”意与此同。

[33]呼吸精气：吐故纳新，汲取天地精气的导引行气方法。ft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上古时代有真人，他能与天地阴阳自然消长变化的规律同步，自由地呼吸天地之间的精气，来保守精神，身体与精神合而为一。所以寿命就与天地相当，没有终了之时。这就是因得道而长生。

中古之时，有至人者[34]，淳德全道，和于阴阳[35]。调于四时[36]，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注释】

[34]至人：指修养高，次于真人的人。

[35]和于阴阳：符合阴阳变化之道。

[36]调于四时：适应四时气候的往来。ft

【译文】

中古时代有至人，他道德淳朴完美，符合天地阴阳的变化。适应四时气候的变迁，避开世俗的喧闹。聚精会神，悠游于天地之间，所见所闻，能够广及八方荒远之外。这是能够延长寿命，身体强健的人。这种人也属于真人。

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37]，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38]。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39]，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注释】

[37]八风：指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八方之风。

[38]恚嗔（huìchēn）：生气。

[39]恬愉：清静愉悦。ft

【译文】

其次有圣人，能够安居平和的天地之间，顺从八风的变化规律，调整自己的爱好以适合世俗习惯，从来不生气。行为不脱离世俗，但举动又不仿效世俗而保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在外不使身体为事务所劳，在内不使思想有过重负担。以清静愉悦为本务，以悠然自得为目的。所以形体毫不衰老，精神也不耗散，年寿也可以达到百岁。

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辩列星辰[40]，逆从阴阳[41]。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注释】

[40]辩：通“辨”，分辨。

[41]逆从阴阳：顺从阴阳升降的变化。逆从，偏义复词，意偏于“从”。ft

【译文】

其次有贤人，能效法天地的变化，取象日月的升降。分辨星辰的运行，顺从阴阳的消长。根据四时气候的变化来调养身体，追随上古真人，以求合于养生之道，这样，也可以延长寿命而接近自然的天寿。

四气调神大论篇

四气，春温、夏热、秋凉、冬寒的四时之气。调神，调理精神情志。人作为天地之气化生的产物，人的生命活动时时离不开自然，与自然之气相通。同时，人作为万物之灵，精神是其生命活动的主宰。因此，在天地四时之气的变化中调摄好精神情志是养生的关键，本篇对此问题作了专门的论述。所以名为《四气调神大论篇》。本篇首先论述了依据四时之气的变化而调摄形神的具体方法；其次论述了异常的气候变化对生命活动的消极影响；指明违逆四时养生原则所造成的伤害；最后，提出了“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的命题，指出了“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的养生原则和“治未病”的积极思想。

春三月[1]，此谓发陈[2]。天地俱生，万物以荣[3]。早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4]，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5]。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6]。奉长者少。

【注释】

[1]春三月：指农历的正月、二月、三月。按节气为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2]发陈：推陈出新。

[3]万物：古人常指草木。物，本意为杂色牛，在古代文献中，多引申为有生命之物。泛指一切存在之物是近代以来的事。

[4]被发：披散开头发。被，同“披”。缓形：松解衣带，使身体舒缓。

[5]“生而”三句：“生”、“予”、“赏”，象征顺应春阳生发之气的神志活动，“杀”、“夺”、“罚”，指与春阳生发之气相悖的神志活动。

[6]寒变：夏月所患寒性疾病之总名。ft

【译文】

春季三个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大自然生机勃发，草木欣欣向荣。适应这种环境，应当早卧早起，在庭院里散步。披开束发，舒缓身体，以使神志随着生发之气而舒畅。神志活动要顺应春生之气，而不要违逆它。这就与春生之气相适应，是养生的方法。违背了这个方法，会伤肝，到了夏天就要发生寒变。这是因为春天生养的基础差，供给夏天成长的条件也就差了。

夏三月[7]，此谓蕃秀[8]。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9]。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10]。奉收者少。

【注释】

[7]夏三月：指农历的四月、五月、六月。按节气为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8]蕃（fán）秀：草木繁茂，华美秀丽。秀，华美。

[9]华英：这里指人的容貌面色。华，古“花”字，“花”乃后起之俗字。英，草之花。

[10]痎（jiē）疟：疟疾的总称。ft

【译文】

夏季三个月，是草木繁茂秀美的季节。天地阴阳之气上下交通，各种草木开花结果。适应这种环境，应晚睡早起，不要厌恶白天太长。心中没有郁怒，使容色秀美。并使腠理宣通，如有为所爱之物吸引一样，使阳气疏泄于外。这就是与夏长之气相应，是养长的方法。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会损伤心气，到了秋天就会患疟疾。这是因为夏天长养的基础差，供给秋天收敛的能力也就差了。

秋三月[11]，此谓容平[12]。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逆之则伤肺，冬为飧泄[13]。奉藏者少。

【注释】

[11]秋三月：指农历的七月、八月、九月。按节气为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12]容平：草木到秋天已达成熟阶段。荣，为草木之形态。平，成，成熟。

[13]飧（sūn）泄：完谷不化的泄泻。飧，本意为夕食，引申有水浇饭之意。ft

【译文】

秋季三个月，是草木自然成熟的季节。天气劲急，地气清明。适应这种环境，应当早睡早起，和鸡同时活动。保持意志安定，从而舒缓秋天劲急之气对身体的影响。精神内守，不急不躁，使秋天肃杀之气得以平和。不使意志外驰，使肺气清和均匀。这就是与秋收之气相应，是养收的方法。如果违背了这个方法，会损伤肺气，到了冬天就要生飧泄病。这是因为秋天收敛的基础差，供给冬天潜藏之气的能力也就差了。

冬三月[14]，此谓闭藏[15]。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16]。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17]。奉生者少。

【注释】

[14]冬三月：指农历的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按节气为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15]闭藏：密闭潜藏。指万物生机潜伏。

[16]气：指“阳气”。亟（qì）：频繁，多次。夺：被耗伤。

[17]痿厥：四肢枯痿，软弱无力。ft

【译文】

冬季三个月，是万物生机潜伏闭藏的季节。寒冷的天气，使河水结冰，大地冻裂。这时不能扰动阳气。适应这种环境，应该早睡晚起，一定等到太阳出来时再起床。使意志如伏似藏，好像心里很充实。好像已经得到满足，还要避开寒凉，保持温暖。不要让皮肤开张出汗，而频繁耗伤阳气。这就是与冬藏之气相应，是养藏的方法。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会损伤肾气，到了春天，就要得痿厥病。这是因为冬天闭藏的基础差，供给春季生养的能力也就差了。

天气，清净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天明则日月不明[18]，邪害空窍[19]。阳气者闭塞，地气者冒明。云雾不精[20]，则上应白露不下。交通不表，万物命故不施[21]，不施则名木多死。恶气不发，风雨不节，白露不下，则菀槁不荣[22]。贼风数至，暴雨数起，天地四时不相保[23]，与道相失，则未央绝灭。唯圣人从之，故身无奇病[24]。万物不失，生气不竭。

【注释】

[18]“天气”几句：张景岳：“惟天藏德，不为自用，故日往月来，寒往暑来，以成阴阳造化之道。设使天不藏德，自专其明，是则大明见则小明灭，日月之光隐矣，昼夜寒暑之令废，而阴阳失其和矣，此所以大明之德不可不藏也。所喻之意，盖谓人之本元不固，发越于外而空窍疏，则邪得乘虚而害之矣。”

[19]空窍：即“孔窍”。空，通“孔”。

[20]不精：即“不晴”。精，通“晴”。

[21]不施：不得生长。

[22]菀（yùn）槁不荣：生气蕴积不通而枯槁失荣。

[23]天地四时不相保：春、夏、秋、冬不能保持阴阳变化的正常规律。

[24]奇病：即重病。ft

【译文】

天气是清净光明的，天气潜藏着清净光明的生生之德，永远无尽，所以万物能长久生存而不会消亡。如果天德不藏，显露他的光明，日月就没有了光辉，如同外邪乘虚侵入孔窍，酿成灾害一样。流畅的阳气就会闭塞不通，沉浊的地气反而遮蔽光明。云雾弥漫不晴，那么，地气不得上应天气，甘露也就不能下降了。天地之气不能交流，万物的生命不得成长，这样名果珍木多亡，草木就枯槁而不会茂盛了。邪气潜藏而不得散发，风雨失节，白露不降，草木枯槁不荣。邪风时时侵袭，暴雨不断袭击，春、夏、秋、冬不能保持相互间的平衡，与正常的规律相违背，这样的话，万物在生长的中途便都夭折了。只有圣人能够顺应自然变化，注意养生，所以身体没有重病。如果万物都不失保养之道，那么它的生命之气是不会衰竭的。

逆春气，则少阳不生[25]，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26]。逆秋气，则少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太阴不藏，肾气独沉[27]。夫四时阴阳者[28]，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29]，以从其根。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30]。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道者，圣人行之，愚者背之。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谓内格[31]。

【注释】

[25]少阳：指春季。根据阴阳学说春季为少阳，夏季为太阳，秋季为少阴，冬季为太阴。

[26]内洞：内虚。洞，空，虚。

[27]独沉：衰惫。

[28]四时阴阳：指春温、夏热、秋凉、冬寒的四季变化和一年阴阳变化规律。

[29]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春夏保养心肝，秋冬保养肺肾。

[30]坏其真：即“坏其身”。真，有“身”义。

[31]内格：古病名。即关格，临床表现为水谷不入（关闭），二便不通（阻格）。ft

【译文】

如果违背了春天之气，那么少阳之气就不能生发，会使肝气内郁而发生病变。如果违背了夏天之气，那么太阳之气就不能生长，会使心气内虚。如果违背了秋天之气，那么少阴之气就不能收敛，会使肺热叶焦而胀满。如果违背了冬天之气，那么太阴之气不能潜藏，会使肾气衰弱。四时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收藏的根本。所以圣人顺应这个规律，在春夏保养心肝，在秋冬保养肺肾，以适应养生的根本原则。假如违背了这一根本原则，便会摧残本元，损坏身体。所以四时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收藏的由来，死生的本源。违背它，就要发生灾害；顺从它，就不会得重病。这样才可以说掌握了养生规律。不过这个养生规律，只有圣人能够奉行，愚昧的人却会违背。如果顺从阴阳变化的规律，就会生存；违背阴阳变化的规律，就会死亡；顺从这个规律就会安定，违背了，就要发生祸乱。如果不顺从阴阳四时的变化而违逆，就会生病，病名叫关格。

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

【译文】

所以圣人不治已发生的病，而倡导未病先防；不治理已形成的动乱，而注重在未乱之前的疏导。假如疾病形成以后再去治疗，动乱形成以后再去治理，这就好像口渴才去挖井，发生战斗才去铸造兵器，那不是太晚了吗？

生气通天论篇

生气，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动力；天，是自然界。中医认为，人体生命之气时时与自然相通，这就是天人相应的思想。人体内的五味、五气等都取之于自然界；而五味、五气失于正常，又能伤害人体。本篇具体讨论了这些问题，故名《生气通天论篇》。本篇提出的重要思想有：一、“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成为后世重视阳气的温补学派的理论渊薮。二、“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阐明了阴阳的平秘对于生命活动的重要意义，成为中医学认识人体生命的最高原理和养生治疗的最高价值追求。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1]，其气九州、九窍、五藏、十二节[2]，皆通乎天气。其生五[3]，其气三[4]。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

【注释】

[1]六合：四方上下为六合。

[2]九州：古指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为九州。九窍：上七窍：耳二、目二、口一、鼻孔二；下窍二：前阴、后阴。十二节：四肢各有三大关节，上肢：腕、肘、肩；下肢：踝、膝、髋，共十二节。

[3]其生五：其，指天之阴阳。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

[4]其气三：指阴阳之气各有三，即三阴三阳。ft

【译文】

黄帝说：自古以来人的生命活动与自然界的变化就是息息相通的，这是生命的根本，生命的根本就是阴阳。在天地之间，四方上下之内，无论是地之九州，还是人的九窍、五脏、十二节，都与自然之气相通。天之阴阳化生地之五行之气，地之五行又上应天之三阴三阳。如果经常违反阴阳变化的规律，那么邪气就会伤害人体。所以说阴阳是寿命的根本。

苍天之气[5]，清净则志意治[6]，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7]，弗能害也。故圣人传精神[8]，服天气而通神明[9]。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肌肉[10]，卫气散解[11]，此谓自伤，气之削也。

【注释】

[5]苍天：天空，天气。

[6]治：平和调畅。

[7]贼邪：贼风邪气，泛指外界致病因素。

[8]传：通“抟（tuán）”，专一，集中。

[9]服天气：即《上古天真论篇》之“呼吸精气”，吸取天地之气。神明：指阴阳的变化。

[10]壅：阻塞。

[11]卫气：属于阳气的一种，如同保卫于人体最外层的樊篱，所以称“卫气”。ft

【译文】

自然界的天气清净，人的意志就平和，顺应这个道理，阳气就固密。即使有贼风邪气，也不能侵害人体。所以善于养生的圣人，能够聚集精神，呼吸天地精气，而与天地阴阳的神明变化相统一。如果违背这个道理，在内会使九窍不通，在外会使肌肉壅阻，卫阳之气耗散，这是自己造成的伤害，而使阳气受到削弱。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12]。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

【注释】

[12]折寿：短寿。不彰：不明。彰，明，著。ft

【译文】

人体的阳气，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不能在其轨道上正常运行，万物就不能生存；人体的阳气不能正常运行于人体，就会缩短寿命而不能使生命成长壮大。所以天体运行不息，是借着太阳的光明，同理人体健康无病，是依赖阳气的轻清上浮保卫于体表。

因于寒，欲如运枢[13]，起居如惊[14]，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15]，体若燔炭，汗出乃散。因于湿，首如裹[16]，湿热不攘[17]，大筋緛短[18]，小筋弛长[19]，緛短为拘[20]，弛长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21]，阳气乃竭。

【注释】

[13]运枢：因天寒，当深居周密，如枢纽之内动，不应烦扰筋骨，使阳气发泄于皮肤，而为寒邪所伤。

[14]惊：妄动。

[15]烦则喘喝，静则多言：指阳证热证的一种表现。喝，是指喘促而发出的一种声音。

[16]首如裹：头部沉重不爽，如有物蒙裹。

[17]攘：排除。

[18]緛（ruǎn）短：收缩。

[19]弛：松懈。

[20]拘：踡缩不伸而拘挛。

[21]四维：古人认为天由四柱支撑，称作“四维”。这里指人的四肢。ft

【译文】

人感受了寒邪，阳气就会像门户的开阖一样相应抗拒，起居不宁；如果起居妄动，神气浮越，阳气就不能固密了。如果感受暑邪，就会多汗，烦躁，甚至喘促，喝喝有声；及至暑邪伤气，即使不烦喘时，也会多言多语，身体发热如炭烧，必须出汗，热才能退。如果伤于湿邪，头部就会沉重，如同裹着东西，如果湿热不能及时排除，就会出现大筋收缩不伸，小筋弛缓无力，大筋收缩不伸叫拘，小筋弛缓无力叫痿。如果气被风邪所缚，发为气肿，四肢交替肿痛不休，这是阳气已衰竭了。

阳气者，烦劳则张[22]，精绝[23]，辟积于夏[24]，使人煎厥[25]。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26]，汩汩乎不可止[27]。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28]，使人薄厥[29]。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30]。汗出偏沮[31]，使人偏枯[32]。汗出见湿，乃生痤疿[33]。高梁之变[34]，足生大疽，受如持虚。劳汗当风，寒薄为皶[35]，郁乃痤。

【注释】

[22]张：亢盛而外越。

[23]精绝：是指水谷精气衰竭。因阳气亢盛而导致阴精伤耗。

[24]辟积：病久积累。辟，通“襞”，裙褶。这里引申为累积。

[25]煎厥：病名。因这种厥的发生不是偶然的，而有其一定的原因，如物之煎熬而然，因此称煎厥。临床表现为耳鸣、目盲，突然昏厥。

[26]溃溃：溃决。都：水泽所聚之处。

[27]汩汩（ɡǔ）：象声词，形容水势汹涌而不可遏止。

[28]血菀（yùn）于上：血淤于头部。菀，蕴淤。

[29]薄厥：即“暴厥”，发病急骤之厥证。

[30]不容：肢体不能随意运动。

[31]汗出偏沮（jū）：汗出偏于身体半侧。

[32]偏枯：半身不遂。

[33]痤（cuó）：小疮疖。疿（fèi）：汗疹。

[34]高：同“膏”，指肥甘之味。梁：同“粱”，即细粮、精米。

[35]皶（zhā）：粉刺。ft

【译文】

人体的阳气，由于过度烦劳，就会亢盛外越，导致阴精耗竭，病拖延到了夏天，就容易使人发生煎厥病。主要症状是眼睛昏蒙看不清东西，耳朵闭塞听不见声音，病势危急，就像湖水溃决，流速迅急，不可遏止。人体的阳气，大怒时会造成形与气隔绝，血郁积头部，使人发生暴厥。大怒之后不发暴厥之证的，那就会伤筋。筋受伤，会弛缓不收，肢体行动不自由。半身汗出的，会发生偏枯病。汗出以后感受湿邪，会发生小疖和汗疹。多吃肥甘厚味，能够使人生大疽，发病就像拿着空器皿盛东西一样容易。劳动之后，汗出当风，寒气阻遏于皮肤，会成为粉刺，郁积不解，可成为疮疖。

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36]。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陷脉为瘘[37]，留连肉腠[38]。俞气化薄[39]，传为善畏，及为惊骇。魄汗未尽[40]，形弱而气烁[41]，穴俞以闭，发为风疟。

【注释】

[36]大偻（lóu）：曲背。

[37]陷脉：邪气深入脉中。瘘（lòu）：凡日久成脓溃漏，都叫做“瘘”。

[38]留连：留滞。肉腠：肌肉纹理。

[39]俞（shù）：通“腧”，经络的孔穴。

[40]魄汗：自汗。魄，本意是与人体同时存在的生理本能，如目视耳听。熟语有“体魄”一词。这里的“魄”可理解为“体”，魄汗，即体汗、自汗。

[41]气烁：气消。ft

【译文】

人体的阳气，养神则精微，养筋则柔软。如果腠理开阖失调，寒邪乘机侵入，就会发生背部屈曲的大偻病。如果寒气入于经脉，营气不能顺着经脉走，阻滞在肌肉之中，会发生臃肿。邪气留滞在肌肉纹理，日久深入血脉，可以形成瘘疮。外邪从背部腧穴侵及脏腑，会出现善畏和惊骇之证。汗出不透，形体衰弱，阳气消耗，腧穴闭塞，就会发生风疟。

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阳气拒，虽有大风苛毒[42]，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

【注释】

[42]苛毒：厉害的毒邪。ft

【译文】

风是引发各种疾病的始因，但是，只要精神安静，意志安定，腠理就能闭密，阳气就能卫外，即使有大风苛毒，也不能造成伤害。这是顺应四时气候变化规律来养生的结果。

故病久则传化[43]，上下不并[44]，良医弗为。故阳畜积病死[45]，而阳气当隔，隔者当泻，不亟正治，粗乃败亡[46]。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阳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47]。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48]，形乃困薄。

【注释】

[43]传：病邪传入其他经络或脏腑。化：变生其他病证。

[44]上下不并：上下之气不相交通。

[45]畜：同“蓄”，蓄积。阳气蓄积之后就乖隔不通，所以说“阳气当隔”。

[46]粗：粗工，技术低下的医生。

[47]气门：汗孔。中医认为肺主气，司呼吸，外合于皮毛，故皮肤的汗孔称为“气门”。

[48]三时：指平旦、日中、日暮。ft

【译文】

所以病的时间长了，就会传导变化，发生其他症候；如果病人上下之气不能交通，再高明的医生，也无能为力了。人的阳气过分蓄积，也会致死，因为阳气蓄积，隔塞不通，应该用泻法。如果不赶紧治疗，水平低下的医工就会败亡人体正气而致病人死亡。人身的阳气，白天都运行于人体外部，日出时人体的阳气开始生发，中午阳气最旺盛，到日落时阳气衰退，汗孔也就关闭了。这时，就应当休息，阳气收藏于内而拒邪气于外，不要扰动筋骨，不要冒犯雾露，如果违反了平旦、日中、日暮阳气的活动规律，形体就会为邪气所困，而日趋衰弱。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49]；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50]，并乃狂；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51]，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

【注释】

[49]藏精而起亟（qì）：张景岳：“亟即气也。”体内贮藏的阴精是气的来源。

[50]薄疾：急迫而快速。薄，迫，冲击。

[51]陈：陈列得宜，不使偏胜。ft

【译文】

岐伯说：阴是把精气蓄藏于体内，而不断充养阳气；阳是保卫人体外部而坚固腠理的。如果阴不胜阳，那么经脉往来流动就会急迫快速，而发为狂病；如果阳不胜阴，那么五脏之气就会不调，以致九窍不通。所以圣人调整阴阳，使之各安其位，才能筋脉舒和，骨髓坚固，气血畅通。这样内外阴阳之气调和，邪气不能侵害，耳聪目明，真气运行正常。

风客淫气[52]，精乃亡[53]，邪伤肝也[54]。因而饱食，筋脉横解[55]，肠澼为痔[56]。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57]。

【注释】

[52]客：邪气从外面侵入，如客从外来。淫：渐渐侵害元气。

[53]亡：损耗。

[54]伤肝：《阴阳应象大论》：“风气通于肝。”所以说伤肝。

[55]横解：横逆弛缓。解，通“懈”。

[56]肠澼（pì）：泻脓血，即痢疾。

[57]高骨：腰间脊骨。ft

【译文】

风邪侵入人体，渐渐损害元气，精血就要消亡，这是由于邪气伤害了肝脏。这时，如果再过饱，会使胃的筋脉横逆弛缓，而形成下泻脓血的痢疾，进而引发痔疮。如果饮酒过度，肺气就会上逆。如果勉强入房，就要损伤肾气，使脊椎骨损坏。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58]，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59]。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注释】

[58]不和：指阴阳偏胜。和，平衡协调。

[59]圣度：最好的养生方法或治疗方法。ft

【译文】

大凡阴阳的关键，在于阳气固密于外，阴气才能持守于内。如果阴阳失去平衡和谐，就像一年当中，只有春天没有秋天，只有冬天没有夏天一样。因此，调和阴阳，是最好的养生方法。如果阳气过于亢盛，不能固密，阴气就要亏耗而衰竭；阴气和平，阳气周密，精神就会旺盛；如果阴阳分离而不相交，那精气也就随之而耗竭了。

因于露风[60]，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61]；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冬逆而咳，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四时之气，更伤五脏。

【注释】

[60]露：露水。这里引申其意，作动词，有“触冒”之意。

[61]洞泄：急泻。ft

【译文】

如果触冒风邪，就会发生寒热。所以，春天被风邪所伤，邪气留滞不去，到了夏天，就会生洞泄病；夏天被暑邪所伤，潜伏于内，到了秋天，就会发生疟疾；秋天被湿邪所伤，到了冬天，就会气逆而痰咳，进而发展为痿厥病；冬天被寒邪所伤害，到了春天，必然发生温热病。风寒暑湿这些四时邪气，会交替伤害五脏。

阴之所生，本在五味[62]，阴之五宫[63]，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64]，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65]，心气抑[66]；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濡[67]，胃气乃厚[68]；味过于辛，筋脉沮弛[69]，精神乃央[70]。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注释】

[62]五味：酸、苦、甘、辛、咸。这里指饮食的五味。

[63]五宫：五脏。五脏，古文作“五藏”。“藏”本为藏物之处。古人认为，五脏是储藏精气之所，故命名为“藏”。后又造“臟”以与普通藏物之处相区别。简化作“脏”。宫，上古泛指房屋。房屋为人之居所，所以，“宫”与“藏”意义相同，故五脏也称为“五宫”。

[64]津：渡口。这里引申为“聚集”。

[65]短肌：皮肤干枯，不润泽。

[66]气抑：气郁滞不舒。

[67]濡：濡滞。

[68]厚：反训为“薄”。

[69]沮：败坏，衰败。

[70]央：通“殃”，受伤。ft

【译文】

阴精的产生，来源于饮食五味的营养，但是，贮藏精血的五脏，又因为过食五味而受伤害。所以过食酸味，会使肝气集聚，脾气就会衰弱；过食咸味，会使骨气受伤，肌肉枯槁，心气也就郁滞了；过食甜味，会使心气喘闷，肾气就衰弱了；过食苦味，会使脾气濡滞，胃气也就薄弱了；过食辛味，会使筋脉渐渐衰败，精神也就颓废了。所以谨慎地调和五味，使得骨骼正直，筋脉柔和，气血流通，腠理固密，这样，就会气精骨强了。谨慎地按照养生之道的法则去做，就可以享受自然的寿命。

金匮真言论篇

金匮，金属制成的藏书柜，用来收藏重要的书籍。真言，真理之言。本篇论述了“五脏应四时”的理论。根据五行学说，中医学建立了以五行为内核，四时（五时）、五方为间架，五脏为中心，配合以人的五窍、五体、五华、五志等及外界的五色、五味、五音、五畜、五谷等，形成了一个相互联系统一的医学宇宙观。这就是“五脏应四时”的理论。这部分内容是中医学的理论核心之一，所以名《金匮真言论篇》。该篇还论述了外邪触犯人体的发病规律和特点，对阴阳学说也有初步的论述，并且提出了“精者，身之本”的重要命题，对保精养生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黄帝问曰：天有八风，经有五风[1]，何谓？

岐伯对曰：八风发邪[2]，以为经风，触五脏，邪气发病。所谓得四时之胜者[3]，春胜长夏，长夏胜冬[4]，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四时之胜也。

【注释】

[1]五风：指肝风、心风、脾风、肺风、肾风。

[2]八风发邪：张志聪：“八方不正之邪风，发而为五经之风，触人五脏，则邪气在内而发病也。”

[3]胜：克制。

[4]长夏：夏秋两季之间，相当于农历六月。ft

【译文】

黄帝问道：天有八方之风，人的经脉有五脏之风，是指什么呢？

岐伯回答说：八风会产生致病的邪气，侵犯经脉的风邪，触动人的五脏，因而发病。所说的感受四时季节相克的情况是指，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这就是所说的四时季节相克。

东风生于春[5]，病在肝[6]，俞在颈项[7]；南风生于夏，病在心，俞在胸胁；西风生于秋，病在肺，俞在肩背；北风生于冬，病在肾，俞在腰股[8]；中央为土，病在脾，俞在脊。

【注释】

[5]东风生于春：马莳：“春主甲乙木，其位东，故东风生于春。”南风、北风、西风可以类推。

[6]病在肝：根据五行学说春季与东方及人的肝脏对应，东风成为致病邪气则伤肝，所以说病在肝。其他，在心、在肺、在脾、在肾可以类推。

[7]俞在颈项：王冰：“春气发荣于万物之上，故俞在颈项。”俞，通“腧（shù）”，腧穴。“腧”与“输”为同源字，有运输气血的意思。腧穴既是气血积聚处，也是外邪侵入人体的通道。

[8]股：大腿。ft

【译文】

东风生于春季，病变多发生在肝经，而表现于颈项；南风生于夏季，病变常发生在心经，而表现于胸胁；西风生于秋季，病变常发生在肺经，而表现于肩背；北风生于冬季，病变常发生在肾经，而表现于腰股；中央属土，病变常发生在脾经，而表现于脊背。

故春气者病在头[9]，夏气者病在脏[10]，秋气者病在肩背，冬气者病在四支[11]。

【注释】

[9]气：外界气候。

[10]脏：内脏。此处指心。

[11]四支：即四肢。ft

【译文】

所以春气为病，多在头部；夏气为病，多在心；秋气为病，多在肩背；冬气为病，多在四肢。

故春善病鼽衄[12]，仲夏善病胸胁，长夏善病洞泄寒中[13]，秋善病风疟，冬善病痹厥[14]。

【注释】

[12]鼽（qiú）：鼻流清涕。衄（nǜ）：鼻出血。

[13]寒中：寒气在中，指里寒证。

[14]痹厥：手足麻木逆冷。ft

【译文】

所以春天多生鼻流清涕和鼻出血的病，仲夏多生胸胁病，长夏多生里寒洞泄病，秋天多生风疟病，冬天多生痹病。

故冬不按蹻[15]，春不鼽衄，春不病颈项，仲夏不病胸胁，长夏不病洞泄寒中，秋不病风疟，冬不病痹厥、飧泄而汗出也。

【注释】

[15]按蹻（qiáo）：按摩导引。这里指扰动筋骨的过度活动。ft

【译文】

所以冬天不做剧烈运动而扰动潜伏的阳气，春天就不会发生鼽衄，不发生颈项病，夏仲也不会发生胸胁病，长夏不会发生里寒洞泄病，秋天不会发生风疟病，冬天也不会发生痹证、飧泄、汗出过多的病。

夫精者[16]，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夏暑汗不出者，秋成风疟。

【注释】

[16]精：饮食所化之精华、人类生殖之原质都叫精。ft

【译文】

精对人体就如同树木的根，是生命的源泉。所以冬季善于保养精气的，春天就不易得温病。夏天暑热之时，应该汗出而不出汗，到了秋天就会得风疟病。

故曰：阴中有阴，阳中有阳。平旦至日中[17]，天之阳，阳中之阳也；日中至黄昏[18]，天之阳，阳中之阴也；合夜至鸡鸣[19]，天之阴，阴中之阴也；鸡鸣至平旦[20]，天之阴，阴中之阳也。故人亦应之。

【注释】

[17]平旦至日中：清晨至中午，即六至十二时。

[18]日中至黄昏：中午至日落，即十二至十八时。

[19]合夜至鸡鸣：日落至半夜，即十八至二十四时。

[20]鸡鸣至平旦：半夜至清晨，即零时至六时。ft

【译文】

所以说：阴中有阴，阳中有阳。从清晨至中午，自然界的阳气是阳中之阳；从中午至黄昏，自然界的阳气是阳中之阴；从日落到半夜，自然界的阴气是阴中之阴；从半夜到清晨，自然界的阴气是阴中之阳。所以人的阴阳之气也是如此。

夫言人之阴阳，则外为阳，内为阴。言人身之阴阳，则背为阳，腹为阴。言人身之脏腑中阴阳，则脏者为阴，腑者为阳。肝、心、脾、肺、肾五脏皆为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皆为阳。所以欲知阴中之阴、阳中之阳者，何也？为冬病在阴，夏病在阳；春病在阴，秋病在阳。皆视其所在，为施针石也[21]。故背为阳，阳中之阳，心也；背为阳，阳中之阴，肺也；腹为阴，阴中之阴，肾也；腹为阴，阴中之阳，肝也；腹为阴，阴中之至阴[22]，脾也。此皆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相输应也[23]。故以应天之阴阳也。

【注释】

[21]针：针刺。石：砭石。

[22]至阴：根据中医理论，脾属土。古人认为天为最大的阳，地为最大的阴，即至阴。所以脾为至阴。

[23]阴阳、表里、内外、雌雄：这些相对的名词都是用来取象比类说明阴阳的。输应：阴阳、表里、内外、雌雄发生相互对应、呼应的关系。ft

【译文】

就人体阴阳来说，外部为阳，内部为阴。单就身体部位来说，背为阳，腹为阴。就脏腑来说，脏属阴，腑属阳。肝、心、脾、肺、肾五脏都属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都属阳。为什么要知道阴中有阴、阳中有阳的道理呢？这因为冬病发生在阴，夏病发生在阳；春病发生在阴，秋病发生在阳。都要根据疾病所在部位来进行针刺或砭石治疗。所以说，背部为阳，阳中之阳为心；背部为阳，阳中之阴为肺；腹部为阴，阴中之阴为肾；腹部为阴，阴中之阳为肝；腹部为阴，阴中之至阴为脾。这些都是人体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的相应关系。它们合于自然界的阴阳变化。

帝曰：五脏应四时，各有攸受乎[24]？

岐伯曰：有。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故病在头。其味酸，其类草木，其畜鸡，其谷麦。其应四时，上为岁星[25]，是以知病之在筋也。其音角[26]，其数八[27]，其臭臊。

【注释】

[24]攸受：所用。攸，助词，所。受，发生作用。

[25]岁星：木星。

[26]角（jué）：五音之一。宫、商、角、徵、羽为五音，分别与五行相配，角属木、徵属火、宫属土、商属金、羽属水。

[27]其数八：八，为“木”的成数。根据易理，数生五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肝属木，所以说“其数八”。ft

【译文】

黄帝说：五脏与四时相对应，都各有所用吗？

岐伯答：有。东方青色，和肝相应。肝开窍于目，精华藏于肝脏，它发病多在头部。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酸，在植物中为木，在五畜中为鸡，在五谷中为麦，在四时中上应于岁星。所以肝病多发生在筋。在五音中为角，在五行生成数中为八，在五气中为腥臊。

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开窍于舌，藏精于心，故病在五脏。其味苦，其类火，其畜羊，其谷黍。其应四时，上为荧惑星[28]。是以知病之在脉也。其音徵，其数七，其臭焦。

【注释】

[28]荧惑星：火星。ft

【译文】

南方赤色，和心相应。心开窍于舌，精华藏在心，发病多在五脏。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苦味，在五行里为火，在五畜中为羊，在五谷中为黍。在四时中上应于荧惑星，所以心病多发生在血脉。在五音中为徵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七，在五气中为焦。

中央黄色，入通于脾。开窍于口，藏精于脾，故病在脊。其味甘，其类土，其畜牛，其谷稷。其应四时，上为镇星[29]。是以知病之在肉也。其音宫，其数五，其臭香。

【注释】

[29]镇星：即土星。ft

【译文】

中央黄色，和脾相应。脾开窍于口，精华藏在脾脏，发病多在脊部。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甘味，在五行中为土，在五畜中为牛，在五谷中为稷。在四时中上应于土星。所以脾病多发生在肌肉。在五音中为宫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五，在五气中为香。

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开窍于鼻，藏精于肺，故病在背。其味辛，其类金，其畜马，其谷稻。其应四时，上为太白星[30]，是以知病之在皮毛也。其音商，其数九，其臭腥。

【注释】

[30]太白星：金星。ft

【译文】

西方白色，与肺相应。肺开窍于鼻，精华藏在肺脏，发病多在背部。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辛味，在五行中为金，在五畜中为马，在五谷中为稻。在四时中上应金星。所以病多发生在皮毛。在五音中为商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九，在五气中为腥。

北方黑色，入通于肾。开窍于二阴，藏精于肾，故病在谿[31]。其味咸，其类水，其畜彘[32]，其谷豆。其应四时，上为辰星[33]，是以知病之在骨也。其音羽，其数六，其臭腐。

【注释】

[31]谿（xī）：指肘膝腕踝。

[32]彘（zhì）：猪。

[33]辰星：水星。ft

【译文】

北方黑色，与肾相应。肾开窍于二阴，精华藏在肾脏，发病多在四肢。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咸味，在五行中为水，在五畜中为猪，在五谷中为豆。在四时中上应于水星，所以肾有病会发生在骨骼。在五音中为羽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六，在五气中为腐。

故善为脉者[34]，谨察五脏六腑，逆从，阴阳、表里、雌雄之纪，藏之心意，合心于精。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是谓得道。

【注释】

[34]为脉：诊脉。ft

【译文】

所以善于诊脉的医生，小心地审察五脏六腑的气血逆顺、以及阴阳、表里、雌雄的所以然，把这些道理牢记心中，用心精思以知常处变，灵活运用。这样的脉学是宝贵的，但不要传授给不适当的人，不是真正的医学理论也不要向人传授，这才是医学传授之道。

阴阳应象大论篇

该篇是《内经》阐述中医学基本理论的最重要的篇章，所以称为“大论”。该篇首先给出了阴阳的概念，论述了阴阳对整个自然界万事万物发生、发展、消亡的重要意义。进而详细地论述了阴、阳、水、火，精、气、味、形之间相互转化的关系，阴阳偏盛偏衰所造成的疾病及依照阴阳学说确立的养生原则。“象”指万物之现象。根据《周易》的原理，纷繁的万象可以归结为不同的种类。《周易》之八卦即是八种象，五行就是五种象，而最基本的象就是阴阳之象，所谓“阴阳应象”就是把纷繁的万象归属于阴阳。该篇实际上又结合五行学说，把万象分属于五行，建立了以五方、五脏为核心的天人一体的整体医学宇宙观。

古人认为天人都由一气所化，遵循共同的生化规律和运动法则，天地万物与人类可以通过“气”和“象”联通起来。“象”是“气”的显现，同样的“气”有同样的“象”，彼此之间具有感应亲和关系，所谓“同气相求”、“同类相动”。古人所理解的“象”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功能之象，即功能相同或相通的事物具有相同的“象”，所以才能通过“象”把外形不同，但功能相关的事物联系成一个以阴阳、五行为内在结构的整体网络系统，这个系统的各部分相互作用、相互关联构成一个动态平衡的开放体系。这成为古人认知世界的基本模式，具有极其重要的理论价值。最后该篇根据阴阳学说论述了人体的生理特点、早期治疗的意义，针刺、诊病及治疗的基本原则。本篇名言：“智者察同，愚者察异。”“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1]，变化之父母[2]，生杀之本始[3]，神明之府也[4]，治病必求于本[5]。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6]，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寒气生浊，热气生清。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7]。此阴阳反作，病之逆从也[8]。

【注释】

[1]纲纪：有纲领的意思。总的为纲，分支为纪。

[2]变化之父母：万物生长变化的根源。父母，有根源、起源的意思。

[3]生：生长。杀：杀伐，消亡。本始：根本。

[4]神明：变化不测谓之神，品物流行谓之明。推动万物生成和变化的力量称为神明。

[5]本：根源，根本。这里指阴阳。

[6]阳化气，阴成形：这里的气指能力、力量。形，指形体、物质。

[7]䐜（chēn）胀：上腹部胀满。

[8]逆：病的异常称逆证。从：病的正常称顺证。ft

【译文】

黄帝说：阴阳，是天地间的普遍规律，是一切事物的纲领，是万物发展变化的起源，是生长毁灭的根本，是万物发生发展变化的动力源泉，因此，治病必须寻求治本的方法。清阳之气，积聚上升，就成为天；浊阴之气，凝聚下降，就成为地。阴主静，阳主动，阳主发生，阴主成长，阳主杀伐，阴主收藏。阳能化生力量，阴能构成形体。寒到极点会转化生热，热到极点会转化生寒。寒气的凝聚，能产生浊阴，热气的升腾可产生清阳。清阳之气在下，如不得上升，就会发生飧泄。浊阴之气在上，如不得下降，就会发生胀满。这是违反了阴阳运行规律，因此疾病也有顺证和逆证的不同。

故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故清阳出上窍[9]，浊阴出下窍[10]。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清阳实四支，浊阴归六腑。

【注释】

[9]上窍：指眼、耳、口、鼻共七窍。

[10]下窍：指前后二阴。ft

【译文】

在自然界，清阳之气变为天，浊阴之气变成地。地气上升就成为云，天气下降就变成雨。雨虽从天气下降，却是地气所化；云虽形成于地气，却赖天气的蒸发。这些都是由于阴阳相互转化造成的。同样，在人体的变化中，清阳出于上窍，浊阴出于下窍。清阳发散于腠理，浊阴注入于五脏。清阳使四肢得以充实，浊阴使六腑能够相安。

水为阴，火为阳。阳为气[11]，阴为味[12]。味归形，形归气[13]。气归精[14]，精归化[15]。精食气[16]，形食味[17]。化生精，气生形[18]。味伤形，气伤精[19]。精化为气，气伤于味[20]。

【注释】

[11]气：指功能或活动能力。

[12]味：泛指一切食物。

[13]形：指形体，包括脏腑、肌肉、血脉、筋骨、皮毛等。归：生成、滋养。

[14]气归精：真气化生精。

[15]精归化：精血充盛，又可化生真气。化，化生。

[16]精食（sì）气：精仰赖气化而成。食，仰求、给养或依赖。

[17]形食（sì）味：形体有赖食物的营养。

[18]化生精，气生形：气化、生化的作用，促进了精的生成，同时又充养了形体。

[19]味伤形，气伤精：味和气也能伤害人体的形和精。

[20]精化为气，气伤于味：精可以化生气，产生功能，饮食五味失调也可以伤气，损伤功能。ft

【译文】

水属于阴，火属于阳。阳是无形的气，而阴则是有形的味。饮食五味进入身体中的胃腑，胃能够腐熟蒸化出水谷中的清气。清气进入五脏与五脏中的精气结合，而化生人体生命的营养物质。精仰赖水谷清气的补养，形体仰赖饮食五味的补给。饮食经过生化生成精，精气化后来充养形体。饮食不节，也能伤害形体，气偏盛，也能损伤精。精血充足，又能够化而为气，气也能被五味太过所伤害。

阴味出下窍，阳气出上窍。味厚者为阴[21]，薄为阴之阳。气厚者为阳，薄为阳之阴。味厚则泄，薄则通。气薄则发泄，厚则发热。壮火之气衰[22]，少火之气壮[23]。壮火食气[24]，气食少火[25]。壮火散气，少火生气。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

【注释】

[21]味厚者为阴：根据中医药学理论，药物之性包括四气五味。四气源于一年四季寒热温凉的变化，所以药气分为温、热、凉、寒四大类。五味源于地气，分为酸、苦、甘、辛、咸五大类。因四气源于天，所以属阳；五味源于地，所以属阴。但气味又有厚薄的不同。气厚的为纯阳，味厚的为纯阴，气薄的为阳中之阴，味薄的为阴中之阳。

[22]壮火：过于亢盛的阳气，这种火实质上已经不是生理性的而是病理性的邪火了。

[23]少火：微少的阳气，这种火属于生理性的，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动力。

[24]壮火食气：壮火侵蚀，消耗元气。

[25]气食少火：元气依赖于少火的充养。ft

【译文】

味属阴，所以趋向下窍；气属阳，所以趋向上窍。五味之中，味厚的属于纯阴，味薄的属于阴中之阳。气厚的属于纯阳，气薄的属于阳中之阴。味厚的有泄下作用，味薄的有疏通作用。气薄的能够向外发泄邪气，气厚的能助阳发热。亢阳能使元气衰弱，微阳能使元气旺盛。因为亢阳会侵蚀元气，而元气有赖于微阳的煦养。亢阳耗散元气，微阳却使元气增强。气味之中，辛甘而有发散作用的属阳，酸苦而有涌泄作用的属阴。

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重寒则热，重热则寒。寒伤形，热伤气。气伤痛，形伤肿。故先痛而后肿者，气伤形也；先肿而后痛者，形伤气也。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26]，湿胜则濡泻[27]。

【注释】

[26]浮：浮肿。

[27]濡泻：湿泻。ft

【译文】

阴气偏胜，阳气就会受病；阳气偏胜，阴气也会受病。阳气偏胜会生热，阴气偏胜会生寒。寒到极点，会出现热象；热到极点，又会出现寒象。寒邪会损伤人的形体，热邪会损伤人的真气。真气受伤会产生疼痛，形体受伤会发生肿胀。凡是先疼后肿的，是因为真气先伤而影响到形体；先肿后痛的，则是形体先伤而影响真气。风邪太过，就会发生痉挛动摇；热邪太过，肌肉就会发生红肿；燥邪太过，津液就会干涸；寒邪太过，就会发生浮肿；湿邪太过，就会发生泄泻。

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28]，以生喜怒悲忧恐。故喜怒伤气，寒暑伤形；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行[29]，满脉去形。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生乃不固。故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故曰：冬伤于寒，春必温病；春伤于风，夏生飧泄；夏伤于暑，秋必痎疟；秋伤于湿，冬生咳嗽。

【注释】

[28]五气：五脏之气，由五气而生五志，即喜、怒、悲、忧、恐。

[29]厥气：逆行之气。ft

【译文】

自然界有春夏秋冬四时的推移、五行的变化，形成了生长收藏的规律，产生了寒暑燥湿风的气候。人有五脏，五脏化生五气，产生喜怒悲忧恐五种情志。所以过喜过怒可以伤气，寒暑外侵，会损伤形体；大怒会伤阴气，大喜会伤阳气。如果逆气上冲，血脉阻塞，也会神气浮越，离形体而去。因此，不节制喜怒，不调适寒暑，生命就不会稳固。阴气过盛会转化为阳，阳气过盛也会转变为阴。所以说：冬天感受寒气过多，到了春天就容易发生热性病；春天感受风气过多，到了夏天就容易发生飧泄；夏天感受暑气过多，到了秋天就容易发生疟疾；秋天感受湿气过多，到了冬天就容易发生咳嗽。

帝曰：余闻上古圣人，论理人形，列别脏腑[30]；端络经脉[31]，会通六合[32]，各从其经；气穴所发，各有处名；谿谷属骨[33]，皆有所起；分部逆从，各有条理；四时阴阳，尽有经纪。外内之应，皆有表里。其信然乎？

岐伯对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其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在藏为肝，在色为苍，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注释】

[30]列别：分别，分辨。

[31]端络经脉：审察经脉的相互联系。端络，作动词解。

[32]六合：四方上下为六合。另十二经脉的阴阳配合也称六合。这里包含这两个意思。联系自然界的四方上下六合来排比十二经脉的阴阳六合。

[33]谿谷：两山之间的夹道或流水道称“谷”。山间的河沟为“谿”，同“溪”。中医借用来指肌肉会聚之处。因肌肉会聚处肌腱交迭而形成凹陷似谿谷。属骨：骨相连之处。ft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说古代圣人，谈论人体的形态，排列辨别脏腑的阴阳；联系会通四方上下六合，来审察十二经脉阴阳六合的起止循行与络属关系；气穴各有它所发的部位和名称；连属于骨骼的“谿谷”，都有它们的起止点；皮部浮络的属阴属阳，为顺为逆，也各有条理；四时阴阳变化，有一定规律；外在环境与人体内部的对应关系也都有表有里。真是这样吗？

岐伯回答说：东方属春，阳气上升而生风，风能滋养木气，木气能生酸，酸味能养肝，肝血又能养筋，筋又能养心。肝气上通于目。它的变化是在天为六气里的风，在地为五行里的木，在人体中为筋，在五脏中为肝，在五色中为苍，在五音中为角，在五声中为呼，在人体的变动中为握，在七窍中为目，在五味中为酸，在情志中为怒。怒能够伤肝，但悲伤能够抑制怒；风气能够伤筋，但燥能够抑制风；过食酸味能够伤筋，但辛味又能够抑制酸味。

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血生脾。心主舌。其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体为脉，在藏为心，在色为赤，在音为徵，在声为笑，在变动为忧，在窍为舌，在味为苦，在志为喜。喜伤心，恐胜喜；热伤气，寒胜热；苦伤气，咸胜苦。

【译文】

南方属夏，阳气大盛而生热，热能生火，火气能产生苦味，苦味能养心，心能生血，血能养脾。心气上通于舌。此时阴阳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热，在地为五行中的火，在人体中为血脉，在五脏中为心，在五色中为赤，在五音中为徵，在五声中为笑，在人体的变动中为忧，在七窍中为舌，在五味中为苦，在情志中为喜。过喜能伤心，但恐可以抑制喜；热能伤气，但寒气可以抑制热；苦味能伤气，但咸味可以抑制苦味。

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肉生肺。脾主口。其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体为肉，在藏为脾，在色为黄，在音为宫，在声为歌，在变动为哕，在窍为口，在味为甘，在志为思。思伤脾，怒胜思；湿伤肉，风胜湿；甘伤肉，酸胜甘。

【译文】

中央属长夏，蒸发而生湿，湿能使土气生长，土能产生甘味，甘味可滋养脾气，脾气能够滋养肌肉，肌肉健壮能使肺气充实。脾气通于口。它的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湿，在地为五行中的土，在人体中为肌肉，在五脏中为脾，在五色中为黄，在五音中为宫，在五声中为歌，在人体的变动中为干哕，在七窍中为口，在五味中为甘，在情志中为思。思虑可以伤脾，但怒可以抑制思虑；湿气能伤肌肉，但风气可以抑制湿气；过食甘味能伤肌肉，但酸味可以抑制甘味。

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肺主鼻。其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体为皮毛，在藏为肺，在色为白，在音为商，在声为哭，在变动为咳，在窍为鼻，在味为辛，在志为忧。忧伤肺，喜胜忧；热伤皮毛，寒胜热；辛伤皮毛，苦胜辛。

【译文】

西方属秋，天气劲急而生燥，燥能使金气旺盛，金能产生辛味，辛味能够直通肺气，肺气能够滋养皮毛，皮毛润泽又能滋生肾水。肺气通于鼻。它的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燥，在地为五行中的金，在人体中为皮毛，在五脏中为肺，在五色中为白，在五音中为商，在五声中为哭，在人体的变动中为咳，在七窍中为鼻，在五味中为辛，在情志中为忧。忧能伤肺，但喜可抑制忧；热能伤皮毛，但寒可以抑制热；辛味能伤皮毛，但苦味可以抑制辛味。

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髓生肝。肾主耳。其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体为骨，在藏为肾，在色为黑，在音为羽，在声为呻，在变动为栗，在窍为耳，在味为咸，在志为恐。恐伤肾，思胜恐；寒伤血，燥胜寒；咸伤血，甘胜咸。

【译文】

北方属冬，阴凝而生寒，寒气能使水气旺，水能产生咸味，咸味能滋养肾气，肾气能滋养骨髓，骨髓充实又能养肝。肾气联通于耳。它的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寒，在地为五行中的水，在人体中为骨髓，在五脏中为肾，在五色中为黑，在五音中为羽，在五声中为呻吟，在人体的变动中为战栗，在七窍中为耳，在五味中为咸，在情志中为恐。恐能伤肾，但思可以抑制恐；寒能伤骨，但燥可以抑制寒；咸能伤骨，但甘味可以抑制咸。

故曰：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34]；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35]；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36]；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37]。故曰：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注释】

[34]血气之男女：借用男女气血来说明阴阳的相对关系。

[35]“左右者”两句：古人认为，阴气右行，阳气左行。

[36]征兆：即是象征。

[37]能（tāi）始：变化生成之开始。ft

【译文】

所以说：天地上下是负载万物的区宇；阴阳是化生气血，形成雌雄生命体的动源；左右是阴阳运行的道路；而水火则是阴阳的表现；总之，阴阳的变化，是一切事物生成的原始。再进一步说：阴阳是相互为用的。阴在内，有阳作为它的卫外；阳在外，有阴作为它的辅助。

帝曰：法阴阳奈何[38]？

岐伯曰：阳胜则身热，腠理闭，喘粗为之俯仰。汗不出而热，齿干以烦冤，腹满死。能冬不能夏[39]。阴胜则身寒，汗出，身常清[40]，数栗而寒，寒则厥，厥则腹满死。能夏不能冬。此阴阳更胜之变，病之形能也[41]。

【注释】

[38]法：取法，运用。

[39]能：音义同“耐”。

[40]清：同“凊（qìnɡ）”，寒。

[41]能：通“态”。ft

【译文】

黄帝说：人怎样取法阴阳呢？

岐伯回答说：阳气太过，身体就会发热，腠理紧闭，喘息急迫，呼吸困难，身体俯仰摆动。手脚厥冷汗出不来并且发热，牙齿干燥，并且心里烦闷，再有腹部胀满，就是死证。患者耐受得冬天，而耐受不得夏天。阴气太过，身体就会恶寒，出汗，身上时常觉冷，甚或时常打寒战，寒重就会出现手足厥冷，手足厥冷之后再有腹部胀满，就是死证。患者耐受得夏天，而耐受不得冬天。这就是阴阳偏胜，所引起疾病的症状。

帝曰：调此二者，奈何？

岐伯曰：能知七损八益[42]，则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早衰也。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体重，耳目不聪明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下虚上实，涕泣俱出矣。故曰：知之则强，不知则老，故同出而名异耳。智者察同，愚者察异[43]。愚者不足，智者有余。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惔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

【注释】

[42]七损：女子月事贵在时下。因女性以七年为生命节律变化周期。八益：男子精气贵在充满。因男性以八年为生命节律变化周期。

[43]智者察同，愚者察异：聪明人在未病之时注意养生。愚蠢的人，发病之后才知道调养。同，指健康。异，指疾病衰老。ft

【译文】

黄帝问：怎样调和阴阳呢？

岐伯回答说：能够知道七损八益的道理，就可以调和阴阳；不知道这个道理，就会早衰。人到四十岁，阴气已经减损了一半，起居动作显得衰退了；到五十岁，身体笨重，耳不聪，目不明；到六十岁，阴痿，气大衰，九窍功能减退，下虚上实，流鼻涕、淌眼泪等衰老现象都出现了。所以说：懂得养生的人，身体就强健，不懂得养生的人，身体就容易衰老，因此，同时出生，来到世上生活，最后的结果名称却不相同。聪明人，在没病时，就注意养生；愚蠢的人，在发病时，才知道调养。愚蠢的人，常感到体力不足，聪明的人却感到精力有余。精力有余，就会耳聪目明，身体轻捷强健，即使年老了，还显得健壮，强壮的人就更加强健了。所以明达事理的人，顺乎自然而不做无益于养生的事，以恬静的心情为快乐，持守虚无之道，追寻心志的快乐与自由，因此，他的寿命无穷尽，与天地长存。这就是圣人的养生方法。

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阴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满东南，故东南方阳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

帝曰：何以然？

岐伯曰：东方阳也，阳者其精并于上[44]，并于上则上明而下虚，故使耳目聪明而手足不便也[45]。西方阴也，阴者其精并于下，并于下则下盛而上虚，故其耳目不聪明而手足便也。故俱感于邪，其在上则右甚，在下则左甚，此天地阴阳所不能全也，故邪居之。

【注释】

[44]并：聚合。

[45]便：便利，灵巧，自如。ft

【译文】

天气在西北方不足，所以西北方属阴，而人与天气相应，右边的耳目也就不如左边的聪明。地气在东南方是不满的，所以东南方属阳，人左边的手足也就不如右边灵活。

黄帝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回答说：东方属阳，阳气的精华聚合在上部，聚合在上部，上部就旺盛了，而下部就必然虚弱了，所以会出现耳聪目明，而手足不便利的情况。西方属阴，阴气的精华聚合在下部，聚合在下部，下部就旺盛，上部就必然虚弱了。所以就会出现耳不聪目不明，而手足却便利的情况。所以，同样感受外邪，如果在上部，那么身体右侧严重，如果在下部，那么身体左侧严重，这是由于天地阴阳之气的分布不均衡，而在人身也是如此，身体阴阳之气偏虚的地方，就是邪气滞留的所在。

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46]，地有五里[47]。故能为万物之父母。清阳上天，浊阴归地。是故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纲纪。故能以生长收藏，终而复始。惟贤人上配天以养头，下象地以养足，中傍人事以养五脏[48]。天气通于肺，地气通于嗌[49]，风气通于肝，雷气通于心，谷气通于脾[50]，雨气通于肾。六经为川[51]，肠胃为海，九窍为水注之气。以天地为之阴阳，人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人之气，以天地之疾风名之。暴气象雷[52]，逆气象阳[53]。故治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则灾害至矣。

【注释】

[46]八纪：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八个大节气。

[47]五里：指东、南、西、北、中央五方。

[48]人事：日常饮食和情志。

[49]嗌（yì）：喉下之食管处，即咽。

[50]谷气：两山间通水之道路称“谷”。人体肌肉与肌肉之间也称“谷”。张志聪：“谷气，山谷之通气也。”

[51]六经：即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为气血运行的道路。张介宾：“三阴三阳也。同流气血，故为人之川。”即是指十二经脉。

[52]暴气：忿怒暴躁之气。

[53]逆气象阳：比喻气之有升无降，有阳无阴。ft

【译文】

所以天有精气，地有形质。天有八节的气序，地有五方的布局。因此，天地能成为万物生长的根本。清阳上轻升于天，浊阴下降归于地。所以天地的运动和静止，是由阴阳的神妙变化而决定的。因而能使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永不休止。只有圣贤之人，对上与天气相配来养护头；对下与地气相顺来养护足；居中，则依傍人事来养护五脏。天气与肺相通，地气与咽相通，风气与肝相通，雷气与心相通，谷气与脾相通，雨气与肾相通。六经好像大河，肠胃好像大海，九窍好像水流。如果以天地的阴阳比喻人身的阴阳，那么，人的汗，就好像天地间的雨；人的气，就好像天地间的疾风。人的暴怒之气，就好像雷霆；人的逆气，就好像久晴不雨。所以养生不取法于天地之理，那么疾病灾害就要发生了。

故邪风之至，疾如风雨，故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治五脏者，半死半生也。故天之邪气，感则害人五脏；水谷之寒热，感则害于六腑；地之湿气，感则害皮肉筋脉。

【译文】

外界邪风到来，迅猛如急风暴雨，所以善于治病的医生，能在病邪刚侵入皮毛时，就给以治疗；医术稍差的，在病邪侵入到肌肤时才治疗；更差的，在病邪侵入到筋脉时才治疗；再差的，在病邪侵入到六腑时才治疗；最差的，在病邪侵入到五脏时才治疗。病邪侵入到五脏，治愈的希望与死亡的可能各占一半。如果感受了天的邪气，就会伤害五脏；如果感受了饮食的或寒或热，就会伤害六腑；如果感受了地的湿气，就会伤害皮肉筋脉。

故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54]。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我知彼[55]，以表知里，以观过与不及之理。见微得过，用之不殆。

【注释】

[54]从阴引阳，从阳引阴：取阴经之穴，以治阳经之病；取阳经之穴以治阴经之病。

[55]以我知彼：用正常人与病人比较，来推测病变情况。我，指正常人。彼，指病人。ft

【译文】

所以善于运用针刺的人，有时要从阴引阳，有时要从阳引阴。取右边穴以治左边的病，取左边穴以治右边的病。用自己的正常状态比较病人的异常状态；从在表的症状去了解在里的病变，这是为了观察病人的太过和不及的原因。发现病人的细微变化，就能够诊断疾病，用来指导治疗实践就不会有危险了。

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审清浊，而知部分；视喘息[56]，听音声，而知所苦；观权衡规矩[57]，而知病所主；按尺寸[58]，观浮沉滑涩，而知病所生。以治无过，以诊则不失矣。

【注释】

[56]喘息：指呼吸的气息和动态。

[57]权衡规矩：指四时不同脉象，即春弦中规，夏洪中矩，秋毛中衡，冬沉中权。

[58]尺：尺肤。寸：寸口。ft

【译文】

善于治病的医生，看病人的面色，按病人脉象，首先要辨别疾病属阴还是属阳。审察浮络的五色清浊，从而知道何经发病；看病人喘息的情况，听病人发出的声音，从而知道病人的痛苦所在；看四时不同的脉象，从而知道疾病在哪一脏腑；切按尺肤和寸口，了解脉象浮沉滑涩，从而知道疾病所在部位。这样，在治疗上，就可以没有过失；在诊断上就不会有什么失误了。

故曰：病之始起也，可刺而已；其盛，可待衰而已。故因其轻而扬之[59]，因其重而减之[60]，因其衰而彰之[61]。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其高者，因而越之[62]；其下者，引而竭之[63]；中满者[64]，泻之于内；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汗[65]；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其慓悍者，按而收之[66]；其实者，散而泻之。审其阴阳，以别柔刚[67]。阳病治阴，阴病治阳。定其血气，各守其乡，血实宜决之，气虚宜掣引之。

【注释】

[59]轻：病邪轻浅，病在表。扬：用轻宣疏散方法驱邪外泄。

[60]重：病邪重深，病在里。减之：以攻泻方法祛除病邪。

[61]衰：正气衰弱。彰之：给予补益之剂。

[62]越之：使用涌吐方法。

[63]引而竭之：使用通便方法。

[64]中满：胸腹胀满。

[65]渍形以为汗：即“凊以为汗”，用辛凉解肌之法。

[66]其慓悍者，按而收之：病情发越太过，可用抑收法。

[67]柔刚：柔剂、刚剂。即药性平和或骏猛的药剂。ft

【译文】

所以说：病刚发生时，用针刺就可治愈；若邪气盛时，必须等到邪气稍退时再去治疗。所以治病要根据病情来采取相应的措施：在它轻的时候，要加以宣泄；在它重的时候，要加以攻泻；在病邪衰退正气也虚的时候，要以补益正气为主。病人形体羸弱的，应用气厚之品补之；精不足的，应用味厚之品补之。如病在膈上，可用吐法；病在下焦，可用通便之法；胸腹胀满的，可用攻泻之法；如感受风邪的，可用辛凉发汗法；如邪在皮毛的，可用辛温发汗法；病情发越太过的，可用抑收法；病实证，可用散法和泻法。观察疾病属阴属阳，来决定应当用柔剂还是用刚剂。病在阳的，也可治其阴；病在阴的，也可治其阳。辨明气分和血分，使它互不紊乱，血实的就用泻血法，气虚的就用升补法。

灵兰秘典论篇

灵兰即灵台兰室，传说为黄帝藏书之所。秘典即宝贵的典籍。本篇主要论述了脏腑的生理功能，这是医学理论的基础，古人极为珍视，以为秘典，藏之灵兰，故名《灵兰秘典论篇》。本篇以古代中国社会政治体制中的官制类比人的脏腑功能，认为脏腑各有不同职能，其中以心为统帅，称为“君主之官”；各脏腑之间协调配合，实现各自的生理机能，共同推动人体生命活动的完成。该篇特别强调作为君主之官的心对养生和生命活动的重要意义。《管子·心术上》云：“心之在体，君之位也。”《荀子·解蔽》云：“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以心为君主是中国古代学术的共同观念。

黄帝问曰：愿闻十二脏之相使[1]，贵贱何如[2]？

岐伯对曰：悉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心者，君主之官也[3]，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4]，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5]，谋虑出焉。胆者，中正之官[6]，决断出焉。膻中者[7]，臣使之官[8]，喜乐出焉。脾胃者，仓廪之官[9]，五味出焉。大肠者，传道之官[10]，变化出焉[11]。小肠者，受盛之官[12]，化物出焉[13]。肾者，作强之官[14]，伎巧出焉[15]。三焦者，决渎之官[16]，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17]，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18]。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故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19]，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戒之戒之！

【注释】

[1]十二脏：指心、肝、脾、肺、肾、膻中、胆、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十二个脏器。相使：相互联系。

[2]贵贱：主要与次要。

[3]官：职守。

[4]相傅：辅佐君主的宰相。相，为佐君者。傅，为教育太子及诸皇子者。

[5]将军：以将军比喻肝的易动而刚强之性。

[6]中正：即中精，胆为清净之府，藏清汁。

[7]膻中：心脏的外围组织，也叫心包。

[8]臣使：即内臣。因膻中贴近心，故为心的臣使。

[9]仓廪（lǐn）：贮藏粮食的仓库。脾胃有受纳水谷和运化精微之能，故称“仓廪之官”。

[10]传道：转送运输。道，同“导”。

[11]变化：饮食消化、吸收、排泄的过程。

[12]受盛：接受和容纳。

[13]化物：分别清浊，消化食物。

[14]作强：作用强力，即指能力充实。

[15]伎巧：技巧。

[16]决渎：通利水道。

[17]州都：水液聚集的地方。

[18]气化：气的运动而产生的生理变化。

[19]使道：十二官相互联系的通道。ft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听十二脏器在体内的相互作用，有无主从的区别？

岐伯回答说：问得真详细啊！让我说说吧。心就像君主，智慧是从心产生的。肺好像宰相，主一身之气，治理调节人体内外上下的活动由它完成。肝好比将军，谋虑是从它那来的。胆是清虚的脏器，具有决断的能力。膻中像内臣，心的喜乐，都由它传达。脾胃受纳水谷，好像仓库，五味转化为营养，由它那产生。大肠主管输送，食物的消化、吸收、排泄过程在那里最后完成。小肠接受脾胃已消化的食物后，进一步分清别浊。肾是精力的源泉，能产生技巧。三焦主疏通水道，周身行水的道路，由它管理。膀胱是水液聚会的地方，经过气化作用，才能把尿排出体外。以上十二脏器的作用，不能失去协调。当然，君主是最主要的。心的功能正常，下边就能相安。依据这个道理来养生，就能长寿，终身不致有严重的疾病；根据这个道理来治理天下，国家就会繁荣昌盛。反之，如果君主昏庸，功能失常，那么十二官就出问题了。而各个脏器的活动一旦闭塞不通，失去联系，形体就会受到伤害，对于养生来说，这是最大的祸殃。这样治国，国家就有败亡的危险，要千万警惕啊！

至道在微，变化无穷，孰知其原[20]？窘乎哉[21]！消者瞿瞿[22]，孰知其要？闵闵之当[23]，孰者为良？恍惚之数[24]，生于毫氂[25]，毫氂之数，起于度量，千之万之，可以益大，推之大之，其形乃制。

【注释】

[20]原：本源。

[21]窘（jiǒnɡ）：困难。

[22]瞿瞿（jù）：惊疑貌。

[23]闵闵：忧愁貌。

[24]恍惚：似有似无。

[25]毫氂（lí）：形容极微小。氂，同“厘”。ft

【译文】

医学的道理极其微妙，变化没有穷尽，谁能了解它的本源呢？困难得很哪！形体日渐消瘦的人虽然很惊疑，谁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呢？纵然对自己的身体非常担心，谁能知道如何才好？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都是从似有似无极其微小开始的，虽然极其微小，也是可以度量的，千倍万倍地增加，事物就一步步地增大，扩大到一定程度它的形状就明显了。疾病的发生发展也是这个道理，由极其隐微逐渐发展而成。

黄帝曰：善哉！余闻精光之道[26]，大圣之业。而宣明大道[27]，非斋戒择吉日[28]，不敢受也。

黄帝乃择吉日良兆，而藏灵兰之室[29]，以传保焉。

【注释】

[26]精光：精纯明白。

[27]宣明：通达光明。

[28]斋戒：洗心曰斋，诚意曰戒。即诚心诚意。

[29]灵兰之室：黄帝藏书的地方。ft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我听到了一番精纯明白的道理和圣人的事业。这些通达光明的道理，如不诚心诚意选择吉日，是不敢接受的。

黄帝就选择了吉日良辰，把这些道理，保存在灵台兰室，如同宝物一般，让它传流下去。

六节脏象论篇

节，指度数，古人以甲子纪天度，一个甲子之数六十日为一节，一年三百六十日为六节。脏，藏也。古人认为五脏在内，是人体生命活动赖以进行的精气的储藏之所；象，为体内五脏机能活动表现于外的征象。本篇首先讨论六六之节和九九制会，属于运气学说；其次又讨论脏象，阐述脏腑功能与四时的关系。由于内容有这两个重点，故名《六节脏象论篇》。本篇名言：“形脏四，神脏五”，“气合而有形，因变以正名。”

黄帝问曰：余闻天以六六之节[1]，以成一岁，地以九九制会[2]，计人亦有三百六十五节以为天地[3]，久矣。不知其所谓也？

岐伯对曰：昭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夫六六之节，九九制会者，所以正天之度[4]，气之数也[5]。天度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气数者，所以纪化生之用也。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行有分纪[6]，周有道理[7]。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奇焉[8]。故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岁，积气余而盈闰矣[9]。立端于始[10]，表正于中[11]，推余于终，而天度毕矣。

【注释】

[1]六六：六十日为一甲子，是为一节。“六六”就是六个甲子。

[2]九九制会：以九九之法，与天道会通。

[3]节：指腧穴，是人体气血交会出入的地方。以为天地：即人与天地相应。

[4]度：周天三百六十五度。

[5]数：一年二十四节气的常数。

[6]行有分纪：日月是按照天体中所划分的区域和度数运行的。

[7]周有道理：日月环周运行有一定的轨道。

[8]“日行一度”两句：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360度）要365天，平均每天运行近似一度。古人认为地不动而日行，故曰“日行一度”。月亮绕地球运转一周，要27.32天，平均每日运行十三度有余（360度÷27.32=13.18度），故曰“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奇”。奇（jī），余数。

[9]积气余而盈闰矣：古历月份以朔望计算，每月平均得29.5日。节气以日行十五度来计，一年二十四节气，正合周天365.25度，一年十二个月共得354日，因此，月份常不足，节气常有余，余气积满二十九日左右，即置一闰月。故三年必有一闰月，约十九年间须置七个闰月，才能使节气与月份归于一致。气，节气。闰，谓置闰。

[10]立端于始：古历确定冬至节为一年节气的开始。立，确立。端，岁首。即冬至节。

[11]表正于中：以圭表测量日影的长短变形，计算日月的运度，来校正时令节气。表，即圭表，古代天文仪器之一。正，校正。ft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说天是以六个甲子日合成一年，地气是以九九之法与天相会通的，而人也有三百六十五节，与天地之数相合，这种说法已经很长时间了。但不知是什么道理。

岐伯回答说：问得真高明啊！我就说说吧。六六之节和九九之法，是确定天度和气数的。天度，是用来确定日月行程、迟速的标准；气数，是用来标明万物化生的循环周期的。天是阳，地是阴；日是阳，月是阴。日月运行有一定部位，万物化生的循环也有一定的规律。每昼夜日行周天一度，而月行十三度有余。所以有大月小月，合三百六十五天为一年，而余气积累，则产生了闰月。那么怎样计算呢？首先确定一年节气的开始，用圭表测量日影的长短变化，校正一年里的时令节气，然后再推算余闰，这样，天度就可全部计算出来了。

帝曰：余已闻天度矣，愿闻气数，何以合之？

岐伯曰：天以六六为节，地以九九制会。天有十日[12]，日六竟而周甲[13]，甲六复而终岁，三百六十日法也。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其气九州、九窍，皆通乎天气。故其生五，其气三。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则为九，九分为九野[14]，九野为九脏，故形脏四，神脏五[15]，合为九脏以应之也。

【注释】

[12]天有十日：天，指天干，天干有十，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古以天干纪日，故曰“天有十日”。

[13]日六竟而周甲：即十个天干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合，凡六十日为甲子一周，故称为“周甲”。

[14]九野：九州之野。

[15]形脏四，神脏五：人身形脏指胃、大肠、小肠、膀胱。神脏指心、肝、脾、肺、肾五脏。即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肾藏志。ft

【译文】

黄帝道：我已听到关于天度的道理了，希望再听听气数是怎样与天度相配合的？

岐伯说：天是以六六之数为节度，地是以九九之法与天相会通的。天有十个日干，代表十天，六个十干，叫做一个周甲，六个周甲成为一年，这是三百六十日的计算方法。从古以来，懂得天道的，都认为天是生命的本源，生命是本于阴阳的。无论地之九州还是人之九窍，都与天气相通。因为它们的生长禀受了自然界的五行和三阴三阳之气。天有三气，地有三气，人有三气，三三合而为九，在地分为九野，在人分为九脏，即四个形脏五个神脏，合为九脏，以与天的六六之数相应。

帝曰：余已闻六六九九之会也，夫子言积气盈闰，愿闻何谓气？请夫子发蒙解惑焉[16]！

岐伯曰：此上帝所秘，先师传之也。

帝曰：请遂闻之。

岐伯曰：五日谓之候[17]，三候谓之气[18]；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岁。而各从其主治焉[19]。五运相袭[20]，而皆治之；终期之日[21]，周而复始。时立气布[22]，如环无端，候亦同法。故曰：不知年之所加[23]，气之盛衰，虚实之所起，不可以为工矣。

【注释】

[16]发蒙解惑：启发蒙昧，解释疑惑。

[17]五日谓之候：五日称为“一候”。候，指气候。

[18]三候谓之气：三候称为一个节气。气，指节气。

[19]各从其主治：治病就应顺从其当旺之气。主治，主管，当令。四时各有当令之主气，如木旺春、火旺夏等。

[20]五运相袭：五行运行之气，相互承袭。

[21]期（jī）：周年。

[22]时立气布：一年之中分立四时，四时之中分布节气。

[23]年之所加：指各年主客气加临情况。ft

【译文】

黄帝说：我已知道了六六与九九相会通的道理，但夫子说积累余气成为闰月，那什么叫做气呢？请夫子启发我的愚昧，解除我的疑惑！

岐伯说：这是上帝所隐秘，而由先师传给我的。

黄帝道：希望讲给我听听。

岐伯说：五天叫一候，三候成为一个节气；六个节气叫一时，四时叫一年。治病就应顺从其当旺之气。五行气运相互承袭，都有主治之时；到了年终之日，再从头开始循环。一年分立四时，四时分布节气，如圆环一样没有开端，五日一候的推移，也是如此。所以说：不知道一年中当王之气的加临，节气的盛衰，虚实产生的原因，就不能当医生。

帝曰：五运终始，如环无端，其太过不及何如？

岐伯曰：五气更立[24]，各有所胜，盛虚之变，此其常也。

帝曰：平气何如？

岐伯曰：无过者也[25]。

帝曰：太过不及奈何？

岐伯曰：在经有也[26]。

帝曰：何谓所胜？

岐伯曰：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得五行时之胜，各以其气命其脏。

帝曰：何以知其胜？

岐伯曰：求其至也，皆归始春。未至而至[27]，此谓太过。则薄所不胜[28]，而乘所胜也[29]，命曰气淫[30]。至而不至，此谓不及。则所胜妄行，而所生受病，所不胜薄之也，命曰气迫。所谓求其至者，气至之时也，谨候其时，气可与期。失时反候，五治不分，邪僻内生[31]，工不能禁也。

【注释】

[24]五气更立：木、火、土、金、水五运之气更替主时。

[25]无过：没有太过不及。

[26]经：指古医经。

[27]未至而至：前一“至”指时令，后一“至”指气候。“未至而至”，就是未到其时令而有其气候。

[28]薄：同“迫”，侵犯，伤害。

[29]乘：欺凌，凌侮。

[30]气淫：气太过。

[31]邪僻：不正之气。ft

【译文】

黄帝道：五运终而复始，循环往复，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那么它的太过和不及如何呢？

岐伯说：五行运气，更迭主时，各有其所胜，所以实虚的变化，这是正常的事情。

黄帝问：平气是怎样的？

岐伯说：没有太过，也没有不及。

黄帝道：太过和不及的情况怎样？

岐伯说：经书里有记载。

黄帝问：什么叫做所胜？

岐伯说：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这是五行之气以时相胜的情况，而人的五脏就是根据这五行之气来命名的。

黄帝说：怎样可以知道它们的所胜呢？

岐伯说：推求脏气到来的时间，都以立春前为标准。如果时令未到而相应的脏气先到，就称为太过。太过就侵犯原来自己所不胜的气，而凌侮它所能胜的气，这叫“气淫”。如果时令已到而相应的脏气不到，就称为不及。不及则已所胜之气因无制约就要妄行，所生之气也因无所养而要受病，所不胜之气也来相迫，这叫“气迫”。所谓求其至，就是在脏气来到的时候，谨慎地观察与其相应的时令，看脏气是否与时令相合。假如脏气与时令不合，并且与五行之间的对应关系无从分辨，那就表明内里邪僻之气已经生成，这样，就连医生也无能为力了。

帝曰：有不袭乎？

岐伯曰：苍天之气，不得无常也。气之不袭，是谓非常，非常则变矣。

帝曰：非常而变，奈何？

岐伯曰：变至则病。所胜则微，所不胜则甚。因而重感于邪则死矣。故非其时则微，当其时则甚也。

【译文】

黄帝问道：五行气运有不相承袭的情况吗？

岐伯回答说：自然界的气运不能没有规律。气运失其承袭，就是反常，反常就要变而为害。

黄帝道：反常变而为害又怎样呢？

岐伯说：这会使人发生疾病。如属所胜，患病就轻；如属所不胜，患病就重。假若这个时候再感受了邪气，就会死亡。也就是说，五行气运的反常，在不当克我的时候，病比较轻，而在正值克我的时候，病就重了。

帝曰：善！余闻气合而有形，因变以正名[32]，天地之运，阴阳之化，其于万物，孰少孰多，可得闻乎？

岐伯曰：悉乎哉问也！天至广不可度，地至大不可量，大神灵问[33]，请陈其方。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嗜欲不同，各有所通。天食人以五气[34]，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35]，津液相成，神乃自生。

【注释】

[32]变：变化，变异。正：确定，定正。

[33]大神灵问：所提问题是涉及天地阴阳、变化莫测、微妙难穷的大问题。大神灵，道理广泛深奥。

[34]天食（sì）人以五气：天供给人们五气。食，供给。五气，指五脏之气。

[35]气和：五脏之气协调正常。生：生化机能。ft

【译文】

黄帝道：说得好！我听说天地之气化合而成形体，又根据不同的形态变化来确定万物的名称，那么天地的气运和阴阳的变化，对于万物所起的作用，哪个大哪个小，可以听听吗？

岐伯说：你问得很详细啊！天很广阔，不容易测度，地很博大，也难以测量，不过既然你提出了这样的问题，那么我就说说其中的道理吧。草有五种不同的颜色，这五色的变化，是看不尽的；草有五种不同的气味，这五味的美妙也是不能穷尽的。人的嗜欲不同，对于色味，是各有其不同嗜好的。天供给人们五气，地供给人们五味。五气由鼻吸入，贮藏在心肺，能使面色明润，声音洪亮：五味由口进入，藏在肠胃里，所藏的五味，来供养五脏之气。五气和化，就有生机，再加上津液的作用，神气就会旺盛起来。

帝曰：脏象何如[36]？

岐伯曰：心者，生之本，神之处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肺者，气之本，魄之处也[37]；其华在毛，其充在皮，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肾者，主蛰[38]，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太阴，通于冬气。肝者，罢极之本[39]，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阴中之少阳，通于春气。脾者，仓廪之本，营之居也；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名曰器，能化糟粕，转味而出入者也。凡十一脏取决于胆也。

【注释】

[36]脏象：人体内脏机能活动表现于外的征象。脏，泛指体内的脏器。象，指内脏活动显现于外的各种生理和病理征象。

[37]魄：人体的精神活动之一，表现为感觉和动作。

[38]蛰：虫类伏藏于土中。这里有闭藏的意思。

[39]罢（pí）极：即四极、四肢。肝华在爪，充在筋，以生血气，所以为四肢（罢极）之本。罢，通“疲”。四肢过劳则疲软无力。ft

【译文】

黄帝问道：人体内脏与其外在表现的关系如何？

岐伯说：心是生命的根本，智慧的所在；其荣华表现在面部，其功用是充实血脉，是阳中之太阳，与夏气相应。肺是气的根本，是藏魄的所在；其荣华表现在毫毛，其功用是充实肌表，是阳中之太阴，与秋气相应。肾是真阴真阳蛰藏的地方，是封藏的根本，精气储藏的所在；其荣华表现于头发，其功用是充实骨髓，是阴中之太阴，与冬气相应。肝是四肢的根本，藏魂的所在；其荣华表现在爪甲，其功用是充实筋力，可以生养血气，其味酸，其色苍青，是阴中之少阳，与春气相应。脾是水谷所藏的根本，是营气所生的地方；其荣华表现在口唇四周，其功用是充实肌肉，属于至阴一类，与长夏土气相应。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叫做器，能排泄水谷的糟粕，转化五味而主吸收、排泄。以上十一脏功能的发挥，都取决于胆的功能正常。

五脏别论篇

本篇主要讨论了奇恒之腑和五脏六腑的功能特点及区别，讨论方法与《六节脏象论篇》和《五脏生成篇》均有不同，所以名《五脏别论篇》。所谓“奇恒之腑”即异于一般的腑。中医认为五脏是储藏精气的，故藏而不泻；六腑是传导化物的，故泻而不藏。而“脑髓、骨、脉、胆、女子胞”六者，从形态上看，中空而类腑；从功能上看，藏储精血而类脏。故称“奇恒之腑”。本篇名言：“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能实。六腑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

黄帝问曰：余闻方士[1]，或以脑髓为脏，或以肠胃为脏，或以为腑。敢问更相反，皆自谓是，不知其道，愿闻其说。

岐伯对曰：脑髓、骨、脉、胆、女子胞[2]，此六者，地气之所生也，皆藏于阴而象于地，故藏而不泻，名曰奇恒之腑[3]。夫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此五者，天气之所生也，其气象天，故泻而不藏，此受五脏浊气，名曰传化之腑[4]。此不能久留，输泻者也。魄门亦为六腑[5]，使水谷不得久藏。所谓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能实。六腑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水谷入口，则胃实而肠虚；食下，则肠实而胃虚，故曰实而不满。

【注释】

[1]方士：王冰“谓明悟方术之士也”。这里指医生。

[2]女子胞：即子宫。

[3]奇恒之腑：异于一般的腑。

[4]传化之腑：指五腑，即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

[5]魄门：即肛门。魄，通“粕”。王冰：“魄门谓之肛门也。内通于肺，故曰魄门。”中医认为肺藏魄，肺与大肠相表里。ft

【译文】

黄帝问道：我从方士那儿听说，有的把脑髓叫做脏，有的把肠和胃叫做脏，但又有把肠胃叫做腑的。他们的意见不同，却都自以为是，我不知到底谁说得正确，希望听你讲一下。

岐伯回答说：脑、髓、骨、脉、胆和女子胞，这六者，是感受地气而生的，都能藏精血，像地之厚能盛载万物那样，它们的作用，是藏精气以濡养机体而不泄于体外，这叫做“奇恒之腑”。像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这五者，是感受天气而生的，它们的作用，像天之健运不息一样，所以是泻而不藏，它们受纳五脏的浊气，叫做“传化之腑”。就是说它们受纳水谷浊气以后，不能久停体内，经过分化，要把精华和糟粕分别输送和排出的。加上“魄门”，算是“六腑”，它的作用，同样是使糟粕不能长久留存在体内。五脏是藏精而不泻的，所以虽然常常充满，却不像肠胃那样，要由水谷充实它。六腑是要把食物消化、吸收、输泻出去，所以虽然常常是充实的，却不能像五脏那样的被充满。水谷入口以后，胃里虽实，肠子却是空的；等到食物下去，肠中就会充实，而胃里又空了，所以说六腑是“实而不满”的。

帝曰：气口何以独为五脏主[6]？

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气口亦太阴也，是以五脏六腑之气味，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故五气入鼻，藏于肺，肺有病，而鼻为之不利也。凡治病必察其下[7]，适其脉[8]，观其志意，与其病也。

【注释】

[6]气口：诊脉部位，即掌后动脉部位。中医认为五脏六腑的脉气在此表现最为明显，故称气口，也叫“脉口”。又因诊脉部位距掌后横纹一寸，又称“寸口”。

[7]下：指大小便。

[8]适：调适，诊察。ft

【译文】

黄帝问道：诊察气口之脉，为什么能够知道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之气呢？

岐伯说：胃是水谷之海，六腑的源泉。凡是五味入口后，都存留在胃里，经过脾的运化，来营养脏腑血气。气口属于手太阴肺经，而肺经主朝百脉，所以五脏六腑之气，都来源于胃，而其变化则表现在气口脉上。五气入鼻，进入肺里，而肺一有了病，鼻的功能也就差了。凡是在治疗疾病时，首先要问明病人的二便，辨清脉象，观察他的情志以及病证如何。

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9]；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10]；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矣。

【注释】

[9]至德：医学道理。

[10]至巧：针石技巧。ft

【译文】

如果病人为鬼神迷信所束缚，就无须向他说明医学理论；如果病人厌恶针石，就无须向他说明针石技巧；如果病人不同意治疗，病一定治不好，即使治疗也不会有效果。

异法方宜论篇

本篇论述了居住在东、南、西、北、中不同地方的人，由于受自然环境及生活条件的影响，形成了生理上、病理上不同的特点，因而发生的疾病各异，在治疗时就必须采取不同的方法，才能做到因地、因人制宜，故名为《异法方宜论篇》。

黄帝问曰：医之治病也，一病而治各不同，皆愈，何也？

岐伯对曰：地势使然也[1]。故东方之域，天地之所始生也[2]，鱼盐之地。海滨傍水，其民食鱼而嗜咸，皆安其处，美其食。鱼者使人热中[3]，盐者胜血[4]。故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为痈疡。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从东方来。

【注释】

[1]地势：指高低、燥湿等因素。

[2]始生：开始生发。取法春生之气。

[3]热中：热邪滞留在肠胃里。因鱼性属火，多食使人热积于中，而痈发于外。

[4]盐者胜血：盐味咸，咸能入血，多食则伤血。ft

【译文】

黄帝问道：医生治病，一样的病，而治法不同，但都痊愈了，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答说：这是地理因素造成的。东方地区，气候像生发的春气，是出产鱼盐的地方。由于靠近海边，当地居民，喜欢吃鱼盐一类东西，习惯于他们居住的地方，觉得吃得好。但是鱼性热，吃多了，使人肠胃内热；盐吃多了，会伤血。所以当地的百姓，大都皮肤色黑，肌理疏松，多生痈疡一类的病。在治疗上，适合用砭石，所以砭石疗法，来自东方。

西方者，金玉之域，沙石之处[5]，天地之所收引也[6]。其民陵居而多风[7]，水土刚强。其民不衣而褐荐[8]，华食而脂肥[9]，故邪不能伤其形体，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故毒药者[10]，亦从西方来。

【注释】

[5]沙石：即流沙，今称沙漠。

[6]收引：收敛引急，秋天的气象。

[7]陵居：依山而居。

[8]不衣：不穿丝绵。褐荐：用毛布为衣、细草为席的生活习惯。褐，毛布。荐，草席。

[9]华食：指吃鲜美酥酪、肉类食物。

[10]毒药：泛指治病的药物。ft

【译文】

西方地区，出产金玉，是沙漠地带，气候像收敛的秋季。那里的百姓都是依山而居，多风沙，水土性质刚强。当地居民不穿丝绵，多使用毛布和草席；喜欢吃肥美，容易使人发胖的食物，所以外邪不易犯害他们的躯体，他们的疾病是由饮食、情志内因造成的，容易生内脏疾病。治疗上，就需用药物，所以药物疗法，来自西方。

北方者，天地所闭藏之域也。其地高陵居，风寒冰冽。其民乐野处而乳食[11]，脏寒生满病[12]。其治宜灸焫[13]，故灸焫者，亦从北方来。

【注释】

[11]乐野处：乐于野外居住，即游牧生活。乳食：以牛羊乳为食品。

[12]脏寒生满病：内脏受寒，而发生胀满等疾病。

[13]灸焫（ruò）：一种治疗方法，即用艾灼烧皮肤。ft

【译文】

北方地区，气候像闭藏的冬季。地势高，人们住在山上，周围环境是寒风席卷冰冻的大地。当地居民，习惯于住在野地里，吃牛羊乳汁。这样，内脏就会受寒，容易生发胀满病。治疗上，应该使用灸焫，所以灸焫疗法，来自北方。

南方者，天地之所长养[14]，阳之所盛处也。其地下[15]，水土弱[16]，雾露之所聚也。其民嗜酸而食胕[17]，故其民皆致理而赤色[18]，其病挛痹[19]。其治宜微针[20]，故九针者，亦从南方来。

【注释】

[14]长养：南方的气候水土，适宜生长养育万物。

[15]地下：地势低洼。

[16]水土弱：水土卑湿。

[17]胕：即“腐”字。经过发酵腐熟的食物。

[18]致理：肌肤密致。

[19]挛痹：筋脉拘挛，麻木不仁。

[20]微针：小针。ft

【译文】

南方地区，气候类似于长养万物的夏季，是阳气盛大的地方。地势低洼，水土卑湿，雾露聚集多。当地百姓，喜欢吃酸类和腐臭的食品，所以当地人的皮肤致密色红，容易发生拘挛湿痹等病。治疗上，应该使用微针，所以微针疗法，来自南方。

中央者，其地平以湿，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21]。其民食杂而不劳[22]，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蹻[23]，故导引按蹻者，亦从中央出也。

【注释】

[21]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中央之地，地势平坦，气候适宜，物产丰富。

[22]食杂：所食之物繁多。

[23]导引按蹻：古代保健和治病的方法，类似于气功和按摩。ft

【译文】

中央地区，地势平坦多湿，是自然界物种和数量最为丰富的地方。那里食物的种类很多，人们不感觉烦劳，多生发痿厥寒热等病。在治疗上，应该使用导引按蹻的方法，所以导引按蹻疗法，来自中央地区。

故圣人杂合以治[24]，各得其所宜，故治所以异而病皆愈者，得病之情[25]，知治之大体也。

【注释】

[24]杂合以治：综合各种疗法，用以治病。

[25]得病之情：能够了解病情。ft

【译文】

高明的医生综合各种疗法，针对病情，采取恰当的治疗，所以疗法尽管不同，疾病却都能痊愈，这是由于了解病情，掌握了治病大法的原因啊！

移精变气论篇

移精变气，即运用某种疗法，转变病人的精神，改变其气血紊乱的病理状态，从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由于篇首从“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谈起，所以名为《移精变气论篇》。本篇与《上古天真论篇》一样，赞同道家以上古为恬惔无为的至德之世的思想。上古之人基本能够合于养生之道，即使患病也较轻微可以用移精变气的祝由术治愈。对时人背离养生之道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对于古人的崇古思想我们应有正确的认识。在古人的崇古非今思想中，其古今已经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古今，而成为价值判断上的古今了。古，指的是理想的合理的生活方式，而今则指当下现实的不合理的生活方式。这一思想即使在当今仍然有着现实的意义。中医学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具体的治病方法，更重要的是启示给我们一种更合理的生活方式，这才是健康长寿的根本。“移精变气”，所强调的是精神意识对于生理机能的重要影响，心对身的调控作用，其养生意义已经为我们祖先千百年的实践所证明。《老子》曰：“心使气曰强。”当今心身医学的兴起和发展正是中医学强调心神对养生和治疗意义的佐证。本篇名言：“标本已得，邪气乃服。”“逆从倒行，标本不得，亡神失身。去故就新，乃得真人。”“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黄帝问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1]，可祝由而已[2]。今世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

岐伯对曰：往古人居禽兽之间，动作以避寒，阴居以避暑。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宦之形[3]。此恬惔之世，邪不能深入也。故毒药不能治其内，针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变气，祝由而已。当今之世不然。忧患缘其内，苦形伤其外，又失四时之从，逆寒暑之宜，贼风数至，虚邪朝夕，内至五藏骨髓，外伤空窍肌肤，所以小病必甚，大病必死，故祝由不能已也。

【注释】

[1]惟其移精变气：通过思想意识调控来改善精气的活动状态。

[2]祝由：古代“毒药未兴，针石未起”时，求神祛疾的一种方法，用来改变人的精神状态，类似今日的精神疗法。

[3]伸宦：求取做官为宦。ft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说古时治病，只是转变病人的思想精神，用“祝由”的方法就可以治愈。现在治病，用药物从内治，用针石从外治，结果还是有好有不好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答说：古时候，人们穴居野外，周围都是禽兽，靠活动来驱寒，住在阴凉地方来避暑。在内心没有爱慕的累赘，在外没有奔走求取官宦的形役。这是恬惔的时代，外邪不易侵犯人体。因此既不需要“毒药治其内”，也不需要“针石治其外”，所以只是改变精神状态，断绝病根就够了。现在就不同了。人们心里经常为忧虑所苦，形体经常被劳累所伤，再加上违背四时的气候和寒热的变化，这样，贼风虚邪早晚不断侵袭，就会内犯五脏骨髓，外伤孔窍肌肤，所以小病会发展成为重病，而大病就会病危或死亡，因此，仅依靠祝由是不能把病治好的。

帝曰：善。余欲临病人，观死生，决嫌疑[4]，欲知其要，如日月光，可得闻乎？

岐伯曰：色脉者，上帝之所贵也，先师之所传也。上古使僦贷季[5]，理色脉而通神明，合之金木水火土，四时、八风、六合[6]，不离其常，变化相移，以观其妙，以知其要。欲知其要，则色脉是矣。色以应日，脉以应月，常求其要，则其要也。夫色之变化，以应四时之脉。此上帝之所贵，以合于神明也。所以远死而近生，生道以长，命曰圣王。中古之治病，至而治之。汤液十日，以去八风五痹之病，十日不已，治以草苏草荄之枝[7]。本末为助[8]，标本已得[9]，邪气乃服。暮世之治病也则不然。治不本四时，不知日月[10]，不审逆从，病形已成，乃欲微针治其外，汤液治其内，粗工兇兇[11]，以为可攻，故病未已，新病复起。

【注释】

[4]嫌疑：疑似。

[5]僦（jiù）贷季：古时名医，相传是岐伯的祖师。

[6]六合：指东、南、西、北、上、下六个方位。

[7]草苏草荄（ɡāi）之枝：即草叶和草根。苏，叶。荄，根。枝，茎。

[8]本末为助：在医疗活动中本人与医生的配合是治疗的关键。本，指病人。末，指医生。

[9]标：即末，指医生。

[10]不知日月：不了解色脉的重要。日月，指色脉。

[11]粗工兇兇（xiōnɡ）：技术不高明的医生，大吹大擂。兇兇，即与“凶凶”、“匈匈”通假，意为粗率。ft

【译文】

黄帝说：很好！我希望遇到病人，能够观察疾病的轻重，决断疾病的疑似。掌握其要领时，心中就像有日月一样光明，可以让我听听吗？

岐伯回答说：对色和脉的诊察，是上帝所重视，先师所传授的。上古时候，有位名医叫僦贷季，他研究色和脉的道理，通达神明，能联系金木水火土，四时八风六合，不脱离色脉诊法的正常规律，并能从相互变化当中，观察它的奥妙，了解它的要领。所以要想了解诊病的要领，那就是察色与脉。气色就像太阳一样有阴有晴，而脉息像月亮一样有盈有亏，经常注意气色明晦，脉息虚实的差异，这就是诊法的要领。总之，气色的变化跟四时的脉息是相应的。这一道理，上帝是极重视的，因为它合于神明。掌握了这样的诊法，就可以避免死亡而生命安全，生命延长了，人们要称颂为圣王啊！中古时候的医生治病，疾病发生了才加以治疗。先用汤液十天，祛除风痹病邪，如果十天病还没好，再用草药治疗。另外，医生和病人也要相互配合，这样，病邪才会被驱除。后世医生治病就不这样了。治病不根据四时的变化，不了解色、脉的重要，不辨别色、脉的顺逆，等到疾病已经形成了，才想起用汤液治内，微针治外，还大肆吹嘘，自以为能够治愈，结果，原来的疾病没好，又添上了新病。

帝曰：愿闻要道。

岐伯曰：治之要极，无失色脉。用之不惑，治之大则。逆从倒行，标本不得，亡神失身。去故就新，乃得真人。

帝曰：余闻其要于夫子矣。夫子言不离色脉，此余之所知也。

岐伯曰：治之极于一。

帝曰：何谓一？

岐伯曰：一者因问而得之。

帝曰：奈何？

岐伯曰：闭户塞牖[12]，系之病者，数问其情，以从其意。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帝曰：善。

【注释】

[12]闭户：关门。塞牖（yǒu）：关窗。ft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有关治疗的根本道理。

岐伯说：治病最重要的，在于不误用色诊脉诊。使用色脉诊法，没有疑虑，是诊治的最大原则。如果把病情的顺逆搞颠倒了，处理疾病时又不能取得病人的配合，这样，就会使病人的神气消亡，身体受到损害。所以医生一定要去掉旧习的简陋知识，钻研崭新的色脉学问，努力进取，就可以达到上古真人的水平。

黄帝说：我从您那儿听说了治疗的根本法则。您这番话的要领是，治疗不能丢弃气色和脉象的诊察，这我已经知道了。

岐伯说：诊治的极要关键，还有一个。

黄帝问：是什么？

岐伯说：这个关键就是问诊。

黄帝说：怎么去做呢？

岐伯说：关好门窗，向病人详细地询问病情，使他愿意如实地主诉病情。经过问诊并参考色脉以后，即可作出判断：如果病人面色光华，脉息和平，这叫“得神”，预后良好，如果病人面色无华，脉不应时，这叫“失神”，预后不佳。

黄帝说：说得好。

汤液醪醴论篇

汤液醪醴，都是由五谷制成的酒类，其中清稀淡薄的叫做汤液，稠浊味厚的叫做醪醴。本篇首先论述汤液醪醴的制法和治疗作用；其次指出严重病情和情志内伤致病，非药石所能见功；最后介绍水气病的病情和治疗。由于开首是从汤液醪醴谈起，所以名《汤液醪醴论篇》。本篇对道德的重视、对神在生命活动中的重要意义的重视，与《移精变气论篇》相同。二篇宜合参细玩。本篇名言：“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

黄帝问曰：为五谷汤液及醪醴奈何[1]？

岐伯对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

帝曰：何以然？

岐伯曰：此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伐取得时，故能至坚也。

【注释】

[1]汤液：煮米取汁。醪（láo）：浊酒。醴（lǐ）：甜酒。ft

【译文】

黄帝问道：怎样用五谷来制作汤液和醪醴呢？

岐伯答说：用稻米来酝酿，用稻秆做燃料。因为稻米之气完备，而稻秆则很坚硬。

黄帝说：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说：稻谷得天地和气，生长在高低适宜的地方，所以得气最完备，又在适当的季节收割，所以稻秆最坚实。

帝曰：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2]，何也？

岐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3]，邪气时至，服之万全。

帝曰：今之世不必已，何也？

岐伯曰：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4]，镵石针艾治其外也[5]。

帝曰：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

岐伯曰：神不使也。

帝曰：何谓神不使？

岐伯曰：针石，道也[6]。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荣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7]，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注释】

[2]为而不用：制备后用来祭祀和宴请宾客而不用以煎药。

[3]道德稍衰：讲究养生之道，追求合乎道德的生活方式的人逐渐减少了。

[4]必齐（zī）：必用。齐，通“资”，用。

[5]镵（chán）石：即砭石。

[6]道：引导气血。

[7]荣泣：荣血枯涩。泣，通“涩”。卫除：卫气消失。ft

【译文】

黄帝说：上古时代的医生，制成了汤液醪醴，只是供给祭祀宾客之用，而不用它煎药，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说：上古医生制成了汤液醪醴，是以备万一的，所以制成了，并不急于用。到了中古时代，社会上讲究养生的少了，外邪乘虚经常侵害人体，但只要吃些汤液醪醴，病也就会好的。

黄帝说：现在人有了病，虽然也吃些汤液醪醴，而病不一定都好，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现在有病，必定要内服药物，外用镵石针艾，然后病才能治好。

黄帝说：病人形体衰败，气血竭尽，治疗不见功效，这是什么原因？

岐伯说：这是因为病人的精神，已经不能发挥应有作用了。

黄帝说：什么叫做精神不能发挥应有作用呢？

岐伯说：针石治病，只是引导血气而已，主要还在于病人的精神志意。如果病人的神气已经衰微，病人的志意已经散乱，那病是不会好的。而现在病人正是到了精神败坏、神气涣散，荣卫不能恢复的地步了。为什么病会发展得这样重呢？主要是由于情欲太过，又让忧患萦心，不能停止，以致精气衰败，荣血枯涩，卫气消失，所以神气就离开人体，而疾病也就不能痊愈了。

帝曰：夫病之始生也，极微极精[8]，必先入结于皮肤。今良工皆称曰，病成名曰逆[9]，则针石不能治，良药不能及也。今良工皆得其法，守其数[10]，亲戚兄弟远近[11]，音声日闻于耳，五色日见于目，而病不愈者，亦何暇不早乎？

岐伯曰：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此之谓也。

【注释】

[8]极微极精：疾病初起时是很轻浅隐蔽的。

[9]病成：病情严重。

[10]数：指技术。

[11]远近：即亲疏。ft

【译文】

黄帝说：病在初起的时候，是极其轻浅而隐蔽的，病邪只是潜留在皮肤里。现在，医生一看，都说是病情严重，结果针石不能奏效，汤药也不管用了。现在的医生都能掌握医道的法度，遵守医道的具体技术，与病人的关系像父母兄弟一样近，每天都能听到病人声音的变化，每天都能看到病人五色的改变，可是病人却没有治好，是不是没有提早治疗的缘故呢？

岐伯说：病人是本，医生是标，二者必须相得；病人和医生不能相互配合，病邪就不能驱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帝曰：其有不从毫毛而生，五脏阳以竭也。津液充郭[12]，其魄独居，孤精于内，气耗于外[13]，形不可与衣相保，此四极急而动中[14]。是气拒于内，而形施于外。治之奈何？

岐伯曰：平治于权衡[15]。去宛陈莝[16]，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17]，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18]，精以时服。五阳已布，疏涤五脏，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气乃平。

帝曰：善。

【注释】

[12]津液充郭：津液充满皮肤之内。郭，通“廓”。

[13]“其魄独居”三句：精得阳则化气行水，今阳气衰竭，体内阴精过剩，水液停留，所以说“其魄独居”。阴盛则阳愈衰，所以说“孤精于内，气耗于外”。这是病理上的连锁关系。魄，指阴精。

[14]四极：又称“四末”，即四肢。

[15]权衡：秤砣和秤杆。指衡量轻重。

[16]去宛：去淤血。陈莝（cuò）：即“莝陈”，消积水。

[17]缪（miù）刺：即病在左取之右，病在右而取之左的针刺方法。

[18]洁净府：利小便。ft

【译文】

黄帝说：有的病并不先从体表发生，而是五脏的阳气衰竭。以致水气充满于皮肤，而阴气独盛，阴气独居于内，则阳气更消耗于外，形体浮肿，原来的衣服不能穿了，四肢肿急，影响内脏。这是阴气格拒于内，而水气弛张于外。对这种病怎么治疗呢？

岐伯说：要平复水气。根据病情衡量轻重，去淤血，消积水，叫病人轻微地活动四肢，穿温暖的衣服，使阳气渐渐传布，然后用缪刺方法，使他的形体恢复起来。再使汗液畅达，小便通利，使阴精归于平复。待五脏阳气输布了，五脏郁积荡涤了，那么精气自然会产生，形体自然会强盛，骨骼和肌肉也就会相辅相成，正气自然就恢复了。

黄帝说：讲得很好。

脉要精微论篇

本篇是专门讨论诊断方法的。如望诊的精明、五色，以及五腑的形态变化；闻诊的声音变化；问诊的大小便和各种梦境；切诊的脉象、诊法，以及与时令、疾病的关系等。内容丰富多彩，已经具备了中医诊断学的初步规模。而经文中特别强调了望色、切脉的重要性，并论述了脉诊的要领，以及望色等有关的精湛微妙的问题，所以名《脉要精微论篇》。本篇名言：“得守者生，失守者死。”“持脉有道，虚静为保。”

黄帝问曰：诊法何如？

岐伯对曰：诊法常以平旦，阳气未动，阴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匀，气血未乱，故乃可诊有过之脉[1]。

【注释】

[1]有过之脉：有病之脉。ft

【译文】

黄帝问道：诊脉的方法如何？

岐伯回答说：诊脉常在清晨，因为这时阳气未曾扰动，阴气还未散尽，又未用过饮食，经脉之气不亢盛，络脉之气也调和，气血未扰乱，所以容易诊出有病的脉象。

切脉动静而视精明[2]，察五色[3]，观五脏有余不足，六腑强弱，形之盛衰，以此参伍[4]，决死生之分。

【注释】

[2]动静：脉象搏动的变化。精明：即精光，两目的瞳神。

[3]五色：面部红、黄、青、白、黑五种色泽。

[4]参伍：相参互证，对比异同。ft

【译文】

在诊察病人脉象动静变化的同时，还要看他的两目瞳神，面部色泽，从而分辨五脏是有余还是不足，六腑是强还是弱，形体是盛还是衰，将这几个方面加以综合考察，来判别病人的死、生。

夫脉者，血之府也[5]。长则气治[6]，短则气病[7]，数则烦心[8]，大则病进[9]。上盛则气高[10]，下盛则气胀。代则气衰[11]，细则气少[12]，涩则心痛[13]。浑浑革至如涌泉[14]，病进而危弊；绵绵其去如弦绝[15]，死。

【注释】

[5]夫脉者，血之府也：脉是血液聚会的地方。

[6]长：指长脉，脉体过于本位。治：有顺的意思。

[7]短：短脉，脉体短而不及本位。

[8]数：数脉，即一息六至。烦心：心里烦热。

[9]大：大脉，脉象满指，大实有力。病进：病势正在发展。

[10]上盛：上部脉，寸脉搏动有力。盛，搏动有力。下文“下盛”，下部脉，尺脉。

[11]代：代脉。来数中止，不能自还，为一种有规律的间歇脉。

[12]细：细脉。应指脉细如丝。

[13]涩：涩脉，往来滞涩，如轻刀刮竹。

[14]浑浑革至如涌泉：王冰：“浑浑，言脉气乱也。革至者，谓脉来弦而大，实而长也。如涌泉者，言脉汩汩，但出而不返也。”

[15]绵绵其去如弦绝：王冰：“绵绵，言微微似有，而不甚应手也。如弦绝者，言脉卒断，如弦之绝去也。”ft

【译文】

脉是血液聚会的地方，而血的循行，要依赖气的统率。脉长说明气机顺达，脉短说明气分有病，脉数说明心里烦热；脉大是表示病势进增。若见上部脉盛，是病气塞于胸；若见下部脉盛，是病气胀于腹。代脉是病气衰，细脉是病气少，涩脉是病气痛。脉来刚硬混乱，势如涌泉，这是病情加重，到了危险地步；若脉来似有似无，其去如弓弦断绝，那是必死的。

夫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16]；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璧之泽[17]，不欲如蓝；黄欲如罗裹雄黄[18]，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19]，不欲如地苍[20]。五色精微象见矣，其寿不久也[21]。夫精明者，所以视万物，别白黑，审短长。以长为短，以白为黑，如是则精衰矣。

【注释】

[16]赭（zhě）：色赤而紫。

[17]苍璧之泽：色泽青而明润。苍，青绿色。璧，玉石。

[18]罗裹雄黄：黄中透红之色。罗，丝织物。雄黄，药名。

[19]重漆色：色泽黑而有光泽。重，重复，漆之又漆，谓重漆。

[20]地苍：地之苍黑，枯暗如尘。

[21]“五色精微象见矣”两句：吴崑：“真元精微之气，化作色相，毕现于外，更无藏蓄，是真气脱也，故寿不久。”ft

【译文】

眼目、面部五色，是精气的外在表现。赤色应该像白绸里裹着硃砂一样，隐现着红润，不应像赭石那样，赤而带紫；白色应该像鹅的羽毛，白而光洁，不应像盐那样，白而晦暗；青色应该像苍璧，青而润泽，不应像青靛那样，青而沉暗；黄色应该像罗裹雄黄，黄中透红，不应像土那样，黄而沉滞；黑色应该像重漆，黑而明润，不应像地苍色那样，黑而枯暗。假如五脏真脏之色显露于外，那么寿命也就不能长了。人的眼睛，是用来观察万物，辨别黑白，审察长短的。如果长短不分，黑白颠倒，就证明精气衰败了。

五脏者，中之守也[22]。中盛藏满，声如从室中言，是中气之湿也。言而微，终日乃复言者，此夺气也。衣被不敛，言语善恶，不避亲疏者[23]，此神明之乱也。仓廪不藏者[24]，是门户不要也[25]。水泉不止者[26]，是膀胱不藏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

【注释】

[22]五脏者，中之守也：五脏作用是藏精气而守于内。中，内。守，藏。

[23]不避：不别，不分。

[24]仓廪（lǐn）：指脾胃。谷藏曰仓，米藏曰廪。仓廪指储藏米谷的仓库。中医认为脾胃有受纳腐熟水谷、运化精微的功能，故称脾胃为仓廪。

[25]门户不要：大便失禁。要，约束。

[26]水泉：小便的美称。ft

【译文】

五脏的作用是藏精守内的。如果腹气盛，脏气虚满，说话声音重浊，像从内室中发出的一样，这是中气被湿邪阻滞的缘故。如果讲话时声音低微，好半天才说下句话，这表明正气衰败了。如果病人不知收拾衣被，言语错乱，不分亲疏远近，这是精神错乱了。如果肠胃不能纳藏水谷，大便失禁，这是肾虚不能固摄造成的；如果小便失禁，这是膀胱不能闭藏造成的。总之，如果五脏能够内守，病人的健康就能恢复；否则，五脏失守，病人就会死亡。

夫五府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27]，头倾视深[28]，精神将夺矣。背者，胸中之府，背曲肩随，府将坏矣。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膝者，筋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附[29]，筋将惫矣。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30]，骨将惫矣。得强则生，失强则死。

【注释】

[27]精明之府：精气聚集的处所。

[28]头倾视深：头部侧垂，两目深陷无光。

[29]偻附：曲背低头。

[30]振掉：动摇。ft

【译文】

五府是人体强健的基础。头是精明之府，如果头部下垂，眼胞内陷，说明精神要衰败了。背是胸之府，如果是背弯曲而肩下垂，那是胸要坏了。腰是肾之府，如果腰部不能转动，那是肾气要衰竭了。膝是筋之府，如果屈伸困难，走路时曲背低头，那是筋要疲惫了。骨是髓之府，如果不能久立，行走动摇不定，那是骨要衰颓了。总之，如五府能够由弱转强，就可复生；否则，就会死亡。

岐伯曰：反四时者，有余为精，不足为消。应太过，不足为精；应不足，有余为消。阴阳不相应，病名曰关格。

【译文】

岐伯说：脉气有时会与四时之气相反，如相反的形象为有余，这是邪气胜了精气；相反的形象为不足，这是由于血气先已消损。按照时令来讲，脏气当旺，脉气应有余，却反见不足的，这是邪气胜了精气，脉气应不足，却反见有余的，这是正不胜邪，血气消损而邪气猖獗。这种阴阳气血不相顺从、邪正不相适应的情况，发生的疾病名叫关格。

帝曰：脉其四时动奈何？知病之所在奈何？知病之所变奈何？知病乍在内奈何[31]？知病乍在外奈何？请问此五者，可得闻乎？

岐伯曰：请言其与天运转也。万物之外，六合之内。天地之变，阴阳之应，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32]，为冬之怒[33]；四变之动[34]，脉与之上下[35]。以春应中规[36]，夏应中矩[37]，秋应中衡[38]，冬应中权[39]。是故冬至四十五日，阳气微上，阴气微下；夏至四十五日，阴气微上，阳气微下。

【注释】

[31]乍：突然。

[32]忿：急。此指秋气劲急。

[33]怒：此指严冬的气势。

[34]四变之动：春夏秋冬四时的变迁。

[35]上下：往来。即脉象浮沉盛衰的变化。

[36]春应中规：形容春脉应合于规之象，圆滑流畅。中，符合。规，画圆的工具。

[37]夏应中矩：形容夏脉应合于矩之象，洪大方正。矩，画方形的工具。

[38]秋应中衡：形容秋脉应合于衡之象，轻平虚浮。衡，秤杆。称物时上举。

[39]冬应中权：形容冬脉应合于权之象，沉伏下垂。权，秤砣。称物时下沉。ft

【译文】

黄帝问道：脉有四时的变化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的所在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的变化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忽然在内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忽然在外是怎样的？请问这五个问题，可以讲给我听吗？

岐伯答说：让我说说这五者的变化与天地运转的关系吧。世间万物之外，四方上下六合之内。天地的变化，阴阳的反应，如春天的舒缓，发展成为夏天的酷热；如秋天的劲急，发展成为冬天的严寒；脉象的往来上下与这四时的变迁是相应的。春脉之应象中规，夏脉之应象中矩，秋脉之应象中衡，冬脉之应象中权。所以四时阴阳的情况，冬至一阳生，到四十五天，阳气微升，阴气微降；夏至一阴生，到四十五天，阴气微升，阳气微降。

阴阳有时，与脉为期。期而相失，知脉所分；分之有期，故知死时。微妙在脉，不可不察；察之有纪，从阴阳始。始之有经，从五行生；生之有度，四时为宜。补泻勿失，与天地如一。得一之情，以知死生。是故声合五音[40]，色合五行[41]，脉合阴阳。

【注释】

[40]声合五音：人的声音和五音相适应。

[41]色合五行：人的气色，青合木，黄合土，赤合火，白合金，黑合水。ft

【译文】

这阴阳升降，有一定时间性，与脉象的变化相一致。假如脉象和四时不相应，就可从脉象里知道病是属于何脏；再根据脏气的盛衰，就可以推究出病人的死期。这里的微妙都在脉象上，不可不细心地体察；而体察是有一定要领的，必须从阴阳开始。阴阳亦有开端，它是借着五行产生的；而它的产生又是按一定的法则，即以四时的变化为其规律。看病时就要遵循着这个规律而不能偏离，将脉象与天地阴阳的变化联系起来考虑。如果真正掌握了这种联系起来看问题的诀窍，就可以预知死生了。总起来说，人的声音是与五音相适应的，人的气色是与五行相适应的，而人的脉象则是与天地四时的阴阳变化相适应的。

是故持脉有道，虚静为保。春日浮，如鱼之游在波[42]；夏日在肤，泛泛乎万物有余；秋日下肤[43]，蛰虫将去；冬日在骨，蛰虫周密[44]，君子居室。故曰：知内者按而纪之，知外者终而始之。此六者[45]，持脉之大法。

【注释】

[42]如鱼之游在波：比喻春脉浮而未显。

[43]下肤：脉搏由浮而微沉，非轻举所能触知。

[44]蛰虫：藏伏土中越冬的虫。

[45]六者：指春、夏、秋、冬、内、外。ft

【译文】

所以持脉有一定的要诀，虚心静气是宝贵的。脉象随着季节的不同而不同。春天脉上浮，像鱼游波中一样；夏天脉充皮肤，浮泛像万物充盛似的；秋天脉见微沉，似在肤下，就像蛰虫将要入穴一样；冬天脉沉在骨，像蛰虫密藏洞穴，人们深居室内似的。所以说：要知道脉之在里怎样，必须深按才能得其要领；而要知道脉之在表怎样，则要着重根据病情来推究致病的本源。以上春、夏、秋、冬、内、外这六点，就是持脉的大法。

玉机真藏论篇

玉机，有珍重之意；真藏，指脉来无胃气。本篇论五脏脉与四时的关系、脉有胃气的状态、五脏疾病的传变、五脏的虚实，以及一些其他诊察方法等。其中尤以诊脉为重点；而脉息的变化，又以胃气为最要紧，“有胃则生，无胃则死”。无胃气之脉叫真脏脉，真脏脉现，是死证。之所以名为《玉机真藏论篇》，张介宾认为：“玉机，以璇玑玉衡，可窥天道，而此篇神理，可窥人道，故以并言，而实则珍重之辞也。”

黄帝问曰：春脉如弦，何如而弦？

岐伯对曰：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气来[1]，软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故曰弦，反此者病。

帝曰：何如而反？

岐伯曰：其气来实而强，此谓太过[2]，病在外；其气来不实而微[3]，此谓不及[4]，病在中。

帝曰：春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

岐伯曰：太过则令人善忘，忽忽眩冒而巅疾[5]；其不及，则令人胸痛引背，下则两胁胠满[6]。

帝曰：善。

【注释】

[1]气：指脉气。

[2]太过：是说脏气大盛。

[3]不实：脉不充盈。微：脉来微弱。

[4]不及：是说脏气不足。

[5]巅疾：巅顶的病，如头痛。

[6]胠（qū）：腋下胁肋部位。ft

【译文】

黄帝问道：春天的脉象如弦，那么怎样才算弦呢？

岐伯答说：春脉是肝脉，属东方的木，具有万物生长的气象，因此它的脉气弱软轻虚而滑，正直而长，所以叫做弦脉。与此相反，就是病脉。

黄帝问：什么是与此相反呢？

岐伯答说：脉气来时，实而且强，这叫做太过，主病在外；脉气来时不实而且微弱，这叫做不及，主病在内。

帝曰：春脉太过与不及，都能够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回答说：太过了，会使人善忘，发生目眩冒闷头痛；如果不及，会使胸部疼痛，牵引背部，向下两胁胀满。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夏脉如钩，何如而钩？

岐伯曰：夏脉者心也，南方火也，万物之所以盛长也。故其气来盛去衰，故曰钩，反此者病。

帝曰：何如而反？

岐伯曰：其气来盛去亦盛，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盛去反盛，此谓不及，病在中。

帝曰：夏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

岐伯曰：太过则令人身热而骨痛，为浸淫[7]；其不及则令人烦心，上见咳唾，下为气泄[8]。

帝曰：善。

【注释】

[7]浸淫：浸淫疮。

[8]气泄：失气，俗称放屁。ft

【译文】

帝曰：夏天的脉象如钩，那么怎样才算钩呢？

岐伯答说：夏脉就是心脉，属南方的火，具有万物盛长的气象。因此脉气来时充盛，去时反衰，犹如钩的形象，所以叫做钩脉。与此相反，是病脉。

黄帝说：什么是与此相反呢？

岐伯说：其脉气来时盛去时也盛，这叫太过，主病在外；脉气来时不盛，去时反而充盛，这叫不及，主病在内。

黄帝说：夏脉太过与不及，都会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发热、骨痛，发浸淫疮；不及会使人心烦，在上部会发生咳唾，在下部会发生失气。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秋脉如浮，何如而浮？

岐伯曰：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浮，来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

帝曰：何如而反？

岐伯曰：其气来，毛而中央坚[9]，两傍虚，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毛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

帝曰：秋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

岐伯曰：太过则令人逆气而背痛，愠愠然[10]；其不及，则令人喘，呼吸少气而咳，上气见血，下闻病音[11]。

帝曰：善。

【注释】

[9]毛：指脉气来时，轻浮如毛。中央坚：中央坚实。

[10]愠愠（yùn）：气郁不舒。

[11]病音：喘息的声音。ft

【译文】

黄帝问：秋天的脉象如浮，那么怎样才算浮呢？

岐伯答说：秋脉是肺脉，属西方的金，具有万物收成的气象。因此脉气来时，轻虚而且浮，来急去散，所以叫做浮脉。与此相反，就是病脉。

黄帝说：什么是与此相反呢？

岐伯回答说：其脉气来时浮软而中央坚实，两旁虚空，这叫太过，主病在外；其脉气来时浮软而微，这叫不及，主病在里。

黄帝说：秋脉太过和不及，都会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气逆，背部作痛，郁闷而不舒畅；如果不及，会使人喘促，呼吸气短、咳嗽，在上部会发生气逆出血，在下的胸部则可以听到喘息的声音。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冬脉如营[12]，何如而营？

岐伯曰：冬脉者肾也，北方水也，万物之所以合藏也。故其气来沉以濡，故曰营，反此者病。

帝曰：何如而反？

岐伯曰：其气来如弹石者[13]，此谓太过，病在外；其去如数者[14]，此谓不及，病在中。

帝曰：冬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

岐伯曰：太过则令人解㑊，脊脉痛，而少气，不欲言；其不及则令人心悬如病饥，䏚中清[15]，脊中痛，少腹满，小便变。

帝曰：善。

【注释】

[12]冬脉如营：指冬季脉气营居于内，即沉脉、石脉。吴崑：“营，营垒之营，兵之守者也。冬至闭藏，脉沉石，如营兵之守也。”

[13]弹石：指脉气来如弹石击手。

[14]如数：脉虚软。

[15]䏚（miǎo）：指季胁下挟脊两旁的空软处。ft

【译文】

黄帝问：冬天的脉象如营，那么怎样才算营呢？

岐伯说：冬脉是肾脉，属北方的水，具有万物闭藏的气象。因此脉气来时沉而濡润，所以叫做营脉，与此相反，就是病脉。

黄帝说：什么是与此相反呢？

岐伯说：其脉气来时如弹石击手，这叫太过，主病在外；如果脉象浮软，这叫不及，主病在里。

黄帝说：冬脉太过与不及，发生什么病变？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身体倦怠，腹痛、气短，不愿说话；不及会使人的心像饥饿时一样感到虚悬，季胁下空软部位清冷，脊骨痛，小腹胀满，小便变色。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四时之序，逆从之变异也，然脾脉独何主？

岐伯曰：脾脉者土也，孤脏以灌四傍者也[16]。

帝曰：然则脾善恶，可得见之乎？

岐伯曰：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17]。

帝曰：恶者何如可见？

岐伯曰：其来如水之流者，此谓太过，病在外；如鸟之喙者，此谓不及，病在中。

帝曰：夫子言脾为孤脏，中央土以灌四傍，其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

岐伯曰：太过则令人四支不举；其不及则令人九窍不通，名曰重强[18]。

【注释】

[16]孤脏以灌四傍者也：张介宾：“脾属土，土为万物之本，故运行水谷，化津液以灌溉于肝心肺肾四脏者也。土无定位，分王四季，故称孤脏。”

[17]“善者不可得见”两句：正常的脾脉体现于四季的脉象中有柔软和缓之象，而不能单独出现，所以说“善者不可得见”。有病的脾脉则可单独出现，所以说“恶者可见”。

[18]重强：脾病则身体皆重，舌本强，所以说四肢不举及九窍不通。ft

【译文】

黄帝说：四时的顺序，是导致脉象逆顺变化的根源，但是脾脉主哪个时令呢？

岐伯说：脾属土，是个独尊之脏，它的作用是用来滋润四旁其他的脏腑的。

黄帝说：那么脾的正常与否，可以看出来吗？

岐伯说：正常的脾脉看不出来，但病脉是可以看出来的。

黄帝说：那么脾的病脉是怎样的呢？

岐伯说：其脉来时，如水流动，这叫太过，主病在外；其脉来时，如鸟啄食，这叫不及，主病在里。

黄帝说：您说脾是孤脏，位居中央属土，滋润四旁之脏，那么它的太过与不及，都会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四肢不能举动，不及会使人九窍不通，身重而不自如。

帝瞿然而起[19]，再拜稽首曰[20]：善。吾得脉之大要，天下至数。五色脉变，揆度奇恒，道在于一[21]。神转不迴，迴则不转，乃失其机。至数之要，迫近以微，著之玉版，藏之脏腑，每旦读之，名曰《玉机》。

【注释】

[19]瞿然：惊异貌。

[20]稽（qǐ）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即叩头至地。

[21]道在于一：为医之道在于气血神机的运转如一。一，指气血神机。ft

【译文】

黄帝惊异地站了起来，跪拜后说：好！我已懂得了诊脉的根本要领，和天下的至理。考察五色和四时脉象的变化，诊察脉的正常与异常，它的精要，归结在于一个“神”字。神的功用运转不息，向前不回，倘若回而不运转，就失去了生机。这是最重要的真理，是非常切近微妙的，把它记录在玉版上，藏在脏腑里，每天早上诵读，就把它叫做《玉机》吧。

五脏受气于其所生[22]，传之于其所胜[23]，气舍于其所生[24]，死于其所不胜。病之且死，必先传行至其所不胜[25]，病乃死，此言气之逆行也[26]。肝受气于心，传之于脾，气舍于肾，至肺而死。心受气于脾，传之于肺，气舍于肝，至肾而死。脾受气于肺，传之于肾，气舍于心，至肝而死。肺受气于肾，传之于肝，气舍于脾，至心而死。肾受气于肝，传之于心，气舍于肺，至脾而死。此皆逆死也。一日一夜五分之[27]，此所以占死者之早暮也[28]。

【注释】

[22]五脏受气于其所生：五脏所受的病气，来源于它所生的脏。气，指病气。

[23]传：指病气相传。所胜：所克之脏。

[24]舍：留止。

[25]传行：指病气的传变。

[26]气之逆行：指病气的逆传。

[27]一日一夜五分之：一昼夜分为五个阶段，配合五脏：平旦属肝，日中属心，薄暮属肺，夜半属肾，午后属脾。

[28]占：推测，预测。ft

【译文】

五脏所受的病气来源于它所生之脏，传给它所克之脏，留止在生己之脏，死于克己之脏。当病到了要死的时候，必先传到克己之脏，病人才死，这所说的就是病气逆行的情况。肝受病气于心，传行到脾，病气留止于肾，传到肺就死了。心受病气于脾，传行到肺，病气留止于肝，传到肾就死了。脾受病气于肺，传行到肾，病气留止于心，传到肝就死了。肺受病气于肾，传行到肝，病气留止于脾，传到心就死了。肾受病气于肝，传行到心，病气留止于肺，传到脾就死了。这都是病气逆行的情况，以一昼夜的时辰来归属五脏，就可推测出死亡的大体时间。

黄帝曰：五脏相通，移皆有次。五脏有病，则各传其所胜。不治[29]，法三月若六月，若三日若六日[30]，传五脏而当死，是顺传所胜之次。故曰：别于阳者，知病从来；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31]，言至其所困而死。

【注释】

[29]不治：不及时治疗。

[30]“法三月若六月”两句：指患病传变过程的快慢。

[31]死生：偏意复词，指死。ft

【译文】

黄帝说：五脏是相通的，病气的转移，都有它的次序。五脏如果有病，就会传给各自所克之脏。若不及时治疗，那么多则三个月、六个月，少则三天、六天，只要传遍五脏就必死。这是指顺所克次序的传变。所以说：能够辨别外证，就可知病在何经；能够辨别里证，就可知危在何日，就是说某脏到了它受困的时候，就死了。

是故风者百病之长也[32]。今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皮肤闭而为热，当是之时，可汗而发也；或痹不仁肿痛，当是之时，可汤熨及火灸刺而去之。弗治，病入舍于肺，名曰肺痹，发咳上气。弗治，肺传之肝，病名曰肝痹，一名曰厥，胁痛出食，当是之时，可按若刺耳。弗治，肝传之脾，病名曰脾风，发瘅[33]，腹中热，烦心出黄[34]，当此之时，可按可药可浴。弗治，脾传之肾，病名曰疝瘕，少腹冤热而痛[35]，出白，一名曰蛊[36]，当此之时，可按可药。弗治，肾传之心，筋脉相引而急，病名曰瘛[37]，当此之时，可灸可药。弗治，满十日，法当死。肾因传之心，心即复反传而行之肺，发寒热，法当三日死，此病之次也。

【注释】

[32]风者百病之长也：六淫之气始于风，故称之为“长”。

[33]发瘅（dān）：发黄。吴崑：“瘅，热中之名。”

[34]出黄：小便黄。

[35]冤热：蓄热。热极而烦闷。

[36]蛊：病名。指病深日久，形体消瘦，精神萎靡，如虫食物故名。

[37]瘛（chì）：指筋脉拘急相引一类的病。ft

【译文】

风为六淫之首，所以说它是百病之长。风寒侵入了人体，就会使人的毫毛都立起来，皮肤闭塞，内里发热，这时，可以用发汗的方法治愈；有的会出现麻痹不仁、肿痛等症状，此时可用热敷、火、灸或针刺等方法治愈。如果耽误了，病气就会传行并留止于肺部，这就是肺痹，发为咳嗽上气。如果还不治疗，就会从肺传到肝，这叫肝痹，也叫肝厥，会发生胁痛、不欲食等症状，这时，可用按摩或针刺等方法治疗。如果仍不及时治疗，病气从肝传到脾，这时的病叫做脾风，会发生黄疸、腹中热、烦心、小便黄色等症状，这时，可用按摩、药物和汤浴等方法治疗。如再不及时治疗，病气从脾传到肾，这时的病叫疝瘕，会出现小腹蓄热作痛、小便白浊等症状，又叫做蛊病，这时，可用按摩、药物等方法治疗。如继续耽误下去，病气从肾传到心，就会出现筋脉相引拘挛的症状，叫做瘛病，这时，可用艾灸、药物来治疗。如仍治不好，十天以后，就会死亡。倘病邪由肾传到心，心又反传到肺脏，又发寒热，三天就会死亡，这是疾病传递的次序。

然其卒发者[38]，不必治于传，或其传化有不以次[39]，不以次入者。忧恐悲喜怒，令不得以其次，故令人有卒病矣。因而喜则肾气乘矣[40]，怒则肺气乘矣，思则肝气乘矣，恐则脾气乘矣，忧则心气乘矣。此其道也。故病有五，五五二十五变，反其传化。传，乘之名也。

【注释】

[38]卒：同“猝”。

[39]次：次序，顺序。

[40]乘：乘虚侵袭。ft

【译文】

但假如是猝然发病，就不必根据这个传变的次序治疗；而有的传变也不一定完全依着这个次序。忧、恐、悲、喜、怒这五种情志就会使病气不按着这个次第传变，而突然发病。如过喜伤心，克它的肾气就因而乘之；怒伤肝，克它的肺气就因而乘之；过思伤脾，克它的肝气就因而乘之；过恐伤肾，克它的脾气就因而乘之；过忧伤肺，克它的心气就因而乘之。这就是疾病不依次序传变的规律。所以病虽有五变，但能够发为五五二十五变，这和正常的传化是相反的。传，是“乘”的别名。

急虚身中卒至[41]，五脏绝闭，脉道不通，气不往来，譬于堕溺[42]，不可为期。其脉绝不来，若人一息五六至，其形肉不脱，真脏虽不见，犹死也。

【注释】

[41]急虚身中卒至：正气一时暴绝，外邪突然中于身，客邪突然至于内脏而产生的病变。

[42]堕：倾跌下坠。溺：落水淹没。ft

【译文】

正气一时暴虚，外邪突然侵入人体，五脏隔塞，脉道不通，大气已不往来，就好像跌坠或溺水一样，这样的突然病变，是不能预测死期的。如果其脉绝而不至，或一吸五六至，形肉不脱，就是不见真脏脉，也要死亡。

真肝脉至，中外急，如循刀刃责责然[43]，如新张弓弦，色青白不泽[44]，毛折，乃死。真心脉至，坚而搏，如循薏苡子累累然[45]，色赤黑不泽，毛折，乃死。真肺脉至，大而虚，如以毛羽中人肤，色白赤不泽，毛折，乃死。真肾脉至，搏而绝，如指弹石辟辟然[46]，色黑黄不泽，毛折，乃死。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色黄青不泽，毛折，乃死。诸真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

【注释】

[43]责责然：刀作响的声音，即“震震然”。

[44]不泽：不光润。

[45]薏苡子：药名。即薏苡仁。累累然：形容心之真脏脉象短而坚实。

[46]辟辟然：形容肾之真脏脉象沉而坚硬。ft

【译文】

肝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内外劲急如同循着刀刃震震作响，好像新张开的弓弦，面色显著青白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心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坚而搏指，像循摩意苡仁那样小而坚实，面色显著赤黑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肺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洪大而又非常虚弱，像毛羽触人皮肤，面色显著白赤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肾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既坚而沉，像用指弹石那样硬得很，面色显著黑黄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脾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软弱并且忽数忽散，面色显著黄青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总而言之，凡是见了真脏脉，都是不治的死证。

黄帝曰：见真脏曰死，何也？

岐伯曰：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47]，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故五脏各以其时，自为而至于手太阴也[48]。故邪气胜者，精气衰也。故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阴，故真脏之气独见。独见者病胜脏也[49]，故曰死。

帝曰：善。

【注释】

[47]手太阴：指寸口脉。

[48]“故五脏各以其时”两句：五脏之气各自在一定的时候，以不同的脉象出现于手太阴寸口。

[49]病胜脏：指邪气亢盛，正气衰竭。ft

【译文】

黄帝说：见了真脏脉象，就要死亡，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五脏之气，都依赖胃腑的水谷精微来营养，所以胃是五脏的根本。五脏之气，不能直接到达手太阴的寸口，必须借助于胃气，才能到达手太阴寸口。所以五脏才能各自在一定的时候，以不同的脉象出现于手太阴寸口。如果邪气盛了，精气必然衰败，所以病气严重时，胃气就不能同脏气一起到达手太阴，那真脏脉就单独出现了。独见就是病气胜了脏气，那是要死亡的。

黄帝说：说得好。

黄帝曰：凡治病，察其形气色泽，脉之盛衰，病之新故，乃治之，无后其时。形气相得，谓之可治；色泽以浮[50]，谓之易已；脉从四时，谓之可治。脉弱以滑[51]，是有胃气，命曰易治。取之以时。形气相失，谓之难治；色夭不泽[52]，谓之难已；脉实以坚，谓之益甚；脉逆四时，为不可治。必察四难而明告之[53]。

【注释】

[50]色泽以浮：气色浮润，颜色明润。

[51]脉弱以滑：指有病之脉，弱而流利。

[52]色夭：颜色晦暗。

[53]四难：指病人出现的“形气相失“、“色夭不泽”、“脉实以坚”、“脉逆四时”四种病危的症状。ft

【译文】

黄帝说：治病的一般规律，是要先诊察病人的形气怎样，色泽如何，以及脉的虚实，病的新旧，然后再治疗，而千万不能错过时机。病人形气相称，是可治之证；气色浮润，病易治愈；脉象和四时相适应，是可治之证。脉来弱而流利，是有胃气的现象，属易治的病。以上都算可治、易治之证，但要及时地进行治疗才行。形气不相称，是难治之证；气色枯燥而不润泽，病不易治愈；脉实并且坚，是更加沉重的病证；如果脉象和四时不相适应，就是不可治之证了。一定要察明这四种困难，清楚地告诉病人。

所谓逆四时者，春得肺脉，夏得肾脉，秋得心脉，冬得脾脉，其至皆悬绝沉涩者[54]，命曰逆。四时未有脏形[55]，于春夏而脉沉涩，秋冬而脉浮大，名曰逆四时也。

【注释】

[54]悬绝：是说其脉独见与其他各部悬异殊绝。

[55]四时未有脏形：五脏脉气未能随四时变化显现于外。ft

【译文】

所谓脉与四时相逆，就是春得肺脉，夏得肾脉，秋得心脉，冬得脾脉，而且脉来的时候都是独见而沉涩，这就叫逆。五脏脉气未能随四时变化显现于外，在春夏季节里，反见沉涩的脉象；在秋冬季节里，反见浮大的脉象，这都叫做逆四时。

病热脉静，泄而脉大，脱血而脉实，病在中脉实坚，病在外脉不实坚者，皆难治。

【译文】

病属热而脉象反见平静，发生泄利而脉象反倒洪大，出现脱血而反见实脉，病在里而脉象反倒不坚实，这些都是脉证相反的情况，不易治愈。

黄帝曰：余闻虚实以决死生，愿闻其情。

岐伯曰：五实死，五虚死。

帝曰：愿闻五实五虚。

岐伯曰：脉盛、皮热、腹胀、前后不通、闷瞀[56]，此谓五实。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此谓五虚。

帝曰：其时有生者，何也？

岐伯曰：浆粥入胃，泄注止，则虚者活；身汗得后利[57]，则实者活。此其候也。

【注释】

[56]闷瞀（mào）：烦乱。

[57]后利：指大便通利。ft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根据虚实可以预先判断死生，希望听听这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凡有五实的死，凡有五虚的也得死。

黄帝说：那什么叫做五实五虚呢？

岐伯说：脉来势盛，皮肤发热，肚腹胀满，大小便不通，心里烦乱，这就叫做五实。脉象极细，皮肤发冷，气短不足，大便泄泻，不欲饮食，这就叫做五虚。

黄帝说：就是得了五实五虚之证，也有痊愈的，这是为什么呢？

岐伯说：如果病人能够吃些浆粥，胃气渐渐恢复，泄泻停止，那么得五虚之证的人就可以痊愈；而患五实之证的人如果能汗出大便又通畅了，表里和了，也可以痊愈。这就是根据虚实而决断死生的道理。

三部九候论篇

本篇主要讨论三部九候的诊脉方法。三部指诊脉的部位即头、手、足上中下三部；九候是指每一部位中又分为天、地、人三候，三部综合，共得九候。从三部九候的脉象分析，以了解病情和判断预后，故名《三部九候论篇》。诊脉何以“三部九候”？这与古代的数理哲学有关。张景岳说：“天地虽大，万物虽多，莫有能出乎数者。”客观世界存在着数量关系，即数的规定性。古人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现象，而且认为数是决定世界万物存在的本质力量，产生了对数的崇拜，进而发展为数理哲学，即以数理作为考察、认识世界的基本框架。中国文化“重数”以《周易》为代表，《易传》说：“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极数知来之谓占”。其后，《管子》、《吕氏春秋》、《礼记·月令》都有“重数”的传统。同样，数理哲学观念也成为《内经》观察世界的重要方法之一。表现在脉诊上就是“三部九候”理论。其根据是“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而除邪疾。”

黄帝问曰：余闻九针于夫子[1]，众多博大，不可胜数。余愿闻要道，以属子孙[2]，传之后世，著之骨髓，藏之肝肺[3]，歃血而受[4]，不敢妄泄，令合天道，必有终始，上应天光星辰历纪[5]，下副四时五行。贵贱更立，冬阴夏阳，以人应之奈何？愿闻其方。

岐伯对曰：妙乎哉问也！此天地之至数。

帝曰：愿闻天地之至数，合于人形血气，通决死生，为之奈何？

岐伯曰：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6]。一者天，二者地，三者人，因而三之，三三者九，以应九野。故人有三部，部有三候，以决死生，以处百病，以调虚实，而除邪疾。

【注释】

[1]九针：此指九候。“针”疑是误字。

[2]属：通“嘱”，嘱咐。

[3]著之骨髓，藏之肝肺：形容深刻领会，铭记在心。著，有纳的意思。

[4]歃（shà）血：古时盟誓的一种仪式。歃，饮。

[5]天光：指日月。

[6]始于一，终于九：数理哲学认为数始于一，而终止于九。九加一为十，十又是一的开始，所以说始于一终于九。最基本的数就是一至九，“一”为数之始，“九”为数之终。ft

【译文】

黄帝问说：我听了九候的道理，内容众多而广博，难以尽述。希望再听些主要的道理，以传给子孙，流传后世。我一定会把那些话铭刻在心，藏于肺腑。我发誓接受所学，不敢随便泄漏，使它合于天道，有始有终，上应日月星辰节气之数，下合四时五行之变。就五行来说有盛有衰，就四时来说冬阴夏阳，那么人怎样才能够和这些自然规律相适应呢？希望听听具体的方法。

岐伯说：问得好！这是天地间的至理啊！

黄帝说：希望听听这天地间的至理，从而使它合于人的形体，通利血气，并决定死生。怎样才能做到呢？

岐伯说：天地的至数，是从一开始，至九终止，一为阳，代表天，二为阴，代表地，人生天地之间，所以用三代表人。而天地人又合而为三，三三为九，与九野之数对应。所以人有三部脉，每部各有三候，根据它去决定死生，诊断百病，调和虚实，祛除疾病。

帝曰：何谓三部？

岐伯曰：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部各有三候，三候者，有天有地有人也，必指而导之，乃以为真。故下部之天以候肝，地以候肾，人以候脾胃之气。

帝曰：中部之候奈何？

岐伯曰：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天以候肺，地以候胸中之气，人以候心。

帝曰：上部以何候之？

岐伯曰：亦有天，亦有地，亦有人。天以候头角之气，地以候口齿之气，人以候耳目之气。三部者，各有天，各有地，各有人。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则为九。九分为九野，九野为九脏。故神脏五，形脏四，合为九脏。五脏已败，其色必夭，夭必死矣。

【译文】

黄帝问道：什么叫做三部？

岐伯说：有下部，有中部，有上部，而每部又各有三候，三候是以天地人来代表的，必须有人指导，才能得到真传。下部的天可以用来诊察肝脏之气，下部的地可以用来诊察肾脏之气，下部的人可以用来诊察脾胃之气。

黄帝说：那么中部的情况怎样呢？

岐伯说：中部也有天地人三部。中部之天可以用来诊察肺脏之气，中部之地可以用来诊察胸中之气，中部之人可以用来诊察心脏之气。

黄帝说：上部的情况又怎样呢？

岐伯说：上部也有天地人三部。上部之天可以用来诊察头角之气，上部之地可以用来诊察口齿之气，上部之人可以用来诊察耳目之气。总之，三部之中，各有天，各有地，各有人。三候为天，三候为地，三候为人，三三相乘，合为九候。脉有九候，以应地之九野；地之九野，以应人之九脏。肝、肺、心、脾、肾五神脏，胃、大肠、小肠、膀胱四形脏，合为九脏。如果五脏败坏，气色必见晦暗，而气色晦暗必然要死亡。

帝曰：以候奈何？

岐伯曰：必先度其形之肥瘦，以调其气之虚实，实则泻之，虚则补之。必先去其血脉[7]，而后调之，无问其病，以平为期。

【注释】

[7]去其血脉：除去脉道中的淤血。ft

【译文】

黄帝说：诊察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一定得先估量病人形体的肥瘦程度，来调和其气的虚实。气实就泻其有余，气虚就补其不足。首先要想法去掉血脉里的淤滞，然后再调和气的虚实，不管治什么病，达到五脏的平和是最终目的。

帝曰：决死生奈何？

岐伯曰：形盛脉细，少气不足以息者危。形瘦脉大，胸中多气者死。形气相得者生[8]，参伍不调者病[9]。三部九候皆相失者死。上下左右之脉相应如参舂者病甚[10]。上下左右相失不可数者死。中部之候虽独调，与众脏相失者死，中部之候相减者死。目内陷者死[11]。

【注释】

[8]形气相得：形体和气息相符合。如形盛脉盛，形瘦脉细。气，指脉息。得，有“合”的意思。

[9]参伍不调：指脉动错乱不协调。

[10]参舂（cēnchōnɡ）：参差不齐。参，即参差。舂，用杵捣米，上下不一。

[11]目内陷者死：目眶塌陷是脏腑精气衰竭的现象，主死。ft

【译文】

黄帝说：怎样决断死生呢？

岐伯说：形体盛，脉反细，气短，呼吸不连续，主危。形体瘦，脉反大，胸中多气胀满，也主死。形体和脉息相称的主生，脉象错杂不调的主病。三部九候都失其常度的主死。上下左右之脉相应，一上一下像舂杵一样，大数而鼓，说明病情很严重。上下左右之脉失去了协调，以至于不可计其至数的，是死候。中部的脉，虽然独自调和，而上部下部众脏之脉已失其常的，也是死候，中部的脉较上下两部偏少的，也是死候。眶内陷的，是精气衰竭的现象，也会死亡。

经脉别论篇

本篇主要讨论六经病脉象、症状、治法及饮食物的生化过程。因与常论不同，所以叫“别论”。吴崑说：“言经脉别有论，出于常谈之外也。”本书仅选其论饮食物生化过程及三阳经脉象部分。

岐伯曰：……故饮食饱甚，汗出于胃；惊而夺精，汗出于心；持重远行，汗出于肾；疾走恐惧，汗出于肝；摇体劳苦，汗出于脾。故春秋冬夏，四时阴阳，生病起于过用，此为常也。

【译文】

岐伯说：……所以饮食过饱的时候，由于食气蒸发而汗出于胃；受惊而影响精神的时候，由于心气受伤而汗出于心；带着重东西远行，胃劳气越而汗出于肾；走得快并且害怕，肝气受伤而汗出于肝；肢体摇动劳累过度的时候，脾气受伤而汗出于脾。所以春秋冬夏四时阴阳变化之中，生病的原因，多是由于体力、饮食、劳累、精神等过度而来，这是一定的。

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1]。食气入胃，浊气归心[2]，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3]，输精于皮毛。脉合精，行气于腑。腑精神明，留于四脏[4]。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5]，气口成寸，以决死生。

【注释】

[1]淫气：滋润，浸润。

[2]浊气：谷气。人体营养，一为源于天的空气，古人称为“清气”；一为源于地的五谷之气，古人称为“浊气”。

[3]肺朝百脉：百脉会合于肺。

[4]四脏：指心、肝、脾、肾四脏。

[5]权衡：指阴阳气血平衡。ft

【译文】

食物入胃，经过消化把一部分精微输散到肝脏，经过肝的疏泄，将浸淫满溢的精气滋养于筋。食物入胃，化生的另一部分浓厚的精气，注入于心，再由心输入血脉。血气流行在经脉之中，上达于肺，肺又将血气送到全身百脉，直至皮毛。脉与精气相合，运行精气到六腑。六腑的精气化生神明，输入留于四脏。这些正常的生理活动，取决于阴阳气血平衡，其平衡的变化，就能从气口的脉象上表现出来，气口脉象变化，可以判断疾病的预后。

饮入于胃，游溢精气[6]，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合于四时五脏阴阳，揆度以为常也[7]。

【注释】

[6]游溢：敷布分散。

[7]揆（kuí）度：测度。ft

【译文】

水液进入胃里，分离出精气，上行输送到脾脏；脾脏散布精华，又向上输送到肺；肺气通调水道，又下行输入膀胱。这样，气化水行，散布于周身皮毛，流行在五脏经脉里，符合于四时五脏阴阳动静的变化，这是可以测度的经脉的正常现象。

帝曰：太阳脏何象？

岐伯曰：象三阳而浮也。

帝曰：少阳脏何象？

岐伯曰：象一阳也，一阳脏者，滑而不实也。

帝曰：阳明脏何象？

岐伯曰：象大浮也。太阴脏搏，言伏鼓也；二阴搏至，肾沉不浮也。

【译文】

黄帝说：太阳经脉的脉象怎样？

岐伯说：太阳经脉象三阳经脉那样极盛，同时它还轻浮。

黄帝说：少阳经脉的脉象怎样？

岐伯说：少阳经脉与一阳经脉一样，脉象是滑而不实的。

黄帝说：阳明经脉之象怎样？

岐伯说：脉象大而且浮。太阴经脉搏动，其脉象沉伏而实鼓指；二阴经脉搏动，是肾脉沉而不浮的现象。

宝命全形论篇

宝，通“保”，珍惜之意。全，即保全之意。本篇内容说明天地之间，万物悉备，莫贵于人。而人体能够保命全形，又与天地的变化密切相关。作为医生，应该时刻注意这种气血虚实与天地阴阳的变化关系。运用针刺，就必须懂得其中的道理。由于前人非常重视这种道理，所以名《宝命全形论篇》。本篇名言：“凡刺之真，必先治神。”“道无鬼神，独来独往。”

黄帝问曰：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君王众庶[1]，尽欲全形，形之疾病，莫知其情，留淫日深[2]，著于骨髓[3]。心私虑之，余欲针除其疾病，为之奈何？

岐伯对曰：夫盐之味咸者，其气令器津泄；弦绝者，其音嘶败[4]；木敷者，其叶发[5]；病深者，其声哕。人有此三者，是谓坏腑[6]，毒药无治，短针无取，此皆绝皮伤肉，血气争矣。

【注释】

[1]众庶：老百姓。

[2]留淫：积累而逐渐发展。

[3]著：潜藏。

[4]嘶：声破为嘶。

[5]木敷者，其叶发：张介宾：“敷，内溃也。”意思是虽枝叶繁茂，毕竟是外盛中虚，不可长久。

[6]坏腑：脏腑损坏。ft

【译文】

黄帝问道：天地之间，万物俱全，但没有什么比人更为宝贵的。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存，随着四时规律成长的。无论是君王，还是平民，都愿意保持形体的健康，但往往身体有了疾病，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因此病邪就积累日深，潜藏骨髓之内，不易去掉了。这是我心中所担忧的，我想用针刺来解除他们的疾病痛苦，怎样办呢？

岐伯回答说：诊断疾病，应该注意观察它所表现的症候：比如盐贮藏在器具中，能够使器具渗出水来；琴弦快断的时候，会发出嘶破的声音；树木弊坏，叶子就要落下来；疾病到了严重阶段，人就要打嗝。人有了这样四种现象，说明脏腑已严重破坏，药物和针刺都不起作用，这都是皮肉血气各不相得，病不容易治了。

帝曰：余念其痛，心为之乱惑[7]，反甚其病，不可更代[8]。百姓闻之，以为残贼[9]，为之奈何？

岐伯曰：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10]，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知万物者，谓之天子。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11]；天有寒暑，人有虚实。能经天地阴阳之化者[12]，不失四时；知十二节之理者，圣智不能欺也[13]；能存八动之变[14]，五胜更立[15]；能达虚实之数者，独出独入，呿吟至微[16]，秋毫在目[17]。

【注释】

[7]惑：惶惑，迷乱。

[8]不可更代：不能以自己替代病者之身。

[9]残贼：残忍不仁。

[10]悬命于天：与天相关联。

[11]十二节：指上肢的肩、肘、腕和下肢的股、膝、踝关节。

[12]能经天地阴阳之化者：能效法天地阴阳的变化。经，效法。

[13]欺：加，超过。

[14]能存八动：能够观察八风的变动。存，察。

[15]五胜更立：指五行递相衰旺。

[16]呿（qū）吟：指呼吸。呿，张口。吟，呻。

[17]秋毫：比喻事物的微细。ft

【译文】

黄帝道：我很感伤病人的痛苦，心里惶惑不安，治疗疾病，搞不好，反使病情加重，我又不能替代他们。百姓听了，都会认为我是残忍的人，怎么办好呢？

岐伯说：人虽然是生活在地上，但片刻也离不开天，天地之气相合，才产生了人。人如果能适应四时的变化，那么自然界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生命的泉源；如果能够了解万物的话，那就是天子了。人与自然是相应的，天有阴阳，人有十二骨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所以能效法天地阴阳的变化，就不会违背四时的规律；了解十二骨节的道理，就是所谓圣智也不能超过他；能够观察八风的变动和五行的衰旺，又能够通达虚实的变化规律，就能洞晓病情，即使像病人呼吸那样细微的变化，也如秋毫在目，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帝曰：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天地合气，别为九野，分为四时。月有大小，日有短长，万物并至，不可胜量，虚实呿吟[18]，敢问其方。

岐伯曰：木得金而伐，火得水而灭，土得木而达，金得火而缺，水得土而绝。万物尽然，不可胜竭。故针有悬布天下者五[19]，黔首共余食[20]，莫知之也。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21]，四曰制砭石小大，五曰知腑脏血气之诊。五法俱立，各有所先。今末世之刺也，虚者实之，满者泄之，此皆众工所共知也。若夫法天则地，随应而动，和之者若响，随之者若影。道无鬼神，独来独往[22]。

【注释】

[18]虚实呿吟：上文“能达虚实之数者，独出独入，呿吟至微，秋毫在目”的简缩语，引申指病人的痛苦。

[19]悬布：张贴公布。

[20]黔首：秦代对百姓的称呼。

[21]知毒药为真：了解药物的真假。为，通“伪”，假。

[22]道无鬼神，独来独往：医道并非有鬼神在暗中帮助，只要对医道有深刻把握，在治疗实践中就会有独来独往般的自由。ft

【译文】

黄帝道：人生而有形体，离不开阴阳；天地之气相合以后，生成了世界上的万物，从地理上，可以分为九野；从气候上，可以分为四时。月份有大有小，白天有短有长，万物同时来到世界，实在是度量不尽的，我只希望解除病人的痛苦，请问应该用什么方法呢？

岐伯说：治疗的方法，可根据五行变化的道理分析。如木遇到金，就被折断；火遇到水，就会熄灭；土遇到木，就要松软；金遇到火，就要熔化；水遇到土，就要遏绝。这种种变化，万物都是这样，不胜枚举。所以有五种针法已向天下公布了，但人们只知饱食，而不去了解它们。那五种治法是什么呢？第一要精神专一，第二要修养形体，第三要了解药物的真假性能，第四要制定大小砭石以适应不同的疾病，第五要懂得脏腑血气的诊断方法。这五种治法，各有所长，先用哪个，要视具体情况而定。现在针刺的疗法，用补治虚，用泻治实，而这是普通医生所共知的。至于能够取法天地阴阳的道理，虽其变化而施针法，就能取得如响应声，如影随形的疗效。这并没有什么神秘，只要功力积久，就有这样的高超技术。

帝曰：愿闻其道。

岐伯曰：凡刺之真[23]，必先治神，五脏已定，九候已备，后乃存针。众脉不见[24]，众凶弗闻[25]。外内相得[26]，无以形先，可玩往来，乃施于人。人有虚实，五虚勿近[27]，五实勿远[28]，至其当发，间不容瞚[29]。手动若务[30]，针耀而匀。静意视息，观适之变，是谓冥冥[31]，莫知其形，见其乌乌，见其稷稷[32]，徒见其飞，不知其谁，伏如横弩，起如发机[33]。

【注释】

[23]凡刺之真：针刺的正法。真，正。

[24]众脉（mò）：有人旁观。脉，通“眽”，视。

[25]众凶：众人喧嚣的声音。凶，喧嚣之声。

[26]外内：指察色诊脉。色以应日，属外；脉以应月，属内。

[27]五虚：指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

[28]五实：指脉盛、皮热、腹胀、二便不通，闷瞀。

[29]瞚：同“瞬”，一眨眼的时间。

[30]手动若务：手捻针时，若无二事。

[31]冥冥：无形无象貌。

[32]稷稷：形容气盛像稷一样繁茂。稷，谷物名。

[33]机：弩上的机栝。ft

【译文】

黄帝道：我希望听一下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针刺的正法，要先集中精神，待五脏虚实已定，脉象九候已备知，然后再下针。在针刺的时候，必须精神贯注，即使有人旁观，也像看不见一样，有人喧嚣，也像听不到一样。同时还要色脉相参，不能仅看外形，必须将发病的机理揣摩清楚，才能给人治病。病人有虚有实，见到五虚的症状，不能随意去泻；见到五实的症状，也不可远而不泻，在应该进针时，就是一瞬间也不能耽搁。在手捻针时，什么事也不想，针要光净匀称。针者要平心静气，观察病人的呼吸。那血气的变化无形无象，虽不可见，而气至之时，好像群乌一样集合，气盛之时，好像稷一样繁茂。气之往来，正如见鸟之飞翔，而无从捉摸它形迹的起落。所以用针之法，当气未至的时候，应该留针候气，正如横弩之待发，气应的时候，则当迅速起针，正如弩箭之疾出。

帝曰：何如而虚？何如而实？

岐伯曰：刺虚者须其实，刺实者须其虚。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34]。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注释】

[34]远近若一：取穴无论远近，得气的道理是一样的。ft

【译文】

黄帝道：怎样刺虚？又怎样刺实？

岐伯说：刺虚证，须用补法；刺实证，须用泻法。经气已经到了，应慎重掌握，不失时机。无论针刺深浅，无论取穴远近，得气是一样的。在捻针的时候，像面临深渊时那样的谨慎；又像手中捉着老虎那样坚定有力，集中神志，不为其他事物所干扰。

八正神明论篇

本篇内容有二：一是从四时八正、日月星辰的变化，说明它与人体气血虚实和针刺补泻的密切关系；一是论望闻问切四诊应结合阴阳四时虚实，来分析病情和诊断疾病。由于讨论了这两个重点，所以名《八正神明论篇》。本篇根据天人相应的原理认为人的气血随着寒温的变化、月亮的圆缺而呈现相对充实和虚弱的周期性变化规律，因此在用针治疗时必须根据天时的变化而调气血。基本原则是“天寒无刺，天温无疑；月生无泻，月满无补；月郭空无治。是谓得时而调之”。这样就做到了“因天之序”。本篇内容从总体看是有内在关联的，但具体的写作形式有明显的不同。从“法往古”至“见邪形也”一段显然是“传文”的写作方式，所以该文应该不是原作而是后人根据内容的相关性集结而成。本篇还提出了在诊疗水平上存在的“形”、“神”之异的重要问题。所谓“形”指仅仅拘泥于疾病的表面现象而勉强应对的下工，而“神”则是指能够在疾病尚处于隐微状态就能够及时发现或在诊治中能够不为疾病的表象所束缚，而把握病人内在脏腑经脉气血的改变并及时施以正确治疗的上工，也就是“神医”。《内经》认为只有“上工”、“神医”才是可以托付生命的人。可见为医之难，责任之大。本篇名言：“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

黄帝问曰：用针之服[1]，必有法则焉，今何法何则？

岐伯对曰：法天则地，合以天光。

【注释】

[1]服：事。此指针刺技术。ft

【译文】

黄帝问道：用针的技术，必然有一定法则，那么究竟取法于什么呢？

岐伯回答说：要取法于天地阴阳，并结合日月星辰之光来研究。

帝曰：愿卒闻之。

岐伯曰：凡刺之法，必候日月星辰，四时八正之气[2]，气定乃刺之。是故天温日明，则人血淖液而卫气浮[3]；天寒日阴，则人血凝泣而卫气沉。月始生，则血气始精，卫气始行；月郭满[4]，则血气实，肌肉坚；月郭空，则肌肉减，经络虚，卫气去，形独居，是以因天时而调血气也。是以天寒无刺，天温无疑；月生无泻，月满无补；月郭空无治。是谓得时而调之。因天之序，盛虚之时，移光定位[5]，正立而待之。故曰月生而泻，是谓重虚；月满而补，血气盈溢，络有留血，命曰重实；月郭空而治，是谓乱经。阴阳相错，真邪不别，沉以留止，外虚内乱[6]，淫邪乃起。

【注释】

[2]八正：八节的正气。即二分（春分、秋分）、二至（夏至、冬至）、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3]淖：润泽。

[4]月郭：月亮的轮廓。

[5]移光定位：用针当随日的长短，而定其气之所在。光，日光。位，气之所在。

[6]外：指络脉。内：指经脉。ft

【译文】

黄帝道：希望详细听听。

岐伯说：大凡针刺之法，必须察验日月星辰四时八正之气，气定了，才能进行针刺。如果气候温和，日光明亮，那么人体血液就濡润而卫气上浮；如果气候寒冷，日光晦暗，那么人体血液就滞涩而卫气沉伏。月亮初生的时候，人的血气随月新生，卫气亦随之畅行；月亮正圆的时候，人的血气强盛，肌肉坚实；月黑无光的时候，人的肌肉消瘦，经络空虚，卫气不足，形体独居，所以要顺着天气而调和血气。因此说，气候寒冷，不要行针刺；气候温暖，不要迟疑；月初生的时候，不要用泻法；月正圆的时候，不要用补法；月黑无光的时候，不要进行治疗。这叫顺应天时而调养血气。按照天时推移的次序，结合人身血气的盛衰，来确定气的所在，并聚精会神地等待治疗的最好时机。所以说，月初生时用泻法，这叫做重虚；月正圆时用补法，使血气充溢，经脉中血液留滞，这叫做重实；月黑无光的时候而用针刺，就会扰乱经气，这叫做乱经。这些都是阴阳相错，正气邪气分不清楚，邪气沉伏留而不去，致使络脉外虚，经脉内乱，所以病邪就乘之而起。

帝曰：星辰八正四时何候？

岐伯曰：星辰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八正者，所以候八风之虚邪，以时至者也；四时者，所以分春秋冬夏之气所在，以时调之也。八正之虚邪，而遇之勿犯也。以身之虚，而逢天之虚，两虚相感，其气至骨，入则伤五脏，工候救之，弗能伤也。故曰：天忌不可不知也[7]。

【注释】

[7]天忌：天时的宜忌。ft

【译文】

黄帝曰：星辰、八正、四时怎么候察呢？

岐伯说：星辰的方位，可以用来测定日月循行的规律。八节常气的交替，可以用来测出八风病邪什么时候到来；四时，可以用来分别春秋冬夏之气的所在；按照时序来调整气血，避免八正病邪的侵犯。假如身体虚弱，又遭遇自然界的虚邪，两虚相感，邪气就会侵犯至骨，进而深入五脏。医生能候察气候变化的道理而及时挽救，病邪就不能伤人。所以说：天时的宜忌，不可不了解。

帝曰：善。其法星辰者，余闻之矣，愿闻法往古者。

岐伯曰：法往古者，先知《针经》也。验于来今者，先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以候气之浮沉，而调之于身，观其立有验也。观于冥冥者，言形气荣卫之不形于外，而工独知之。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四时气之浮沉，参伍相合而调之。工常先见之，然而不形于外，故曰观于冥冥焉。通于无穷者，可以传于后世也，是故工之所以异也。然而不形见于外，故俱不能见也。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故谓冥冥，若神仿佛[8]。虚邪者，八正之虚邪气也。正邪者[9]，身形若用力，汗出，腠理开，逢虚风，其中人也微，故莫知其情，莫见其形。上工救其萌芽[10]，必先见三部九候之气，尽调不败而救之，故曰上工。下工救其已成，救其已败。救其已成者，言不知三部九候之相失，因病而败之也。知其所在者，知诊三部九候之病脉处而治之。故曰守其门户焉，莫知其情而见邪形也。

【注释】

[8]仿佛：模糊，看不清楚。

[9]正邪：与能致人生病的虚邪相对，为自然界正常之风。当人体虚弱汗出腠理开张时也能伤人，故曰正邪。

[10]萌芽：指疾病刚刚发生。ft

【译文】

黄帝道：说得好。取法星辰的道理，我已经听到了，希望再听听效法往古的道理。

岐伯说：效法往古，要先懂得《针经》。想把前人的针术在现在加以验证，先要知道太阳的寒温，月亮的盈虚，来候察气的浮沉，来给病人进行调整，就会看到它是立有效验的。所谓“观于冥冥”，是说血气荣卫的变化并不显露于外，而医生却能懂得。这就是把太阳的寒温，月亮的盈虚，四时气候的浮沉等情况，综合起来考察以调整病人。这样，医生就常能预见病情，然而疾病尚未显露于外，所以叫“观于冥冥”。所谓“通于无穷”，是说医生的高超技术可以流传后世，这就是医生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不过是病情还没有显露出来，大家都不能发现罢了。看不见形象，尝不到味道，所以叫做“冥冥”，就像神灵一样若隐若现，难以捉摸。虚邪，就是四时八节的病邪。正邪，就是身体因劳累出汗，腠理开张，而为虚风侵袭，正邪伤人轻微，所以一般人不了解它的病情，看不到它的病象。高明的医生，在疾病刚开始就救治，先去候查三部九候的脉气，及时调治，不使脉气衰败，所以疾病容易痊愈，所以叫高明的医生。而低劣的医生，却等疾病已形成，或疾病已经败坏时才治疗。等到病已形成后才治疗，就是不懂得三部九候的脉气混乱是由疾病发展所导致的。他所谓知道疾病的所在，只不过是知道三部九候病脉的所在部位罢了。所以这就像把守门户一样，已经陷入了被动地位。其原因就是不了解病理，而只看到病症的表面现象。

帝曰：余闻补泻，未得其意。

岐伯曰：泻必用方。方者，以气方盛也[11]，以月方满也，以日方温也，以身方定也。以息方吸而内针[12]，乃复候其方吸而转针[13]，乃复候其方呼而徐引针[14]。故曰泻必用方，其气乃行焉。补必用员[15]。员者行也，行者移也，刺必中其荣[16]，复以吸排针也[17]。故员与方，排针也。故养神者，必知形之肥瘦，荣卫血气之盛衰。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

【注释】

[11]方盛：正盛。

[12]内（nà）针：进针。内，同“纳”。

[13]转针：捻转针。

[14]引针：拔出针。

[15]员：同“圆”。

[16]荣：指荣分、血脉。

[17]排针：推移其针。ft

【译文】

黄帝道：我听说针法有补有泻，但不懂它的涵义。

岐伯说：泻法必须掌握一个“方”字。因为“方”就是病人邪气正盛，月亮正圆，天气正温和，身体尚安定的时候。要在病人正吸气的时候进针，再等到他正吸气的时候转针。还要等他正呼气的时候慢慢地拔出针来，所以说“泻必用方”，这样，邪气排出，正气流畅，病就会好了。补法必须掌握一个“圆”字。“圆”就是使气运行的意思，行气就是导移血气以至病所，针刺时必须达到荣分，还要在病人吸气时推移其针。所以说圆与方的行针，都要用排针之法。所以善用针术养神的人，必须观察病人形体的肥瘦和荣卫血气的盛衰。因为血气是人的神气寄存之处，不可不谨慎调养。

帝曰：妙乎哉论也！合人形于阴阳四时，虚实之应，冥冥之期，其非夫子孰能通之？然夫子数言形与神，何谓形？何谓神？愿卒闻之。

岐伯曰：请言形，形乎形，目冥冥。问其所病，索之于经，慧然在前。按之不得，不知其情，故曰形。

【译文】

黄帝说：讲得妙极了！把人的形体与阴阳四时结合起来，虚实的感应，无形的病况，要不是夫子您谁能明白呢？然而夫子多次说到形和神，究竟什么叫形神？希望详细听听。

岐伯说：请让我先讲形。所谓形，就是说还没有对疾病看得很清楚。问病人的病痛，再从经脉的变化去探索，病情才突然出现在眼前。要是按寻而不可得，便不知道病情了。因为靠诊察形体，才能知道病情，所以叫做形。

帝曰：何谓神？

岐伯曰：请言神。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18]。俱视独见[19]，适若昏[20]，昭然独明[21]，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候为之原，九针之论不必存也。

【注释】

[18]口弗能言：不能用言语形容。

[19]俱视独见：大家共同察看，唯有自己能看见。

[20]适：刚才。

[21]昭然：明显、显著的样子。独：又。ft

【译文】

黄帝道：那什么叫神呢？

岐伯说：请让我讲讲神。所谓神，就是耳不闻杂声，目不见异物，心志开朗，非常清醒地领悟其中的道理，但这不是用言语所能表达的。有如观察一种东西，大家都在看，但只是自己看得真，刚才还好像很模糊的东西，突然明显起来，好像风吹云散，这就叫做神。对神的领会，是以三部九候脉法为本源的，真能达到这种地步，九针之论，就不必太拘泥了。

热论篇

本篇对热病的概念、成因、主证、传变规律、治疗大法、禁忌和预后等问题作了较为系统的论述，是一篇研究热病的重要文献，所以名《热论篇》。东汉医家张仲景创立的六经辨证的理论体系就以《热论篇》为其理论来源之一。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序中说：“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

黄帝问曰：今夫热病者[1]，皆伤寒之类也[2]。或愈或死，其死皆以六七日之间，其愈皆以十日以上者，何也？不知其解，愿闻其故。

岐伯对曰：巨阳者[3]，诸阳之属也。其脉连于风府[4]，故为诸阳主气也。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热虽甚不死。其两感于寒而病者[5]，必不免于死。

【注释】

[1]热病：指一切外感发热性疾病，如温病、暑病、风病等。

[2]伤寒：指广义的伤寒，即多种外感病的总称。

[3]巨阳：即太阳。巨、太，都是“大”的意思，所以太阳，也称为“巨阳”。

[4]风府：穴名。在项后入发际一寸，属督脉。

[5]其：如果。两感于寒而病者：表里俱受寒邪，也就是阴阳俱病。ft

【译文】

黄帝问道：一般所谓热病，都属于伤寒一类。有的痊愈了，有的死亡了，死亡的都在六七日之间，痊愈的大约在十日以上，这是什么道理？我不知其中的缘故，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

岐伯答道：足太阳经，是诸阳联属会合之处。它的经脉上连风府，所以能够为诸阳主气。人为寒邪所伤，就要发热，如果单是发热，即便热得很厉害，也不会死。但假如阳经、阴经同时感受寒邪为病，就必然死亡。

帝曰：愿闻其状。

岐伯曰：伤寒一日，巨阳受之，故头项痛，腰脊强。二日，阳明受之，阳明主肉，其脉挟鼻络于目，故身热，目疼而鼻干，不得卧也。三日，少阳受之，少阳主胆，其脉循胁络于耳，故胸胁痛而耳聋。三阳经络皆受其病，而未入于脏者，故可汗而已；四日，太阴受之，太阴脉布胃中，络于嗌，故腹满而嗌干。五日，少阴受之，少阴脉贯肾，络于肺，系舌本，故口燥舌干而渴。六日，厥阴受之，厥阴脉循阴器而络于肝，故烦满而囊缩[6]。三阴三阳，五脏六腑皆受病，荣卫不行[7]，五脏不通，则死矣。

【注释】

[6]烦满而囊缩：烦闷并且阴囊紧缩。

[7]荣卫：营气，卫气。荣，通“营”。ft

【译文】

黄帝道：希望听听伤寒的症状。

岐伯说：伤寒第一天，太阳经感受寒邪，所以头项疼痛，腰脊僵硬。第二天，病邪传到阳明，阳明经主肌肉，它的经脉挟鼻，络于目，所以身热、目疼、鼻干，不能安卧。第三天，病邪传到少阳，少阳主胆，它的经脉循行于两胁，络于两耳，所以胸胁痛，耳聋。如果三阳经络都已受病，但还没有传入到脏腑里的，可以用发汗来治愈。第四天，病邪传到太阴，太阴经脉分布于胃，络于咽嗌，所以腹胀满，咽嗌发干。第五天，病邪传入少阴，少阴经脉通肾、络肺，连系舌根，所以口燥，舌干而渴。第六天，病邪传入厥阴，厥阴经脉环绕阴器，络于肝，所以烦闷、阴囊紧缩。如果三阴三阳经、五脏六腑都受了病害，营卫不运行，腑脏不通畅，那就要死了。

其不两感于寒者，七日，巨阳病衰，头痛少愈。八日，阳明病衰，身热少愈。九日，少阳病衰，耳聋微闻。十日，太阴病衰，腹减如故，则思饮食。十一日，少阴病衰，渴止不满，舌干已而嚏。十二日，厥阴病衰，囊纵[8]，少腹微下，大气皆去[9]，病日已矣。

【注释】

[8]囊纵：阴囊松缓。

[9]大气：邪气。ft

【译文】

如果不是两感于寒邪，到第七天，太阳病就会减轻，头痛也就会稍好一些。到第八天，阳明病会减轻，身热也会渐渐消退。到第九天，少阳病会减轻，耳聋也会好转而能听到点声音。到第十天，太阴病会减轻，胀起的腹部也会平软得和往常一样，就想吃东西了。到第十一天，少阴病会减轻，口不渴了，也不胀满了，舌也不干了，还会打喷嚏。到第十二天，厥阴病减轻了，阴囊也松缓下来，少腹部也觉得舒服，邪气全退了，病也就好了。

帝曰：治之奈何？

岐伯曰：治之各通其脏脉，病日衰已矣。其未满三日者，可汗而已；其满三日者，可泄而已。

【译文】

黄帝又问：怎样治疗呢？

岐伯回答说：治疗的方法，应根据脏腑经脉的症状，分别施治，疾病就会日渐衰退。受病未满三天的，可以通过发汗治愈；病已超过三天的，可以通过泻下治愈。

帝曰：热病已愈，时有所遗者[10]，何也？

岐伯曰：诸遗者，热甚而强食之，故有所遗也。若此者，皆病已衰而热有所藏[11]，因其谷气相薄，两热相合[12]，故有所遗也。

帝曰：善。治遗奈何？

岐伯曰：视其虚实，调其逆从，可使必已矣。

帝曰：病热当何禁之？

岐伯曰：病热少愈，食肉则复，多食则遗，此其禁也。

【注释】

[10]遗：遗留余热。

[11]热有所藏：残余之热未尽。藏，残留。

[12]两热：指病的余热和新食谷气的热。ft

【译文】

黄帝道：热病已经好了，常常遗有余热，为什么？

岐伯说：凡是余热，都是因为发热重的时候，还勉强吃东西造成的。像这样，病虽然已经减轻，可是余热未尽，于是谷气与余热搏结在一起，所以就有余热现象。

黄帝说：说得好。那么怎样治疗余热呢？

岐伯说：只要根据病的或虚或实，而分别给以正治和反治，病就会好的。

黄帝道：患了热病有什么禁忌呢？

岐伯说：患热病的，如果稍好些，马上吃肉类食物，就会复发，如果多吃谷食，也会有余热，这就是热病的禁忌。

帝曰：其病两感于寒者，其脉应与其病形何如？

岐伯曰：两感于寒者，病一日，则巨阳与少阴俱病，则头痛，口干而烦满；二日，则阳明与太阴俱病，则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言[13]；三日，则少阳与厥阴俱病，则耳聋，囊缩而厥。水浆不入，不知人，六日死。

帝曰：五脏已伤，六腑不通，荣卫不行，如是之后，三日乃死，何也？

岐伯曰：阳明者，十二经脉之长也。其血气盛，故不知人，三日其气乃尽，故死矣。

【注释】

[13]谵（zhān）言：神志不清，语无伦次。ft

【译文】

黄帝道：假如两感于寒的病人，它的脉象和症状怎样呢？

岐伯说：两感于寒的病人，第一天太阳和少阴二经都患病，就有头痛、口干、烦闷而渴的症状；第二天阳明与太阴二经都患病，就有腹满、发烧、不想吃东西，语无伦次的症状；第三天少阳与厥阴二经都患病，就有耳聋、阴囊紧缩、厥逆的症状。如果再发展到水浆不入口，昏迷不醒，第六天就得死。

黄帝说：病情发展到五脏都已损伤，六腑不通，营卫不和的地步以后，三天之后就死亡了，这是为什么？

岐伯说：阳明经是十二经脉中最重要的。这一经血气与邪气都盛，正邪相搏病人容易神志昏迷，三天以后阳明经气已尽，所以就死亡了。

凡病伤寒而成温者[14]，先夏至日者为病温，后夏至日者为病暑。暑当与汗皆出，勿止。

【注释】

[14]温：此指温热病。ft

【译文】

凡伤于寒邪而变成温病的，在夏至以前发病的叫做温病；在夏至以后发病的叫做暑病。暑病应当发汗，使热从汗出，而不能止汗。

咳论篇

本篇讨论了各种咳嗽的成因、症状、传变、治疗等；特别指出了咳嗽虽然为肺病，而五脏六腑之病皆能犯肺作咳。因为本篇是专论咳嗽，所以名《咳论篇》。本篇名言：“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

黄帝问曰：肺之令人咳，何也？

岐伯对曰：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

帝曰：愿闻其状。

岐伯曰：皮毛者，肺之合也。皮毛先受邪气，邪气以从其合也[1]。其寒饮食入胃，从肺脉上至于肺则肺寒，肺寒则外内合邪[2]，因而客之，则为肺咳。五脏各以其时受病[3]，非其时，各传以与之。人与天地相参[4]，故五脏各以治时感于寒则受病[5]。微则为咳，甚者为泄为痛。乘秋则肺先受邪，乘春则肝先受之，乘夏则心先受之，乘至阴则脾先受之[6]，乘冬则肾先受之。

【注释】

[1]邪气以从其合也：风寒等邪气侵袭于皮毛，再深入于肺。

[2]外内合邪：外，皮毛感受风寒邪气。内，胃有寒饮食在内。二者相合而伤肺，这就是“外内合邪”。

[3]五脏各以其时受病：五脏各有所主的时令，如肝主春，心主夏，脾主长夏，肺主秋，肾主冬，各在主时易受病。

[4]相参：相合，相应。

[5]治时：指五脏所主的时令，也叫旺时。

[6]至阴：农历六月为至阴，也称季夏。ft

【译文】

黄帝问道：肺脏能使人咳嗽，为什么？

岐伯回答说：五脏六腑都能使人咳嗽，不只是肺脏能使人咳嗽。

黄帝道：希望听听具体情况。

岐伯说：皮毛主表，和肺是相配合的。皮毛受了寒气，寒气就会侵入肺脏。假若喝了冷水或者吃了冷东西，寒气入胃，从肺脉上注于肺，肺也会因此受寒。这样，内外的寒邪互相结合，留止在肺脏，就成为肺咳。至于五脏六腑的咳嗽，是五脏各在所主的时令受病，并不是肺在它所主之时受病，各自传给它的。人与天地相参应，五脏各在它所主的时令中受了寒邪，便能得病。若轻微的，就是咳嗽；严重的，寒气入里，就成为泻泄、腹痛。一般情况是在秋天肺先受邪，在春天肝先受邪，在夏天心先受邪，在季夏脾先受邪，在冬天肾先受邪。

帝曰：何以异之？

岐伯曰：肺咳之状，咳而喘，息有音，甚则唾血[7]。心咳之状，咳则心痛，喉中介介如梗状[8]，甚则咽肿喉痹。肝咳之状，咳则两胁下痛，甚则不可以转，转则两胠下满，脾咳之状，咳则右胁下痛，阴阴引肩背[9]，甚则不可以动，动则咳剧。肾咳之状，咳则腰背相引而痛，甚则咳涎[10]。

【注释】

[7]唾血：血随咳唾而出。

[8]介介：形容喉中有物如梗塞状。

[9]阴阴：即隐隐。

[10]咳涎：咳出粘沫。ft

【译文】

黄帝问道：怎样来区别这些咳嗽呢？

岐伯说：肺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喘息有声音，严重的，还会唾血。心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感到心痛，喉中像有东西堵塞，严重的，咽喉肿痛闭塞。肝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两胁疼痛，严重的，不能行走，如果行走，两脚就会浮肿。脾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右胁痛，隐隐然痛牵肩背，严重的，不能活动，一活动，咳嗽就加重。肾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腰背互相牵扯作痛，严重的，就要咳出粘沫来。

帝曰：六腑之咳奈何？安所受病？

岐伯曰：五脏之久咳，乃移于六腑。脾咳不已，则胃受之；胃咳之状，咳而呕，呕甚则长虫出。肝咳不已，则胆受之；胆咳之状，咳呕胆汁。肺咳不已，则大肠受之；大肠咳状，咳而遗矢[11]。心咳不已，则小肠受之；小肠咳状，咳而失气[12]，气与咳俱失。肾咳不已，则膀胱受之；膀胱咳状，咳而遗溺。久咳不已，则三焦受之，三焦咳状，咳而腹满，不欲食饮。此皆聚于胃，关于肺，使人多涕唾而面浮肿气逆也[13]。

【注释】

[11]遗矢：即大便失禁。矢，通“屎”。

[12]失气：即放屁。

[13]涕唾：稠痰。ft

【译文】

黄帝道：六腑咳嗽的症状怎样？又是怎么得病的呢？

岐伯说：五脏咳嗽，日久不愈，就要转移到六腑。脾咳不好，胃就要受病；胃咳的症状，咳而呕吐，厉害的时候，可呕出蛔虫。肝咳不好，胆就要受病；胆咳的症状，咳嗽起来，可吐出胆汁。肺咳不好，大肠就要受病；大肠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大便失禁。心咳不好，小肠就要受病；小肠咳的症状，咳嗽时要放屁，经常是咳嗽和放屁并作。肾咳不好，膀胱就要受病；膀胱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小便失禁。以上各种咳嗽，如果经久不愈，那么三焦就要受病；三焦咳的症状，是咳嗽的时候，肚肠胀满，不想吃东西。这些咳嗽，无论是哪一脏腑的病变，其寒邪都是聚合于胃，联属于肺，使人多吐稠痰，面目浮肿，气逆。

帝曰：治之奈何？

岐伯曰：治脏者，治其俞[14]；治腑者，治其合[15]；浮肿者，治其经[16]。

帝曰：善。

【注释】

[14]俞：输穴。

[15]合：合穴。

[16]经：经穴。输、合、经穴之义，详见本书《九针十二原》注。ft

【译文】

黄帝问道：治疗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治疗五脏的咳嗽，要取腧穴；治疗六腑的咳嗽，要取合穴；凡是由于咳嗽而致浮肿的，要取经穴。

黄帝说：说得好！

痹论篇

痹，闭也，闭阻不通之义。痹病为邪风侵袭于肌肉骨节经络之间，导致气血运行不畅或闭阻不通，引起肢节疼痛、麻木、屈伸不利的病证；还包括邪气所引起的全身性的多种疾病在内。由于本篇系统论述了痹病的病因、病机、症状、分类、治法和预后等，所以名《痹论篇》。本篇名言：“饮食自倍，肠胃乃伤。”

黄帝问曰：痹之安生[1]？

岐伯对曰：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其风气胜者为行痹[2]，寒气胜者为痛痹[3]，湿气胜者为著痹也[4]。

【注释】

[1]痹：闭阻不通。

[2]行痹：又称“风痹”。表现为肢节疼痛，游走不定。

[3]痛痹：又称“寒痹”。表现为肢体疼痛较重，得热则缓，遇冷加剧。

[4]著痹：又称“湿痹”。表现为肢体疼痛重著，固定不移，或肌肉麻木不仁。ft

【译文】

黄帝问道：痹病是怎样发生的？

岐伯回答说：风、寒、湿三气混杂在一起入侵人体而形成痹证。风偏重的，叫行痹；寒偏重的，叫痛痹；湿偏重的，叫做著痹。

帝曰：其有五者何也？

岐伯曰：以冬遇此者为骨痹[5]；以春遇此者为筋痹[6]；以夏遇此者为脉痹[7]；以至阴遇此者为肌痹[8]；以秋遇此者为皮痹[9]。

【注释】

[5]骨痹：病名。表现为骨痛，身重，四肢沉重难举。

[6]筋痹：病名。表现为筋脉拘急，关节疼痛，难以屈伸。

[7]脉痹：病名。表现为不规则的发热，肌肤有灼热感，疼痛，皮肤或见红斑。

[8]肌痹：病名。表现为肌肉麻木，或酸痛无力、困倦、汗出等。

[9]皮痹：病名。表现为皮肤枯槁麻木，微觉痛痒。ft

【译文】

黄帝道：痹病分为五种，都是什么？

岐伯说：在冬天得病的叫骨痹；在春天得病的叫筋痹；在夏天得病的叫脉痹；在季夏得病的叫肌痹；在秋天得病的叫皮痹。

帝曰：内舍五脏六腑，何气使然？

岐伯曰：五脏皆有合，病久而不去者，内舍其合也[10]。故骨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肾；筋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肝；脉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心；肌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脾；皮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肺。所谓痹者，各以其时重感于风寒湿之气也[11]。

【注释】

[10]内舍：指病邪居留潜藏于内。合：五脏与五体内外相应。

[11]各以其时：指五脏所主的季节，如肝主春，心主夏，脾主长夏，肺主秋，肾主冬。ft

【译文】

黄帝道：痹病的病邪有内藏于五脏六腑的，这是什么气使它这样的呢？

岐伯说：五脏都有外合的筋、脉、肉、皮、骨，病邪久留在体表不去，就会侵入它所相应的内脏。所以骨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肾；筋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肝；脉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心；肌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脾；皮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肺。所谓的痹病，是在五脏所主季节里感受风、寒、湿三气所形成的。

凡痹之客五脏者，肺痹者，烦满喘而呕。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12]，暴上气而喘[13]，嗌干善噫，厥气上则恐。肝痹者，夜卧则惊，多饮数小便，上为引如怀。肾痹者，善胀[14]，尻以代踵[15]，脊以代头[16]。脾痹者，四支解堕[17]，发咳呕汁，上为大塞[18]。肠痹者，数饮而出不得，中气喘争[19]，时发飧泄。胞痹者，少腹膀胱按之内痛，若沃以汤[20]，涩于小便，上为清涕。

【注释】

[12]心下鼓：即心悸。

[13]暴上气而喘：气逆上冲而致喘。

[14]善胀：肿胀，胀满。

[15]尻（kāo）以代踵（zhǒnɡ）：能坐不能行。

[16]脊以代头：背曲头俯不能仰，脊骨高耸反过于头。

[17]四支解堕：四肢困倦无力。

[18]大塞：即痞塞。

[19]中气喘争：肠胃之气上迫于肺以致喘息气急。

[20]若沃以汤：好像浇了热水的样子。汤，热水。ft

【译文】

凡痹病侵入到五脏，肺痹的症状，是烦闷，喘息而呕。心痹的症状，是血脉不通，心烦而且心跳，暴气上冲而喘，咽喉干燥，经常嗳气。逆气上乘于心，就令人惊恐。肝痹的症状，是夜间睡眠多惊，好饮水，小便次数多，上引少腹，膨满像怀孕时一样。肾痹的症状，是浑身肿胀，胀得能坐而不能行，能低头而不能仰头，好像用尾骨着地，又好像颈骨下倾、脊骨上耸一样。脾痹的症状，是四肢倦怠无力，咳嗽，呕吐清汁，胸部痞塞。肠痹的症状，是常常喝水而小便困难，中气上逆，喘而急迫，有时要发生飧泄。胞痹的症状，是手按小腹、膀胱，内有痛感，且腹中觉热，好像浇了热水一样，小便涩滞，上部鼻流清涕。

阴气者[21]，静则神藏，躁则消亡。饮食自倍，肠胃乃伤[22]。淫气喘息，痹聚在肺；淫气忧思，痹聚在心；淫气遗溺，痹聚在肾；淫气乏竭[23]，痹聚在肝；淫气肌绝，痹聚在脾。诸痹不已，亦益内也。其风气胜者，其人易已也。

【注释】

[21]阴气：此处指五脏精气。

[22]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如果饮食过多了，肠胃就要受到损伤。自，若，如果。

[23]乏竭：疲乏口渴。ft

【译文】

五脏的阴气，安静时就精神内藏，躁动时就易于耗散。假如饮食过多了，肠胃就要受伤。气失其平和而喘息迫促，那么风寒湿的痹气就容易凝聚在肺；气失其平和而忧愁思虑，那么风寒湿的痹气就容易凝聚在心；气失其平和而遗尿，那么风寒湿的痹气就容易凝聚在肾；气失其平和而疲乏口渴，那么风寒湿的痹气就容易凝聚在肝；气失其平和而过饥伤胃，那么风寒湿的痹气就容易凝聚在脾。各种痹病日久不愈，会越来越往人体的内部发展。如属于风气较胜的，那么病人就比较容易痊愈。

帝曰：痹，其时有死者，或疼久者，或易已者，其故何也？

岐伯曰：其入脏者死，其留连筋骨者疼久[24]，其留皮肤间者易已。

【注释】

[24]留连：即流连。ft

【译文】

黄帝问：痹病时有会死的，有疼痛很久不好的，有很快就好的，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说：痹病侵入五脏的，就会死亡；缠绵在筋骨里的，疼痛就会长久不好；如邪气只留在皮肤里的，那就容易好。

帝曰：其客于六腑者，何也？

岐伯曰：此亦其食饮居处[25]，为其病本也。六腑亦各有俞[26]，风寒湿气中其俞，而食饮应之，循俞而入，各舍其府也。

【注释】

[25]此亦其食饮居处：饮食不节，居处失宜，是腑痹致病的根本原因。

[26]六腑亦各有俞：六腑各有腧穴。亦，语助词。ft

【译文】

黄帝道：痹病有的侵入到六腑，是什么情况？

岐伯说：这是由于饮食不节，居处失宜，成为腑痹的根本原因。六腑各有腧穴，风、寒、湿三气从外侵袭了一定的腧穴，而又内伤饮食，外内相应，病邪就循着腧穴而入，各自潜留在本腑。

帝曰：以针治之奈何？

岐伯曰：五脏有俞[27]，六腑有合[28]，循脉之分，各有所发，各随其过，则病瘳也[29]。

【注释】

[27]五脏有俞：即五脏各有输穴。如肝输太冲、心输大陵、脾输太白、肺输太渊、肾输太溪。

[28]六腑有合：六腑各有合穴。如胃之合三里，胆之合阳陵泉，大肠之合曲池，小肠之合小海，三焦之合委阳，膀胱之合委中。

[29]瘳（chōu）：病愈。ft

【译文】

黄帝道：用针刺治疗痹证应怎样？

岐伯说：五脏有输穴，六腑有合穴，循着经脉所属的部分，各有发生疾病的部位，只要在各发生疾病的地方进行治疗，病就会痊愈的。

帝曰：荣卫之气，亦令人痹乎？

岐伯曰：荣者[30]，水谷之精气也。和调于五脏，洒陈于六腑[31]，乃能入于脉也，故循脉上下，贯五脏络六腑也。卫者，水谷之悍气也[32]，其气慓疾滑利，不能入于脉也，故循皮肤之中，分肉之间，熏于肓膜[33]，散于胸腹。逆其气则病，从其气则愈。不与风寒湿气合，故不为痹。

【注释】

[30]荣者：指荣气，也称营气。

[31]洒陈：散布。

[32]悍气：强悍之气。

[33]肓膜：心下膈上之膜。ft

【译文】

黄帝道：营气、卫气也与风、寒、湿三气相合而成痹病吗？

岐伯说：营气是水谷所化成的精气。它调和于五脏，散布在六腑，然后进入脉中，循着经脉的道路上下，贯通五脏、联络六腑。卫气是水谷所化生的悍气，悍气急滑，不能进入脉中，所以只循行皮肤之中，分肉之间，上熏蒸于肓膜，下散布于胸腹。如果卫气不顺着脉外循行，就会生病，但只要其气顺行，病就会好。总之，卫气是不与风、寒、湿三气相合的，所以不能发生痹病。

帝曰：善。痹，或痛，或不仁，或寒，或热，或燥，或湿，其故何也？

岐伯曰：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经络时疏[34]，故不痛；皮肤不营，故为不仁。其寒者，阳气少，阴气多，与病相益，故寒也。其热者，阳气多，阴气少，病气胜，阳遭阴，故为痹热。其多汗而濡者，此其逢湿甚也。阳气少，阴气盛，两气相感[35]，故汗出而濡也。

【注释】

[34]疏：通。

[35]两气：指湿气与阴气。ft

【译文】

黄帝道：说得好！痹病有痛的，有麻木的，并有寒、热、燥、湿等不同情况，是什么原因？

岐伯说：痛的是寒气偏多，有寒气就疼痛。麻木不痛的，那是病程日久，病邪深入，营卫运行迟滞，但经络有时还能疏通，所以不痛；皮肤得不到营养，所以麻木不仁。寒多的，是阳气少，阴气多，阴气加剧了风寒湿的痹气，所以寒多；热多的，是阳气多，阴气少，病气过强，阳为阴迫，所以是痹热。多汗出而沾湿的，是感受湿气太甚。阳气不足，阴气有余，阴气和湿气相感，所以多汗出而沾湿。

帝曰：夫痹之为病，不痛何也？

岐伯曰：痹在于骨则重，在于脉则血凝而不流，在于筋则屈不伸，在于肉则不仁，在于皮则寒。故具此五者，则不痛也。凡痹之类，逢寒则急，逢热则纵[36]。

帝曰：善。

【注释】

[36]纵：弛缓。ft

【译文】

黄帝道：痹病有不痛的，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说：痹在骨的则身重，痹在脉的则血凝滞而不流畅，痹在筋的则屈而不伸，痹在肌肉的则麻木不仁，痹在皮肤的则寒凉。所以有这五种症状的，就不会有疼痛。大凡痹病之类，遇到寒气就挛急，遇到热气就弛缓。

黄帝说：说得好！

调经论篇

调经即调治经络。本篇内容，说明了经络是气血运行和沟通脏腑内外的道路，邪气可以由经络传入脏腑或传出体表，所以治疗上要调治经络；并且讨论了运用针刺治疗脏腑经络寒热虚实病变的原理、症状和补泻手法，所以名《调经论篇》。本篇名言：“五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是故守经隧焉。”

黄帝问曰：余闻刺法言，有余泻之，不足补之，何谓有余？何谓不足？

岐伯对曰：有余有五，不足亦有五，帝欲何问？

帝曰：愿尽闻之。

岐伯曰：神有余有不足，气有余有不足，血有余有不足，形有余有不足，志有余有不足。凡此十者，其气不等也。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刺法上说，病属有余的用泻法，病属不足的用补法。什么是有余，什么是不足呢？

岐伯回答说：有余有五种，不足也有五种，你要问哪一种呢？

黄帝道：希望都听听！

岐伯说：神有有余和不足，气有有余和不足，血有有余和不足，形有有余和不足，志有有余和不足。这十种情况，随气流变，变化无穷。

帝曰：人有精气津液，四支九窍，五脏十六部[1]，三百六十五节[2]，乃生百病，百病之生，皆有虚实。今夫子乃言有余有五，不足亦有五，何以生之乎？

岐伯曰：皆生于五脏也。夫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肉，肾藏志，而此成形。志意通，内连骨髓，而成身形五脏。五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是故守经隧焉[3]。

【注释】

[1]十六部：指手足十二经脉，二蹻脉，一督脉，一任脉。

[2]三百六十五节：指人的全身关节。

[3]经隧：经脉流行之道。ft

【译文】

黄帝问道：人有精气津液，四肢、九窍，五脏、十六部，三百六十五节，能够发生各种疾病，而各种疾病发生，各有虚实的不同。现在，夫子您只说有余的有五种，不足的也有五种，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

岐伯说：都是从五脏发生的。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肉，肾藏志，因而生成人的形体。而志意通达，与内部骨髓互相连系，而形成了人的身体五脏。五脏之间相互联系的通道，都是出自经脉之间，从而运行血气。如果血气不调和，就会变化发生各种疾病。所以诊断治疗，要以经脉作为根据。

帝曰：神有余不足何如？

岐伯曰：神有余则笑不休，神不足则悲。血气未并[4]，五脏安定，邪客于形，洒淅起于毫毛，未入于经络也，故命曰神之微[5]。

帝曰：补泻奈何？

岐伯曰：神有余，则泻其小络之血，出血勿之深斥[6]，无中其大经，神气乃平。神不足者，视其虚络[7]，按而致之，刺而利之，无出其血，无泄其气，以通其经，神气乃平。

帝曰：刺微奈何？

岐伯曰：按摩勿释，著针勿斥，移气于不足，神气乃得复。

【注释】

[4]血气未并：血气未有偏聚。

[5]神之微：心经的微邪。因心藏神，故有此说。

[6]深斥：推针深刺。

[7]虚络：指虚而陷下的络脉。ft

【译文】

黄帝问：神有余和不足的情况如何？

岐伯说：神有余就大笑不止，神不足就悲忧。如果病邪还未与血气混杂，那么，五脏还是安定的，这时病邪只是滞留在身体表面，只是肌肤毫毛恶寒，尚未进入经络，这叫做心经的微邪。

黄帝又问：治疗时怎样使用补泻之法呢？

岐伯说：神有余的，就刺它的小络之脉，使之出血，使之出血但不要推针深刺，更不要刺伤大的经脉，这样，神气就自然平调了。神不足的要用补法，看准那虚络，按摩以达病所，再配合针刺通利经气，不令出血，也不使其气外泄，只是疏通它的经脉，神气就平调了。

黄帝又问：针刺微邪应该怎样？

岐伯说：按摩病处，不要停止，针刺时不向深推针，只是引导转移病人之气，使之充足，神气就能恢复。

帝曰：善。气有余不足奈何？

岐伯曰：气有余则喘咳上气，不足则息不利少气。血气未并，五脏安定，皮肤微病，命曰白气微泄。

帝曰：补泻奈何？

岐伯曰：气有余，则泻其经隧，无伤其经，无出其血，无泄其气。不足，则补其经隧，无出其气。

帝曰：刺微奈何？

岐伯曰：按摩勿释，出针视之，曰故将深之。适入必革，精气自伏，邪气散乱[8]，无所休息，气泄腠理，真气乃相得。

【注释】

[8]精气自伏，邪气散乱：精气贯注于内，邪气散乱于浅表。ft

【译文】

黄帝道：很好！气有余和不足的情况是怎样的？

岐伯说：气有余就喘咳、上逆，气不足就呼吸不利、气短。如果邪气尚未与气血混杂，那么五脏还是安定的，这时皮肤只是微病，病势尚轻，这叫做肺气微虚。

黄帝又问道：补泻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气有余就泻经隧，但不要伤了经脉，不能出血，不能气泄。如气不足的，就要补经隧，不能出气。

黄帝又问道：针刺微病时应怎样？

岐伯说：应按摩病处，不要停止，同时拿出针让病人看，并佯说，准备深刺。但是刚进针还是改为浅刺，这样病人的精气自然贯注于内，而邪气就散乱于浅表，无处留止，邪气从腠理发泄了，真气自然就能恢复正常。

帝曰：善。血有余不足奈何？

岐伯曰：血有余则怒，不足则恐。血气未并，五脏安定，孙络外溢，则络有留血[9]。

帝曰：补泻奈何？

岐伯曰：血有余，则泻其盛经出其血；不足，则视其虚经，内针其脉中。久留而视，脉大，疾出其针，无令血泄。

帝曰：刺留血奈何？

岐伯曰：视其血络，刺出其血，无令恶血得入于经，以成其疾。

【注释】

[9]络有留血：络内血行不畅，有留滞现象。ft

【译文】

黄帝说：很好！血有余和不足的情况是怎样的？

岐伯说：血有余就易发怒，血不足就易悲忧。如果邪气尚未与血气混杂，五脏还安定，只是孙络邪盛外溢，络内就会有淤血现象。

黄帝又问道：补泻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血有余，泻他的盛经，刺之出血；血不足，看他虚弱的经脉，把针扎在经脉上。在进针后，如病人脉象正常，留针时间就要稍长；如脉见洪大，就要立刻拔针，不使出血。

黄帝又问道：刺留血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看准哪有留血的络脉，刺出其血，但注意不要让恶血回流入经脉，而引起其他疾病。

帝曰：善。形有余不足奈何？

岐伯曰：形有余则腹胀，泾溲不利[10]；不足则四支不用。血气未并，五脏安定，肌肉蠕动，命曰微风。

帝曰：补泻奈何？

岐伯曰：形有余则泻其阳经[11]，不足则补其阳络。

帝曰：刺微奈何？

岐伯曰：取分肉间，无中其经，无伤其络，卫气得复，邪气乃索[12]。

【注释】

[10]泾（jīnɡ）溲不利：大小便不利。

[11]阳经：和下文的“阳络”，指足阳明经脉、足阳明络脉。

[12]索：消散。ft

【译文】

黄帝道：很好！形有余和不足的情况是怎样的？

岐伯说：形有余就腹胀，小便不利；形不足则手足不灵活。如果邪气尚未与血气混杂，五脏还安定，只是肌肉有些微微蠕动的感觉，这叫“微风”。

黄帝又问道：补泻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形有余就泻足阳明胃经的经脉之气，形不足就补足阳明胃经的络脉之气。

黄帝又问道：针刺微风之病应怎样？

岐伯说：刺其分肉间以散其邪，不要刺中经脉，也不要伤及络脉，卫气能够恢复，邪气就消散了。

帝曰：善。志有余不足奈何？

岐伯曰：志有余则腹胀飧泄，不足则厥。血气未并，五脏安定，骨节有动[13]。

帝曰：补泻奈何？

岐伯曰：志有余则泻然筋血者[14]，不足则补其复溜[15]。

帝曰：刺未并奈何？

岐伯曰：即取之，无中其经，邪所乃能立虚。

【注释】

[13]骨节有动：骨节之间有微动感。

[14]然筋：即然谷穴。

[15]复溜：穴名。在足内踝上二寸处，属足少阴肾经。ft

【译文】

黄帝道：很好！志有余和不足的情形是怎样的？

岐伯说：志有余就要腹胀飧泄，志不足就手足厥冷。如果邪气尚未与气血混杂，那么五脏还是安定的，只是骨节间有微动感。

黄帝又道：补泻的方法是怎样的？

岐伯说：志有余就刺泻然谷出血，志不足就在复溜穴采取补法。

黄帝又问道：在邪气与血气尚未相混的时候，怎样刺治呢！

岐伯说：就刺骨节微动的地方，不要伤及经脉，只刺邪所留止处，病邪马上就能除去。

帝曰：善。余已闻虚实之形，不知其何以生。

岐伯曰：气血以并，阴阳相倾[16]。气乱于卫，血逆于经，血气离居[17]，一实一虚。血并于阴，气并于阳，故为惊狂。血并于阳，气并于阴，乃为炅中[18]。血并于上，气并于下，心烦惋善怒[19]。血并于下，气并于上，乱而喜忘。

帝曰：血并于阴，气并于阳，如是血气离居，何者为实？何者为虚？

岐伯曰：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20]，是故气之所并为血虚[21]，血之所并为气虚。

【注释】

[16]阴阳相倾：阴阳失去平衡。

[17]血气离居：血气失去正常状态。

[18]炅（jiǒnɡ）中：内热。

[19]惋：闷。

[20]温则消而去之：温暖则气血散开而流走。

[21]并：偏胜。ft

【译文】

黄帝道：很好！我已经听到关于虚实的各种情况，但还不知道是怎样产生的？

岐伯说：虚实的发生，是由于邪气与血气混杂，阴阳混乱，失去平衡。这样，气窜乱于卫分，血逆行于经络，血气都离了本位，就形成了一虚一实的情况。如果血与阴邪相混，气与阳邪相混，就会发生惊狂的病证。如果血与阳邪相混，气与阴邪相混，就会发生内热的病证。如果血与邪气在人体上部相混杂，气与邪气在人体下部相混杂，就会心中烦闷，多怒。如果血与邪气在下部相混杂，气与邪气在人体上部相混杂，就会使人气乱健忘。

黄帝道：血与阴邪相混，气与阳邪相混，像这样血气离了本位，怎样才算实，怎样才算虚呢？

岐伯说：血和气都喜欢温暖而厌恶寒冷。寒冷会使血气涩滞不能畅通，温暖就能使血气消散而易于运行，所以气若偏胜，就有血虚的现象；而血若偏胜，就有气虚的现象。

帝曰：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今夫子乃言血并为虚，气并为虚，是无实乎？

岐伯曰：有者为实，无者为虚，故气并则无血，血并则无气，今血与气相失[22]，故为虚焉。络之与孙脉俱输于经，血与气并，则为实焉。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23]，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

【注释】

[22]血与气相失：血和气失去了相互联系。

[23]大厥：突然昏倒，中风之类疾病。ft

【译文】

黄帝说：人体最宝贵的，就是血和气了。现在夫子您说血偏胜，气偏胜都是虚，那么就没有实了吗？

岐伯说：多余的就叫做实，不足的就叫做虚。因为，气偏胜，血就显得不足；血偏胜，气就显得不足。加之血和气失去了正常联系，所以就成为虚了。大络和孙络里的血气都流注到经脉，如果血与气混杂，那就成为实了。如血和气混杂后，循着经络上逆，就会发生大厥证，得了大厥证，就会突然昏死过去，如果气能恢复就能活，否则就会死去。

帝曰：实者何道从来？虚者何道从去？虚实之要，愿闻其故。

岐伯曰：夫阴与阳皆有俞会[24]。阳注于阴，阴满之外，阴阳匀平，以充其形，九候若一，命曰平人。夫邪之生也，或生于阴，或生于阳。其生于阳者，得之风雨寒暑；其生于阴者，得之饮食居处，阴阳喜怒[25]。

【注释】

[24]阴与阳：阴经和阳经。

[25]阴阳：指男女。ft

【译文】

黄帝道：实是从什么渠道来的？虚又是从什么渠道去的？虚实的关键，我希望听听其中的缘故。

岐伯说：阴经和阳经，都有输入和会合的腧穴。阳经的气血，灌注到阴经，阴经气血充满了，就流走到其他地方，这样阴阳平衡，来充实人的形体，九候的脉象一致，就是正常人。凡邪气的发生，有生于阴分，有生于阳分。生于阳分，是感受了风雨寒暑；生于阴分，是由于饮食不节，起居失常，房事过度，喜怒无常。

帝曰：风雨之伤人奈何？

岐伯曰：风雨之伤人也，先客于皮肤，传入于孙脉，孙脉满则传入于络脉，络脉满则输于大经脉，血气与邪并客于分腠之间，其脉坚大，故曰实。实者外坚充满，不可按之，按之则痛。

帝曰：寒湿之伤人奈何？

岐伯曰：寒湿之中人也，皮肤收[26]，肌肉坚紧，荣血泣，卫气去，故曰虚。虚者，聂辟气不足[27]，按之则气足以温之，故快然而不痛。

【注释】

[26]收：急而聚，拘急。

[27]聂辟（zhébì）：即折皱的意思。此处指皮肤上的皱纹。聂，通“摺”。辟，通“襞”，指衣服上的皱褶。ft

【译文】

黄帝道：风雨伤人的情况如何？

岐伯说：风雨伤人是先侵入皮肤，然后传入孙脉，孙脉充满再传到络脉，络脉充满就注入到大经脉，血气和邪气混杂于分肉腠理之间，其脉象坚大，所以说是实证。实证外表坚实充满，肌肤不能够按触，按触就会疼痛。

黄帝又问：寒湿伤人的情况如何？

岐伯说：寒湿伤人，会使皮肤拘急，肌肉坚紧，营血凝涩，卫气耗散，所以说是虚证。病虚的人，多是皮肤松弛而有皱纹，卫气不足。按摩就会血脉流畅，则气足而温暖了，所以感觉舒服不痛了。

帝曰：善！阴之生实奈何？

岐伯曰：喜怒不节则阴气上逆[28]，上逆则下虚，下虚则阳气走之[29]，故曰实矣。

帝曰：阴之生虚奈何？

岐伯曰：喜则气下，悲则气消。消则脉虚空。因寒饮食，寒气熏满，则血泣气去，故曰虚矣。

【注释】

[28]喜怒：偏义复词，偏指怒。

[29]下虚则阳气走之：下部阴气不足，阳气就来凑合。ft

【译文】

黄帝道：很好！阴分发生的实证是怎样的？

岐伯说：多怒不节制，就会使阴气上逆。如果阴气上逆，下部的阴气就要不足，下部的阴气不足，阳气就来凑合，所以说是实证。

黄帝又道：阴分发生的虚症是怎样的？

岐伯说：喜乐太过，其气下陷；悲哀太过，其气消散。气消耗，血脉就虚了。若再吃寒冷的饮食，寒气趁虚而充满于经脉，就会使血涩滞而气耗散，所以说是虚证。

帝曰：经言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余已闻之矣，不知其所由然也。

岐伯曰：阳受气于上焦，以温皮肤分肉之间。今寒气在外，则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则寒气独留于外，故寒慄。

帝曰：阴虚生内热奈何？

岐伯曰：有所劳倦，形气衰少，谷气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气热，热气熏胸中，故内热。

帝曰：阳盛生外热奈何？

岐伯曰：上焦不通利，皮肤致密，腠理闭塞，玄府不通，卫气不得泄越，故外热。

帝曰：阴盛生内寒奈何？

岐伯曰：厥气上逆，寒气积于胸中而不泻，不泻则温气去[30]，寒独留，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其脉盛大以涩，故中寒。

【注释】

[30]温气：阳气。ft

【译文】

黄帝道：古经上所说的阳虚产生外寒，阴虚产生内热，阳盛产生外热，阴盛产生内寒。我已听到了这种说法，但不知其所以然。

岐伯说：诸阳都是受气于上焦的，来温养腠理之间。现在寒气侵袭于外，就会使上焦之气不能达于肤腠之间，上焦之气不达于肤腠之间，以致寒气独留在外表，所以恶寒战慄。

黄帝又问：阴虚产生内热是怎么回事？

岐伯说：劳倦过度，形体气力衰疲，谷气不足，上焦不能宣发五谷之味，下脘不能布化五谷之精，胃气郁遏生热，上熏胸中，所以阴虚生内热。

黄帝又问：阳盛产生外热是怎么回事？

岐伯说：上焦之气不畅通顺利，皮肤紧密，腠理闭塞，汗孔不通，卫气不能发泄外越、所以就发生外热。

黄帝又问道：阴盛产生内寒是怎么回事？

岐伯说：由于厥逆之气上冲，寒气积在胸中而不得下泻，寒气不泻，使阳气消散，而寒气独留，因而血液疑涩，血液凝涩则脉不通畅，其脉虽盛大却兼涩象，所以成为寒中。

帝曰：阴与阳并，血气以并，病形以成，刺之奈何？

岐伯曰：刺此者取之经隧，取血于营，取气于卫，用形哉，因四时多少高下。

帝曰：血气以并，病形以成，阴阳相倾，补泻奈何？

岐伯曰：泻实者气盛乃内针[31]，针与气俱内，以开其门，如利其户[32]。针与气俱出，精气不伤，邪气乃下[33]。外门不闭[34]，以出其疾，摇大其道，如利其路，是谓大泻。必切而出，大气乃屈。

帝曰：补虚奈何？

岐伯曰：持针勿置[35]，以定其意。候呼内针，气出针入[36]。针空四塞，精无从去。方实而疾出针，气入针出，热不得还。闭塞其门，邪气布散，精气乃得存。动气候时，近气不失，远气乃来，是谓追之[37]。

【注释】

[31]气盛乃内针：邪气盛才进针。

[32]如：而。

[33]邪气乃下：邪气才退。

[34]外门：针孔。

[35]持针勿置：拿针不立即刺入。

[36]气出针入：在呼气时将针刺入。

[37]追之：针刺中的补法。ft

【译文】

黄帝道：阴与阳相混杂，同时又与血气相混杂，病已经形成，刺治的方法应怎样？

岐伯说：刺治这样的病证，取其经隧刺之，并刺脉中营血和脉外卫气，同时还要观察病人形体的长短肥瘦和四时气候的不同，而采取或多或少或高或下的刺法。

黄帝又道：邪气已经和血气混杂，病形已成，阴阳失去平衡，这时补法和泻法怎样运用呢？

岐伯说：泻实的方法是在邪气盛时进针，使针与气一起入内，从而开放邪气外泄的门户。拔针时，要使气和针一同出来，精气不受伤，邪气就会消退。不闭塞针孔，让邪气出尽，这就要摇大针孔，从而通利邪气外出的道路，这就叫大泻。拔针时一定要急出其针，邪气才会退。

黄帝又问：补虚的方法又是怎样的？

岐伯说：拿着针先不要忙着针刺，必须定神定志。等待病人呼气时下针，呼气出而针入。这样，针孔四围紧密，使精气没有地方外泄。待气正实的时候迅速把针拔出，气入而针出。这样，针下的热气不能随针而出。堵住其散失之路，而邪气散去，人的精气就能保存了。总而言之，在针刺时，不论入针还是出针都要不失时机，使已得之气不致从针孔外泄散失，使未至之气能够引导而来，这就叫做补法。

帝曰：夫子言虚实者有十[38]，生于五脏，五脏五脉耳。夫十二经脉皆生其病，今夫子独言五脏。夫十二经脉者，皆络三百六十五节，节有病必被经脉[39]，经脉之病皆有虚实，何以合之？

岐伯曰：五脏者，故得六腑与为表里[40]。经络支节，各生虚实。其病所居，随而调之。病在脉，调之血；病在血，调之络；病在气，调之卫；病在肉，调之分肉；病在筋，调之筋；病在骨，调之骨。燔针劫刺其下及与急者[41]。病在骨，焠针药熨；病不知所痛，两蹻为上[42]；身形有痛，九候莫病，则缪刺之；痛在于左而右脉病者，巨刺之。必谨察其九候，针道备矣。

【注释】

[38]虚实者有十：神、气、血、肉、志各有虚实，计有十种情况。

[39]被：及。

[40]故：通“固”，本来。

[41]燔针劫刺：针刺入后，用微火烧其针。

[42]两蹻：即阴阳蹻脉。ft

【译文】

黄帝道：你说虚实有十种，都产生于五脏，具体说是与五脏相联系的五脉。可是人身有十二经脉，能够产生各种病变，现在夫子您只是谈了五脏。那十二经脉，联络人体的三百六十五个气穴，每个气穴有病，必定波及经脉，经脉的病又都有虚实，它们与五脏的虚实关系如何呢？

岐伯说：五脏本来和六腑有表里的关系，其经络和支节，各有虚实的病证。根据病变的所在，随时调治。病在脉，可以调治其血；病在血，可以调治其络；病在气，可以调治其卫气；病在肌肉，可以调治其分肉；病在筋，可以调治其筋。病在骨，可以调治其骨。用火针劫刺病处和拘急的地方。如病在骨，可用火针深刺，并用药温熨病处；如病人不知疼痛，最好针刺阳蹻阴蹻二脉；如人身的形体有疼痛，而九候的脉象没有变化，就用缪刺法治疗；如疼痛在左侧，而右脉出现病象，用巨刺法治疗。必须谨慎审察病人九候的脉象，然后进行针治，这样，针刺的道理就算完备了。

标本病传论篇

本篇内容是论述疾病的标本关系及其治法，以及疾病的传变和预后等，所以名《标本病传论篇》。本书仅选录其论“标本”部分。标本是中医学的重要范畴，相当于哲学上的本末范畴。“标本”的含义较多，“本”指病因、病机，则“标”指症状表现；“本”指久病，则“标”指新病；另外，在其他篇中，“本”指病人，“标”指医生。治疗的原则是先治本后治标，甚至治本而无须治标，而标病自除。但在标病危急的特殊情况下则先治其标后治其本。

黄帝问曰：病有标本，刺有逆从[1]，奈何？

岐伯对曰：凡刺之方，必别阴阳，前后相应，逆从得施[2]，标本相移[3]。故曰：有其在标而求之于标，有其在本而求之于本，有其在本而求之于标，有其在标而求之于本。故治有取标而得者，有取本而得者，有逆取得者，有从取而得者。故知逆与从，正行无问，知标本者，万举万当；不知标本，是谓妄行。

【注释】

[1]病有标本，刺有逆从：疾病有标病、本病，治法有逆治、从治。

[2]逆从得施：施行逆治、从治。

[3]标本相移：标病与本病的治疗，可根据具体情况相互转移。ft

【译文】

黄帝问道：病有标病本病，刺法有逆治从治，是怎么回事？

岐伯回答说：大凡针刺的原则，必定要先辨别疾病的阴阳属性，把病情的前期和后期联系起来研究，然后确定是用逆治还是从治，治标还是治本。所以说：有的病在标而治标，有的病在本而治本，有的病在本而治标，有的病在标而治本。所以在治疗上，有治标而取效的，有治本而取效的，有反治而取效的，有正治而取效的。所以懂得了治疗的逆从法则，那么就可以放手治疗而无所疑虑；懂得了治标治本的法则，就能屡试不爽，万无一失；如果不懂得标本，这叫胡乱施治。

夫阴阳、逆从、标本之为道也，小而大，言一而知百病之害；少而多，浅而博，可以言一而知百也。以浅而知深，察近而知远，言标与本，易而勿及[4]。

【注释】

[4]言标与本，易而勿及：讲标与本的道理容易理解，而掌握应用就不容易做到了。ft

【译文】

阴与阳、逆与从、标与本，作为一种原则，可以使人由小到大地认识疾病，从某一点，就能知道各种疾病的害处；还能由少到多，由浅到博，从一种疾病而推知各种疾病。从浅就能知深，察近就能知远，谈论标与本的道理，这两个字容易理解，但真正掌握与熟练运用却不容易做到。

治反为逆，治得为从[5]。先病而后逆者治其本，先逆而后病者治其本[6]，先寒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后生寒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先病而后泄者治其本，先泄而后生他病者治其本。必且调之，乃治其他病。先病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先中满而后烦心者治其本。人有客气[7]，有同气[8]。小大不利治其标，小大利治其本。病发而有余[9]，本而标之，先治其本，后治其标。病发而不足，标而本之，先治其标，后治其本。谨察间甚[10]，以意调之，间者并行[11]，甚者独行[12]。先小大不利而后生病者治其本。

【注释】

[5]治反为逆，治得为从：逆其病情而治为逆治，顺其病情而治为从治。

[6]逆：指气血不和。

[7]客气：即所受的邪气。

[8]同气：与客气相对，指正气。

[9]有余：指邪气有余。

[10]间：病轻浅。甚：病深重。

[11]并行：标本兼治。

[12]独行：单独用治标或治本的一种方法。ft

【译文】

背逆病情而治的为逆治，顺从病情而治的为从治。先患某病，然后发生气血逆乱的，治疗它的本病；若先气血不和，然后才患病的，也应先治其本病；先感受寒邪而后发生其他病变的，应当先治其本；先患病而后生寒变的，也当先治其本病；先患热病而后发生其他病变的，应当治其本病；先患热病而后生胸腹胀满的，就应治它的标病；先患病而后发生泄泻的，应先治其本病；先患泄泻而后又生其他病的，应先治它的本病。一定得先把泄泻治好，才可治疗其他病证。先患病而后发生中满的，应当先治它的标病；先患胸腹胀满证，而后又增加了心烦不舒的，应当治其本病。人体有邪气，也有真气。大小便不利的，应当先治其标病；大小便通利的应当先治其本病。如发病表现为有余的实证，应当用本而标之的治法，即先治其本，后治其标；如发病表现为不足的虚证，应当用标而本之的治法，即先治其标，后治其本。要谨慎地观察病情的轻重，根据具体病情而进行治疗，病轻的可以标本兼治，病重的就要根据病情，或治本或治标。先大小便不通利，而后并发其他疾病的，应当先治其本病。

天元纪大论篇

本篇论述了“五运六气”学说的一些基本法则，从太过、不及、平气的岁气变化，说明运气对宇宙万物的影响。因其用天干以纪地气，地支以纪天气，天地运气是宇宙万物生化的本源，本篇专门纪而论之，故名《天元纪大论篇》。本篇总论天地万物生成，部分内容与《易传》，特别是其中论乾元、坤元在万物生化中的重要作用有密切关系，当是《易传》思想在医学方面的发展。读者宜参考《周易》来理解这段文字。

黄帝问曰：天有五行，御五位[1]，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论》言[2]：五运相袭而皆治之，终期之日[3]，周而复始。余已知之矣，愿闻其与三阴三阳之候奈何合之？

鬼臾区稽首再拜对曰[4]：昭乎哉问也！夫五运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可不通乎！故物生谓之化[5]，物极谓之变[6]，阴阳不测谓之神[7]，神用无方谓之圣[8]。夫变化之为用也，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天为寒，在地为水。故在天为气，在地成形，形气相感而化生万物矣[9]。然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金木者，生成之终始也[10]。气有多少，形有盛衰，上下相召，而损益彰矣。

【注释】

[1]御：有“主”、“统属”的意思。五位：东、南、中央、西、北五方。

[2]《论》言：指《素问·六节脏象论篇》。

[3]期：一年。

[4]鬼臾区：人名。黄帝的大臣。

[5]物生谓之化：万物的生长是由五运阴阳变化而成的，称为“化”。

[6]物极谓之变：万物生长发展到极端，称之为“变”。

[7]阴阳不测谓之神：阴阳变化不可揣测，称为“神”。语出《易传·系辞》。

[8]神用无方谓之圣：神的作用（阴阳运动）变化无穷叫做“圣”。方，边的意思。《易传》云：“神无方，而易无体。”

[9]形气相感而化生万物矣：在天无形之气与在地有形的质（五行）相互感应，从而化生万物。

[10]金木者，生成之终始也：金，代表秋。木，代表春。万物生发于春，收成于秋，一生一成，而成为万物的终始。ft

【译文】

黄帝问道：天有五行，统率东、南、西、北、中五方之位，产生寒、暑、燥、湿、风的气候变化。人有五脏，化生五气，产生喜、怒、思、忧、恐。《六节脏象论》说道：五运之气相承袭，都有其固定的顺序，到岁终的那一天是一个周期，然后开始新的循环。这些道理我已经了解了，希望再听听五运与三阴三阳这六气是怎样结合的？

鬼臾区恭敬地行了两次礼回答说：你问得很明确啊！五运阴阳是天地自然的根本规律，是一切事物的纲领，是千变万化的起源，是生长、毁灭的根本，是天地万物神奇变化的内在动力，能不通晓它吗！所以万物的生长称为“化”，生长发展到极端就叫“变”，阴阳的变化不可测度叫“神”，神的作用变化没有方所叫“圣”。神明变化的作用，在天就是深奥不测的宇宙，在人就是社会人事的道理，在地就是万物的化生。地能够化生，就产生了万物的五味；人明白了道理，就产生了智慧；天的深奥不测，就产生了神明。而神明变化，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天为寒，在地为水。总之在天为无形的六气，在地为有形的五行，形气相互交感，就能化生万物了。然而，天地是万物的上下范围，左右是阴阳升降的道路，水火是阴阳的表现，秋春是生长收成的终结与开始。气有多少的不同，形有盛衰的分别，形气相互交感，或者衰弱或者强盛的现象，也就很明显了。

帝曰：愿闻五运之主时也何如？

鬼臾区曰：五气运行，各终期日[11]，非独主时也。

帝曰：请闻其所谓也。

鬼臾区曰：臣积考《太始天元册》文曰[12]：太虚寥廓[13]，肇基化元[14]，万物资始[15]，五运终天，布气真灵，摠统坤元[16]。九星悬朗[17]，七曜周旋[18]，曰阴曰阳，曰柔曰刚。幽显既位[19]，寒暑弛张。生生化化[20]，品物咸章[21]。臣斯十世，此之谓也。

【注释】

[11]期日：即三百六十五日。

[12]《太始天元册》：古代占候之书，已佚。

[13]太虚寥廓：太空苍茫辽阔，无边无际。

[14]肇基化元：化生万物的基础。肇，开始。元，根源，本始。

[15]资：依靠。

[16]摠（zǒnɡ）统坤元：天之气统摄着生化万物的大地。摠，总。统，统摄，统领。坤元，大地。

[17]九星：指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食、天心、天任、天柱、天英九星。

[18]七曜（yào）周旋：七曜环绕旋转。七曜，古时指日、月、土、火、木、金、水七星。

[19]幽显既位：昼夜的明暗有固定的规律。幽，暗。显，明。

[20]生生化化：指万物不断地生长变化。

[21]品物：万物。ft

【译文】

黄帝道：我想听听五运主四时的情况如何？

鬼臾区说：五气运行，每气冬尽一年的三百六十五日，并不是仅仅主四时的。

黄帝又问道：希望听听其中的缘由。

鬼臾区说：我查考了《太始天元册》，上面说：广阔无垠的天空，是化生万物的基础，万物依靠它开始成长，五运终而复始地运行于宇宙之中，敷布真灵之气，统摄着作为万物生长之根本的坤元。九星悬挂辉耀，七曜环绕旋转，在天产生了阴与阳的变化，在地有了柔与刚的分别。昼夜的明暗有了固定的规律，四时寒暑更替有常。这样生化不息，万物自然就繁荣昌盛了。我家已经十世相传，就是前面所讲的这些道理。

至真要大论篇

本篇论述了六气司天、在泉，有正化、胜复等变化，以及其所致疾病的症状、诊断和诊法等内容。由于这些内容精深切要，故名《至真要大论篇》。又明代马莳说：“此篇总括前八篇未尽之义，至真至要，故名篇。”

黄帝问曰：五气交合[1]，盈虚更作[2]，余知之矣。六气分治[3]，司天地者，其至何如？

岐伯再拜对曰：明乎哉问也！天地之大纪[4]，人神之通应也[5]。

帝曰：愿闻上合昭昭[6]，下合冥冥[7]，奈何？

岐伯曰：此道之所主，工之所疑也。

【注释】

[1]五气：在五运的基础上产生的风、火、湿、燥、寒五种气候的变化。

[2]盈虚更作：五运的太过、不及，相互交替。

[3]六气分治：指风、寒、湿、热、燥、火六气分时主治。

[4]天地之大纪：天地变化的基本规律。

[5]人神之通应：人体与天地变化是相适应的。神，指自然现象。

[6]昭昭：明亮。

[7]冥冥：玄远。ft

【译文】

黄帝问道：五运之气交相配合，太过不及互相更替，这些道理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六气分时主治，其司天、在泉之气到来时所起的变化又怎样？

岐伯拜了两拜说：问得多么清楚啊！这是天地变化的基本规律，也是人体与天地变化相适应的规律。

黄帝问道：我希望听听它怎样能上合于昭明的天道，下合于玄远的地气？

岐伯说：这是医学理论中的主要部分，也是一般医生所不太理解的。

帝曰：气有多少[8]，病有盛衰，治有缓急，方有大小，愿闻其约奈何？

岐伯曰：气有高下，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适其至所为故也[9]。《大要》曰：君一臣二，奇之制也[10]；君二臣四，偶之制也；君二臣三，奇之制也；君二臣六，偶之制也。故曰：近者奇之，远者偶之；汗者不以奇，下者不以偶；补上治上制以缓，补下治下制以急；急则气味厚，缓则气味薄。适其至所，此之谓也。病所远，而中道气味乏者，食而过之，无越其制度也。是故平气之道，近而奇偶，制小其服也；远而奇偶，制大其服也。大则数少，小则数多。多则九之，少则二之。奇之不去则偶之，是谓重方[11]。偶之不去，则反佐以取之[12]，所谓寒热温凉，反从其病也。

【注释】

[8]气：指阴阳之气。

[9]适其至所：指药力达到病所。

[10]奇：指奇方，即单方。下文“偶”，指偶方，即复方。

[11]重方：即复方。

[12]反佐：即从治。ft

【译文】

黄帝问：阴阳之气有多有少，疾病有盛有衰，治法有缓有急，处方有大有小，希望听听划分标准是什么？

岐伯说：邪气有高下之别，疾病有远近之分，症状有表里之异，治法有轻有重，总以药力达到病所为准则。《大要》说：君药一味，臣药二味，是奇方之制；君药二味，臣药四味，是偶方之制；君药二味，臣药三味，是奇方之制；君药二味，臣药六味，是偶方之制。所以说：病在近处用奇方，病在远处用偶方；发汗不用奇方，攻下不用偶方；补上部、治上部的方制宜缓，补下部、治下部的方制宜急；气味迅急的药物其味多厚，性缓的药物其味多薄。方制用药要恰到病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病所远，而在中途药力就已不足，就当考虑饭前或饭后服药，以使药力达到病所，不要违反这个规定。所以平调病气的方法是，病所近，不论用奇方或偶方，其制方服量要小；病所远，不论用奇方或偶方，其制方服量要大。方制大的，是药的味数少而量重；方制小的，是药的味数多而量轻。味数最多可至九味，味数最少仅用二味。用奇方而病不去，就用偶方，这叫做重方。用偶方而病仍不去，就用反佐之药来治疗，这就属于反用寒、热、温、凉的药来治疗了。

帝曰：善。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13]。经言盛者泻之，虚则补之。余锡以方士[14]，而方士用之，尚未能十全，余欲令要道必行，桴鼓相应，犹拔刺雪污[15]，工巧神圣，可得闻乎？

岐伯曰：审察病机，无失气宜，此之谓也。

帝曰：愿闻病机如何？

岐伯曰：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诸气膹郁[16]，皆属于肺。诸湿肿满[17]，皆属于脾。诸热瞀瘈[18]，皆属于火。诸痛痒疮[19]，皆属于心。诸厥固泄[20]，皆属于下[21]。诸痿喘呕，皆属于上[22]。诸禁鼓慄[23]，如丧神守[24]，皆属于火。诸痉项强[25]，皆属于湿。诸逆冲上，皆属于火。诸腹胀大，皆属于热。诸躁狂越[26]，皆属于火。诸暴强直，皆属于风。诸病有声，鼓之如鼓，皆属于热。诸病胕肿，疼酸惊骇，皆属于火。诸转反戾[27]，水液浑浊[28]，皆属于热。诸病水液，澄澈清冷，皆属于寒。诸呕吐酸，暴注下迫[29]，皆属于热。故《大要》曰：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必先五胜[30]，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此之谓也。

【注释】

[13]以之化之变：气之正者为化，邪者为变。气之邪正，皆由于风、寒、暑、湿、燥、火。

[14]锡：同“赐”。

[15]雪污：洗除污秽。

[16]膹（fèn）郁：烦满郁闷。

[17]肿满：浮肿胀满。

[18]瞀瘈（màochì）：视物昏花，手足筋脉拘急抽搐。

[19]疮：此为痈、疽、疡、疖的通称。

[20]固：痼，指二便不通。泄：指二便泻利不禁。

[21]下：指下焦肝肾。

[22]上：指上焦。

[23]禁：同“噤”，牙关紧，口不开。鼓慄：寒战发抖，上下牙齿叩击。

[24]如丧神守：心神烦乱不安。

[25]痉：身体强直，筋脉拘急。

[26]躁：躁动不安。狂：神志狂乱。越：举动失常。

[27]诸转反戾：指筋脉急的三种不同现象。转，转筋。反，角弓反张。戾，身曲不直。

[28]水液：指人体排出的液体，如尿、汗、痰、涕、涎等。

[29]暴注：突然急泄。下迫：里急后重。

[30]五胜：五气中何气所胜，五脏中何脏受病。ft

【译文】

黄帝说：讲得好！大凡各种疾病，都由风、寒、暑、湿、燥、火六气的化与变而产生。医经中说，实证用泻法，虚证用补法。我把这些方法，教给医生，而医生使用后还不能达到十全的效果，我想使这些重要的理论得到普遍的运用，达到像桴鼓相应的效果，好像拔除芒刺、洗雪污浊一样，使医生能够达到工、巧、神、圣的程度，可以讲给我听吗？

岐伯说：仔细观察疾病的机理，不违背六气平和的原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黄帝说：希望听听病机是什么？

岐伯说：凡是风病而发生的颤动眩晕，都属于肝。凡是寒病而发生的筋脉拘急，都属于肾。凡是气病而发生的烦满郁闷，都属于肺。凡是湿病而发生的浮肿胀满，都属于脾。凡是热病而发生的视物昏花，肢体抽搐，都属于火。凡是疼痛、搔痒、疮疡，都属于心。凡是厥逆、二便不通或失禁，都属于下焦。凡是痿弱患喘逆呕吐，都属于上焦。凡是口噤不开、寒战、口齿叩击，心神烦乱不安，都属于火。凡是痉病颈项强急，都属于湿。凡是气逆上冲，都属于火。凡是胀满腹大，都属于热。凡是躁动不安，发狂而举动失常的，都属于火。凡是突然发生强直的症状，都是属于风邪。凡是病而有声，在触诊时，发现如鼓音的，都属于热。凡是浮肿，疼痛、酸楚，惊骇不安，都属于火。凡是转筋挛急，排出的尿液浑浊，都属于热。凡是排出的尿液感觉清亮、寒冷，都属于寒。凡是呕吐酸水，或者突然急泄而有窘迫感的，都属于热。所以《大要》说：要谨慎地观察病机，了解各种症状的所属，有邪气要加以推求，没有邪气也要加以推求，如果是实证要看为什么实，如果是虚证要看为什么虚。一定得先分析五气中何气所胜，五脏中何脏受病，疏通其血气，使其调和畅达，而回归平和，说得就是这些道理。

帝曰：善。五味阴阳之用何如？

岐伯曰：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31]，咸味涌泄为阴，淡味渗泄为阳[32]。六者，或收或散，或缓或急，或燥或润，或软或坚，以所利而行之，调其气使其平也。

帝曰：非调气而得者，治之奈何？有毒无毒，何先何后？愿闻其道。

岐伯曰：有毒无毒，所治为主，适大小为制也[33]。

帝曰：请言其制。

岐伯曰：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散之，留者攻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散者收之，损者温之，逸者行之，惊者平之，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之劫之，开之发之，适事为故[34]。

帝曰：何谓逆从？

岐伯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35]，从少从多，观其事也。

帝曰：反治何谓？

岐伯曰：热因热用，寒因寒用，塞因塞用[36]，通因通用[37]。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可使破积，可使溃坚，可使气和，可使必已。

帝曰：善。气调而得者何如？

岐伯曰：逆之，从之，逆而从之，从而逆之，疏气令调，则其道也。

【注释】

[31]涌：吐。泄：泻。

[32]渗泄：利小便及通窍。

[33]适大小为制：根据病情轻重，确定剂量的大小。

[34]适事为故：适应病情为原则。

[35]逆者正治，从者反治：逆其病情而治为正治法。顺从病情而治为反治法。

[36]塞因塞用：反治法之一，指用补益收敛的药物治疗有壅塞假象的疾病。

[37]通因通用：反治法之一，指用通利药物治疗有通利假象的疾病。ft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药物五味阴阳的作用是怎样的？

岐伯说：辛、甘味的药物，其性发散，属于阳；酸、苦味的药物其性涌泄，属于阴；咸味的药物其性也是涌泄的，属于阴；淡味的药物其性是渗泄，也属于阳。这六种性味的药物有的收敛，有的发散，有的缓和，有的迅急，有的干燥，有的濡润，有的柔软，有的坚实，要根据它们的不同作用来使用，从而调和其气，归于平和。

黄帝说：病有不是调气所能治好的，应该怎样治疗？有毒的药和无毒的药，哪种先用，哪种后用，希望听听这里的规则。

岐伯说：用有毒或用无毒的药，以能治病为准则，根据病情来制定剂量的大小。

黄帝说：请你讲讲方制。

岐伯说：君药一味，臣药二味，这是小剂的组成；君药一味，臣药三味，佐药五味，这是中剂的组成；君药一味，臣药三味，佐药九味，这是大剂的组成。寒证，要用热药；热证，要用寒药。轻证，逆着病情来治疗；重证，顺着病情来治疗；病邪坚实的，就削弱它；病邪停留在体内的，就驱除它；病属劳倦所致的，就温养它；病属气血郁结的，就加以疏散；病邪滞留的，就加以攻逐；病属枯燥的，就加以滋润；病属急剧的，就加以缓解；病属气血耗散的，就加以收敛；病属虚损的，就加以补益；病属安逸停滞的，要使其畅通；病属惊怯的，要使其平静；或升或降，或用按摩，或用洗浴，或迫邪外出，或截邪发作，或用开泄，或用发散，都以适合病情为好。

黄帝问：什么叫做逆从？

岐伯说：“逆”就是正治法，“从”就是反治法，应用从治药，应多应少，要观察病情来确定。

黄帝说：反治是什么意思呢？

岐伯说：就是热因热用，寒因寒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要制伏其主病，必先找出致病的原因。反治之法，开始时药性与病情之寒热似乎相同，但是它所得的结果却并不相同。可以用来破除积滞，可以用来消散坚块，可以用来调和气血，可以使疾病得到痊愈。

黄帝说：说得好！有六气调和而得病的，应怎样治？

岐伯说：或用逆治，或用从治，或主药逆治而佐药从治，或主药从治而佐药逆治，疏通气机，使之调和，这是治疗的正法。

帝曰：善。病之中外何如？

岐伯曰：从内之外者调其内；从外之内者治其外；从内之外而盛于外者，先调其内而后治其外；从外之内而盛于内者，先治其外而后调其内；中外不相及则治主病。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病有内外相互影响的，怎样治疗？

岐伯说：病从内生而后发展于外的，应先调治其内；病从外生而后发展于内的，应先调治其外；病从内生，影响到外部而偏重于外部的，先调治它的内部，而后治其外部；病从外生，影响到内部而偏重于内部的，先调治它的外部，然后调治它的内部；既不从内，又不从外，内外没有联系的，就治疗它的主要病证。

帝曰：善。火热复，恶寒发热，有如疟状，或一日发，或间数日发，其故何也？

岐伯曰：胜复之气，会遇之时，有多少也。阴气多而阳气少，则其发日远；阳气多而阴气少，则其发日近。此胜复相薄，盛衰之节。疟亦同法。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火热之气来复，使人恶寒发热，好像疟疾的症状，有的一天一发，有的隔几天一发，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说：这是胜复之气相遇的时候有多有少的缘故。阴气多而阳气少，那么发作的间隔日数就长；阳气多而阴气少，那么发作的间隔日数就少。这是胜气与复气相互搏击，表现出的或盛或衰的规律。疟疾的道理也是这样。

帝曰：论言治寒以热，治热以寒，而方士不能废绳墨而更其道也[38]。有病热者寒之而热，有病寒者热之而寒，二者皆在[39]，新病复起，奈何治？

岐伯曰：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热之而寒者取之阳，所谓求其属也。

帝曰：善。服寒而反热，服热而反寒，其故何也？

岐伯曰：治其王气[40]，是以反也。

帝曰：不治王而然者何也？

岐伯曰：悉乎哉问也！不治五味属也。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

【注释】

[38]绳墨：规矩。

[39]二者：指寒与热。

[40]王气：即旺气，亢盛之气。ft

【译文】

黄帝说：前人的经论中曾说，治寒病用热药，治热病用寒药，医生不能废除这个准则而变更治则。但是有些热病服寒药而更热，有些寒病服热药而更寒，原来的寒热二证还在，又发生新病，应该怎样治呢？

岐伯说：各种用寒药而反热的，应该滋阴，用热药而反寒的，应该补阳，这就是求其属类的治法。

黄帝说：说得好。服寒药而反热，服热药而反寒，道理何在？

岐伯说：只治其偏亢之气，所以有相反的结果。

黄帝说：有的没有治偏亢之气也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

岐伯说：问得真详尽啊！这是不治偏嗜五味一类。五味入胃以后，各归其所喜的脏器，所以酸味先入肝，苦味先入心，甘味先入脾，辛味先入肺，咸味先入肾，积累日久，便能增加各脏之气，这是五味入胃后所起气化作用的一般规律。脏气增长日久而形成过胜这是导致病夭的原因。

帝曰：善。方制君臣何谓也？

岐伯曰：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非上中下三品之谓也。

帝曰：三品何谓？

岐伯曰：所以明善恶之殊贯也[41]。

【注释】

[41]善恶之殊贯：王冰：“此明药善恶不同性用也。”张志聪：“谓药有有毒无毒之分。”ft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制方有君臣的分别，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主治疾病的药味就是君，辅佐君药的就是臣，附应臣药的就是使，不是上中下三品的意思。

黄帝道：三品是什么意思？

岐伯说：所谓三品，是用来说明药性有毒无毒的。

帝曰：善。病之中外何如？

岐伯曰：调气之方[42]，必别阴阳，定其中外，各守其乡[43]，内者内治，外者外治，微者调之，其次平之，盛者夺之。汗之下之，寒热温凉，衰之以属，随其攸利。谨道如法，万举万全，气血正平，长有天命。

帝曰：善。

【注释】

[42]调气之方：调治病气的方法。

[43]乡：处所，病之所在。ft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疾病的内在外在都怎样治疗？

岐伯说：调治病气的方法，必须分别阴阳，确定在内在外，各依其病之所在，在内的治其内，在外的治其外，病轻的调理，较重的平治，病势盛的就攻夺。或用汗法，或用下法，要分辨病邪的寒、热、温、凉，根据病气的属性，使之消退，要随其所宜。谨慎地遵守如上的法则，就会万治万全，使气血平和，确保天年。

黄帝说：好。

疏五过论篇

本篇内容主要讨论诊治上的五种过错，并且指出临证诊治，必须结合饮食、人事、脏象、色脉等进行分析和研究，才能正确地诊断和治疗。疏，分条陈述；五过，五种过错。明代马莳说：“疏，陈也。内有五过，故名篇。”本篇名言：“治病之道，气内为宝。”

黄帝曰：呜乎远哉！闵闵乎若视深渊[1]，若迎浮云。视深渊尚可测，迎浮云莫知其际。圣人之术，为万民式[2]，论裁志意[3]，必有法则，循经守数[4]，按循医事，为万民副[5]。故事有五过，汝知之乎？

雷公避席再拜曰：臣年幼小，蒙愚以惑[6]，不闻五过，比类形名，虚引其经，心无所对。

【注释】

[1]闵闵：深远貌。形容医道深奥无穷。

[2]圣人之术，为万民式：圣人的医术，是众人的典范。

[3]论裁：讨论决定。

[4]循经守数：遵守常规和法则。

[5]为万民副：为众人谋福利。副，辅助，引申为谋福利。

[6]蒙愚以惑：愚笨而又不明事理。ft

【译文】

黄帝道：哎呀，真是太深远了！深远得好像探视深渊，又好像面对空中浮云。深渊还可以测量，而浮云就很难知道它的尽头了。圣人的医术，是众人的典范，他讨论决定医学上的认识，必然有一定的法则。遵守常规和法则，依循医学的原则治疗疾病，才能给众人谋福利。所以在医事上面有五过的说法，你知道吗？

雷公离开座位再拜说：我年岁幼小，愚笨而又糊涂，不曾听到五过的说法，只能在疾病的表象和名称上进行比类，空洞地引用经文，而心里却无法对答。

帝曰：凡诊病者，必问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脱营[7]。尝富后贫，名曰失精。五气留连[8]，病有所并。医工诊之，不在脏腑，不变躯形，诊之而疑，不知病名。身体日减，气虚无精，病深无气，洒洒然时惊[9]。病深者，以其外耗于卫，内夺于荣。良工所失，不知病情。此亦治之一过也[10]。

【注释】

[7]脱营：与下文的“失精”，皆病证名。皆为情志郁结所致。

[8]五气：即五脏之气，实指五脏所生之情志而言。

[9]洒洒（xiǎn）然：恶寒貌。

[10]此亦治之一过也：这在诊治上是第一种过失。亦，句中助词。过，过失。ft

【译文】

黄帝道：凡是在诊病的时候，必须询问病人是否以前高贵而后来卑贱，那么虽然不中外邪，疾病也会从内而生，这种病叫“脱营”。如果是以前富裕而后来贫困而发病，这种病叫“失精”。这两种病都是由于情志不舒，五脏气血郁结，渐渐积累而成的。医生诊察时，疾病的部位不在脏腑，身躯也没有变化，所以诊断上发生疑惑，不知道是什么病。但病人身体却一天天消瘦，气虚精耗，等到病势加深，就会毫无气力，时时怕冷，时时惊恐。这种病会日渐加深，就是因为情志抑郁，在外耗损了卫气，在内劫夺了营血的关系。医生的失误，是不懂得病情，随便处理。这在诊治上是第一种过失。

凡欲诊病者，必问饮食居处。暴乐暴苦，始乐后苦，皆伤精气，精气竭绝，形体毁沮[11]。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行，满脉去形[12]。愚医治之，不知补泻，不知病情，精华日脱，邪气乃并[13]。此治之二过也。

【注释】

[11]毁沮：毁坏。

[12]满脉：即张脉。经脉张满。去形：形体羸瘦。

[13]邪气乃并：邪气愈加盛实。ft

【译文】

凡是诊察病人，一定得问他饮食起居的情况。精神上有没有突然的欢乐，突然的痛苦，原生活安逸后来生活艰难，这些都能伤害精气，精气衰竭，形体毁坏。暴怒会损伤阴气，暴喜会损伤阳气。阴阳受伤，厥逆之气就会上行而经脉张满，形体羸瘦。愚笨的医生诊治时，不知道该补还是该泻，也不了解病情，以致病人脏腑精华一天天损耗，而邪气愈加盛实。这是诊治上的第二种过失。

善为脉者，必以比类、奇恒、从容知之[14]。为工而不知道，此诊之不足贵，此治之三过也。

【注释】

[14]比类：用取类相比，以求同中之异或异中之同。奇：指异常的。恒：指正常的。ft

【译文】

善于诊脉的医生，必然能够别异比类，分析奇恒，从容细致地掌握疾病的变化规律。作为医生而不懂医道，那他的诊治就没有什么值得称许的了。这是诊治上的第三种过失。

诊有三常[15]，必问贵贱。封君败伤，及欲侯王。故贵脱势，虽不中邪，精神内伤，身必败亡。始富后贫，虽不伤邪，皮焦筋屈，痿躄为挛[16]。医不能严，不能动神，外为柔弱，乱至失常[17]，病不能移[18]，则医事不行。此治之四过也。

【注释】

[15]三常：这里指贵贱、贫富、苦乐三种情况。

[16]躄（bì）：足痿弱不能行走。

[17]乱至失常：诊治上失去常法。乱，反训为“治”。

[18]病不能移：病患不能除去。ft

【译文】

诊病时，对于病人的贵贱、贫富、苦乐三种情况，必须先问清楚。比如原来的封君公侯，丧失原来的封土，以及想封侯称王而未成功。过去高贵后来失势，虽然不中外邪，而精神上先已受伤，身体一定要败坏，甚至死亡。如先是富有的人，一旦贫穷，虽没有外邪的伤害，也会发生皮毛枯焦，筋脉拘挛，成为痿躄的病。这种病人，医生如不能认真对待，去转变患者的精神状态，而仅是顺从病人之意，敷衍诊治，以致在治疗上丢掉法度，那么病患就不能去除，当然也就没有什么疗效了。这是诊治上的第四种过失。

凡诊者，必知终始，有知余绪[19]。切脉问名[20]，当合男女，离绝菀结[21]，忧恐喜怒。五脏空虚，血气离守。工不能知，何术之语。尝富大伤，斩筋绝脉，身体复行，令泽不息[22]，故伤败结，留薄归阳，脓积寒炅。粗工治之，亟刺阴阳，身体解散，四肢转筋，死日有期。医不能明，不问所发[23]，唯言死日，亦为粗工。此治之五过也。

【注释】

[19]余绪：末端。既察其本，又知其末。

[20]问名：问症状。

[21]离绝：指生离死别。菀结：情志郁结。

[22]令泽不息：使津液不能滋生。

[23]不问所发：不问发病的原因。ft

【译文】

凡是诊治疾病，必须了解疾病的全部过程，同时还要察本而能知末。在切脉问证的时候，应注意到男女性别的不同，以及生离死别，情怀郁结，忧愁恐惧喜怒等因素。这些都能使五脏空虚，血气难以持守。如果医生不知道这些，还谈什么治疗技术。比如有人曾经富有，一旦失去财势，身心备受打击，以致筋脉的营养断绝，虽然身体还能行动，但津液不能滋生，过去形体的旧伤疼被引发，血气内结，迫于阳分，日久成脓，发生寒热。粗率的医生治疗时，多次刺其阴阳经脉，使病人的身体日见消瘦，难于行动，四肢拘挛转筋，死期已经不远了。而医生不能明辨，不问发病原因，只能说出哪一天会死，这也是粗率的医生。这是诊治上的第五种过失。

凡此五者，皆受术不通，人事不明也。故曰：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阴阳，四时经纪，五脏六腑，雌雄表里[24]，刺灸砭石，毒药所主。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25]，问年少长，勇怯之理，审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诊必副矣。

【注释】

[24]雌雄表里：此指经脉而言。如六阴为雌，六阳为雄，阳脉行表，阴脉行里。

[25]贵贱贫富，各异品理：指由于贵贱贫富的不同，其体质亦异。ft

【译文】

以上所说的五种过失，都是由于所学医术不精深，又不懂得贵贱、贫富、苦乐人事的缘故啊！所以说：高明的医生治病，必须知道天地阴阳，四时经络，五脏六腑的相互关系，经脉的阴阳表里，刺灸、砭石、毒药所治疗的主要病证。联系人事的变迁，掌握诊治的常规。贵贱贫富及各自不同的体质，询问年龄的少长，分析个性的勇怯，再审查疾病的所属部分，就可以知道疾病的根本原因；然后参考八正的时节，九候的脉象，那么诊治就一定精确了。

治病之道，气内为宝[26]，循求其理。求之不得，过在表里。守数据治，无失俞理。能行此术，终身不殆。不知俞理，五脏菀热[27]，痈发六腑。诊病不审，是谓失常。谨守此治，与经相明。《上经》《下经》，揆度阴阳，奇恒五中[28]，决以明堂[29]，审于终始[30]，可以横行[31]。

【注释】

[26]气内为宝：张介宾：“气内，气之在内者，即元气也。”指察病人元气的强弱是治病的关键。

[27]菀热：郁热。

[28]五中：即五脏，因脏腑在体内故也称“五中”。这里指五脏的气色。

[29]明堂：为古时朝廷议政的大堂，一般位居皇宫中央。因鼻位居面部中央，故以“明堂”喻鼻。这里泛指面部颜色。

[30]终始：始为初病，终是现病。

[31]横行：遍行，自由行走。ft

【译文】

治病的关键，在于深察病人元气的强弱，来寻求邪正变化的机理。假如不能切中，那么过失就在于对表里关系的认识了。治疗时，应该守数据治，不要搞错取穴的理法。能这样进行治疗，可以一生不发生医疗过错。若不知取穴的理法，妄施刺灸，就会使五脏郁热，六腑发生痈疡。诊病不能审慎，叫做失去常规。谨守常规来治疗，自然就与经旨相合了。《上经》、《下经》二书，都是研究揆度阴阳奇恒之道的，五脏之病，表现于气色，取决于颜色，能从望诊上了解病的终始，可以无往而不胜。

征四失论篇

征，通“惩”。“征四失”是“惩戒四种过失”的意思。本篇是讨论医生临证中易犯的四种过失，所以提出来做惩戒，故名《征四失论篇》。

黄帝在明堂，雷公侍坐。黄帝曰：夫子所通书受事众多矣，试言得失之意，所以得之，所以失之。

雷公对曰：循经受业，皆言十全，其时有过失者，请闻其事解也。

【译文】

黄帝坐在明堂里，雷公在一旁侍坐。黄帝说：你研读医书接受医业已经很多了，试谈谈对治病成功失败的看法，治愈没有治愈的原因。

雷公回答说：我在研习医经接受医业当中，听说可以得到十全的疗效，但常常还是没有治好的，希望听听其中的说法。

帝曰：子年少智未及邪？将言以杂合耶？夫经脉十二，络脉三百六十五，此皆人之所明知，工之所循用也。所以不十全者，精神不专，志意不理，外内相失，故时疑殆。诊不知阴阳逆从之理。此治之一失也。

【译文】

黄帝道：你是因为年轻智力不够呢，还是由于杂合各家学说，缺乏一以贯之的独立见解呢？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脉，这是人人都明白了解的，也是医工们所遵循使用的。之所以不能得到十全的疗效，是由于精神不能集中，思想上不加分析，又不能把外在的症状和内在的病机结合起来，因此时常产生疑问和困难。在诊治上，不懂得阴阳逆从的道理。这是治疗工作中的第一个失败原因。

受师不卒，妄作杂术，谬言为道，更名自功，妄用砭石，后遗身咎。此治之二失也。

【译文】

从师学习尚未毕业，就胡乱地搞起庞杂的疗法，还荒谬地说是真理，或窃取别人成果而冠以己名，乱用砭石，结果给自己造成了罪过。这是治疗工作中第二个失败原因。

不适贫富贵贱之居，坐之薄厚[1]，形之寒温，不适饮食之宜，不别人之勇怯，不知比类，足以自乱，不足以自明。此治之三失也。

【注释】

[1]坐之薄厚：居处环境的好坏。坐，古人席地而坐，这里指居处。ft

【译文】

不理解贫富贵贱的状况，居处环境的好坏，形体的寒温，不理解适宜的饮食，不能区别性格的勇怯，不知道取象比类的分析方法。像这样，足以搞乱自己的头脑，而不能有清楚的认识。这是治疗工作中第三个失败原因。

诊病不问其始，忧患饮食之失节，起居之过度，或伤于毒？不先言此，卒持寸口，何病能中？妄言作名，为粗所穷。此治之四失也。

【译文】

诊断疾病，不问发病的原因，是由于精神刺激，饮食不节制，生活起居违背常规，还是由于中毒？不先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就贸然诊察病人的脉息，怎能诊断出什么病呢？信口胡说，编造病名，就会因技术低劣，而陷于困境。这是治疗工作中的第四个失败原因。

是以世人之语者，驰千里之外，不明尺寸之论，诊无人事。治数之道，从容之葆，坐持寸口，诊不中五脉，百病所起，始以自怨，遗师其咎。是故治不能循理，弃术于市，妄治时愈，愚心自得。呜呼！窈窈冥冥，孰知其道？道之大者，拟于天地，配于四海，汝不知道之谕，受以明为晦。

【译文】

有些医生说起话来，夸大到千里之外，却不明白尺寸诊法，论治疾病，也不考虑人事。诊病技术的原则，医生的从容和缓是最宝贵的，仅知诊察寸口，不能精确地诊察五脏之脉，就不知道百病发生的原因。医疗上出了问题，开始自怨所学不精，继则归罪于老师教得不好。所以治病如果不能遵循医学道理，就不会为人所信任，任意乱治，偶尔有治好的，就夸耀己功。唉！医学的道理是微妙高深的，有谁能够了解其中的道理？医学理论的远大，能和天地相比，能和四海相配，你不了解明白医理，即使名师传授明白的道理，也依然糊涂。

灵枢

九针十二原

九针，古代用来针治的九种针具，即镵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大针。针具何以为九种，这与古人的数字崇拜有关。古人在生产、生活的实践中发现客观世界存在着数量关系，这种数量关系似乎是世界的本质，决定着万物的存在方式。数，不仅是单纯的计算工具，而且是自然规律的反映。于是产生了数理哲学，来指导人类的社会实践。《素问·三部九候论篇》云：“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九”为数之极，所以针具也有九种。十二原，指十二原穴。具体指五脏各二原穴，合膏之原、肓之原各一，共十二穴。“原”即“源”，本源之义。所以篇中云：“五脏有疾，应出十二原”，五脏之病在十二原穴上有反映，因此“五脏有疾，当取之十二原”。本篇主要内容有三部分，首先论述了针刺中经气的微妙变化及针刺的疾、徐、迎、随、开、阖等手法和补泻作用。其次，详论了九针之形制及各自适宜的主治病证。最后叙述了分布在肘、膝、胸、脐等处的十二个原穴及脏腑疾病分别取用十二原穴的道理。取其论述所及内容“九针”和“十二原”而名篇。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子万民[1]，养百姓[2]，而收其租税。余哀其不给，而属有疾病[3]。余欲勿使被毒药[4]，无用砭石，欲以微针通其经脉，调其血气，营其逆顺出入之会。令可传于后世，必明为之法。令终而不灭，久而不绝，易用难忘，为之经纪[5]。异其章，别其表里，为之终始，令各有形，先立《针经》。愿闻其情。

【注释】

[1]子万民：爱万民。

[2]百姓：百官。

[3]属（zhǔ）：连续。

[4]被：受。毒药：治病药物。古人以药能治病，谓之毒药。

[5]经纪：条理。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养万民、养百官，而征收他们的租税。很怜悯他们不能终尽天年，还接连不断地生病。我想叫他们不服药，也不用砭石，只用细针，刺入肌肤，就能疏通经脉，调和气血，使气血运行，在经脉中逆来顺往出入会合。使这种疗法，可以传到后世，就必须明确地制定出针经大法。为使针法永远不会磨灭，历久相传而不断绝，在学习中，容易运用，难以忘记，这又必须制定出微针使用的准则。另外，更要辨章析句，辨别表里，讲明用针的终始之道，把九针的形状写清楚，首先编成一部《针经》。我希望听到实际内容。

岐伯答曰：臣请推而次之，令有纲纪，始于一，终于九焉。请言其道。小针之要[6]，易陈而难入[7]。粗守形，上守神[8]。神乎神，客在门[9]。未睹其疾，恶知其原？刺之微，在速迟。粗守关，上守机[10]。机之动，不离其空[11]。空中之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12]。知机之道者，不可挂以发[13]；不知机道，叩之不发。知其往来，要与之期。粗之暗乎，妙哉！工独有之。往者为逆，来者为顺[14]，明知逆顺，正行无问。逆而夺之，恶得无虚？追而济之，恶得无实？迎之随之，以意和之，针道毕矣。

【注释】

[6]小针：也叫微针，即今之毫针。

[7]易陈而难入：简单的容易操作，精微的难以掌握。

[8]粗守形，上守神：技术低下的医生拘泥于有形的刺法，而高明的医生却能够把握气血变化和精神而施针。

[9]神乎神，客在门：人身气血精神的运行通道，也是客邪侵入人体的门户。

[10]粗守关，上守机：粗率的医生仅知道守着四肢关节附近的穴位施针，高明的医生等待经气的到来而施以补泻手法。

[11]不离其空：经气的往来离不开腧穴。空，通“孔”，腧穴。

[12]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当邪气正盛时，不可迎而补之；当邪气衰，正气未复时，不可用泻法。

[13]不可挂以发：此处以发射弓弩的技术比喻针刺。“不可挂以发”诸家解释都认为是指针刺技术精深之义。但对其本意未有确解。“不可挂以发”与“叩之不发”意正相反。后者意为虽箭在弦上却不能射出。窃以为“不可挂以发”，意指不将箭与弦挂得过紧，则可较容易地把箭发出。

[14]往者为逆，来者为顺：去者为逆，来者为顺。往，指经气去。来，指经气至。ft

【译文】

岐伯答道：我愿意把所知道的按着次序来谈，这样才有条理，从一到九，终始不乱。先谈谈针刺治疗的一般道理。小针的关键所在，说起来容易，可是达到精微的境界却很难啊！粗率的医生拘守形体，仅知在病位上针刺，高明的医工却懂得根据病人的神气变化针治疾病。神啊！神啊！气血循行经脉，出入有一定的门户，病邪可从门户侵入体内，医生看不出是什么病，哪能了解病变的原因呢？针刺的巧妙，在于如何运用疾徐手法。粗率的医生拘守四肢关节的穴位治疗，高明的医工却能观察经气。经气的循行，离不开腧穴。邪气随着经气而流动，腧穴所体现的经气虚实变化是清静微妙的，必须仔细体验。当邪气盛时，不可迎而补之，在邪气衰时，不可追而泻之。懂得气机变化的道理，就不会有毫发的差失；不懂得气机变化的道理，就像箭扣弦上，不能射出一样。所以针刺必须掌握气的往来顺逆盛衰之机，才能确有疗效。粗率的医生对此昏昧无知，这种妙处，只有高明的医工才能有。什么是逆顺呢？正气去叫做“逆”，正气来复叫做“顺”，明白逆顺之理，就可以放胆直刺，无须四顾询问了。那正气已虚，反而用泻法，怎么不会更虚呢？邪气正盛，反而用补法，怎么不会更实呢？必须迎其邪而泻，随其去而补，对于补泻手法，能用心体察，那么针刺之道，也就尽在其中了。

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宛陈则除之[15]，邪胜则虚之。《大要》曰：徐而疾则实[16]，疾而徐则虚[17]。言实与虚，若有若无[18]。察后与先[19]，若存若亡[20]。为虚与实，若得若失[21]。虚实之要，九针最妙。补泻之时，以针为之。泻曰：必持内之，放而出之[22]，排阳得针[23]，邪气得泄。按而引针，是谓内温[24]，血不得散，气不得出也。补曰：随之，随之，意若妄之[25]，若行若按[26]，如蚊虻止，如留如还，去如弦绝。令左属右[27]，其气故止，外门以闭，中气乃实。必无留血，急取诛之。持针之道，坚者为宝[28]，正指直刺，无针左右，神在秋毫，属意病者，审视血脉，刺之无殆。方刺之时，必在悬阳[29]，及与两卫[30]，神属勿去，知病存亡。血脉者，在腧横居，视之独澄[31]，切之独坚。

【注释】

[15]宛（yù）陈则除之：血气淤滞日久，当排除之。宛，通“郁”，积聚。

[16]徐而疾则实：进针慢，出针快，出针后急按针孔的刺法，属补法。

[17]疾而徐则虚：进针快，出针慢，出针后不闭针孔的刺法，属泻法。

[18]言实与虚，若有若无：针下有气为实，无气为虚。有气指针刺后在刺穴周围产生的酸麻胀痛之感，甚至沿经脉传导，在医生手下有紧滞感。无气则为针刺后没有感觉，医生下针如刺豆腐。气本无形，故云“若有若无”。

[19]察后与先：审察疾病的缓急，决定治疗先后的次序。

[20]若存若亡：根据气之虚实，而决定是否留针及留针的久暂。

[21]为虚与实，若得若失：形容针刺补泻手法的作用。实证，泻而取之，使患者若有所失；虚证，补而实之，使患者若有所得。

[22]放而出之：摇大针孔，使邪气得出。

[23]排阳得针：有三说。一、阳指皮肤浅表部位，排开浅表部位，使邪气随针外泄。二、阳指表阳，排开表阳，以去邪气。三、排阳，推扬，转针。

[24]内温：气血内蕴。温，同“蕴”。

[25]意若妄之：随意而为，好像漫不经心。

[26]行：行针导气。按：按压孔穴以下针。

[27]令左属右：右手出针，令左手急按针孔。

[28]坚者为宝：针刺时要紧固有力。

[29]悬阳：凡刺时必举阳气为主，故曰悬阳。悬，举。阳，神气。

[30]两卫：卫气在阳，肌表之卫。脾气在阴，脏腑之卫。二者皆神气所居，不可伤犯。凡用针首宜顾此。

[31]视之独澄：看得很清楚。ft

【译文】

凡是针刺时，正气虚用补法，邪气实用泻法，有淤血的用破除法，邪气胜的用攻邪法。《大要》说：慢进针而快出针，急按针孔的为补法，快进针而慢出针，不按针孔的为泻法。说到针下有气感为实，针下无气感为虚，因为气本无形，所以似有似无。根据疾病的缓急及气的虚实来决定补泻的先后次序，根据气之虚实，而决定是否留针及留针的久暂。总的说来，如掌握得法，就能达到补虚泻实的目的，使患者感到补之若有所得，泻之若有所失。补虚泻实的要点，在于巧妙地使用九针。或补或泻，用针刺手法来解决。泻法的要领是：持针纳入，得气后，摇大针孔，转而出针，这可使邪气随针外泄。假如出针随即按闭针孔，会使邪气蕴郁于内，淤血不散，邪气不得外泄。补法的要领是：顺随经脉循行的方向进针，好像漫不经心地轻轻刺入。在行针引气，按穴下针时，像蚊虫叮咬一样似留似去的感觉，得气以后，急速出针像箭离弓弦一样快。右手出针，左手急闭针孔，经气因而留止，针孔已闭，中气就会充实了。如有皮下出血，应该速予除去。持针的准则，以手下坚牢有力最可贵。对准腧穴，端正直刺，针不偏左偏右，行针者的精神要集中在针端，注意观察病人，仔细看其血脉，进针时避开它，这样，就不会发生危险了。要进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病人的精神状态及卫气、脾气的状况，而针者也须聚精会神，毫不疏忽，从而测知病气的存亡。血脉之所在，横布在腧穴周围，看起来显得很清楚，用手去摸按也会感到坚实。

九针之名，各不同形：一曰镵针[32]，长一寸六分；二曰员针，长一寸六分；三曰鍉针[33]，长三寸半；四曰锋针，长一寸六分；五曰铍针[34]，长四寸，广二分半；六曰员利针，长一寸六分：七曰毫针，长三寸六分；八曰长针，长七寸；九曰大针，长四寸。镵针者，头大末锐，去泻阳气；员针者，针如卵形，揩摩分间，不得伤肌肉，以泻分气；鍉针者，锋如黍粟之锐，主按脉勿陷，以致其气；锋针者，刃三隅，以发痼疾；铍针者，末如剑锋，以取大脓；员利针者，尖如氂[35]，且员且锐，中身微大，以取暴气；毫针者，尖如蚊虻喙，静以徐往，微以久留之而养，以取痛痹；长针者，锋利身长，可以取远痹；大针者，尖如梃[36]，其锋微员，以泻机关之水也。九针毕矣。

【注释】

[32]镵（chán）针：因其针形尖锐，故名镵针。镵，锐。

[33]鍉（dī）针：因其针形似箭而得名。

[34]铍（pī）针：因其针锋如剑而得名。铍，两刃小刀。

[35]氂（máo）：牦牛尾，也指马尾。

[36]尖如梃：大针尖如折竹之锐。梃，专指竹梃。ft

【译文】

九针的名称不同，形状也各异。第一种叫镵针，长一寸六分；第二种叫做员针，长一寸六分；第三种叫做鍉针，长三寸五分；第四种叫锋针，长一寸六分；第五种叫铍针，长四寸，宽二分半；第六种叫员利针，长一寸六分；第七种叫做毫针，长三寸六分；第八种叫做长针，长七寸；第九种叫大针，长四寸。镵针，针头大而针尖锐利，适于浅刺以泻皮肤之热；员针，针形如卵，用于按摩分肉之间，既不会损伤肌肉，又能够疏泄分肉的邪气；鍉针，针尖像小米粒的微圆，用于按摩经脉，流通气血，但不能深陷肌肉之内，否则反伤正气；锋针，三面有刃，用以治疗积久难治之病；铍针，针尖像剑锋一样锐利，用以刺痈排脓；员利针、针尖像马尾，圆而锐利，针身稍粗，用于治疗急证；毫针，针尖像蚊虻的嘴，轻缓的刺入皮内，留针养神，可以治疗痛痹；长针，针锋锐利，针身薄而略长，可以治疗久痹证；大针，针尖如折竹，其锋稍圆，可用以泻去关节积水。所有九针的情况，大致如此而已。

夫气之在脉也，邪气在上[37]；浊气在中[38]，清气在下[39]，故针陷脉则邪气出[40]，针中脉则浊气出[41]，针太深则邪气反沉[42]，病益。故曰：皮肉筋脉，各有所处，病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以任其所宜。无实无虚，损不足而益有余，是谓甚病，病益甚。取五脉者死[43]，取三脉者恇[44]。夺阴者死，夺阳者狂。针害毕矣。刺之而气不至，无问其数；刺之而气至，乃去之，勿复针。针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任其所为。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刺之道毕矣。

【注释】

[37]邪气在上：风热阳邪侵犯人体上部。

[38]浊气在中：寒温不适，饮食不节，浊气留于肠胃。浊气，饮食积滞之气。

[39]清气在下：清冷寒湿之邪，侵入人体必从足部开始。

[40]针陷脉则邪气出：各经腧穴多在人体凹陷部位，驱寒邪，需刺各经陷脉，经气行，则邪气出，所以取阳邪在上部。

[41]针中脉则浊气出：针三里可排除肠胃浊气。中脉，中部阳明之合穴，即足三里穴。

[42]针太深则邪气反沉：应浅刺之病，深刺反会引邪深入。

[43]五脉：五脏腧穴。

[44]取三脉者恇（kuānɡ）：泻手足三阳经穴，致形气虚弱。三脉，手足三阳脉。ft

【译文】

邪气在人体经脉之内，风热之气常在上部；饮食积滞之气常停中部，寒湿之气常留下部，因而针刺部位也就不同了，刺上部各经腧穴可使风热之气外出；刺阳明之脉，可以排除胃肠积滞；病在浅表而针刺太深了，能够引邪入里，加重病势。因此说：皮肉筋脉各有它的部位，病证各有它的适应孔穴，情况不同，就应该随着病情慎重施针。不能实证用补法，虚证用泻法，这就是损不足而益有余，会加重病情。精气虚的病人，误泻五脏腧穴，会致人于死；阳气不足的病人，误泻三阳经的腧穴，可以致正气怯弱，神志错乱。总之，误泻阴经，耗伤了脏气，会致死；误泻阳经，损伤了阳气，会发狂证。用针不当的害处大致如此。针刺时，需要候气，如刺后尚未得气，不应拘泥手法次数的多少，必须等待经气到来；如果针已得气，就可去针不再刺了。九针各有不同适用证，针形也不一样，在使用时，要根据病情分别选用。总之，针刺的关键，是要得气，针下得气，必有疗效，疗效显著的，就像风吹云散，可以看到明朗的天空那样。这些都是针刺的道理。

黄帝曰：愿闻五脏六腑所出之处[45]。

岐伯曰：五脏五腧，五五二十五腧[46]；六腑六腧，六六三十六腧[47]。经脉十二，络脉十五[48]。凡二十七气，以上下。所出为井[49]，所溜为荥[50]，所注为输[51]，所行为经[52]，所入为合[53]。二十七气所行，皆在五腧也。节之交，三百六十五会[54]。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所言节者，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非皮肉筋骨也。

【注释】

[45]五脏六腑所出之处：脏腑各自联属的经脉脉气所出之处。

[46]二十五腧：每脏有井、荥、输、经、合之五腧穴，五脏共二十五穴。

[47]三十六腧：每腑有井、荥、输、原、经、合六腧，六腑共三十六腧穴。

[48]络脉十五：十二经各有一络脉，加任、督及脾之大络，共十五络。

[49]所出为井：古代以泉源出水之处为井。人之血气，出于四肢，故脉出处，为井。

[50]所溜为荥（xínɡ）：形容脉气流过的地方，像刚从泉源流出的小水流。《说文·水部》“荥，绝小水也”。

[51]所注为输：形容脉气流注到此后又灌注到彼。注，灌注。输，运输。脉注于此而输于彼，其气渐盛。

[52]所行为经：脉气由此通过。经，通。

[53]所入为合：形容脉气汇合处。

[54]“节之交”两句：节之交，人体关节等部交接处的间隙。这些间隙共有三百六十五个，为经脉中气血渗灌各部的汇合点。ft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脏腑脉气所出之处的情况。

岐伯说：五脏经脉，各有井、荥、输、经、合五个腧穴，五五共二十五个腧穴；六腑经脉，各有井、荥、输、原、经、合六个腧穴，六六共三十六个腧穴，人体有十二经脉，每经各有一络，加上任督之脉各一络和脾之大络，共十五络，这二十七脉之气循行周身。脉气所出之处叫“井”，脉气流过之处叫“荥”，脉气灌注运输之处叫“输”，脉气通过之处叫“经”，脉气汇聚之处叫“合”。这二十七气出入于上下手足之间，它的脉气由始微而趋向正盛，最后入合于内。这二十七气流注运行都在这五腧之中，昼夜不息。人体关节等相交部位的间隙，共有三百六十五个会合处。知道这些要妙所在，就可以一言以蔽之，否则就散无边际了。这里所说的“节”，都是血气游行出入和络脉渗灌诸节的地方，不是指皮肉筋骨说的。

睹其色，察其目，知其散复；一其形，听其动静，知其邪正。右主推之[55]，左持而御之[56]，气至而去之[57]。凡将用针，必先诊脉，视气之剧易，乃可以治也。五脏之气已绝于内，而用针者反实其外，是谓重竭。重竭必死，其死也静。治之者辄反其气，取腋与膺。五脏之气已绝于外，而用针者反实其内，是谓逆厥。逆厥则必死，其死也躁。治之者反取四末。刺之害，中而不去，则精泄；不中而去，则致气。精泄则病益甚而恇，致气则生为痈疡。

【注释】

[55]右主推之：指右手进针。张景岳：“右主推之，所以入针也。”

[56]左持而御之：指用左手护持针身。张景岳：“左持而御之，所以护持也。”

[57]气至而去之：得气之后即起针。张景岳：“邪气去而谷气至，然后可以出针。”ft

【译文】

在针刺时，注意察看患者的面色和眼神，可以了解血气的耗散与还复；从病人形态动静、声音变化，可以了解邪正虚实。然后右手推而进针，左手护持针身，等到针下得气，就可出针了。凡用针的时候，必先诊察脉象以了解脏气的和与不和，然后治疗。如五脏之气已绝于内，属阴虚，而用针反补在外的阳经，会使阳愈盛而阴愈虚，这叫“重竭”。重竭必死，死时安静。这是因为医生每违反经气补泻原则，误取腋和胸的腧穴，使脏气虚竭所致。五脏之气已虚于外，属阳虚，而用针反补在内阴经，阴愈盛而阳愈虚，引起四肢厥冷，这叫“逆厥”。逆厥必死，死时烦躁。这是误取四肢末端穴位，使阳气愈竭而致。针刺的要害，刺已中病而不出针就会耗伤精气；不中病而出针，会使邪气留滞不散。伤经气会加重病情而使人虚弱，气滞很容易发生痈疡。

五脏有六腑，六腑有十二原，十二原出于四关[58]，四关主治五脏。五脏有疾，当取之十二原。十二原者，五脏之所以禀三百六十五节之会也。五脏有疾也，应出十二原，而原各有所出，明知其原，睹其应，而知五脏之害矣。

【注释】

[58]四关：即两肘两膝之四个关节。ft

【译文】

五脏联系在外的六腑，六腑之外有十二原联属，十二原穴出于四肢关节，四关原穴主治五脏病变。所以五脏有病，就应该取十二原穴。因为十二原穴，是五脏聚三百六十五节经气而集中的地方。因此五脏有了病变，就反应到十二原，而十二原也各有所属之内脏，了解原穴的性质，观察它的反应，就可知五脏的病情。

今夫五脏之有疾也，譬犹刺也，犹污也，犹结也，犹闭也。刺虽久，犹可拔也；污虽久，犹可雪也；结虽久，犹可解也；闭虽久，犹可决也。或言久疾之不可取者，非其说也。夫善用针者，取其疾也，犹拔刺也，犹雪污也，犹解结也，犹决闭也。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

【译文】

现在五脏有病，好比肌肉扎刺，物体被污染，绳索打了结，河水淤塞一样。但是，扎了刺虽然日子长，还可以拔掉；污染日子虽久，还可以洗净；结拴了好久，还可以解开；河道淤塞时间虽然长些，还可以疏通。有人认为久病就不能治愈，这样说不对。善于用针的医生治疗疾病，就像拔刺、涤污、解扣、疏淤一样。疾病的时间虽然很长，还可以达到治愈效果。说久病不能治，是因为未掌握针刺技术。

邪气脏腑病形

本篇主要论述了邪气中人的不同原因和部位，以及中阴中阳的区别；阐述了察色、按脉、问病、诊尺肤等诊法在诊断上的重要性，以及色与脉、脉与尺肤的相应情况；列举了五脏病变的缓、急、大、小、滑、涩六脉及其症状和针刺治疗原则；列举了六腑病变的症状和取穴法与针刺法。本篇是论述邪气与脏腑及疾病症状关系的重要篇章。本篇的关键词是“邪气”，疾病的病因；“脏腑”，疾病伤及的部位；“病形”，疾病的表现症状。因此以《邪气脏腑病形》名篇。本篇名言：“形寒寒饮则伤肺”。感受寒凉和饮用冷水易伤肺致咳，为千古不变之真理，提示我们在养生当中应注意保暖，不饮冷水，免伤阳气。

黄帝问于岐伯曰：邪气之中人也，奈何？

岐伯答曰：邪气之中人高也。

黄帝曰：高下有度乎？

岐伯曰：身半已上者，邪中之也；身半已下者，湿中之也。故曰：邪之中人也，无有常。中于阴则溜于腑，中于阳则溜于经[1]。

【注释】

[1]溜：流，淌。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外邪伤人的情况怎样呢？

岐伯回答说：邪气伤人会在人体的上下部。

黄帝又问说：部位的上下，有一定的常规吗？

岐伯说：上半身发病的，是受了风寒外邪所致；下半身发病的，是受了湿邪所致。因此说：外邪侵犯人体，没有固定部位。外邪侵犯阴经，会流传到六腑，外邪侵犯阳经，也可能流传在本经的通路而发病。

黄帝曰：阴之与阳也，异名同类[2]，上下相会，经络之相贯，如环无端。邪之中人，或中于阴，或中于阳，上下左右，无有恒常，其故何也？

岐伯曰：诸阳之会，皆在于面。中人也，方乘虚时，及新用力，若饮食汗出，腠理开，而中于邪。中于面则下阳明，中于项则下太阳，中于颊则下少阳，中于膺背两胁亦中其经。

【注释】

[2]异名同类：人体三阴三阳之脉名虽然不同，但都由气血流行所贯通。ft

【译文】

黄帝说：经脉的阴和阳，名称虽然不同，其实同属于经络系统，上下互相会合，经络之间彼此联贯，如圆环没有开端。外邪伤人，有的侵入阴经，有的侵入阳经，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没有固定部位，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手足的三阳经，都聚合到头面部。邪气伤人，往往趁着体虚之时，以及刚劳累用力后，或热饮热食出了汗，腠理开泄，而被邪气侵袭。邪气侵入面部，就会下行至足阳明胃经；邪气侵入项部，就会下行至足太阳膀胱经；邪气侵入颊部，就会下行至足少阳胆经；如果邪气侵入胸膺、脊背、两胁，也会分别下行它所属的阳明经、太阳经、少阳经。

黄帝曰：其中于阴，奈何？

岐伯曰：中于阴者，常从臂胻始[3]。夫臂与胻，其阴皮薄，其肉淖泽[4]，故俱受于风，独伤其阴。

【注释】

[3]胻（hénɡ）：足胫。

[4]淖（nào）泽：润泽。在此作“柔软”解。ft

【译文】

黄帝问道：邪气侵入阴经，怎么样呢？

岐伯回答说：邪气侵入阴经，往往是从手臂或足胫开始的。因为手臂和足胫内侧的皮肤较薄，肌肉柔润，所以身体各部同样受了风邪，而这些部位最易受伤。

黄帝曰：此故伤脏乎？

岐伯答曰：身之中于风也，不必动脏。故邪入于阴经，则其脏气实，邪气入而不能客，故还之于腑。故中阳则溜于经，中阴则溜于腑。

【译文】

黄帝又问道：这邪气也会伤及五脏吗？

岐伯回答说：人身感受风邪，不一定会伤及五脏。假若外邪侵入了阴经，而脏气充实，就是邪气入里也留不住，必定还归六腑。因此阳经受了邪，就流注于本经而发病；阴经受了邪，就会流注于六腑而发病。

黄帝曰：邪之中人脏，奈何？

岐伯曰：愁忧恐惧则伤心。形寒寒饮则伤肺[5]。以其两寒相感，中外皆伤，故气逆而上行。有所堕坠，恶血留内，若有所大怒，气上而不下，积于胁下则伤肝。有所击仆，若醉入房，汗出当风则伤脾。有所用力举重，若入房过度，汗出浴水则伤肾。

黄帝曰：五脏之中风，奈何？

岐伯曰：阴阳俱感，邪气乃往。

黄帝曰：善哉。

【注释】

[5]形寒寒饮则伤肺：喻昌说：“肺气外达皮毛，内行水道。形寒则外寒，从皮毛而入；饮冷则水冷从肺上溢，遏抑肺气，不令外扬下达，其治节不行，周身之气，无所禀仰而肺病矣。”ft

【译文】

黄帝问：邪气伤及五脏是怎样的？

岐伯说：愁忧恐惧会使心脏受伤。形体受寒，又喝了冷水，就会使肺脏受伤。因为两种寒邪交感，内外受伤，就会发生肺气上逆的病变。如从高处跌坠，淤血留滞体内，又因大怒刺激，气上冲而不下，郁结胁下，就会伤肝。被人打击跌倒，或醉后行房，出汗冒风，就会伤脾。如用力举重，或房事过度，或出汗以后，浴于水中，就会伤肾。

黄帝又问：五脏为风邪所伤，为什么呢？

岐伯说：一定是内脏先伤再感受外邪，内外之邪结合，风邪才能侵入内脏。

黄帝说：说得真好！

黄帝问于岐伯曰：首面与身形也，属骨连筋，同血合于气耳。天寒则裂地凌冰，其卒寒，或手足懈惰，然而其面不衣，何也？

岐伯答曰：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上于面而走空窍，其精阳气上走于目而为睛，其别气走于耳而为听，其宗气上出于鼻而为臭，其浊气出于胃走唇舌而为味。其气之津液皆上熏于面，而皮又厚，其肉坚，故热甚，寒不能胜之也。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人的头面和全身形体，都是由筋骨支撑的，由气血滋养。当天寒地裂，滴水成冰的时候，如突然感受寒气，手足就会瑟缩不伸，麻木不灵，可是面部却不用衣服御寒，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回答说：周身十二经脉和三百六十五络，所有血气都上行达到头面部，分别流入各个孔窍，那精阳之气上注于目，使眼睛能看；那旁行的经气上达于耳，使耳能听；那宗气上出于鼻，使鼻能嗅；那由胃生出来的谷气，上走唇舌，使唇舌有味觉。所有这些气和津液，都上行熏蒸于面部，面部的皮又厚，肌肉坚实，因此面上的阳热已极，就是天气极寒冷也能适应。

黄帝曰：邪之中人，其病形何如？

岐伯曰：虚邪之中身也[6]，洒淅动形；正邪之中人也微[7]，先见于色，不知于身，若有若无，若亡若存，有形无形，莫知其情。

黄帝曰：善哉。

【注释】

[6]虚邪：四时反常的邪风，即虚邪贼风。

[7]正邪：四时正常的风气，也能乘人之虚，侵袭人体而引起疾病。ft

【译文】

黄帝说：外邪侵犯人体，发病的症状是怎样的呢？

岐伯说：虚邪伤了人，病人会战栗恶寒；正邪伤人发病比较轻微，先看到气色方面有点变异，身上没有什么感觉，像有病又像没有病，似有症状又似没有症状，不容易知道它的病情。

黄帝说：讲得好。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之，见其色，知其病，命曰明；按其脉，知其病，命曰神；问其病，知其处，命曰工。余愿闻见而知之，按而得之，问而极之，为之奈何？

岐伯答曰：夫色脉与尺之相应也，如桴鼓影响之相应也[8]，不得相失也。此亦本末根叶之殊候也，故根死则叶枯矣。色脉形肉不得相失也，故知一则为工，知二则为神，知三则神且明矣。

【注释】

[8]桴（fú）鼓：比喻事物相应，就像用鼓槌击鼓而有声一样。桴，鼓槌。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听说医生看病人气色，就知道病情的叫“明”；按病人脉象，就知道病情的叫“神”；问病情，就知道病情的叫“工”。我希望听一下，闻声、望色就能知道病情，切脉就能得到病况，问病就可彻底了解病苦的所在，怎么做才能有如此水平呢？

岐伯回答说：病人的气色、脉象、尺肤都与疾病有相应关系，就像如响随鼓、如影随形一样，不会有差错。这也像树木的根本和枝末一样，根衰败，枝叶必然枯槁。人的面色，脉象与皮肉外形的表现是不会不一致的。知其一为工，知其二为神，知其三就是神医了。

黄帝曰：愿卒闻之。

岐伯答曰：色青者，其脉弦也[9]；赤者，其脉钩也[10]；黄者，其脉代也[11]；白者，其脉毛也[12]；黑者，其脉石也[13]。见其色而不得其脉，反得其相胜之脉则死矣[14]；得其相生之脉则病已矣[15]。

【注释】

[9]弦：弦脉端直以长，如张弓弦，为肝脉。

[10]钩：钩脉来盛去衰，为心脉。

[11]代：此处为脾之平脉，有更代的意思。

[12]毛：毛脉轻虚而浮，为肺脉。

[13]石：石脉沉濡而滑，为肾脉。

[14]相胜之脉：相胜就是相克，如肝病见肺之毛脉，是金克木，这就是相胜之脉。

[15]相生之脉：如肝病见肾之石脉，是水生木，即为相生之脉。ft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你详尽解释。

岐伯回答说：面色青的，脉象应弦；面色红的，脉象应钩；面色黄的，脉象应代；面色白的，脉象应毛；面色黑的，脉象应石。如果看到面色与脉象不合，反而诊得相克脉象，就会死亡；若能诊得相生脉象，疾病就会痊愈。

黄帝问于岐伯曰：五脏之所生，变化之病形，何如？

岐伯答曰：先定其五色五脉之应，其病乃可别也。

黄帝曰：色脉已定，别之奈何？

岐伯曰：调其脉之缓急、小大、滑涩，而病变定矣。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五脏所生疾病的变化和表现是怎样的？

岐伯回答说：必先确定五色和五脉的相应关系，疾病就可以区别。

黄帝说：气色和脉象已经确定了，怎么区别病情呢？

岐伯说：只要诊察出脉的缓急、小大、滑涩，病变就确定了。

黄帝曰：调之奈何？

岐伯答曰：脉急者，尺之皮肤亦急；脉缓者，尺之皮肤亦缓；脉小者，尺之皮肤亦减而少；脉大者，尺之皮肤亦贲而起[16]；脉滑者，尺之皮肤亦滑；脉涩者，尺之皮肤亦涩。凡此变者，有微有甚，故善调尺者，不待于寸；善调脉者，不待于色。能参合而行之者，可以为上工，上工十全九；行二者为中工，中工十全七；行一者为下工，下工十全六。

【注释】

[16]贲：大。ft

【译文】

黄帝说：诊察的方法如何呢？

岐伯回答说：脉急促的，尺肤的皮肤也紧急；脉徐缓的，尺肤的皮肤也弛缓；脉象小的，尺肤的皮肤也瘦小；脉象大的，尺肤的皮肤也大而突起；脉象滑的，尺肤的皮肤也滑润；脉象涩的，尺肤的皮肤也涩滞。以上六种变化，有轻有重，所以善于诊察尺肤的，不必等诊寸口脉；善于诊察脉象的，不必等望色。能够察色、辨脉、观察尺肤三者配合起来而进行诊断的，称为上工，上工治愈十分之九；能够运用两种方法诊察的，称为中工，中工治愈十分之七；仅能运用一种方法进行诊察的，称为下工，下工治愈十分之六。

黄帝曰：病之六变，刺之奈何？

岐伯答曰：诸急者多寒[17]，缓者多热，大者多气少血，小者血气皆少，滑者阳气盛、微有热，涩者多血少气、微有寒。是故刺急者，深内而久留之[18]；刺缓者，浅内而疾发针[19]，以去其热；刺大者，微泻其气，无出其血；刺滑者，疾发针而浅内之，以泻其阳气而去其热；刺涩者，必中其脉，随其逆顺而久留之，必先按而循之，已发针，疾按其痏[20]，无令其血出，以和其脉；诸小者，阴阳形气俱不足，勿取以针，而调以甘药也。

【注释】

[17]急：紧脉。

[18]深内：深刺。内，同“纳”，指进针。

[19]浅内：浅刺。

[20]痏（wěi）：泛指针孔。ft

【译文】

黄帝问道：疾病出现六种脉象变化，怎样针刺呢？

岐伯回答说：凡是脉象紧的多属寒，脉象缓的多属热，脉象大的多属气有余而血不足，脉象小的多属气血都不足，脉象滑的属阳气盛而微有热，脉象涩的血少气少而微有寒。因此，在针刺急脉的病变，进针要深，留针时间要长；针刺缓脉的病变，进针应该浅，出针要快，以散其热；针刺大脉的病变，略微泻其气，不能出血；针刺滑脉的病变，应快出针，浅刺，以泻阳气，排除热邪；针刺涩脉的病变，必须刺中经脉，随着气行的逆顺方向行针，留针时间要长，还要先按摩经脉，使脉气舒缓，出针以后，赶快按住针孔，不使出血，以调和经脉；凡是脉象小的，阴阳形气都虚弱，不宜用针刺，而用缓和之药调治。

黄帝曰：余闻五脏六腑之气，荥输所入为合，令何道从入，入安连过？愿闻其故。

岐伯答曰：此阳脉之别入于内，属于腑者也。

黄帝曰：荥输与合，各有名乎？

岐伯答曰：荥输治外经，合治内腑。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五脏六腑的脉气，都出于井穴，从荥、输而进入合穴。这是从哪条经脉进入合穴的？进入后又和哪些脏腑经脉有联系呢？希望听听其中的缘故？

岐伯回答说：这就是手足阳经，由别络进入内部而又属于六腑的。

黄帝说：荥、输与合穴，在治疗上各有一定的作用吗？

岐伯说：荥、输的脉气浮浅，可以治外经的病，合的脉气深入，可以治疗内腑的病。

黄帝曰：治内腑奈何？

岐伯曰：取之于合。

黄帝曰：合各有名乎？

岐伯答曰：胃合于三里，大肠合入于巨虚上廉，小肠合入于巨虚下廉，三焦合入于委阳，膀胱合入于委中央，胆合入于阳陵泉。

【译文】

黄帝说：治疗体内的腑病，怎样取穴呢？

岐伯说：应取合穴。

黄帝说：合穴各有名称吗？

岐伯回答说：胃的合穴在三里，大肠的合穴在巨虚上廉，小肠的合穴在巨虚下廉，三焦的合穴在委阳，膀胱的合穴在委中，胆的合穴在阳陵泉。

黄帝曰：取之奈何？

岐伯答曰：取之三里者，低跗取之[21]；巨虚者，举足取之；委阳者，屈伸而索之；委中者，屈而取之；阳陵泉者，正竖膝，予之齐[22]，下至委阳之阳取之；取诸外经者，揄申而从之[23]。

【注释】

[21]低跗（fū）：马莳说：“取三里者，将足之跗面低下著地而取之，不使之举足。”跗，足背部。

[22]正竖膝，予之齐：即正身蹲坐，竖起膝部，使两膝齐平。

[23]揄（yáo）申而从之：周学海说：“《骨空论》注云：揄，摇也。谓或摇或伸而寻之。”ft

【译文】

黄帝说：怎样取合穴呢？

岐伯回答说：取三里穴，应足背低平；取巨虚穴，应举足；委阳穴，应先屈后伸下肢取穴；委中穴，应屈膝取穴；阳陵泉穴，应正立竖膝使两膝齐平，至委中的外侧取穴；凡取治在外经脉的病变，应该用或摇或伸的方式取穴。

黄帝曰：愿闻六腑之病。

岐伯答曰：面热者，足阳明病；鱼络血者[24]，手阳明病；两跗之上脉竖陷者，足阳明病。此胃脉也。

【注释】

[24]鱼络血者：是说手鱼的部位血脉郁滞或有淤斑。ft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一下六腑的病变。

岐伯回答说：面部发热是足阳明的病变；手鱼部出现郁滞的血斑是手阳明的病变；足背的冲阳脉出现坚实而极隐伏的现象，也是足阳明的病变。这是胃的经脉。

大肠病者，肠中切痛而鸣濯濯[25]，冬日重感于寒即泄，当脐而痛，不能久立。与胃同候，取巨虚上廉。

【注释】

[25]濯濯（zhuó）：肠鸣的声音。ft

【译文】

大肠病，肠中痛如刀割，阵阵肠鸣，冬天再感受寒邪，就会泄泻，当脐部疼痛，痛时不能久立。肠与胃有密切联系，可取胃经的上巨虚穴治疗。

胃病者，腹䐜胀，胃脘当心而痛，上支两胁，膈咽不通，食饮不下，取之三里也。

【译文】

胃病，会出现腹胀满，胃脘当心部位疼痛，支撑两胁，胸膈和咽喉间不通，饮食不下，可取足三里穴治疗。

小肠病者，小腹痛，腰脊控睾而痛，时窘之后[26]，当耳前热，若寒甚，若独肩上热甚，及手小指次指之间热，若脉陷者，此其候也。手太阳病也，取之巨虚下廉。

【注释】

[26]时窘之后：痛甚窘急，而欲大便。后，大便的避讳语。ft

【译文】

小肠病，少腹作痛，腰背牵引睾丸疼痛，大便窘急，觉得耳前发热，或发冷，或只是肩上很热，以及手小指与无名指间发热，若络脉虚陷不起，这就是手太阳小肠经病变的症候。手太阳小肠病变，可取下巨虚穴治疗。

三焦病者，腹气满，小腹尤坚，不得小便，窘急，溢则水，留即为胀，候在足太阳之外大络，大络在太阳少阳之间，亦见于脉，取委阳。

【译文】

三焦病，腹部胀满，小腹胀得尤甚，小便不通，感到窘迫难受，水溢于皮下成为水肿，留在腹部为胀病。三焦病候也会呈现在足太阳外侧的大络上，这络脉在太阳经和少阳经之间，三焦有病，此处脉现异常，取委阳治疗。

膀胱病者，小腹偏肿而痛[27]，以手按之，即欲小便而不得，肩上热若脉陷，及足小指外廉及胫踝后皆热。若脉陷，取委中央。

【注释】

[27]小腹偏肿：是说小腹部肿。中医以脐下三寸以下为小腹。ft

【译文】

膀胱病，小腹部偏肿而痛，用手按揉痛处，就要小便，又尿不出来，肩部发热，或脉陷不起，以及足小指外侧，胫骨和足踝后都显有热象。若络脉虚陷不起，可取委中穴治疗。

胆病者，善太息，口苦，呕宿汁，心下澹澹恐人将捕之[28]，嗌中吤吤然[29]，数唾。在足少阳之本末，亦视其脉之陷下者灸之，其寒热者取阳陵泉。

【注释】

[28]澹澹（dàn）：水波动貌。这里指心慌心跳。

[29]嗌中吤吤（jiè）然：咽喉中如有物作梗，咯吐不舒。ft

【译文】

胆病，经常叹气，口苦，呕出苦水，心跳不安，好像怕人逮捕他一样，咽喉里如物梗塞，频频咳嗽、吐唾沫。在足少阳经起点至终点的循行通路上，也可以出现络脉陷下的情况，可以用灸法治疗；如胆病而有寒热现象的，可取足少阳经的合穴阳陵泉刺治。

黄帝曰：刺之有道乎？

岐伯答曰：刺此者，必中气穴[30]，无中肉节[31]。中气穴则针游于巷[32]，中肉节即皮肤痛。补泻反则病益笃，中筋则筋缓，邪气不出，与其真相搏，乱而不去，反还内著。用针不审，以顺为逆也。

【注释】

[30]气穴：即腧穴。腧穴和经气相通，故称“气穴”。

[31]肉节：肌肉之间的节界。张景岳：“肉有节界，是谓肉节。”

[32]针游于巷：即刺中穴位后，即沿着经脉循行路线出现针感。张景岳：“巷，道也。中其气穴，则针着脉道而经络通。”ft

【译文】

黄帝说：针刺有一定的规律吗？

岐伯回答说：针刺这些穴位，一定要刺中气穴，不可刺中肉或刺中节。因为刺中气穴，则经气运行于脉道之内，经脉就通了；如果误中肉节，只能损伤好肉，使皮肤疼痛。如果补泻手法用反了，就会加重病情；如果误刺中筋，筋就会弛缓，邪气也出不去，与真气相争，由于邪气扰乱不去，反回到内里为病。这都是用针不审慎，反顺为逆的恶果。

寿夭刚柔

本篇主要论述人的体质有刚柔的不同，而“刚”和“柔”可以从形体的缓急、正气的盛衰、骨骼的大小、肌肉的坚脆、皮肤的厚薄等方面进行分辨。体质刚柔不但与发病和治疗密切相关，而且与人的寿命长短有着直接联系，因此观察形气是否相称也可以预测寿命的长短。由于文中内容以“寿夭刚柔”为主，故以此名篇。本篇特别详尽地论述了“形”与“气”的关系。形气是中医学及中国哲学的一对重要范畴。中医和中国哲学认为事物包含“形”、“气”两方面。“形”为事物的载体，“气”为事物生存的动力，形、气应该和谐相称。在两者之中，气是事物的本质，决定事物的性质和状态以及存亡；因此，中医学极为重视形气的相称、和谐，特别看重气对人体生命的意义，强调气对治疗和养生的意义。本篇的名言是：“形与气相任则寿，不相任则夭；皮与肉相裹则寿，不相裹则夭；血气经络胜形则寿，不胜形则夭。”

黄帝问于少师曰[1]：余闻人之生也，有刚有柔，有弱有强，有短有长，有阴有阳，愿闻其方。

少师答曰：阴中有阴，阳中有阳，审知阴阳，刺之有方，得病所始，刺之有理，谨度病端[2]，与时相应。内合于五脏六腑，外合于筋骨皮肤，是故内有阴阳，外亦有阴阳。在内者，五脏为阴，六腑为阳；在外者，筋骨为阴，皮肤为阳。故曰病在阴之阴者[3]，刺阴之荥输；病在阳之阳者[4]，刺阳之合；病在阳之阴者[5]，刺阴之经；病在阴之阳者[6]，刺络脉。故曰病在阳者命曰风，病在阴者命曰痹，阴阳俱病命曰风痹。病有形而不痛者，阳之类也；无形而痛者，阴之类也。无形而痛者，其阳完而阴伤之也，急治其阴，无攻其阳；有形而不痛者，其阴完而阳伤之也，急治其阳，无攻其阴。阴阳俱动，乍有形，乍无形，加以烦心，命曰阴胜其阳，此谓不表不里，其形不久[7]。

【注释】

[1]少师：相传为黄帝之臣。

[2]谨度（duó）病端：意谓慎重地推测疾病发生的原因。度，推测，衡量。端，有“本”、“始”的含义。

[3]病在阴之阴者：指病变部位在脏。内为阴，五脏为阴中之阴。

[4]病在阳之阳者：病变部位在皮肤。外为阳，皮肤为外之阳，故云“阳之阳”。

[5]病在阳之阴者：病变部位在筋骨。外为阳，筋骨为外之阴。

[6]病在阴之阳者：病变部位在腑。内为阴，六腑为阴中之阳。

[7]其形不久：即预后不良。ft

【译文】

黄帝问少师说：我听说人的先天禀赋，有刚柔、强弱、长短、阴阳的区别，希望听一下其中的道理。

少师回答说：就人体阴阳来说，阴当中还有阴，阳当中还有阳，只有了解阴阳的规律，才能很好的运用针刺方法，了解疾病发生的情况，才能在针刺时作出适当的手法，同时要认真地揣度发病的经过与四时变化的相应关系。人体的阴阳，在内合于五脏六腑，在外合于筋骨皮肤，所以人体内有阴阳，体外也有阴阳。在体内的，五脏为阴，六腑为阳；在体外的，筋骨为阴，皮肤为阳。因此，病在阴中之阴的，当刺阴经的荥输；病在阳中之阳的，当刺阳经的合穴；病在阳中之阴的，当刺阴经的经穴；病在阴中之阳的，当刺阳经的络穴。这是根据阴阳内外与疾病的关系，而选取针刺穴位的基本法则。阴阳也可以作为疾病的分类准则，病在阳经的叫风，病在阴经的叫痹，阴阳两经都有病的叫风痹。病有形态变化而不疼痛的，属于阳经一类；病无形态变化而疼痛的，属于阴经一类。没有形态变化而感到疼痛的，是阳经未受侵害，只是阴经有病，赶快在阴经取穴治疗，不要攻治阳经；有形态变化而不感觉疼痛的，是阴经未受侵害，只是阳经有病，赶快在阳经取穴治疗，不要攻治阴经。阴阳表里都有病，忽然有形态变化，忽然又没了，更加上心烦，叫阴病重于阳，这是所谓的不表不里，预后不良。

黄帝问于伯高曰[8]：余闻形气，病之先后、外内之应，奈何？

伯高答曰：风寒伤形，忧恐忿怒伤气。气伤脏，乃病脏。寒伤形，乃应形。风伤筋脉，筋脉乃应。此形气外内之相应也。

【注释】

[8]伯高：相传为黄帝之臣。ft

【译文】

黄帝问伯高说：我听说形气与发病有先后内外的相应关系，是什么道理？

伯高回答说：风寒外袭，先伤形体，忧恐忿怒的精神刺激，先伤内气。气逆伤了五脏之和，就会使五脏有病。寒邪侵袭形体，就会使肌表皮肤发病。风邪伤了筋脉，就会使筋脉发病。这就是形气与疾病外内相应的关系。

黄帝曰：刺之奈何？

伯高答曰：病九日者，三刺而已；病一月者，十刺而已。多少远近，以此衰之[9]。久痹不去身者[10]，视其血络，尽出其血。

黄帝曰：外内之病，难易之治，奈何？

伯高答曰：形先病而未入脏者，刺之半其日；脏先病而形乃应者，刺之倍其日。此外内难易之应也。

【注释】

[9]以此衰之：意谓按比数递减。马元台：“人之感病不同，日数各有多少远近，以此大略，病三日而刺一次者之法，等而杀之。”衰之，在此有“减少”的含义。

[10]久痹不去身：病邪内闭，经久不愈。ft

【译文】

黄帝说：怎样针刺治疗呢？

伯高回答说：病九天的，刺三次可以好；病一个月的，刺十次可以好。病程时日的多少远近，都可以根据三日一刺的标准来计算。经久不愈的痹证，根据血络变化，尽力去掉淤血。

黄帝又说：人体在内在外的疾病，针刺难易的情况怎样呢？

伯高回答说：形体先有病还未传入内脏的，针刺的次数，可以根据已病的日数减半计算；内脏先有病而形体也有反应的，针刺的日数就要加倍。这就是疾病有内外、针治有难易的对应关系。

黄帝问于伯高曰：余闻形有缓急，气有盛衰，骨有大小，肉有坚脆，皮有厚薄，其以立寿夭，奈何？

伯高答曰：形与气相任则寿[11]，不相任则夭；皮与肉相裹则寿，不相裹则夭；血气经络胜形则寿[12]，不胜形则夭。

【注释】

[11]相任：相当，相称。

[12]胜形：血气经络不但与外形相称，而且要更为强盛才能长寿。ft

【译文】

黄帝问伯高说：我听说人的外形有缓有急，正气有盛有衰，骨胳有大有小，肌肉有坚有脆，皮肤有厚有薄，从这些怎样来确定人的寿夭呢？

伯高回答说：外形与正气相称的多长寿，不相称的多夭亡；皮肤与肌肉结合紧密的多长寿，不紧密的多夭亡；血气经络充盛胜过外形的多长寿，血气经络衰弱不能胜过外形的多夭亡。

黄帝曰：何谓形之缓急？

伯高答曰：形充而皮肤缓者则寿，形充而皮肤急者则夭。形充而脉坚大者顺也，形充而脉小以弱者气衰，衰则危矣。若形充而颧不起者骨小，骨小则夭矣。形充而大肉䐃坚而有分者肉坚[13]，肉坚则寿矣；形充而大肉无分理不坚者肉脆，肉脆则夭矣。此天之生命，所以立形定气而视寿夭者。必明乎此立形定气，而后以临病人，决死生。

【注释】

[13]䐃（jùn）：肌肉突起处。ft

【译文】

黄帝说：什么叫做形体的缓急？

伯高回答说：形体充实而皮肤柔软的人，多长寿；形体充实而皮肤坚紧的人，多短命。形体充实而脉气坚大的为顺；形体充实而脉气弱小的属于气衰，气衰是危险的。如果形体充实而面部颧骨不突起的人，骨胳必小，骨胳小的多短命。形体充实而臂腿臀部肌肉突起坚实而有肤纹的，称为肉坚，肉坚的人多长寿。形体充实而臂腿臀部肌肉没有肤纹的，称为肉脆，肉脆的人多短寿。这是自然界赋予人生命所形成的形体与生气的自然状态，可据此来判断人的寿命长短。医者，必须了解形体与生气的状态，然后可以临床治病，判断死生。

黄帝曰：余闻寿夭，无以度之。

伯高答曰：墙基卑，高不及其地者[14]，不满三十而死；其有因加疾者，不及二十而死也。

黄帝曰：形气之相胜，以立寿夭奈何？

伯高答曰：平人而气胜形者寿；病而形肉脱，气胜形者死，形胜气者危矣。

【注释】

[14]“墙基卑”两句：这是以比喻的方法来说明面部形态。墙基，在此指耳边下部。地，指耳前肌肉。大意是说面部肌肉陷下，四周骨骼显露。ft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人有寿夭，但无法推测。

伯高回答说：衡量人的寿夭，凡是面部肌肉陷下，而四周的骨胳显露，不满三十岁就会死的；再加上疾病影响，不到二十岁，就可能死亡。

黄帝说：怎样用形与气的相胜去确定寿命长短呢？

伯高回答说：健康人，正气胜过形体的可以长寿；有病的人，形体肌肉很消瘦，即使其气胜过形体，也是要死亡；即使形体尚可，但元气已衰，也很危险。

本神

本，这里是动词，探究本原、本质的意思。神，一般指精神活动，是心的主要功能，并主宰着整个人体的生命活动。广义的神，还包括肝、肺、脾、肾等脏所主的魂、魄、意、志，以及思、虑、智、忆等精神思维活动在内。本篇对于精神活动的产生、变化，与五脏的关系，以及发病后的症状表现等，都一一作了阐述，特别提出“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的论点，故以《本神》名篇。神是中国文化和哲学的重要范畴之一。《周易》认为“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既是天地阴阳之道变化的内在动力，又是其外在的极致表现。中国哲学注重对宇宙变化之神的探求。中医学重视人身之神，在养生上强调“养神”；在治疗上强调“治神”；医学上的最高成就者称为“神医”。中国的文学、艺术强调“神韵”，艺术上追求“出神入化”。总之，“神”是把握中国文化和中医学的关键范畴之一。《内经》的很多篇章都有指示，读者宜深玩。

黄帝问于岐伯曰：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1]。血、脉，营、气、精、神，此五脏之所藏也。至其淫泆离脏则精失[2]，魂魄飞扬[3]，志意恍乱[4]，智虑去身者，何因而然乎？天之罪与？人之过乎？何谓德、气、生、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5]？请问其故。

岐伯答曰：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德流气薄而生者也[6]。故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7]，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所以任物者谓之心[8]，心之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

【注释】

[1]神：这是广义的神，概括了人体整个生命活动现象。包括下文所讲“血、脉、营、气、精、神”等生理活动的内容。

[2]淫泆（yì）：指七情过度，任性恣纵。泆，恣纵。

[3]魂魄：魂，是精神活动之一。魄，是先天的本能，如感觉、运动等。《左传·昭公七年》孔颖达疏：“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

[4]志意恍乱：思想混乱，茫然无主。

[5]德、气：古代哲人认为万物由天之气、地之形和合化生。《管子·内业》：“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有时天气也称为“天德”，包括上文所提到的精、神、魂、魄等。人死后，精神魂魄又回到了天上，所以古人祭祀祖先，是相信祖先的灵魂在天上存在。现在的很多注家把“德”理解为四时气候以及日光、雨露等自然界的正常变化。这样理解虽然有其合理性，但与古人原意并不符合。

[6]德流气薄：在天之气下流与在地之气结合。薄，迫近，附着。

[7]两精相搏：张景岳：“两精者，阴阳之精也。搏，交结也。”即男女交媾，两精结合。搏，结合。

[8]任：负担，主持。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针刺的法则，必须先研究病人的精神状态。因为血、脉、营、气、精、神，这都是五脏所藏的。至其失了正常，离开所藏之脏，五脏精气走失，魂魄也飞扬了，志意也烦乱了，智慧和思考能力离开了自身，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上天的惩罚呢，还是人为的过失呢？什么叫德、气、生、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希望听到其中的道理。

岐伯回答说：天赋予我们人类的是德，地赋予我们人类的是气，由于天德下流与地气上交，阴阳相结合，使万物化生成形，人才能生存。所以，人体生命的原始物质，叫精；阴阳两精相结合产生的生命活动，叫神；随着神的往来活动而出现的知觉机能，叫魂；跟精气一起出入而产生的运动机能，叫魄；可以支配外来事物的，叫心；心里有所忆念而留下的印象，叫意；意念所在，形成了认识，叫志；根据认识而反复研究事物的变化，叫思；因思考而有远的推想，叫虑；因思虑而能定出相应的处理事物方法，叫智。

故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9]。

【注释】

[9]长生久视：是寿命延长，不易衰老之意。《吕氏春秋》有“莫不欲长生久视”，注云：“视，活也。”《老子·五十九章》有“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ft

【译文】

因此，智者养生必定顺着四时来适应寒暑的气候，调和喜怒而安定起居，节制房事，调和刚柔。这样，虚邪贼风就不能侵袭人体，自然可以延寿，不易衰老了。

是故怵惕思虑者则伤神[10]，神伤则恐惧，流淫而不止[11]。因悲哀动中者，竭绝而失生[12]。喜乐者，神惮散而不藏[13]。愁忧者，气闭塞而不行。盛怒者，迷惑而不治[14]。恐惧者，神荡惮而不收[15]。

【注释】

[10]怵（chù）惕：恐惧的样子。怵，恐惧。惕，敬畏。

[11]流淫而不止：张景岳：“流淫谓流泄淫溢。如下文所云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时自下者是也。”

[12]竭绝而失生：张景岳：“悲则气消，悲哀太甚则胞络绝，故至失生。竭者绝之渐，绝则尽绝无余矣。”

[13]神惮（dàn）散而不藏：张景岳：“喜发于心，乐散在外，暴喜伤阳，故神气惮散而不藏。惮，惊惕也。”意谓神气耗散而不能归藏于心。

[14]迷惑而不治：张景岳：“怒则气逆，甚者心乱，故至昏迷惶惑而不治。不治，乱也。”

[15]荡惮而不收：张景岳：“恐惧则神志惊散，故荡惮而不收。上文言喜乐者，神惮散而不藏，与此稍同。但彼云不藏者，神不能持而流荡也；此云不收者，神为恐惧而散失也。所当详辨。”ft

【译文】

所以过分的恐惧忧思，就会损伤心神，损伤心神就恐惧，使阴精流失不止。悲哀过度伤了内脏，会使气机竭绝，丧失生命。喜乐过度，会致喜极气散不能收藏。愁忧过度，就会使气机闭塞，不能流畅。大怒，就会使神志昏迷，失去常态。恐惧过度，就会由于精神动荡而精气不能收敛。

心，怵惕思虑则伤神，神伤则恐惧自失，破䐃脱肉，毛悴色夭，死于冬。

【译文】

心过度恐惧忧思，就会伤神，神伤，就会时时恐惧不能自控，时间久了，肌肉消瘦，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冬季。

脾，愁忧不解则伤意，意伤则悗乱[16]，四肢不举，毛悴色夭，死于春。

【注释】

[16]悗（mán）：闷也。胸膈苦闷。乱：烦乱。ft

【译文】

脾过度忧愁不能解除，就会伤意，意伤，就会苦闷烦乱，手足乏力，不能抬起来，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春季。

肝悲哀动中则伤魂，魂伤则狂忘不精，不精则不正，当人阴缩而挛筋，两胁骨不举，毛悴色夭，死于秋。

【译文】

肝过度悲哀影响内脏，就会伤魂，魂伤，会出现精神紊乱症状，导致肝脏失去藏血作用，使人阴器萎缩，筋脉挛急，两胁不能舒张，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秋季。

肺喜乐无极则伤魄，魄伤则狂，狂者意不存人，皮革焦，毛悴色夭，死于夏。

【译文】

肺过度喜乐，就会伤魄，魄伤，会形成狂病，狂者思维混乱，不识旧人，皮肤枯槁，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夏季。

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志伤则喜忘其前言，腰脊不可以俯仰屈伸，毛悴色夭，死于季夏。

【译文】

肾大怒不能遏止，就会伤志，志伤，就容易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腰脊不能随意俯仰，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季夏。

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痠痿厥，精时自下。是故五脏主藏精者也，不可伤，伤则失守而阴虚，阴虚则无气，无气则死矣。是故用针者，察观病人之态，以知精神魂魄之存亡，得失之意，五者以伤，针不可以治之也。

【译文】

过度恐惧而解除不了，就会伤精，精伤，就会发生骨节酸痛和痿厥，并常有遗精。所以五脏是主藏精气的，不可被损伤；伤了，就会使精气失守，形成阴虚，阴虚则阳气的化源断绝，离死就不远了。所以运用针刺的人，必定要观察病人的形态，以了解他的精、神、魂、魄等精神活动的旺盛或衰亡，如果五脏精气已经损伤，就不能用针刺治疗了。

肝藏血，血舍魂[17]。肝气虚则恐，实则怒。脾藏营，营舍意。脾气虚则四肢不用，五脏不安，实则腹胀，经溲不利[18]。心藏脉，脉舍神。心气虚则悲，实则笑不休。肺藏气，气舍魄。肺气虚，则鼻塞不利，少气；实则喘喝，胸盈仰息。肾藏精，精舍志，肾气虚则厥，实则胀，五脏不安。必审五脏之病形，以知其气之虚实，谨而调之也。

【注释】

[17]血舍魂：意即魂的功能凭依于血。舍，有住宿、寄居的含义。

[18]经溲不利：大小便不利。经，《甲乙经》作“泾”。《素问·调经论篇》王冰注：“经，大便；溲，小便也。”ft

【译文】

肝贮藏血，魂依附血液。肝气虚，会恐惧；肝气盛，容易发怒。脾贮藏营气，意念依附营气。脾气虚，会使四肢运用不灵，五脏不能调和；脾气壅实，会使腹部胀满，大小便不利。心藏神，神寄附在血脉中。心气虚，会悲伤；心气太盛，会笑而不止。肺藏气，魄依附在肺气中。肺气虚，会感到鼻塞，呼吸不便，气短；肺气壅实，会大喘，胸满，甚至仰面而喘。肾藏精，意志依附精气。肾气虚，会手足厥冷，肾有实邪，会腹胀，并连及五脏不能安和。因此说：治病必须审察五脏病的症状，以了解元气虚实，从而谨慎地加以调治。

终始

终始，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范畴。中国哲学关注的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天地万物的生生化化，是关乎生命的学问。中国的医学与哲学一样也是关乎生命的科学而不仅仅是治病祛疾之术。生命是在时间中展开的过程，对于时间的关注，成为中国哲学和医学的根本特征。古人认为生命是在阳变阴合的大化流行中永不停息、循环往复的过程。标志这一循环往复过程的范畴就是终始。生命活动以及生命活动过程中正常和异常的变化都有这种终而复始的规律。抓住了终始范畴就掌握了事物发展变化的关键。正如《大学》所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终始”范畴见于《内经》的诸多篇章，是贯穿于《内经》中的重要思想线索之一。本篇以《终始》名篇，来组织有关材料，对临床医家有重要的提示作用。本篇的中心内容，是从脉口、人迎的脉象对比，来诊察十二经气血阴阳的变化；根据病证情况，以确定针刺治疗的原则和方法。篇首以“明知终始，五脏为纪”开端，篇末以六经终绝的症状结尾，前后呼应，层次分明，以示读者掌握这些自始至终的规律，所以篇名《终始》。本篇名言：“散气可收，聚气可布。”“深居静处，占神往来。”

凡刺之道，毕于《终始》。明知终始，五脏为纪[1]，阴阳定矣。阴者主脏，阳者主腑。阳受气于四末，阴受气于五脏[2]。故泻者迎之，补者随之。知迎知随，气可令和。和气之方，必通阴阳。五脏为阴，六腑为阳。传之后世，以血为盟[3]。敬之者昌，慢之者亡。无道行私，必得夭殃[4]。

【注释】

[1]五脏为纪：意谓“终始”的内容，以五脏为纲领。纪，总要。

[2]“阳受气于四末”两句：马元台：“阳在外，受气于四肢；阴在内，受气于五脏。”四末，即四肢。

[3]以血为盟：是古人盟誓时一种极其郑重的仪式。即宰杀牲畜取血，由参加订盟的人共同吸饮或涂于口旁，以此表示决不背信弃约。

[4]无道行私，必得夭殃：张景岳：“不明至道，而强不知以为知，即无道行私也。”夭殃，夭折死亡的祸害。ft

【译文】

大凡针刺的法则，全在《终始》篇里。明确了解终始的意义，就必须以五脏为纲纪，可以确定阴经阳经的关系。阴经是与五脏相通，阳经是与六腑相通。阳经承受四肢的脉气，阴经承受五脏的脉气。所以泻法是迎而夺之，补法是随而济之。知道迎随补泻的方法，可以使脉气调和。而调和脉气的关键，必定要明白阴阳的规律。五脏在内为阴，六腑在外为阳。要将刺法流传于后世，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如同“以血为盟”一样。重视此法会使它发扬光大，忽视此法能使其散失消亡。如果不懂装懂，一定会危害人的生命。

谨奉天道，请言终始！终始者，经脉为纪。持其脉口人迎，以知阴阳，有余不足，平与不平。天道毕矣。所谓平人者不病。不病者，脉口人迎应四时也，上下相应而俱往来也，六经之脉不结动也，本末之寒温之相守司也，形肉血气必相称也。是谓平人。少气者，脉口人迎俱少而不称尺寸也。如是者，则阴阳俱不足。补阳则阴竭，泻阴则阳脱。如是者，可将以甘药，不可饮以至剂。如是者，弗灸。不已者，因而泻之，则五脏气坏矣。

【译文】

慎重地遵循天地阴阳变化规律，让我谈谈针刺的终始意义吧！所谓终始，是以十二经脉为纲纪，从脉口、人迎两部的脉象了解阴经阳经的脉象是实是虚，上下之脉是相应平衡还是不平衡。这样，阴阳变化就大致掌握了。所谓平人，就是没有病的人，无病人的脉口和人迎的脉象是和四时相应的；脉口，人迎互相呼应，往来不息；六经之脉搏动不止；人体上下内外，在寒温不同的环境里能够保持平衡；形肉和血气也能够协调一致。这就是没有病的人。气虚的人，脉口、人迎的脉象细小，而尺肤和脉象不相称。像这样，就是阴阳都不足的病证。补阳就会使阴气衰竭，泻阴就会使阳气亡脱。这样的病人，只可以用缓剂补养，不能用峻猛的药物攻泻。这种病证也不能用灸法。因为病未愈，而用泻法，那就会败坏五脏真气。

凡刺之道，气调而止。补阴泻阳，音气益彰，耳目聪明。反此者，血气不行。

【译文】

大凡针刺的原则，阴阳之气调和了，就要停针。要注意阴阳补泻，这样才会有语音清朗，耳聪目明的效果。相反，血气就不能正常运行。

所谓气至而有效者[5]，泻则益虚。虚者，脉大如其故而不坚也。坚如其故者，适虽言快，病未去也。补则益实。实者，脉大如其故而益坚也。夫如其故而不坚者，适虽言快，病未去也。故补则实，泻则虚。痛虽不随针，病必衰去。必先通十二经脉之所生病，而后可得传于终始矣。故阴阳不相移，虚实不相倾，取之其经。

【注释】

[5]气至而有效：中医以针刺治病取效的关键在于得气，即“气至”。人体生命活动的关键在于气血的畅通周流，疾病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气血出了问题，治疗时也是以调动和恢复气血的功能为目标。所以只有“气至”，即有了酸麻胀痛及循经感传的现象，才会有疗效。ft

【译文】

所谓针下气至而获得疗效，是说实证用了泻法，就会由实转虚。这虚的脉象仍旧大，却不坚实。如果脉象坚实照旧，虽说一时觉得舒服，其实病情并没有减轻。虚证用了补法，就会由虚转实。这实的情况，是脉象仍旧大些，并且更坚实了。如果脉象大虽照旧而并不坚实，虽说一时觉得舒服，其实病情并没有减轻。所以准确地运用补法，会使正气充实；准确地运用泻法，会使病邪衰退。即使病不随着针立即除去，但病势必定减轻。必须先明白十二经脉与各种疾病的关系，然后才可以做到有始有终。阴经和阳经是不会互相改变的，虚证和实证也是不会相反的，所以针治疾病，就要取其所属的经脉。

凡刺之属，三刺至谷气[6]。邪僻妄合[7]，阴阳易居。逆顺相反，沉浮异处[8]。四时不得[9]，稽留淫泆。须针而去。故一刺则阳邪出，再刺则阴邪出，三刺则谷气至，谷气至而止。所谓谷气至者，已补而实，已泻而虚，故以知谷气至也。邪气独去者，阴与阳未能调，而病知愈也。故曰补则实，泻则虚。痛虽不随针，病必衰去矣。

【注释】

[6]三刺：指针刺皮肤、肌肉、分肉三种深浅不同的刺法。

[7]邪僻妄合：指不正之气即邪气与血气混合。

[8]沉浮异处：脉气当沉而反浮之在表，当浮而反沉之在里。杨上善：“春脉或沉，冬脉或浮，故曰异处。”

[9]四时不得：脉气不能与四时顺应。张志聪：“四时不得者，不得其升降浮沉也。”ft

【译文】

大凡针刺所应该注意的是采用三刺法使正气徐徐而来。那邪僻不正之气与血气混合，使阴阳失其常位而逆乱。气血运行的逆顺颠倒，脉象沉浮异常。脉气与四时不相应合，患者或血气留滞，或血气妄行。所有这许多病变，都有待用针刺去排除。因此要注意三刺法：初刺能使阳分的病邪排出，再刺会使阴分的病邪排出，三刺就会使正气徐徐而来，这时就应该出针了。所谓谷气至，是说已经用了补法，就觉得气充实些；已经用了泻法，就觉得病邪衰退些。从这些表现就知道谷气已至。起初，仅是邪气排除了，阴与阳之间的血气还没有调和，但是已能知道病要痊愈了。所以说用补法而能使正气充实，用泻法而能使邪气衰退。病痛虽未能随针立即消除，但病势必会减轻。

阴盛而阳虚，先补其阳，后泻其阴而和之。阴虚而阳盛，先补其阴，后泻其阳而和之。

【译文】

阴经邪气盛，阳经正气虚，先补阳经正气，后泻阴经邪气，从而调和有余和不足。阴经正气虚，阳经邪气盛，先补阴经正气，后泻阳经邪气，从而调和有余和不足。

三脉动于足大指之间[10]，必审其实虚。虚而泻之，是谓重虚。重虚，病益甚。凡刺此者，以指按之。脉动而实且疾者则泻之，虚而徐者则补之。反此者，病益甚。其动也，阳明在上，厥阴在中，少阴在下。膺腧中膺，背腧中背。肩膊虚者，取之上[11]。重舌[12]，刺舌柱以铍针也[13]。手屈而不伸者，其病在筋；伸而不屈者，其病在骨。在骨守骨，在筋守筋。

【注释】

[10]三脉：指足阳明、足厥阴、足少阴三脉。马元台：“阳明动于大指次指之间，凡厉兑、陷谷、冲阳、解溪，皆在足跗上也。厥阴动于大指次指之间，正以大敦、行间、太冲、中封，在足跗内也。少阴则动于足心，其穴涌泉，乃足跗之下也。”

[11]“膺腧中膺”四句：张景岳：“凡肩膊之虚软而痛者，病有阴经阳经之异。阴经在膺，故治阴病者，当取膺腧而必中其膺；阳经在背，故治阳病者，当取背腧而必中其背。病在手经，故取之上。上者，手也。如手太阴之中府、云门，手厥阴之天池，皆膺腧也。手少阳之肩髎、天髎，手太阳之天宗、曲垣、肩外俞，皆背腧也。咸主肩膊虚痛等病。”

[12]重舌：舌下的血脉胀起，形如小舌，似为两舌相重，故称“重舌”。

[13]舌柱：即舌下的筋，像柱一样，故称“舌柱”。ft

【译文】

足阳明经、足厥阴经、足少阴经三条经脉，都有动脉散布于足大指之间，在针刺时，必须审察它是属于虚证，或是属于实证。假如虚证误用了泻法，这叫重虚。虚而更虚，病就更厉害了。大凡针刺这些病证时，先用手指去按动脉，脉的搏动实而快的就用泻法，脉的搏动虚而缓的就用补法。如所用的补泻之法，与此相反，那么病就会更加重。至于动脉的所在，足阳明经在足跗之上，足厥阴经在足跗之内，足少阴经在足跗之下。取胸部腧穴必中其胸。取背部腧穴必中其背。肩膊出现酸胀麻木的虚证，应取上肢经脉的腧穴。对于重舌的患者，应该用铍针，刺舌下根柱，使之出血。手指弯曲而不能够伸直，那病在筋上；伸直了而不能够弯曲，那病在骨上。病在骨，应该求之于主骨的各个穴位去治疗；病在筋，应该求之于主筋的各个穴位去治疗。

泻一方实，深取之，稀按其痏[14]，以极出其邪气；补一方虚，浅刺之，以养其脉，疾按其痏[15]，无使邪气得入。邪气来也紧而疾，谷气来也徐而和。脉实者，深刺之，以泄其气；脉虚者，浅刺之，使精气无得出，以养其脉，独出其邪气。刺诸痛者，其脉皆实。

【注释】

[14]稀按其痏（wěi）：杨上善：“希，迟也。迟按针伤之处，使气泄也。”痏，针孔。

[15]疾按其痏：杨上善：“按针伤之处，急关其门，使邪气不入，正气不出也。”ft

【译文】

补泻的大法，在于泻的时候要注意脉气之实，深刺，出针后，缓按针孔，以尽量泄去邪气；补的时候要注意脉气之虚，浅刺，以保养所取的经脉，出针后，急按针孔，不叫邪气侵入。邪气来了，针下会感到拘急；谷气来了，针下会感到徐和。脉气盛实的，深刺，使邪气外泄；脉气虚弱的，浅刺，使精气不外泄，以养其经脉，而仅让邪气排出。对于各种疼痛的病证，要一律深刺，因为疼证的脉象都是实的。

故曰：从腰以上者，手太阴阳明皆主之；从腰以下者，足太阴阳明皆主之。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病在头者取之足，病在腰者取之腘。病生于头者头重，生于手者臂重，生于足者足重。治病者，先刺其病所从生者也。

【译文】

所以说：腰以上的病，都在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的主治范围；腰以下的病，都在足太阴脾经、足阳明胃经的主治范围。病在上部的，可以取下部的穴位；病在下部的，可以取上部的穴位；病在头部的，可取足部的穴位；病在腰部的，可取腘部的穴位。病患于头部的，头必觉得重；病患于手部的，臂必觉得重；病生于足部的，足必觉得重。治疗这些病证，应当先针刺疾病开始发生的部位。

春，气在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冬，气在筋骨。刺此病者各以其时为齐[16]。故刺肥人者，以秋冬之齐；刺瘦人者，以春夏之齐。病痛者，阴也。痛而以手按之不得者，阴也，深刺之[17]。痒者，阳也，浅刺之[18]。病在上者，阳也；病在下者，阴也。

【注释】

[16]齐：同“剂”。在此可理解为“标准”。

[17]“病痛者”五句：张景岳：“凡病痛者，多由寒邪滞逆于经，及深居筋骨之间，凝聚不散，故病痛者为阴也。按之不得者，隐藏深处也，是为阴邪，故刺亦宜深。然则痛在浮浅者，由属阳邪可知也。但诸痛属阴者多耳。”

[18]痒者，阳也，浅刺之：张景岳：“痒者，散动于肤腠，故为阳。”ft

【译文】

春天，邪气在毫毛；夏天，邪气在皮肤；秋天，邪气在分肉；冬天，邪气在筋骨。治疗这些与时令有关的病证，针刺的浅深，应该根据季节而变化。所以刺胖人，要用适于秋冬的深刺法；刺瘦人，就用适于春夏的浅刺法。感到疼痛的病人，多属阴证。疼痛时用手按压，不能缓解的，也是属于阴证、要深刺。患者身上发痒，是病邪在外属阳，要浅刺。病在上部的属阳，病在下部的属阴。

病先起阴者，先治其阴而后治其阳；病先起阳者，先治其阳而后治其阴。刺热厥者，留针，反为寒；刺寒厥者，留针，反为热。刺热厥者，二阴一阳；刺寒厥者，二阳一阴。所谓二阴者，二刺阴也；一阳者，一刺阳也。久病者，邪气入深。刺此病者，深内而久留之，间日而复刺之。必先调其左右，去其血脉。刺道毕矣。

【译文】

病先起于阴经的，应该先治疗阴经，然后再治疗阳经；病先起于阳经的，应该先治疗阳经，然后再治疗阴经。针刺热厥，留针可以由热转寒；针刺寒厥，留针可以由寒转热。针刺热厥，当刺阴经二次，刺阳经一次；针刺寒厥，当刺阳经二次，阴经一次。所谓二阴的意思，就是在阴经针刺二次，一阳的意思，就是在阳经针刺一次。患病的时间长了，病邪深入脏腑。针治这类宿疾，应该深刺并且长时间地留针，每隔一日，再继续针刺。还要首先察明病邪在左在右的偏盛现象，去掉血脉中的淤滞。针刺的原则无非就是这些。

凡刺之法，必察其形气。形肉未脱，少气而脉又躁，躁疾者，必为缪刺之。散气可收，聚气可布[19]。深居静处，占神往来；闭户塞牖，魂魄不散。专意一神，精气之分，毋闻人声，以收其精，必一其神，令志在针。浅而留之，微而浮之，以移其神，气至乃休。男内女外，坚拒勿出。谨守勿内，是谓得气。

【注释】

[19]散气可收，聚气可布：杨上善：“缪刺之益，正气散而收聚，邪气聚而可散也。”ft

【译文】

大凡针刺的法则，必须诊察患者的形气。形肉虽然不显消瘦，但是气短，脉又躁动而快，出现了躁动而且快的脉象，就应当采用缪刺法。使耗散的真气可以收住，积聚的邪气可以散去。在针刺时，医生就好像深居静处，只与神往来；又像闭户塞窗，意识不乱。念头单纯，心神一贯，精气不分，听不到旁人的声音，从而使精神内守，专一地集中在针刺上。浅刺留针，或微捻提针，以转移病人的精神紧张，直到针下得气为止。针刺之时，男子浅刺候气于外，女子深刺候气于内，坚拒正气不使之出。严防邪气不使之入，这叫做得气。

经脉

本篇详细叙述了十二经脉的起止点、循行部位、发病症候及治疗原则，并分别说明十二络脉的循行和病候，五阴经气绝所出现的特征和预后。因篇中重点是论述十二经脉，篇首即着重指出经脉在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等方面的重要作用，故以《经脉》名篇，是中医经络学说的重要文献。篇幅所限，本书仅选录其论十二经脉循行部分的内容。本篇名言：“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雷公问于黄帝曰：《禁服》之言，凡刺之理，经脉为始。营其所行，制其度量。内次五脏，外别六腑。愿尽闻其道。

黄帝曰：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皮肤坚而毛发长。谷入于胃，脉道以通，血气乃行。

雷公曰：愿卒闻经脉之始生。

黄帝曰：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译文】

雷公问黄帝说：《禁服》篇说过，针刺的道理，从研究经脉开始。揣度它的运行，知道它的长短，向内联系五脏，在外联系六腑。希望详细地听听其中的道理。

黄帝说：人最初生成，首先形成精，由精发育而生脑髓；此后就逐渐形成人体。以骨为支柱，以经脉作为营运气血的通道，以坚劲的筋来约束骨骼，肌肉像墙一样卫护机体；到皮肤坚韧、毛发生长，人形即成。出生以后，水谷入胃，化生精微，脉道内外贯通，血气即可在脉中运行不止。

雷公说：我希望听到经脉最初发生的情况。

黄帝说：经脉的作用，可以决断死生，处理百病，察明虚实，作为医生，不可不明白。

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1]，下络大肠[2]，还循胃口[3]，上膈属肺[4]。从肺系横出腋下[5]，下循臑内[6]，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内，上骨下廉[7]，入寸口，上鱼[8]，循鱼际[9]，出大指之端；其支者，从腕后直出次指内廉，出其端。

【注释】

[1]中焦：指中脘部位。

[2]络：联络。凡萦绕于与本经相表里的脏腑均称“络”。

[3]还：指经脉循行去而复回。循：沿着。胃口：指胃上口贲门与下口幽门。

[4]属：隶属。凡经脉连于其本经的脏腑均称“属”。

[5]肺系：指与肺连接的气管、喉咙等组织。

[6]臑（nào）：上臂。

[7]廉：边缘。

[8]鱼：手大指本节后掌侧肌肉隆起处，形状如鱼，故名。

[9]鱼际：“鱼”的边缘为鱼际。ft

【译文】

肺手太阴的经脉，从中焦腹部起始，下绕大肠，返回循着胃的上口，上膈膜，属于肺。再从气管横走而出腋下，沿着上臂内侧，行在手少阴与手厥阴两经的前面，下至肘内，沿着臂的内侧和掌后高骨下缘，入寸口，沿着鱼际，出拇指尖端；它的支脉，从手腕后，直出食指尖端内侧，与手阳明大肠经相接。

大肠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循指上廉，出合谷两骨之间[10]，上入两筋之中[11]，循臂上廉，入肘外廉，上臑外前廉，上肩，出髃骨之前廉[12]，上出于柱骨之会上[13]，下入缺盆络肺[14]，下膈属大肠；其支者，从缺盆上颈贯颊，入下齿中，还出挟口，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上挟鼻孔。

【注释】

[10]两骨之间：即第一、二掌骨之间，俗名虎口，又名合谷。

[11]两筋之中：指手腕背侧，拇长伸肌腱与拇短伸肌腱两筋间陷中，有穴名叫阳溪。

[12]髃（yú）骨：为肩胛骨与锁骨相连接的地方，即肩髃穴处。

[13]柱骨之会上：肩胛骨上，颈骨隆起处，即大椎穴处。因诸阳脉会于大椎，故称“会上”。

[14]缺盆：即锁骨窝。ft

【译文】

大肠手阳明的经脉，起始于食指尖端，沿食指上侧，出合谷穴拇指、食指歧骨之间，上入腕上两筋凹陷处，沿前臂上方，入肘外侧，再沿上臂外侧前缘，上肩，出肩端的前缘，上出于肩胛上，与诸阳经会合于大椎，向下入缺盆络肺，下贯膈膜，会属于大肠；它的支脉，从缺盆上走颈部，通过颊部，下入齿缝中，回转过来绕至上唇，左右两脉交会于人中，左脉向右，右脉向左，上行挟于鼻孔两侧，与足阳明胃经相接。

胃足阳明之脉，起于鼻之交頞中[15]，旁纳太阳之脉，下循鼻外，入上齿中，还出挟口，环唇，下交承浆，却循颐后下廉[16]，出大迎，循颊车，上耳前，过客主人，循发际，至额颅[17]；其支者，从大迎前下人迎，循喉咙，入缺盆，下膈，属胃，络脾；其直者，从缺盆下乳内廉，下挟脐，入气街中[18]；其支者，起于胃口，下循腹里，下至气街中而合，以下髀关，抵伏兔，下膝膑中，下循胫外廉，下足跗，入中指内间；其支者，下廉三寸而别，下入中指外间；其支者，别跗上，入大指间，出其端。

【注释】

[15]頞（è）：鼻梁。

[16]颐：在口角的外下方，腮的前下方。

[17]额颅：即前额骨部，在发下眉上处。

[18]气街：又叫“气冲”。在少腹下方，毛际两旁。ft

【译文】

胃足阳明的经脉，起于鼻孔两旁的迎香穴，旁入足太阳的经脉，下沿鼻外侧，入上齿缝中，回来环绕口唇，下交于承浆穴处，再沿腮下后方，出大迎穴，沿颊车穴，上至耳前，通过客主人穴，沿发际，至额颅部；它的支脉，从大迎穴的前面，向下至人迎穴，沿喉咙入缺盆，下贯膈膜，会于胃腑，与脾脏联系；它另有一支直行经脉，从缺盆下至乳房的内侧，再向下挟脐，入毛际两旁气街部；另一支脉，起胃下口，下循腹里，至气街前与直行的经脉相合，循髀关穴，至伏兔部，下至膝盖，沿胫骨前外侧，下至足背，入中指内侧；另一支脉，从膝下三寸处别行，下至足中指外侧；它另一支脉，从足背面，进入足大指，直出大指尖端，与足太阴脾经相接。

脾足太阴之脉，起于大指之端，循指内侧白肉际[19]，过核骨后[20]，上内踝前廉，上踹内[21]，循胫骨后，交出厥阴之前，上膝股内前廉，入腹属脾络胃，上膈，挟咽，连舌本[22]，散舌下；其支者，复从胃，别上膈，注心中。

【注释】

[19]白肉际：又称赤白肉际，是手足两侧阴阳界面的分界处。阳面赤色，阴面白色。

[20]核骨：是足大趾本节后内侧凸出的圆骨。形如果核，故名。

[21]踹（chuǎn）：小腿肚。

[22]舌本：舌根。ft

【译文】

脾足太阴的经脉，起于足大指尖端，沿着大指内侧白肉处，经过核骨，上行至内踝前面，再上小腿肚，沿胫骨后方，与厥阴肝经交叉出于其前，上行膝股内侧前缘，入腹，属脾、络胃，上过膈膜，挟行咽喉部，连于舌根，并散布于舌下；它的支脉，又从胃腑分出，别出上走膈，注入心中，与手少阴心经相接。

心手少阴之脉，起于心中，出属心系[23]，下膈络小肠；其支者，从心系上挟咽，系目系[24]；其直者，复从心系却上肺，下出腋下，下循臑内后廉，行手太阴心主之后，下肘内，循臂内后廉，抵掌后锐骨之端[25]，入掌内后廉，循小指之内出其端。

【注释】

[23]心系：指心脏与其他脏器相联系的脉络。张景岳：“心当五椎之下，其系有五，上系连肺，肺下系心，心下三条，连脾肝肾，故心通五脏之气而为之主也。”

[24]目系：眼球内连于脑的脉络。

[25]锐骨：指掌后小指侧的高骨。ft

【译文】

心手少阴的经脉，起于心脏里，出属于心的脉络，下贯膈膜，联络小肠；它的支脉，从心系的脉络上行，挟于咽喉，关联到目珠连于脑的脉络；它另有直行的经脉，又从心脏的脉络上行于肺部，向下横出腋下，再向下沿上臂内侧的后缘，行于手太阴肺经和手厥阴心包络经的后面，下行肘内，沿着前臂内侧的后缘，到掌后小指侧高骨的尖端，入掌内后侧，沿着小指的内侧至指端。

小肠手太阳之脉，起于小指之端，循手外侧上腕，出踝中[26]，直上循臂骨下廉，出肘内侧两筋之间，上循臑外后廉，出肩解[27]，绕肩胛，交肩上，入缺盆络心，循咽下膈，抵胃属小肠；其支者，从缺盆循颈上颊，至目锐眦[28]，却入耳中；其支者，别颊上抵鼻[29]，至目内眦[30]，斜络于颧。

【注释】

[26]踝：此处指手腕后方小指侧的高骨。

[27]肩解：即肩后骨缝。

[28]目锐眦（zì）：眼外角。

[29]（zhuō）：眼眶的下方，包括颧骨内连及上牙床的部位。

[30]目内眦：眼内角。ft

【译文】

小肠手太阳的经脉，起于手小指尖端，循行手外侧，上入腕部，出小指侧的高骨，直上沿前臂骨的下缘，出肘内侧两筋之间，再向上沿上臂外侧后缘，出肩后骨缝，绕行肩胛部，交于肩上，入缺盆，联络心脏。再沿咽部下穿横膈膜，至胃，再向下属于小肠；它的支脉，从缺盆沿头颈上抵颊部，至眼外角，回入耳中；另有支脉，从颊部上眼眶下，至鼻，再至眼内角。斜行络于颧骨部，与足太阳经相接。

膀胱足太阳之脉，起于目内眦，上额交巅[31]；其支者，从巅至耳上角[32]；其直者，从巅入络脑，还出别下项，循肩髃内[33]，挟脊抵腰中，入循膂[34]，络肾属膀胱；其支者，从腰中下挟脊贯臀，入腘中；其支者，从髆内左右，别下，贯胛，挟脊内，过髀枢[35]，循髀外，从后廉下合腘中，以下贯踹内，出外踝之后，循京骨[36]，至小指外侧。

【注释】

[31]巅：指头顶正中最高点，当百会穴处。

[32]耳上角：即耳壳的上部。

[33]肩髃：即肩胛骨。

[34]膂（lǚ）：挟脊两旁的肌肉。

[35]髀（bì）枢：指股骨上端的关节，即环跳穴处。为髀骨所嵌入的地方，有转枢作用，故称“髀枢”。

[36]京骨：足外侧小趾本节后突出的半圆骨，又穴名。京，本意为高地、高处。ft

【译文】

膀胱足太阳的经脉，起于眼内角，向上过额部，会于头顶之上；它的支脉，从头顶至耳上角；它的直行经脉，从头顶入络于脑，还出，另下行过项，沿肩胛骨内侧，夹脊椎两旁，直至腰部，沿脊肉深入，联系肾脏，会于膀胱；它另有支脉，从腰中，会于后阴，通过臀部，直入膝腘窝中；它又有直脉，从左右肩胛骨内侧，另向下行，贯穿肩胛，挟行脊内，过髀枢部，沿大腿外侧后缘，向下行合于膝弯内，又向下通过小腿肚，出外踝骨的后边，沿着京骨，至小指外侧尖端，与足少阴肾经相接。

肾足少阴之脉，起于小指之下，邪走足心[37]，出于然谷之下，循内踝之后，别入跟中，以上踹内，出腘内廉，上股内后廉，贯脊，属肾，络膀胱；其直者，从肾上贯肝膈，入肺中，循喉咙，挟舌本；其支者，从肺出络心，注胸中。

【注释】

[37]邪：偏斜。ft

【译文】

肾足少阴的经脉，起于足小指之下，斜向足掌心，出于然谷穴之下，沿着内踝骨的后方，另入足跟，上小腿肚内侧，出腘内侧，上行股部内侧后缘，穿过肾脏，与膀胱联系；其直行的经脉，从肾脏向上经过肝和横膈膜，进入肺脏，沿着喉咙，归结于舌根；它的支脉，从肺联系心脏，注于胸中，与手厥阴心包经相接。

心主手厥阴心包络之脉，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下膈，历络三焦[38]；其支者，循胸出胁，下腋三寸，上抵腋，下循臑内[39]，行太阴少阴之间，入肘中，下臂行两筋之间，入掌中，循中指出其端；其支者，别掌中，循小指次指出其端。

【注释】

[38]历络三焦：自胸至腹依次联络上中下三焦。

[39]臑（nào）：上臂。ft

【译文】

心主手厥阴心包络的经脉，起于胸中，出属于心包络，下穿膈膜，依次地联系胸腹的上中下三焦；它的支脉，循行胸中横出胁下，当腋缝下三寸处，又向上行至腋部，沿着上臂内侧，行于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阴心经的中间，入肘中，下循臂，行掌后两筋之间，进入掌中，循中指，至指端；它另有支脉，从掌内分出，沿无名指直达指端，与手少阳三焦经相接。

三焦手少阳之脉，走于小指次指之端，上出两指之间，循手表腕[40]，出臂外两骨之间，上贯肘，循臑外，上肩，而交出足少阳之后，入缺盆，布膻中，散络心包，下膈，循属三焦；其支者，从膻中上出缺盆，上项，系耳后直上，出耳上角，以屈下颊至；其支者，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过客主人前，交颊，至目锐眦。

【注释】

[40]手表腕：指手与腕的背面。ft

【译文】

三焦手少阳的经脉，起于无名指尖端，上出小指与无名指之间，沿着手背，出前臂外侧两骨的中间，向上穿过肘，沿上臂外侧，上肩，而交出于足少阳胆经之后，入缺盆，分布于膻中，散布络于心包，下过膈膜，依次会属于上中下三焦；它的支脉，从膻中上出缺盆，上颈项，夹耳后，直上出耳上角，由此屈而下行额部，至眼眶下；它另有支脉，从耳后进入耳中，再出走耳前，通过客主人穴的前方，与前支脉会于颊部，而至眼外角，与足少阳胆经相接。

胆足少阳之脉，起于目锐眦，上抵头角，下耳后，循颈行手少阳之前，至肩上，却交出手少阳之后，入缺盆；其支者，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至目锐眦后；其支者，别锐眦，下大迎，合于手少阳，抵于，下加颊车，下颈合缺盆，以下胸中，贯膈络肝属胆，循胁里，出气街，绕毛际[41]，横入髀厌中[42]；其直者，从缺盆下腋，循胸过季胁，下合髀厌中，以下循髀阳[43]，出膝外廉，下外辅骨之前[44]，直下抵绝骨之端[45]，下出外踝之前，循足跗上，入小指次指之间；其支者，别跗上，入大指之间，循大指歧骨内出其端，还贯爪甲，出三毛[46]。

【注释】

[41]毛际：耻骨部生阴毛之处。

[42]髀（bì）厌：就是髀枢，即环跳部。

[43]髀阳：大腿的外侧。髀，大腿部。阳，指外侧。

[44]外辅骨：即腓骨。小腿骨有胫骨、腓骨两支，胫骨为主，腓骨为辅，且在外侧，故称外辅骨。

[45]绝骨：在外踝直上三寸许腓骨的凹陷处。腓骨至此似乎绝断，故称绝骨。

[46]三毛：足大趾爪甲后生毛处。ft

【译文】

胆足少阳的经脉，起于眼外角，上至额角，向下绕至耳后，沿颈部，行于手少阳三焦经的前面，至肩上，又交叉到手少阳三焦经的后面，而进入缺盆；它的支脉，另从眼外角，下行至大迎穴附近，与手少阳三焦经相合，至眼眶下，向颊车，下颈，与前入缺盆的支脉相合，然后下行胸中，贯膈，络肝，属胆，沿着胁内，出少腹两侧的气街，绕过阴毛际，横入环跳部；它的直行经脉，从缺盆下走腋，沿胸部过季胁，与前支脉合于环跳部，再下沿髀部外侧，出阳陵泉，下行于腓骨之前，直下抵阳辅穴，下出外踝之前，沿着足背，出足小指与第四指之间；它的另一支脉，由足背走向足大指间，沿着大指的骨缝，到它的尖端，又返回穿入爪甲，出三毛与足厥阴肝经相接。

肝足厥阴之脉，起于大指丛毛之际[47]，上循足跗上廉，去内踝一寸，上踝八寸，交出太阴之后，上腘内廉，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抵小腹，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循喉咙之后，上入颃颡，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巅；其支者，从目系下颊里，环唇内；其支者，复从肝别贯膈，上注肺。

【注释】

[47]丛毛：即上文“三毛”。ft

【译文】

肝足厥阴的经脉，起于足大指丛毛上的大敦穴，沿着足背上侧，至内踝前一寸处，向上至踝骨上八寸处，交叉于足太阴脾经的后方，上腘内缘，沿阴股，入阴毛中，环绕阴器一周，至小腹，夹行于胃的两旁，属肝，络胆，上通膈膜，散布于胁腹部，沿喉咙的后侧，入喉咙的上孔，联系眼球深处的脉络，与督脉会合于巅顶的百会，它的支脉，从眼球深处脉络，向下行于颊部内侧，环绕口唇之内；它另有一支脉，又从肝脏通过膈膜，上注于肺脏与手太阴肺经相接。

经脉十二者，伏行分肉之间，深而不见；其常见者，足太阴过于外踝之上[48]，无所隐故也。诸脉之浮而常见者，皆络脉也。六经络手阳明少阳之大络，起于五指间，上合肘中。饮酒者，卫气先行皮肤，先充络脉，络脉先盛，故卫气已平，营气乃满，而经脉大盛。脉之卒然动者，皆邪气居之，留于本末；不动则热，不坚则陷且空，不与众同，是以知其何脉之动也。

【注释】

[48]足太阴过于外踝之上：张景岳：“足太阴当作手太阴，经脉深而直行，故手足十二经脉，皆伏行分肉之间，不可得见。其有见者，惟手太阴一经，过于手外踝之上，因其骨露皮浅，故不能隐。下文云：‘经脉者，常不可见也，其虚实也，以气口知之’，正谓此耳。”张氏之说可从。ft

【译文】

十二经脉，隐伏在体内而行于分肉之间，其深不能看到；经常可以见到的，只是手太阴肺经在经过手外踝之上气口部分，这是由于该处骨露皮浅无所隐蔽的缘故。其他各脉在浅表而经常可见到的，都是络脉。在手足六经络脉中，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的大络，分别起于手五指之间，上合于肘中。饮酒的人，它的酒气随着卫气行于皮肤，充溢络脉，首先使络脉满盛。就会使卫气均平，营气满盛，那经脉也就很充盛了。人的经脉突然充盛，这都是邪气侵袭于内，留在脏腑经脉里，聚而不动，可以化热。如浮络不现坚实，就是病邪深入，经气虚空，不与一般相同，所以知道哪条经脉发病了。

雷公曰：何以知经脉之与络脉异也？

黄帝曰：经脉者常不可见也，其虚实也，以气口知之，脉之见者，皆络脉也。

雷公曰：细子无以明其然也。

黄帝曰：诸络脉皆不能经大节之间，必行绝道而出[49]，入复合于皮中，其会皆见于外。故诸刺络脉者，必刺其结上[50]。甚血者虽无结，急取之以泻其邪而出其血，留之发为痹也。凡诊络脉，脉色青则寒且痛，赤则有热。胃中寒，手鱼之络多青矣；胃中有热，鱼际络赤。其暴黑者，留久痹也；其有赤有黑有青者，寒热气也；其青短者，少气也。凡刺寒热者皆多血络。必间日而一取之，血尽而止，乃调其虚实。其小而短者少气，甚泻之则闷，闷甚则仆，不得言。闷则急坐之也。

【注释】

[49]绝道：指经脉不到的间道（偏僻的小路）。

[50]结上：络脉有血液淤结之处。ft

【译文】

雷公说：怎样能够知道经脉和络脉的不同呢？

黄帝说：经脉在平常是看不到的，它的虚实从气口切脉可知。显露在外的脉，都是络脉。

雷公说：我不明白这种区别？

黄帝说：所有络脉，都不能经过大关节之间，而行于经脉所不到之处，出入流注，再结合皮都的浮络，共同会合而显现在外面。所以针刺所有络脉的病变，必须刺其聚结之处。若血聚过多，虽然没有显现淤结之络，也应该急刺，泻去病邪，放出淤血。如果淤血留内，会发为痹证。凡是察看络脉：脉现青色，是寒邪凝滞并有疼痛；脉现赤色，是有热。胃里有寒，手鱼部的络脉多现青色；胃里有热，鱼际的络脉会出现赤色。鱼际络脉出现黑色的，是日久不愈的痹病。如兼有赤、黑、青三色出现的，是寒热错杂的病变。如青色而短，属于气弱。凡是针刺胃里或寒或热的病证，都是多刺血络。必须间日一刺，把淤血泻完为止。然后察明病证的虚实，如脉现青色而短，是气衰的病人，过用泻法，就会使病人感到心里烦乱，烦乱极了，就会跌倒，不能说话。对于这种烦乱的病人，赶快扶他坐下，施行急救。

营卫生会

营卫来源于水谷，生成于脾胃，分为两条道路：清纯的为营气，行于脉中；慓悍的为卫气，行于脉外。一昼夜之间，两者各行于阳二十五周次，行于阴亦二十五周次，当黎明与日落的时候，交相出入，至半夜大会于手太阴。由于本篇主要论述营卫的生成和会合，故命名《营卫生会》。本篇名言：“血之与气，异名同类。”“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

黄帝问于岐伯曰：人焉受气？阴阳焉会？何气为营？何气为卫？营安从生？卫于焉会？老壮不同气，阴阳异位，愿闻其会。

岐伯答曰：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于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1]。营在脉中，卫在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卫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分为昼夜。故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故曰：日中而阳陇为重阳，夜半而阴陇为重阴。故太阴主内，太阳主外。各行二十五度，分为昼夜。夜半为阴陇，夜半后而为阴衰，平旦阴尽，而阳受气矣。日中为阳陇[2]，日西而阳衰。日入阳尽，而阴受气矣。夜半而大会，万民皆卧，命曰合阴。平旦阴尽而阳受气。如是无已，与天地同纪。

【注释】

[1]清者为营，浊者为卫：张景岳：“谷气出于胃，而气有清浊之分。清者，水谷之精气也；浊者，水谷之悍气也。诸家以上下焦言清浊者皆非。清者属阴，其性精专，故化生血脉，而周行于经隧之中，是为营气；浊者属阳，其性慓疾滑利，故不循经络，而直达肌表，充实于皮毛分肉之间，是为卫气。”

[2]陇：隆盛的意思。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人的精气来自哪里？阴和阳在哪里会合？什么叫做营气？什么叫做卫气？营卫之气是从哪里产生的？卫营之气在哪里会合？老年人和壮年人气的盛衰不同，昼夜气行的位置各异，我希望听听会合的道理。

岐伯回答说：人的精气，来源于饮食物。当饮食入胃，它的精微就传给了肺脏，五脏六腑都因此接受了营养。其中清的称为营气，浊的称为卫气。营气运行于脉中，卫气运行于脉外。在周身运行不休，营卫各运行五十周次又会合。阴阳相互贯通，如环周一样没有开头。卫气行于阴分二十五周次，又行于阳分二十五周次，昼夜各半。所以卫气的循行，从属阳的头部起始，到手足阴经为止。所以说：卫气行于阳经，中午阳气最盛，称为重阳；夜半行于阴经，阴气最盛，称为重阴。太阴主管人体内部，太阳主管人体外部，营卫在其中各运行二十五周次，都是以昼夜来划分的。半夜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夜半以后阴气渐衰，黎明阴气衰退而阳气继起。中午阳气最盛，日落而阳气衰退。当日入黄昏，阳气已尽而阴气继起。到夜半，营卫之气始相会合，这时人们都入睡，这叫合阴。到黎明阴气衰尽，而阳气又继起了。如此循行不止，和自然界日月运行的道理一致。

黄帝曰：老人之不夜瞑者，何气使然？少壮之人不昼瞑者，何气使然？

岐伯答曰：壮者之气血盛，其肌肉滑，气道通，营卫之行，不失其常，故昼精而夜瞑[3]。老者之气血衰，其肌肉枯，气道涩，五脏之气相搏，其营气衰少而卫气内伐[4]，故昼不精，夜不瞑。

【注释】

[3]精：此指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4]伐：衰败。ft

【译文】

黄帝说：老人往往夜里入睡困难，是什么气使他这样呢？青壮人白天往往不睡觉，是什么气使他这样呢？

岐伯回答说：壮年人的气血充盛，肌肉滑润，气道通畅，营气卫气的运行不失常规，所以白天神气清爽，夜里睡得香。老人的气血衰退，肌肉消瘦，气道涩滞，五脏之气损耗，营气衰少，卫气内乏，所以白天神不清爽，夜里也不易入睡。

黄帝曰：愿闻营卫之所行，皆何道从来？

岐伯答曰：营出于中焦，卫出于下焦[5]。

黄帝曰：愿闻三焦之所出。

岐伯答曰：上焦出于胃上口，并咽以上，贯膈而布胸中，走腋，循太阴之分而行，还至阳明，上至舌，下足阳明。常与营俱行于阳二十五度，行于阴亦二十五度，一周也。故五十度而复大会于手太阴矣[6]。

黄帝曰：人有热，饮食下胃，其气未定，汗则出，或出于面，或出于背，或出于身半，其不循卫气之道而出，何也？

岐伯曰：此外伤于风，内开腠理，毛蒸理泄，卫气走之，固不得循其道。此气慓悍滑疾，见开而出，故不得从其道，故命曰漏泄。

【注释】

[5]“营出于中焦”两句：张景岳：“营气者，由谷入于胃，中焦受气取汁，化其精微，而上注于肺，乃自手太阴始，周行于经隧之中，故营气出于中焦。卫气者，出其悍气之慓疾，而先行于四末分肉皮肤之间，不入于脉，故于平旦阴尽，阳气出于目，循头项下行，始于足太阳膀胱经，而行于阳分，日西阳尽，则始于足少阴肾经，而行于阴分，其气自膀胱与肾由下而出，故卫气出于下焦。”

[6]大会于手太阴：张景岳：“上焦之气，常与营气俱行于阳二十五度，阴亦二十五度。阳阴者，言昼夜也。昼夜周行五十度，至次日寅时，复会于手太阴肺经，是为一周，然则营气虽出于中焦，而施化则由于上焦也。”ft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营、卫二气的运行，都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岐伯回答说：营气发于中焦，卫气发于上焦。

黄帝说：希望听一下发于上焦的情况。

岐伯回答说：上焦之气从胃上口发出，并食道上行，穿过膈膜，散布胸中，横走腋下，沿手太阴肺经范围下行，返回到手阳明大肠经，上行至舌，又下流注于足阳明胃经，卫气与营气一样都是运行于阳分二十五周，运行于阴分二十五周，这就是昼夜一周的大循环。所以卫气五十周次行遍全身，再与营气大会于手太阴肺经。

黄帝说：人在有热时，就会饮食刚入胃，其精微之气还未化成，汗就先出来了。或出于面，或出于背，或出于半身，并不沿着卫气运行的道路而出，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这是为风邪所伤，以致腠理舒张，皮毛为风热所蒸，腠理开泄，卫气行至肌表疏松的地方，就不沿着它的流行道路走了。卫气的性质慓悍滑利，见到开泄的地方就走，所以不能从它正常运行之道而出，这叫漏泄。

黄帝曰：愿闻中焦之所出。

岐伯答曰：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以奉生身，莫贵于此。故独得行于经隧，命曰营气。

黄帝曰：夫血之与气，异名同类，何谓也？

岐伯答曰：营卫者，精气也；血者，神气也。故血之与气，异名同类焉。故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故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7]。

【注释】

[7]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人体夺血会致死亡，夺汗也会致死亡，所以说“有两死”。血与汗两者缺一则不能生，所以说“无两生”。ft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到中焦的出处？

岐伯回答说：中焦的部位与胃并列，在上焦之后。这里主化生水谷之味，泌去糟粕，蒸腾津液，化生精微，向上传注于肺脉，再化生而为血液。用它奉养周身，没有比它更宝贵的了。所以独能行于经脉之内，叫做营。

黄帝说：血和气，名称虽不一样，而其实却是同类，这是为什么？

岐伯回答说：营和卫都是水谷精气化成；血是精气化生的最宝贵物质，称为“神气”。因此血和气，名虽不同，却属于同类。凡失血过多的人，其汗也少；出汗过多的人，其血亦少。所以说人体夺血或夺汗均可死亡，而血与汗缺一则不能生存。

黄帝曰：愿闻下焦之所出。

岐伯答曰：下焦者，别回肠，注于膀胱，而渗入焉。故水谷者，常并居于胃中，成糟粕而俱下于大肠，而成下焦。渗而俱下，济泌别汁，循下焦而渗入膀胱焉。

黄帝曰：人饮酒，酒亦入胃，谷未熟而小便独先下，何也？

岐伯答曰：酒者，熟谷之液也，其气悍以清，故后谷而入，先谷而出焉。

黄帝曰：善。余闻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此之谓也。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下焦的出处？

岐伯回答说：下焦可另将糟粕输送到回肠，又将水液渗透注入膀胱。所以水谷一类，常并存在胃中，经过消化，形成了糟粕，向下输送到大肠，成为下焦的主要功能。至于水液，也都是向下渗灌，排去其水，保留清液，其中浊秽部分，就沿着下焦而渗入膀胱。

黄帝说：人喝酒，酒入胃中，谷物还未腐熟，而酒液先从小便排泄，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回答说：酒是谷类发酵而酿成的液体，其气慓悍清纯，所以比食物后入，反比食物先从小便排出。

黄帝说：很对。我听说，三焦的功能，上焦像雾一样，中焦像沤物池一样，下焦像水沟一样。

师传

本篇首先强调了医生临床思维方法的重要性，提出了“顺”与“便”两个对临证具有一般指导意义的范畴。认为无论治国与治家，还是治身都必须以“顺”为最高的原则。这一思想是老子“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思想在医学上的发挥。老子认为依道而生的自然万物包括人类，都依照道的法则自然生化发展，人类作为有智慧的存在，虽然有自由行动的能力，但人类的行动必须因顺道的自然法则，才能成功，否则必然失败。这就是“无为而无不为”。“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以人的私意妄为，因外物变化之道而为。在医学上就要求医家认真研究病人的人情和疾病的自然规律，顺之而为，以获十全之功。所谓“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临病人问所便”，“便”为病人人情所喜爱，或“相宜”于疾病之情，是“顺”这一原则的具体体现。“便”有三种具体的运用。对病情，既有“便寒”、“便热”之常，又有“便其相逆”之变；在人情上，还有王公大人、血食之君，“禁之则逆其志，顺之则加其病”这种难以应对的情况，都必须予以妥善的处理才能取得理想的疗效。可见，作者对“顺”和“便”的认识是非常全面深刻而富于辩证精神的。作者认为，这些知识和智慧，来源于前人的经验积累，因此必须从临床实践中，接受先师传授下来的宝贵经验，故以《师传》名篇。最后叙述了“从外知内”的诊断机理，即根据肢体、五官的形态及功能改变，来测候内脏的大小、强弱和预后吉凶等，以说明望诊的重要性。

黄帝曰：余闻先师，有所心藏，弗著于方[1]。余愿闻而藏之，则而行之。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无病。上下和亲，德泽下流。子孙无忧，传于后世。无有终时，可得闻乎？

岐伯曰：远乎哉问也。夫治民与自治，治彼与治此，治小与治大，治国与治家，未有逆而能治之也，夫惟顺而已矣。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

【注释】

[1]方：方版，古代书写用的木板。ft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先师有许多心得，没记载在书籍中。我希望听听这些心得而珍藏起来，作为准则推行，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无病。上下和美亲善，恩德教泽在民间流行。子孙无病可虑，传于后代，永无终止。所有这些，可以让我听到吗？

岐伯说：您问得深远啊。治民和治己，治彼和治此，治小和治大，治国和治家，从来没有用逆行的方法而能治理好的，只有采取顺行的方法。但所说的顺，不仅是指阴阳经脉营卫的逆顺，对待人民百姓，也要顺着他们的意愿。

黄帝曰：顺之奈何？

岐伯曰：入国问俗，入家问讳，上堂问礼，临病人问所便[2]。

黄帝曰：便病人奈何？

岐伯曰：夫中热消瘅则便寒，寒中之属则便热。胃中热则消谷，令人悬心善饥。脐以上皮热，肠中热，则出黄如糜。脐以下皮寒，肠中寒，则肠鸣飧泄。胃中寒，肠中热，则胀而且泄。胃中热，肠中寒，则疾饥，小腹痛胀。

【注释】

[2]便：可理解为病者“喜爱”或“相宜”的意思。张景岳：“便者，相宜也。有居处之宜否，有动静之宜否，有阴阳之宜否，有寒热之宜否，有性情之宜否，有味气之宜否。临病人而失其宜，施治必相左矣。故必问病人之所便，是皆取顺之道也。”ft

【译文】

黄帝说：顺之怎样去做呢？

岐伯说：进入一个国家，要问明当地的风俗，进入人家，要问明他家的忌讳，登堂更要问明人家的礼节，医生临证也要问病人怎样觉得舒适。

黄帝说：怎样使病人觉得舒适呢？

岐伯说：人内热患了消瘅病，适宜于寒治法；寒中病适于热治法。胃中有热，谷物消化得就快，人心如悬，总有饿感。脐以上的皮肤发热，是肠中有热，排出的粪便黄如糜粥。脐以下的皮肤觉寒，是肠中有寒，会肠鸣飧泄。胃中有寒，肠中有热，会出现腹胀腹泻。胃中有热，肠中有寒，出现易饿，小腹胀痛。

黄帝曰：胃欲寒饮，肠欲热饮，两者相逆，便之奈何？且夫王公大人血食之君，骄恣从欲，轻人，而无能禁之，禁之则逆其志，顺之则加其病，便之奈何？治之何先。

岐伯曰：人之情，莫不恶死而乐生。告之以其败，语之以其善，导之以其所便，开之以其所苦。虽有无道之人，恶有不听者乎？

【译文】

黄帝说：胃热宜于寒饮，肠寒宜于热饮，二者寒热相反，应该怎样治疗呢？尤其像王公大人，肉食之君，都骄傲纵欲，轻视别人，无法劝阻他们，劝阻就违背他们的意志，如顺着他们的意志，就会加重病情。像这样，如何治疗？先从哪里着手呢？

岐伯说：人之常情，没有不怕死而喜爱活着的。告诉他哪些对人有害处，哪些对人有好处，用适宜的指导他，解开他心中的苦痛。就是不太懂理的人，怎么会不听劝告呢？

黄帝曰：治之奈何？

岐伯曰：春夏先治其标，后治其本；秋冬先治其本，后治其标。

【译文】

黄帝说：怎样治疗呢？

岐伯说：春夏，先治在外的标病，后治在内的本病；秋冬，先治在内的本病，后治在外的标病。

黄帝曰：便其相逆者奈何[3]？

岐伯曰：便此者，食饮衣服，亦欲适寒温。寒无凄怆[4]，暑无出汗。食饮者，热无灼灼[5]，寒无沧沧[6]，寒温中适。故气将持。乃不致邪僻也。

【注释】

[3]便其相逆：张景岳：“谓于不可顺之中，而复有不得不委曲，以便其情者也。”

[4]凄怆：形容寒冷重。

[5]灼灼：形容食物过热。灼，烧。

[6]沧沧：形容食物过凉。沧，寒冷。ft

【译文】

黄帝说：怎样从病人的喜爱来适应其病情呢？

岐伯说：顺应这样的病人，在饮食衣服方面，应注意使他寒温适中。天寒时，多加衣服，不要着凉；天热时，要少穿，不要热得出汗。在饮食上不要过热过凉，应寒温合适。这样，真气就能内守，外邪就不能侵入体内。

海论

古人在人身小宇宙、宇宙大人体、天人相应等哲学观念指引下，认为人与自然界无论是在结构形态还是在生理功能上都有着相通、相应的关系，可以用自然界的形态功能来比拟说明人体的形态结构和功能。由此而导出了“取类比象”或曰“取象比类”的基本方法。自然界有十二经水，人体有十二经脉与之相应。自然界的十二经水，有东、西、南、北四海为之调节。人体十二经脉中营卫气血的生成和运行，同样有四海作为汇聚之所。本篇详论髓海（脑）、血海（冲脉）、气海（膻中）、水谷之海（胃）的生理，以及有余、不足的病理，因而以《海论》名篇。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刺法于夫子，夫子之所言，不离于营卫血气。夫十二经脉，内属于腑脏，外络于肢节，夫子乃合之于四海乎？

岐伯答曰：人亦有四海、十二经水[1]。经水者，皆注于海，海有东西南北，命曰四海。

黄帝曰：以人应之奈何？

岐伯曰：人有髓海，有血海，有气海，有水谷之海，凡此四者，以应四海也。

【注释】

[1]四海：古人认为海为江河之水汇聚之处，海有四。人身髓、气、血以及饮食物也有其所汇聚之处，故比称为“四海”。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听夫子您讲过刺法，您所讲的离不开营卫气血。十二经脉，在内连属于五脏六腑，在外网络于四肢关节，怎么把它和四海相配合呢？

岐伯回答说：人体也有四海、十二经水。十二经水的流行，都从四方会合注入大海，海有东西南北，所以叫四海。

黄帝说：人体怎样和四海相应呢？

岐伯说：人体有髓海，有血海，有气海，有水谷之海，以上四者，所以和四海相应。

黄帝曰：远乎哉！夫子之合人天地四海也。愿闻应之奈何？

岐伯答曰：必先明知阴阳表里荥输所在[2]，四海定矣。

【注释】

[2]荥输：在此作流转、输注解。ft

【译文】

黄帝说：讲得真深远啊！先生把人体和天地四海配合起来了。希望再听听它们是怎样相应的？

岐伯说：必先明确知道经脉的阴阳表里荥输的部位，就可以确定髓、血、气、水谷这四海了。

黄帝曰：定之奈何？

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3]，其输上在气街，下至三里；冲脉者，为十二经之海[4]，其输上在于大抒，下出于巨虚之上下廉；膻中者，为气之海[5]，其输上在于柱骨之上下[6]，前在于人迎；脑为髓之海[7]，其输上在于其盖[8]，下在风府。

【注释】

[3]胃者，水谷之海：胃能容纳饮食物，故称“水谷之海”。水谷为五脏六腑所需营养物质的根本来源，因此《灵枢·动输》及《素问·太阴阳明论篇》、《素问·痿论篇》等，又称胃（阳明）为五脏六腑之海。

[4]冲脉者，为十二经之海：即上文所说的“血海”。张景岳：“此即血海也。冲脉起于胞中，其前行者，并少阴之经，侠脐上行，至胸中而散，其后行者，上循背里，为经络之海，其上行者出于颃颡，下行者出于足，故其输上在于足太阳之大杼，下在于足阳明之巨虚上下廉。”

[5]膻中者，为气之海：膻中，在此系指胸中部位。张景岳：“膻中，胸中也，肺之所居。诸气者，皆属于肺，是为真气，亦曰宗气。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故膻中为之气海。”

[6]柱骨之上下：指项后的哑门与大椎二穴。柱骨，亦称“天柱骨”，系指全部颈椎。

[7]脑为髓之海：张景岳：“凡骨之有髓，惟脑为最巨，故诸髓皆属于脑，而脑为髓之海。”

[8]盖：指脑盖骨。张景岳：“盖，脑盖骨也。即督脉之囟会、风府，亦督脉穴，此皆髓海之上下前后输也。”ft

【译文】

黄帝说：究竟是怎样确定呢？

岐伯说：胃是水谷之海，它的输注要穴，上在气冲，下在三里穴；冲脉是十二经之海，也就是血海，它的输注要穴，上在大杼，下在上巨虚和下巨虚穴；膻中是气海，它的输注要穴，在柱骨上的痖门、柱骨下的大椎，前在人迎穴；脑是髓海，它的输注要穴，上在百会，下在风府穴。

黄帝曰：凡此四海者，何利何害？何生何败？

岐伯曰：得顺者生，得逆者败；知调者利，不知调者害。

【译文】

黄帝说：关于人身的四海，怎样会有益？怎样会有害？怎样会生机旺盛？怎样会衰退？

岐伯说：人身的四海顺乎生理规律的就生机旺盛，反之就会衰退；懂得调养四海的就有益于身体，否则就有害。

黄帝曰：四海之逆顺奈何[9]？

岐伯曰：气海有余者，气满胸中，悗息面赤；气海不足，则气少不足以言。血海有余，则常想其身大，怫然不知其所病[10]；血海不足，亦常想其身小，狭然不知其所病[11]。水谷之海有余，则腹满；水谷之海不足，则饥不受谷食。髓海有余，则轻劲多力，自过其度[12]；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痠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

【注释】

[9]逆顺：保持正常，或虽有病而趋向好转者为“顺”；发生病变，甚至逐渐恶化的为“逆”。

[10]怫（fú）然：郁闷貌。不知其所病：形容病势进展缓慢，自己不觉得有病。

[11]狭然：狭小貌。张景岳：“狭，隘狭也，索然不广之貌。”

[12]自过其度：超过常人一般的水平。四海之有余不足共八条，惟有“髓海有余”而见“轻劲有力，自过其度”一条，诸家都认为是无病之象。ft

【译文】

黄帝说：四海的逆顺情况怎样呢？

岐伯说：气海有余，是邪气盛，就会气满胸中，呼吸急促，面赤；气海不足，就会气短，说话无力。血海有余，因为血多脉盛，就会想象身体似大起来，虽然心情怫郁，而说不出病来；血海不足，就会经常感觉身体轻小，虽然心情不舒，也说不出病来。水谷之海有余，就会腹部胀满；水谷之海不足，就会觉得饥饿而不想吃东西。髓海有余，就会使身体轻劲多力，耐劳超过常度；髓海不足，就会脑似旋转，耳鸣，小腿发痠，眩晕，眼睛看不见东西，懈怠，嗜睡。

黄帝曰：余已闻逆顺，调之奈何？

岐伯曰：审守其输[13]，而调其虚实，无犯其害。顺者得复，逆者必败。

黄帝曰：善。

【注释】

[13]审守其输：审察和掌握四海所流注部位的输穴。ft

【译文】

黄帝说：我已听到逆顺的情况，怎样调治呢？

岐伯说：精确掌握那些与四海相通的上下输穴，来调治，依据虚则补之，实则泻之的法则，不犯虚虚实实的错误。能这样做，病人就会安康；否则，病人就会衰败。

黄帝说：说得好。

逆顺肥瘦

逆顺是中国哲学和中国医学的重要范畴。所谓“逆”即与自然之势相逆反，“顺”即与自然之势相顺应。《易传》说：“数往者顺，知来者逆。”逆顺成为中国古代哲人考察自然之道的重要范畴之一。《内经》以“逆顺”名篇者就有《素问·四时刺逆从论篇》（逆从即逆顺）、《灵枢·逆顺》和本篇。逆顺作为医学和中国哲学的范畴更是贯穿于《内经》的主要思想线索之一。逆顺运用于疾病预后，指顺证、逆证。所谓“顺证”，指预后良好的疾病，而逆症则是预后较差或可能死亡的病证。就本篇来说，逆顺指十二经脉走向与气血运行的逆顺规律。此外，本篇探讨了针刺的深浅、快慢、次数，必须根据人体的胖瘦以及年龄大小、皮肤黑白、体质强弱等来酌量决定。因以《逆顺肥瘦》名篇。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针道于夫子，众多毕悉矣。夫子之道应若失，而据未有坚然者也[1]。夫子之问学熟乎，将审察于物而心生之乎？

岐伯曰：圣人之为道者，上合于天，下合于地，中合于人事。必有明法，以起度数、法式检押[2]，乃后可传焉。故匠人不能释尺寸而意短长，废绳墨而起平木也；工人不能置规而为圆，去矩而为方。知用此者，固自然之物，易用之教，逆顺之常也。

【注释】

[1]坚然：形容病证顽固。

[2]法式：方式，方法。检押：规则。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听夫子讲针道，知道很多了。根据夫子的理论针刺，常常手到病除，从没有坚不可除的病证。先生是向前辈的先生询问继承的呢？还是从审察事物中而发明的呢？

岐伯说：圣人所作针刺的道理，对上合于天文，对下合于地理，对中合于社会人事。一定有明确的法则，以立尺度长短，模式规矩，然后才可传于后世。所以匠人不能丢掉尺寸而妄揣短长，放弃绳墨而求平直；工人不能丢开规而去画圆，去了矩而去画方。知道运用这一法则的，是顺应了自然的物理，是便于应用的教法，也就是衡量逆顺的常规。

黄帝曰：愿闻自然奈何？

岐伯曰：临深决水，不用功力，而水可竭也；循掘决冲[3]，而经可通也[4]。此言气之滑涩，血之清浊，行之逆顺也。

【注释】

[3]循掘决冲：沿着窟处来开要塞之意。掘，通“堀”。“堀”同“窟”。

[4]经：路径。ft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听自然之道是怎样的？

岐伯说：到深河那里放水，不用多大功力，就可以把水放完；从洞穴里开地道，则直行的大道很容易通开。这是说人身的气有滑有涩，血有清有浊，气血的运行有逆有顺。治疗时应该顺应其自然。

黄帝曰：愿闻人之白黑肥瘦少长，各有数乎？

岐伯曰：年质壮大，血气充盈，肤革坚固，因加以邪。刺此者，深而留之，此肥人也。广肩腋项，肉薄厚皮而黑色，唇临临然[5]，其血黑以浊，其气涩以迟。其为人也，贪于取与。刺此者，深而留之，多益其数也。

【注释】

[5]唇临临然：形容口唇肥厚下垂。《广雅·释诂》：“临，大也。”大，引申有厚意。ft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听人的白黑肥瘦少长，在针刺时，是否有不同呢？

岐伯说：壮年而体质强壮的人，血气充足旺盛，皮肤坚密，在感受病邪时，针刺这种人，应该深刺、留针，这是刺肥壮人的标准。另有一种人，肩腋很开阔，颈项肉薄、皮厚、色黑，唇厚，血色黑浊，气行涩迟。这种人，贪图便宜，追求利益。针刺是应该深刺，留针，多增加针刺的次数。

黄帝曰：刺瘦人奈何？

岐伯曰：瘦人者，皮薄色少，肉廉廉然[6]，薄唇轻言。其血清气滑，易脱于气，易损于血。刺此者，浅而疾之。

【注释】

[6]廉廉然：形容肌肉瘦薄。ft

【译文】

黄帝说：针刺瘦人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瘦人皮薄颜色淡，肌肉消瘦，唇薄，语声低。他的血清稀而气滑利，像这样，气、血都容易虚脱、损耗。针刺时应该浅刺、急速出针。

黄帝曰：刺常人奈何？

岐伯曰：视其白黑，各为调之。其端正敦厚者，其血气和调，刺此者，无失常数也。

【译文】

黄帝说：针刺普通人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观察他的肤色白黑，分别配合针刺深浅的标准。属于端正纯厚的人，它的血气和调，针刺时依据正常的针法标准。

黄帝曰：刺壮士真骨者奈何？

岐伯曰：刺壮士真骨[7]，坚肉缓节监监然[8]。此人重则气涩血浊，刺此者，深而留之，多益其数。劲则气滑血清，刺此者，浅而疾之。

【注释】

[7]真骨：坚固的骨骼。

[8]坚肉：结实的肌肉。缓节：筋骨坚强，关节舒缓。监监然：形容坚强有力。ft

【译文】

黄帝说：针刺壮士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壮士骨骼坚固，肌肉丰厚，关节坚大。这样的人，性情稳重的，气涩血浊，针刺就当深刺、留针，并且增加针刺次数。而性情好动的，气滑血清，针刺就当浅刺而急速出针。

黄帝曰：刺婴儿奈何？

岐伯曰：婴儿者，其肉脆血少气弱，刺此者，以毫针，浅刺而疾发针，日再可也。

【译文】

黄帝说：针刺婴儿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婴儿肉软、血少、气弱，针刺时用毫针，浅刺进针要快，一天针刺两次就够了。

黄帝曰：临深决水，奈何？

岐伯曰：血清气滑，疾泻之，则气竭焉。

黄帝曰：循掘决冲，奈何？

岐伯曰：血浊气涩，疾泻之，则经可通也。

【译文】

黄帝说：临深决水，运用于针刺上是怎样的？

岐伯说：血清气滑的人，用疾泻的针法，就会使真气衰竭。

黄帝说：循掘决冲，运用于针刺上是怎样的？

岐伯答说：血浊气涩的人，用疾泻的针法，会使真气通畅。

病传

本篇论述疾病由外而内逐步入侵脏腑的情况；说明了脏腑疾病的传变规律以及不同的传变方式对疾病预后的影响。故以《病传》名篇。本篇名言：“道，昭乎其如日醒；窘乎其如夜瞑。”疾病的发生无声无形如夜瞑，而对疾病阴阳变化之道的把握只有昭如日醒，才能获得十全疗效。这就提示医者，必须深研医理，通晓天地变化之道，才能符合医道的要求。

黄帝曰：余受九针于夫子，而私览于诸方。或有导引行气[1]，按摩、灸、熨、刺、焫、饮药。之一者可独守耶，将尽行之乎？

岐伯曰：诸方者，众人之方也，非一人之所尽行也。

【注释】

[1]导引行气：凡人自摩自捏，伸缩手足，除劳去烦，名为“导引”。通过导引，以达到行气活血，养筋壮骨的目的，故曰“导引行气”。ft

【译文】

黄帝说：我从夫子那里学到了九针知识，自己又看了记载其他疗法的方书，又有导引行气，按摩、灸、熨、刺、烧、饮药。在治疗时，是指用其中一种方法呢？还是导引等法都综合使用呢？

岐伯说：多样的治疗方法，是适应于众人疾病的，不是某一个人都需要使用的。

黄帝曰：此乃所谓守一勿失，万物毕者也[2]。今余已闻阴阳之要，虚实之理，倾移之过，可治之属。愿闻病之变化，淫传绝败而不可治者，可得闻乎？

岐伯曰：要乎哉问！道，昭乎其如日醒；窘乎其如夜瞑。能被而服之，神与俱成。毕将服之，神自得之。生神之理，可著于竹帛，不可传于子孙。

【注释】

[2]万物毕者也：马元台：“诸方虽行于众病，而医工当知乎守一。守一者，合诸方而尽明之，各守其一而勿失也。庶于万物之病，可以毕治而无误矣。”ft

【译文】

黄帝说：这就是所谓坚守一个总的原则，而不放弃，就能解决各种复杂病情。现在我已听到阴阳的要领，虚实的道理，腠理不固与正气不足的病变，以及病还有可治的机会等。此外，希望再听一下疾病的变化，淫邪传递，正气绝败，以致不可治疗，可以听听吗？

岐伯说：你问的是非常重要的。道，它的明显就像“日醒”一样，它的迫切就像“夜瞑”一样。能按照去做，时刻不离于身，心领神会，就会与道合一，始终运用它，自然就会得到神妙。这种“生神”的医理，可以刻在竹帛上，传于后世，不可自私地传给子孙。

黄帝曰：何谓日醒？

岐伯曰：明于阴阳，如惑之解，如醉之醒。

黄帝曰：何谓夜瞑？

岐伯曰：瘖乎其无声，漠乎其无形。折毛发理，正气横倾。淫邪泮衍[3]，血脉传溜。大气入藏[4]，腹痛下淫[5]。可以致死，不可以致生。

【注释】

[3]淫邪：指偏胜的病邪。泮（pàn）衍：扩散，蔓延。

[4]大气入藏：此谓严重病邪入侵于内脏。张景岳：“大气，大邪之气也。”

[5]下淫：下焦脏气逆乱。淫，乱。ft

【译文】

黄帝说：什么叫“日醒”？

岐伯说：明白了阴阳的规律，好像解开疑惑，又像醉酒醒过来一样。

黄帝说：什么叫“夜瞑”？

岐伯说：外邪侵害身体，既没有声响，也没有形迹。只是在不知不觉中毛发折断，腠理开泄，正气随时耗散，淫邪散溢肌体，邪气传留血脉之中。因之流入内脏，腹部作痛，下焦脏气逆乱。可以致死，而不可以使人再活下去。

黄帝曰：大气入藏，奈何？

岐伯曰：病先发于心，一日而之肺，三日而之肝，五日而之脾。三日不已，死。冬夜半，夏日中。

【译文】

黄帝说：邪气入脏，怎样传变呢？

岐伯说：疾病开始发于心脏的，过了一日，就传到肺脏，过了三日，又传到肝，过了五日，又传到脾脏。如果再过三日，病还不好，就会死的。冬季死在半夜，夏季死在中午。

病先发于肺，三日而之肝，一日而之脾，五日而之胃。十日不已，死。冬日入，夏日出。

【译文】

疾病开始发于肺脏的，过了三日，就传到肝脏，再过一日，就传到脾脏，过了五日，就传到胃腑。如果再过十日，病还不好，就会死的。冬季死在日入的时候，夏季死在日出的时候。

病先发于肝，三日而之脾，五日而之胃，三日而之肾。三日不已，死。冬日入，夏早食。

【译文】

疾病开始发于肝脏的，过了三日，就传到脾脏，过了五日，就会传到胃腑，再过三日，就传到肾脏。如再过三日，还不好，就会死。冬季死在日入的时候，夏季死在早饭的时候。

病先发于脾，一日而之胃，二日而之肾，三日而之膀胱。十日不已，死。冬人定[6]，夏晏食。

【注释】

[6]人定：戌时。相当19—21时。ft

【译文】

疾病开始发生在脾脏的，一日就传到胃腑，过了二日，就传到肾脏，经过三日，就会传到膀胱。如再过十日，还不好，就会死。冬季死在人定的时候，夏季死在晚饭的时候。

病先发于胃，五日而之肾，三日而之膀胱，五日而上之心。二日不已，死。冬夜半，夏日昳[7]。

【注释】

[7]日昳（dié）：约当未时。未时，相当于13—15时。马元台：“夏之日昳在未，土气正衰，故夏死于昳也。”ft

【译文】

疾病开始发生于胃的，过了五日，就传到肾脏，再过三日，就传到了膀胱，再经过五日，就向上传到心脏。如再过二日，还不好，就会死。冬季死在夜半，夏季死在午后未时。

病先发于肾，三日而之膀胱，三日而上之心，三日而之小肠。三日不已，死。冬大晨[8]，夏晏晡[9]。

【注释】

[8]大晨：早晨天光大亮，约当寅末卯初，即早5时左右。马元台：“冬之大晨在寅末。”

[9]晏晡（bū）：晚7—9时。张景岳：“晏晡，戌时也。”ft

【译文】

疾病开始发生于肾的，过了三日，就传到膀胱，再过三日，向上传到心脏，传到小肠。如再过三日，还不好，就会死。冬季死在黎明，夏季死在夜间。

病先发于膀胱，五日而之肾，一日而之小肠，一日而之心。二日不已，死。冬鸡鸣，夏下晡[10]。

【注释】

[10]下晡：下午1—3时。张景岳：“夏之下晡在未。”ft

【译文】

疾病开始发生在膀胱的，过了五日，就传到肾脏，再过一日，就传到小肠，再过一日，就传到心脏。如再过二日，还不好，就会死。冬季死在夜半后鸡叫时分，夏季死在午后未时。

诸病以次相传，如是者，皆有死期，不可刺也！间一脏及至三四脏者[11]，乃可刺也。

【注释】

[11]间一脏及至三四脏：间一脏，是间隔一脏相传的意思。间脏传是传其所生。如《难经·五十三难》说：“假令心病传脾，……是子母相传。”这是按火、水、土、木、金的顺序，五行配五脏，间一脏便属母子之间相传，如心病传脾，脾病传肺，肺病传肾等，便属传及二、三、四脏了。ft

【译文】

各种疾病都是按着一定的次序相互传变的。像这样的传变，都可预期死亡，不能用针刺治疗！如果疾病的传变次序是间隔一脏或间隔三脏、四脏的，才可以用针刺治疗。

外揣

中国文化认为事物的外在形态是其内在本性的表现，而内在本性一定在外部有所表现。用孟子的话说：“有诸内，必形诸外。”（《孟子·告子》）所以儒家很早就形成了从人外部的容颜仪表、言行举止来判断人的品性的道德评价方法。同样，中医学也认为人体脏腑经脉气血的生理和病理的变化也会在人的外部表现出来。内外的关系就如同形影声响一样不可分离。正如篇中所云：“昭昭之明不可蔽。”“若清水明镜之不失其形也。”本篇强调阴阳内外的密切联系与相互影响，说明从外以知内的道理，从而启发人们重视外在客观的临床表现，作为诊断疾病的依据。医生临床时，从病人的声、色等进行揣摩，可以了解病因、病机和病位等概况，故以《外揣》名篇。本篇不是具体论述某种疾病的诊治规律，而是提示给医家临床思维的重要方法。读者宜深思揣摩。

黄帝曰：余闻九针九篇，余亲受其词[1]，颇得其意。夫九针者，始于一而终于九[2]，然未得其要道也。夫九针者，小之则无内，大之则无外，深不可为下，高不可为盖。恍惚无穷，流溢无极。余知其合于天道、人事、四时之变也。然余愿杂之毫毛，浑束为一，可乎？

岐伯曰：明乎哉问也！非独针道焉，夫治国亦然。

【注释】

[1]亲受其词：亲身接受他的智慧和方略。

[2]始于一而终于九：指九针的理论和各种针具的名称。因为叙述这些理论以及各种类型针具的使用，都要有条理和次序，所以称为“始于一而终于九”。此文原出《九针十二原》篇。ft

【译文】

黄帝说：我听过九针九篇，亲自领略着智慧的理论，深受其益。这九针，是从一到九，道理深刻，可是还没有完全懂得其中的主要道理。九针的道理，精到不能再细，大到不能再大，深到不能再深，高到无盖可盖。它的奥妙恍惚无穷，它的运用流溢不尽。以上种种，我知道它是合于天道、人事、四时变化的，我希望把这像毫毛一样细的东西，归纳成为一个总纲，这可以吗？

岐伯说：你问得高明极了，不仅是针道要有一个总纲，就是治国也是这样的。

黄帝曰：余愿闻针道，非国事也。

岐伯曰：夫治国者，夫惟道焉。非道，何可小大深浅，杂合而为一乎？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的是针道，并不是国事。

岐伯说：治理国事，就是要有一个一以贯之的“道”。没有“道”，怎么能把小大、深浅的许多复杂的事务，综合为一个总纲呢？

黄帝曰：愿卒闻之。

岐伯曰：日与月焉，水与镜焉，鼓与响焉。夫日月之明，不失其影；水镜之察，不失其形；鼓响之应，不后其声。动摇则应和，尽得其情。

【译文】

黄帝说：希望详尽地听一下。

岐伯说：这可用日和月，水和镜，鼓和响来比喻。日月照明，物影立现；水镜之光，容颜不失；击鼓作响，其声紧随。所以形与影，声与响是相互应和的，明白了这些，就能够掌握针刺的法则了。

黄帝曰：窘乎哉！昭昭之明不可蔽。其不可蔽，不失阴阳也。合而察之，切而验之，见而得之，若清水明镜之不失其形也。五音不彰，五色不明，五脏波荡，若是则内外相袭[3]，若鼓之应桴，响之应声，影之似形。故远者司外揣内[4]，近者司内揣外。是谓阴阳之极，天地之盖。请藏之灵兰之室[5]，弗敢使泄也。

【注释】

[3]相袭：相互影响。

[4]司外揣内：观察外表，可以推测内脏病变。司，主事为司。揣，推测。

[5]灵兰之室：传说中黄帝藏书的地方。王冰：“灵兰室，黄帝之书府也。”ft

【译文】

黄帝说：这个问题说起来真困难啊！尽管困难，但深刻的真理之光，是不可遮蔽的。它所以不可遮蔽，是由于不失去阴阳相对的道理。在临证时，综合病人的情况而观察它，切诊来验证脉象，望诊来得到外部情况，这就像清水明镜之不失真一样。人的声音色泽，是内脏功能的反应，如果五音不响亮，五色不鲜明，五脏动摇，像这样内外相因，就像鼓与槌相和，响与声相应，影与形相类一样。因此说，从远看，观察在外的声音色泽，可以测知内脏的症候；从近看，观察在内的脏腑，可以测知声音色泽的变化。这可说是阴阳变化的极点，天地所包的道理也尽在其中。希望把它藏在灵兰室，不敢使它散失。

本脏

本，动词，探求本源之意，“本脏”的字面意思就是探求五脏的本源。本篇首先概要指出了血气、精神、卫气、经脉、五脏、六腑的生理功能；其次，从小大、高下、坚脆、端正偏斜、长短、厚薄、结直、缓急方面详论了五脏六腑的形态特点及其与疾病发生的关系。认为脏腑的大小形态位置结构与人体健康与否存在着直接的关系，而且不同形态结构的脏腑在体表对应上有不同的形态结构；由此认为人的素体禀赋的强弱以五脏六腑为本，人体外在组织的强弱，也是源于内在的脏腑。本文认为人体发病与否的关键不在于外邪的侵袭，而在于人的体质的强弱。这是对“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与“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具体说明。基于对生理功能的这种认识，所以在发病时，可以“视其外应，以知其内脏，则知所病矣”。这些成为中医诊断学“有诸内，必形诸外”及“从外以知内”的基本观点的理论来源。可见脏腑是健康与疾病的根本，故以《本脏》名篇。

黄帝问于岐伯曰：人之血气精神者，所以奉生而周于性命者也[1]。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卫气者，所以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阖者也[2]；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适寒温，和喜怒者也。是故血和则经脉流行，营复阴阳，筋骨劲强，关节清利矣。卫气和则分肉解利，皮肤调柔，腠理致密矣。志意和则精神专直[3]，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脏不受邪矣。寒温和则六腑化谷，风痹不作，经脉通利，肢节得安矣。此人之常平也。五脏者，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者也；六腑者，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此人之所以具受于天也，无愚智贤不肖，无以相倚也[4]。然有其独尽天寿，而无邪僻之病，百年不衰，虽犯风雨卒寒大暑，犹有弗能害也；有其不离屏蔽室内[5]，无怵惕之恐，然犹不免于病，何也？愿闻其故。

【注释】

[1]奉生：养生。周：合。

[2]司开阖：主管皮肤腠理之开合。

[3]精神专直：精神专一而正。《易传·系辞》：“其静也专，其动也直。”

[4]倚：异，不同。

[5]屏蔽：屏风。ft

【译文】

黄帝问于岐伯说：人体的血气精神，是养生而使性命存续的物质。人的经脉是运行血气，转输清浊之气，濡润筋骨，滑利关节的；人的卫气是温养肌肉，充养皮肤，肥盛腠理，管理皮肤腠理开合的；人的志意是驾驭精神，收聚魂魄，适应寒温变化，调节情绪的。所以血脉调和则经脉流行，营养周身内外，筋骨强劲，关节滑利。卫气调和则分肉感到舒畅滑利，皮肤和柔，腠理致密。志意和顺则精神专一，魂魄不散漫，悔怒不妄起，五脏不受邪气侵袭。适应气候的寒温变化，则六腑能正常运化水谷，不致发生风痹，经脉畅通，四肢关节活动正常。这些都是人体协调的常态。五脏是储藏精神血气魂魄的；六腑是运化谷物而布散津液的。这些都是人天然的禀受，不论愚智贤不肖，没有不同的。但有的人独享大寿，未发生过什么疾病，直到百岁，身体不衰，虽然遇到了风雨、暴冷、大暑的气候，也不能损害其健康；还有的人从不离开屏风、室内，也没遭到惊恐害怕的事，但仍然免不了生病，这是为什么？希望听一下其中的缘故。

岐伯对曰：窘乎哉问也！五脏者，所以参天地，副阴阳[6]，而连四时，化五节者也[7]。五脏者，固有大小、高下、坚脆、端正偏倾者；六腑亦有小大、长短、厚薄、结直、缓急。凡此二十五者[8]，各不同，或善或恶，或吉或凶。请言其方。

【注释】

[6]副：本意为助理，此作配合、符合解。

[7]化五节：张景岳：“化五节者，应五行之节序而为之变化也。”也就是五脏各与五季（春、夏、长夏、秋、冬）的五行变化相应。

[8]二十五者：指五脏各有大小、坚脆、高下、端正偏倾等不同情况，合为二十五种。ft

【译文】

岐伯回答说：你问得很难回答啊！五脏，与天地相参，阴阳相配，与四时五季的变化相应。五脏本来有小大、高下、坚脆、端正偏倾等不同；六腑也有大小、长短、厚薄、曲直、缓急等差异。这二十五种变化，各不相同，或善或恶，或吉或凶，请让我说说它的道理吧。

心小则安，邪弗能伤，易伤以忧；心大则忧不能伤，易伤于邪。心高则满于肺中，悗而善忘，难开以言；心下则脏外[9]，易伤于寒，易恐以言。心坚则脏安守固；心脆则善病消瘅热中。心端正则和利难伤；心偏倾则操持不一，无守司也。

【注释】

[9]心下则脏外：心脏低则心阳涣散。外，疏。《礼记·大学》：“外本内末。”孔疏：“外，疏也。”引申为疏散、涣散。ft

【译文】

心脏小的，则心气安定，外邪不能伤害，但易被内忧所伤；心脏大的，不致被内忧所伤，但易为外邪所伤。心脏位置高，则充满肺部，多烦闷，好忘事，很难用言语开导他；心脏位置低，则脏气不紧密，易为寒邪所伤，又容易用言语去恐吓他。心脏坚实的，则所藏的神气安定，内守固密；心脏脆弱的，则多患消瘅热中。心脏位置端正，则脏气和谐，外邪难以伤害，心脏位置偏倾不正，则操持各种事物不能如一，这是精神不能内守去约束。

肺小则少饮，不病喘喝；肺大则多饮，善病胸痹、喉痹、逆气。肺高则上气肩息咳；肺下则居贲迫肺，善胁下痛。肺坚则不病咳上气；肺脆则苦病消瘅易伤。肺端正则和利难伤；肺偏倾则胸偏痛也。

【译文】

肺脏小的，就饮水少，也不患喘喝的病；肺脏大的，就饮水多，容易患胸痹、喉痹、逆气等证。肺脏位置高的，就会气逆向上、肩息、咳嗽等证；肺脏位置低的，就会逼迫胸膈，多胁下痛。肺脏坚实的，就不会患咳嗽、气逆向上的病；肺脏脆弱的，就会患消瘅病，容易感受外邪。肺脏位置端正，则肺气和利，外邪难以伤害；肺脏位置偏倾不正，就会影响胸胁偏痛。

肝小则脏安，无胁下之病；肝大则逼胃迫咽，迫咽则苦膈中，且胁下痛。肝高则上支贲切[10]，胁悗，为息贲；肝下则逼胃，胁下空，胁下空则易受邪。肝坚则脏安难伤；肝脆则善病消瘅易伤。肝端正则和利难伤；肝偏倾则胁下痛也。

【注释】

[10]上支贲切：张景岳：“上支贲切，谓肝经上行之支脉，贲壅迫切，故胁为悗闷，为息贲喘息也。”ft

【译文】

肝脏小的，则脏气安定，没有胁下作痛的病；肝脏大的，就会逼近胃部，上迫咽喉，胸中膈塞不通，并且胁下疼痛。肝脏位置高的，就会上支胸膈，并且胁下拘急，发为息贲；肝脏位置低的，则胃部安和，胁下空虚，因为空虚就容易感受外邪。肝脏坚实，则脏气安定，外邪难以伤害；肝脏脆弱，则多患消瘅，而易被外邪所伤。肝脏的位置端正，则肝气和利，不易为外邪伤害；肝脏的位置偏倾的，则胁下也会偏痛的。

脾小则脏安，难伤于邪也；脾大则苦凑䏚而痛[11]，不能疾行。脾高则䏚引季胁而痛[12]；脾下则下加于大肠，下加于大肠则脏苦受邪。脾坚则脏安难伤；脾脆则善病消瘅易伤。脾端正则和利难伤，脾偏倾则善满善胀也。

【注释】

[11]凑：充聚。䏚（miǎo）：胁下空软处。

[12]季胁：相当于侧胸第十一、十二肋软骨处。此处为肋骨之末端，故称季胁。ft

【译文】

脾脏小的，则脏气安定，外邪难以伤害；脾脏大的，就会经常影响腋下胁上空软部分作痛，走路不快。脾脏位置高的，胁下空软处会牵引季胁作痛；脾脏位置低，就向下加于大肠之上，常受邪气伤害。脾脏坚实的，则脏气安和，难被外邪所伤；脾脏脆弱的，就会患消瘅病，容易为外邪侵害。脾脏位置端正，则脾气和利，不易为外邪伤害；脾脏位置偏倾，就容易发生胀满。

肾小则脏安难伤；肾大则善病腰痛，不可以俯仰，易伤以邪。肾高则苦背膂痛，不可以俯仰；肾下则腰尻痛[13]，不可以俯仰，为狐疝。肾坚则不病腰背痛；肾脆则善病消瘅易伤。肾端正则和利难伤；肾偏倾则苦腰尻痛也。凡此二十五变者，人之所苦常病。

【注释】

[13]尻（kāo）：尾骶部的通称。ft

【译文】

肾脏小的，则脏气安定，外邪难以伤害；肾脏大的，则常患腰痛，不能俯仰，容易为邪所伤。肾脏位置高，经常有脊背疼痛，不能俯仰；肾脏位置低，就会腰尻部疼痛，不能前后俯仰，且有狐疝。肾脏坚实，就没有腰背痛；肾脏脆弱，就多病消瘅，容易为邪气所伤。肾脏位置端正，则肾气和利，不易为外邪伤害；肾脏位置偏倾，就会经常发生腰尻偏痛。以上这二十五种变化，是人经常发生的疾病。

黄帝曰：何以知其然也？

岐伯曰：赤色小理者心小，粗理者心大。无者[14]，心高；小、短、举者，心下。长者，心下坚；弱以薄者，心脆。直下不举者，心端正；倚一方者，心偏倾也。

【注释】

[14]（héyú）：胸骨下端蔽心之骨，或名鸠尾、蔽骨，即胸骨剑突。ft

【译文】

黄帝说：怎样知道五脏的大小、高低、坚脆、端正与偏倾呢？

岐伯说：皮肤红色，纹理细密的，心脏就小；纹理粗疏的，心脏就大。看不见胸骨剑突的，心脏的位置就高；胸骨剑突小，短而鸡胸的，心脏的位置就低。胸骨剑突长的，心脏就坚实；胸骨剑突弱小而较薄的，心脏就脆弱。胸骨剑突直下而不突起的，心脏就端正；胸骨剑突偏在一面的，心脏就偏倾不正。

白色小理者，肺小；粗理者，肺大。巨肩反膺陷喉者[15]，肺高；合腋张胁者[16]，肺下。好肩背厚者，肺坚；肩背薄者，肺脆。背膺厚者，肺端正；胁偏疏者，肺偏倾也。

【注释】

[15]反膺陷喉：张景岳：“胸前两旁为膺，胸突而向外者，是为反膺。肩高胸突，其喉必缩，是为陷喉。”

[16]合腋张胁：张景岳：“合腋张胁者，腋敛胁开也。”指两腋窄紧，胸廓上部敛缩，下部开张。ft

【译文】

皮肤白色，纹理细密的，肺脏就小；纹理粗疏的，肺脏就大。两肩高大，胸部向外突出，而咽喉内陷的，肺脏的位置就高；两腋收敛，两胁开张的，肺脏的位置就低。肩背部宽厚的，肺脏就坚实；肩背部薄弱的，肺脏就脆弱。背部及胸膺宽厚的，肺脏就端正；胸部偏斜的，肺脏就偏倾不正。

青色小理者，肝小；粗理者，肝大。广胸反骹者[17]，肝高；合胁兔骹者[18]，肝下。胸胁好者，肝坚；胁骨弱者，肝脆。膺腹好相得者，肝端正；胁骨偏举者，肝偏倾也。

【注释】

[17]反骹（qiāo）：即偏下的胁骨突起。张景岳：“胁下之骨为骹也。反骹者，胁骨高而张也。”骹，偏下的胁骨。

[18]兔骹：张景岳：“兔骹者，胁骨低合如兔也。”ft

【译文】

皮肤青色，纹理细密的，肝脏就小；纹理粗疏的，肝脏就大。胸部宽阔，胁骨隆起的，肝脏的位置就高；胁部狭窄，胁骨低的，肝脏的位置就低。胸胁健壮的，肝脏就坚实；胁骨柔软的，肝脏就脆弱。胸腹好，比例匀称的，肝脏就端正；胁骨偏斜而高起的，肝脏就偏倾不正。

黄色小理者，脾小；粗理者，脾大。揭唇者[19]，脾高；唇下纵者，脾下。唇坚者，脾坚；唇大而不坚者，脾脆。唇上下好者，脾端正；唇偏举者，脾偏倾也。

【注释】

[19]揭唇：嘴唇上翻。揭，举起貌。ft

【译文】

皮肤黄色，纹理细密的，脾脏就小；纹理粗疏的，脾脏就大。嘴唇上翻的，脾脏的位置就高；嘴唇下垂的，脾脏的位置就低。嘴唇坚实的，脾脏就坚实；嘴唇大而不坚实的，脾脏就脆弱。嘴唇上下均匀的，脾脏就端正；嘴唇偏耸的，脾脏就偏倾不正。

黑色小理者，肾小；粗理者，肾大。高耳者，肾高；耳后陷者，肾下。耳坚者，肾坚；耳薄不坚者，肾脆。耳好前居牙车者[20]，肾端正，耳偏高者，肾偏倾也。凡此诸变者，持则安，减则病也。

【注释】

[20]牙车：即牙床。颊车穴部位。ft

【译文】

皮肤黑色，纹理细密的，肾脏就小；纹理粗疏的，肾脏就大。两耳高的，肾脏的位置就高；两耳向后陷下的，肾脏的位置就低。耳朵皮肉坚实的，肾脏就坚实；耳薄而皮肉不坚实的，肾脏就脆弱。两耳皮肉丰厚，位于两侧颊车之前的，肾脏就端正；两耳一边偏高的，肾脏就偏倾不正。以上各种变化情况，如能注意调养，就仍能保持正常，如不善调理，有所伤损，就会发生疾病。

帝曰：善。然非余之所问也。愿闻人之有不可病者，至尽天寿，虽有深忧大恐，怵惕之志，犹不能感也[21]，甚寒大热，不能伤也；其有不离屏蔽室内，又无怵惕之恐，然不免于病者，何也？愿闻其故。

岐伯曰：五脏六腑，邪之舍也，请言其故。五脏皆小者，少病，苦燋心[22]，大愁忧；五脏皆大者，缓于事，难使以忧。五脏皆高者，好高举措；五脏皆下者，好出人下。五脏皆坚者，无病；五脏皆脆者，不离于病。五脏皆端正者，和利得人心；五脏皆偏倾者，邪心而善盗，不可以为人，卒反复言语也。

【注释】

[21]感：与下文“伤”同义。

[22]燋：同“焦”，焦虑，焦躁。ft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但这些不是我要问的。我希望听听有的人从不患病，能享大寿。虽然遇到深忧大恐，情绪上极坏，也不能损伤他，酷寒炎暑，都不能损伤他；还有的人，不离开屏风室内，也没有深忧大恐，可仍不免患病，这是什么道理？希望知道其中的缘故。

岐伯说：五脏六腑，是可以被外邪侵入之处，请让我讲讲其中的缘故。五脏都小的，生病就少，但经常要劳心焦虑，免不了忧愁；五脏都大的，做事缓慢，很难使他忧愁。五脏的位置都高，举动措置，好高骛远而不切实际；五脏的位置都低，意志薄弱，情愿居于人下。五脏都坚实的，不会生病；五脏都脆弱的，病患缠身。五脏的位置都端正的，性情和顺而受人喜欢；五脏的位置都偏倾的，居心不正而常为盗窃，不够做人的条件，他的言语竟反复无常。

黄帝曰：愿闻六腑之应。

岐伯答曰：肺合大肠，大肠者，皮其应；心合小肠，小肠者，脉其应。肝合胆，胆者，筋其应；脾合胃，胃者，肉其应；肾合三焦膀胱，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一下六腑与人体组织的相应情况。

岐伯回答说：肺与大肠表里配合，大肠外应于皮肤；心与小肠表里配合，小肠外应于血脉。肝与胆表里配合，胆外应于筋；脾与胃表里配合，胃外应于肉；肾与三焦膀胱表里配合，三焦膀胱外应于毫毛腠理。

黄帝曰：应之奈何？

岐伯曰：肺应皮。皮厚者大肠厚，皮薄者大肠薄。皮缓，腹裹大者大肠大而长[23]，皮急者大肠急而短。皮滑者大肠直[24]，皮肉不相离者大肠结[25]。

【注释】

[23]腹裹：肚囊。

[24]大肠直：在此并非指脏器伸而不屈，而是喻大肠的功能畅通，故曰“大肠直”。

[25]不相离（lì）：即不相附丽，如皮皱脱屑之类。离，附丽、依附的意思。ft

【译文】

黄帝说：脏腑和各组织的相应关系怎样呢？

岐伯说：肺与皮肤相应，又与大肠相表里。那么皮肤厚的，大肠就厚；皮肤薄的，大肠就薄。皮肤松，肚囊大的，大肠就缓纵而长；皮肤紧，大肠就紧而短。皮肤滑润的，大肠就滑利；皮肉不相附丽的，大肠就不滑利。

心应脉。皮厚者脉厚，脉厚者小肠厚；皮薄者脉薄，脉薄者小肠薄；皮缓者脉缓，脉缓者小肠大而长；皮薄而脉冲小者[26]，小肠小而短。诸阳经脉皆多纡屈者小肠结。

【注释】

[26]脉冲小：脉来虚弱。ft

【译文】

心与血脉相应，又与小肠相表里。脉在皮中，那么皮肤厚的，血脉就厚，血脉厚的，小肠就厚；皮肤薄的，血脉就薄，血脉薄的，小肠就薄；皮肤弛缓的，血脉就弛缓，血脉弛缓的，小肠的形状就大而长；皮肤薄，血脉虚少的，小肠的形状就小而短。各条阳经脉络显现有纡屈现象的，就可知小肠之气也会有所郁结的。

脾应肉。肉䐃坚大者胃厚，肉䐃幺者胃薄[27]。肉䐃小而幺者胃不坚；肉䐃不称身者胃下，胃下者下管约不利[28]。肉䐃不坚者胃缓，肉䐃无小裹累者胃急[29]。肉䐃多少裹累者胃结，胃结者上管约不利也[30]。

【注释】

[27]幺（yāo）：细小。

[28]下管：胃之下脘幽门。

[29]小裹累：即小果累，小颗粒累累无数。

[30]上管：胃之上脘贲门。ft

【译文】

脾与肉相应，而与胃相表里。脾主肉，那么肉䐃坚大的，胃体就厚；肉䐃小的，胃体就薄。肉䐃小而且薄的，胃就不坚实；肉䐃与身体不相称的，胃的位置偏下，而致胃下口被压迫拘束，食物不能顺利通过。肉䐃不坚实的，则胃弛缓；肉䐃上没有小颗粒累累相连的，则胃体紧敛。肉䐃上出现很多小颗粒的，则胃气郁结，这样，则胃上口拘束，就会饮食困难。

肝应爪。爪厚色黄者胆厚，爪薄色红者胆薄。爪坚色青者胆急，爪濡色赤者胆缓。爪直色白无约者胆直，爪恶色黑多纹者胆结也[31]。

【注释】

[31]爪恶：爪甲畸形。ft

【译文】

肝与爪甲相应，而与胆相表里。肝主筋，爪甲是筋之余，爪甲厚而色黄的，胆囊就厚；爪甲薄而色红的，胆囊就薄。爪甲坚硬而色青的，胆紧敛；爪甲柔润而色赤的，胆弛缓。爪甲平直无纹而色白的，胆气舒畅和顺；爪甲畸形色黑而多纹的，胆气郁结不舒。

肾应骨，密理厚皮者，三焦膀胱厚[32]，粗理薄皮者，三焦膀胱薄。疏腠理者，三焦膀胱缓，皮急而无毫毛者，三焦膀胱急。毫毛美而粗者，三焦膀胱直，稀毫毛者，三焦膀胱结也。

【注释】

[32]“密理厚皮者”两句：倪冲之：“太阳之气主皮毛，三焦之气通腠理，是以视皮肤腠理之厚薄，则内应于三焦、膀胱矣。”ft

【译文】

肾与骨相应，而肾主骨，内与三焦膀胱相应。纹理密，皮肤厚，则三焦膀胱厚；纹理粗，皮肤薄，则三焦膀胱薄。腠理疏松的，则三焦膀胱之气就和缓，皮肤紧绷，而无毫毛的，则三焦膀胱之气就紧促。毫毛美好而粗的，则三焦膀胱之气就条达；毫毛稀少的，则三焦膀胱之气就郁结不舒。

黄帝曰：厚薄美恶皆有形，愿闻其所病。

岐伯答曰：视其外应，以知其内脏，则知所病矣。

【译文】

黄帝说：脏腑的厚薄美恶，既然都有形状，希望再听一下它所发生的疾病。

岐伯回答说：观察它在外的相应情况，可以测知内脏变化，也就知道所发生的疾病。

五色

本篇是《内经》论述五色诊的重要文献，可谓色诊大纲。本文认为，脏腑和肢节的病变反映于面部时，各有其分布的一定位置以及与五色的配合关系。根据面部色泽的变化以判断疾病深浅、新久和疾病的转归、预后等。由于主要内容是以五色分属五脏作为临床诊断的依据，故以《五色》名篇。主要内容包括：一、说明颜面各部的名称，从五色主病、五色部位的移转，来了解病证性质与病邪的传变概况。二、指出黑色出于庭、赤色出两颧，大如拇指，在预后诊断上的价值。三、具体说明首面、咽喉、五脏六腑、四肢关节等在面部的反映区域。四、论述颜面的脏腑分属部位，举例说明其表现气色与疾病的关系；论证了脏部五色对诊断疾病所在的可靠性，更指出五色和五脏以及五脏与外在组织的密切关系。本篇名言：“故相气不微，不知是非。属意勿去，乃知新故。”

雷公问于黄帝曰：五色独决于明堂乎？小子未知其所谓也[1]。

黄帝曰：明堂者，鼻也；阙者，眉间也；庭者，颜也；蕃者，颊侧也；蔽者，耳门也。其间欲方大[2]，去之十步，皆见于外。如是者寿，必中百岁。

【注释】

[1]小子：自谦之词，与《禁服》“细子”义同。张景岳：“诸臣之中，惟雷公独少，故自称小子。”

[2]方大：端正、宽大、丰隆之意。ft

【译文】

雷公问黄帝说：观察面部的五色，仅是取决于明堂吗？我还不太了解。

黄帝说：明堂，就是鼻；阙，就是两眉之间；天庭，就是额部；蕃，就是两颊之侧；蔽，就是耳门。这些部位之间，端正丰厚，在十步之外，一望而见。这样的人，一定会享百岁高寿。

雷公曰：五官之辨奈何？

黄帝曰：明堂骨高以起，平以直。五藏次于中央[3]，六府挟其两侧[4]。首面上于阙庭，王宫在于下极[5]。五藏安于胸中，真色以致，病色不见。明堂润泽以清。五官恶得无辨乎？

雷公曰：其不辨者，可得闻乎？

黄帝曰：五色之见也，各出其色部。部骨陷者，必不免于病矣。其色部乘袭者[6]，虽病甚，不死矣。

雷公曰：官五色奈何？

黄帝曰：青黑为痛，黄赤为热，白为寒。是谓五官。

【注释】

[3]五藏次于中央：五脏反映的部位居于面部的中央。次，次序，位居。

[4]六府挟其两侧：六腑附在五脏部位的两侧。挟，依附。

[5]王宫：指心所属的下极（居两目之间）部位。心为君主之官，故心居之所称为“王宫”。这里指在面部的对应部位。

[6]乘袭：指乘虚侵袭。张志聪：“乘袭者，谓子袭母气也。如心部见黄，肝部见赤，肺部见黑，肾部见青，此子之气色，乘袭于母部。”ft

【译文】

雷公说：五官各部的病色应怎样辨别呢？

黄帝说：鼻骨高而隆起，正而且直。五脏部位，依次排列在鼻部的中央，六腑挟附在它的两旁。在上的阙中和天庭，主头面；在两目之间的下极，主心之王宫。当胸中五脏安和，相应部位就会出现正常色泽，看不到病色。鼻部的色泽，显得清润。这样，五官的病色，哪会辨别不出来呢？

雷公说：还有不这样辨别的，可以听听吗？

黄帝说：五脏病色都有一定的显现部位，如该部的不正气色，有深陷入骨的征象，必然要患病。如它的部色，有彼此相生的征象，就是病情严重，也不会死亡。

雷公说：五色所主的是什么？

黄帝说：青黑主痛，黄赤主热，白主虚寒。这就是五色所主。

雷公曰：病之益甚，与其方衰，如何？

黄帝曰：外内皆在焉。切其脉口滑小紧以沉者，病益甚，在中；人迎气大紧以浮者，其病益甚，在外。其脉口浮滑者，病日进；人迎沉而滑者，病日损。其脉口滑以沉者，病日进，在内；其人迎脉滑盛以浮者，其病日进，在外。脉之浮沉及人迎与寸口气小大等者，病易已。病之在脏，沉而大者，易已，小为逆；病在腑，浮而大者，其病易已。人迎盛坚者，伤于寒；气口盛坚者，伤于食。

【译文】

雷公说：疾病加重和病邪将衰，怎样去认识呢？

黄帝说：应该色脉结合，全面诊察。按切病人的脉口，出现滑、小、紧、沉的，其病会日趋严重，这是病在五脏；人迎脉气，出现大、紧、浮的，其病情也会日趋严重，这是病在六腑。若脉口部脉现浮滑的，病就日渐加重；人迎脉现沉而滑的，病就日渐轻减。如脉口部脉现滑而沉的，病就日加严重，属于五脏病；如人迎部脉现滑盛而浮的，病也会日加严重，属于六腑病。至于脉象或沉或浮及人迎和脉口部的小大相等的，病就容易好。病在五脏，脉现沉而大的，病就容易好；脉现沉而小的，就是逆象；病在六腑，脉现浮而大的，病就容易好。人迎主表，脉现盛而坚的，是伤于寒；脉口主里，脉现盛而坚的，是伤于食。

雷公曰：以色言病之间甚，奈何？

黄帝曰：其色粗以明[7]，沉夭者为甚[8]。其色上行者，病益甚，其色下行，如云彻散者，病方已。五色各有藏部[9]，有外部，有内部也。色从外部走内部者，其病从外走内；其色从内走外者，其病从内走外。病生于内者，先治其阴，后治其阳。反者益甚。其病生于阳者，先治其外，后治其内。反者益甚。其脉滑大以代而长者，病从外来。目有所见，志有所恶。此阳气之并也，可变而已。

【注释】

[7]色粗以明：指面色明亮。粗，显。

[8]沉夭：晦滞。

[9]藏部：指五色所主的脏腑部位。张志聪：“藏部，脏腑之分部也。”ft

【译文】

雷公说：从面部病色，来判断病情轻重，怎样呢？

黄帝说：如病人面部色泽微亮的是病轻，沉滞晦暗的是病重。如病色向上走的病就加重；如病色向下走，像浮云散去的，病就要好了。五脏的病色，各有脏腑的部位，有属于外部的六腑，有属于内部的五脏。病色从外部走向内部的，是病邪从表入里；病色从内部走向外部的，是病邪从里出表。病生于里的，先治其脏，后治其腑。治反了，病就更加严重。病生于外的，先治其表，后治其里。治反了，病就更加严重。脉象滑大或代或长，是病邪从外而来。目有妄见，神志反常，这是阳盛之病，可以泻阳补阴，病就会好的。

雷公曰：小子闻风者，百病之始也；厥逆者，寒湿之起也。别之奈何？

黄帝曰：常候阙中，薄泽为风[10]，冲浊为痹[11]，在地为厥[12]。此其常也。各以其色言其病。

【注释】

[10]薄泽：指色浮浅而光泽。

[11]冲浊：即色深沉而浑浊。冲，深。浊，浑浊不清。

[12]地：指面的下颏部，又名地阁，在巨分、巨屈处（巨分、巨屈，参见下文注释）。ft

【译文】

雷公说：我听说风邪是百病的起因；厥痹是由于寒湿之气所致。从色泽怎样辨别呢？

黄帝说：这应该观察眉间的气色，色现浮薄光泽的是风病，色现沉滞晦浊的是痹病，病色出现在面的下部是厥病。这是一般规律。总的说来，要分别根据色泽说明病变。

雷公曰：人不病卒死，何以知之？

黄帝曰：大气入于脏腑者[13]，不病而卒死矣。

雷公曰：病小愈而卒死者，何以知之？

黄帝曰：赤色出两颧，大如母指者[14]，病虽小愈，必卒死。黑色出于庭，大如母指，必不病而卒死。

【注释】

[13]大气：就是大邪之气，指极厉害的病邪。张景岳：“大气，大邪之气也。大邪之入者，未有不由正气大虚而后邪得袭之，故致卒死。”

[14]大如母指：形容搏聚成块的病色，如拇指样大。母指，即大拇指。ft

【译文】

雷公说：有的人没有病象而突然死亡，怎样预知呢？

黄帝说：大邪之气侵入脏腑，虽然没有病象，也会突然死亡的。

雷公说：病稍微见好，而突然死亡的，怎样预知呢？

黄帝说：赤色出现在两颧上，如拇指大，病虽稍微好转，还会突然死亡；黑色出现在天庭，如拇指大，虽没有显著病象，也会突然死亡。

雷公再拜曰：善哉！其死有期乎？

黄帝曰：察色以言其时。

雷公曰：善乎！愿卒闻之。

黄帝曰：庭者，首面也；阙上者，咽喉也；阙中者，肺也；下极者[15]，心也；直下者[16]，肝也；肝左者，胆也；下者[17]，脾也；方上者[18]，胃也；中央者[19]，大肠也；挟大肠者，肾也；当肾者，脐也；面王以上者[20]，小肠也；面王以下者，膀胱、子处也；颧者，肩也；颧后者，臂也；臂下者，手也；目内眦上者，膺乳也；挟绳而上者[21]，背也；循牙车以下者[22]，股也；中央者，膝也；膝以下者，胫也；当胫以下者，足也；巨分者[23]，股里也；巨屈者[24]，膝膑也。此五藏六府肢节之部也，各有部分。有部分，用阴和阳，用阳和阴。当明部分，万举万当。能别左右，是谓大道。男女异位，故曰阴阳。审察泽夭，谓之良工。

【注释】

[15]下极：两目之间。

[16]直下：张景岳：“肝在心之下，故直下应肝。”指鼻柱部位应肝。

[17]下者：指肝之下。亦即鼻之准头部位应脾。

[18]方上：鼻准头的两旁处，即迎香穴略上方。张景岳：“准头两旁为方上，即迎香之上，鼻隧是也。”

[19]中央：两颧稍下，鼻两旁迎香以外的部位。张景岳：“中央者，面之中央，谓迎香之外，颧骨之下，大肠之应也。”

[20]面王：即鼻尖部。王者居中，鼻居面部之中，故称“面王”。

[21]挟绳而上：马元台：“挟，近也，故近耳边直上之部分，所以候背之病。”绳，指耳边部位。蒋示吉：“绳，耳边也。耳边如绳突起，故曰绳。”

[22]牙车：即牙床，颊车穴部位。

[23]巨分：指上下牙床大分处。巨，大。

[24]巨屈：在颊下的曲骨部。ft

【译文】

雷公再拜说：说得好，那猝死的人，能预知死期吗？

黄帝说：观察面部色泽的变化，可以断定死亡的时日。

雷公说：好呀！我希望完全知道。

黄帝说：天庭，主头面病；眉心之上，主咽喉病；眉心，主肺脏病；两目之间，主心脏病；由两目之间直下的鼻柱的部位，有一定的部位，主肝脏病；在这部位的左面，主胆病；从鼻柱以下的鼻准之端，主脾脏病；挟鼻准之端而略上，主胃病；面之中央，主大肠病；挟两颊部，主肾脏病；当肾脏所属颊部的下方，主脐部病；在鼻准的上方两侧，主小肠病；在鼻准以下的人中部，主膀胱和子宫病；至于各部所主的四肢疾病，就是颧骨主肩；颧骨的后方主臂；在此之下主手；眼内角的上方，主胸部和乳部；颊的外部以上应背；沿牙车以下之处，主大腿部；两牙床的中央部位，主膝部；膝以下的部位，主胫部；由胫以下，主足部；口角大纹处，主大腿内侧；颊下曲骨的部位，主膝盖骨。以上是五脏六腑肢体分布在面部的情况，各有一定的部位。在治疗时，用阴和阳，用阳和阴。只要审明各部分所表现的色泽，就会诊治不失。能够辨别阳左阴右，就了解阴阳的变化规律。男女病色的顺逆，其位置是不同的，所以说必须了解阴阳的规律。再观察面色的润泽和晦滞，从而诊断出疾病的好坏，这就是高明的医生。

沉浊为内，浮泽为外。黄赤为风，青黑为痛，白为寒。黄而膏润为脓，赤甚者为血。痛甚为挛，寒甚为皮不仁。五色各见其部，察其浮沉，以知浅深。察其泽夭，以观成败。察其散抟[25]，以知远近。视色上下，以知病处。积神于心，以知往今。故相气不微，不知是非。属意勿去，乃知新故。色明不粗，沉夭为甚，不明不泽，其病不甚。其色散，驹驹然[26]，未有聚；其病散而气痛，聚未成也。

【注释】

[25]抟：同“团”，聚结不散。

[26]驹驹然：形容病色如驹驰无定，散而不聚之状。驹，幼马。张景岳：“稚马曰驹。驹驹然者，如驹无定，散而不聚之谓。故其为病尚散。”ft

【译文】

面色沉滞晦浊的是在里在脏的病，浅浮光亮的是在表在腑的病。色见黄赤属于热，色见青黑属于痛，色见白属于寒。黄而油亮的是疮疡将要化脓，深红的是有淤血。痛极就会拘挛，受寒重就出现皮肤麻木。五色表现在各部位上，观察它的或浮或沉，可以知道疾病的浅深。观察它的光润和枯滞，可以看出病情的或好或坏。观察它的散在和聚结，可以知道病程的或远或近。观察病色的在上在下，可以知道病变部位。全神贯注，心中了了，可以知道病的过去和现在。因此观察病色，如不仔细，就不知道病的虚实。专心致志，毫不走神，才能了解病情的过去和目前情况。面色光亮而不粗糙，病就不会太重。面色既不明亮，又不润泽，而显得沉滞晦暗的，病就比较严重；若其色散而不聚在固定的地方，则其病势也要消散，仅有气痛，还没成为积聚。

肾乘心，心先病，肾为应。色皆如是。

【译文】

肾的邪气侵犯心脏，是因为心脏先有了病，肾的黑色，相应出现在心所属的部位上。一般说，病色的出现，都像这样。

男子色在于面王，为小腹痛，下为卵痛。其圜直为茎痛[27]。高为本，下为首[28]。狐疝阴之属也[29]。

【注释】

[27]圜（yuán）直：指圆而直的人中沟。李念莪：“圜直，指人中水沟穴也。人中有边圜而直者，故人中色见，主阴茎作痛。”圜，同“圆”。

[28]高为本，下为首：在人中上半部者称高，为阴茎根痛；在人中下半部者为茎头痛。

[29]（tuí）阴：又名阴，就是阴囊偏大的疝病。，同“”。ft

【译文】

男子病色出现在鼻准的上方，主小腹疼痛，下引睾丸作痛。若病色出现在圜直的人中沟上，就会发生阴茎作痛。在人中的上半部，主茎根病痛；在人中下半部，主茎头作痛。这是属于狐疝、阴一类的病。

女子在于面王，为膀胱、子处之病。散为痛，抟为聚。方员左右，各如其色形。其随而下至胝为淫[30]。有润如膏状，为暴食不洁。

【注释】

[30]至胝为淫：胝，系“脤”之形误，“唇”之异体字。淫，即白淫。《素问·痿论篇》：“及为白淫。”王冰：“白淫，谓白物淫衍，如精之状，女子阴器中绵绵而下也。”ft

【译文】

女子病色出现在鼻准的上方，主膀胱与子宫病。病色散在的主痛，病色集结的主积聚。积聚或方或圆、或左或右，分别像病色在外面所显现的形状。如其色随着下行至唇部，就会有淫浊疾患。如面色光润如脂的，那是暴食，或是吃了不洁食物的象征。

左为左，右为右。其色有邪，聚散而不端。面色所指者也。色者，青、黑、赤、白、黄，皆端满有别乡[31]。别乡赤者，其色赤，大如榆荚，在面王为不日。其色上锐，首空上向，下锐下向，在左右如法。以五色命藏，青为肝，赤为心，白为肺，黄为脾，黑为肾。肝合筋，心合脉，肺合皮，脾合肉，肾合骨也。

【注释】

[31]端满：即端正盈满。张景岳：“端谓无邪（按：“邪”与“斜”同），满谓充足。”别乡：犹言他乡，即别的部位。ft

【译文】

病色见于左，是左侧有病；病色见于右，是右侧有病。如面部有病色，或聚或散而不正的，一如面色所指，就可知道发病的脏腑。所谓五色，就是青、黑、赤、白、黄，它的色泽都是端正充润，表现在所属部位。有时也会出现在其他部位上，如心的赤色不出现在心所属的部位，而出现在面王部位上，色深的，大如榆荚，不多天内，病情就会有变化。如果它的病色形状，在上的边缘尖锐，是因为头部气虚，病邪就会向上发展；在下的边缘尖锐，病邪就会向下发展；尖端的在左在右，都可以根据这个原则去测候病邪的发展趋向。以五色与五脏相应的关系来说：青色属肝，赤色属心，白色属肺，黄色属脾，黑色属肾。肝与筋相配合，心与脉相配合，肺与皮相配合，脾与肉相配合，肾与骨相配合。

天年

天年，天赋之年，自然应有的寿命。本篇从父精母血的合和开始，论述了人的生成，在于血气和、营卫通、五脏成以及神气舍心，魂魄毕具。并以十年为一个阶段论述了各个时期人的生理特点，随着气血的盛衰，人的生理机能表现出由稚嫩到盛壮再到衰弱的变化规律。本篇详尽地揭示人的形成和生长衰老过程，重点论述了人的寿夭，与血气的盛衰、脏器的强弱、皮肤致密、肌肉解利，以及营卫运行的不失其常等因素有关。因本篇论述了从出生到百岁这整个生命过程中生理上、体态上、性格上的变化，从而说明防止衰老以及摄生防病的重要意义，故以《天年》名篇。

黄帝问于岐伯曰：愿闻人之始生，何气筑为基？何立而为楯？何失而死？何得而生？

岐伯曰：以母为基，以父为楯[1]。失神者死，得神者生也。

黄帝曰：何者为神？

岐伯曰：血气已和，荣卫已通，五脏已成，神气舍心[2]，魂魄毕具，乃成为人。

【注释】

[1]以母为基，以父为楯（shǔn）：人体胚胎的形成，全赖父母精气的结合而成。根据阴主内、阳主外的功能特性，认为阴血在内为基质，阳气在外为外卫，阴阳互根，从而促成了胚胎的生长发育，故曰以母为基，以父为楯。基，张景岳：“基，址也。”就是基础，或基质。楯，就是栏槛。在此比喻捍卫的功能。《说文》段注：“栏槛者，今之栏干是也，纵曰槛，横曰楯。”

[2]神气舍心：即神气舍藏于心。舍，止，藏。ft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人在生命开始的时候，是以什么为基础？以什么作为外卫？失去什么就会死亡？得到什么才会生存呢？

岐伯说：以母为基础，以父为外卫。没了神气就会死亡，有了神气才能生存。

黄帝说：什么叫神呢？

岐伯说：血气已经和调，荣卫已经通畅，五脏已经形成，神气潜藏于心，魂魄具备了，就成为人。

黄帝曰：人之寿夭各不同，或夭或寿，或卒死，或病久，愿闻其道。

岐伯曰：五脏坚固，血脉和调。肌肉解利[3]，皮肤致密。营卫之行，不失其常。呼吸微徐[4]，气以度行。六腑化谷，津液布扬。各如其常，故能长久。

【注释】

[3]肌肉解利：就是形容肌肉之间，气行滑顺通利而没有涩滞的现象。解，气行之道开放。

[4]呼吸微徐：指气息调匀，不粗不疾。ft

【译文】

黄帝说：人的年岁长短各不相同，有的命短，有的寿长，有的突然死亡，有的患病日久，希望听到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五脏形质坚固，血脉和顺协调。肌肉滑润，皮肤细密。营卫之气的运行，不背离常规。呼吸徐缓，经气循度而行。六腑消化谷物，津液布散周身。以上各方面，都能正常活动，寿命就能长久。

黄帝曰：人之寿百岁而死，何以致之？

岐伯曰：使道隧以长[5]，基墙高以方[6]。通调营卫，三部三里起[7]。骨高肉满，百岁乃得终。

【注释】

[5]使道隧以长：人中沟深而且长的意思。使道，指人中沟，马元台：“使道者，水沟也（俗云人中）。”

[6]基墙高以方：有三说：一指明堂。基墙高大方正，为长寿的表现。如杨上善：“鼻之明堂，墙基高大方正，为寿二也。”二指面之地部为基，即地阁部位，墙是指蕃蔽而言。高以方，是指高厚方正的意思。三指面部而言，骨骼为基，蕃蔽为墙。

[7]三部三里起：一说指面部的上、中、下三停。起，是高起而不平陷的意思。马元台：“面之三里，即三部也，皆已耸起。”三部，即上中下三停。一说指身之上、中、下三部。三里，指手足阳明之脉，皆起发而平等。张志聪：“三部者，形身之上中下；三里者，手阳明之脉，皆起发而平等也。”ft

【译文】

黄帝说：人怎样才能活到百岁而死呢？

岐伯说：长寿者的鼻孔深而长，鼻的部位，高大方正。营卫循行畅通无阻，面部的三停高起而不平陷，骨骼高起，肌肉丰满，这种健壮的形体，是能活到百岁的象征。

黄帝曰：其气之盛衰，以至其死，可得闻乎？

岐伯曰：人生十岁，五脏始定，血气已通，其气在下，故好走[8]。二十岁，血气始盛，肌肉方长，故好趋[9]。三十岁，五脏大定，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故好步[10]。四十岁，五脏六腑十二经脉，皆大盛以平定。腠理始疏，荣华颓落，发颇斑白，平盛不摇，故好坐。五十岁，肝气始衰，肝叶始薄，胆汁始减，目始不明。六十岁，心气始衰，苦忧悲，血气懈隋，故好卧。七十岁，脾气虚，皮肤枯。八十岁，肺气衰，魄离，故言善误。九十岁，肾气焦，四脏经脉空虚。百岁，五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

【注释】

[8]走：跑跳。

[9]趋：快走。

[10]步：行走。ft

【译文】

黄帝说：人的体气盛衰，从幼年直到死亡，可以听听吗？

岐伯说：人生到十岁，五脏才开始健全，血气已经通畅，这时他的经气，还在下肢，所以喜跑。到了二十岁，血气开始旺盛，肌肉正在发达，所以喜快走。到了三十岁，五脏完全健全，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所以喜缓行。到了四十岁，五脏六腑和十二经脉已发育很好，并且稳定。腠理开始稀疏，面部华色开始衰落，发鬓斑白，经气平定盛满至极，精力已不十分充足，所以好坐。到了五十，肝气开始衰退，肝叶薄弱，胆汁逐渐减少，眼睛开始有不明的感觉。到了六十岁，心气开始衰退，经常有忧虑悲伤之苦，血气运行缓慢，所以好躺卧。到了七十岁，脾气虚弱，皮肤干枯。到了八十岁，肺气衰退，魂魄离散，所以言语常常错误。到了九十岁，肾气焦竭，肝、心、脾、肺四脏和经脉都空虚了。到了百岁，五脏就都空了，神气也都没有了，这时，就仅留下形体而死亡了。

黄帝曰：其不能终寿而死者，何如？

岐伯曰：其五脏皆不坚，使道不长。空外以张，喘息暴疾。又卑基墙，薄脉少血，其肉不石。数中风寒，血气虚，脉不通。真邪相攻，乱而相引。故中寿而尽也。

【译文】

黄帝说：有人不能享尽天年就死了，是为什么？

岐伯说：那是五脏都不坚实，人中不长。鼻孔向外张开，呼吸急速。鼻梁骨低，脉小血少，肌肉不坚实。屡受风寒，血气虚弱，经脉不通。正邪相攻，体内血气失常，引邪深入。所以中年就会死。

贼风

本篇指出疾病的发生是内外二因互相作用的结果，虽然有时所感受的贼风邪气不易察觉，但疾病的发生绝不是因为鬼神所致。本篇还批判了鬼神致病的错误认识。因篇首以“贼风”发问，故名篇。随着中国古代哲学气论自然观的诞生，中医学就摒弃了上古以来形成的鬼神致病的传统，鲜明地举起了“百病皆生于气”的旗帜，与鬼神致病论进行了尖锐的斗争。扁鹊就有“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之论。《素问·五脏别论篇》云：“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素问·宝命全形论篇》云：“道无鬼神，独来独往。”《内经》的这一理论立场使得两千年来的中医学能够沿着健康的轨道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黄帝曰：夫子言贼风邪气之伤人也，令人病焉。今有其不离屏蔽，不出空穴之中，卒然病者，非不离贼风邪气，其故何也？

岐伯曰：此皆尝有所伤于湿气，藏于血脉之中，分肉之间，久留而不去；若有所堕坠，恶血在内而不去。卒然喜怒不节，饮食不适，寒温不时，腠理闭而不通。其开而遇风寒，则血气凝结，与故邪相袭，则为寒痹。其有热则汗出，汗出则受风。虽不遇贼风邪气，必有因加而发焉。

【译文】

黄帝说：您说过四时不正之气伤害人体，使人生病。可是有人不离开屏风，亦不出屋中，忽然生病，并不是没有避开贼风邪气，这是什么缘故呢？

岐伯说：这都是曾经为湿邪所伤，湿邪藏在血脉和分肉之内，长久留止而不能排除；或者有因堕落，淤血在内未散。忽然喜怒过度，饮食不适宜，寒温不调，致使腠理闭塞，壅滞不通。或在腠理开张之时，遭遇风寒，就会使血气凝聚，以前湿邪和新感风寒相合，就成为寒痹。或有因热出汗，出汗时受了风。以上这些，虽然没有遇到贼风邪气，也会因为原有宿邪加上新感之邪而发病。

黄帝曰：今夫子之所言者，皆病人之所自知也。其毋所遇邪气，又毋怵惕之所志，卒然而病者，其故何也？唯有因鬼神之事乎？

岐伯曰：此亦有故邪留而未发，因而志有所恶，及有所慕，血气内乱，两气相搏。其所从来者微，视之不见，听而不闻，故似鬼神。

【译文】

黄帝说：像夫子您所说的这些，都是病人自己所知道的。那些没有遭到四时不正之气，也没有恐惧等情志刺激，忽然就发病了，是什么缘故？是真有鬼神作祟吗？

岐伯说：这也是先有宿邪留在体内，还没发作，由于思想上有厌烦的事，或向往的事，不能遂心，以致血气不和，新病与宿邪相搏，所以突然发病。它的病因极为微妙，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所以像有鬼神作祟一样。

黄帝曰：其祝而已者[1]，其故何也？

岐伯曰：先巫者，因知百病之胜，先知其病之所从生者，可祝而已也[2]。

【注释】

[1]祝而已者：祝，祝由。已，病愈。祝由是古代精神疗法。吴鞠通：“按，‘祝由’二字，出自《素问》。祝，告也。由，病之所从出也。近时以巫家为祝由科，并列于十三科之中，《内经》谓信巫不信医不治，巫岂可列之医科中哉！吾谓凡治内伤者，必先祝由详告以病之所由来，使病人知之，而不敢再犯，又必细体变风变雅，曲察劳人思妇之隐情，婉言以开导之，安言以振惊之，危言以惊惧之，必使之心悦诚服，而后可以奏效如神。”吴氏明确指出祝由科不得与巫医之流混同起来，并具体指明精神疗法的内容。

[2]祝而已者：祝，祝由。已，病愈。祝由是古代精神疗法。吴鞠通：“按，‘祝由’二字，出自《素问》。祝，告也。由，病之所从出也。近时以巫家为祝由科，并列于十三科之中，《内经》谓信巫不信医不治，巫岂可列之医科中哉！吾谓凡治内伤者，必先祝由详告以病之所由来，使病人知之，而不敢再犯，又必细体变风变雅，曲察劳人思妇之隐情，婉言以开导之，安言以振惊之，危言以惊惧之，必使之心悦诚服，而后可以奏效如神。”吴氏明确指出祝由科不得与巫医之流混同起来，并具体指明精神疗法的内容。ft

【译文】

黄帝说：那些用祝由术而治好的病，道理何在？

岐伯说：前代的巫师，因为懂得各种疾病之间相互制约的关系，首先掌握疾病发生的由来，所以用祝由术能把病治好。

五味论

本篇主要论述五味与人体经络脏腑的关系及五味偏嗜太过所出现病理变化而引起的各种疾病，故名《五味论》。本篇提示我们，饮食五味虽然是人体营养的源泉，但五味偏嗜，失去平衡也是伤生致病之由。因此，在生活中必须注意保持饮食营养的均衡，正如《素问·生气通天论篇》所云：“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

黄帝问于少俞曰：五味入于口也，各有所走，各有所病。酸走筋，多食之，令人癃；咸走血，多食之，令人渴；辛走气，多食之，令人洞心；苦走骨，多食之，令人变呕；甘走肉，多食之，令人悗心。余知其然也，不知其何由，愿闻其故。

少俞答曰：酸入于胃，其气涩以收，上之两焦[1]，弗能出入也。不出即留于胃中，胃中和温，则下注膀胱。膀胱之胞薄以懦[2]，得酸则缩绻，约而不通，水道不行，故癃。阴者，积筋之所终也[3]，故酸入而走筋矣。

【注释】

[1]之：动词，行，走。两焦：即上、中二焦。

[2]胞：皮。

[3]阴者，积筋之所终也：阴者，指前阴而言。积筋，即诸筋或宗筋。人的前阴，就是人身诸筋终聚之处。杨上善：“人阴器，一身诸筋终聚之处。”张景岳：“阴者，阴气也；积筋者，宗筋之所聚也。”ft

【译文】

黄帝问少俞说：五味进入口中，各进入所喜的脏器，各有所发生的病变。酸味走筋，多食酸味，会使人小便不通；咸味走血，多食咸味，会使人发渴；辛味走气，多食辛味，会使人心闷；苦味走骨，多食苦味，会使人呕吐；甘味走肉，多食甘味，会使人心闷。我已知道五味食之过度，能发生这些病证，但不理解其中的道理，希望听到其中的缘故。

少俞回答说：酸味入胃以后，因气味涩滞，而有收敛作用，只能行于上、中二焦，不能遽行出入。既然不出，就流于胃里，胃里温和，就向下渗注到膀胱。由于膀胱之皮薄而软，受到酸味，就会缩屈，使膀胱出口处约束不通，以致小便不畅，因此发生癃闭。人体的阴器，是周身诸筋终聚之处，所以酸味入胃而走肝经之筋。

黄帝曰：咸走血，多食之，令人渴，何也？

少俞曰：咸入于胃，其气上走中焦，注于脉，则血气走之。血与咸相得则凝，凝则胃中汁注之。注之则胃中竭，竭则咽路焦[4]，故舌本干而善渴。血脉者，中焦之道也，故咸入而走血矣。

【注释】

[4]咽路：咽道。ft

【译文】

黄帝说：咸味走血分，多食咸味，使人口渴，为什么？

少俞说：咸味入胃以后，它所化之气向上走于中焦，再由中焦流注到血脉，与血相和。咸与血相和，脉就要凝涩，脉凝涩则胃的水液也要凝涩，胃的水液凝涩则胃里干竭，由于胃液干竭，咽路感到焦躁，因而舌干多渴。血脉是输送中焦精微于周身的道路，血亦出于中焦，咸味上行于中焦，所以咸入胃后，就走入血分。

黄帝曰：辛走气，多食之，令人洞心，何也？

少俞曰：辛入于胃，其气走于上焦，上焦者，受气而营诸阳者也。姜韭之气熏之，营卫之气不时受之，久留心下，故洞心。辛与气俱行，故辛入而与汗俱出。

【译文】

黄帝说：辛味走气分，多食辛味，使人感觉如烟熏心，为什么？

少俞说：辛味入胃以后，其气走向上焦，上焦有受纳饮食精气以运行腠理而卫外的功能。姜韭之气，熏至营卫，不时受到辛味的刺激，如久留在胃中，所以有如烟熏心的感觉。辛走卫气，与卫气同行，所以辛味入胃以后，就会和汗液发散出来。

黄帝曰：苦走骨，多食之，令人变呕，何也？

少俞曰：苦入于胃，五谷之气，皆不能胜苦。苦入下脘，三焦之道皆闭而不通，故变呕。齿者，骨之所终也，故苦入而走骨，故入而复出，知其走骨也。

【译文】

黄帝说：苦味善走骨，多食令人呕吐，为什么？

少俞说：苦入胃后，五谷之气味都不能胜过苦味。当苦味进入下脘后，三焦的气机阻闭不通，三焦不通，则入胃之水谷，不得通调而散，胃阳受到苦味的影响而功能失常，胃气上逆而变为呕吐。牙齿是属骨的部分，称骨之所终，苦味入胃后，走骨也走齿。因此，如已入胃的苦味而重复吐出，就可以知其已经走骨了。

黄帝曰：甘走肉，多食之，令人悗心，何也？

少俞曰：甘入于胃，其气弱小，不能上至于上焦，而与谷留于胃中者，令人柔润者也。胃柔则缓，缓则虫动，虫动则令人悗心。其气外通于肉，故甘走肉。

【译文】

黄帝说：甘味善走肌肉，多食则令人心中烦闷，为什么？

少俞说：甘味入胃后，甘气柔弱而小，不能上达上焦，与饮食物一同留于胃中，所以胃气也柔润。胃柔则胃功能减弱，胃的功能减弱则肠中寄生虫乘机而动，虫动则使人心中闷乱。另外，由于甘味入脾，脾主肌肉，所以甘味外通于肌肉。

通天

本篇根据人的禀赋不同、阴阳属性差异，划分为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等五种不同类型，并分别描述了他们在意识、性格上的特征，提出了因人施治的法则。篇中认为，人体的素质，有阴阳气血偏多偏少之分，皆出于天然禀赋，所以篇名《通天》。本篇对五种类型的人的意识及性格特点的描述有客观的事实根据，而五种类型的划分却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古代阴阳哲学的文化特征，古希腊伟大的医学家希波克拉底关于人的四种气质类型则与古希腊四元素说密切相关，是四元素说在医学上的运用。可见，各民族的医学与其哲学有着密切的联系。阴阳和平这一类型，反映了《黄帝内经》作者对黄老道家价值观的认同与推崇。

黄帝问于少师曰：余尝闻人有阴阳，何谓阴人，何谓阳人？

少师曰：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不离于五，人亦应之，非徒一阴一阳而已也。而略言耳，口弗能遍明也。

黄帝曰：愿略闻其意，有贤人圣人，心能备而行之乎？

少师曰：盖有太阴之人，少阴之人，太阳之人，少阳之人，阴阳和平之人。凡五人者[1]，其态不同，其筋骨气血各不等。

【注释】

[1]凡五人者：张景岳：“太阴、少阴、太阳、少阳者，非如经络之三阴三阳也。盖以天禀之纯阴者太阴，多阴少阳者曰少阴，纯阳者为太阳，多阳少阴者为少阳，并阴阳和平之人，而分为五态也。”ft

【译文】

黄帝问少师说：我曾经听说人有阴与阳的不同，什么是属阴的人？什么是属阳的人？

少师说：天地之间，四方上下之内，都离不开五行，人也和五行相应，并不是仅有相对的一阴一阳而已。这只是大概一说，至于其复杂情形，用语言难以说清。

黄帝说：希望听到大概的情况，有贤人圣人，他们是否能够达到阴阳平衡呢？

少师说：人大致可以分为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五种类型。这五种类型的人，他们的形态不同，筋骨强弱，气血盛衰，也各不相同。

黄帝曰：其不等者，可得闻乎？

少师曰：太阴之人，贪而不仁，下齐湛湛[2]，好内而恶出[3]，心和而不发[4]，不务于时，动而后之[5]，此太阴之人也。

【注释】

[2]下齐：是形容谦虚下气，待人周到，假装正经。下，谦下。湛湛：深貌。这里是形容深藏险恶之心。马元台：“下齐湛湛，内存阴险，外假谦虚，貌似下抑整齐。”

[3]好内而恶出：就是好得恶失，喜进不喜出。马元台：“内，同纳。好纳而恶出者，有所得则喜，有所费则怒也。”

[4]心和而不发：指心情和顺，而不外露，即“喜怒不形于色”。

[5]不务于时，动而后之：即不识时务，而只知利己，看风使舵，行动后发制人。张景岳：“不务于时，知有己也。动而后之，不先发也。”ft

【译文】

黄帝说：那不同情况，可以让我听听吗？

少师说：属于太阴的人，性情贪婪不仁厚，表面谦虚，假装正经，内心却深藏阴险，好得恶失，喜怒不形于色，不识时务，只知利己，看风使舵，行动上惯用后发制人的手段。具有这些特性的，就是太阴之人。

少阴之人，小贪而贼心，见人有亡[6]，常若有得，好伤好害，见人有荣，乃反愠怒，心疾而无恩[7]。此少阴之人也。

【注释】

[6]亡：泛指损失、不幸之事。

[7]心疾而无恩：对人心怀妒嫉而忘恩负义。疾，通“嫉”。ft

【译文】

属于少阴的人，贪图小利，而有害人之心，看到别人有了损失，就像拣到便宜一样高兴，好伤人，好害人，看到别人光荣，就恼怒，心怀嫉妒，没有同情心。有这些特征的，就是少阴之人。

太阳之人，居处于于[8]，好言大事，无能而虚说，志发于四野[9]，举措不顾是非，为事如常自用[10]，事虽败而常无悔。此太阳之人也。

【注释】

[8]于于：自满自足。《庄子·盗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疏：“于于，自得之貌。”

[9]志发于四野：形容好高骛远。

[10]为事如常自用：指常常意气用事，而自以为是。如，通“而”，转接连词。ft

【译文】

属于太阳的人，平时自鸣得意，好讲大事，无能却空说大话，言过其实，好高骛远。行动不顾是非，做事经常自以为是，做事虽然失败，却没有后悔之心。有这些特征的，就是太阳之人。

少阳之人，諟谛好自贵[11]，有小小官，则高自宜，好为外交而不内附。此少阳之人也。

【注释】

[11]諟（shì）谛：审慎。张景岳：“諟谛，审而又审也。”即反复考查研究，做事仔细。ft

【译文】

属于少阳的人，做事审慎，好抬高自己，有了小小的官职，就自以为了不起，向外宣扬，好交际，而不能踏踏实实地工作。有这些特征的就是少阳之人。

阴阳和平之人，居处安静，无为惧惧，无为欣欣，婉然从物[12]，或与不争，与时变化，尊则谦谦，谭而不治[13]，是谓至治[14]。古人善用针艾者，视人五态乃治之。盛者泻之，虚者补之。

【注释】

[12]婉然从物：善于顺从和适应事物的发展规律。婉然，和顺貌。

[13]谭而不治：用说服的方法以德感人，而不是用强力的方法以统治人。谭，同“谈”。

[14]至治：即最好的治理方法。至，极。ft

【译文】

属于阴阳和平的人，生活安静，心安无所畏惧，不追求过分喜乐，顺从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遇事不与人争，善于适应形势的变化，地位虽高却很谦虚，以理服人，而不是用压服的手段来治人，具有极好的治理才能。具有这些特性的，就是阴阳和平之人。古代善用针灸疗法的医生，观察五类人的形态，分别给以治疗。气盛的用泻法，气虚的用补法。

黄帝曰：治人之五态奈何？

少师曰：太阴之人，多阴而无阳。其阴血浊，其卫气涩。阴阳不和，缓筋而厚皮。不之疾泻，不能移之。少阴之人，多阴少阳，小胃而大肠[15]，六腑不调。其阳明脉小而太阳脉大，必审调之。其血易脱，其气易败也。

【注释】

[15]小胃而大肠：即胃小肠大。张景岳：“阳明为五脏六腑之海，小肠为传送之腑，胃小则贮藏少，而气必微，小肠大则传送速而气不畜，阳气既少，而又不畜，则多阴少阳矣。”据此，肠是指小肠而言。ft

【译文】

黄帝说：针治五种形态的人，是怎样的？

少师说：属于太阴的人，阴偏多，却无阳。他们的阴血重浊，卫气涩滞。阴阳不调和，形体表现为筋缓皮厚的特征。像这样的人，不用急泻针法，就不能去除他的病。属于少阴的人，阴多阳少，他们的胃小而肠大，六腑的功能不协调。因为他的足阳明经脉气偏小，而手太阳经脉气偏大，一定要审慎调治。因为他的血容易耗损，他的气也容易败伤。

太阳之人，多阳而少阴。必谨调之，无脱其阴，而泻其阳。阳重脱者易狂[16]，阴阳皆脱者，暴死[17]，不知人也。

【注释】

[16]阳重脱者易狂：虚阳浮越，易发狂躁，为阳气欲脱的先兆。《素问·腹中论篇》：“石之则阳气虚，虚则狂。”

[17]暴死：有二义，一指突然死亡；一指突然不省人事的假死，急救得当，尚能回生。ft

【译文】

属于太阳的人，阳多阴少。一定谨慎地进行调治，不能再耗损其阴，只可泻其阳。阳大脱就易发狂躁，如果阴阳都耗损就会突然死亡，或不省人事。

少阳之人，多阳少阴，经小而络大[18]。血在中而气在外，实阴而虚阳，独泻其络脉，则强气脱而疾，中气不足，病不起也。

【注释】

[18]多阳少阴，经小而络大：络脉浅，在表属阳；经脉深，在里属阴。多阳，指络脉大。少阴，指经脉小。张景岳：“经脉深而属阴，络脉浅而属阳，故少阳之人，多阳而络大，少阴而经小也。”ft

【译文】

属于少阳的人，阳多阴少，经脉小而络脉大。血在中而气在外，在治疗时，应当充实阴经而泻其阳络，但是单独过度地泻其阳络，就会迫使阳气很快的耗损，以致中气不足，病也就难以痊愈了。

阴阳和平之人，其阴阳之气和，血脉调。谨诊其阴阳，视其邪正，安容仪。审有余不足。盛则泻之，虚则补之，不盛不虚，以经取之。此所以调阳阳，别五态之人者也。

【译文】

属于阴阳和平的人，他们的阴阳之气和谐，血脉调顺。在治疗时，应当谨慎地观察他的阴阳变化，了解他的邪正盛衰，看明他的容颜表现。然后细审是哪一方面有余，哪一方面不足。邪盛用泻法，正虚用补法，如果不盛不虚，就治疗病证所在的本经。这就是调治阴阳，辨别五种不同形态人的标准。

黄帝曰：夫五态之人者，相与毋故，卒然新会，未知其行也，何以别之？

少师答曰：众人之属[19]，不如五态之人者，故五五二十五人，而五态之人不与焉。五态之人，尤不合于众者也。

【注释】

[19]众人：指《灵枢·阴阳二十五人》而言，与五态之人不同。ft

【译文】

黄帝说：与五种形态的人，素不相识，乍一见面，很难知道他们的作风和性格属于哪一类型的人，应怎样来辨别呢？

少师回答说：一般人不具备这五种人的特性，所以“阴阳二十五人”，不包括在五态人之内。因为五态之人是具有代表性的五种类型，他们和一般人是不相同的。

黄帝曰：别五态之人奈何？

少师曰：太阴之人，其状黮黮然黑色[20]，念然下意[21]，临临然长大[22]，腘然未偻[23]。此太阴之人也。

【注释】

[20]黮黮（dǎn）然：形容面色阴沉的样子。黮，黑色。

[21]念然下意：指故作姿态，谦虚下气。张景岳：“念然下意，意念不扬也。即上文‘下齐’之谓。”

[22]临临然：《广雅·释诂》：“临，大也。”马元台：“临临然，长大之貌也。”

[23]腘然未偻：形容假作卑躬屈膝的姿态，并非真有佝偻病。张景岳：“腘然未偻，言膝腘若屈，而实非佝偻之疾也。”ft

【译文】

黄帝说：怎样分别五种形态的人呢？

少师说：属于太阴的人，面色阴沉黑暗，而假意谦虚，身体本来高大，却卑躬屈膝，故作姿态，而并非真有佝偻病，这就是太阴之人的形态。

少阴之人，其状清然窃然[24]，固以阴贼，立而躁崄，行而似伏。此少阴之人也。

【注释】

[24]清然窃然：清然，是形容言貌好像清高的样子。窃然，指行动鬼祟，偷偷摸摸，即上文“贼心”的表现。张景岳：“清然者，言似清也。窃然者，行为鼠雀也。”ft

【译文】

属于少阴的人，外貌好像清高，但是行动鬼祟，偷偷摸摸，深怀阴险害人之贼心，站立时躁动不安，显示出邪恶之象，走路时状似伏身向前。这是少阴之人的形态。

太阳之人，其状轩轩储储[25]，反身折腘[26]。此太阳之人也。

【注释】

[25]轩轩储储：形容高贵自尊，骄傲自满的样子。张景岳：“轩轩，高大貌，犹俗谓轩昂也。储储，畜积貌，盈盈自得也。”

[26]反身折腘：是形容仰腰挺胸时，身躯向后反张，膝窝随之曲折的样子。张景岳：“反身折腘，言仰腰挺腹，其腘似折也，是皆妄自尊大之状。”ft

【译文】

属于太阳的人，外貌表现高傲自满，仰腰挺胸，好像身躯向后反张和两腘曲折那样。这是太阳之人的形态。

少阳之人，其状立则好仰，行则好摇，其两臂两肘则常出于背。此少阳之人也。

【译文】

属于少阳的人，在站立时惯于把头仰得很高，行走时惯于摇摆身体，常常反挽其手于背后。这是少阳之人的形态。

阴阳和平之人，其状委委然[27]，随随然[28]，颙颙然[29]，愉愉然[30]，䁢䁢然[31]，豆豆然[32]，众人皆曰君子。此阴阳和平之人也。

【注释】

[27]委委然：雍容自得貌。

[28]随随然：顺从貌，指善于适应环境而言。义同上文“婉然从物”。

[29]颙颙（yǒnɡ）然：态度严正而又温和貌。

[30]愉愉然：和颜悦色貌。

[31]䁢䁢（xuán）然，目光慈祥和善貌。

[32]豆豆然：举止有度，处事分明貌。ft

【译文】

属于阴阳和平的人，外貌从容稳重，举止大方，性格和顺，善于适应环境，态度严肃，品行端正，待人和蔼，目光慈祥，作风光明磊落，举止有度，处事条理分明，众人都说有德行。这是阴阳和平之人的形态。

中华经典藏书

梦溪笔谈

张富祥　译注

中华书局

前言

公元1081年和1082年，也就是北宋神宗元丰四年和五年，北宋皇朝和西北地区党项族所建立的西夏政权之间，接连发生了两次影响当时时局的战役，即史书上所称的“灵州之战”和“永乐城之战”。先是，神宗采纳边将种谔的建议，调动五路兵马攻西夏，开始时也曾取得一些胜利。不过西夏人坚壁清野，宋军粮饷不继，又加上缺乏统一的指挥，诸路兵马很快就相继溃败，其中以攻至灵州（今宁夏青铜峡东）的一路败得最惨，故时称“灵州之战”。第二年，神宗又专遣给事中徐禧筑永乐城（在今陕西榆林东南），试图以此为前哨，进逼西夏都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西夏人自然知道宋人此举的利害，因此待城成以后，倾其全部兵力来攻，结果城被攻破，守城的宋军被歼，徐禧等也阵亡。从此神宗决计不再对西夏用兵，而战役失败的责任是要由臣下承担的，其中沈括——即《梦溪笔谈》的作者——便是主要的责任人之一。

沈括（1031—1095）⁽¹⁾，字存中，杭州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他的父亲沈周以进士起家，晚年曾做过多任知州，仁宗皇祐三年（1051）以太常寺少卿分司南京（今河南商丘）的官称赋闲，数月后即去世，时年七十四。沈括早年大部分时间随父亲生活，而当父亲去世时，他不过二十一岁，家境并不甚好。为生计考虑，他在为父亲终丧后，遂依父荫出任沭阳县（今属江苏）主簿。后来他自述年少时虽有志于专心为学，而“不幸家贫”，不得不“亟于仕禄”。这主簿的差事，名义上是县令的佐官，其实是接近于吏人的，所以他说“仕之最贱且劳，无若为主簿，沂、海、淮、沭，地环数百里，苟兽蹄鸟迹之所及，主簿之职皆在焉”。这就使得他“不得复若平时之高视阔步，择可为而后为，固宜稍善其职”。史载他在任大兴水利，“疏水为百渠九堰，以播节原委，得上田七十顷”。此后他在基层多年，直到嘉祐八年（1063）才考取进士功名，被正式授予扬州司理参军的职务。

英宗治平年间，沈括被推荐为馆阁校勘，曾参与编校昭文馆的书籍。神宗熙宁初年，他以馆职协助王安石变法，参加了主持变法的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史称沈括“博物洽闻，贯乎幽深，措诸政事，又极开敏”，这主要是就他熟悉古今制度，又懂得如何变通运用而言的。他曾奉命整理郊祀大礼仪制，编成《南郊式》百余卷，郊祀活动依此实行后，节省大量费用，受到神宗的称赞。神宗又曾当面向他征询车战及盐法等事，这些都直接关系到当时所采取的军事决策和行政措施，他都能作出明通的回答，并被神宗所采纳。由此沈括逐渐得到神宗的信任，不数年间，即由检正中书刑房公事、提举司天监等职，累迁至知制诰兼通进银台司。其间曾以史馆检讨察访淮南钱粮及救灾，以集贤校理察访两浙农田水利。熙宁七年（1074），他又奉命为河北西路察访使，讲修边备，改革旧政数十事。次年接受特别的使命，出使北方辽国，力挫辽人提出的割地要求，取得外交上的胜利，回国后即擢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他担任三司使将近三年，总揽朝廷财政，是他仕途上的高峰。不过到熙宁末，由于他对免役法说过与先前稍有不同的话，竟引起变法派的不满，被劾罢三司使的职务而出知宣州（今安徽宣城）。这一结果大概完全出乎他本人的意料，因为他并非是要否定免役法，他只是谈到下户人家的役钱不妨免除，轻役则依旧轮差，而富户该出的役钱是决不能免除的。其实从人情上说，他的失误多半在说话不慎而为变法反对派所利用。元丰三年（1080），他复以龙图阁待制知审官西院，两日后命出知青州，未行而又改除鄜延路经略使、知延州（今陕西延安），成为一方边帅。两年后，永乐城之战发生，沈括得罪责，从此也结束了他的从政经历。

永乐城的修筑，据史书所记，是由沈括首先提出来的。而当战役发生时，由于他手下的兵力实在太少，而且烽烟四起，顾头不顾尾，所以他没有援救永乐城。虽然事后他也采取了一些整顿军纪的举措，然已无济于事，责任是逃不掉的。当年十月，他以“措置乖方”责授均州团练副使，命于随州（今属湖北）安置（在指定地区居住而行动有一定限制的一种处分）。三年后，哲宗即位，允许他迁居秀州（今浙江嘉兴）。元祐三年（1088），因为他献进花费多年精力编制而成的《天下郡县图》，得赐绢一百匹，并允许任便居住。此后他卜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梦溪园，潜心学问，直到去世。

“梦溪”的名目，据沈括《自志》所说，是缘于他“年三十许”时，曾梦见来到一处小山，见“花木如覆锦，山之下有水，澄澈极目，而乔木蘙其上”，因而“梦中乐之，将谋居焉”。后来他常梦至其处，“习之如平生之游”。及熙宁十年（1077）谪守宣州，他曾托一位道士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买下一处园圃，但没有去看过。后六年废居随州，又曾在浔阳（今江西九江）的熨斗涧盖一座房子，准备过后依栖庐山以终老其身。不过到移居秀州前后，他有一次路过京口，恍然发现先前所买下的园圃正是梦中所游之地，乃悟自己的缘分在此，于是决定弃去浔阳之居，就在这京口之郊筑室。其地“巨木蓊然，水出峡中，停萦杳缭，环地之一偏者，目之梦溪”，看来果然是梦境成真了。然而这故事总令人有些疑心：也许两处置居舍的打算都是真的，而“梦溪”之名也不过是“人生如梦”的托喻而已！这一细节不必追究，想来他在人生的最后岁月，已不愿回到故籍杭州，所以就在这京口的“一偏”住了下来。

沈括自己所命名的梦溪是个好地方。溪之上耸立的山丘，千木放花，名曰“百花堆”，他的庐舍就建在花堆的中间。庐舍之西是荫于花竹之间的殻轩，轩之上有俯瞰山下田野阡陌的花堆阁，阁旁百寻巨木参天。靠近花堆崖头有茅舍曰“岸老堂”，堂后有俯瞰梦溪的苍峡亭。西花堆有环绕湍急绿波的万竿青竹，名曰“竹坞”。过竹坞而南，在溪岸与岸上道路之间有狭长的杏嘴。竹林中有供游燕的萧萧堂，堂南水边轩榭曰“深斋”，又有建在封土高台上可以眺望的远亭。这样的地方，在今人看来也真如梦境。然而沈括又记叙说，“居城邑而荒芜，古木与豕鹿杂处，客有至者，皆颦额而去”，是知当时士大夫并不欣赏。沈括则是独得其乐的：“渔于泉，舫于渊，俯仰于茂木美荫之间。所慕于古人者，陶潜、白居易、李约⁽²⁾，谓之‘三悦’，与之酬酢于心；目之所寓者，琴、棋、禅、墨、丹、茶、吟、谈、酒，谓之‘九客’。”在这样的环境中过退隐的生活，也是古代士大夫文化的“一绝”，然沈括只因政治上的失意不得已而为之，恐怕与陶渊明等人的心境又不同。而且这地方在他去世后，很快就物是人非了，南宋时半为农圃，半为军寨，已全无“梦溪”的踪影。

沈括一生著作很多，据胡道静先生统计，仅见于载籍著录及前人和沈括本人杂记的就有40种。其中至今流传下来的，《长兴集》为残本，《苏沈良方》非其《良方》原著，基本保存原貌而最受后人重视的只有《梦溪笔谈》一书，其余则差不多全都亡佚了。《梦溪笔谈》是作者晚年所作笔记文字的结集，不一定都作于他卜居梦溪园之后，有些可能在他贬居随州时已开始写作，或者是更早笔录的拣选整理，然而大部分条目的写作和全书的结集一定是在他入住梦溪园之后的元祐年间。从《笔谈》有《补笔谈》和《续笔谈》来看，可能《笔谈》原本在沈括生前已有印行，否则更不必单独作补，且有的条目（如关于“乌鬼”的考证）就是对原有条目的补充思考。今本《笔谈》前尚有作者简短的自序，以说明撰写梗概，可惜没有缀年月：

予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从，思平日与客言者，时纪一事于笔，则若有所晤言，萧然移日。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谓之《笔谈》。圣谟国政及事近宫省，皆不敢私纪；至于系当日士大夫毁誉者，虽善亦不欲书，非止不言人恶而已。所录唯山间木荫率意谈噱，不系人之利害者，下至闾巷之言，靡所不有。亦有得于传闻者，其间不能无阙谬。以之为言则甚卑，以予为无意于言可也。

由这些话可见作者在深居简出之后，想到平时与客人朋友谈论过的一些问题，时时作些回忆性质的笔记，就像又回到当日与客人会晤闲谈时的情景，而每每沉浸于笔谈之中，萧逸忘情，不知日已偏西。这大概就是沈括《自志》所说的与相悦者“酬酢于心”了。实际所与交谈的，也不过笔墨纸砚而已，所以叫做《笔谈》。涉及朝廷大政方针或近乎宫廷轶闻的故事，是都不敢私记的；至于关系到士大夫褒贬毁誉的文字，就是善事也不想记，不只是不说人坏话而已。所录都是一些山间林荫之下率意谈笑的东西，不系人事利害，所以下至街谈巷语、鄙俚风俗，无所不有。作者谦称：以为这就是著述，则卑之无甚高论，就当我本无意于著述也就是了。

其实，宋人对《梦溪笔谈》的评价已自不低，南宋时引用和辩论此书的学者不计其数。宋代的三大笔记体著作，此居其一，另外的两种——洪迈的《容斋随笔》和王应麟的《困学纪闻》，风格各异。三书都是广博精深的，这不用怀疑。相对来说，清人更重视《困学纪闻》，这多半是由于此书正统的经史考据取向和意趣；而近世以来，《梦溪笔谈》在世界上的知名度要远高于洪、王二书，这又多半是由于今人对科技的重视。

两宋时期的博学家有一大批，这得力于时代学术的综合发展。然其时在既博又专的领域，真能与沈括比肩的人并不多。他的专门学问，大概可以举出以下几个方面：

1．唐宋制度史。他在这方面的著作有《南郊式》、《门仪制》、《诸敕令格式》及《诸色人厨料式》、《女道士给赐式》等，主要涉及仪制、法令；另有《丧服后传》，专讲丧服。沈括在典制史方面的修养是多方面的，且不限于唐宋，但他对唐、五代、宋代典制更为精熟，《笔谈》开篇的“故事”门也以此为主。这点实际上是他从政的看家本领。

2．宋代财政史。他在这方面的学术积累主要得力于他曾任三司使的经历，虽无专门的著作，但《笔谈》中保存了不少这方面的史料，特别是有关盐法、茶法及税制、荒政、粮运、钱法等内容。

3．音乐学。这方面他有《乐论》、《乐律》、《乐器图》、《三乐谱》等著作，《笔谈》的“乐律”门也集中了这方面的研究成果。这点与他的礼制学术是联系在一起的。

4．天文历算学。这方面他有制定历法的系列书，包括《熙宁奉元历》、《熙宁奉元历立成》、《熙宁奉元历备草》、《比较交蚀》、《熙宁晷漏》等。这些都是他在提举司天监时，聘请淮南人卫朴制定历法所取得的成果，《笔谈》的“象数”门也大都是这类内容。古人将天文历算统归为一类，其实他的天文学、历法学、数学才能是应当分开来看的。

5．医药学。这方面他有《灵苑方》、《良方》及《笔谈》的“药议”门。

6．地理地图学。他在这方面的代表著作是《使虏图钞》和《天下郡县图》，后者尤可称是地图学上的创规之作。

7．考古学。从《笔谈》的记载来看，他在这方面的修养极高，且不限于器物考古，还涉及地质考古等。《笔谈》的“器用”门基本上可以归入考古类。

8．诗学及书画学。《笔谈》的“艺文”、“书画”两门集录了他在这两个方面的一些见解，合观之即可见他作为一位文艺家的本色。

9．音韵学。《笔谈》卷十五对等韵之学的介绍，在北宋学者的记述中是最为系统的。其他一些条目，对沈约四声说、切韵学等都有介绍和新看法。

10．文献考证学。《笔谈》所反映的精到文献考证亦别具一格。

以上所列举的十个方面，随便抽出哪一个方面，沈括都可称是响当当的专家，其专精程度都不是普通学者所能达到的。这个概括当然还是不全面的，不过《梦溪笔谈》的结集，事实上即以上述内容为骨架，其他遗闻轶事、杂记琐谈等，虽然出于笔记的体例，无所不包，其中也不乏千秋文字，而并不占据主导的地位。博学不是泛览，真正的博学是由专精织成的，沈括就是这样一位博学家。他的专学与他个人的经历有关系，一位绝顶聪明的学者几乎是无往而不精的。其间当然也有认识上的局限，这是时代的限制，不能全拿今天的知识标准去衡量；然而就是纯知识性的内容，他的有些讲解也是很超前的，以致人们至今还难以看懂。这点不仅表现在天文、历法、数学、乐律等艰深的学问上，也表现在人类学、社会学上。例如他讲“时间”，就说“方其知时，即是今日”（《笔谈》卷二十“事非前定”条），以为预言的“未来时”其实就是“现在时”，现知之事与预言之事原无时间上的先后。由此推广开来，那么一切“历史时间”便也同时都是“现在时间”，可以轻易地引出如现代史家所说的“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的结论。沈括的超前观念，有时今人也想不到，这便是他的学问广博专精的一些光点。

上面所举没有单列科技一类，这并不是说沈括在这方面不专精，只是因为中国古代除了天文、历法、地理、医学、农学、兵器学等官方所控制的学科外，其他发明创造往往不被看成是学问，得不到应有的重视。《梦溪笔谈》的“技艺”门虽然记载了建筑、活字印刷等内容，而大部分篇幅是数学和医学，还涉及书法、棋艺和占卜，并不能看作是科技类的专篇。《笔谈》所包含的科技资料事实上散布于全书的各个门类中，其中常被提到的重要事项如：

天体运动的观察、日月食形成的机制和极星测量；

日月之形和月球发光原理的推测；

月球和海潮的关系；

彩虹和太阳位置的关系；

流星、陨石的记载；

龙卷风的记载；

指南针及其装置、使用方法的记载；

地磁偏角的发现；

人工磁化方法及磁化水的记载；

十二气历——纯阳历的提出；

数学中的隙积术、会圆术、围棋变局总数的计算及其他；

华北冲积平原的形成机制；

地貌剥蚀的原理；

化石的记载；

“石油”一词的首先使用及石烟制墨；

解州池盐的结晶原理；

多种矿物晶体的物理性质及磷化氢自燃现象、冷光现象等记录；

胆矾炼铜的记载；

炼钢的记载；

冷锻铁甲的记载；

凹面镜、凸面镜的成像原理；

声学共振现象；

革囊纳声的记载；

汴水落差的测量；

高超治黄河决口的“三节压埽法”；

毕昇发明活字印刷的记载；

喻皓《木经》的建筑学；

地理模型、木地图的制作及制图方法的改进；

地理纬度、地形和物候的关系；

江湖行船避风术；

桂屑除草（生物除草）技术；

人体解剖学的记载；

大量生物学、药物学的记载；

……

以上举例也只是一个梗概。如果按现代科学分类，《笔谈》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条目可以分归或互见于自然科学的二十个左右的门类之内。沈括在自然科学方面的探索精神和认知能力，不仅在宋代独步一时，在整个中国古代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所以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博士说《笔谈》一书是“中国科学史的里程碑”，沈括是“中国整部科学史中最卓越的人物”。这样的评价在旧时代是决不可能有的。

《梦溪笔谈》是沈括晚年的总结性著作，是他一生学问最精华部分的结晶，其中每一条在他看来都是有寓意、有心得、值得记或他人所未知、未记的，尽管有些条目也许在后人看来本是不必记或不应记的。元代大德九年（1305）东山书院刊刻的本子（今有文物出版社1975年影印本），有当时学者陈仁子的序言，说此书“辨讹正谬，纂录详核，闻未闻，见未见，融之可以润笔端，采之可以裨信史”。这当然不是说书中就没有错误，除了有些知识性的问题会有争议外，沈括对个别史实的记忆也是不真的，所记或不免有偏差，但这只是枝节问题，不妨害全书的整体价值。按胡道静先生的划分，全书（包括《补》、《续》在内）共有609条，量并不大，但因沈括的学问太博太专，所以有些条目不太好读。学者的研究和利用可以各从专门，一般读者则仍可把它当作传统所称的文史著作或知识性书籍来读，而不必过分求解书中的专深部分，特别是不要因为现在常称此书是自然科学史上的名著，就忽视占全书大部分篇幅的社会科学内容。古人学问虽也分类，而注重综合，在今也应尝试用古人的思维读古书，以便更好地理解中国古文化。

现在奉献给读者的这个小册子只是个普及性的选本，不能展示《笔谈》的全貌，是个遗憾。不过所选各条都是原文，不加删节。《笔谈》的知识性很强，涉及面很广，作者的文笔又极洗练，且有不少唐宋习用语，今日已很陌生，一般辞书也查不到。要注译这样的作品是很难的，非联合各方面的专家难以做得好。尽管如此，这里对各条文字仍不加删节，个别实在注不出者宁可付缺，或提出可能的意见或疑问，也不避难节去。选条是有倾向性的，一些过于专深的门类，特别是乐律、天文历算、音韵学、药物学几类选得较少，这也不是因为难注，而是考虑到读者的阅读问题。艺文部分选得也不多，这是由于相关内容有共通性，每卷选几条表示一些类型就可以了。关于阴阳五行及传统术数的条目，以及所谓“神奇”、“异事”的条目，凡是在今天看来多少有些迷信色彩的，均不入选。“权智”多用兵故事，也只择其一二。《补笔谈》和《续笔谈》所选也是示例的性质，且不再分门类。这些当然都是因为篇幅问题，不是说原书内容有高下尊卑之分。如是，凡得218条，约占全书条目总数的三分之一强。这样做难免会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但仍不妨借以领略原书的基本风貌。

选目原文主要依据胡道静先生的《梦溪笔谈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同时参考了元大德本的影印本，个别字词和标点有改动，并于紧要处作了说明。注释和译文都力求简明，不足之处还请读者批评指正。

与原文不同的是，本书的选目都添加了小标题，这是原书所没有的。原书只是各卷有标题，如“故事”、“辨证”等，凡有十七门（类），分为二十六卷；每门之下则一条一条记下去，都不用小标题。现在为阅读和检查的方便，权且对所有选条（不论条幅长短）都加了一个标题。这些小标题是译注者拟定的，不一定很准确，而且这做法也不大符合严格的古籍整理的通则，此亦请读者体谅。此外，也为便于理解，译注者还在各门类的标题下加了一段简要的题解，而同一门类分为两卷或三卷者则不重复提示。

张富祥

201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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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沈括的生卒年，目前还有争议，这里采用的是胡道静《梦溪笔谈校证》中的考证结果。另一种看法较此迟两年，即公元1033—1097年。

(2) 李约：字存博，唐德宗初年宰相李勉之子。元和中曾为兵部员外郎，后弃官归隐。性清洁寡欲，一生不近粉黛。博古探奇，多蓄古今器玩、怪石、法书名画，与雅士清谈终日，弹琴煮茗，略不及尘事。

目录

前言

故事

卷一

郊庙册文

翰林之称

学士宣召

玉堂故事

中国衣冠用胡服

幞头

宣头

百官见宰相

学士争槐厅

馆职称学士

雌黄改字

五司厅

馆阁藏书

内外制无职钱

翰林学士敕设用乐

贡举礼数轻重

王俊民为状元

后唐案检

卷二

三司使班次

宗子授南班官

内外制润笔物

直官与兼官

赐“功臣”号

辨证

卷三

钧石之石

《楚辞》“些”字

阳燧照物

解州盐泽

程生马

湴河

藏书辟蠧用芸

玄为赤黑色

炼钢

唐十八学士真赞多与旧史不同

杜若与紫薇花故事

汉人饮酒数石不可信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

“南”为乐名

“野马”为田野间浮气

卷四

桂屑除草

“建麾”之误

除官之“除”

世人画韩退之

钱陌之“陌”

李白作《蜀道难》

云梦考

乐律

卷五

羯鼓

杖鼓

凯歌

柘枝旧曲

古之善歌者有语

天宝法曲与胡部合奏

《霓裳羽衣曲》

唐昭宗《菩萨蛮》词

世称善歌者曰“郢人”

朽木为琴

卷六

声同共振

象数

卷七

《奉元历》改移闰朔

极星测量

二十八宿

日月之形

日食和月食

卷八

月行九道非实有

五星行度

人事

卷九

寇准镇物

王文正局量宽厚

李士衡不重财物

贡举人群见不成班

孙之翰不受砚

王荆公不受紫团参

造宅与卖宅

向文简拜右仆射

晏元献诚实不隐

石曼卿戒酒而卒

刘廷式不悔婚约

卷十

强干县令

盛文肃阅人物

林逋隐居

不教人主杀人手滑

官政

卷十一

“三说法”

“赫连城”

校书官不恤职事

驿传急脚递

范文正浙西救灾

水工高超

宋代食盐

盐钞法

河北盐法

卷十二

吏无常禄

宋代茶法

权智

卷十三

雨盘

狄青为将以奇胜

雷简夫窖大石

侯叔献治汴堤

艺文

卷十四

“郭索”与“钩辀”

相错成文

旬锻月炼

王圣美右文说

宋初古文

集句诗

女诗人佳句

卷十五

切韵之学

《龙龛手镜》

同甲会

鹳雀楼诗

海陵王墓铭

欧阳文忠推挽后学

卷十六

“乌鬼”考

《香奁集》

书画

卷十七

“耳鉴”与“揣骨听声”

善求古人心意

高益匠心

书画之妙

王维《黄梅出山图》

以大为小与以大观小

画工画佛光之谬

宋迪论山水画“活笔”

徐铉善小篆

吴道子画圆光

晋宋人墨迹

徐熙与黄筌

学书法度

王羲之《乐毅论》石刻

董源、巨然山水画

技艺

卷十八

喻皓《木经》

毕昇发明活字印刷

卫朴精于历术

梵天寺木塔

器用

卷十九

《三礼图》之误

吴钩

革囊纳声

神臂弓

沈卢、鱼肠

汉墓石刻壁画

凸面镜

唐肺石

顺天得一钱

透光镜

弩机矩度

青堂羌善锻甲

折玉钗与玉臂钗

出土古印章多是军中官

唐玉辂

神奇

卷二十

原始石斧

陨石

雷震

事非前定

异事异疾附

卷二十一

虹

夹镜之疑

冷光

古金饼

奇疾

巨嵎山震动

滴翠珠

海市蜃楼

延州石笋

泽州蛇状化石

鳄鱼

海蛮师

龙卷风

冰花

谬误谲诈附

卷二十二

丁晋公之逐

《酉阳杂俎》记事多诞

包孝肃为吏所卖

浙江茶纲

车渠

讥谑

卷二十三

石曼卿微行娼馆

热中允不博冷修撰

不识字更快活

馆阁“害肚历”

杂志

卷二十四

鄜延境内有石油

盐南风与汝南风

跳兔

螓

白雁

海陆变迁

温州雁荡山

木天

指南针

钟馗之设

茶芽

闽中小核荔枝

傍不肯

芋梗治蜂毒

乌脚溪

卷二十五

枳首蛇

胆矾炼铜

古之节

汴渠落差测量

江湖不遇风之术

大蓟

契丹语入诗

清节

“天子请客”

“三不得”宅第

廖恩

边州木图

李顺

诸葛亮能用度外人

校书如扫尘

药议

卷二十六

人体消化道与饮食药物吸收

采草药不拘定月

太阴玄精石

附录一　补笔谈

卷一

检讨不试

“北苑茶”

《史记》非“谤书”

卷二

海潮

十二气历

老军校

王和尚

一举三役

龙船坞

真迹与孤寒

八分书

南唐书画印记

三足鬲与铜香炉

卷三

“飞鸟图”与《守令图》

磁针有指北者

河豚

附录二　续笔谈

鲁肃简公劲正

“乌鬼”再考

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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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梦溪笔谈》首载“故事”一门，凡分两卷，是记叙和谈论宋代朝廷的典章故实的，涉及官制、礼仪、舆服、图籍、科举、封赐等内容，并及有关掌故。作者所谈是有所选择的，多为当时人们已不甚熟知或不知所从来的事项，许多细节可以弥补史书的缺载；同时因为宋朝典制多沿承唐朝典制，故作者叙其源流多溯及唐代。

卷一

郊庙册文

上亲郊庙⁽¹⁾，册文皆曰“恭荐岁事”⁽²⁾。先景灵宫⁽³⁾，谓之“朝献”；次太庙，谓之“朝飨”；末乃有事于南郊⁽⁴⁾。予集《郊式》时⁽⁵⁾，曾预讨论⁽⁶⁾，常疑其次序：若先为尊，则郊不应在庙后；若后为尊，则景灵宫不应在太庙之先。求其所从来，盖有所因⁽⁷⁾。按唐故事，凡有事于上帝，则百神皆预遣使祭告，唯太清宫、太庙则皇帝亲行⁽⁸⁾。其册祝皆曰：“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不敢不告。”宫庙谓之“奏告”，余皆谓之“祭告”，唯有事于南郊，方为正祠⁽⁹⁾。至天宝九载⁽¹⁰⁾，乃下诏曰：“‘告’者，上告下之词。今后太清宫宜称‘朝献’，太庙称‘朝飨’。”自此遂失“奏告”之名，册文皆为正祠。

【注释】

(1)郊庙：指郊祀和庙祀，即祭天和祭祖的活动。郊，南郊，古代帝王于冬至日，在都城南郊的圜丘（圆形高坛）举行祭天的仪式；有时郊祀也指合祭天地的活动。庙，太庙，藏祖先神主之所。

(2)恭荐岁事：于岁时祭祀恭恭敬敬地进献祭品。荐，进献祭品，犹言祭祀。岁事，指岁时祭祀。

(3)景灵宫：宋代皇室奉祠本朝历世帝、后的处所。仿道家宫观形式，供奉已故帝、后的画像。真宗大中祥符间始建于皇城东南，后来不断扩大建筑规模，每帝为一殿，皇后亦别为一殿，又有诸多附属建筑，并画功臣像陪祀。祭奠时，于皇帝用道家仪，于皇后用家人礼。南渡初暂寓其宫于温州，后复迁建于临安。

(4)有事：指祭祀。

(5)《郊式》：指宋神宗熙宁初年沈括等奉敕编修的《南郊式》。原书详考礼制沿革，重定南郊大礼仪式及一应事务程序，总为110卷。因当时王安石以宰执总领其事，故《宋史·艺文志》著录为王安石撰。

(6)预：参与。

(7)盖：承接连词，表示推论原由。因：因袭，沿承。

(8)太清宫：唐代在京师建立的祭祀老子的庙观。唐王朝李氏自称为老子的后裔，高宗时追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玄宗时命各地普建玄元皇帝庙，在京师者称为“玄元宫”，后改名为“太清宫”。

(9)正祠：指列入朝廷议程的规定性祭祀活动。此处意谓当南郊祭天时，太清宫、太庙之“奏告”及诸神庙之“祭告”皆为临时性的辅助祭祀，只有郊祀是按常规进行的正式典礼。

(10)天宝九载：唐玄宗天宝三年（744）改“年”为“载”，至肃宗至德三载（758）复改“载”为“年”。

【译文】

皇上亲临南郊祭天、太庙祭祖的典礼，写在典册上的祷祝文字都称“恭荐岁事”。先到景灵宫荐享，称之为“朝献”；然后到太庙行祭，称之为“朝飨”；最后才到南郊祭天。我在编集《南郊式》时，曾参与讨论，每每怀疑这三项典礼的次序：如果以先祀者为尊，则祭天的郊祀不应在祭祖的庙祀之后；如果以后祀者为尊，则景灵宫之祀又不应在太庙之前。考察这种次序的由来，它原是有所因袭的。按唐朝的旧制，凡是祭祀上帝，则对众多神庙都预先派遣使者祭告，只有太清宫、太庙的祭祀，皇帝才亲自参加。所有典册祷祝文字都称：“定于某月某日，到某处行祭，不敢不祷告于神灵。”太清宫、太庙的祭祀称为“奏告”，其余诸神庙称为“祭告”，只有南郊之祀才是按规定进行的正式大典礼。至天宝九载，却又下诏说：“所谓‘告’，本是在上位者对下属谈话的用词。今后太清宫的祭礼应该称为‘朝献’，太庙的祭礼称为‘朝飨’。”自此以后，“奏告”的名目就不用了，太清宫、太庙的典册祝文遂皆与按规定进行的郊祀大礼无别。

翰林之称

唐翰林院在禁中⁽¹⁾，乃人主燕居之所⁽²⁾，玉堂、承明、金銮殿皆在其间⁽³⁾。应供奉之人，自学士已下，工伎群官司隶籍其间者⁽⁴⁾，皆称“翰林”，如今之翰林医官、翰林待诏之类是也⁽⁵⁾。唯翰林茶酒司止称“翰林司”，盖相承阙文⁽⁶⁾。

【注释】

(1)翰林院：以文翰及其他杂艺供奉皇帝的御用机构。禁中：皇宫。

(2)燕居：闲居。燕，安息。

(3)玉堂、承明、金銮殿：“玉堂”疑当作“浴堂”（见下条），在此亦为殿名，故与承明、金銮二殿并举。唐人以“玉堂”为翰林院之别称，此叙翰林院址所在，则不当重出“玉堂”之名，且玉堂作为朝廷机构的建筑，亦不可与承明、金銮二殿并列。今译文权且以作“浴堂”为是。唐承明殿未详；金銮殿在金銮坡，载籍习见。

(4)工伎群官司：唐代翰林院除文学之士外，尚有医卜、技艺、方士、僧道等人，各有其分隶的官职部门。隶籍：指名籍所属。

(5)翰林待诏：宋代翰林御书院、翰林图画院皆有待诏之官，以随时待命应奉皇帝而名。

(6)阙文：此指“翰林茶酒司”省去“茶酒”二字而只称“翰林司”，犹言省称。阙，同“缺”。

按：宋代翰林司属光禄寺，掌供应酒茶汤果，而兼掌翰林院执役者的名籍及轮流值宿。

【译文】

唐代翰林院在皇宫内，这里是皇帝平日起居之处，浴堂殿、承明殿、金銮殿都在此院附近。所有在翰林院供职的人员，自学士以下，以及各技艺部门的人隶属本院的，都可称为“翰林”，如现在的翰林医官、翰林待诏之类都是。只有翰林茶酒司，现在只称“翰林司”，是由于习俗相沿而省称。

学士宣召

唐制，自宰相而下，初命皆无宣召之礼⁽¹⁾，惟学士宣召。盖学士院在禁中，非内臣宣召，无因得入。故院门别设复门⁽²⁾，亦以其通禁庭也。又学士院北扉者⁽³⁾，为其在浴堂之南⁽⁴⁾，便于应召。今学士初拜，自东华门入⁽⁵⁾，至左承天门下马待诏⁽⁶⁾，院吏自左承天门双引至门⁽⁷⁾，此亦用唐故事也。唐宣召学士自东门入者，彼时学士院在西掖⁽⁸⁾，故自翰林院东门赴召，非若今之东华门也。至如挽铃故事⁽⁹⁾，亦缘其在禁中，虽学士院吏亦止于玉堂门外，则其严密可知。如今学士院在外，与诸司无异，亦设铃索，悉皆文具故事而已⁽¹⁰⁾。

【注释】

(1)初命：新任命。宣召：此指传旨召入使就职。皇帝派人传达谕旨叫“宣”。《宋史·职官志二》：“凡初命为学士，皆遣使就第宣诏旨，召入院。”

(2)复门：夹门，旁门。

(3)北扉：北门。此用作动词，指开北门。

(4)浴堂：唐代皇宫中院、殿名。为皇帝住处之一，皇帝常于此召见学士。

(5)东华门：北宋宫城的东门。宫城西门称“西华门”。

(6)左承天门：东华门内第二道门。西华门内第二道门称“右承天门”。

(7)双引：指由两吏人一前一后共同引导。当时臣下被皇帝召见，以双引为荣。（gé）门：北宋宫城正殿文德殿的东西掖门，分称“东上门”与“西上门”。此应指东上门。

(8)学士院：唐代学士初称“翰林供奉”，属翰林院，玄宗开元末改称“学士”，别置学士院。西掖：指宫城西掖门内。宫城南面有三门，在正南门东、西两侧者分称“东掖门”、“西掖门”或“左掖门”、“右掖门”。

(9)挽铃故事：唐学士院处禁密之地，初为备夜间值班时有皇帝诏命至，故设悬铃而系以绳索，以代传呼。后渐成故事，凡欲入本院者，皆须先拉铃，经院官允许方得入内。宋太宗时曾恢复铃索的设置。

(10)文具：徒具形式的文饰。

【译文】

唐朝制度，自宰相以下官员，新任命时都没有皇帝传旨使就职的礼节，只有学士是传旨就职的。这是由于学士院在皇宫内，除非皇帝派宦官传旨召入，就不能入内任职。所以学士院门另设有旁门，也是为了以此门连通皇帝居住的殿庭。学士院又开有北门，是因为该院在浴堂之南，便于出北门应召。现在新任命的学士，由东华门进入，到左承天门下马听命，然后由院中两吏人一前一后引至东上门下，这也是用唐代旧制的典故。不过唐代传旨召学士而由东门进入，是因为那时学士院在西掖门内，所以要从翰林院东门赴召，这个东门并非如现在的东华门。至于唐代学士院设置铃索的故事，也因为该院在皇宫内，即使是院中吏人也只在本院正厅的门外活动，则本院森严禁密的程度可知。如今学士院在皇宫之外，与朝廷各机构无异，而也设置铃索，都不过是徒具形式的文饰故事而已。

玉堂故事

学士院玉堂⁽¹⁾，太宗皇帝曾亲幸⁽²⁾，至今唯学士上日许正坐⁽³⁾，他日皆不敢独坐。故事：堂中设视草台⁽⁴⁾，每草制，则具衣冠据台而坐。今不复如此，但存空台而已。玉堂东承旨子⁽⁵⁾，窗格上有火燃处。太宗尝夜幸玉堂，苏易简为学士⁽⁶⁾，已寝，遽起，无烛具衣冠，宫嫔自窗格引烛入照之。至今不欲更易，以为玉堂一盛事。

【注释】

(1)学士院玉堂：宋代学士院全称“翰林学士院”，学士亦称“翰林学士”，但为独立机构，不隶翰林院，且实际地位远高于翰林院。掌起草制、诰、诏、令等朝廷文件。宋人仍沿唐俗，称学士院正厅为“玉堂”，宋太宗曾赐其匾额，题为“玉堂之署”。

(2)亲幸：亲临，亲至。古人称皇帝至某处专用“幸”字。

(3)上日：指上任之日。

(4)视草：起草。

(5)承旨：指翰林学士承旨。为翰林学士之首，不常置，以翰林学士久任者充任。

(6)苏易简（958—997）：字太简，绵州盐泉（今四川绵阳东南）人。太宗时进士第一，历翰林学士承旨，官至参知政事。

【译文】

学士院玉堂，太宗皇帝曾亲自临视，至今只有学士上任之日才可以坐到大堂的正座上，其他日子都不敢擅自坐上去。按旧例：堂上有起草文件用的台子，学士每起草诏制，即穿戴好官服端坐于台前。现在不再这样做，就只剩一个空台子了。玉堂东面翰林学士承旨的阁子，窗格上有一块被火烧灼过的地方。太宗曾夜间来到玉堂，苏易简为学士，已经睡下而匆忙起床，无烛火照明穿戴官服，随从太宗的宫女就从窗格子里伸进蜡烛给他照明。至今学士院不打算更换这扇被烧灼过的窗子，以为它代表了玉堂的一件盛事。

中国衣冠用胡服

中国衣冠，自北齐以来⁽¹⁾，乃全用胡服⁽²⁾。窄袖绯绿短衣⁽³⁾，长靿靴⁽⁴⁾，有蹀躞带⁽⁵⁾，皆胡服也。窄袖利于驰射，短衣长靿，皆便于涉草。胡人乐茂草，常寝处其间，予使北时皆见之⁽⁶⁾，虽王庭亦在深荐中⁽⁷⁾。予至胡庭日，新雨过，涉草，衣袴皆濡，唯胡人都无所沾。带衣所垂蹀躞，盖欲佩带弓剑、帉帨、算囊、刀砺之类⁽⁸⁾。自后虽去蹀躞，而犹存其环。环所以衔蹀躞，如马之鞦根⁽⁹⁾，即今之带也⁽¹⁰⁾。天子必以十三环为节，唐武德、正观时犹尔⁽¹¹⁾。开元之后，虽仍旧俗，而稍褒博矣⁽¹²⁾。然带钩尚穿带本为孔⁽¹³⁾，本朝加顺折⁽¹⁴⁾，茂人文也⁽¹⁵⁾。

【注释】

(1)北齐：南北朝时北方政权之一。为鲜卑化汉人所建。公元550年正式取代东魏建国，577年为北周所灭。

(2)胡服：泛指北方少数民族服装。古籍称北方边地及西域各民族为“胡”。史载战国时赵武灵王已提倡胡服骑射。

(3)绯（fēi）：红色。

(4)长靿（yào）靴：长筒靴。靿，靴筒。

(5)蹀躞（diéxiè）带：装饰蹀躞的腰带。蹀躞，亦作“鞢”，一种北方少数民族特有的装饰物，样式不详。疑“蹀躞”本为一种兽名。

(6)使北：出使北方。指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沈括出使契丹辽国事。

(7)荐：兽所食草。此泛指草。

(8)帉帨（fēnshuì）：佩巾，手巾。算囊：亦称“算袋”，本指盛算子（计算用具）的革袋。后来成为一种装饰品，亦用以盛他物。刀砺：佩刀和磨石。

(9)鞦（qiū）根：套车时拴在牛马大腿后面的革带称“鞦”（也写作“鞧”、“”），“鞦根”当是此种革带上的装饰物。按本条文意，“鞦根”亦是一种环。

(10)带（kuǎ）：作带扣用的金属板或玉板。亦为装饰物。

(11)正观：即贞观，唐太宗年号。作者避宋讳改“贞”为“正”。尔：如此，这样。

(12)褒博：宽大。

(13)带钩：腰带上用来结系两端的金属钩。古代贵族所用形制多样，装饰华丽。穿带本为孔：指带钩的固定须在腰带根部（前端）穿孔嵌入。

(14)顺折：此二字之意待考。疑指唐人所称的“尾”，亦称“挞尾”，即腰带下插的垂头。史载古时韦带垂头反插，唐高祖曾令下插，以取顺下之义。宋代挞尾亦视官阶高下，分别以金、玉、犀、银、铜、铁为饰。

(15)茂人文：他书或引作“盖弥文”，指更增加了礼制文明的色彩。

【译文】

中国的衣冠服饰，自北齐以来，便全用北方少数民族的服制。袖子窄瘦、或红或绿的短上衣，长筒靴，有装饰蹀躞的腰带，这些都是北方少数民族的服装。袖子窄瘦便于驰射，短上衣、长筒靴都便于过草地。北方少数民族喜欢茂盛的草地，经常居处其间，我出使辽国时都曾亲眼看到，即使他们的王庭也在深草之中。我到辽国王庭时，正碰上刚下过雨，此时过草地，衣裤都沾湿了，只有辽人都无沾湿。他们腰带上所缀的蹀躞，大概是为了佩带弓剑、手巾、算袋、刀子和磨石之类东西的。后来虽然去掉了蹀躞，而仍然保存着蹀躞的环。这种环是用来衔着蹀躞的，就像马车上络马股的革带上的套环，也就是现在腰带上的。天子的腰带必以十三环作为分节的装饰，唐初武德、贞观年间也还是这样。开元年间以后，虽然因袭了旧的习俗，而腰带变得稍稍宽大起来。但带钩还是在腰带前端穿孔固定的，而本朝添加分等级的挞尾，表示礼制文明的意味就更浓厚了。

幞头

幞头⁽¹⁾，一谓之“四脚”，乃四带也。二带系脑后垂之；二带反系头上，令曲折附顶，故亦谓之“折上巾”。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脚⁽²⁾。晚唐方镇擅命，始僭用硬脚⁽³⁾。本朝幞头，有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⁴⁾，凡五等；唯直脚贵贱通服之。又庶人所戴头巾，唐人亦谓之“四脚”。盖两脚系脑后，两脚系颔下⁽⁵⁾，取其服劳不脱也；无事则反系于顶上。今人不复系颔下，两带遂为虚设。

【注释】

(1)幞头：包头软巾。相传北周武帝时裁定用四条带子，谓之“四脚”。隋时加桐木骨子，使巾顶高起，后世或以藤、竹等为骨。“幞”字旧读pú，今读fú。

(2)硬脚：用金属线撑起的巾脚。唐代皇帝所服的幞头用硬脚，稍上曲；五代晚期以后，硬脚渐趋平直。

(3)僭（jiàn）：僭越，超越等级本分。

(4)直脚：指平直的硬脚。宋人多用铁线支撑。局脚：即曲脚，硬脚弯曲者。交脚：指前后脚互相交叉者。朝天：指巾脚上曲者。顺风：指一脚下垂、一脚上曲者。

(5)颔（hàn）：下巴颏。

【译文】

幞头，又叫“四脚”，就是四条带子。两条带子系在脑后下垂；另两条带子由下巴颏下折返，系于头顶上，所以幞头又叫“折上巾”。唐朝制度，只有人主的幞头能用金属线支撑的硬脚。晚唐时，地方镇守官专擅权力，开始僭越本分而用硬脚。本朝的幞头，有叫做直脚、局脚、交脚、朝天、顺风的五种；只有直脚的一种是不论贵贱都通行服用的。又老百姓所戴的头巾，唐人也称之为“四脚”。大抵两条带子系于脑后，两条带子系于下巴颏下，是为了在劳作时幞头不致脱落；若无事时，则都反系于头顶上。今人通行直脚而不复系于下巴颏下，则前面的两条带子都成为无用的设置。

宣头

予及史馆检讨时⁽¹⁾，枢密院札子问宣头所起⁽²⁾。予按唐故事，中书舍人职掌诏诰⁽³⁾，皆写四本，一本为底，一本为宣。此“宣”谓行出耳，未以名书也。晚唐枢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书⁽⁴⁾，即谓之“宣”。中书承受，录之于籍，谓之“宣底”。今史馆中尚有《梁宣底》二卷，如今之“圣语簿”也。梁朝初置崇政院⁽⁵⁾，专行密命；至后唐庄宗复枢密使⁽⁶⁾，使郭崇韬、安重诲为之⁽⁷⁾，始分领政事。不关由中书直行下者⁽⁸⁾，谓之“宣”，如中书之“敕”⁽⁹⁾；小事则发头子、拟堂帖也⁽¹⁰⁾。至今枢密院用宣及头子。本朝枢密院亦用札子，但中书札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参政以次向下；枢密院札子，枢长押字在下，副贰以次向上，以此为别。头子，唯给驿马之类用之⁽¹¹⁾。

【注释】

(1)史馆检讨：史馆属官。掌修日历、国史，通常以他官兼任。

(2)枢密院：官署名。长官为枢密使。唐代宗以宦官为枢密使，掌传达皇帝命令。五代时改以士人充任。宋代为最高军事机构，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军马等政令，与中书省对掌军政大权，合称“二府”。札子：官府文书名。宋代中央机构处置公事，已奉皇帝旨意者，许用札子命下级官府执行。有些官员在一定情况下，亦许用札子向皇帝奏事。宣头：又称“头子”，实指零碎事体的宣命文件。详下。

(3)中书舍人：中书省属官。掌起草诏令，署敕宣旨，并参议表章、接纳上奏文表等事。三国曹魏时已置，后世沿置。宋初中书舍人仅为确定俸禄的官阶，实不任职，而另置知制诰及直舍人院起草诏令。神宗元丰年间改官制以后，废舍人院，建为中书后省，始以中书舍人为事务主管。

(4)中书：即中书省。自三国曹魏以后，即为中央最高决策机构，其长官多称“中书令”，实为宰相。唐宋时宰相于政事堂议事，实是中书省与门下省合署办公，故政事堂亦称“中书门下”，或简称“中书”。宋代皇城外尚有中书省和门下省，俗称“外省”或“后省”。

(5)崇政院：五代后梁惩唐代宦官专权之弊，改“枢密院”为“崇政院”，以文臣为院使及直院。可参与朝廷机密，然仅备皇帝顾问，承旨宣于宰相而行之，并无决策和专擅行事的权力。

(6)后唐庄宗（885—926）：即李存勖。公元923—926年在位。他在即位后，复改“崇政院”为“枢密院”。

(7)郭崇韬（？—926）：五代后唐将领。庄宗时首以宰相兼任枢密使。自此枢密院专掌军事。安重诲（？—931）：五代后唐将领。后唐明宗（李嗣源）时官至枢密使，累加侍中兼中书令。

(8)关由：指政府机构间的文书往来。其文体与札子大同小异。

(9)中书之“敕”：“敕”和“宣”有别。宋承五代，凡皇帝圣旨及札子批状，由中书省下达者称“敕”，由枢密院下达者称“宣”。

(10)发头子、拟堂帖：此亦指枢密院与中书省之别。凡处置具体事务的文书，枢密院称“头子”或“宣头”，中书省则称“堂帖”或“札子”。“堂帖”之名，本指唐代政事堂（宰相办公处）所颁文书，《梦溪笔谈》本卷上文有“唐中书指挥事谓之‘堂帖子’”条。

(11)驿马：驿站的马。古代为传递政府文书而设驿站，供传递者更换马匹或休息、住宿。

【译文】

我刚兼任史馆检讨时，参与讨论枢密院札子所问宣头文件的来历。我考察唐代旧事，中书舍人职掌起草诏诰，都写成四份，其中一份为底本，一份为宣本。这个“宣”本指由宫廷颁行出来，在初并未用作文件的名称。晚唐枢密使自宫廷中领受皇帝旨意，出而交付中书省，即称之为“宣”。中书省承受之后，抄录一份于文件簿，就称之为“宣底”。现在史馆中还保存有《梁宣底》二卷，就像现在的“圣语簿”。后梁初置崇政院，专掌传达皇帝的机密诏命；后唐庄宗恢复枢密院，使郭崇韬、安重诲为枢密使，枢密院才开始分领军政大权。当时枢密院传达皇帝旨意的文件不经由中书省，而直接颁行于下级部门的，就称为“宣”，如同中书省所颁行的“敕”；至于较小的事体，则由枢密院发头子，中书省拟堂帖。至今枢密院仍用宣及头子。本朝枢密院也用札子，但中书省的札子，宰相的签名画押在上面，名次在后的宰相及参知政事的签名画押依次向下排列；枢密院的札子，则长官的签名画押在下面，副长官的签名画押依次向上排列，以此与中书省的札子相区别。枢密院的头子，只在供给驿马之类的小事情上使用。

百官见宰相

百官于中书见宰相，九卿而下⁽¹⁾，即省吏高声唱一声“屈躬”⁽²⁾，趋而入⁽³⁾。宰相揖及进茶，皆抗声赞喝⁽⁴⁾，谓之“屈揖”。待制以上见⁽⁵⁾，则言“请某官”，更不屈揖，临退仍进汤⁽⁶⁾。皆于席南横设百官之位，升朝则坐⁽⁷⁾，京官以下皆立⁽⁸⁾。后殿引臣寮⁽⁹⁾，则待制已上，宣名拜舞⁽¹⁰⁾；庶官但赞拜⁽¹¹⁾，不宣名，不舞蹈。中书则略贵者⁽¹²⁾，示与之抗也⁽¹³⁾；上前则略微者⁽¹⁴⁾，杀礼也⁽¹⁵⁾。

【注释】

(1)九卿：泛指中央政府各部门长官。

(2)唱：犹“喝”，高喊。屈躬：表示趋进时身体略前倾的称谓。

(3)趋：以小碎步向前行走。古人以此表示恭敬。

(4)抗声：高声。“抗”通“亢”。赞喝：一作“赞唱”，赞礼喊号。古代称辅助行礼或辅助行礼的人为“赞”，即司仪。

(5)待制：宋代于文臣正式官职之外所加的一种衔名，地位在学士、直学士之下。此种衔名率系于诸阁，如天章阁学士、直学士、待制等，为文臣清贵之选。

(6)临退仍进汤：指直到离去之前仍然上茶。汤，茶水，古人称“茶汤”。

(7)升朝：指升朝官，又称“朝官”或“常参官”。宋代常朝日参见皇帝的高级官员称“常参官”，有一定的官阶规定。

(8)京官：宋代官阶在升朝官以下的官员称“京官”，即常参官以外的未常参者。亦有一定的官阶规定。

(9)后殿：指皇宫内举行常朝的正殿（又称“正衙”、“前殿”）之后的殿庭。皇帝常于后殿办公及接见臣下。臣寮：同“臣僚”。

(10)宣名拜舞：指自报官职姓名并行拜见舞蹈的礼节。古人正规行礼时手舞足蹈，称“拜舞”或“舞蹈”。

(11)庶官：众官。此指待制以下的官员。

(12)中书则略贵：指百官在中书省见宰相略显得受到尊重。实指礼节较简化。贵，尊重。

(13)抗：对等，平等。

(14)微：低微。

(15)杀：减，降低等次。

【译文】

朝廷百官拜见宰相于中书省，凡各部门长官以下的官员，待中书省吏人高喊一声“屈躬”，即小碎步趋前进入。宰相向来者作揖并上茶水，司仪都高唱口号，称为“屈揖”。有待制以上衔名的高级官员来见，则吏人只传“请某官”，更不行屈揖之礼，而直到会见结束前还不断上茶。会见时，宰相都在坐席的南面横向设置百官的座位，来者若为升朝官则坐，若为京官以下官员则站立。皇帝在后殿接见臣僚，凡有待制以上衔名的官员都自报官职姓名并行拜舞之礼；其余众官则但行拜见礼，既不自报官职姓名，也不舞蹈。百官在中书省见宰相礼仪较简，略显得受到尊重，这是表示同为朝廷官员的身份是平等的；在皇帝面前则礼仪较繁，身份略显得低微，这是根据礼制规定而降低等次的做法。

学士争槐厅

学士院第三厅学士子，当前有一巨槐，素号“槐厅”⁽¹⁾。旧传居此者多至入相，学士争槐厅，至有抵彻前人行李而强据之者⁽²⁾。予为学士时，目观此事。

【注释】

(1)素：向来。

(2)抵：抵任，到任。彻：撤出，搬出。

【译文】

翰林学士院的第三厅，因为学士阁子的正前面有一棵巨大的槐树，一向号称“槐厅”。旧时相传住过此阁的学士后来多至入为宰相，所以诸学士争槐厅，以致有到任即强行搬出前任者的行李而占据此阁的。我做翰林学士时，曾亲眼看到过这样的事。

馆职称学士

《集贤院记》⁽¹⁾：“开元故事，校书官许称‘学士’⁽²⁾。”今三馆职事皆称“学士”⁽³⁾，用开元故事也。

【注释】

(1) 《集贤院记》：即唐人韦述所撰《集贤注记》。原书三卷，记唐代开元、天宝间集贤院置院始末、院中故事及学士名氏。已佚，今存佚文尚多。

(2)校书官：泛指集贤院整理图籍的官员。唐代集贤院曾先后置学士、直学士、校理、待制、留院、入院、侍讲、刊校、修撰、修书及直院等官，俗间统称“学士”。后规定登朝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学士中取位次最高者一人判院事，缺学士即以直学士中位次最高者递补；非登朝官不问品秩，并为校理，其余名目皆停废。

(3)三馆：宋承唐制，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掌修史、藏书、校书事务。太宗时增建秘阁，与三馆合称“馆阁”，又新建崇文院总寓馆阁。凡供职馆阁及崇文院者，有学士、直学士、直馆、直阁、修撰、校理、检讨、校勘、校书等职名，统称“馆职”，为文臣清贵之选。元丰五年（1082）改官制后，崇文院并入秘书省，而秘书省官著作郎、著作佐郎、秘书郎、校书郎、正字等仍称“馆职”。其余还有不同职事的史官名目，亦与馆职等同，有时馆职还包括诸杂阁的部分职事。两宋时期，民间沿唐俗，亦往往统称担任馆职者为“学士”。

【译文】

《集贤院记》记载：“开元间的旧制，凡校书官都可称为‘学士’。”现在担任三馆职事者都被称为“学士”，用的还是唐开元间的旧制。

雌黄改字

馆阁新书净本有误书处⁽¹⁾，以雌黄涂之⁽²⁾。尝校改字之法⁽³⁾：刮洗则伤纸，纸贴之又易脱；粉涂则字不没⁽⁴⁾，涂数遍方能漫灭。唯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脱。古人谓之“铅黄”⁽⁵⁾，盖用之有素矣。

【注释】

(1)新书净本：指馆阁书籍经过精心校勘定本后，又重新缮写、校对、誊清及装订的新本。

(2)雌黄：矿物名。为晶体鸡冠石的一种，可作颜料。旧称鸡冠石为“石黄”或“黄金石”，又分为雄黄和雌黄二种，然载籍亦每相混。古人用黄纸写字抄书，有误则以雌黄涂抹，取其易于漫灭而不留痕迹。

(3)校（jiào）：考察比较。

(4)粉：指铅粉。古人用铅粉作化妆品涂面，也用以涂改书写误字。特制的铅粉亦呈黄色，故道家铅丹又称“黄丹”。

(5)铅黄：即铅粉和雌黄。

【译文】

馆阁校书重新缮写誊清的定本，遇有书写错误的地方，即以雌黄涂抹误字。我曾考察比较改字的方法：用刀刮削擦拭则容易伤纸破损，用纸贴住误字则又容易脱落；用铅粉涂抹则不容易盖住误字，要涂好几遍才能使误字漫灭。只有用雌黄涂抹，则一涂即能漫灭误字，且所涂久不脱落。古人以其与铅粉并称“铅黄”，可见雌黄的使用是久有来历的。

五司厅

予为鄜延经略使日⁽¹⁾，新一厅，谓之“五司厅”。延州正厅乃都督厅⁽²⁾，治延州事；五司厅治鄜延路军事，如唐之使院也⁽³⁾。五司者，经略、安抚、总管、节度、观察也⁽⁴⁾。唐制，方镇皆带节度、观察、处置三使⁽⁵⁾。今节度之职多归总管司，观察归安抚司，处置归经略司。其节度、观察两案并支掌、推官、判官⁽⁶⁾，今皆治州事而已。经略、安抚司不置佐官⁽⁷⁾，以帅权不可更不专也。都总管、副总管、钤辖、都监同签书⁽⁸⁾，而皆受经略使节制。

【注释】

(1)鄜（fū）延经略使：全称“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治延州（今陕西延安）。宋代经略使不常置，多以“经略安抚使”为名，由各路帅府的知州、知府兼任，总掌一路兵民之政，并兼马步军都总管。其官署称“经略使司”或“经略司”。

(2)都督：宋代都督府的长官，掌本府兵民之政。一般以亲王担任，不常置，缺则以知府兼任。

(3)使院：指唐代节度使等地方军政大员的治事处所。

(4)安抚、总管、节度、观察：宋代安抚使职同经略使，唯后者地位高于前者，在沿边重要地区多由经略兼安抚。总管即都部署，又称“都总管”，掌军旅屯戍等事，北宋时多由诸路帅臣或知州兼任，南宋时多成闲职。节度使在唐代总揽一方军、政、财权，观察使为一道行政长官，二者到宋代都仅为武臣虚衔。

(5)处置使：唐代初设各道按察使，开元时改设采访处置使，掌举劾州县官吏。后改为观察处置使，即观察使。

(6)节度、观察两案：因节度、观察之职已分归总管司、安抚司，在各自司内分案治事，故称“两案”。支掌：“幕职官节度掌书记”与“观察支使”的合称。掌文案。二者不同置，一般有出身者为节度掌书记，无出身者为观察支使。推官、判官：亦皆为幕职官。前者掌本州司法，后者掌行政事务。

(7)佐官：副职。

(8)钤（qián）辖：又称“兵马钤辖”。为统兵官，位在都部署、部署之下。北宋时亦往往由文臣地方官兼任，后亦多成闲职。都监：又称“兵马都监”。性质与钤辖同，位在钤辖之下。

【译文】

我在担任鄜延经略使时，新建了一处办事机构，叫做“五司厅”。延州府的正厅是都督厅，治理延州的事务；五司厅治理鄜延路的军务，有如唐代的节度使等机构。所谓“五司”，指的是经略司、安抚司、总管司、节度司、观察司。唐代制度，凡方镇长官皆带节度使、观察使、处置使的职名。现在节度使的职权多归于总管司，观察使的职权归于安抚司，处置使的职权归于经略司。其中节度、观察两个机构及其所属的幕职支掌官、推官、判官，如今都仅仅治理州事而已。经略司、安抚司不设置副职，是因为地方的军事统领之权不可不专擅。都总管、副总管、钤辖、都监虽共同签署军事文书，而都受经略使的节制。

馆阁藏书

前世藏书分隶数处，盖防水火散亡也。今三馆、秘阁，凡四处藏书，然同在崇文院⁽¹⁾。其间官书多为人盗窃，士大夫家往往得之。嘉祐中，置编校官八员，杂雠四馆书⁽²⁾，给吏百人，悉以黄纸为大册写之，自此私家不敢辄藏。校雠累年⁽³⁾，仅能终昭文一馆之书而罢。

【注释】

(1)崇文院：宋初承五代，仍以小屋数十间为三馆。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另选址重建，次年建成，赐名“崇文院”，迁三馆书籍于其中。真宗时曾因失火，临时建崇文外院。仁宗时故址修缮毕，复撤外院。神宗元丰五年（1082）改官制，“崇文院”改为“秘书省”。

(2)杂雠（chóu）四馆书：指以崇文院总领的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秘阁之书相互校雠。后又以诸阁书供校雠。

(3)校雠累年：此项工作始于仁宗嘉祐四年（1059），八年罢局。

【译文】

前代国家藏书，都隶属于几个地方，这是为了防止因水火灾害而散亡。现在三馆、秘阁的藏书共有四处，然而都在崇文院中。其间国家图书多被人盗窃，士大夫之家往往可以得到。嘉祐年间，朝廷置编校书籍官八员，以四馆之书互相校雠，并配给书写吏等百余人，将所校之书全部以黄纸缮写装订成大册的书本，从此私家才不敢擅自收藏。不过这次校雠持续了好几年，仅能校完昭文馆一馆的书籍就停止了。

内外制无职钱

旧翰林学士地势清切⁽¹⁾，皆不兼他务。文馆职任，自校理以上⁽²⁾，皆有职钱⁽³⁾，唯内外制不给⁽⁴⁾。杨大年久为学士⁽⁵⁾，家贫请外⁽⁶⁾，表辞千余言⁽⁷⁾。其间两联曰：“虚忝甘泉之从臣⁽⁸⁾，终作若敖之馁鬼⁽⁹⁾；从者之病莫兴⁽¹⁰⁾，方朔之饥欲死⁽¹¹⁾。”

【注释】

(1)地势：地位。清切：清闲而亲近皇帝。切，亲近。

(2)校理：馆阁校勘书籍官。以京官任者称“校勘”，以朝官任者称“校理”。

(3)职钱：亦称“贴职钱”，于俸禄之外加给的钱。

(4)内外制：官职合称，亦称“两制”。宋代翰林学士皆加知制诰官衔，起草制、诰、诏、令、赦书、德音等文件，称“内制”；翰林学士之外，以他官加知制诰官衔履行同样职任者，则称“外制”。

(5)杨大年：即杨亿（974—1020）。字大年，建州浦城（今属福建）人。十一岁时，以天资颖异，皇帝特命召试，授秘书省正字，入馆阁读书。后官至翰林学士、户部侍郎。为宋初“西昆体”诗派的代表人物。

(6)请外：请求为外官（地方官）。

(7)表辞：所上辞职表的言辞。今存杨亿《武夷新集》卷十四有《求解职领郡表》与《再乞解职表》，前者六百余字，后者近千字。

(8)忝（tiǎn）：谦词，自称愧居某官位之意。甘泉：指汉武帝时的甘泉宫。此以喻皇宫、皇帝。从臣：侍从之臣。宋代诸殿阁学士、直学士、待制及翰林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皆称“侍从官”。

(9)若敖之馁鬼：各本“若敖”皆作“莫敖”，今从洪迈《容斋续笔》卷十六《唐朝士俸微》条所引及杨亿《再乞解职表》原文改。若敖，即“若敖氏”，指春秋时楚国令尹子文之族；馁鬼，饿鬼。《左传》宣公四年载子文临终，知其从子越椒之狼子野心将导致其族大难，故嘱其族速行，并泣谓：“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后人因以“若敖鬼馁”比喻绝嗣。

(10)从者之病莫兴：此用传说的孔子典故。相传孔子晚年周游列国时，曾在陈、蔡之间被困，多日不得食，随从他的弟子们也都饿病了，以致不能起身。兴，起。

(11)方朔之饥欲死：此用西汉东方朔典故。《汉书·东方朔传》载其初为公车待诏时，曾因俸禄微薄，自称“臣朔饥欲死”。

附按：本条末所引两联文字，与杨亿《再乞解职表》不同，盖出于传闻的概括。杨氏表辞原文如下：“汉臣之饿且欲死，难免侏儒之嗤；孔徒之病不能兴，敢怀子路之愠。行作若敖之馁鬼，徒辱甘泉之从官。”其文大意是说：汉臣（东方朔）俸薄而饿得要死，却难免被侏儒嘲笑；孔子的弟子们病饿得不能起，又哪还敢有子路的恼怒。行将成为像若敖氏一样的饿鬼，白白辱没了侍从甘泉宫的职位。下面的译文仍从沈括的原文略述其意。

【译文】

旧时翰林学士地位清贵亲近，都不兼任其他事务。文馆的职任，自校理以上，都有贴职钱，只有内外两制官不添给。杨大年久为学士，家境清贫，请求外任地方官，其章表达千余言。其中有两联文字说到：“空占着甘泉宫侍从之臣的职位，最终却成为像若敖氏一样的饿鬼；孔子的随从弟子们病饿得不能起，东方朔的饥饿也渐渐要死。”

翰林学士敕设用乐

京师百官上日⁽¹⁾，唯翰林学士敕设用乐⁽²⁾，他虽宰相，亦无此礼。优伶并开封府点集⁽³⁾。陈和叔除学士⁽⁴⁾，时和叔知开封府⁽⁵⁾，遂不用女优。学士院敕设不用女优，自和叔始。

【注释】

(1)京师：今河南开封。上日：上任之日。

(2)敕设：特指皇帝下旨安排的宴会。凡宴会所用帐幕、食品、酒醴、茶果等，皆由御用机构供给陈设，故称“敕设”。有时还安排杂戏。

(3)优伶：古代杂戏及歌舞演员之称。此实指有乐籍的歌舞艺人。

(4)陈和叔：即陈绎（1021—1088）。字和叔，开封人（一说洛阳人）。历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事，晚年曾兼任经略安抚使。

(5)和叔知开封府：此六字语气不顺，疑当作“权知开封府”五字。或后人传抄误“权”字为“叔”，遂又擅加“和”字。史载陈绎先曾拜翰林学士，后屡任他职，又权知开封府事，久之，复还翰林，仍领府治。《笔谈》此条所记当是他复还翰林时事。

【译文】

京师百官上任之日，只有翰林学士奉旨设宴可以用乐舞，其他官员，即使是宰相，也没有这种礼仪。宴会所用的乐工和歌舞艺人，都由开封府指定招集。陈和叔复为翰林学士，当时他权知开封府事，遂不用歌舞女艺人。学士院奉旨设宴不用女艺人，自陈和叔开始。

贡举礼数轻重

礼部贡院试进士日⁽¹⁾，设香案于阶前，主司与举人对拜⁽²⁾，此唐故事也。所坐设位供张甚盛⁽³⁾，有司具茶汤饮浆⁽⁴⁾。至试学究⁽⁵⁾，则悉彻帐幕毡席之类⁽⁶⁾，亦无茶汤，渴则饮砚水，人人皆黔其吻⁽⁷⁾。非故欲困之，乃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试经义。盖尝有败者，故事为之防。欧文忠有诗⁽⁸⁾：“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以为礼数重轻如此，其实自有谓也⁽⁹⁾。

【注释】

(1)贡院：宋代科举考试的事务管理机构和试场。进士：宋代凡应进士科考试的举人均称“进士”，已登科者则自称“前进士”。宋承唐制，科举考试有乡试、礼部试、殿试，殿试合格即授进士及第等出身，是谓“登科”。

(2)主司：即知举官，包括知贡举、同知贡举。职掌主持礼部试，决定合格举人名次。举人：宋代凡应贡举考试的各科士人均称“举人”，俗称“举子”。

(3)设位：预先安排的位置。举子参加考试，皆有单独的隔离空间。供张：指帐幕毡席等一应物品的供给陈设。

(4)茶汤饮浆：茶水和饮料。

(5)学究：别本或作“经生”。北宋贡举有学究科，试《诗》、《书》、《易》三经经义，神宗熙宁间罢去。

(6)彻：撤去。

(7)黔其吻：染黑了嘴巴。

(8)欧文忠：当作“欧阳文忠”，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为北宋文坛领袖，官至参知政事。卒谥文忠。

(9)谓：理由，原因。

【译文】

礼部贡院考试进士之日，在阶前设置香案，主持贡举的官员与参加考试的举人对拜，这也是唐朝故事。举人所坐的考位，一应物品的供给陈设甚为排场，有关部门还给准备茶水和饮料。至于学究科的考试，则帐幕毡席之类的用品全都撤去，也没有茶水，考生渴了就喝研墨用的水，以致人人都染黑了嘴巴。这并不是要故意与考生为难，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毡幕和送水的人私下传递所考的经义。因为以往曾有这样做而败露的，所以现在要事事为之防备。欧阳文忠曾有诗说：“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以为对待二者礼数上的轻重如此悬殊，其实这中间自有原因。

王俊民为状元

嘉祐中，进士奏名讫⁽¹⁾，未御试⁽²⁾，京师妄传王俊民为状元⁽³⁾。不知言之所起，人亦莫知俊民为何人。及御试，王荆公时为知制诰⁽⁴⁾，与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二人为详定官⁽⁵⁾。旧制：御试举人，设初考官，先定等第；复弥之⁽⁶⁾，以送覆考官，再定等第；乃付详定官，发初考官所定等，以对覆考之等，如同即已，不同则详其程文⁽⁷⁾，当从初考，或从覆考为定，即不得别立等。是时王荆公以初、覆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当，于行间别取一人为状首；杨乐道守法，以为不可。议论未决，太常少卿朱从道时为封弥官⁽⁸⁾，闻之，谓同舍曰：“二公何用力争？从道十日前已闻王俊民为状元。事必前定，二公徒自苦耳。”既而二人各以己意进禀，而诏从荆公之请。及发封，乃王俊民也。详定官得别立等自此始，遂为定制。

【注释】

(1)奏名：指礼部试后，贡院将合格举人列出名册奏进皇帝。

(2)御试：即殿试，又称“廷试”、“亲试”。礼部试后，合格举人再经殿试，最后被录取者才算真正登科。殿试完毕后，由皇帝主持唱名，授中榜者出身，表示他们为“天子门生”。

(3)王俊民：字康侯，莱州掖县（今山东莱州）人。北宋嘉祐六年（1061）进士第一，授官未几，得狂病卒。

(4)王荆公：即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荆公，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北宋改革家，官至宰相。知制诰：见前“旧翰林学士地势清切”条“内外制”注。

(5)杨乐道：即杨畋（1007—1062）。字乐道，新泰（今属山东）人。出身于将家，官至龙图阁学士知谏院。

(6)弥：一作“弥封”。宋人称“封弥”，又称“糊名”，即科举考试中为防止评卷作弊，在考生纳卷后密封卷头（或截去卷头），誊录副本以供评阅。

(7)程文：指科举考试的答卷。因按一定程序作文，故称“程文”。

(8)朱从道：字复之，沛县（今属江苏）人。尝历员外郎、郎中。

【译文】

嘉祐年间，贡院奏上进士名册后，尚未殿试，京师已妄传王俊民将为状元。这种传言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人们也不知道王俊民为何人。等到殿试时，王荆公当时为知制诰，与天章阁待制杨乐道二人同为详定官。按以往的制度：殿试举人设初考官先阅试卷，确定合格者的等次；再封弥试卷，送复考官审核，进一步确定等次；然后才交付详定官，拆封看初考官所定的等次，以与复考官所定的等次对照，如果二者相同就不再变动，如果不同就再详阅不同者的试卷，或从初考官所定，或从复考官所定，均不得另外确定等次。其时王荆公以为初考、复考所定的第一人都不允当，欲从名册上另外取一人为状头；杨乐道坚持旧有的法规，不同意这样做。二人的争议还没有结果，太常少卿朱从道这时为封弥官，闻知此事，就对同掌封弥的人说：“二公何必要力争，我在十天前就已听说王俊民为状元。其事必然是预先定下来的，二公只不过自寻烦恼罢了。”稍后二人各以自己的意见进呈禀奏皇上，而皇上诏令采取王荆公的意见。等到发榜，状元果然是王俊民。详定官得以别立进士名次由这次开始，后来遂成为定例。

后唐案检

予尝购得后唐闵帝应顺元年案检一通⁽¹⁾，乃除宰相刘昫兼判三司堂检⁽²⁾。前有拟状云⁽³⁾：“具官刘昫⁽⁴⁾。伏以刘昫经国才高，正君志切，方属体元之运⁽⁵⁾，实资谋始之规⁽⁶⁾。宜注宸衷⁽⁷⁾，委司判计⁽⁸⁾，渐期富庶，永赞圣明⁽⁹⁾。臣等商量，望授依前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判三司⁽¹⁰⁾，散官勋封如故⁽¹¹⁾，未审可否？如蒙允许，望付翰林降制处分⁽¹²⁾。谨录奏闻。”其后有制书曰：“宰臣刘昫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付中书门下，准此。四月十日。”用御前新铸之印，与今政府行遣稍异⁽¹³⁾。本朝要事对禀⁽¹⁴⁾，常事拟进入，画“可”然后施行⁽¹⁵⁾，谓之“熟状”；事速不及待报，则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谓之“进草”。熟状白纸书，宰相押字，他执政具姓名⁽¹⁶⁾；进草即黄纸书，宰臣、执政皆于状背押字。堂检，宰执皆不押，唯宰属于检背书日，堂吏书名，用印。此拟状有词⁽¹⁷⁾，宰相押检，不印，此其为异也。大率唐人风俗，自朝廷下至郡县，决事皆有词，谓之“判”，则书判科是也⁽¹⁸⁾。押检二人，乃冯道、李愚也⁽¹⁹⁾。状检瀛王亲笔，甚有改窜勾抹处。按《旧五代史》：“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己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刘昫判三司。”正是十日，与此检无差⁽²⁰⁾。宋次道记《开元宰相奏请》、郑畋《凤池藁草》《拟状注制集》悉多用四六⁽²¹⁾，皆宰相自草。今此拟状冯道亲笔，盖故事也。

【注释】

(1)后唐闵帝：即李从厚（914—934）。明宗李嗣源次子。在位仅数月，即被李嗣源养子李从珂（末帝）起兵攻败，降封鄂王，旋被杀。应顺元年：934年。案检：犹今言“档案”。古代竹木简文书的封识或题签称“检”，后世因用以指称档案文件或书籍的题签。

(2)刘昫（xù，885—944）：字耀远，涿州归义（今河北雄县）人。后唐宰相。兼判：兼管。唐宋时以高位兼任低职称“判”。三司：指户部、度支司、盐铁司，均为朝廷财政机构。唐代分别置署，后唐时置三司使统之，三司职事始趋向整合。宋因之，号称三司为“计省”，三司使的地位亦仅次于执政，俗称“计相”。堂检：亦称“堂案”，指宰相办公处政事堂的文书档案。

(3)拟状：初拟政事意见或建议供皇帝定夺的奏状。

(4)具官：唐宋时官府文书或私人应酬文字，往往将应该写出而对方实际都熟知的某人或自己的官职、爵位、级别等省略为“具官”二字，此二字遂成为一种套语，而兼有谦称的味道。此下“伏以”二字亦为臣下向皇帝奏事的套语。

(5)属（zhǔ）：逢，适值。体元之运：旧时代用于帝王即位后要建立功德的套话。体元，意谓效法体现作为万物之本始的天地之德。运，机运，时机。

(6)资：借助。谋始之规：计议基业之建立的规划。

(7)注宸衷：得到皇帝的眷注。宸衷，指帝王的心意。

(8)委司判计：委任他兼判三司事而掌管财计。

(9)赞：襄助，辅佐。

(10)中书侍郎：中书省副长官，参议大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唐宋时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为宰相，因位重不常置，凡以他官代行宰相职务者，即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衔名，亦简称“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宰相加官。以次相兼领，首相则加昭文馆大学士。

(11)散官：唐宋时表示官员等级而无实际职事的一种官称。亦称“散阶”、“阶官”。

(12)降制处分：发布制书实施。

(13)政府行遣：此指由政府发布皇帝诏令。

(14)对禀：晋见皇帝当面报告。臣下见皇帝称“对”。

(15)画“可”：指皇帝画押批准。宋代经皇帝亲阅的文件，例书“依”字，并在纸尾盖御宝（皇帝印玺）。

(16)执政：宋代宰相和执政有别。历两宋，凡称同平章事、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丞相、侍中者为宰相，而参知政事、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尚书左右丞及枢密院长官和副长官则皆为执政。二者合称“宰执”。

(17)词：此指骈体文字，即下文所称的“四六”。唐宋以后的朝廷文件仍习用骈体文。

(18)书判科：即“书判拔萃科”，唐宋铨选考试的名目之一。宋代选人参加此科考试，最初试判词三道，合格而等次高者可授官；后来所试判词加至三十道，词理优长者又须赴京再试十道，合格者准许参加殿试。

(19)冯道（881—954）：字可道，瀛州景城（今河北河间）人。历任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宰相，自号“长乐老”，不为后世所称。死后追封瀛王。李愚（？—935）：字子晦，渤海无棣（今属山东）人。官至后唐宰相。

(20)“按《旧五代史》”以下几句：《旧五代史》载后唐闵帝死于是年四月九日戊寅，十一日庚辰刘昫判三司，《资治通鉴》卷二百七十九同。盖制书出于四月十日，正式任命在四月十一日，沈括检阅《旧五代史》日期有误解。下面的译文仍从沈括原文。

(21)宋次道：即宋敏求（1019—1079）。字次道，赵州平棘（今河北赵县）人。为北宋著名藏书家，历知制诰，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开元宰相奏请》：宋敏求《春明退朝录》所记原称《开元宰相奏请状》，二卷。郑畋（约824—882）：字台文，荥阳（今属河南）人。唐僖宗时官至宰相。

【译文】

我曾经购求得到后唐闵帝应顺元年的档案一通，是除授宰相刘昫兼判三司的政事堂文档。文档前面有进拟的奏状说：“关于具官刘昫任职事。谨拜伏奏上，刘昫治国有高才，辅佐君主意志深切，正当陛下即位效法天地建立功德之时，实有赖于他谋策奠基的经营规划。陛下应当倾心眷顾，委任他综理国家财政大计，期待国家逐渐富裕，长久襄助圣明天子的治世。臣等商量，望刘昫授职，仍依其旧任，以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集贤殿大学士兼判三司，其阶官和勋爵封禄等都不变，未详适当与否。如果承蒙允许，望即付翰林学士院撰进制书施行。谨录此状，奏闻皇上。”此状后面有制书说：“宰臣刘昫可兼判三司公事，应令中书门下依此施行。付中书门下，准此。四月十日。”制书用闵帝即位后新铸的印玺，与现在制书由政府发布稍不同。本朝重要事体要大臣晋见皇帝当面报告，平常事体则拟状进入，由皇帝批示同意后施行，这种状子叫做“熟状”；如果事情急迫，来不及等待报告批复，就先让下属部门施行，然后再草拟制书奏知皇帝，叫做“进草”。熟状用白纸书写，宰相画押签字，其他执政官一起署名；进草用黄纸书写，宰相和执政官在状子的背面签字画押。政事堂的文案，宰相和执政官都不画押，只是宰相的属官在文件的背面写明日期，政事堂的主管吏人一起署名，并用政事堂的印。我所购得的这一纸拟状有骈体文词，宰相在文件上画押签字，不用政事堂的印，这是和通常的拟状不同的地方。大率唐人的风俗，从朝廷下至郡县，决断事体都有骈体文词，称之为“判词”，也就是书判拔萃科所要考试的文体。此状押字的有二人，即宰相冯道和李愚。状子是瀛王冯道的亲笔，多有改添勾抹之处。按《旧五代史》记载：“应顺元年四月九日己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刘昫判三司。”所记日期正是四月十日，与此状无异。宋次道曾记唐《开元宰相奏请状》及郑畋的《凤池藁草》、《拟状注制集》皆多用四六文字，都是宰相自己起草。现在这一拟状为冯道亲笔，看来也是秉承旧例。

卷二

三司使班次

三司使班在翰林学士之上⁽¹⁾。旧制权使即与正同⁽²⁾，故三司使结衔皆在官职之上⁽³⁾。庆历中，叶道卿为权三司使⁽⁴⁾，执政有欲抑道卿者，降敕时移权三司使在职下结衔⁽⁵⁾，遂立翰林学士之下，至今为例。后尝有人论列⁽⁶⁾，结衔虽依旧，而权三司初除，门取旨，间有叙学士上者⁽⁷⁾，然不为定例。

【注释】

(1)三司使：见上卷末条注。班：亦称“班次”，指群臣朝会时按官职爵位等排列的次序。代表官员的实际级别。

(2)权使即与正同：指代理性质的三司使权使公事与正式任命的三司使职任相同。宋代“权三司使”本称“三司使权使公事”，简称“权使”。

(3)三司使结衔皆在官职之上：此句实指“三司使权使公事”的称谓，“三司使”三字在实际职务“权使公事”之上。

(4)叶道卿：即叶清臣（（1000—1049）。字道卿，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官至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5)移权三司使在职下结衔：意指移“三司使”三字于“权”字之下，遂使“三司使权使公事”之称变而为“权三司使”。如此则使“权三司使”的地位又低于“三司使权使公事”一等。

(6)论列：指上章讨论评判。

(7)叙：指等级排列。

【译文】

三司使的级别在翰林学士之上。按旧时体制，三司使权使公事与三司使正官职任相同，所以“三司使权使公事”的结衔，“三司使”三字在“权使公事”之上。庆历年间，叶道卿为三司使权使公事，执政官有欲压制叶道卿的，因而在颁降任命他的敕书时，移“三司使”三字于“权”字之下而称“权三司使”，遂使权三司使的立班在翰林学士之下，并且至今沿用为定例。后来曾有人奏论此事，虽然“权三司使”的结衔未变，而权三司使新任命，门使传达皇帝圣旨，偶尔也有列其等级在翰林学士之上的，但不是固定的成例。

宗子授南班官

宗子授南班官⁽¹⁾，世传王文正太尉为宰相日⁽²⁾，始开此议，不然也。故事：宗子无迁官法，唯遇稀旷大庆⁽³⁾，则普迁一官。景祐中，初定祖宗并配南郊，宗室欲缘大礼乞推恩⁽⁴⁾，使诸王宫教授刁约草表上闻⁽⁵⁾。后约见丞相王沂公⁽⁶⁾，公问前日宗室乞迁官表何人所为。约未测其意，答以不知。归而思之，恐事穷且得罪，乃再诣相府。沂公问之如前，约愈恐，不复敢隐，遂以实对。公曰：“无他，但爱其文词耳。”再三嘉奖。徐曰：“已得旨别有措置，更数日当有指挥⁽⁷⁾。”自此遂有南班之授。近属自初除小将军⁽⁸⁾，凡七迁则为节度使，遂为定制。诸宗子以千缣谢约⁽⁹⁾，约辞不敢受。予与刁亲旧，刁尝出表藁以示予。

【注释】

(1)宗子：宗人、宗室，皇族子弟。南班官：即环卫官，包括左右金吾卫、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屯卫、左右领军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上将军、大将军、将军。为无职事、无定员的虚衔，仅用于武臣赠典或安置闲散武职人员，亦用于除拜宗室。

(2)王文正：即王旦（957—1017）。字子明，莘县（今属山东）人。宋真宗时官至宰相。卒谥文贞，后来宋人避仁宗讳而改称“文正”。太尉：此用作军事长官的尊称。因王旦曾为同知枢密院事，故以太尉称之。

按：下文叙及宰相王曾，谥号文正，沈括为区别两“文正”，故于此特加“太尉”二字。宋人或以宗室授南班事属之王旦，亦因以两文正相混之故。

(3)稀旷大庆：很少举行的大规模庆祝典礼。

(4)推恩：施恩惠于他人。此特指皇帝利用特殊机会授予官阶爵位等。

(5)诸王宫教授：教授宗室子弟的学官名。宋代各王宫均设大学和小学，宗室子弟十岁以上入小学，二十岁以上入大学，其学官称教授。刁约（？—约1082）：字景纯，丹徒（今江苏镇江）人。熙宁初官至判太常寺。卒年八十余。

(6)王沂公：即王曾（978—1038）。字孝先，青州益都（今山东青州）人。宋仁宗时官至宰相，封沂国公。卒谥文正。

(7)指挥：宋代尚书省各部临时解释皇帝敕令的文件。具有法律效力。

(8)小将军：即将军。因将军位在上将军、大将军之下，故称“小将军”。

(9)千缣（jiān）：一千匹细绢。

【译文】

宗室子弟授予南班官衔，世人传说是在王文正为宰相时开始提议的，事实不是这样。按旧时制度：宗室子弟没有升迁官阶的法规，只有遇到很少举行的盛大庆典，才普遍升迁一级。景祐年间，初次制定在南郊合祭天地时以太祖、太宗、真宗一起配享的制度，宗室欲借此大典礼请求推恩迁官，因而让诸王宫教授刁约起草表章报告皇上。事后刁约拜见宰相王沂公，沂公问日前宗室请求迁官的表章是谁起草的。刁约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就回答说不知道。回来后刁约想这事，怕事情被追查后会造成窘迫且将得罪，于是又到宰相府拜见沂公。沂公还像上次那样问他，刁约更加恐慌，不敢再隐瞒，于是如实回答。沂公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喜欢这表章的文词。”并再三给以表扬。然后又慢慢说道：“已得皇上旨意另行安排，隔几天就会有政府的指令。”自此遂有宗室授予南班官的成例。皇帝的近亲从开始除授位次低的将军，凡经七次升迁，即升至节度使，于是成为固定的制度。宗室诸人用上千匹细绢答谢刁约，刁约推辞不敢接受。我和刁约有亲戚故旧关系，他曾出示当时所上表章的草稿给我看过。

内外制润笔物

内外制凡草制除官⁽¹⁾，自给谏、待制以上⁽²⁾，皆有润笔物⁽³⁾。太宗时立润笔钱数，降诏刻石于舍人院⁽⁴⁾，每除官，则移文督之，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驺皆分沾⁽⁵⁾。元丰中，改立官制，内外制皆有添给⁽⁶⁾，罢润笔之物。

【注释】

(1)内外制：即起草皇帝诏令等文件的翰林学士知制诰（内制）和以他官为知制诰（外制）的官员。

(2)给谏、待制以上：泛指五品以上的官员。给谏，为“给事中”与“谏官”的合称，皆掌驳正朝廷政令之违失；待制，为诸殿阁掌文物官员的一种职名，位在直学士之下。

(3)润笔物：略似现在的“稿费”。有钱有物。宋代皇帝所赐者往往有金玉等贵重物品，而赐钱之数或至万缗。

(4)舍人院：北宋元丰以前中书省所属官署之一。置知制诰与直舍人院，与翰林学士对掌内外制。元丰改制以后废罢。

(5)院驺（zōu）：指舍人院照料官员马匹的吏人。

(6)添给：即添支钱，有时又有添支米，指官员的各种加俸。

【译文】

掌内外制的学士和知制诰凡是起草任命官员的制书，只要被任命的是给谏、待制等五品以上的官员，起草者就都有润笔物。太宗时曾确定润笔的钱数，命刻于碑石上立在舍人院，每任命官员就出文书督促发放，供职舍人院的官员以至吏人和马夫都有分沾。元丰年间改革官制，内外制官员都增加了添支钱，遂罢去润笔的钱物。

直官与兼官

唐制，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权摄者为“直官”，如许敬宗为“直记室”是也⁽¹⁾。国朝，学士、舍人皆置直院。熙宁中，复置直舍人学士院，但以资浅者为之，其实正官也。熙宁六年，舍人皆迁罢⁽²⁾，阁下无人，乃以章子平权知制诰⁽³⁾；而不除直院者，以其暂摄也。古之兼官多是暂时摄领，有长兼者即同正官。予家藏《海陵王墓志》⁽⁴⁾，谢朓文⁽⁵⁾，称“兼中书侍郎”。

【注释】

(1)许敬宗（592—672）：字延族，杭州新城（今浙江富阳西南）人。武则天时官至中书令。记室：古代王府或高官的开府中掌文书笺奏的属官。

(2)迁罢：指因迁官或罢免而去职。

(3)章子平：即章衡（1025—1099）。字子平，浦城（今属福建）人。曾以直舍人院拜宝文阁待制，后历知州府。

(4)《海陵王墓志》：见本书卷十五“海陵王墓志”条。

(5)谢朓（tiǎo，464—499）：字玄晖，陈州夏阳（今河南太康）人。南朝文学家，官至尚书吏部郎。

【译文】

唐朝制度，官品未到担任某职务的资格而以他官暂时代理某职务的，都称为“直某官”，如许敬宗曾为“直记室”者即是。本朝制度，学士院和舍人院都设有直院官。熙宁年间，曾复设直舍人学士院的官职，只以资格较浅的人担任，其实是正式任命的直院官。熙宁六年，舍人皆因升迁或罢免去职，舍人院堂阁下一时无人，乃以章子平暂时代理知制诰之职；而他所以不除授直院官，是因为他只是暂时兼任。古代的兼官多是暂时代领其职，有兼职时间长的即与正官无别。我家里藏有《海陵王墓志》，其文是尚书吏部郎谢脁撰写的，而落款称“兼中书侍郎”。

赐“功臣”号

赐“功臣”号，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¹⁾。自后藩镇下至从军⁽²⁾，资深者，例赐“功臣”。本朝唯以赐将相。熙宁中，因上“皇帝”尊号⁽³⁾，宰相率同列面请三四，上终不允，曰：“徽号正如卿等‘功臣’，何补名实？”是时吴正宪为首相⁽⁴⁾，乃请止“功臣”号，从之。自是群臣相继请罢，遂不复赐。

【注释】

(1)奉天之役：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因京师发生兵变，德宗逃往奉天（今陕西乾县）。次年下罪己诏，赖诸将平叛收复京师，史称“奉天之役”。

(2)藩镇：又称“方镇”，指唐代“安史之乱”后形成的掌握地方实权的节度使等割据势力。从军：“从事”和“参军”的合称。二者为古代文、武长官的属官名，分掌文案和军事。唐代藩镇，从事和参军的职权往往甚重。

(3)尊号：亦称“徽号”，指古代给皇帝（或皇后）所加的出于歌功颂德的名号。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群臣曾请加神宗以“奉元宪道文武仁孝”之号，神宗不许。后来神宗又有“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之号。

(4)吴正宪：即吴充（1021—1080）。字冲卿，浦城（今属福建）人。官至宰相，卒谥正宪。

【译文】

朝廷赐予臣下“功臣”的名号，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时。从那以后，各藩镇长官以至其僚属从事和参军，凡是资历深的，都援例赐以“功臣”之号。本朝只以“功臣”名号赐予将相大臣。熙宁年间，因按制度要加皇帝尊号，宰相率领同事诸大臣当面请示再三，神宗始终不答应，并说：“这种名号如同你们的‘功臣’之号，对一个人的名实又有何补益？”其时吴正宪为宰相第一人，于是请求取消已赐给他的“功臣”之号，神宗答应了。自此群臣相继请求撤销“功臣”名号，遂不再赐予。

辨证

卷三和卷四以“辨证”为标题，即辨别考证之意。传统上将《梦溪笔谈》列为考证笔记的著作，所以全书中的考证文字实不止于此门，不过此门仍可作为有代表性的考证门类之一。沈括考证工作的最大特点，是以文献记载、书本知识与亲历见闻、实地调查及自身实践经验相印证，而不是仅仅辗转于古今文字记录之间求左验，因此能以自己深厚的学术素养和前沿式的治学方式为基础，构筑起一个足以服人又自成一格的实证体系。故所考虽杂而人不病其杂，所记虽细而人不病其细，上至天文地理、国典朝章，下至人伦日用、族群风俗，以至种种人不经意的物理现象，一经其手便皆成学问。如本门所收各条，即包括了各种考证方法，而尤重经历见闻、观察试验及实践经验，这与一般的文献考证著作是有所不同的。

卷三

钧石之石

“钧石”之“石”，五权之名⁽¹⁾，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²⁾，自汉已如此，“饮酒一石不乱”是也。挽蹶弓弩⁽³⁾，古人以钧石率之⁽⁴⁾；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⁵⁾，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⁶⁾，人当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钧，比颜高之弓⁽⁷⁾，人当五人有余。此皆近岁教养所成，以至击刺驰射，皆尽夷夏之术，器杖铠胄，极今古之工巧。武备之盛，前世未有其比。

【注释】

(1)五权：指五种重量单位，即铢、两、斤、钧、石。汉代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作为重量单位的“石”，古代即读作shí，后世多读作dàn。

(2)斛（hú）：古代量器名，也用作容量单位。作为容量单位，一般十斗为一斛，南宋末年改五斗为一斛。

(3)挽蹶弓弩（nǔ）：犹言“挽弓蹶弩”，即拉弓和踏弩。挽，拉。蹶，踏。弩，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发箭的强弓，其大者要用脚踏或腰开。

(4)率（lǜ）：计算。

(5)粳（jīnɡ）米：粳稻米。

(6)魏之武卒：指战国时魏国经过特别训练的勇武的士兵。《荀子·议兵》谓“魏氏之武卒”能够“操十二石之弩”。

(7)颜高：春秋时鲁国武士。《左传》定公六年载“颜高之弓六钧”。

【译文】

“钧石”的“石”，是五种重量单位的名称之一，每石重一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自汉代以来已经如此，如说“饮酒一石不乱”，就是以一斛当一石。拉弓踏弩的力量之大小，古人都用作为重量单位的钧、石来计算；今人却以粳稻米一斛的重量为一石，而每石以九十二斤半为标准，则相当于汉秤的三百四十一斤。现在的武士踏弩，有能达到九石力量的，换算所用之力，乃相当于古代的二十五石，与先秦魏国的武士相比，则一人之力抵得上二人还有余；弓有能拉到三石力量的，乃相当于古代的三十四钧，与鲁国武士颜高的六钧之弓相比，则一人之力抵得上五人还有余。这些都是近年来的军事训练所取得的成效，以至于击刺、驰射等都掌握了中原和四裔之民所能有的技术，兵器铠甲的制造也都极尽古今工巧之能事。现时武备的程度，前世没有哪一代可以相比。

《楚辞》“些”字

《楚词·招魂》尾句皆曰“些”苏个反⁽¹⁾，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²⁾，句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即梵语“萨诃”也⁽³⁾，“萨”音桑葛反，“”无可反，“诃”从去声⁽⁴⁾。三字合言之⁽⁵⁾，即“些”字也。

【注释】

(1)苏个反：此三字为“些”字的注音，即以“苏”字的声母与“个”字的韵母相拼而得“些”字的读音，其声调从“个”字。古人称这种注音方法为“反切”，具体注音时则只称“反”或“切”。本条下文的“桑葛反”注“萨”字，“无可反”注“”字，均同此。由于汉字的古今读音有变化，所以用现在的普通话语音读古人的反切用字，有时候拼不出，要能顺利拼读，需熟悉古音才行。

附按：《梦溪笔谈》原文有些夹注（如本条的注音），今为便读，一律用小字录入以别之。注文是否译出，视内容而定。后面遇有相同情况，均如此处理，不再另作说明。

(2)夔（kuí）、峡、湖、湘：大略指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及湖南中西部地区。南北江：指今湖北江陵以东至洞庭湖一带。獠（lǎo）：当写作“僚”。魏、晋以后对分布于今四川、重庆、贵州、云南、广西、湖南、湖北等省份境内的部分古代少数民族的泛称。唐以后又有“葛僚”或“仡僚”之称。禁咒：禳除疾病邪祟的巫术，也指巫术咒语。

(3)梵语：古印度书面语。萨诃：梵语Svāhā的音译。佛教真言（咒）多用于结句。

(4) “诃”从去声：指“诃”字读作去声（今普通话第四声）。

(5)三字合言：指三字急读成一字。

【译文】

《楚辞·招魂》篇的句子，句尾都有个“些”字苏个反，如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地区的僚人，凡是巫祝祈祷时念咒语，句尾还都说“些”。这是楚人的旧风俗，也就是梵语的“萨诃”，“萨”音，桑葛反，“”音，无可反，“诃”去声。三字急读就合成一个“些”字。

阳燧照物

阳燧照物皆倒⁽¹⁾，中间有碍故也⁽²⁾。算家谓之“格术”⁽³⁾。如人摇橹⁽⁴⁾，臬为之碍故也⁽⁵⁾。若鸢飞空中⁽⁶⁾，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又如窗隙中楼塔之影，中间为窗所束，亦皆倒垂，与阳燧一也。阳燧面洼，以一指迫而照之则正，渐远则无所见，过此遂倒。其无所见处，正如窗隙、橹臬腰鼓碍之⁽⁷⁾，本末相格，遂成摇橹之势。故举手则影愈下，下手则影愈上，此其可见。阳燧面洼，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内。离镜一二寸，光聚为一点，大如麻、菽⁽⁸⁾，著物则火发，此则腰鼓最细处也。岂特物为然，人亦如是，中间不为物碍者鲜矣⁽⁹⁾。小则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则以己为物，以物为己。不求去碍，而欲见不颠倒，难矣哉！《酉阳杂俎》谓“海翻则塔影倒”⁽¹⁰⁾，此妄说也。影入窗隙则倒，乃其常理。

【注释】

(1)阳燧：古人用以聚阳光取火的凹面铜镜。

(2)碍：此字所表达的概念，以凹面镜言之，实指聚光的焦点。但下文以“橹臬”（支点）、“窗隙”（小孔成像）作比，皆不属同类现象。

(3)格术：指研究凹面镜成像原理的学问。“格”有阻碍、睽违、牵制之义，凹面镜之成像对称而颠倒，故谓其数理逻辑为“格术”。

(4)橹：划船用具。古人称大者为“橹”，小者为“桨”。

(5)臬（niè）：用来支撑橹的小木桩。

(6)鸢：鹞鹰。

(7)腰鼓：此指像腰鼓的细腰那样。实指细腰处。

(8)麻、菽：指麻籽和豆粒。

(9)鲜（xiǎn）：少。

(10)《酉阳杂俎》：分门辑录的杂记之书，唐人段成式撰。

【译文】

用阳燧照物体，所形成的物像是颠倒的，这是由于在物和镜面之间有“碍”的缘故。算术家研究这一现象的数理，称之为“格术”。譬如人摇橹能够行船，就是因为有臬作为橹的“碍”的缘故。即如鹞鹰在空中飞行，它的影子是随着鹞鹰而移动的，假如鹞鹰和影子之间被窗子的小孔所约束，那么影子和鹞鹰就会相背离，鹞鹰向东则影子向西，鹞鹰向西则影子向东。又如从窗子的小孔中所看到的楼塔的影子，楼塔和影子之间被窗孔所约束，影子也都是倒立着的，和阳燧照出的物像一样。阳燧的镜面是凹下去的，将一个手指靠近镜面，所看到的手指像就是正的；将手指渐渐远离镜面，到一定位置，镜子里就看不到手指像了；超过这个位置而更远一些，镜子里又会出现倒着的手指像。那个看不到手指像的位置，正如窗缝和船橹的臬，就是像腰鼓的细腰那样的“碍”，它使得首尾两端既相牵制又相背离，从而造成像摇橹时橹的两头上下翻转的形势。所以用阳燧照手指，手越是向上举则影子就越向下，手越是向下放则影子就越向上，这是可以看得见的情形。阳燧的镜面是凹下去的，将镜面正对着日光照，光线就都向凹形的里面聚集。在离镜面一二寸的地方，光线聚集成一个点，像麻籽或豆粒般大小，在这个点上安放可燃物品就会着火，这个点就是光线聚集所造成的那种看不见的腰鼓状图形的最细的部位。岂止外物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人和人以及人和物之间没有某种东西为“碍”的情形是很少见的。这种“碍”小则导致利害关系混乱，是非标准相反；大则导致物我关系颠倒，乃至以自我为外物，以外物为自我。不求排除这种“碍”，而希望所知所见不颠倒，那真是太难了啊！《酉阳杂俎》记载“海翻则塔影倒”，这是一种荒唐的说法。影子入窗子的小孔则颠倒，这是倒影现象的常理。

解州盐泽

解州盐泽⁽¹⁾，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²⁾，在版泉之下⁽³⁾，俚俗谓之“蚩尤血”⁽⁴⁾。唯中间有一泉，乃是甘泉⁽⁵⁾，得此水然后可以聚人。其北有尧梢音消水，亦谓之“巫咸河”。大卤之水⁽⁶⁾，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盐；唯巫咸水入，则盐不复结，故人谓之“无咸河”，为盐泽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备寇盗。原其理，盖巫咸乃浊水，入卤中则淤淀卤脉⁽⁷⁾，盐遂不成，非有他异也。

【注释】

(1)解（xiè）州：今山西运城西南解州镇。盐泽：又称“盐池”。

(2)卤：卤水，指含盐的水。

(3)版泉：通作“阪泉”。古地名。在此当是山名，疑即指中条山。相传上古黄帝与炎帝曾战于阪泉。

(4)蚩尤：上古传说人物。相传与黄帝战于涿鹿或冀州之野，被杀。一说蚩尤在阪泉被杀，故解州盐池之地亦有阪泉之名。

(5)甘泉：淡水泉。在盐池北岸，俗称“淡泉”。

(6)大卤：指水的含盐量很高。

(7)卤脉：指含盐咸水的来源通道。

【译文】

解州的盐池，方圆有一百二十里。雨多的时候，四面山里的水都流入池中，池水却从来没有满溢过；大旱的时候，池水也从来没有干涸过。盐池咸水的颜色是纯红的，因为在阪泉山下，所以民间俗称为“蚩尤血”。在盐池中部附近只有一处泉水是淡水泉，有了这一处泉水，人们才可以在这里聚集居住。盐池的北面又有尧梢“梢”读作“消”河，也称“巫咸河”。含盐量很高的咸水，如果不能与淡水泉的水混合，就不能结晶出盐来；唯独巫咸河的水流入盐池，则盐池的水就不能再结晶，所以人们称这条河叫“无咸河”，视为盐池的大祸害，筑起一条大堤防堵它，看得比防范贼寇强盗还要重。推究其间的道理，大抵巫咸河的水是混浊的重水，流入咸水之后，就会因为淤淀而造成咸水上源的阻塞，从而使得咸水的含盐量降低而不能结晶，并无其他特别的原因。

程生马

《庄子》云：“程生马。”尝观《文字注》⁽¹⁾：“秦人谓豹曰‘程’。”予至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²⁾。方言如此，抑亦旧俗也。

【注释】

(1)《文字注》：疑即唐人张参所撰《五经文字》。宋人引书有《五经文字注》，或即张参之书的别称，因其书正字下有注而名之。

(2)虫：古人称老虎为“虫”或“大虫”。

【译文】

《庄子》书中说：“程生马。”曾翻阅《文字注》一书，其注中谈到：“秦人谓豹为‘程’。”我到延州任职时，见那里的人至今还把虎豹叫作“程”，大概说的是“虫”。此类方言，或者也是沿袭旧时风俗而来的。

湴河

《唐六典》述五行⁽¹⁾，有“禄”、“命”、“驿马”、“湴河”之目⁽²⁾，人多不晓“湴河”之义。予在鄜延，见安南行营诸将阅兵马籍⁽³⁾，有称“过范河损失”。问其何谓“范河”，乃越人谓“淖沙”为“范河”⁽⁴⁾，北人谓之“活沙”。予尝过无定河⁽⁵⁾，度活沙，人马履之，百步之外皆动，然如人行幕上⁽⁶⁾。其下足处虽甚坚，若遇其一陷，则人马驼车，应时皆没，至有数百人平陷无孑遗者⁽⁷⁾。或谓此即“流沙”也；又谓沙随风流，谓之“流沙”。“湴”，字书亦作“埿”蒲滥反。按古文“埿”，深泥也。术书有“湴河”者，盖谓陷运，如今之“空亡”也⁽⁸⁾。

【注释】

(1)《唐六典》：唐玄宗时官修书，记唐代官制。

(2)湴：与“埿”为异体字，见下。今读作bàn。

(3)安南行营：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交趾（今越南）侵入邕州（治今广西南宁），朝廷以郭逵为安南行营经略招讨使，率兵击走之。此役用兵，当有征自北边的，故沈括在鄜延得见其军籍册。阅：检阅，审查。

(4)淖沙：像泥淖那样易陷的流沙。

(5)无定河：在今陕西省北部，流经沙漠地带，东入黄河。以泥沙混流、湍急而深浅无定得名。宋时其地为边塞。

(6)（hònɡ）然：形容空洞、沉闷又持续不断的声音，类似“轰轰然”。

(7)孑（jié）遗：残存者。

(8)空亡：古人迷信，以为十二地支多出十天干的两个时辰不吉利，称为“空亡”。术数家往往以虚诈丧财等凶运为“空亡”。

【译文】

《唐六典》叙述阴阳五行，有“禄”、“命”、“驿马”、“湴河”等名目，人们多不明白“湴河”是什么意思。我在鄜延时，看到过安南行营诸将检阅所部兵马的军籍簿，有说“过范河损失了人马”的。我问他们什么叫“范河”，原来南方人称“淖沙”叫“范河”，北方人则称之为“活沙”。我曾过无定河，度活沙，人马踩在上面，百步之外皆动，然就像人行走在幕布上。其下足之处虽然相当结实，而一遇上塌陷的地方，人马驼车立时就会沉没，以至有数百人都没到头顶而一个不剩的。或说这就是“流沙”；也有说沙随着大风流动才叫“流沙”。“湴”字，在字典里也写作“埿”蒲滥反。按古文“埿”字，意思是深泥。预测吉凶的术数书中所以有“湴河”的名目，大概就是指陷没的命运，就如同现今术数书中所讲的“空亡”。

藏书辟蠧用芸

古人藏书辟蠧用芸⁽¹⁾。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蠧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予判昭文馆时，曾得数株于潞公家⁽²⁾，移植秘阁后，今不复有存者。香草之类，大率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今菖蒲是也；蕙，今零陵香是也；茝，今白芷是也。

【注释】

(1)辟：除。蠹(dù)：蛀虫。

(2)潞公：即文彦博（1006—1097）。字宽夫，介休（今属山西）人。官至宰相，封潞国公。

【译文】

古人藏书，防治蛀虫用芸草。芸草是一种香草，就是现在人们所称的七里香。叶子类似豌豆，成小丛生长，其叶极为芳香。秋后叶片微微发白，像用白粉染过，用以除蛀虫非常灵验；南方人采摘放在席子下面，能够去除跳蚤和虱子。我担任昭文馆判官时，曾从文潞公家得到几株，移栽于秘阁后，现在已没有存下来的。香草之类，大抵多有不同的名称。如所谓兰荪，兰荪就是现在的菖蒲；蕙，就是现在的零陵香；茝，就是现在的白芷。

玄为赤黑色

世以玄为浅黑色，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鸾羽是也，故谓之“玄鸟”。熙宁中，京师贵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谓之“黑紫”，与皂相乱⁽¹⁾，几不可分，乃所谓玄也。，赭色也，“毳衣如音门”⁽²⁾。稷之色者谓之“穈”。“穈”字音门，以其色命之也。《诗》“有穈有芑”，今秦人音“糜”，声之讹也。穈色在朱黄之间，似乎赭，极光莹，掬之粲泽⁽³⁾，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赭非赭。盖所谓“”，色名也，而从玉，以其赭而泽，故以谕之也⁽⁴⁾；犹“”以色名而从鸟⁽⁵⁾，以鸟色谕之也。

【注释】

(1)皂：黑色。

(2)毳（cuì）衣：古代的一种上衣彩绘、下裳刺绣而五色具备的礼服。

(3)掬：捧。粲泽：鲜亮有光泽。

(4)谕：通“喻”，比喻。

(5)（biǎn）：青黄色。

【译文】

世人认为玄是浅黑色，是赭色的玉，都是不对的。玄是赤黑色，鸾鸟的羽毛就是这种颜色，所以被称为“玄鸟”。熙宁年间，京师的贵人和皇亲国戚多穿深紫色衣服，而称为“黑紫”，与黑色相混，几乎不可分别，这也是一种人们所称的玄色。是赭色，所以《诗经》里说“毳衣如”“”字的读音同“门”。有一种稷子的米是色的，这种稷子叫作“穈”。“穈”字的读音同“门”，是用它的颜色命名的。《诗经》里说“有穈有芑”，现在秦地的人把“穈”字读作“糜”，是读音发生了讹变。穈的颜色在朱黄之间，与赭色相似，极为光洁晶莹，捧在手上鲜亮有光泽，熠熠生辉如赤色宝珠。这自是一种颜色，似赭色而非赭色。大抵所谓“”是一种颜色的名称，而其字以“玉”为部首，是因为它近乎赭色而有光泽，故以玉来比喻它；这也如同“”也用作一种颜色的名称，而其字以“鸟”为部首，也是用这种鸟的颜色来比喻它。

炼钢

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¹⁾，乃以生铁陷其间，泥封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此乃伪钢耳，暂假生铁以为坚，二三炼则生铁自熟，仍是柔铁。然而天下莫以为非者，盖未识真钢耳。予出使至磁州锻坊观炼铁⁽²⁾，方识真钢。凡铁之有钢者，如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炼钢亦然，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莹之则黯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亦有炼之至尽而全无钢者，皆系地之所产。

【注释】

(1)柔铁：即现在所称“熟铁”。因熟铁较软，故称“柔铁”。

(2)出使：指熙宁八年（1075）沈括奉使察访河北事。磁州：今河北磁县。

【译文】

世上锻铁所称的“钢铁”，是先把熟铁弯曲盘卷起来，又将生铁陷入其中，然后用泥包裹好加以烧炼，炼好后再加锻打，使熟铁和生铁互相掺杂渗透，这样锻炼出来的钢就称为“团钢”，也叫“灌钢”。这其实是一种假钢，只不过暂时借生铁提高熟铁的硬度，经过两三次烧炼之后，生铁自然变熟，则得到的还是熟铁。然而天下人都不以为这办法有什么不对，大概是由于不知道什么是真钢。我出使河北时，曾到磁州的锻坊看炼铁，才知道什么是真钢。凡是铁里面含有钢的，如同小麦面粉和成的面团里头有面筋，把面团的软面洗干净了，才会见到面筋。炼钢也是这样，只要取精纯的熟铁烧炼锻打百余火，每次锻打都称称重量，锻一回轻一回，直到屡次锻打而斤两不减，那就是纯钢了，即使再炼上百次也将不会再有损耗。这是最精纯的铁，其成色看上去清澈有光亮，而磨光之后又显得暗暗的，青而且黑，和普通的铁迥然不同。也有铁炼尽了而全无钢的，这都和铁的产地有关系。

唐十八学士真赞多与旧史不同

予家有阎博陵画唐秦府十八学士⁽¹⁾，各有真赞⁽²⁾，亦唐人书，多与旧史不同⁽³⁾。姚柬字思廉，旧史“姚思廉字简之”。苏壹、陆元朗、薛庄⁽⁴⁾，《唐书》皆以字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孝孙、蔡允恭⁽⁵⁾，《唐书》皆不书字。房玄龄字乔年⁽⁶⁾，《唐书》乃“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唐书》“字仲达”。苏典签名从日从九⁽⁷⁾，《唐书》乃从日从助⁽⁸⁾。许敬宗、薛庄官皆“直记室”，《唐书》乃“摄记室”。盖《唐书》成于后人之手，所传容有讹谬，此乃当时所记也。以旧史考之，魏郑公对太宗云⁽⁹⁾：“目如悬铃者佳⁽¹⁰⁾。”则“玄龄”果名，非字也。然苏世长，太宗召对玄武门⁽¹¹⁾，问云：“卿何名长意短？”后乃为学士，似为学士时方更名耳⁽¹²⁾。

【注释】

(1)阎博陵：即阎立本（？—673）。唐代著名画家。官至宰相，封博陵县公。秦府：即秦王府，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前的王府。十八学士：李世民为秦王时，为笼络人才，开文学馆，命十八人为学士，时谓之“登”。史载十八人为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苏世长、薛收、褚亮、姚思廉、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颜相时、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苏勖。及薛收卒，复补以刘孝孙。当时李世民命阎立本画像，褚亮题赞。

(2)真赞：画像赞。真，写真，指画像。赞，即评语。因一般为正面评价，故称“赞”。褚亮所题附有十八学士的姓名、字号、籍贯、官爵等，而赞语皆为十六字韵文，四字一句。

(3)旧史：指《旧唐书》。其书为五代时后晋官修，领衔署名者为后晋宰相刘昫。宋人以《旧唐书》与本朝官修的《新唐书》相对而言，习称“旧史”和“新史”。下文所述《唐书》均指《旧唐书》。

(4)苏壹：“壹”原作“台”，误，据南宋洪适《盘洲文集》卷六十三《跋登图》及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八所引改。盖后人传抄致讹。洪适谓苏氏名壹，字世长，《旧唐书》则只作“苏世长”。陆元朗：陆氏本名元朗，字德明，《旧唐书》则只作“陆德明”。薛庄：即薛元敬。洪适谓薛庄字符敬，《旧唐书》则只作“薛元敬”。

(5)李玄道：“玄”原作“元”，系清人避本朝讳改。沈括本文当是原作“真”，乃避宋朝讳而改“玄”为“真”。今为便读，仍用“玄”字。

(6)房玄龄：此“玄”字及下文两见的“玄龄”之“玄”，各本原皆作“真”。今仍用“玄”字，理由同注（5）。

(7)苏典签：即苏勖，“典签”为其职名。从日从九：即“旭”字。盖苏勖本名“旭”，因“旭”、“勖”同音，遂致转写。

(8)从日从助：即“勖”字。

(9)魏郑公：即魏徵（580—643）。字玄成，馆陶（今属河北）人。官至宰相，封郑国公。

(10)悬铃：此二字与“玄龄”谐音，魏徵借此喻指房玄龄宜为宰相。

(11)太宗：当作“高祖”，疑亦后人误改。《旧唐书·苏世长传》载召对苏世长者为唐高祖，非是太宗。

(12)按：苏世长之名，“世”字犯太宗讳，故沈括疑其本名世长，在入太宗文学馆后才改名壹。

【译文】

我家中藏有阎立本所画的唐初秦王府十八学士图，每图各有姓字爵里及画像赞，也是唐人撰文题写的，而多与《旧唐书》的记载不同。姚柬字思廉，《旧唐书》则作“姚思廉字简之”。苏壹、陆元朗、薛庄，《旧唐书》皆以他们的字为名。李玄道、盖文达、于志宁、许敬宗、刘孝孙、蔡允恭，《旧唐书》则都没有记录他们的字。房玄龄字乔年，《旧唐书》却作“房乔字玄龄”。孔颖达字颖达，《旧唐书》记载他“字仲达”。苏典签本名从日从九的“旭”，《旧唐书》却写作从日从助的“勖”。许敬宗、薛庄的官职都是“直记室”，《旧唐书》却作“摄记室”。大抵《旧唐书》成书于后人之手，所传述的免不了会有讹谬，而这幅十八学士图的附加文字则是当时的记录。以旧史考之，魏郑公曾对太宗说：“目如悬铃者佳。”则“玄龄”确是房氏的名，而不是他的字。然而苏世长，高祖曾在玄武门召见他，问他说：“您为何名为长而见识短？”他后来才成为十八学士之一，似乎是在为学士时才改名“壹”的。

杜若与紫薇花故事

唐正观中⁽¹⁾，敕下度支求杜若⁽²⁾。省郎以谢脁诗云“芳洲采杜若”⁽³⁾，乃责坊州贡之⁽⁴⁾，当时以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书省中植紫薇花⁽⁵⁾，何异坊州贡杜若？然历世循之，不以为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阁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注释】

(1)正观：即“贞观”，唐太宗年号。沈括避本朝讳用“正”字代“贞”。

(2)度支：即户部度支司。杜若：香草名。《楚辞》有“采芳洲兮杜若”。

(3)省郎：实指度支郎。尚书省各部郎官统称“省郎”。

(4)坊州：州名。治今陕西黄陵东南。此所记事，讥省郎以“芳洲”与“坊州”谐音，即令坊州贡进杜若。唐人记坊州回报说：“坊州不出杜若，应由谢脁诗误。”太宗闻之大笑，罢度支郎官。

(5)“中书省”句：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取天文上的紫微垣为帝居之义，改中书省为紫微省。寻于省中植紫薇花，故俗间又称“紫薇省”。此省名仅存数年，而省中植紫薇花之事却被沿袭。

【译文】

唐朝贞观年间，皇上敕令度支司寻求香草杜若。度支郎官因为南朝谢脁有“芳洲采杜若”的诗句，就责令坊州进贡，当时被传为笑柄。至于有些唐代故事，如中书省中栽植紫薇花，与坊州进贡杜若事又有何差异？然而历世因循，却不以为这是有违典制的事例。至今舍人院的紫薇阁前还栽植紫薇花，用的就是唐代故事。

汉人饮酒数石不可信

汉人有饮酒一石不乱。予以制酒法较之⁽¹⁾，每粗米二斛，酿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²⁾，每秫一斛⁽³⁾，不过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汉法，则粗有酒气而已，能饮者饮多不乱，宜无足怪。然汉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谓“石”乃“钧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计之，当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国饮酒数石不乱⁽⁴⁾，疑无此理。

【注释】

(1)较：用同“校”，考校，检验。

(2)醨(lí)：薄酒。

(3)秫(shú)：黏高粱米。

(4)于定国（？—前41）：西汉后期大臣，官至丞相。《汉书》有传。

【译文】

汉代有人饮酒一石不醉。我以酿酒法考校，汉代用二斛粗米能够酿出六斛六斗酒。现在最薄的酒，用一斛黏高粱米，不过能酿成一斛五斗。若采取汉代那种酿法，酿成的酒是原料的三倍多，则不过稍微有些酒味而已，能饮者饮多了也不醉，应该无足为怪。但汉代的一斛，也相当于今天的二斗七升，人的肚子里又如何容得下二斗七升水？或说“饮酒一石”指的是“钧石”的“石”，即一百二十斤，用今天的秤来换算，相当于三十二斤，那也等于现在的三斗酒。史书上说于定国饮酒数石不醉，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

古说济水伏流地中⁽¹⁾。今历下凡发地皆是流水⁽²⁾，世传济水经过其下。东阿亦济水所经，取井水煮胶⁽³⁾，谓之“阿胶”。用搅浊水则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⁴⁾。皆取济水性趣下⁽⁵⁾，清而重，故以治淤浊及逆上之疾⁽⁶⁾。今医方不载此意。

【注释】

(1)济水：古水名。古四渎之一，今已不存在。其故道自今山东东阿至济南泺口段，略同今黄河河道。此记“古说济水伏流地中”，意谓济水虽已消失，而民间传说它只是转移到了地下。

(2)历下：今济南市区。以在历山下得称。这里自古以泉水多著称。

(3)煮胶：旧时其地主要取驴皮熬胶。

(4)下膈：此指疏通食气，治疗不思饮食之症。

(5)趣（qū）：趋向。

(6)淤浊及逆上之疾：指食气淤滞浑浊、不能通下之类的病症。

【译文】

过去有说济水消失后是在地下潜流的。现在历下一带，只要掘地就都是流水，世人相传是因为济水经过其地下。东阿也是济水经过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取井水熬胶，称之为“阿胶”。将阿胶放入浊水中搅动，浊水就会变清；人服用阿胶，能够疏通食气、化痰、止呕吐。这些都是利用了济水更趋下的天然性质，其水清而不滞，重而不浊，因此被用于治疗食气淤滞浑浊、不能通下的病症。现在医家的药方书没有记载这层意思。

“南”为乐名

“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¹⁾《周南》、《召南》，乐名也，“胥鼓南”、“以雅以南”是也⁽²⁾。《关雎》、《鹊巢》⁽³⁾，“二南”之诗而已，有乐有舞焉。学者之事，其始也学《周南》、《召南》，末至于舞《大夏》、《大武》⁽⁴⁾。所谓为《周南》、《召南》者，不独诵其诗而已。

【注释】

(1) “人而不为”二句：引文见《论语·阳货》，为孔子之语。《周南》、《召（shào）南》，《诗经》“十五国风”的前两部分。

(2)胥鼓南：语见《礼记·文王世子》。“胥”为古代乐官，“鼓南”指教习乐舞。以雅以南：语见《诗经·小雅·鼓钟》。“雅”、“南”并列，也可见“南”为音乐体裁的一种。

(3)《关雎（jū）》、《鹊巢》：分别为《周南》、《召南》的第一篇。

(4)末：最终。《大夏》、《大武》：周代所存古时乐舞名称。相传《大夏》为夏禹之乐，《大武》为周武王之乐。

按：依照沈括本条所述的看法，“南”也是一种音乐体裁，和“风”是并列的。而孔子提倡学习“二南”，并不仅仅是指诵读其诗篇，同时也指练习与诗篇相配的乐舞。

【译文】

孔子说：“为人而不学习《周南》、《召南》，将如同面向墙壁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周南》、《召南》的“南”是音乐体裁名称，“胥鼓南”、“以雅以南”就都是以“南”为音乐体裁的。《诗经》的《关雎》、《鹊巢》以下诸篇，都不过是“二南”的诗歌，“二南”原是又有音乐和舞蹈的。学习者的任务，开始要学习《周南》、《召南》之诗，最终要能够掌握《大夏》、《大武》之舞。所谓为《周南》、《召南》，不仅仅是诵读其诗篇就算完事了。

“野马”为田野间浮气

《庄子》言“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如吴融云“动梁间之野马”⁽¹⁾，又韩偓云“窗里日光飞野马”⁽²⁾，皆以尘为“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群马，又如水波，佛书谓如热时“野马阳焰”⁽³⁾，即此物也。

【注释】

(1)吴融：唐末官员、诗人。《新唐书》有传。

(2)韩偓（wò，844—923）：字致尧，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晚唐诗人，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新唐书》有传。

(3)野马阳焰：此四字当是隋释慧远《维摩义疏》所说“阳焰浮动，相似野马”的概括语。

【译文】

《庄子》书中说到“野马也，尘埃也”，指的是两种东西。前人即有以为“野马”就是尘埃的，如吴融说“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也说“窗里日光飞野马”，都以尘埃为“野马”，恐怕不是这样。“野马”其实就是田野间的浮气。这种浮气远望如群马，又像水波，佛书上称酷热时的“阳焰如野马”，就是这种东西。

卷四

桂屑除草

《杨文公谈苑》记江南后主患清暑阁前草生⁽¹⁾，徐锴令以桂屑布砖缝中⁽²⁾，宿草尽死⁽³⁾，谓《吕氏春秋》云“桂枝之下无杂木”，盖桂枝味辛螫故也⁽⁴⁾。然桂之杀草木，自是其性，不为辛螫也。《雷公炮炙论》云⁽⁵⁾：“以桂为丁，以钉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未必能螫大木，自其性相制耳。

【注释】

(1) 《杨文公谈苑》：杂记北宋名家杨亿言论的著作。黄鉴初纂，宋庠删编。完书已佚，今仅存部分摘录文字。江南后主：即南唐后主李煜（937—978）。公元961年即南唐国主之位，975年宋灭南唐时被俘，死于宋都开封。为著名词人。

(2)徐锴（kǎi，921—975）：字楚金，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仕南唐，官至内史舍人。为著名文字学家。

(3)宿草：来年生的草。宿，一作“经宿”，则指一昼夜。

(4)辛螫（shì）：毒虫以毒刺蛰人。二字见《诗经·周颂·小毖》，意同单用的“螫”。“螫”或亦读作zhé，音、义均同“蛰”。

(5)《雷公炮炙论》：古医方书。托名于传说的黄帝时的雷公。后世学者或说为南朝刘宋时雷敩撰。

【译文】

《杨文公谈苑》记载南唐后主厌烦清暑阁前长草，徐锴就让后主把桂树枝的碎屑撒在地上的砖缝中，多年生的杂草就全死了，并说《吕氏春秋》上提到“桂枝之下无杂木”，大概是由于桂树的气味能蛰死草木的缘故。但桂树能杀死草木，自是它本来的特性使然，它并不用气味去蛰草木。《雷公炮炙论》上说：“把桂木切成小丁，用以钉在其他树上，那树就会死去。”一个桂木丁是极微小的，未必能够蛰死大树，自是它的特性与其他草木相克罢了。

“建麾”之误

今人守郡，谓之“建麾”，盖用颜延年诗“一麾乃出守”⁽¹⁾，此误也。延年谓“一麾”者，乃“指麾”之“麾”⁽²⁾，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³⁾，非“旌麾”之“麾”也⁽⁴⁾。延年《阮始平》诗云“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者⁽⁵⁾，谓山涛荐咸为吏部郎⁽⁶⁾，三上，武帝不用⁽⁷⁾，后为荀勖一挤⁽⁸⁾，遂出始平，故有此句。延年被摈，以此自托耳。自杜牧为《登乐游原》诗⁽⁹⁾，云“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¹⁰⁾，始谬用“一麾”，自此遂为故事。

【注释】

(1)颜延年：即颜延之（384—456）。字延年，临沂（今属山东）人。东晋至刘宋时文学家，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2)指麾：意同“指挥”。“麾”、“挥”通用。

(3)武王：周武王。右秉白旄以麾：语出《尚书·牧誓》。意谓右手持装饰白色旄牛尾的大旗挥动着。

(4)旌麾：古时用五色羽毛装饰的旗子称“旌”，指挥作战用的旗子称“麾”。“旌”也多用作旗帜的统称。

(5) 《阮始平》诗：颜延之的组诗《五君咏》中的一篇。阮始平，即阮咸。字仲容，尉氏（今属河南）人。西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因曾任始平太守，故称“阮始平”。

(6)山涛（205—283）：字巨源，河内怀（今河南武陟）人。初仕曹魏，入晋为吏部尚书，官至司徒。

(7)武帝：晋武帝（236—290），西晋第一位皇帝。

(8)荀勖（？—289）：字公曾，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晋初大臣，以佐命之功屡受封，官至中书监、尚书令。一挤：一下子排斥而去。颜氏“一麾乃出守”的“一麾”即此意，犹言“一挥”，即挥斥之。

(9)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晚唐著名诗人。《登乐游原》：原诗题为《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10)此二句引诗大意是，欲领一命出守外郡逍遥于江海上，而又在乐游原上恋恋怅望昭陵（唐太宗的陵墓）。沈括以为杜氏所说“把一麾”是持一旌麾之意。

【译文】

今人将出任地方州郡长官称为“建麾”，大概是借用颜延年“一麾乃出守”的诗句而来的，这是一种误用。颜延年所说的“一麾”是“指麾”的“麾”，如同周武王“右秉白旄以麾”的“麾”，而不是“旌麾”的“麾”。颜延年《阮始平》诗的“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说的是山涛推荐阮咸为吏部郎官，为此三次上奏武帝，武帝都不用，后来阮咸为荀勖所排挤，一挥而斥之，遂出为始平太守，故颜延年有此诗句。颜延年也是被摈斥而为始平太守的，他作此诗也是用以寄托自己的情绪。自从杜牧作《登乐游原》诗，而称“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始误用“一麾”一词，从此守郡称“建麾”遂成为典故。

除官之“除”

除拜官职，谓除其旧籍⁽¹⁾，不然也。“除”犹“易”也，以新易旧曰“除”，如新旧岁之交谓之“岁除”。《易》“除戎器，戒不虞”⁽²⁾，以新易弊，所以备不虞也。阶谓之“除”者⁽³⁾，自下而上，亦更易之义。

【注释】

(1)旧籍：旧名册，实指任新职之前的原职务。

(2)戎器：兵器。虞：意料。

(3)阶：台阶。除：本义为“殿陛”，即宫殿的高台阶。

【译文】

今人谓除拜官职的“除”，是解除其原任职务的意思，不是这么回事。这个“除”犹如当交换讲的“易”，以新易旧叫作“除”，如新旧岁之交的那一天就称为“岁除”。《易经》上说“除戎器，戒不虞”，意思是用新的兵器更换陈旧的兵器，以防备意外情况的发生。而台阶所以被称为“除”，也是因为登台阶要自下而上，有更换的意思。

世人画韩退之

世人画韩退之⁽¹⁾，小面而美髯，著纱帽。此乃江南韩熙载耳⁽²⁾，尚有当时所画，题志甚明。熙载谥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谬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丰中，以退之从享文宣王庙，郡县所画皆是熙载。后世不复可辩，退之遂为熙载矣。

【注释】

(1)韩退之：即韩愈（768—824）。字退之，南阳（今属河南）人。唐代大文学家。官至吏部侍郎，卒谥文，世称“韩文公”，又称“韩吏部”。

(2)韩熙载（902—970）：字叔言，北海（今山东潍坊）人。仕南唐，官至中书侍郎，卒谥文靖。

【译文】

世人画韩退之像，脸面小而美胡须，戴纱帽。这像所画的其实是南唐韩熙载，现在还有当时所画的韩熙载的像存着，题词非常明确。韩熙载谥文靖，江南人称之为“韩文公”，因此世人遂误以为韩退之。韩退之身体肥胖而少胡须。元丰年间，以韩退之配享文宣王孔子庙，各州县孔庙所画的都是韩熙载。后世不再能辨别，韩退之竟变为韩熙载了。

钱陌之“陌”

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佰”字，如“什”与“伍”耳。唐自皇甫镈为垫钱法⁽¹⁾，至昭宗末，乃定八十为陌。汉隐帝时⁽²⁾，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钱⁽³⁾，又减三钱，以七十七为陌，输官仍用八十。至今输官钱有用八十陌者。

【注释】

(1)皇甫镈（bó）：唐中期官员。宪宗时历掌财政，以盘剥聚敛媚上，官至宰相。垫钱法：实即宋人所称“省陌法”。中唐以后，钱币缺乏，实际开支时往往以不足百钱之数为陌（如以九十二钱当百钱），称为“垫陌”，其不足之数则称为“除陌”。宋太宗时曾规定以七十七钱为陌，习称“省陌”，钱陌足百数则称“足陌”。

(2)汉隐帝：即五代时后汉君主刘承佑（931—950）。在位不足三年，被杀国亡。

(3)王章（？—950）：后汉隐帝时由三司使擢宰相，后坐事罢，被杀。

【译文】

今日计钱币之数，称一百钱为“陌”，虽借用“陌”字，其实它只是“佰”字，就跟十钱用“什”字、五钱用“伍”字一样。唐代自皇甫镈始行垫钱法，至昭宗末年乃规定以八十钱为一陌。后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每开支国库钱币，又减去三钱，以七十七钱为一陌，输入国库的钱币则仍以八十钱为一陌。至今输入国库的钱币也还有以八十钱为一陌的。

李白作《蜀道难》

前史称严武为剑南节度使放肆不法⁽¹⁾，李白为之作《蜀道难》。按孟棨所记⁽²⁾，白初至京师，贺知章闻其名⁽³⁾，首诣之；白出《蜀道难》，读未毕，称叹数四。时乃天宝初也。此时白已作《蜀道难》，严武为剑南乃在至德以后肃宗时，年代甚远。盖小说所记，各得于一时见闻，本末不相知，率多舛误，皆此文之类。李白集中称刺章仇兼琼⁽⁴⁾，与《唐书》所载不同，此《唐书》误也。

【注释】

(1)前史：指《新唐书》。严武（726—765）：字季鹰，华州（今陕西华县）人。历官东川剑南节度使。《新唐书》本传载其不满于前宰相房琯，又因房琯厚待杜甫而屡欲杀杜，李白为房、杜担忧，因作《蜀道难》以斥严氏。此采自野史，不足据，故沈括辨之。

(2)孟棨（qǐ）：唐后期人。著有《本事诗》一卷。《笔谈》此条所引见《本事诗·高逸第三》。

(3)贺知章（659—744）：字季真，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历官秘书监，推尊李白。

(4)章仇兼琼（？—751）：姓章仇，名兼琼，又以名为字，祖籍任城（今山东济宁），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历剑南节度使兼西川采访使，官至户部尚书。

【译文】

《新唐书》称严武为剑南节度使，放肆不遵礼法，李白因作《蜀道难》以斥之。按孟棨《本事诗》所记，李白初到京师，贺知章闻其名，最先去拜访他；李白出示《蜀道难》，贺知章还未读完，就已经再三再四地叹赏。这时应是天宝初年。其时李白已经创作了《蜀道难》，严武为剑南节度使则在至德以后的肃宗时期，二者年代相差甚远。大抵稗官小说所记，各得于一时的见闻，并不清楚事情的本末源流，故大多舛误，皆类似此种记载。李白的文集中称《蜀道难》是指斥章仇兼琼的，与《新唐书》所载不同，此事应是《新唐书》的记载有误。

云梦考

旧《尚书·禹贡》云“云梦土作乂”⁽¹⁾，太宗皇帝时，得古本《尚书》，作“云土梦作乂”，诏改《禹贡》从古本。予按孔安国注⁽²⁾：“云梦之泽在江南。”不然也。据《左传》：“吴人入郢……楚子涉雎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奔郧。”⁽³⁾楚子自郢西走涉雎，则当出于江南；其后涉江入于云中，遂奔郧，郧则今之安陆州。涉江而后至云，入云然后至郧，则云在江北也。《左传》曰：“郑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梦。”⁽⁴⁾杜预注云⁽⁵⁾：“楚之云梦，跨江南北。”曰“江南之梦”，则云在江北明矣。元丰中，予自随州道安陆入于汉口，有景陵主簿郭思者⁽⁶⁾，能言汉沔间地理⁽⁷⁾，亦以谓江南为梦，江北为云。予以《左传》验之，思之说信然。江南则今之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江北则玉沙、监利、景陵等县。乃水之所委⁽⁸⁾，其地最下，江南二浙⁽⁹⁾，水出稍高，云方土而梦已作乂矣。此古本之为允也。

【注释】

(1)云梦：古代泽薮名。对其名称及分布范围等，历来解释甚多，沈括此条所辨亦为一说。土作乂：按传统的解释，此指云梦泽中亦有高平之地，水退时可以耕作。乂，治，指耕作。

(2)孔安国：西汉学者，孔子后裔。魏、晋以后传世的古文《尚书》有旧注，相传为孔安国所作，实际是托名，这些注文并不出于孔安国之手。

(3)此处引文见《左传》定公四年（前506），原文“吴”下无“人”字。是年吴国联合蔡国、唐国攻楚，打败楚军，攻入楚国都城郢（今湖北江陵西北），楚昭王逃入云梦泽中，又先后奔郧（今湖北安陆）、奔随（今湖北随县）。次年因越国攻吴，吴国退兵，楚昭王始返回郢都。楚子，指楚昭王（？—前489）。雎（jū），雎水，即今湖北西部沮水。江，即今长江。

(4)郑伯如楚：指郑简公访问楚国。事在鲁昭公三年（前539）。田：打猎。

(5)杜预（222—284）：字元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西晋政治家、军事家、学者。所撰《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是现存《左传》注解中最早的一种。

(6)景陵：县名。治今湖北天门。主簿：官名。知县的佐官，掌文书和事务。郭思：疑即北宋末年曾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郭思。字得之，温县（今属河南）人。曾有著述传世。

(7)汉沔（miǎn）间：泛指今汉水与长江交汇的地区。古人有时统称“汉水”为“沔水”，有时又称汉水汇入后的长江为“沔水”。

(8)委：聚。此指水流的汇聚。

(9)二浙：他书或引作“上淅”，均不可通。疑为“之渐”二字传抄之误。“渐”（jiān）谓渐泽，指低湿之地。

【译文】

以往所传《尚书·禹贡》篇记载“云梦土作乂”，本朝太宗皇帝时得古本《尚书》，作“云土梦作乂”，于是指示将现存本《禹贡》篇的这五个字改从古本。我查考现存孔安国的注，谓：“云梦之泽在江南。”这说法是不确实的。据《左传》所载：“吴人攻入郢都……楚昭王涉过雎水，又渡过长江，逃入云泽之中。昭王在泽中寝睡时，有劫盗攻击他，用戈来刺……昭王于是逃奔郧地。”楚昭王自郢都西逃而涉过雎水，那么他出逃时应该是先逃到了长江以南；此后他渡过长江而进入云泽，又从云泽逃奔郧地，郧即现在的安陆州。渡过长江而后至于云泽，进入云泽然后至于郧地，那么云泽必定是在长江以北。《左传》又记载：“郑简公到楚国访问……楚王和他一起在江南的梦泽打猎。”杜预注释说：“楚国的云梦泽，跨长江南北。”《左传》说“江南之梦”，则云泽在江北就是显而易见的了。元丰年间，我从随州取道安陆而到汉口，有个做景陵主簿的郭思，能谈论汉沔地区的古今地理，他也以为在长江以南的是梦泽，在长江以北的是云泽。我用《左传》的记载检验，郭思的说法是可信的。长江以南即今日的公安、石首、建宁等县，长江以北则即玉沙、监利、景陵等县。大抵这一带众多水流的汇聚，以云梦之地最为低下，而长江以南的湿地，在大水消退后要较江北稍高一些，所以说云泽中的土地刚刚露出水面，而梦泽中的土地已开始耕作了。此种记载，应该是古本的文字更为妥当。

乐律

卷五和卷六题称“乐律”，原载内容较丰，而卷五有29条，且有一条达两千余字者，卷六则仅有5条。内容大致有这样几项：一是讲解十二律的性质、名称、次序、产生机制和方法、变化模式和规律等；二是讨论一些古曲（如《柘枝曲》、《霓裳羽衣曲》、《广陵散》等）的演变源流及唐宋时代各种乐曲的构成模式和调式等；三是讨论羯鼓、钟镈、磬、羌笛、琴等乐器的形制、制作及演奏等；四是记录、考辨了一些古代善歌者的故事，并论及演唱方法等。这些内容都很专门，大约主要是由作者早年所作的《乐律》、《乐论》二书而来的，故论说颇成系统。这里只节选部分较好懂的条目。

卷五

羯鼓

吾闻《羯鼓录》序羯鼓之声⁽¹⁾，云“透空碎远，极异众乐”。唐羯鼓曲，今唯有邠州一父老能之⁽²⁾，有《大合蝉》、《滴滴泉》之曲。予在鄜延时，尚闻其声。泾原承受公事杨元孙因奏事回，有旨令召此人赴阙。元孙至邠，而其人已死，羯鼓遗音遂绝。今乐部中所有，但名存而已，“透空碎远”，了无余迹。唐明帝与李龟年论羯鼓⁽³⁾，云“杖之弊者四柜”，用力如此，其为艺可知也。

【注释】

(1) 《羯（jié）鼓录》：唐人南卓撰，记盛行于唐开元、天宝年间的羯鼓及有关佚事。

(2)邠（bīn）州：今陕西彬县。

(3)唐明帝：即唐明皇、唐玄宗。李龟年：玄宗时乐工。

【译文】

我阅读《羯鼓录》，见书中叙述羯鼓的声音，说它“声破长空，穿透远方，特异于诸种乐器”。唐代的羯鼓曲，如今只有邠州的一位老人能演奏，有《大合蝉》、《滴滴泉》等曲名。我在鄜延时，还听过他的演奏。泾原承受公事杨元孙因为奏事入京，回来后传达朝廷谕旨，令召此人赴阙。杨元孙到邠州，而其人已去世，羯鼓流传下来的音曲遂从此断绝。现在官府乐班中所存的羯鼓曲，只不过徒有其名而已，所谓“声破长空，穿透远方”，已全无剩余的痕迹。唐明皇与李龟年讨论羯鼓，曾说“鼓杖敲坏了的就有四柜”，当时的练习如此用力，其技艺的精湛可想而知。

杖鼓

唐之杖鼓⁽¹⁾，本谓之“两杖鼓”，两头皆用杖。今之杖鼓，一头以手拊之，则唐之“汉震第二鼓”也。明帝、宋开府皆善此鼓⁽²⁾。其曲多独奏，如鼓笛曲是也。今时杖鼓，常时只是打拍，鲜有专门独奏之妙，古曲悉皆散亡。顷年王师南征⁽³⁾，得《黄帝炎》一曲于交趾，乃杖鼓曲也。“炎”或作“盐”。唐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诗云⁽⁴⁾：“颠狂楚客歌成雪，妩媚吴娘笑是盐。”盖当时语也。今杖鼓谱中，有“炎杖声”。

【注释】

(1)杖鼓：杖击之鼓。此实指羯鼓，唐时羯鼓俗亦称“杖鼓”或“两杖鼓”。

(2)宋开府：即宋璟（663—737）。开元初宰相，因位至开府仪同三司，故称“宋开府”。雅善羯鼓，常与玄宗讨论。

(3)王师南征：指宋灭南汉之役（971）。

(4)施肩吾：字希圣，洪州（今江西南昌）人。唐元和间进士，隐居不仕。

按：鼓曲称“盐”，又作“炎”，《通雅》以为犹如“艳”。

【译文】

唐代的杖鼓，本称“两杖鼓”，两头都能用鼓槌敲击。现在的杖鼓，一头用鼓槌敲，另一头用手拍打，则是唐人所称的“汉震第二鼓”。唐明皇、宋开府宋璟都擅长两杖鼓。两杖鼓演奏的曲子多是专用的，如与玉笛相配的鼓笛曲就是。现在的杖鼓，通常只是用来击打节拍，很少有专门独奏的妙用，旧时杖鼓曲也全都散失了。当年王师南征时，于交趾搜集到一曲《黄帝炎》，即是杖鼓曲。“炎”或作“盐”。唐代杖鼓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的诗句说：“颠狂楚客歌成雪，妩媚吴娘笑是盐。”可见鼓曲称“盐”就是当时的用语。现在杖鼓谱子的标识符号中，还有“炎杖声”的名目。

凯歌

边兵每得胜回，则连队抗声凯歌，乃古之遗音也。凯歌词甚多，皆市井鄙俚之语。予在鄜延时，制数十曲，令士卒歌吟之，粗记得数篇。其一：“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¹⁾。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其二：“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²⁾，从教西去作恩波。”其三：“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书。”其四：“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³⁾。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其五：“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根勿切儿⁽⁴⁾。”

【注释】

(1)子将：小将。衙头：山名。在今甘肃通渭南。

(2)堰：堵塞。横山：泛指今甘肃东部到陕西中北部的山区。北宋时为宋、夏争夺之地。

(3)银装：银饰的铠甲。泛指铠甲闪亮。背嵬（wéi）：指大将的亲兵。回回：回纥，实指西夏。

(4)轧吃儿：新生儿的意思，指汉人后代。

【译文】

守卫边境的士兵每当得胜回军的时候，就会连营结队地高唱凯歌，凯歌的曲调也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凯歌的歌词很多，用的都是市井街巷的俚俗语言。我在鄜延时，曾创作了数十首，令士卒歌唱，现在还粗略地记得几篇。其一：“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其二：“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其三：“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书。”其四：“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其五：“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根勿切儿。”

柘枝旧曲

柘枝旧曲⁽¹⁾，遍数极多⁽²⁾，如《羯鼓录》所谓“浑脱解”之类，今无复此遍。寇莱公好柘枝舞⁽³⁾，会客必舞柘枝，每舞必尽日，时谓之“柘枝颠”。今凤翔有一老尼，犹是莱公时柘枝妓，云“当时柘枝尚有数十遍，今日所舞柘枝，比当时十不得二三”。老尼尚能歌其曲，好事者往往传之。

【注释】

(1)柘枝：古代的一种舞、曲名称。其舞原为女伎二人对舞，宋代发展为多人舞队，称“柘枝队”。

(2)遍数：指乐曲的章节。又称“解数”，“一解”即“一遍”。

(3)寇莱公：即寇准（961—1023）。字平仲，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官至宰相，封莱国公。

【译文】

旧时的柘枝曲，章节极多，如《羯鼓录》所说的“浑脱解”之类，现在已没有这一章节。寇莱公喜好柘枝舞，凡是宴集会客，必定要召舞伎跳柘枝舞，而且每次都跳一整天，时人称之为“柘枝颠”。现在陕西凤翔还有一位老尼姑，原是寇莱公时官府柘枝队的女伎，说“当时的柘枝舞曲尚有几十个章节，今日柘枝舞曲的章节，比当时已十不得二三”。老尼姑还能唱一些当时的曲子，喜欢的人往往为之传唱。

古之善歌者有语

古之善歌者有语，谓当使“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凡曲，止是一声清浊高下如萦缕耳；字则有喉、唇、齿、舌等音不同。当使字字举本皆轻圆，悉融入声中，令转换处无磊块，此谓“声中无字”，古人谓之如贯珠，今谓之善过度是也。如宫声字而曲合用商声，则能转宫为商歌之，此“字中有声”也。善歌者谓之“内里声”。不善歌者声无抑扬，谓之“念曲”；声无含韫，谓之“叫曲”。

【译文】

古时善于歌唱的人有种说法，就是歌唱应当做到“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凡是曲调，只不过是清浊高下不同的一种曲折连贯的发声，有如缠绕的一缕丝线；而歌词的字，则有喉音、唇音、齿音、舌音等发音部位的不同。歌唱时，应当使字字都发自本部位而能轻松圆润，完全融入曲调的发声中，令声音转换处没有郁结障碍，这叫作“声中无字”，古人称这种唱法如同贯串圆珠，现在说的善于过渡也是指这一技巧。如宫声的字而曲调应该用商声，那就要能转换宫音而用商声把它唱出来，而这也就是“字中有声”，善于歌唱的人称这样的发声是一种“内里声”。不善于歌唱的人，声音没有适当的高低抑扬，那就叫“念曲”；声音过于浅直而缺乏应有的内涵，那就成了“叫曲”。

天宝法曲与胡部合奏

外国之声，前世自别为“四夷乐”。自唐天宝十三载，始诏法曲与胡部合奏⁽¹⁾，自此乐奏全失古法，以先王之乐为“雅乐”，前世新声为“清乐”，合胡部者为“宴乐”。

【注释】

(1)法曲：乐曲种类名称。晋以前原为用于佛教法会的乐曲，传入中原后，与汉族的清商乐相结合，逐渐发展为以清商乐为主的隋代法曲。盛唐时，这种乐曲又掺杂道教乐曲而发展至极盛，《霓裳羽衣曲》即是著名的法曲。唐玄宗命梨园弟子学习，称为“法部”。胡部：指中原北方及西方少数民族音乐，有时也泛指与中原传统音乐有别的“四夷乐”。隋代音乐有九部，唐太宗时加一部为十部，玄宗时又加入胡部。

【译文】

中原之外的地区和国家的音乐，前世自然与中原有别而称之为“四夷乐”。自从唐天宝十三载，始诏令以法曲与胡部乐合奏，从此朝廷的音乐演奏便完全失去了古代的法度，而将上古先王留传的乐曲称为“雅乐”，后世新创作的乐曲称为“清乐”，与胡部乐合奏的乐曲称为“宴乐”。

《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¹⁾，刘禹锡诗云⁽²⁾：“三乡陌上望仙山⁽³⁾，归作《霓裳羽衣曲》。”又王建诗云⁽⁴⁾：“听风听水作《霓裳》⁽⁵⁾。”白乐天诗注云⁽⁶⁾：“开元中，西凉府节度杨敬述造⁽⁷⁾。”郑嵎《津阳门诗》注云⁽⁸⁾：“叶法善尝引上入月宫⁽⁹⁾，闻仙乐。及上归，但记其半，遂于笛中写之。会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曲》，与其声调相符，遂以月中所闻为散序⁽¹⁰⁾，用敬述所进为其腔⁽¹¹⁾，而名《霓裳羽衣曲》。”诸说各不同。今蒲中逍遥楼楣上有唐人横书⁽¹²⁾，类梵字，相传是《霓裳》谱，字训不通，莫知是非。或谓今燕部有《献仙音曲》⁽¹³⁾，乃其遗声。然《霓裳》本谓之道调法曲⁽¹⁴⁾，今《献仙音》乃小石调耳⁽¹⁵⁾，未知孰是。

【注释】

(1) 《霓裳羽衣曲》：唐代乐曲名。传自西凉，本名《婆罗门曲》，经玄宗润色而改名。

(2)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为中唐著名诗人。

(3)三乡陌：一作“三乡驿”。相传唐玄宗于三乡驿楼上望女几山（在今河南宜阳），归而作《霓裳羽衣曲》。

(4)王建（约765—830）：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唐后期诗人。

(5)听风听水：相传西域龟兹国君臣听风水之声而创制乐曲。

(6)白乐天：即白居易（772—846）。字乐天，下邽（今陕西渭南）人。为中唐著名诗人。

(7)杨敬述：开元间以羽林大将军、西凉都督充河西节度使，曾因御突厥战败被削官爵。

(8)郑嵎（yú）：字宾先，唐宣宗时进士。其《津阳门诗》为七言长句，凡一千四百句，成一百韵。

(9)叶法善（616—720）：唐初道士。以道术历事高宗至玄宗五朝，以至封为越国公。

(10)散序：各种乐器次第发声而尚无节拍的序曲。因无节拍，故不伴舞。

(11)腔：腔调，曲调。

(12)蒲：蒲州（今山西永济西蒲州）。横书：即横行书写的字，与汉字传统上的纵行书写不同。

(13)燕部：唐宋音乐部类之一，即燕乐。混合传统雅乐及西凉乐，供宴飨用。北宋时有二十八调。

(14)道调：古代音乐以宫音（相当于现在简谱的“1”）为主的乐调之一。法曲：见上条注。

(15)小石调：古代音乐以商音（相当于现在简谱的“2”）为主的乐调之一。

【译文】

《霓裳羽衣曲》，刘禹锡有诗说：“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王建又有诗说：“听风听水作《霓裳》。”白乐天的诗有注说，此曲是：“开元年间，西凉都督、河西节度使杨敬述所作。”郑嵎《津阳门诗》的注又说：“叶法善曾引导皇上进入月宫，得以聆听天上的仙乐。及皇上归来，只记得这仙乐的一半，于是用笛子吹奏而记录了下来。这时正逢西凉府都督杨敬述献进《婆罗门曲》，与仙乐的声调相符，因而就以月宫中所听到的作为无节拍的序曲，用杨敬述所献进的作为有节拍的曲调，而名之为《霓裳羽衣曲》。”诸说各不相同。如今在蒲州逍遥楼的门楣上还有唐人横行书写的一种文字，类似印度的梵文，相传就是《霓裳羽衣曲》的曲谱，因为看不懂这种文字，不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有人说现在燕乐的《献仙音曲》，就是《霓裳羽衣曲》经过改编而流传下来的曲调。然而《霓裳羽衣曲》本是道调的法曲，现在的《献仙音曲》却是小石调，也不知哪种说法是对的。

唐昭宗《菩萨蛮》词

《新五代史》书唐昭宗幸华州⁽¹⁾，登齐云楼，西北顾望京师，作《菩萨蛮》辞三章，其卒章曰：“野烟生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²⁾？”今此辞墨本犹在陕州一佛寺中⁽³⁾，纸札甚草草。予顷年过陕曾一见之，后人题跋多盈巨轴矣。

【注释】

(1) 《新五代史》：北宋欧阳修著，“二十四史”之一。唐昭宗幸华州：指唐昭宗因军阀混战而出逃事。乾宁三年（896），昭宗募兵自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出兵逼京师，昭宗逃往华州（今陕西华县），依附华州节度使韩建。五年，诸军阀相互妥协，使昭宗回京。

(2)大内：指皇宫。

(3)陕州：今河南陕县。

【译文】

《新五代史》记载唐昭宗出奔华州时，曾登齐云楼，向西北回望京城，作《菩萨蛮》词三首，其中最后一首写道：“野烟生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现在这首词的手迹还在陕州一座佛寺中，纸张粗糙，字迹也很潦草。我往年路过陕州时曾看到过一回，后人的题跋甚多，已写满了一大卷轴。

世称善歌者曰“郢人”

世称善歌者皆曰“郢人”，郢州至今有白雪楼⁽¹⁾。此乃因宋玉《问》曰“客有歌于郢中者”⁽²⁾，其始曰《下里巴人》，次为《阳阿薤露》，又为《阳春白雪》，“引商刻羽，杂以流徵”⁽³⁾，遂谓郢人善歌，殊不考其义。其曰“客有歌于郢中者”，则歌者非郢人也；其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阳阿薤露》，和者数百人；《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则和者不过数人而已”——以楚之故都，人物猥盛，而和者止于数人，则为不知歌甚矣！故玉以此自况。《阳春白雪》，皆郢人所不能也；以其所不能者名其俗，岂非大误也？《襄阳耆旧传》虽云“楚有善歌者，歌《阳菱白露》、《朝日鱼丽》，和之者不过数人”，复无《阳春白雪》之名。又今郢州本谓之“北郢”，亦非古之楚都。或曰楚都在今宜城界中，有故墟尚在，亦不然也。此鄢也，非郢也。据《左传》：楚成王使斗宜申“为商公，沿汉泝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沿汉至于夏口，然后泝江，则郢当在江上，不在汉上也。又在渚宫下见之，则渚宫盖在郢也。楚始都丹阳，在今枝江；文王迁郢，昭王迁鄀，皆在今江陵境中。杜预注《左传》云：“楚国，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也。”谢灵运《邺中集诗》云：“南登宛郢城⁽⁴⁾。”今江陵北十二里有纪南城，即古之郢都也，又谓之“南郢”。

【注释】

(1)郢（yǐnɡ）州：宋代为上州，治长寿（今湖北钟祥）。

按：郢，为先秦楚国故都，其沿革变化甚为复杂。最早在春秋时，楚文王始建都于郢，故址在今湖北江陵西北，因此址在纪山之南，故后世又称“纪郢”或“纪南城”。公元前506年吴军攻入郢都，两年后楚昭王迁都于鄀（在今湖北宜城东南），不久又迁回故址。公元前488年楚惠王即位之初，又曾迁都于鄢（在今河南鄢陵西北），不久亦迁回故址。公元前278年秦军破郢，地入秦，楚顷襄王迁都于陈（今河南淮阳）。后来楚考烈王又曾先后迁都巨阳（在今安徽阜阳北）、寿春（在今安徽寿县西南）。所有这些迁都的地点，楚人都称为“郢”，故有“南郢”、“北郢”等区分。沈括本条下文所考，亦是有关郢都流变的一种看法。

(2)宋玉：战国时楚辞作家，为屈原之后最有名的代表人物。《问》：当视为《对问》的简称。《文选·对问》载其原题为《对楚王问》。本条下引宋玉文字皆出此篇。

(3)引商刻羽，杂以流徵：按传统的解释，此八字大意谓在歌唱时，不是顺着商声下转的次序引入羽声，而是克制羽声，逆转而流入了徵声。

(4)宛郢城：《古诗纪》注谓“宛”一作“纪”。若作“纪郢”，则即纪南城。

【译文】

世人都称善于歌唱的人为“郢人”，郢州至今还有白雪楼。这是由宋玉《对楚王问》所说的“客有歌于郢中者”而来的，其文记载这位歌者始唱《下里巴人》，接着又唱《阳阿薤露》，然后又唱《阳春白雪》，以至“引唱商声，抑制羽声，杂入流变的徵声”，世人遂因此而称郢人善歌，根本就没有考察宋玉这些话的真实含义。他说“客有歌于郢中者”，那么歌者就是“客”而不是郢人；他说“客唱《下里巴人》，郢城中跟着唱和的有几千人；唱《阳阿薤露》，唱和的有几百人；唱《阳春白雪》，唱和的就不过几十人了；而到他引唱商声，抑制羽声，杂入流变的徵声，则唱和的就只剩几人而已”——以楚国的故都，人物众多繁盛，而能唱和的只有几个人，那么郢人不懂歌唱真也过头了！所以这文章不过是宋玉自称“曲高和寡”的一种比况。《阳春白雪》之曲，郢人所不能唱；以他们所不能唱的曲子作为代名词，称道他们有善歌的风俗，岂不是大错特错了吗？《襄阳耆旧传》虽说“楚有善歌者，歌《阳菱白露》、《朝日鱼丽》，和之者不过数人”，而并没有《阳春白雪》的曲名。再说，现在的郢州本来称为“北郢”，也不是最早的楚都。有人说楚都在今天的宜城境内，那里还有故址的遗迹存在，这看法也不对。那地方是古代的鄢，也不是郢。据《左传》记载：楚成王使斗宜申“为商公，沿汉泝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他先是沿着汉水来到夏口，然后溯长江而上，那么郢都应当在长江岸边，而不在汉水流域。而且楚王先在渚宫，从渚宫下来见他，那么渚宫大概就在郢都。楚国开始建都丹阳，在今天的枝江；至文王时迁都于郢，昭王时又迁都于鄀，都在今天的江陵境内。杜预注《左传》说：“楚国故都，就是现今南郡江陵县北的纪南城。”谢灵运《邺中集诗》说到：“南登宛郢城。”现在江陵以北十二里有纪南城，就是楚国的旧郢都，又称为“南郢”。

朽木为琴

琴虽用桐，然须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予曾见唐初路氏琴，木皆枯朽，殆不胜指，而其声愈清。又常见越人陶道真畜一张越琴，传云古冢中败棺杉木也，声极劲挺。吴僧智和有一琴，瑟瑟徽碧⁽¹⁾，纹石为轸⁽²⁾，制度、音韵皆臻妙；腹有李阳冰篆数十字⁽³⁾，其略云：南溟岛上得一木，名“伽陀罗”，纹如银屑，其坚如石，命工斫为此琴。篆文甚古劲。琴材欲轻、松、脆、滑，谓之“四善”；木坚如石，可以制琴，亦所未谕也。《投荒录》云⁽⁴⁾：“琼管多乌、呿陀⁽⁵⁾，皆奇木。”疑“伽陀罗”即“呿陀”也。

【注释】

(1)瑟瑟徽碧：指黑绿色。瑟瑟，形容深绿色。徽，疑当作“黴”，即“霉”字，指霉变后发黑的颜色。

(2)纹石为轸（zhěn）：用有花纹的石料作弦柱。轸，琴瑟腹下能够转动以调弦的短柱。

(3)李阳冰（nínɡ）：字少温，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唐代文字学家、著名书法家。官至匠作监，尤工篆书。冰，“凝”的古字。

(4) 《投荒录》：宋初以前的著作，撰人未详。多记岭南风物。

(5)琼管：行政区划名，即琼州。宋代称“琼管”，设琼管安抚都监，治今海南海口。

【译文】

琴虽然用桐木制作，但必须是生长多年的桐木，到它的木材质性差不多都失去了，用以制作的琴的音声才能激扬清越。我曾见过唐朝初年的路氏琴，木质都枯朽了，看上去几乎都承受不了手指的弹拨，然而其音声更加清亮。又曾见到越人陶道真所收藏的一张越琴，相传是用古墓中出土的破烂棺材的杉木制作的，音声极为有力而挺拔。吴地僧人智和有一张琴，瑟瑟呈霉绿色，用花纹石作弦柱，制作样式和音声韵律都达到美妙的程度；其腹部有李阳冰篆书的数十字，大略是说：从南海的一座岛上得到一种木材，名叫“伽陀罗”，其纹理如同银子的碎屑，而坚硬得像石头，遂命工匠斫削加工为这张琴。篆文的书法甚为古朴而强劲。制琴的材质，通常是希望它质量轻、质地疏松、材性脆而不绵软、纹理光滑，这叫作“四善”；李阳冰所说则木质硬如石头，这样的材料也可以制琴，是让人有点闹不明白的。《投荒录》说：“琼州之地多有乌木、呿陀木，都是珍奇的树木。”我怀疑“伽陀罗木”即是“呿陀木”。

卷六

声同共振

古法：钟、磬每簴十六⁽¹⁾，乃十六律也⁽²⁾；然一簴又自应一律⁽³⁾，有黄钟之簴，有大吕之簴。其他乐皆然。且以琴言之，虽皆清实⁽⁴⁾，其间有声重者，有声轻者。材中自有五音⁽⁵⁾，故古之名琴，或谓之“清徵”，或谓之“清角”。不独五音也，又应诸调。予友人家有一琵琶，置之虚室，以管色奏双调⁽⁶⁾，琵琶弦辄有声应之，奏他调则不应，宝之以为异物。殊不知此乃常理。二十八调，但有声同者即应；若遍二十八调而不应，则是逸调声也⁽⁷⁾。古法：一律有七音十二律，共八十四调，更细分之，尚不止八十四，逸调至多。偶在二十八调中，人见其应，则以为怪，此常理耳。此声学至要妙处也⁽⁸⁾。今人不知此理，故不能极天地至和之声⁽⁹⁾。世之乐工，弦上音调尚不能知，何暇及此？

【注释】

(1)钟、磬（qìng）每簴（jù）十六：指钟和磬常常各自悬挂十六件为一架。磬，用石片制作的打击乐器。每，常常。簴，悬挂打击乐器的木架。此用作动词，“簴十六”即上架十六件。

(2)律：古人将音程上的八度分为不完全相等的十二个半音，分别名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xiǎn）、中吕、蕤（ruí）宾、林钟、夷则、南吕、亡射（wúyè）、应钟，总称为“十二律”。其中单数律又称“阳律”，六阳律合称“六律”；偶数律又称“阴律”，六阴律合称“六吕”。“十二律”又称“正律”，与之相对的低八度各律和高八度各律则分称“倍律”和“半律”。

(3)一簴：此“簴”字用作名词，犹言“一架”，指单个悬挂的钟或磬。

(4)清实：清亮而不虚。实，指古人所称的清音。

(5)材：指制作乐器所用的材质。五音：即古代五声音阶宫、商、角、徵（zhǐ）、羽（略相当于现代简谱的1、2、3、5、6）。另有变徵、变宫（略相当于现代简谱的4、7），合称“七音”。

(6)管色：指一种用于定音和记谱的管乐器。一般认为即是从西域传入的觱篥（bìlì），又称“笳管”等，后世习称为“头管”。古代的乐谱工尺谱，后来也称“管色谱”。双调：古代商声调式的名称之一。

(7)逸调：指逸出于常用调式之外的调式。有些调式只在理论上存在，实际不能应用。

(8)要妙：精微奥妙。

(9)天地至和之声：出于天地自然的至为和谐的声音。犹言天籁之音。

【译文】

古代的用乐方法：钟和磬常常各自悬挂十六件，也就是十六律；这样每一架就只对应于一律，而有黄钟律的架、大吕律的架等。其他乐器也都是这样。权且以琴言之，虽琴声都是清音，而其间也有音声重的和音声轻的。乐器的材质中本来就包含着五音，所以古人为琴命名，或有叫做“清徵”的，又有叫做“清角”的。乐器不但与五音相应，还与各种调式相应。我的一位朋友家里有一把琵琶，把它置于空房子中，用觱篥吹奏双调的曲子，琵琶的弦总是有音声相应和，吹奏其他调式则不应，这位朋友把它看得很贵重，以为是不平常的物品。殊不知这是音乐上的常理。燕乐的二十八个调式中，只要弦乐器的弦和某一调式的音声相同，它就会相应；如果奏遍了二十八调而它都不应，那么这弦的音声就是逸出常用调式之外的音声。古乐之法：一律有七个音，十二律共有八十四个调式，如果更细分的话，调式还不止八十四个，逸出的调式极多。人们偶尔在二十八调中见到有琴弦应和的情况，就以为是怪事，其实这不过是音乐上的常理。然而这又是音乐学问中最为精微奥妙的地方。今日人们不了解这一道理，所以不能极尽至为和谐的所有天籁之音。世俗常见的乐器演奏者，连弦上的音调都还不能知晓，又如何谈得上了解其中的奥妙？

象数

“象数”一词，起于卜筮。古人称用龟甲占卜，龟甲以裂纹所显示的事物形象告人吉凶；用蓍草（或竹棍等）占卜，则蓍草以数目的组合变化告人吉凶。二者合称“象数”，实代指卜筮之术。传统《易》学是讲象数的，如以天地水火山泽等表示卦象，称呼卦爻的“初六”、“上九”等则是数。后世宽泛的理解，所有旧时被称为“术数”的东西，上至天文历法、中医理论，下至占候算命看风水，则都与象数有关系。《笔谈》此门主要是谈天文历法的，同时也涉及《易经》的阴阳学、医家的“五运六气之术”、古人以十二律管候气的方法等，都属于专门知识的范畴，有些是作者本人独到的研究成果。另有一些与占卜有关系的条目，大都主于介绍、辩论，对传统术数的迷信成分多所批评。

卷七

《奉元历》改移闰朔

开元《大衍历法》最为精密⁽¹⁾，历代用其朔法⁽²⁾。至熙宁中考之，历已后天五十余刻⁽³⁾，而前世历官皆不能知。《奉元历》乃移其闰朔⁽⁴⁾：熙宁十年，天正元用午时⁽⁵⁾，新历改用子时⁽⁶⁾；闰十二月改为闰正月。四夷朝贡者用旧历，比来款塞⁽⁷⁾。众论谓气至无显验可据⁽⁸⁾，因此以摇新历，事下有司考定。凡立冬晷景与立春之景相若者也⁽⁹⁾，今二景短长不同，则知天正之气偏也；凡移五十余刻，立冬、立春之景方停⁽¹⁰⁾。以此为验，论者乃屈，元会使人亦至⁽¹¹⁾，历法遂定。

【注释】

(1) 《大衍历法》：唐代开元年间僧一行所制定的历法。

(2)朔法：指朔策之法，即推算各月平均长度并用以确定朔日（每月初一）的方法。

(3)刻：古代计时单位，一昼夜分为一百刻。

(4) 《奉元历》：由提举司天监沈括主持、聘淮南人卫朴制定的历法。熙宁八年（1075）闰四月颁行，共行用了十八年。

(5)天正：指冬至日的临界时分。旧时历法以此为推算起点。元：同“原”。午时：当今一昼夜为24小时制的11：00—13：00，取中值即为12：00。

(6)子时：当今24小时制的23：00—1：00，取中值即为0：00。

(7)比来：接连而至。款塞：本义指扣塞门，旧时中原王朝用作周边部族政权及海外诸国来通好或内附的称呼。和“四夷”等词一样，含有蔑视的意味。

(8)气至：犹言节气。至，四至，指冬至、夏至、春分、秋分。

(9)晷（guǐ）景：同“晷影”。古代用晷（日晷）测日影，以日影的角度和长度定时刻。

(10)停：均匀。

(11)元会：元旦日皇帝朝会群臣及外宾的典礼。

【译文】

唐开元间所制定的《大衍历法》最为精密，历代都沿用其推算朔策的方法。然而到熙宁年间考校，现行历法已落后实际天象五十余刻，而前世历官都不能推知这一误差。《奉元历》于是改动闰月和朔日的设置：熙宁十年冬至的临界时分原用午时，新历改用子时；闰十二月改为闰正月。四方各族及外域来朝觐并贡进方物的国家仍然沿用旧历，接连按以往的节庆日派遣使者通好。朝廷舆论以为节气的确定并无显著的天象验证可以依据，遂因各国遣使事怀疑和反对新历，事下有关部门考定。不过大凡立冬的晷影与立春的晷影是差不多的，如今旧历所用的这两种晷影长短不同，可知旧历冬至节气的确定有偏差；大致移动五十余刻，立冬、立春的晷影长度才能均匀。以此作为验证，持异议的人乃无话可说，而元旦朝会时各国使者也按新定的日期来到，于是新历法得以确定。

极星测量

天文家有浑仪⁽¹⁾，测天之器，设于崇台⁽²⁾，以候垂象者⁽³⁾，则古玑衡是也⁽⁴⁾；浑象⁽⁵⁾，象天之器，以水激之，或以水银转之，置于密室，与天行相符，张衡、陆绩所为及开元中置于武成殿者⁽⁶⁾，皆此器也。皇祐中，礼部试《玑衡正天文之器赋》，举人皆杂用浑象事，试官亦自不晓，第为高等⁽⁷⁾。汉以前皆以北辰居天中⁽⁸⁾，故谓之“极星”。自祖亘以玑衡考验⁽⁹⁾，天极不动处，乃在极星之末⁽¹⁰⁾，犹一度有余。熙宁中，予受诏典领历官，杂考星历，以玑衡求极星。初夜在窥管中，少时复出。以此知窥管小，不能容极星游转，乃稍稍展窥管候之。凡历三月，极星方游于窥管之中，常见不隐。然后知天极不动处，远极星犹三度有余。每极星入窥管，别画为一图。图为一圆规⁽¹¹⁾，乃画极星于规中，具初夜、中夜、后夜所见，各图之。凡为二百余图，极星方常循圆规之内，夜夜不差。予于《熙宁历奏议》中叙之甚详。

【注释】

(1)浑仪：又称“浑天仪”，古代观测天体位置的仪器。摹写日月星辰于“天盘”上，下设可转动的四游仪以观测，类似现在从地球上观测天空景象的天象仪。

(2)崇台：高台。

(3)候：观测。垂象：指天象。星象附丽于天而下投，古人习称“天垂象”。

(4)玑衡：即璇玑玉衡，浑天仪的前身。后人有时仍用以指浑天仪。

(5)浑象：类似现在的天球仪，即将假设的天球模型化，从“天外”俯视天球及其附丽的天象。

(6)张衡（78—139）：字平子，南阳西鄂（今河南召县南）人。东汉著名科学家、文学家。曾任太史令，制造浑象、地动仪等。陆绩（187—219）：字公纪，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仕于吴，精通天文历算，曾作《浑天图》及浑象。

(7)第：次第。此用为动词，指录取排序。

(8)北辰：即北极星，古人习称“极星”。古人言“极”是指天极，言“极星”则指天极区的代表星，然往往会使人误认为二者重合。

(9)祖亘：即祖暅，南朝著名天文历算家祖冲之之子。传承家学，亦曾参与修订历法，并自造浑象。

(10)极星之末：指在北极星所在天区的更远端（末端、顶端、尽头）。

(11)圆规：指用圆规画出的正圆形。

【译文】

天文学家有浑天仪，是观测天文现象的仪器，设置于高台上以观察天象，即古代所称的玑衡；又有浑象，是模拟天球的仪器，用水冲激，或用水银泄漏作动力，使它转动，设置于密室之中，以与天球的运行相符合，张衡、陆绩所造及唐开元中置于武成殿的天文仪器都是这种器物。本朝皇祐年间，礼部举行贡举的省试，用了《玑衡正天文之器赋》的考题，举人们都杂用浑仪、浑象的典故，主持考试的官员自己也不明白二者的区别，遂将这类答卷列入高等名次的评定范围。汉代以前，人们都以为北辰星处在北天的正中位置，所以称之为“极星”。自从祖暅用玑衡加以观测验证，才发现北天极点不动的位置，实在北极星所在天区的尽头，其视觉定位距北极星还有一度多。熙宁年间，我受命提举司天监，掌领历法官的职事，曾杂考星象历法，用浑天仪观测考求北极星的位置。夜初时分，北极星在窥管中，不多时候就游出于窥管之外了。以此知道窥管太小，不能容纳北极星游动转行的范围，于是渐渐扩展窥管来观测它。如此历时凡三个月，才使得北极星完全在窥管中游动，始终看得见而不会再隐去。然后知道北天极点不动的位置，距离北极星最远还有三度多。当时每当北极星进入窥管，就另外画一张图。图为一正圆形，于是画北极星的运动位置于圆形中，凡是初夜、中夜、后夜所见的位置都具备，分别画在图上。这样共制出二百多张图，北极星才一直在设定的圆形内循环运动，运行轨迹夜夜不差。我在《熙宁历奏议》中，对此有详细的叙述。

二十八宿

予编校昭文书时，预详定浑天仪⁽¹⁾。官长问予：“二十八宿，多者三十三度，少者止一度。如此不均，何也？”予对曰：天事本无度，推历者无以寓其数，乃以日所行分天为三百六十五度有奇⁽²⁾。日平行三百六十五日有余而一期天⁽³⁾，故以一日为一度也。既分之，必有物记之，然后可窥而数，于是以当度之星记之。循黄道日之所行一期⁽⁴⁾，当者止二十八宿星而已，度如伞橑⁽⁵⁾，“当度”谓正当伞橑上者。故车盖二十八弓，以象二十八宿。则予《浑仪奏议》所谓“度不可见，可见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⁶⁾，当度之画者凡二十有八⁽⁷⁾，谓之“舍”⁽⁸⁾，“舍”所以挈度、度所以生数也。今所谓“距度星”者是也⁽⁹⁾。非不欲均也，黄道所由，当度之星止有此而已。

【注释】

(1)预：参与。

(2)奇（jī）：零头，余数。

(3)一期：一个周期。

(4)黄道：古代天文学上指太阳视运动在天球上的轨迹。

(5)橑（lǎo）：通“”，撑起伞或车盖的弓形木架。俗称“伞弓”、“车盖弓”等。

(6)由：经由，经过之处。

(7)画：划分，界限。

(8)舍：“二十八宿”又称“二十八舍”。“宿”、“舍”同义，盖取义于日月五星舍止之处。

(9)距度星：“二十八宿”的每一宿实际上都表示一个星空区域，其中被选为测量标志的一颗星即被称“距度星”，也称“距星”。距星的距度（与相邻距星的度数之差）代表各宿星区的广度。

【译文】

我在编校昭文馆书籍时，曾参与详细审定浑天仪的工作。长官问我：“二十八宿之间的距离，多的有三十三度，少的只有一度。如此不均匀，为什么呢？”我回答说：天体运行本无所谓“度”，是推算历法者无从运用他们的推算数据，才按太阳每年所行经的轨道，划分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多一点。太阳运行平均三百六十五天多一点为一个周期，所以周天也以太阳每天所行的距离为一度。既要划分周天，必然要有参照物作标记，然后才可以测量和运算，于是便以正好在黄道附近可以作为分度界点的星体为标志。太阳沿着黄道运行一周，可以当作分度界点的星体也不过二十八宿的代表星官而已，分度的界线就像撑伞的弓形架条，“当度”指正好处在伞弓上。所以车盖有二十八条弓架，用以象征二十八宿。这也就是我在《浑仪奏议》中所说的“度是不可见的，可见的是星”。日、月、五星所经之处都有许多可见的星，而正好可以作为分度界点的大概为二十八宿的星官，且称之为“舍”，“舍”就是用来提领分度和产生度数的。现在所称的“距度星”就是这种代表星。并非是天文学家不想均匀划分，而是在太阳所行经的黄道上，可以作为分度标志的星体只有这些罢了。

日月之形

又问予以“日月之形如丸邪，如扇邪？若如丸，则其相遇，岂不相碍？”⁽¹⁾予对曰：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亏可验也。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日月，气也，有形而无质，故相值而无碍⁽²⁾。

【注释】

(1)“又问”句：此条文字接上条，故以“又问”开头，内容则别为一题。下条同此。

(2)值：相遇。

【译文】

长官又问我以这一问题：“太阳和月亮的形状是像个圆球呢，还是像把扇子呢？如果像个圆球，那么它们相遇，又怎会不互相妨碍？”我回答说：太阳和月亮的形状像个圆球。何以知道它们是这样子？以月亮的盈亏就可以验证。月亮本来不发光，譬如一个银球，太阳照耀它，它才发光。月光初生的时候，是太阳在它旁边照射，所以光在它的侧面，人们能够看到的月光面就仅仅像个弯钩；太阳渐渐远离月亮，则斜照过来，月光就逐渐变得圆满。有如一颗弹丸，用白粉把它的表面涂抹一半，从旁边看去则涂了粉的地方如同弯钩，对着涂粉的一半正面看去则还是正圆。由此可见太阳和月亮都像个圆球。太阳和月亮都是由气凝结而成的，有形状而无质体，所以相遇也没有妨碍。

日食和月食

又问：“日月之行，日一合一对⁽¹⁾，而有蚀不蚀，何也？”予对曰：黄道与月道⁽²⁾，如二环相叠而小差。凡日月同在一度相遇⁽³⁾，则日为之蚀；在一度相对，则月为之亏。虽同一度，而月道与黄道不相近，自不相侵；同度而又近黄道、月道之交⁽⁴⁾，日月相值，乃相凌掩。正当其交处则蚀而既⁽⁵⁾；不全当交道⁽⁶⁾，则随其相犯浅深而蚀。凡日蚀，当月道自外而交入于内⁽⁷⁾，则蚀起于西南，复于东北；自内而交出于外，则蚀起于西北，而复于东南。日在交东，则蚀其内；日在交西，则蚀其外。蚀既，则起于正西，复于正东。凡月蚀，月道自外入内，则蚀起于东南，复于西北；自内出外，则蚀起于东北，而复于西南。月在交东，则蚀其外；月在交西，则蚀其内。蚀既，则起于正东，复于西。交道每月退一度余，凡二百四十九交而一期。故西天法，罗睺、计都皆逆步之⁽⁸⁾，乃今之交道也：交初谓之“罗睺”，交中谓之“计都”⁽⁹⁾。

【注释】

(1)一合一对：一次会合，一次正对。天文学上称月亮与太阳的黄经相等为“合”，又称“日月交会”等；二者的黄经相差180°则为“望”，“望”即是“对”。依据我国传统的夏历，“合”必定发生在每月的朔日（初一），故过去又称“合朔”，这时从地面上看，太阳和月亮同时出没；“对”则发生在每月的望日（十五前后），这时当太阳落山时，月亮正从东方升起。

(2)月道：天文学上一般称为“白道”，即月亮的视运动在天球上的轨迹。

(3)同在一度：按黄道坐标（以黄道为基本圆、以黄极为极点的天文坐标），实指在同一黄经圈（通过极点的经线圈）上。在同一黄经圈上，则黄经度数相等或相差180°。按古人理解，则黄经度数相等或相差180°，都可称为“同度”。

(4)黄道、月道之交：此实指黄道平面与白道平面的交线。这一交线在垂直平面上的投影则为一点。今按通俗理解，仍译为“交点”。

(5)蚀而既：指日全食或月全食。既，尽。

(6)交道：此实指交点。下文“交道”同此。

(7)月道自外而交入于内：指月亮自黄道以南向北运行，通过黄道与白道的交点而入于黄道以北。古代天文学称黄道以南为“外”，黄道以北为“内”。

(8)罗睺（hóu）、计都：古代星占家所称的二星名。以为二星的运行方向与日、月、五星相反，故与日、月、五星相掩袭，并称“罗睺”为“蚀神”。步：推算。

(9)交初、交中：古代天文学上所称黄道与白道的两个交点的名称。宋人或称“朔交为交初，望交为交中”。沈括以为所谓“罗睺”就是交初点，所谓“计都”就是交中点。

【译文】

长官又问道：“太阳和月亮的运行，每月都有一次会合、一次正对，而有时发生日月食，有时却不发生，这是为什么呢？”我回答说：黄道和月道，如同两个圆环相重叠而稍有偏差。凡是太阳和月亮在同一经度相遇，就会发生日食；在同一经度相对，就会发生月食。虽在同一经度，而如果白道与黄道不相近，太阳和月亮自然不相侵犯；如果在同一经度而又接近黄道和白道的交点，太阳和月亮相遇，就会互相侵犯和遮掩。如果它们正好在黄道和白道的交点上相遇，就会发生全食；如果相遇而不完全在这个交点上，则随着它们相互侵犯的深浅程度而发生偏食。凡是日食，当月亮自黄道以南通过交点而进入黄道以北时，日食就起于交点的西南，而太阳复原于交点的东北；当月亮自黄道以北通过交点而出于黄道以南时，日食就起于交点的西北，而太阳复原于交点的东南。如果太阳在交点以东，日食就从交点的北面发生；太阳在交点以西，日食就从交点的南面发生。如果是日全食，则起于交点的正西，而太阳复原于交点的正东。凡是月蚀，当月亮自黄道以南进入黄道以北时，月食就起于交点的东南，而月亮复原于交点的西北；当月亮自黄道以北出于黄道以南时，月食就起于交点的东北，而月亮复原于交点的西南。如果月亮在交点以东，月食就从交点的南面发生；月亮在交点以西，月食就从交点的北面发生。如果是月全食，则起于交点的正东，而月亮复原于交点以西。黄道与白道的交点每月向西退一度多，凡二百四十九次交会为一个周期。所以在西天印度的历法中，罗睺、计都二星都是按其逆运行的设定推算的，其实二者就是现在所求的黄道和白道的两个交点：只不过把交初点叫做“罗睺”，把交中点叫做“计都”。

卷八

月行九道非实有

历法，天有黄、赤二道，月有九道。此皆强名而已，非实有也。亦由天之有三百六十五度⁽¹⁾，天何尝有度？以日行三百六十五日而一期，强谓之“度”，以步日月五星行次而已。日之所由，谓之“黄道”；南北极之中度最均处⁽²⁾，谓之“赤道”。月行黄道之南，谓之“朱道”；行黄道之北，谓之“黑道”；黄道之东，谓之“青道”；黄道之西，谓之“白道”。黄道内外各四，并黄道为九。日月之行，有迟有速，难可以一术御也。故因其合散，分为数段，每段以一色名之，欲以别算位而已，如算法用赤筹、黑筹，以别正、负之数。历家不知其意，遂以为实有九道，甚可嗤也。

【注释】

(1)由：通“犹”。

(2)中度最均处：指天球赤道平面。地球赤道圈沿平面在天球上的投影即是天球赤道圈。因天球赤道在北天极与南天极之中，故称“中度最均处”。

【译文】

历法上，天球有黄、赤二道，月亮则有九道。这些都是人为的命名，并非是天体实有的轨道。亦犹如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天又何尝有度数？因为太阳每运行三百六十五天而成一个周期，所以强称之为“度”，不过是为了测算日、月、五星的运行方位而已。太阳所行经的轨道，叫作“黄道”；天球南北极之间最正中的纬线圈，叫做“赤道”。月亮行经黄道之南，叫做“朱道”；行经黄道之北，叫做“黑道”；行经黄道之东，叫做“青道”；行经黄道之西，叫做“白道”。黄道内外各有四条轨道，并黄道而为九道。太阳和月亮的运行有快有慢，难以用一种方法来应对测量。所以根据它们的会合与离散，分为几个区间，每个区间用一种颜色命名，欲以区别测算的方位而已，有如算法上用赤筹、黑筹来区别正数和负数。历法家不明白这种命名的用意，遂以为月亮的运行实有九条轨道，这是甚为可笑的。

五星行度

予尝考古今历法，五星行度⁽¹⁾，唯留逆之际最多差⁽²⁾。自内而进者，其退必向外⁽³⁾；自外而进者，其退必由内。其迹如循柳叶，两末锐，中间往还之道相去甚远。故两末星行成度稍迟⁽⁴⁾，以其斜行故也；中间行度稍速，以其径绝故也⁽⁵⁾。历家但知行道有迟速，不知道径又有斜直之异。熙宁中，予领太史令，卫朴造历⁽⁶⁾，气朔已正⁽⁷⁾，但五星未有候簿可验⁽⁸⁾。前世修历，多只增损旧历而已，未曾实考天度。其法须测验每夜昏、晓、夜半月及五星所在度秒，置簿录之，满五年，其间剔去云阴及昼见日数外，可得三年实行，然后以算术缀之⁽⁹⁾，古所谓“缀术”者此也。是时司天历官皆承世族⁽¹⁰⁾，隶名食禄，本无知历者，恶朴之术过己，群沮之⁽¹¹⁾，屡起大狱；虽终不能揺朴，而候簿至今不成。《奉元历》五星步术，但增损旧历，正其甚谬处十得五六而已。朴之历术，今古未有，为群历人所沮，不能尽其艺，惜哉！

【注释】

(1)五星：即古人所称金、木、水、火、土五星。行度：运行的度数。

(2)留逆：古人认为太阳的运行速度是恒定的，五星的运行则迟速不一，在与太阳同度之后即渐趋缓慢，然后停留、逆行，逆行之后又顺行。这些都是由相对于太阳的视运动错觉造成的。

(3)内、外：分指黄道以北、黄道以南。

(4)成度：犹言速度。

(5)径绝：犹言直行。径，直往。绝，越过。

(6)卫朴：参见卷十八“卫朴精于历术”条。

(7)气朔：亦称“朔气”，指节气。实包括年月长度、朔望时刻及闰法等。

(8)候簿：候天的记录簿，即天文观测记录。

(9)缀：连缀，连结。此实指运算而言。

(10)世族：此指世袭某种职业的家族。

(11)沮（jǔ）：使……丧气，犹言阻挠、破坏。

【译文】

我曾经查考古今各种历法，发现有关五星运行的数据，以五星稽留和逆行之际误差最多。五星自黄道以北向北前行的，它们的退行必然要趋向黄道以南；自黄道以南向南前行的，它们的退行必然要进入黄道以北。五星的轨迹如同沿着柳叶运行的椭圆形，两头尖锐，中间往返的路径之间相距很远。所以在轨迹的两头，五星的运行速度稍慢，这是由于它们斜行的缘故；在轨迹的中间部分，则五星的运行速度稍快，这是由于它们直行的缘故。以往历家只知道它们的运行有慢有快，而不知道它们行经的轨道还有斜直的差异。熙宁年间，我担任太史令，聘卫朴制定历法，节气等已经修正，但五星部分没有观测记录可供检验。前世修订历法，大都只是增损旧历的文字而成，并没有实际观测天象。观测的方法，必须是每天的黄昏、拂晓和夜半时分，都测验月亮及五星所在的度数和时刻，专置记录簿记录下来，满五年，其间除去阴天及五星白天出现的天数，可得累计三年天数的五星实际运行数据，然后综合这些数据加以运算，此即古人所称的“缀术”。当时司天监的历官都是继承家族职业来的，徒隶名籍而坐吃俸禄，本无真懂历法的人，这些人妒忌卫朴的本领超过自己，遂群起攻击破坏，屡欲制造大案陷害卫朴；虽终不能动揺卫朴的制历使命，而天文观测记录至今无成。《奉元历》的五星推步方法，还是只增损旧历，纠正其特别谬误之处十之五六，仅此而已。卫朴的制历技术，古今无人能超过，而为一群历人所阻挠，不能尽其才能，可惜啊！

人事

此所谓“人事”即人物轶事。宋代笔记体的著作中，人物轶事占有相当大的比重，有许许多多的细节材料，可以弥补正规史书的传记中人物事迹仅粗略记载的不足，或纠正史书中的错误。沈括作《笔谈》，因为不欲涉及人事利害，所以本门所记都是正面的，即所谓“不言人恶”；但正面材料也只着眼于轶事本身，是真能给人以启发者则记之，在事而不在人，故既无阿谀赞颂之词，也无志异猎奇之心。

卷九

寇准镇物

景德中，河北用兵，车驾欲幸澶渊，中外之论不一，独寇忠愍赞成上意⁽¹⁾。乘舆方渡河⁽²⁾，寇骑充斥至于城下，人情恟恟⁽³⁾。上使人微觇准所为⁽⁴⁾，而准方酣寝于中书，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时镇物，比之谢安⁽⁵⁾。

【注释】

(1)寇忠愍（mǐn）：即寇准。景德元年（1004），辽军大举南下，深入宋境，寇准力促真宗亲征至澶渊（今河南濮阳），最终双方议和。

按：此所谓“赞成上意”为避讳用语，实际当时真宗极不欲行。

(2)乘舆：古代特指皇帝车驾。

(3)恟恟：今通用“汹汹”，形容人心浮动，混乱不安。

(4)微觇（chān）：暗中窥视。

(5)谢安（320—385）：东晋孝武帝时宰相。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前秦大兵压境，他调兵遣将后，自出山中对客弈棋，不久捷报传来，时称其镇静。

【译文】

景德年间，河北发生战事，皇上将御驾亲征澶渊，朝廷内外意见不一，唯独寇忠愍赞成皇上的意向。皇上的车驾刚渡过黄河，敌人的骑兵已到处都是，有的已到澶渊城下，一时人心惶惶。皇上使人暗中观察寇准在做什么，而寇准却正在随征的中书省酣睡，鼾声如雷。人们认为他是危机时刻能够镇得住物议人心的人物，比之于东晋的谢安。

王文正局量宽厚

王文正太尉局量宽厚⁽¹⁾，未尝见其怒。饮食有不精洁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试其量，以少埃墨投羮中⁽²⁾，公唯啖饭而已。家人问其何以不食羮，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饭，公视之曰：“吾今日不喜饭，可具粥。”其子弟愬于公曰⁽³⁾：“庖肉为饔人所私⁽⁴⁾，食肉不饱，乞治之。”公曰：“汝辈人料肉几何⁽⁵⁾？”曰：“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为饔人所廋⁽⁶⁾。”公曰：“尽一斤可得饱乎？”曰：“尽一斤固当饱。”曰：“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发人过皆类此。尝宅门坏，主者彻屋新之⁽⁷⁾，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公至侧门，门低，据鞍俯伏而过，都不问。毕，复行正门，亦不问。有控马卒，岁满辞公，公问：“汝控马几时？”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复呼回，曰：“汝乃某人乎？”于是厚赠之。乃是逐日控马，但见背，未尝视其面，因去见其背，方省也。

【注释】

(1)王文正太尉：见卷二“宗子授南班官”条。

(2)埃墨：能使……变黑的灰土。此应指锅灰，或饭做糊了以后黑锅巴的粉末。

(3)愬（sù）：同“诉”。

(4)庖（páo）：厨房。饔（yōng）人：泛指厨师。

(5)料肉：指定量供应的肉料。

(6)廋（sōu）：藏。

(7)彻：除。

【译文】

王文正太尉为人宽厚有度量，从未见他发脾气。饮食有不太干净的，他也只是不吃而已。家人想试试他的度量，以少许锅灰投到肉汤中，他就只吃米饭算完。家人问他何以不喝汤，他说：“我今天偶尔不喜欢肉。”有一天，家人又在他的米饭里弄了点灰，他看到后说：“我今天不想吃饭，可端上点粥来。”他的子弟们曾向他诉说：“厨房的肉叫厨子给私占了，肉吃不饱，请惩治厨子。”王公说：“你们每人一天该给的肉是多少？”子弟们说：“一斤。现在只能吃到半斤，另外半斤让厨子给藏起来了。”王公说：“给足你们一斤可以吃饱吗？”子弟们说：“给足一斤当然可以吃饱。”王公曰：“今后每人一天可以给你们一斤半。”他不愿揭发别人的过失都像这例子。他宅子的大门曾坏了，管家拆除门房新修，暂时从门廊下开了一个侧门出入。王公至侧门，门太低，就在马鞍上伏下身子过去，什么都不问。大门修好了，再从正门走，他也还是什么都不问。有个牵马的兵卒，服役期满向王公辞行，王公问：“你牵马多长时间了？”兵卒说：“五年了。”王公说：“我怎么不记得有你？”兵卒转身离去时，王公又把他唤了回来，说：“你是某某吧？”于是赠送他不少财物。原来是兵卒每日牵马，王公只看见他的背，不曾看过他的脸，当兵卒离去时又看到他的背，这才省悟过来。

李士衡不重财物

李士衡为馆职⁽¹⁾，使高丽，一武人为副。高丽礼币赠遗之物⁽²⁾，士衡皆不关意，一切委于副使。时船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缣帛藉船底⁽³⁾，然后实己物以避漏湿。至海中，遇大风，船欲倾覆。舟人大恐，请尽弃所载，不尔船重，必难免。副使苍惶，取船中之物投之海中，便不暇拣择。约投及半，风息船定。既而点检所投，皆副使之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无所失。

【注释】

(1)李士衡（959—1032）：字天均，秦州成纪（今甘肃天水）人。官至尚书左丞。

(2)币：丝织品礼物。遗（wèi）：赠送。

(3)藉：垫。

【译文】

李士衡为馆职时，出使高丽，一武人为副使。高丽赠送给他们的礼品和其他物品，李士衡都不在意，一切都让副使去管。当时船底不严密，有些渗水，做副使的人就把高丽送给李士衡的丝织品垫在船底，然后把自己所得的礼品放在上面，以防备被渗水打湿。到了海上，遇到大风，船将要倾覆。驾船的人大为恐慌，请把船上所载的物品全部弃掉，不然船太重，必难免沉船一死。副使仓皇不知所措，即取船中的财物投进海里，也来不及挑选。约投了一半，风停了，船又稳定下来。随即点检所投，发现都是副使的物品，李士衡所得礼物在船底，一无所失。

贡举人群见不成班

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¹⁾，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勒⁽²⁾，见之日，先设禁围于著位之前⁽³⁾，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⁴⁾。有司患之，近岁遂止令解头入见⁽⁵⁾，然尚不减数百人。嘉祐中，予忝在解头，别为一班，最在前列，目见班中唯从前一两行稍应拜起之节，自余亦终不成班缀而罢。每为门之累⁽⁶⁾，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⁷⁾，谓举人、蕃人、骆驼。

【注释】

(1)阙（què）：宫门、城门两侧的高台，中间有道路，台上起高楼。这里代指皇宫。

(2)绳勒：依例控制。

(3)著位：指事先安排好的举人拜见皇帝时的站位。

(4)黼（fǔ）座：皇帝的座位。代指皇帝。

(5)解头：亦称“解元”、“解首”，乡试的第一名。

(6)门：门司，掌礼仪的机构。

(7)常：通“尝”。色：种类。

【译文】

本朝旧例：天下参加贡举的举人到京城应试，全都一起受到皇上的接见，总数不下三千人，被称为“群见”。边远地区的士人都不懂朝廷的礼仪规范，列班排队纷然杂乱，有关部门不能控制，于是在皇上接见的当天，先设围栏于举人的站位之前，举人都在围栏之外行拜礼。这本来是想限制前面的行列向前挤，结果导致后面的人更互相抱持，以求能看到皇上。有关部门头疼这种局面，所以近年就只让解头入见，然而仍不下数百人。嘉祐年间，我有幸在解头之列，另被分到一队，站在最前列，亲眼看到班中只有前一两行稍能随着礼仪人员的赞呼行拜礼，其余还是终不能连缀成班而罢。这事常为门司的牵累，曾说殿庭中的班列无法整齐的只有三种，这就是举人、外邦人和骆驼。

孙之翰不受砚

孙之翰⁽¹⁾，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孙曰：“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砚以石润为贵，此石呵之则水流。”孙曰：“一日呵得一担水，才直三钱，买此何用？”竟不受。

【注释】

(1)孙之翰：即孙甫（998—1057）。字之翰，阳翟（今河南禹县）人。官至三司度支副使。

【译文】

有人曾送孙之翰一方砚台，据说值三十千钱。孙之翰说：“这砚台有何特别之处，而值这么多钱？”那人说：“砚台以石料的润泽为贵，这石料呵口气，就会有水在上面流。”孙之翰说：“一日呵得一担水，才值三钱，买这玩意儿何用？”竟不接受。

王荆公不受紫团参

王荆公病喘⁽¹⁾，药用紫团山人参，不可得。时薛师政自河东还⁽²⁾，适有之，赠公数两，不受。人有劝公曰：“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疾可忧，药不足辞。”公曰：“平生无紫团参，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黑，门人忧之，以问医。医曰：“此垢污，非疾也。”进澡豆令公颒面⁽³⁾，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⁴⁾

【注释】

(1)王荆公：即王安石。见卷一“王俊民为状元”条。

(2)薛师政：即薛向（1016—1081）。字师正，万泉（今山西万荣）人。官至同知枢密院事。

(3)澡豆：古人用的护肤性质的物品。用豆粉加药物制成，以洗手、面，可使皮肤光泽。颒（huì）：洗脸。

(4)末句套用《论语·述而》所记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译文】

王荆公有哮喘病，用药需要紫团山人参，买不到。其时薛师政自河东还朝，正好有这药，就送给王荆公几两，王荆公不接受。有人劝王荆公说：“您的病，非这药不能治。病是可忧虑的，这点药物不值得推辞。”王荆公曰：“平生没有紫团参，也活到今天。”竟不接受。王荆公脸面有些黑黄，门人忧虑，去问医生。医生说：“这是污垢，不是疾病。”门生送澡豆叫王荆公洗脸，王荆公说：“上天让我这么黑，澡豆能把我怎么样呢？”

造宅与卖宅

郭进有材略⁽¹⁾，累有战功，尝刺邢州⁽²⁾。今邢州城乃进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坚完。铠仗精巧，以至封贮亦有法度。进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宾客落之⁽³⁾，下至土木之工皆与。乃设诸工之席于东庑，群子之席于西庑。人或曰：“诸子安可与工徒齿⁽⁴⁾？”进指诸工曰：“此造宅者。”指诸子曰：“此卖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进死未几，果为他人所有，今资政殿学士陈彦升宅⁽⁵⁾，乃进旧第东南一隅也。

【注释】

(1)郭进（922—979）：博野（今河北蠡县）人。宋初将领。官至都部署。

(2)刺邢州：为邢州（今河北邢台）刺史。

(3)落：行落成典礼。

(4)齿：并列。

(5)陈彦升：即陈荐。字彦升，邢州人。官至资政殿学士。

【译文】

郭进有干材谋略，屡立战功，曾为邢州刺史。现在的邢州城即郭进所筑，城墙厚六丈，至今坚固完好。城中铠甲兵器精致，以至存贮储备也有制度。郭进在城北建宅第，施工结束后，聚集族人和宾客举行落成之礼，下至土工、木工都参加。于是设工人的宴席于东庑，儿子们的宴席于西庑。有人说：“诸公子怎么能与工匠并列？”郭进指着工人们说：“这些是造宅子的人。”又指着儿子们说：“这些是卖宅子的人，当然应该坐在造宅子的人之下。”郭进死后没多久，他的宅子果然为他人所有，现在资政殿学士陈彦升的宅子，就是郭进旧府第的东南角。

向文简拜右仆射

真宗皇帝时，向文简拜右仆射⁽¹⁾。麻下日⁽²⁾，李昌武为翰林学士⁽³⁾，当对⁽⁴⁾。上谓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应甚喜。”对曰：“臣今自早候对，亦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上曰：“敏中门下，今日贺客必多。卿往观之，明日却对来，勿言朕意也。”昌武候丞相归，乃往见。丞相方谢客，门阑悄然无一人⁽⁵⁾。昌武与向亲近，径入见之。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朝野相庆。”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尝除端揆⁽⁶⁾，此非常之命。自非勋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复唯唯，终未测其意。又力陈前世为仆射者勋劳德业之盛、礼命之重，公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复使人至庖厨中，问今日有无亲戚宾客饮食宴会，亦寂无一人。明日再对，上问：“昨日见敏中否？”对曰：“见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见对。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向文简拜仆射年月，未曾著于国史。熙宁中，因见《中书题名记》：“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枢密院题名记》：“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右仆射。”

【注释】

(1)向文简：即向敏中（949—1020）。字常之，开封（今属河南）人。官至宰相，进右仆射。

(2)麻下：指宣布任命书。唐宋皇帝诏书用麻纸书写，颁诏又称“降麻”。任命宰相用白麻纸。

(3)李昌武：即李宗谔（965—1013）。字昌武，饶阳（今属河北）人。官至翰林学士。

(4)对：入对，晋见皇帝。

(5)门阑：大门前的栅栏。

(6)端揆：指尚书省长官，即仆射。

【译文】

真宗皇帝时，向文简拜右仆射。任命书下达之日，李昌武为翰林学士，正当入对皇上。皇上对他说：“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授仆射之官。今天任命敏中为此官，这是不寻常的任命，敏中应该很高兴。”李昌武回答说：“臣今天从一大早就等候入对，也不知道宣布任命诏书的事，不知敏中现在是什么情况。”皇上说：“敏中门下，今天祝贺的客人一定不少。您去看看，明天再来告诉我，不要说是朕的意思。”李昌武等丞相回府，就去见他。向公正谢绝客人，门栏内悄无一人。李昌武与向公亲近，径直入府中见他。说了会儿话，才慢慢祝贺说：“今天听说降麻，士大夫莫不欢喜欣慰，朝野相庆。”向公不表态，只是诺诺唯唯地漫应着。李昌武又说：“自皇上即位以来，未尝除授仆射，这是不同寻常的任命。除非功勋德望隆重，皇上眷顾依靠不同一般，又怎能有这样的任命？”向公还是不置可否地漫应着，李昌武到底揣摩不透他的心情。李昌武又力陈前世为仆射者的勋劳德业之盛、礼遇受命之重，向公仍然唯唯不做声，最终也没有一句反映他心情的话。李昌武出来以后，又让人到向公的厨房中，问今天有没有亲戚朋友的饮食宴会，也寂静无一人。第二天李昌武再入对，皇上问：“昨天见到敏中了吗？”李昌武回答说：“见到了。”皇上又问：“敏中的心情怎样？”李昌武就详细地回答了他所见到的情况。皇上笑笑说：“向敏中大耐官职。”向文简拜仆射的年月，未曾著录于国史。熙宁年间，有机会见到《中书题名记》载：“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而《枢密院题名记》又载：“天禧元年二月，王钦若加右仆射。”

晏元献诚实不隐

晏元献公为童子时⁽¹⁾，张文节荐之于朝廷⁽²⁾，召至阙下。适值御试进士，便令公就试。公一见试题，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赋，有赋草尚在，乞别命题。”上极爱其不隐。及为馆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公是时贫甚，不能出，独家居与昆弟讲习。一日，选东宫官，忽自中批，除晏殊。执政莫谕所因，次日进覆，上谕之曰：“近闻馆阁臣寮无不嬉游燕赏，弥日继夕，唯殊杜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公既受命，得对，上面谕除授之意。公语言质野，则曰：“臣非不乐燕游者，直以贫，无可为之具。臣若有钱，亦须往，但无钱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诚实，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注释】

(1)晏元献：即晏殊（991或993—1055）。字同叔，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官至宰相兼枢密使，卒谥元献。

(2)张文节：即张知白（？—1028）。字用晦，沧州（今属河北）人。官至宰相，卒于位，谥文节。

【译文】

晏元献公还是童子时，张文节就把他推荐给朝廷，召至京城。正值殿试进士，皇上便令晏公就试。晏公一见试题，就说：“臣十天前已作过此赋，赋的草稿还在，请另外命题。”皇上极喜欢他的不隐瞒。等到晏公为馆职，当时天下太平，允许各部门臣僚同事选择胜地聚会宴饮。当时文馆的侍从士大夫各为宴集，以至街市楼堂酒肆，往往都供设帷帐成为游乐憩息之所。晏公是时贫困异常，不能出游，独自在家中与兄弟们讲学读书。有一天，朝廷选东宫官，忽然宫中传出皇上的批示，任命晏公为此官。执政大臣不明白其中的缘由，第二天入见皇上核实，皇上解释说：“近来听说馆阁臣僚无不嬉戏游乐、宴会赏景，流连尽日又继以夜晚，只有晏殊杜门不出而与兄弟们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晏公既受命为此职，得以入见皇上，皇上当面向他说明除授他为东宫官的用意。晏公语言质朴，就说：“臣并非不喜欢宴集游乐，仅仅是因为贫困，没有游乐的条件。臣要是有钱，也会参加，只是无钱不能出门。”皇上更欣赏他的诚实，认为他懂得事君的大体，眷顾关注日益深厚，到仁宗朝他终于获得重用。

石曼卿戒酒而卒

石曼卿喜豪饮⁽¹⁾，与布衣刘潜为友⁽²⁾。尝通判海州，刘潜来访之，曼卿迎之于石闼堰，与潜剧饮。中夜酒欲竭，顾船中有醋斗余，乃倾入酒中，并饮之。至明日，酒醋具尽。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著械而坐，谓之“囚饮”；饮于木杪⁽³⁾，谓之“巢饮”；以藁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其狂纵大率如此。廨后为一庵，常卧其间，名之曰“扪虱庵”，未尝一日不醉。仁宗爱其才，尝对辅臣言，欲其戒酒。延年闻之，因不饮，遂成疾而卒。

【注释】

(1)石曼卿：即石延年，字曼卿，北宋人。工诗善书。官至太子中允、秘阁校理。

(2)刘潜：字仲方，定陶（今属山东）人。举进士，知蓬莱县。及母死，亦恸哭而卒。

(3)杪（miǎo）：树梢。

【译文】

石曼卿嗜酒而喜欢豪饮，与平民刘潜为友。在石曼卿为海州通判时，刘潜曾去拜访他，他到石闼堰迎接，遂与刘潜痛饮。半夜酒要喝光了，他见船中有一斗多的醋，就倒入酒中，一并饮了起来。到第二天，酒和醋都喝了个光。他每与客人痛饮，或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自戴枷锁而就座，称之为“囚饮”；或爬到树梢上喝酒，称之为“巢饮”；或用禾秸把身子捆起来，伸出头喝酒，喝完一杯再把头缩回去，称之为“鳖饮”。其狂荡放纵大都像这样子。他的官署后面有个小庙，他常常躺在那里，名之为“扪虱庵”，未尝一日不醉。仁宗爱惜其才能，曾对辅政大臣说，希望石延年戒酒。石曼卿闻知，就不再饮酒，竟因此成疾而卒。

刘廷式不悔婚约

朝士刘廷式本田家⁽¹⁾，邻舍翁甚贫，有一女，约与廷式为婚。后契阔数年，廷式读书登科，归乡闾访邻翁而翁已死，女因病双瞽⁽²⁾，家极困饿。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辞以疾，仍以佣耕，不敢姻士大夫。廷式坚不可：与翁有约，岂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与成婚。闺门极雍睦，其妻相携而后能行，凡生数子。廷式尝坐小谴⁽³⁾，监司欲逐之，嘉其美行，遂为之阔略⁽⁴⁾。其后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宫而妻死⁽⁵⁾，哭之极哀。苏子瞻爱其义，为文以美之。

【注释】

(1)刘廷式：字得之，历城（今山东济南城区）人。历密州通判，后以朝议郎监太平观终老于庐山。

按：其名当作“庭式”，见苏轼《东坡全集》卷九十三《书刘庭式事》。

(2)瞽（gǔ）：眼睛失明。

(3)小谴：指因过错当小有贬谪。

(4)阔略：指宽恕小的过错。

(5)管干：管理。本作“管勾”，南宋人避宋高宗讳改称“管干”。宫观官是宋代官员去实职而仍领俸禄并算资任的一种待遇。

【译文】

朝廷命官刘廷式本为农家子，邻居家老翁很贫穷，有一女儿，与刘廷式约为婚姻。后离别多年，刘廷式读书考中进士科，回乡里寻访邻家老人而老人已去世，其女儿也因病而双目失明，家中极为困苦饥荒。刘廷式托人到邻家重申以前的婚约，而女子的家人以女子的疾病推辞，且以为靠佣耕为生的人家，也不敢与士大夫通婚姻。刘廷式坚持不退婚，以为：先前与老人有约定，怎么能因为老人去世、女儿有疾病就违背婚约呢？最终还是与邻家女儿成了婚。婚后夫妻关系极为和睦，他妻子要搀扶着才能行走，生了几个孩子。刘廷式曾因过错而当小有贬谪，监司本欲罢其官，因为赞赏他的美德行事，于是宽免了他。后来刘廷式管勾江州太平宫而妻子去世，他哭得很哀伤。苏轼苏子瞻欣赏他的行义，曾专门撰文给以表彰。

卷十

强干县令

蒋堂侍郎为淮南转运使日⁽¹⁾，属县例致贺冬至书，皆投书即还。有一县令使人独不肯去，须责回书，左右谕之皆不听，以至呵逐亦不去，曰：“宁得罪，不得书不敢回邑。”时苏子美在坐⁽²⁾，颇骇怪，曰：“皂隶如此野狠⁽³⁾，其令可知。”蒋曰：“不然。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命令如此。”乃为一简答之，方去。子美归吴中月余，得蒋书曰：“县令果健者。”遂为之延誉，后卒为名臣。或云，乃天章阁待制杜杞也⁽⁴⁾。

【注释】

(1)蒋堂（980—1054）：字希鲁，宜兴（今属江苏）人。官至礼部侍郎。

(2)苏子美：即苏舜钦（1008—1049）。字子美，绵州（今四川绵阳）人。历官集贤校理。

(3)皂隶：古代对奴仆的称呼，后亦被用为吏人的蔑称。

(4)杜杞（1005—1050）：字伟长，无锡（今属江苏）人。官至经略安抚使。

【译文】

蒋堂侍郎为淮南转运使时，每年冬至节日，所属各县照例送贺信表示祝贺，都是送信的人放下贺信即返回。独有一位县令所派的人不肯随即离去，要求必须有转运使的回信，转运使身边的人劝他走，他都不听，以致呵斥驱逐也不走。还说：“宁可得罪，拿不到回信不敢回县里去。”当时苏子美在座，甚为吃惊，觉得奇怪，就说：“这做仆从的都如此蛮横无理，那县令可想而知。”蒋堂说：“恐怕不是这样。这县令必是一位强干的人，能如此使人不敢怠慢他的命令。”于是就写了一片纸作为答书，那吏人才离去。苏子美回到吴中一个多月，收到蒋堂的信说：“那县令果然是一位强干的人。”于是为他传播名誉，后来终于成为名臣。或说这位县令就是后来的天章阁待制杜杞。

盛文肃阅人物

盛文肃为尚书右丞⁽¹⁾，知扬州，简重少所许可。时夏有章自建州司户参军授郑州推官，过扬州，文肃骤称其才雅，明日置酒召之。人有谓有章曰：“盛公未尝燕过客，甚器重者方召一饭。”有章荷其意，别日为一诗谢之，至客次，先使人持诗以入。公得诗，不发封即还之，使人谢有章曰：“度已衰老无用，此诗不复得见。”有章殊不意，往见通判刁绎⁽²⁾，具言所以。绎亦不谕其由，曰：“府公性多忤，诗中得无激触否？”有章曰：“元未曾发封。”又曰：“无乃笔札不严？”曰：“有章自书，极严谨。”曰：“如此，必是将命者有所忤耳。”乃往见文肃而问之：“夏有章今日献诗何如？”公曰：“不曾读，已还之。”绎曰：“公始待有章甚厚，今乃不读其诗，何也？”公曰：“始见其气韵清修，谓必远器。今封诗乃自称‘新圃田从事’⁽³⁾，得一幕官，遂尔轻脱！君但观之，必止于此官，志已满矣。切记之，他日可验。”贾文元时为参政⁽⁴⁾，与有章有旧，乃荐为馆职。有诏，候到任一年召试。明年除馆阁校勘，御史发其旧事⁽⁵⁾，遂寝夺，改差国子监主簿，仍带郑州推官。未几，卒于京师。文肃阅人物多如此，不复挟他术。

【注释】

(1)盛文肃：字公量，余杭（今属浙江）人。仁宗时官至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卒谥文肃。

(2)刁绎：丹徒（今江苏镇江）人。刁约兄。仁宗时进士，历官扬州通判。

(3)新圃田从事：意即“圃田新从事官”。“圃田”是其籍贯，当今河南中牟一带。“新从事官”指其新任推官。

(4)贾文元：即贾昌朝（998—1065）。字子明，开封（今属河南）人。官至宰相，卒谥文元。

按：荐举夏有章者，一说为宰相吕夷简或陈执中。

(5)发其旧事：时欧阳修为谏官，有奏状，谓夏有章曾坐贪赃。

【译文】

盛文肃以尚书右丞的身份为扬州知州，简静持重，对人少有称许。其时夏有章自建州司户参军擢授郑州推官，路过扬州，盛文肃忽然称赏他有才能风度，第二天设宴招待他。有人对夏有章说：“盛公还不曾宴请过路过的客人，他对极为器重的人才招待一顿饭。”夏有章承蒙盛公的情意，他日献上一诗去感谢他，到了旅店住下，先让人拿着他封好的诗笺送到盛公府上。盛公得诗，没有开封就还给来人，并让人答谢夏有章说：“我盛度已衰老无用了，这诗已不敢承受再看到。”夏有章完全没有料到会这样，就去见通判刁绎，仔细说了事情的原委。刁绎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就说：“盛公性格多与人相抵触，你的诗中有无刺激触犯他的地方？”夏有章曰：“他原未曾开封。”刁绎又说：“是不是你的字迹不工整？”夏有章说：“是我亲自书写的，极为严谨。”刁绎说：“这样看来，那就一定是奉命给你办事的人惹着了盛公。”于是刁绎往见盛文肃而问他：“有章今天献的诗怎么样？”盛公说：“不曾看，已还给他。”刁绎说：“您先前对有章甚是厚待，现在又连他献的诗都不看，为什么呢？”盛公说：“开始见他气韵可嘉，似有清操，以为必是有远大抱负的人才。今天的诗封上竟然自称‘新圃田从事’，得一介幕职官，就如此轻脱！您就等着看吧，这人一定就做到这点芝麻官，现在他已志得意满了。您切记着，他日会有明验。”贾文元当时为参知政事，与夏有章有故旧关系，因而荐举他为馆职。皇上有旨，等他到任一年后再召试。第二年除授馆阁校勘，御史揭发他旧时的过犯，于是取消对他的任命，改命为国子监主簿，仍兼带郑州推官的职名。没有多久，夏有章死于京师。盛文肃观察人物多像这样，并没有什么诀窍。

林逋隐居

林逋隐居杭州孤山⁽¹⁾，常畜两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逋常泛小艇游西湖诸寺，有客至逋所居，则一童子出，应门延客坐⁽²⁾，为开笼纵鹤。良久，逋必棹小船而归⁽³⁾，盖常以鹤飞为验也。逋高逸倨傲，多所学，唯不能棋，常谓人曰：“逋世间事皆能之，唯不能担粪与着棋。”

【注释】

(1)林逋（968—1028）：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早年游历江淮间，后归隐杭州西湖孤山，种梅养鹤，终身不娶，以诗著名。卒谥和靖先生。

(2)应门：候门，守门，犹言当门，在大门口。

(3)棹（zhào）：划水行船。

【译文】

林逋隐居杭州孤山，常养着两只鹤，放出笼子就飞入云霄，在天空长时间盘旋，再回到笼中。林逋常常泛小舟游览西湖各寺院，有客人到林逋的住处，就有一童子出来，在大门口接待客人坐下，为客人开笼放鹤。过好大一阵子，林逋一定会划着小船回来，看来他是经常以两鹤放飞为信号的。林逋清高闲逸，倨傲不群，多才多艺，唯独不能下棋，曾对人说：“我世间事都能做，只是不能担粪与着棋。”

不教人主杀人手滑

庆历中，有近侍犯法，罪不至死，执政以其情重，请杀之。范希文独无言⁽¹⁾，退而谓同列曰：“诸公劝人主法外杀近臣，一时虽快意，不宜教手滑。”诸公默然。

【注释】

(1)范希文（989—1052）：即范仲淹。字希文，苏州吴县（今属江苏）人。北宋名臣，卒谥文正，世称“范文正公”。有《范文正公集》传世。

【译文】

庆历年间，有皇帝身边的侍从犯法，罪不至判死刑，执政大臣以其情节严重，请求杀了他。唯独范希文不说话，退朝后对同僚说：“诸公劝皇上在法律之外杀近臣，虽然一时痛快，但不宜教皇上杀人手滑。”诸公都默然无语。

官政

《笔谈》“官政”门两卷，原载共有34条，涉及茶法、盐法、钱法、赋税制度、物价平衡、京师供米之数、漕运、陆运、治水、赈灾、边境守备、行政区划变动、法令、司法案例、吏禄、驿站制度、馆职的职责等内容。其中大部分条目是与国家财政有关系的，而言茶法、盐法尤详，并有具体的统计数字，可以看出这些多是沈括在担任三司使时所掌握的资料，具有重要的经济史料价值。

卷十一

“三说法”

世传算茶有“三说法”最便⁽¹⁾。“三说”者，皆谓见钱为一说，犀牙、香药为一说，茶为一说，深不然也。此乃“三分法”耳，谓缘边入纳粮草，其价折为三分，一分支见钱，一分折犀象、杂货，一分折茶。尔后又有并折盐为“四分法”，更改不一，皆非“三说”也。予在三司，求得“三说”旧案，“三说”者，乃是三事：博籴为一说，便籴为一说，直便为一说。其谓之“博籴”者，极边粮草，岁入必欲足常额，每岁自三司抛数下库务，先封榷见钱、紧便钱、紧茶钞⁽²⁾，“紧便钱”谓水路商旅所便处，“紧茶钞”谓上三山场榷务⁽³⁾。然后召人入中⁽⁴⁾。“便籴”者，次边粮草⁽⁵⁾，商人先入中粮草，乃诣京师算请慢便钱、慢茶钞及杂货。“慢便钱”谓道路货易非便处，“慢茶钞”谓下三山场榷务。“直便”者，商人取便于缘边入纳见钱，于京师请领。“三说”，先博籴数足，然后听便籴及直便。以此，商人竞趋争先，赴极边博籴，故边粟常先足，不为诸郡分裂。粮草之价，不能翔踊，诸路税课亦皆盈衍，此良法也。予在三司，方欲讲求，会左迁，不果建议。

【注释】

(1)算茶：宋代向茶户征税，用茶折算，习称所征之茶为“算茶”。三说：读为“三悦”。说，同“悦”。

(2)封榷（què）：犹言封存入库。宋初曾设封榷库，专储金帛及财政盈余等。

(3)上三山场榷务：官府设在茶场榷卖茶叶的机构。宋代有十三处榷卖茶场，分在蕲（今湖北蕲春）、黄（今湖北黄冈）、舒（今安徽安庆）、庐（今安徽合肥）、寿（今安徽寿县）、光（今河南潢川）六州，或统称“淮南十三山场”。疑后三州的榷场俗称“上三山场”，前三州的榷场则称“下三山场”。榷，官府专卖之称。

(4)入中：募商人入纳粮草（或其他军需物资）于规定的沿边地点，给以钞引，使至京师或他处领取现金或金银、茶、盐、香药等，称为“入中”。

(5)次边：极边以内的边境地区。

【译文】

世传国家税茶的发卖有“三悦法”是最为便利的。所谓“三悦”，都认为见钱是一悦，犀牛角、象牙和香药是一悦，茶是一悦，这是大不然的。这不过是一种“三分法”，指的是商民向沿边入纳粮草，官府的酬价用三种方式结算，一部分支现钱，一部分折算成犀牛角、象牙和其他杂货等，一部分折算成茶引支付。此后又有折算成盐引的方式，合起来就成为“四分法”，更改不一，而都不是所谓“三悦”。我在三司任职时，曾查到过所谓“三悦”的旧档案，“三悦”实际指的是下列三事：博籴是一悦，便籴是一悦，直便又是一悦。所谓“博籴”，是说最靠近敌国的第一线边境地区的粮草，每年的输入必定希望能够满足通常应需的数额，所以每年自中央三司下达计划数额给有关仓储机构，都先封存点检现钱、紧便钱和紧茶钞，“紧便钱”指谓水路交通、商业贸易较便利之处的国库钱，“紧茶钞”指上三山茶场榷货务的茶钞。然后召商人入中。所谓“便籴”，是说第二线边境地区的粮草，商人先纳粮草入中，再到京师结算请领慢便钱、慢茶钞及杂货。“慢便钱”指交通、贸易不甚便利之处的国库钱，“慢茶钞”指下三山茶场榷货务的茶钞。所谓“直便”，是说商人就便在沿边入纳现钱，然后到京师请领钞引及货物等。此种“三悦”的措施，是在先保证博籴的数量充足之后，才允许便籴及直便。因此，商人竞相趋骛，争先恐后，都赶赴极边博籴，故边境粮草常能首先充实起来，不为内地州郡所分占。粮草的价格也因此不能飞涨腾越，各路的税收也都有盈余，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我在三司，正打算讨论推行此法，适逢因事被降职，没有来得及向朝廷提出建议。

“赫连城”

延州故丰林县城⁽¹⁾，赫连勃勃所筑⁽²⁾，至今谓之“赫连城”。紧密如石，斸之皆火出⁽³⁾。其城不甚厚，但马面极长且密⁽⁴⁾。予亲使人步之，马面皆长四丈，相去六七丈。以其马面密，则城不须太厚，人力亦难攻也。予曾亲见攻城，若马面长，则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则矢石相及，敌人至城下，则四面矢石临之。须使敌人不能到城下，乃为良法。今边城虽厚，而马面极短且疏；若敌人可到城下，则城虽厚，终为危道。其间更多刓其角⁽⁵⁾，谓之“团敌”⁽⁶⁾，此尤无益。全藉倚楼角以发矢石，以覆护城脚，但使敌人备处多，则自不可存立。赫连之城，深可为法也。

【注释】

(1)丰林县城：在今陕西延安宝塔区东。

(2)赫连勃勃（？—425）：匈奴族。十六国时夏政权的建立者。

(3)斸（zhú）：用镢头刨。

(4)马面：依附城墙上面的矮墙（女墙）建的作战棚。探出城墙外，往往长数丈，上有小楼，两边可窥城下。本卷下文原载还有一条谈到：“边城守具中有‘战棚’，以长木抗于女墙之上，大体类敌楼。可以离合，设之顷刻可就，以备仓卒城楼摧坏，或无楼处受攻，则急张战棚以临之。”

(5)刓（wán）：削成圆形。此指城墙角上的马面建成圆角形。

(6)团敌：谓从马面上将攻到城墙下的敌人赶作一团而消灭之。《武经总要》称圆角马面为“敌团”，与“敌楼”、“敌棚”并举。

【译文】

延州旧丰林县城，是赫连勃勃时建筑的，至今还叫“赫连城”。其城墙结实得像石头，用镢头刨它会迸出火花。城墙不甚厚，但马面很长而且密集。我曾亲自派人量过，马面都长达四丈，相互间隔有六七丈。因为马面密集，所以城墙不必建得太厚，人力也难攻破。我曾亲眼见过攻城，如果马面长，就可以用弓箭反射城下的攻城者；同时马面又密集，则箭矢、炮石的射程都能互相连接起来，敌人若攻至城下，就四面都有矢石交下而降到他们头上。必须使敌人到不了城下，才是守城的良法。如今边城的城墙虽厚，而马面都很短而且稀疏；如果敌人可以攻到城下，那么城墙虽厚，终究难免陷于危亡之地。现在的马面还有不少是建成圆角的，号称是为了“团敌”，这尤其无益。马面全凭借楼角发射矢石，以遮蔽保护城脚，只要使敌人需要防备的地方多，他们即使到了城下无法存在立足。赫连勃勃所建的城，非常值得效法。

校书官不恤职事

旧校书官多不恤职事，但取旧书以墨漫一字，复注旧字于其侧，以为日课。自置编校局，只得以朱围之，仍于卷末书校官姓名。

【译文】

过去校书官多不尽心于自己的职事，每天只是取来旧本书籍，找出一两个需要改正的字，用墨笔涂抹掉，并把自认为原文应该是哪个字的原字添注在旁边，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自从嘉祐中置编校书籍局，只许用红笔圈出所要改正的字，并且每天都要在实际校读的页数的后面写上校书官的姓名。

驿传急脚递

驿传旧有三等，曰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最遽，日行四百里，唯军兴则用之。熙宁中，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有军前机速处分，则自御前发下，三省、枢密院莫得与也。

【译文】

驿传的公文传递旧时有三个级别，分别叫做“步递”、“马递”、“急脚递”。急脚递是最快的，每天要行四百里，只在军队行动有战事时才使用。熙宁年间，又有金字牌急脚递，如同古代插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这种急脚递用红漆黄金字的木牌，光亮耀人眼目，随驿马飞驰有如闪电，望见的行人无不躲避，每天能行五百多里。如果有军事前线需要紧急处置的机密事项，则金字牌自皇帝御前直接发出，三省、枢密院也不能参与。

范文正浙西救灾

皇祐二年，吴中大饥，殍殣枕路⁽¹⁾。是时范文正领浙西⁽²⁾，发粟及募民存饷⁽³⁾，为术甚备。吴人喜竞渡，好为佛事。希文乃纵民竞渡，太守日出宴于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又召诸佛寺主首谕之曰：“饥岁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之役。”于是诸寺工作鼎兴。又新敖仓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⁴⁾，嬉游不节，及公私兴造，伤耗民力。文正乃自条叙所以宴游及兴造，皆欲以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无虑数万人，荒政之施，莫此为大。是岁，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皆公之惠也。岁饥，发司农之粟，募民兴利，近岁遂著为令。既已恤饥，因之以成就民利，此先王之美泽也。

【注释】

(1)殍殣（piǎojǐn）：饿死的人。

(2)领浙西：指范仲淹晚年以前执政为杭州知州。

(3)募民存饷：指募灾民服役，以使服役者有饭吃。饷，给……以饭食。

(4)监司：宋代各路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长平仓等，总称为“监司”。

【译文】

皇祐二年，江浙一带发生大饥荒，饿死的人枕藉道路。是时范文正公以前执政为杭州知州，发放官府存粮及募灾民服役以救灾，采取的措施甚为周备。吴人喜竞赛划船，又好做佛事。文正公于是放开禁忌让民众举行划船比赛，地方官员每天都到湖上宴集，自春至夏，居民也都空巷出游。又召集各佛寺的住持劝导说：“灾荒之年，工役的价钱最低，可以趁此大兴土木。”于是各寺院土木工程大兴。他又重新翻盖粮仓和官舍，每天役使上千人。监司奏劾杭州不救济灾荒，嬉戏游乐无节制，及公私大兴土木、伤害消耗民力等事。文正公因此自上条奏，陈述所以要宴会游乐及兴造工程等，都是为了征集社会上的余财以赈济贫民。从事货物贸易、饮食服务、手工技艺及其他靠出卖劳力为生的人，仰食于公家及富贵人家的，每天不下数万人，救济灾荒的措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这一年，两浙地区只有杭州秩序安定，民众没有逃荒外流的，这都是文正公救灾的恩惠。灾荒之年，发放国家粮仓的粮食，招募灾民兴修公益工程，近年已著录于令典成为制度。既能救济饥荒，又因此而成就利民事业，这也是先王泽及后世的一个优良的传统。

水工高超

庆历中，河决北都商胡⁽¹⁾，久之未塞，三司度支副使郭申锡亲往董作⁽²⁾。凡塞河决，垂合中间一埽谓之“合龙门”⁽³⁾，功全在此，是时屡塞不合。时合龙门埽长六十步，有水工高超者献议，以谓埽身太长，人力不能压埽，不至水底，故河流不断，而绳缆多绝。今当以六十步为三节，每节埽长二十步，中间以索连属之。先下第一节，待其至底，方压第二、第三。旧工争之，以为不可，云：“二十步埽不能断漏，徒用三节，所费当倍，而决不塞。”超谓之曰：“第一埽，水信未断，然势必杀半；压第二埽，止用半力，水纵未断，不过小漏耳；第三节，乃平地施工，足以尽人力。处置三节既定，即上两节自为浊泥所淤，不烦人功。”申锡主前议，不听超说。是时贾魏公帅北门⁽⁴⁾，独以超之言为然，阴遣数千人于下流收漉流埽⁽⁵⁾。既定而埽果流⁽⁶⁾，而河决愈甚，申锡坐谪。卒用超计，商胡方定。⁽⁷⁾

【注释】

(1)北都：指今河北大名。宋时以为北京。商胡：在今河南濮阳东北。

(2)郭申锡（998—1074）：字延之，大名（今属河北）人。历官三司副使，以给事中致仕。董：督察。

(3)埽（sào）：旧时用以防护堤岸或塞决口的治河材料。用草、禾秸、树枝或竹枝等夹杂泥沙碎石捆扎而成，而合龙的埽可以做得非常庞大。习惯上也称塞埽的地段或所成的堤坝为“埽”，或又转为地名。

(4)贾魏公帅北门：指贾昌朝其时为河北安抚使，驻北京大名府北门。

(5)收漉：指截收打捞。漉，滤。

(6)定：指按旧水工的方案实施完毕。

(7)本条所记高超治黄河决口的合龙技术，按文意应是这样：（一）先把长六十步的埽分为三截，每截长二十步，施工时用二十步的埽，以便于下沉，而三截短埽都用绳索（一般是粗竹索）连属起来；（二）合龙时分层施工：第一层（底层）先压下三截短埽，水流未断；然后叠压第二层，水流大致已断：最后压第三层，则已是平地施工，至功毕而下两层已淤。文中所说的“以六十步为三节”，指的是埽的分段；其下所说“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则是指施工的分层，或说是把合龙所成的埽坝的高度分为三节。二者当分开理解，否则将引起文意上的混乱。今译文权且对文中的“节”字稍加改换。

【译文】

庆历年间，黄河在北京大名府的商胡决口，久未能堵住，三司度支副使郭申锡亲自前往督察治理。凡是堵塞黄河决口，将近合上中间的一埽叫做“合龙门”，治决口的事功全在此举，而此时屡塞而不能合。此时合龙门的埽长六十步，有水工高超提出建议，以为埽身太长，用人力不能把埽压下去，沉不到水底，所以河水不能断流，而缆绳多被冲断。当下应该把六十步的埽分成三截，每截埽长二十步，中间用绳索连接起来。施工时先下第一层，等埽沉到水底，再压第二层、第三层。旧水工和他争辩，以为这样做不行，说：“二十步的埽不能截断水流使它不漏，白白用三层，花费将增加一倍，而决口还是堵不住。”高超对他们说：“第一层埽压下去，水流诚然未断，然而水势必然会减半；压第二层埽，只需用一半的力气，压好后水流纵然没全断，也不过是小漏了；等到压第三层，就是平地施工，足以尽人力了。在第三层处置完毕后，下面的两层即已自为水中的泥沙所淤，更不烦再用人力费功。”郭申锡支持旧水工的方案，不采取高超的建议。这时贾魏公为河北帅，驻大名府北门，独以高超的建议为对，于是他暗地里派出数千人，准备在下流截捞合龙失败后被冲走的埽。郭申锡按旧水工的方案实施既毕，合龙的埽果然被冲走，而黄河的决口更加严重，郭申锡也坐此过失而被谪官。最后还是用高超的计策，商胡的决口才被堵住了。

宋代食盐

盐之品至多，前史所载，夷狄间自有十余种，中国所出亦不减数十种。今公私通行者四种：一者末盐，海盐也，河北、京东、淮南、两浙、江南东西、荆湖南北、福建、广南东西十一路食之；其次颗盐，解州盐泽及晋、绛、潞、泽所出，京畿、南京、京西、陕西、河东、褒、剑等处食之；又次井盐，凿井取之，益、梓、利、夔四路食之；又次崖盐，生于土崖之间，阶、成、凤等州食之。唯陕西路颗盐有定课⁽¹⁾，岁为钱二百三十万缗⁽²⁾；自余盈虚不常，大约岁入二千余万缗。唯末盐岁自抄三百万⁽³⁾，供河北边籴，其他皆给本处经费而已。缘边籴买仰给于度支者，河北则海末盐，河东、陕西则颗盐及蜀茶为多。运盐之法，凡行百里，陆运斤四钱，船运斤一钱，以此为率。

【注释】

(1)定课：固定额度的税收。

(2)缗（mín）：本指穿铜铁钱的绳子，后用作钱币单位，一千钱为一缗。

(3)抄：通作“钞”，指盐钞，即盐商向官府纳款后领取的运销食盐的凭证。宋代自庆历末年开始实行盐钞法，令商人在边郡折博务缴纳现钱买盐钞，凭钞领取一定量的解池盐贩卖。后东南末盐也行钞法，至北宋末年则普遍推行到各地。参见下条。

【译文】

食盐的种类极多，以往史书所记载的，在周边少数民族地区已自有十多种，中原地区所出产的也不下几十种。现在官私通行的有四种：一种是末盐，就是海盐，供河北路、京东路、淮南路、两浙路、江南东西路、荆湖南北路、福建路、广南东西路共十一路的人食用；其次是颗盐，为解州盐泽及晋州、绛州、潞州、泽州所出产，供京畿路、南京路、京西路、陕西路、河东路及褒州、剑州等地的人食用；再次是井盐，是靠凿井获取原料制造的，益州、梓州、利州、夔州四路的人食用这种盐；又次是崖盐，出产于土崖之间，阶州、成州、凤州等州的人食用这种盐。各地食盐的生产，只有陕西路的颗盐有定额的税收，每年盐税钱为二百三十万缗；其余的税收额度多少不定，总计大约每年收入二千多万缗。这些缗钱，只有东南沿海的末盐每年单独发行的盐钞三百万，其收入用于河北边防官兵的食盐供应，其他地方的盐税都不过用作本地官府的经费而已。沿边籴买食盐的费用依靠三司度支部所掌管的中央财政，河北则用海末盐的税收，河东、陕西则以使用颗盐及蜀茶的税收为多。食盐的运费，规定凡行一百里，陆运每斤收四钱，船运每斤收一钱，以此为准。

盐钞法

陕西颗盐，旧法官自搬运，置务拘卖⁽¹⁾。兵部员外郎范祥始为钞法⁽²⁾，令商人就边郡入钱四贯八百售一钞，至解池请盐二百斤，任其私卖，得钱以实塞下，省数十郡搬运之劳。异日辇车牛驴以盐役死者岁以万计，冒禁抵罪者不可胜数，至此悉免。行之既久，盐价时有低昂，又于京师置都盐院⁽³⁾，陕西转运司自遣官主之。京师食盐，斤不足三十五钱，则敛而不发，以长盐价；过四十，则大发库盐，以压商利，使盐价有常。而钞法有定数，行之数十年，至今以为利也。

【注释】

(1)务：机构名称。宋代管理贸易及税收的机构均称“务”，州县皆置。

(2)范祥（？—1060）：字晋公，邠州三水（今陕西旬邑）人。庆历八年（1048），以提点陕西路刑狱兼制置解盐首次推行盐钞法。嘉祐中曾总领盐事。

(3)都盐院：专掌以解州池盐供应京师及京东诸州并出卖。

【译文】

陕西的颗盐，过去的办法是官府自行组织搬运，设置专门的务购进和出卖。兵部员外郎范祥始创为钞法，使商人到边境州郡纳钱四贯八百，即售予一帖盐钞，到解州盐池换取食盐二百斤，任由他们私自贩卖，以收入的钞钱充实边塞的费用，同时省去了数十个郡县搬运食盐的劳苦。往日辇运拉车的牛和驴，每年因为盐运役使而死者达上万头，因为国家食盐专卖而犯禁抵罪的人不可胜数，这些情况至行钞法而都得以避免。钞法实行既久，盐价时有高低，又于京师设置都盐院，由陕西转运司自行派遣官员主持供应出卖事务。京师的食盐，如果每斤卖不到三十五钱，就敛藏入库而不发卖，以使盐价上涨；如果超过了四十钱，就大批发放库存的食盐，以抑制商人的暴利，使盐价保持稳定。而盐钞的发放是有定额的，推行数十年，国家至今赖以为利。

河北盐法

河北盐法，太祖皇帝尝降墨敕⁽¹⁾，听民间贾贩，唯收税钱，不许官榷⁽²⁾。其后有司屡请闭固⁽³⁾，仁宗皇帝又有批诏云：“朕终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贵盐。”献议者悉罢遣之，河北父老皆掌中掬灰，藉火焚香，望阙欢呼称谢。熙宁中，复有献谋者。予时在三司，求访两朝墨敕不获，然人人能诵其言，议亦竟寝。

【注释】

(1)墨敕：犹言手书的敕令。宋人称皇帝的手迹为“墨宝”。

(2)榷：古代盐、铁、酒等物品的国家专卖之称。

(3)闭固：通“闭锢”，犹禁止。

【译文】

河北地区的盐法，太祖皇帝曾颁降手书的敕令，允许民间贩卖，只收税钱，不许官府专卖。后来有关部门屡次奏请禁止私卖，仁宗皇帝又有手批的诏书说：“朕终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贵盐。”凡是建议禁绝私盐的官员都被罢职外放，河北父老都手捧灰土，借以点火焚香，望阙膜拜，欢呼称谢。熙宁年间，又有人向皇上建议禁止私盐。我当时在三司，访求太祖、仁宗的手书敕令没有见到，然而人人能传诵那些话，禁止私盐的建议也最终被搁置。

卷十二

吏无常禄

天下吏人素无常禄⁽¹⁾，唯以受赇为生⁽²⁾，往往致富者。熙宁三年，始制天下吏禄，而设重法以绝请托之弊。是岁，京师诸司岁支吏禄钱三千八百三十四贯二百五十四；岁岁增广，至熙宁八年，岁支三十七万一千五百三十三贯一百七十八；自后增损不常，皆不过此数。京师旧有禄者，及天下吏禄，皆不预此数。

【注释】

(1)吏人：泛指吏人和公人，即宋人合称的“公吏”。宋代各级官府的下属办事人员，一般担任文职的称“吏人”，具体执行各种事务的称“公人”，都有许多等级。宋初因财用不足，公吏除少量特殊情况者外，都无规定的俸禄。

(2)赇（qiú）：贿赂的财物。

【译文】

天下公吏一向没有固定的俸禄，只靠受贿为生，而往往有因此而致富的。熙宁三年，朝廷始制定天下吏人的俸禄，而设立违者重罚的法律以杜绝请托受贿的弊端。这一年，京师各部门全年支出了吏禄钱三千八百三十四贯二百五十四文；此后年年增加，到熙宁八年，全年支出了三十七万一千五百三十三贯一百七十八文；后来有时增加，有时减少，没有定额，而年支出都不超过这个数。京师原先有些吏人有俸禄，以及京师以外各地吏人的俸禄，都不包括在这个数字之内。

宋代茶法

本朝茶法，乾德二年始诏在京、建州、汉、蕲口各置榷货务⁽¹⁾；五年，始禁私卖茶，从不应为情理重⁽²⁾。太平兴国二年，删定禁法条贯，始立等科罪。淳化二年，令商贾就园户买茶，公于官场贴射⁽³⁾，始行贴射法。淳化四年，初行交引⁽⁴⁾，罢贴射法。西北入粟给交引，自通利军始⁽⁵⁾。是岁罢诸处榷货务，寻复依旧。至咸平元年，茶利钱以一百三十九万二千一百一十九贯三百一十九为额。至嘉祐三年，凡六十一年用此额，官本杂费皆在内，中间时有增亏，岁入不常。咸平五年，三司使王嗣宗始立三分法⁽⁶⁾，以十分茶价，四分给香药，三分犀象，三分茶引；六年，又改支六分香药、犀象，四分茶引。景德二年，许人入中钱、帛、金银，谓之“三说”⁽⁷⁾。至祥符九年，茶引益轻，用知秦州曹玮议⁽⁸⁾，就永兴、凤翔以官钱收买客引⁽⁹⁾，以捄引价⁽¹⁰⁾。前此累增加饶钱⁽¹¹⁾，至天禧二年，镇戎军纳大麦一斗⁽¹²⁾，本价通加饶，共支钱一贯二百五十四。乾兴元年，改三分法，支茶引三分、东南见钱二分半、香药四分半。天圣元年，复行贴射法。行之三年，茶利尽归大商，官场但得黄晚恶茶⁽¹³⁾，乃诏孙奭重议⁽¹⁴⁾，罢贴射法。明年，推治元议省吏，勾覆官勾献等皆决配沙门岛⁽¹⁵⁾；元详定枢密副使张邓公、参知政事吕许公、鲁肃简各罚俸一月⁽¹⁶⁾；御史中丞刘筠、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周文质、西上门使薛昭廓、三部副使各罚铜二十斤⁽¹⁷⁾；前三司使李谘落枢密直学士⁽¹⁸⁾，依旧知洪州。皇祐三年，算茶依旧只用见钱。至嘉祐四年二月五日，降敕罢茶禁。

【注释】

(1)建州：今福建建瓯。汉：汉口，今属湖北武汉。蕲（qí）口：今湖北蕲春蕲州镇。

(2)从不应为情理重：法律用语。指不遵守禁私贩茶法令者，按犯罪情节严重的条款从重处罚。

(3)贴射：宋代官买官卖茶叶的一种转换方式。指商人若能贴补缴纳官府买卖茶叶应得的净利息钱，则允许其直接向茶场园户采购茶叶贩卖。

(4)交引：即茶引、盐引等商人“入中”的凭证。

(5)通利军：行政区划名。治今河南浚县东。

(6)王嗣宗（944—1021）：字希阮，汾州（今山西汾阳）人。历官三司使、御史中丞。三分法：参见上卷“三说法”条。

(7)三说：并见上卷“三说法”条。

(8)曹玮（973—1030）：字宝臣，灵寿（今属河北）人。宋将领，官至签书枢密院事。

(9)永兴：永兴军，今陕西西安。

(10)捄：同“救”。

(11)加饶钱：即加耗钱，以各种损耗为名多收的费用。

(12)镇戎军：今陕西固原。

(13)黄晚恶茶：发黄及晚于季节采摘的质量低的茶叶。行贴射法，则商人但买好茶，政府因坏茶无法出售而亏损茶利。

(14)孙奭（shì，962—1033）：字宗古，须城（今山东东平）人。官至兵部侍郎。

(15)勾献：三司吏人。沙门岛：在今山东蓬莱西北海中。宋代为流放罪犯之处。

(16)张邓公：即张士逊（964—1049）。字顺之，光化军（今湖北光化）人。官至宰相，封邓国公。吕许公：即吕夷简（979—1044）。字坦夫，开封（今属河南）人。官至宰相，封许国公。鲁肃简：即鲁宗道（966—1029）。字贯之，亳州谯（今安徽亳县）人。官至参知政事，卒谥肃简。

(17)刘筠（971—1031）：字子仪，大名（今属河北）人。官至翰林学士。

(18)李谘（？—1036）：字仲询，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官至户部侍郎、三司使。

【译文】

本朝的茶法，乾德二年始诏令在京师、建州、汉口、蕲口各设置榷货务；五年，始禁止私贩茶叶，不服从禁令的，按犯罪情节严重的条款处罚。太平兴国二年，修订禁止私贩茶叶的法令条例，始定出科罪的等级以处罚犯禁者。淳化二年，允许商人到种茶的园户买茶，官府在设置榷货务的茶场收取榷茶的利息，始推行贴射法。淳化四年，首次实行交引措施，停止贴射法。商人向西北边境输纳粮食即给以交引，这一措施自通利军开始实行。这一年曾罢去各地的榷货务，不久又恢复如旧。至咸平元年，茶税钱以一百三十九万二千一百一十九贯三百一十九文为定额。下至嘉祐三年，凡六十一年行用这一定额，官府的本钱及各种杂费都计算在内，中间有的年份增收，有的年份亏损，年收入不固定。咸平五年，三司使王嗣宗开始创立三分法，以茶价为十分计算，四分支付香药，三分支付犀牛角和象牙，三分支付茶引；六年，又改为六分支付香药、犀牛角和象牙，四分支付茶引。景德二年，允许商人以钱、帛、金银入中，当时称为“三悦”。到大中祥符九年，茶引越来越不值钱，朝廷采纳秦州知州曹玮的建议，在永兴军、凤翔府用国库钱收购商人手中的茶引，以挽救茶引的价格。在此之前还屡次增支加耗钱，到天禧二年，镇戎军缴纳大麦一斗，本价及加耗，通共支出现钱一贯二百五十四文。乾兴元年，又改变三分法，支付茶引三分、东南现钱二分半、香药四分半。天圣元年，重新实行贴射法。实行三年之后，茶叶贸易的利润尽归于大商人，官卖茶场只得到发黄晚采的劣质茶叶，于是诏令孙奭重新审议，废罢贴射法。第二年，追究查处先前建议复行贴射法的三司官吏，勾覆官勾献等皆判决流放沙门岛；原详定官枢密副使张邓公、参知政事吕许公、鲁肃简各罚扣一个月的俸禄；御史中丞刘筠、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周文质、西上门使薛昭廓及户部、盐铁、度支三副使各罚铜二十斤；前三司使李谘撤销枢密直学士的贴职，仍依旧任为洪州知州。皇祐三年，茶税依旧只用现钱缴纳。至嘉祐四年二月五日，又发布敕令解除茶禁。

权智

“权智”的概念，从字面上说，是指这样一种智慧，就是面对突发或复杂的情况，能够即时或及时地权衡利弊得失，采取灵活而合理的应对或处置措施，以使事情取得往往出人意料的满意效果。从政治上讲，“权智”就是“权术”；在军事指挥的层面上，则“权智”大抵等同于“诈术”；在日常生活中，则人们习惯称之为“机智”或“机警”。这类词汇其实在各个方面都可以通用。《笔谈》本门所记，凡21例，完全避开了政治，无一例涉及；有关军事指挥、离间敌国或备内、备外的故事，占去了13例，是作者记录的重点，大都是有史料价值的。其余事例，有基层官吏欺诈山民的，有办案子采取奇特手段的，有乘对方不备击毙寇盗的，还有小孩子的机智，似皆着眼于趣味，并无取材上的考虑。这里选取的几例显示某种创造性，可备一格。

卷十三

雨盘

陵州盐井⁽¹⁾，深五百多尺，皆石也。上下甚宽广，独中间稍狭，谓之“杖鼓腰”。旧自井底用柏木为干，上出井口，自木干垂绠而下，方能至水，井侧设大车绞之。岁久，井干摧败，屡欲新之，而井中阴气袭人，入者辄死，无缘措手。惟候有雨入井，则阴气随雨而下，稍可施工，雨晴复止。后有人以一木盘满中贮水，盘底为小窍，酾水一如雨点⁽²⁾，设于井上，谓之“雨盘”，令水下终日不绝。如此数月，井干为之一新，而陵井之利复旧。

【注释】

(1)陵州：治今四川仁寿。宋初为小州，后降为县，因当地有盐井，又先后改为“陵井监”、“仙井监”。南宋时为隆州。

(2)酾（shī）水：洒水。

【译文】

陵州有一口盐井，深五百多尺，井壁都是石头。其上部和下部都很宽敞，唯独中间稍微狭窄，俗称“杖鼓腰”。以前从井底立柏木为井干，上出于井口，自木干垂汲绠而下，才能送汲器至井底取盐水，井旁设一大绞车把汲器绞上来。年深月久，井干折坏，屡次想换新的，而井中阴气袭人，下井的人往往会丧命，没有办法着手。只能等到有雨的时候下井，这时阴气随雨水下落，稍可以施工，雨过天晴就又停止。后来有人用一个大木盘满满地盛上水，盘底穿许多小孔，用它洒水一如雨点落下，置于井口上，叫作“雨盘”，使盘中的水终日洒个不停。这样几个月，井干又全部更新，而陵井盐又像从前一样获利。

狄青为将以奇胜

宝元中，党项犯塞，时新募“万胜军”未习战陈，遇寇多北。狄青为将⁽¹⁾，一日尽取“万胜”旗付“虎翼军”，使之出战。敌望其旗易之，全军径趋，为“虎翼”所破，殆无遗类。⁽²⁾又青在泾原，尝以寡当众，度必以奇胜，预戒军中尽舍弓弩，皆执短兵器；令军中闻钲一声则止⁽³⁾，再声则严阵而阳却，钲声止则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才遇敌，未接战，遽声钲，士卒皆止；再声，皆却。虏人大笑，相谓曰：“孰谓狄天使勇？”时敌人谓青为“天使”。钲声止，忽前突之，虏兵大乱，相蹂践死者，不可胜计也。

【注释】

(1)狄青（1008—1057）：字汉臣，汾州（今山西汾阳）人。北宋名将，官至枢密使。

(2)按：本条以上所记，史载为张亢事，沈括当是误记。又，“万胜军”始建于庆历元年（1041），亦不在宝元（1038—1039）中。此军初建，多京师市井无赖子弟，战斗力很差。

(3)钲（zhēng）：此指锣。古人作战以鸣锣为退兵信号。

【译文】

宝元年间，西夏进犯边塞，当时新招募的“万胜军”还不习于战阵，遇敌接战多败北。狄青为将，一日尽取“万胜军”的旗帜付与“虎翼军”，令“虎翼军”出战。敌人望见“虎翼军”的旗帜而轻视之，全部人马都直趋冲过去，结果为“虎翼军”所破，几乎全军覆没。又狄青在泾原路守边时，曾以少量人马遭遇大批敌兵，自思必须用奇计才能制胜，因此预先命令军中全部舍弃弓箭弩机，都只带短兵器；又令军中听到一声锣响就停止前进，听到锣声第二次响起则严阵以待而佯装退却，锣声停止即返身大呼而突击敌人，士卒都听从他的部署。其军刚与敌人相遇，还没有接战，他就立即下令击锣，士卒都停了下来；锣声第二次响起，士卒都退却。敌人大笑，相互说道：“谁说狄天使是勇武的将领？”当时敌人称狄青为“天使”。等到锣声停止，士卒忽然转身勇往直前，突入敌阵，敌兵顿时大乱，相互践踏而死者不可胜计。

雷简夫窖大石

陕西因洪水下大石塞山涧中，水遂横流为害。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不能去，州县患之。雷简夫为县令⁽¹⁾，乃使人各于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入穴窖之，水患遂息也。

【注释】

(1)雷简夫：字太简，郃阳（今陕西合阳）人。早年隐居，仁宗时仕至殿中丞、职方员外郎。史不载其曾为县令。

【译文】

陕西因洪水冲下巨石，堵塞到山涧中，水遂横流而造成祸患。巨石有像房子那么大的，靠人力不能移走，州县都为此忧虑。雷简夫为县令，于是让人各在巨石下挖一坑穴，估计坑穴已像巨石那样大，就拉动巨石填入坑穴而埋起来，水患于是平息。

侯叔献治汴堤

熙宁中，濉阳界中发汴堤淤田⁽¹⁾，汴水暴至，堤防颇坏陷将毁，人力不可制。都水丞侯叔献时莅其役⁽²⁾，相视其上数十里有一古城，急发汴堤，注水入古城中，下流遂涸，急使人治堤陷。次日，古城中水盈，汴流复行，而堤陷已完矣。徐塞古城所决，内外之水平而不流，瞬息可塞，众皆伏其机敏。

【注释】

(1)濉（suī）阳：今安徽濉溪。

(2)侯叔献（1023—1076）：字景仁，宜黄（今属江西）人。官至判都水监，卒于任。

【译文】

熙宁年间，濉阳一带开汴水堤防淤田，汴水突然暴涨，堤防多有破坏塌陷而将毁掉，人力不能控制。都水丞侯叔献当时亲临调度，相度巡视其上游数十里有一古城，于是急命挖开汴堤，引汴水注入古城中，下流遂干涸，又赶紧使人整治堤防的塌陷之处。第二天，古城中的水涨满之后，汴水又沿着它本来的河道流向下游，而下游塌陷的堤防已经完好。然后慢慢地堵塞古城处挖开的口子，由于古城内的水和汴水处于同一水位而不流动，很快就可以堵上，人们都佩服侯叔献的机敏。

艺文

“艺文”一词，作为一种学问、知识或文献著作的类别称呼，在正史的《艺文志》是指图书目录，在方志的艺文类则指搜辑起来的诗文。在古人的通行语中，“艺文”所指往往接近于所谓“文学”，凡是与读书作文、辞章修养有关系的内容都可包括在内，比现在所称文学的涵盖面要宽。唐宋以降，随着科举的发达，诗赋成为士人进身的重要工具，所以讲究诗学也蔚成风气。《笔谈》的“艺文”门虽分三卷，实际篇幅并不大，其中大部分条目可以归入诗学。明人著作中曾提到沈括有《诗话》之作，今人怀疑是由《笔谈》中辑录出来的，非是他原有此专作。《笔谈》此门的其他内容，以音韵学、文字学为多，另有一些文献考证和文人轶事。音韵学方面，北宋时盛行的是以官修《广韵》为中心的今音学，而古音学、等韵学的研究都还没有展开。沈括是较早注意到古音学、等韵学的学者，而且都有通脱的看法。其观念与他在自然科学上的见解互为表里。

卷十四

“郭索”与“钩辀”

欧阳文忠尝爱林逋诗“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辀”之句,文忠以谓语新而属对亲切。钩辀，鹧鸪声也，李群玉诗云⁽¹⁾：“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钩辀格磔声。”郭索，蟹行貌也，扬雄《太玄》曰⁽²⁾：“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注释】

(1)李群玉：晚唐诗人。曾任校书郎。

(2)《太玄》：即《太玄经》，西汉末扬雄的哲学著作。

【译文】

欧阳文忠公曾特别喜欢林逋的“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钩辀”两句诗,他以为这两句用语新颖而对仗亲和贴切。钩辀，是形容鹧鸪的鸣叫声，李群玉有诗说：“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钩辀格磔声。”郭索，是形容螃蟹爬行的样子，扬雄的《太玄经》说：“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相错成文

韩退之集中《罗池神碑铭》，有“春与猿吟兮秋与鹤飞”，今验石刻，乃“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词》“吉日兮辰良”，又“蕙肴蒸兮兰籍，奠桂酒兮椒浆”。盖欲相错成文，则语势矫健耳。杜子美诗“红豆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此亦语反而意全。韩退之《雪诗》“舞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亦效此体，然稍牵强，不若前人之语浑成也。

【译文】

韩退之文集中的《罗池神碑铭》，有“春与猿吟兮秋与鹤飞”之句，现在用铭文的石刻本对照，却是“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此种修辞格式，古人多加采用，如《楚辞》有“吉日兮辰良”，又有“蕙肴蒸兮兰籍，奠桂酒兮椒浆”。这是有意使上下两语互相交错成文，以便语势显得更为矫健。杜子美的诗句“红豆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也是用词颠倒而语意更加丰富。韩退之的《雪诗》称“舞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也是仿效此种格式，然而稍觉牵强，不如前人的用语自然浑成。

旬锻月炼

唐人以诗主人物⁽¹⁾，故虽小诗，莫不埏蹂极工而后已⁽²⁾，所谓“旬锻月炼”者，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其意未全，语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只今何处在”。至今所传此两本，唯《本事诗》作“只今何处在”。唐人工诗，大率多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后人以其有两“今”字，只多行前篇。

【注释】

(1)以诗主人物：《事实类苑》卷四十所引，“诗”字下有“学”字。

(2)埏蹂（shānróu）：原指制陶器时反复和土揉泥，后引申为一般意义上的“锤炼”之意。

【译文】

唐人以诗歌评价作者，所以作诗者虽是小诗，莫不反复锤炼以至极为工致才肯罢休，所谓“旬锻月炼”，诚然不是虚说。有关崔护《题城南诗》的小说记载，其诗最初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诗意未全，用语未工，改第三句为“人面只今何处在”。至今所传这两种文本，只有《本事诗》作“只今何处在”。唐人作诗追求精工，大率多如此例。所改虽有两个“今”字，作者也不顾忌，但取语意的完善为主。后人以其有两个“今”字，多只采用前篇。

王圣美右文说

王圣美治字学⁽¹⁾，演其义以为“右文”。古之字书，皆从左文，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木类，其左皆从木。所谓“右文”者，如“戋”，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歹之小者曰“残”⁽²⁾，贝之小者曰“贱”⁽³⁾。如此之类，皆以“戋”为义也。

【注释】

(1)王圣美：即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今属山西）人。官至秘书监。

(2)歹：残骨。

(3)贝：古人用作货币。

【译文】

王圣美研究文字学，推演文字的义类而提出了“右文”说。古代的字书，都是从文字的左偏旁归类的，大凡一个字的构成，表示类别的部分在左边，表示意义的部分在右边。如表示树木这一类别的字，其左边都从“木”。所谓“右文”，如“戋”字，意义为小，所以水之小者写作“浅”，金之小者写作“钱”，歹之小者写作“残”，贝之小者写作“贱”。诸如此类，都以右边的“戋”为字的意义。

宋初古文

往岁士人多尚对偶为文，穆修、张景辈始为平文⁽¹⁾，当时谓之“古文”。穆、张尝同造朝，待旦于东华门外。方论文次，适见有奔马践死一犬，二人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曰：“有犬死奔马之下。”时文体新变，二人之语皆拙涩，当时已谓之工，传之至今。

【注释】

(1)穆修（979—1032）：字伯长，汶阳（今山东汶上）人。曾任文学参军。提倡散文，对后来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欧阳修等都有影响。张景：字晦之，公安（今属湖北）人。为宋初古文运动先驱者柳开门人，历文学参军。平文：即散文。

【译文】

往年士人大都崇尚对偶的骈体文，穆修、张景等人始提倡散文，当时称之为“古文”。穆、张曾一同参加朝会，在东华门外等待天亮。正讨论古文章法，恰好看到有一匹奔马踏死了一条犬，二人于是相约各描述其事，以比较各自的工拙。穆修说：“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说：“有犬死奔马之下。”其时文体刚开始发生变化，二人之语都朴拙硬涩，而当时已认为精工，故流传至今。

集句诗

古人诗有“风定花犹落”之句⁽¹⁾，以谓无人能对，王荆公以对“鸟鸣山更幽”。“鸟鸣山更幽”本宋王籍诗⁽²⁾，元对“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上下句只是一意。“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则上句乃静中有动，下句动中有静。荆公始为集句诗，多者至百韵，皆集合前人之句，语意对偶，往往亲切过于本诗。后人稍稍有效而为者。

【注释】

(1)风定花犹落：南朝谢贞诗句。谢贞，字文正，阳夏（今河南太康）人。《陈书》有传。

(2)王籍：字文海，临沂（今属山东）人。《梁书》有传。

【译文】

古人诗有“风定花犹落”之句，以为无人能对出下联，王荆公以“鸟鸣山更幽”为对。“鸟鸣山更幽”本为刘宋王籍的诗句，原诗是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为对的，上下句只是一个意思。王荆公以“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为对，则上句是静中有动，下句是动中有静。王荆公先前为集句诗，多的时候达上百首，都集合前人的诗句而成，语意和对偶，往往比原诗更为融洽与贴切。后人渐渐有仿效而作这种集句诗的。

女诗人佳句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¹⁾，姓李氏，方年十六岁，颇能诗，甚有佳句，吴人多得之。有《拾得破钱诗》云：“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又有《弹琴诗》云：“昔年刚笑卓文君，岂信丝桐解误身？今日未弹心已乱，此心元自不由人。”虽有情致，乃非女子所宜。

【注释】

(1)毗陵郡：指今江苏常州。

【译文】

毗陵郡某士人家有个女儿，姓李，年龄刚十六岁，颇能写诗，很有些佳句，吴人往往能得到。她有《拾得破钱诗》说：“半轮残月掩尘埃，依稀犹有开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时，买尽人间不平事。”又有《弹琴诗》说：“昔年刚笑卓文君，岂信丝桐解误身？今日未弹心已乱，此心元自不由人。”这类诗虽有情致，而不是女子适宜作的。

卷十五

切韵之学

切韵之学⁽¹⁾，本出于西域。汉人训字，止曰“读如某字”，未用反切。然古语已有二声合为一字者，如“不可”为“叵”、“何不”为“盍”、“如是”为“尔”、“而已”为“耳”、“之乎”为“诸”之类，以西域二合之音，盖切字之原也。如“”字⁽²⁾，文从“而”、“犬”，亦切音也。殆与声俱生，莫知从来。

【注释】

(1)切韵之学：指用“反切法”为汉字注音的学问。“反切法”起于佛教传入中国后，西域僧人以梵文与汉文互相标音的做法，后来逐渐创出用汉字表示的声母和韵母，成为古人主流的拼音方式。

(2)：即“软”字。古籍中以这两种写法通用。

【译文】

切韵这门学术，发源于西域语言学。汉代学者为汉字注音，只称“读如某字”，还未曾用过反切的方法。然而古汉语中已有用两个字的发音拼合成一个字的，如“不可”拼合成“叵”字、“何不”拼合成“盍”字、“如是”拼合成“尔”字、“而已”拼合成“耳”字、“之乎”拼合成“诸”字之类，用的都是西域以两个音拼合成一个字的方法，这大概就是反切注音的源头。又如“”字，右旁由“而”、“犬”合成而表字音，也是一种拼音。大约拼音是和语言一起产生的，人们无从知道它们起于哪个时代。

《龙龛手镜》

幽州僧行均集佛书中字，为切韵训诂，凡十六万字，分四卷，号《龙龛手镜》⁽¹⁾。燕僧智光为之序，甚有词辨。契丹重熙二年集。契丹书禁甚严，传入中国者法皆死。熙宁中，有人自虏中得之，入傅钦之家⁽²⁾。蒲传正帅浙西⁽³⁾，取以镂板。其序末旧云“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公削去之。观其字，音韵次序皆有理法，后世殆不以其为燕人也。

【注释】

(1) 《龙龛手镜》：今本作《龙龛手鉴》，宋人重刻时避“镜”字改“鉴”。

(2)傅钦之：即傅尧俞（1024—1091）。字钦之，须城（今山东东平）人。官至中书侍郎。

(3)蒲传正：即蒲宗孟（1028—1093）。字传正，新井（今四川南部县西）人。官至尚书左丞。

【译文】

幽州僧人行均集录佛教典籍中的字，为之反切注音并解释字义，全书凡十六万字，分为四卷，名为《龙龛手镜》。辽燕京僧人智光为之作序，序文甚有文采义理。契丹重熙二年辑刻。契丹禁书令非常严厉，将契丹图书传入中原的，依法都要处死。熙宁年间，有人在辽国得到此书带回，后入于傅钦之家。蒲传正为浙西帅时，取此书镂板印行。其序文之末原明言“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公刊刻时削去了。看书中所集录的字，音韵部类和次序编排都有义理法度，后世可能不会以为作者是契丹人。

同甲会

文潞公归洛日⁽¹⁾，年七十八，同时有中散大夫程珦、朝议大夫司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²⁾，皆年七十八。尝为“同甲会”，各赋诗一首。潞公诗曰：“四人三百十二岁，况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园为赋客⁽³⁾，合成商岭采芝仙⁽⁴⁾。清谭亹亹风盈席⁽⁵⁾，素发飘飘雪满肩。此会从来诚未有，洛中应作画图传。”

【注释】

(1)文潞公：即文彦博（1006—1097）。字宽夫，介休（今属山西）人。历事仁宗至哲宗四朝，为将相五十余年。封潞国公。

(2)程珦（xiàng，1006—1090）：字伯温，洛阳（今属河南）人。理学家程颢、程颐之父。历知州，因反对王安石变法，称病致仕。司马旦（1006—1087）：字伯康，夏县（今属山西）人。司马光之兄。以大中大夫致仕。席汝言：字从君，洛阳（今属河南）人。元丰中以郎中致仕。

(3)梁园：即梁苑。西汉梁孝王所建，在今河南开封东南，以为招延一时名士游赏之所。

(4)商岭：即商山（在今陕西商县东）。相传汉初“四皓”（以须发皆白而称）隐居于此。

(5)清谭：即“清谈”。亹亹（wěi）：形容议论引人入胜。

【译文】

文潞公致仕回洛阳时，高年七十八，同时有中散大夫程珦、朝议大夫司马旦、司封郎中席汝言，都是七十八岁。四人曾举行“同甲会”，各赋诗一首。潞公诗说：“四人三百十二岁，况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园为赋客，合成商岭采芝仙。清谭亹亹风盈席，素发飘飘雪满肩。此会从来诚未有，洛中应作画图传。”

鹳雀楼诗

河中府鹳雀楼三层⁽¹⁾，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唯李益、王之涣、畅诸三篇能状其景⁽²⁾。李益诗曰：“鹳雀楼西百尺墙，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鼔随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知长。风烟并在思归处，远目非春亦自伤。”王之涣诗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畅诸诗曰：“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注释】

(1)河中府：治今山西永济蒲州镇。

(2)李益（748—829）：字君虞，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唐宪宗时官至礼部尚书。王之涣（688—742）：字季陵，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历文安县尉。畅诸：汝州（今河南临汝）人。历许昌尉。

【译文】

河中府的三层鹳雀楼，前望中条山，下瞰黄河，唐人在此留诗的很多，而只有李益、王之涣、畅诸的三首诗最能描绘出登楼的景象情怀。李益诗说：“鹳雀楼西百尺墙，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鼔随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知长。风烟并在思归处，远目非春亦自伤。”王之涣诗说：“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畅诸诗说：“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海陵王墓铭

庆历中，予在金陵，有饔人以一方石镇肉，视之若有镌刻，试取石洗濯，乃宋海陵王墓铭⁽¹⁾，谢朓撰并书。其字如钟繇⁽²⁾，极可爱，予携之十余年，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遂托以坠水，今不知落何处。此铭朓集中不载，今录于此：“中枢诞圣，膺历受命，于穆二祖，天临海镜。显允世宗，温文著性，三善有声，四国无竞。嗣德方衰，时唯介弟，景祚云及，多难攸启。载骤猎，高辟代邸，庶辟欣欣，威仪济济。亦既负扆，言观帝则，正位恭己，临朝渊嘿。虔思宝缔，负荷非克，敬顺天人，高逊明德。西光已谢，东旭又良，龙纛夕俨，葆挽晨锵。风揺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长！”

【注释】

(1)海陵王：即刘休茂（444—461）。南朝宋宗室，宋文帝刘义隆第十四子，孝武帝刘骏弟。封海陵王。以受左右唆使，举兵造反，被杀，时年十七。

(2)钟繇（yáo）：三国时曹魏大臣，大书法家。书法史上以其与王羲之并称“钟王”。

【译文】

庆历年间，我在金陵时，见有厨师用一方石头压肉，看去好像镌刻有文字，就取石头试着洗涤，竟是刘宋海陵王的墓志铭，由谢朓撰文并书写石上。其字体书法像钟繇，极令人喜爱，我带在身边十多年，后来被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遂托称掉到水里丢失了，现在不知流落何处。这篇墓志铭，谢朓的文集中没有收，今移录于此：“中枢诞圣，膺历受命，于穆二祖，天临海镜。显允世宗，温文著性，三善有声，四国无竞。嗣德方衰，时唯介弟，景祚云及，多难攸启。载骤 猎，高辟代邸，庶辟欣欣，威仪济济。亦既负扆，言观帝则，正位恭己，临朝渊嘿。虔思宝缔，负荷非克，敬顺天人，高逊明德。西光已谢，东旭又良，龙纛夕俨，葆挽晨锵。风揺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长！”

欧阳文忠推挽后学

欧阳文忠好推挽后学。王向少时为三班奉职⁽¹⁾，干当滁州一镇⁽²⁾，时文忠守滁州。有书生为学子不行束脩⁽³⁾，自往诣之，学子闭门不接。书生讼于向，向判其牒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⁴⁾。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宁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⁵⁾，岂两辞而造狱⁽⁶⁾！”书生不直向判，径持牒以见欧公。公一阅，大称其才，遂为之延誉奖进，成就美名，卒为闻人。

【注释】

(1)王向：字子直，侯官（今福建闽侯）人。嘉祐二年（1057）与兄王回同举进士，历官峡石主簿。三班奉职：低级武阶官名。

(2)干当：即勾当公事。“勾当”为管理之意，南宋人避高宗讳改为“干当”。一镇：指滁州下属的一个镇（一般为小工商业聚集地点）。

(3)束脩：指交学费入学。

(4)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此八字为《礼记·曲礼》之文，谓依据礼法，弟子应登师门求教，为师者则不应往弟子家授学。

(5)盍二物以收威：此用《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之文。二物，指榎条（楸树条）、荆条，古时学塾用以处罚学生。句意谓何不处罚学徒以保持为师的威仪。盍，“何不”合音字。

(6)岂两辞而造狱：为何要双方各执一词来打官司。

【译文】

欧阳文忠公喜欢提携好学的年轻人。王向年轻时以三班奉职的衔名，管理滁州一个镇的公事，当时文忠公为滁州知州。有个教书的儒生因为学生不交学费入学，就亲自到学生家授教，结果学生闭门不接纳。儒生就找王向递状子告这个学生，王向在他的状子上批写判词说：“自古礼数，只听说弟子来学，没听说先生往教。先生既已自己屈尊前往，弟子又怎能不会慢待师道？何不行罚以收回你的师尊，哪用双方争竞来对簿公堂！”儒生以为王向的判决不公正，就直接拿着状子去找文忠公。文忠公一看王向的判词，对他的才华大为称赏，因而为他传布名誉，鼓励他进取，终于使他成就了功名，成为知名的人士。

卷十六

“乌鬼”考

士人刘克，博观异书。杜甫诗有“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世之说者皆谓夔、峡间至今有“鬼户”⁽¹⁾,乃夷人也,其主谓之“鬼主”⁽²⁾,然不闻有“乌鬼”之说；又“鬼户”者，夷人所称，又非人家所养。克乃按《夔州图经》称：“峡中人谓鸬鹚为‘乌鬼’。蜀人临水居者，皆养鸬鹚，绳系其颈，使之捕鱼，得鱼则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予在蜀中，见人家养鸬鹚使捕鱼，信然，但不知谓之“乌鬼”耳。

【注释】

(1)夔、峡：夔州、峡州，分治今重庆奉节、湖北宜昌。

(2)鬼主：唐宋时代所称与白蛮相对的乌蛮族（主要分布于今云、贵、川接壤地区），其首领称为“鬼主”。有都鬼主、大鬼主、小鬼主之别，但鬼主之间并无固定的隶属关系。

【译文】

士人刘克，广览各种稀见书。杜甫诗有“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的诗句，解说者都称夔、峡一带至今有“鬼户”，属于西南夷，“鬼户”的领主就叫“鬼主”，然而不曾听说“鬼户”又叫“乌鬼”；而且“鬼户”即使是夷人的称呼，也不可能是家家都豢养的。刘克于是查考《夔州图经》，始见书中记载：“峡州一带叫鸬鹚为‘乌鬼’。蜀人临水居住的，都养鸬鹚，用绳系住它的脖颈，让它捕鱼，在它捕到鱼后，就把它倒提起来，使它把鱼吐出，至今还是这样。”我在蜀中，曾见人家养鸬鹚而使之捕鱼，这是确实的，只是不知道鸬鹚又叫“乌鬼”。

《香奁集》

和鲁公凝有艳词一编⁽¹⁾，名《香奁集》。凝后贵，乃嫁其名为韩偓，今世传韩偓《香奁集》乃凝所为也。凝生平著述，分为《演纶》、《游艺》、《孝悌》、《疑狱》、《香奁》、《金》六集，自为《游艺集序》云：“予有《香奁》、《金》二集，不行于世。”凝在政府，避议论，讳其名，又欲后人知，故于《游艺集序》述之，此凝之意也。予在秀州，其曾孙和惇家藏诸本，皆鲁公旧物，末有印记甚完。

【注释】

(1)和鲁公凝：即和凝（898—955）。字成绩，须昌（今山东东平）人。五代时后晋宰相，入后汉封鲁国公。

【译文】

和鲁公和凝有描写男女之情的艳词一编，名之为《香奁集》。和凝后来贵显，于是嫁名于韩偓，如今世上流传的韩偓《香奁集》实为和凝所作。和凝的生平著述，分为《演纶》、《游艺》、《孝悌》、《疑狱》、《香奁》、《金》六集，他自作的《游艺集序》谈到：“我有《香奁》、《金》二集，未曾流通于世。”和凝在政府，回避他人的议论，故意不在艳词之作上自署己名，而又想让后人知道，所以在《游艺集序》中述及之，这是和凝的本意。我在秀州，他的曾孙和惇家里藏有这些集本，都是鲁公生前的旧物，后面均有非常完好的印记。

书画

此门主要是谈书画鉴赏的，但涉及书法、绘画理论及技巧，保存了重要的书画史资料，多为后世书画学著作所引用。

卷十七

“耳鉴”与“揣骨听声”

藏书画者，多取空名，偶传为钟、王、顾、陆之笔⁽¹⁾，见者争售⁽²⁾，此所谓“耳鉴”。又有观画而以手摸之，相传以谓色不隐指者为佳画⁽³⁾，此又在“耳鉴”之下，谓之“揣骨听声”⁽⁴⁾。

【注释】

(1)钟、王、顾、陆：指魏、晋南朝著名书法家钟繇、王羲之和画家顾恺之、陆探微。

(2)争售：指争相购买。

(3)隐指：也称“隐手”，为宋人俗语。指物体表面看似平整，或看不清的物体本以为该是平整的，用手去摸却有高低不平的感觉。犹今言“硌手”。此以画作言之而谓“色不隐指”，意指画面上的着色看上去似乎颜料堆积，而抚摸它却没有凸起的感觉。

(4)揣骨听声：本意指盲人占卜者靠手摸揣测人的骨相，又听人的声音，以判断人的贵贱吉凶。

【译文】

收藏书画作品的人，往往只注重书画家的名声，偶然传闻某幅作品为钟、王、顾、陆的手笔，见到者就争相购买，这就叫做“耳鉴”。又有观画而用手去摩挲的，相传以为画布不硌手指的为佳画，这又在“耳鉴”之下，被称为“揣骨听声”。

善求古人心意

欧阳公尝得一古画牡丹丛，其下有一猫，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肃吴公与欧公姻家⁽¹⁾，一见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²⁾，此日中时花也；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有带露花，则房敛而色泽；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此亦善求古人心意也。

【注释】

(1)正肃吴公：即吴育（1004—1058）。字春卿，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官至参知政事，卒谥正肃。

(2)披哆（chǐ）：披散，张开。

【译文】

欧阳公曾得一幅古画，画的是牡丹丛下有一只猫，他还不知道这幅画的精粗程度如何。丞相吴正肃公与欧阳公为姻家，一见这画就说：“这是正午时的牡丹。何以晓得？这牡丹的花瓣都披散着，而且花色干燥，这正是中午时的花；猫眼的黑瞳仁像一条线，这也是正午时的猫眼。如果是早上带露水的花，那么花房就是收敛的，而且花色鲜亮；猫眼是早晨和晚上瞳仁都圆，中午以前逐渐变得狭长，到正午就变成一条线了。”这也真可说是善于揣摩古人绘画的心意。

高益匠心

相国寺旧画壁乃高益之笔⁽¹⁾，有画众工奏乐一堵最有意。人多病拥琵琶者误拨下弦：众管皆发“四”字⁽²⁾，琵琶“四”字在上弦，此拨乃掩下弦，误也。予以谓非误也。盖管以发指为声，琵琶以拨过为声，此拨掩下弦，则声在上弦也。益之布置尚能如此，其心匠可知。

【注释】

(1)高益：宋初画家。本为契丹涿郡（今北京）人，后入宋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以卖药、卖画自给。太宗在即位前已识之，即位后命为翰林图画院待诏，又命画相国寺、崇夏寺等壁画。以善画佛道鬼神、蕃汉人马著称。

(2)四：古代乐谱用字，为表示音阶的符号。

【译文】

相国寺旧有的壁画出于高益的手笔，其中有一堵墙上画的众乐工奏乐的一幅最有意味。人多以为这幅画有个毛病，就是弹琵琶的乐工误拨了下弦：各种管乐器发的都是“四”字音，琵琶的“四”字音在上弦，这位乐工拨弦的手指却掩住了下弦，显然是画错了。我以为这并没有画错。因为管乐器是以手指离开器孔而发声的，琵琶则是手指拨过相应的弦之后才发声，现在画上拨弦的手指掩住了下弦，正表示声音是在上弦。高益的画面布置尚能如此精细，则他作画的深到匠心可想而知。

书画之妙

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如彦远《画评》言⁽¹⁾：“王维画物⁽²⁾，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予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谢赫云⁽³⁾：“卫协之画⁽⁴⁾，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群雄，旷代绝笔。”又欧文忠《盘车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⁵⁾此真为识画也。

【注释】

(1)彦远：即张彦远。字爱宾，猗氏（今山西临猗南）人。唐后期书画评论家。开元间宰相张嘉贞后人。历官员外郎，著有《历代名画记》、《法书要录》等。

(2)王维（701—761）：字摩诘，蒲州（今山西永济）人。为盛唐著名诗人及画家。官至尚书右丞。

(3)谢赫：南朝齐梁时人，著有《古画品录》。

(4)卫协：晋初画家，时有“画圣”之名。

(5)此处所引欧阳修诗，原是和梅尧臣而作的，大意是说：古人绘画注重意境，不注重形似，梅尧臣的诗则强调写实，追求平淡的风格，咏物直露而不含蓄；对于绘画上的“忘形得意”，了解的人少，作诗如果过分求实，则不如学学“忘形得意”的办法，以意境为主，使人读一首诗如同看一幅画。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城（今属安徽）人。官至员外郎。

【译文】

书画作品的奥妙之处，当从心领神会的意境上体悟，难以仅从形迹的相似性上寻求。世上观赏绘画作品的人，大都不过能指摘画中的事物形象、配备位置及色彩运用等方面的瑕疵而已，至于确实能够在冥冥中领会优秀画作的深刻意境和哲理的，罕见其人。如张彦远的《画评》言说：“王维画景物，多不问四时节令，如画花，往往将不同季节开花的桃、杏、芙蓉、莲花等画于同一幅景物图上。”我家收藏的摩诘所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这是得心应手的创作，意趣到处便可成画，所以能够达理入神，深得天机本性。这是难以与普通人理论的。谢赫说：“卫协的画，虽然不能完全精妙逼真地绘出事物的外在形象，而有生动的神气和韵味，所画超越竞起的名家，可称是空前绝后的作品。”欧阳文忠公的《盘车图诗》又说：“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这些都是真正懂得绘画奥妙之所在的言论。

王维《黄梅出山图》

王仲至阅吾家画⁽¹⁾，最爱王维画《黄梅出山图》。盖其所图黄梅、曹溪二人⁽²⁾，气韵神检，皆如其为人。读二人事迹，还观所画，可以想见其人。

【注释】

(1)王仲至：即王钦臣（约1035—1101）。字仲至，宋城（今河南商丘）人。历官开封府尹、集贤殿修撰。以藏书著称。

(2)黄梅：指唐高僧弘忍（602—675）。俗姓周，黄梅（今属湖北）人。为禅宗第五祖。曹溪：指唐高僧慧能（638—713）。俗姓卢，弘忍弟子，后在韶州（今广东韶关）曹溪传道。为禅宗第六祖。

【译文】

王仲至观赏我家的藏画，最喜欢王维画的《黄梅出山图》。这是由于所画黄梅、曹溪二人，气韵神情和约束检点的态度，都像他们的为人。阅读传记所载二人的事迹，再看王维所画，可以想见二人的真实形象。

以大为小与以大观小

画牛、虎皆画毛，惟马不画毛。予尝以问画工，工言马毛细，不可画。予难之曰：“鼠毛更细，何故却画？”工不能对。大凡画马，其大不过盈尺，此乃以大为小，所以毛细而不可画。鼠乃如其大，自当画毛。然牛、虎亦是以大为小，理亦不应见毛；但牛、虎深毛，马浅毛，理须有别。故名辈为小牛、小虎，虽画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务详密，翻成冗长；约略拂拭，自有神观，迥然生动，难可与俗人论也。若画马如牛、虎之大者，理当画毛，盖见小马无毛，遂亦不摹。此庸人袭迹，非可与论理也。

又李成画山上亭馆及楼塔之类⁽¹⁾，皆仰画飞檐，其说以谓“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檐间，见其榱桷”⁽²⁾。此论非也。大都山水之法，盖以大观小，如人观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见一重山，岂可重重悉见？兼不应见其谿谷间事。又如屋舍，亦不应见中庭及后巷中事。若人在东立，则山西便合是远境；人在西立，则山东却合是远境。似此，如何成画？李君盖不知以大观小之法，其间折高折远自有妙理，岂在“掀屋角”也？

【注释】

(1)李成（919—967）：字咸熙，益都（今山东青州）人。五代宋初画家。善画山水，为当时北方山水画流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2)榱桷（cuījué）：房屋的椽子。相对称呼时，圆形的为“椽”，方形的为“桷”，“榱”则兼指二者；通言之，则三者无别。

【译文】

画牛、画虎都画毛，只有画马不画毛。我曾以此问画工，画工说马毛细，不可画。我反驳说：“鼠毛更细，为什么却要画呢？”画工不能回答。大概画马，画得大些的也不过在一尺多长，这是以大为小，所以毛细而不可画。画鼠则像真鼠那样大，自然应当画毛。然而画牛、画虎也是以大为小，按理也不应当出现毛；但牛毛和虎毛都是长毛，马毛则是短毛，理应有所区别。所以名家画小牛、小虎，虽然画毛，只是略加涂抹而已。如果一定要把毛画得细密，反而显得多余；约略涂抹几下，自会有神韵，其形象之生动远超于细密的画笔之上，这是难以与庸俗的画家讨论的。如果画马的尺寸比例和画牛、画虎的尺寸比例一样大，按理也应当画毛，大约是由于作画的人见小马不画毛，遂将大尺寸的马也不画毛了。这只是庸俗画家的形迹模仿，也不是从画理上能跟他们讲清楚的。

另外，李成画山上的亭馆及楼塔之类，都采取仰观的画法画出飞檐，他的解释以为“自下而望上，如同人在平地上仰望塔楼的檐间结构，甚至能够看得见塔楼的椽子”。这看法是不对的。大抵山水画的画法，都是以大观小，就如同人看假山；假如画真山，那么自下望上，就只应有一重山可以看见，岂能重重山峦都可以看得见？同时也不应就连溪谷间的事物也都能看得见。此又比如屋舍，从前面看也不应看到中庭及后面小巷中的事物。如果人在山的东面站立，那么山的西面便应是远境；反之，如果人在山的西面站立，那么山的东面却应是远境。像这种情形，用仰观的画法又如何成画？李成君大概还不懂得以大观小的方法，其间高低远近的比例折算自有微妙的物理，又怎么会仅在“掀屋角”式的仰观呢？

画工画佛光之谬

画工画佛身光，有匾圆如扇者，身侧则光亦侧，此大谬也。渠但见雕木佛耳，不知此常圆也。又有画行佛光，尾向后，谓之“顺风光”，此亦谬也。佛光乃定果之光⁽¹⁾，虽劫风不可动⁽²⁾，岂常风能揺哉？

【注释】

(1)定果：正定修行，修成正果。

(2)劫风：佛教语言，指世界毁灭时成灾的风。

【译文】

画工画佛身上的灵光，有画成像扇子那样的扁圆形的，佛身偏向一侧则光也随着偏向一侧，这是大错特错的。他们大概只见过木雕的佛像，而不知道佛光总是圆的。又有画行走的佛的灵光，光尾向后，称之为“顺风光”，这也是错的。佛光乃是修成正果的光，虽世界坏劫时的风也吹不动，又怎么会是平常的风所能揺动的呢？

宋迪论山水画“活笔”

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¹⁾，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往岁小窑村陈用之善画⁽²⁾，迪见其画山水，谓用之曰：“汝画信工，但少天趣。”用之深伏其言，曰：“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于此。”迪曰：“此不难耳。汝先当求一败墙，张绢素讫，倚之败墙之上，朝夕观之。观之既久，隔素见败墙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为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晦者为远。神领意造，怳然见其有人禽草木飞动往来之象⁽³⁾，了然在目，则随意命笔，默以神会，自然境皆天就，不类人为，是谓‘活笔’。”用之自此画格得进。

【注释】

(1)宋迪：字复古，洛阳（今属河南）人。历官度支员外郎。善画寒林、松石，尤善平山远水。作画崇尚意境，苏轼曾称其画“妙绝一时”。

(2)陈用之：郾城（今属河南）人。仁宗天圣中为图画院祗候，未久罢归。居小窑镇，世人多称之为“小窑陈”。善画佛道、人马、山川林木，而偏于精详。“之”亦作“智”。

(3)怳（huǎnɡ）然：同“恍然”，忽然领悟的样子。

【译文】

度支员外郎宋迪精工绘画，尤其擅长平山远水。其得意作品，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称为“八景”，喜欢的人多为传播。往年小窑村陈用之善于绘画，宋迪见其山水画，对他说：“你的画确实精工，但缺少自然情趣。”陈用之深深叹服他这话，说：“我常担心自己的画不及古人，正在于这一点。”宋迪说：“这点不难做到。你可以先找一堵破败的墙壁，对着墙壁张起一幅白色丝绢的大画布，然后倚在败墙上，早晨晚上日出日落时，都看败墙在画布上的投影。观看得久了，隔着画布就能见到败墙的上部，高低平凹，曲曲折折，都能变幻成山水的景象。心目一体而存想：败墙高处是山，低处是水；凹陷处是山谷，缺口处是山涧；显豁处是近景，模糊处是远景。神会而意到，忽然发现败墙上都是人物、禽兽、草木飞动往来的景象，全然历历在胸目中，于是随意命笔，默然写出心领神会的意象，自然画中的意境就都天然而成，不似人为的造作，这就叫做‘活笔’。”陈用之自此以后，绘画的格调得以不断进步。

徐铉善小篆

江南徐铉善小篆⁽¹⁾，映日视之，画之中心有一缕浓墨，正当其中。至于屈折处亦当中，无有偏侧处。乃笔锋直下，不倒侧，故锋常在画中。此用笔之法也。铉尝自谓“吾晚年始得竵匾之法”⁽²⁾。凡小篆，喜痩而长；竵匾之法，非老笔不能也。

【注释】

(1)徐铉（917—992）：字鼎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初仕南唐为大臣，入宋后历官给事中。

(2)竵（wāi）匾：读作“歪扁”。小篆书法，如传统所称的“铁筋篆”，一般喜正直瘦长，然过正而无偏侧，皆长而无扁圆，则显得呆板。竵匾之法，盖折衷隶法于篆书，虽有歪、扁之笔而不失正，是为难能。

【译文】

南唐徐铉善于小篆书法，对着日光看他的小篆作品，笔画的中心都有一缕浓墨，恰在笔画的正中。至于笔画的曲折之处，这缕浓墨也在正中，没有偏侧到笔画两边的。这是由于笔锋直行，既不倒退，也不偏斜，所以笔锋常在笔画的正中。这是小篆书法正宗的运笔法度。徐铉曾自称“我到晚年才摸索出竵匾之法”。凡是小篆，一般喜欢痩而长；折衷使用歪、扁的运笔法度，非具有老到经验的书法家不能做到。

吴道子画圆光

《名画录》⁽¹⁾：“吴道子尝画佛⁽²⁾，留其圆光，当大会中，对万众举手一挥，圆中运规，观者莫不惊呼。”画家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以为准，自然均匀。此无足奇，道子妙处不在于此，徒惊俗眼耳。

【注释】

(1) 《名画录》：即朱景玄《唐朝名画录》，旧时载籍又称《唐画断》。朱景玄，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官至翰林学士。

按：此下引文非《名画录》原文，今为区别，仍加引号。

(2)吴道子：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唐代著名画家。年轻时浪迹洛阳，玄宗闻其名，召入禁中，改名“道玄”，字道子，授内教博士，又令非有诏不得画。特擅长佛道人物，兼工山水画。

【译文】

《名画录》记载：“吴道子有一次画佛像，留着圆形的佛光不画，当无数人聚会来观看时，他对着万众举手一挥，画出来的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观看的人无不惊呼。”画家这样画圆，自有其办法，只要用肩膀倚住墙壁，完全伸直了胳膊从头顶上挥开去，画出的痕迹自然就合乎圆规的矩度。至于笔画的粗细，则用一个手指抵在墙壁上作为标准，自然画出来就均匀。这无足奇怪，吴道子绘画的精妙之处不在这里，他这做法只不过惊动一下俗人的眼目而已。

晋宋人墨迹

晋、宋人墨迹，多是吊丧问疾书简。唐贞观中，购求前世墨迹甚严，非吊丧问疾书迹，皆入内府。士大夫家所存，皆当日朝廷所不取者，所以流传至今。

【译文】

现存的两晋及刘宋时人物的书法真迹，大都是吊丧问疾的书信之类。唐代贞观年间，搜访购求前世书法真迹的措施非常严格，只要不是吊丧问疾的书信之类，全都入于皇宫的内府。如今士大夫家所收藏的，都是当时朝廷所不收的，所以能够流传到现在。

徐熙与黄筌

国初，江南布衣徐熙⁽¹⁾，伪蜀翰林待诏黄筌⁽²⁾，皆以善画著名，尤长于画花竹。蜀平，黄筌并子居宝、居寀、居实，弟惟亮，皆隶翰林图画院，擅名一时。其后江南平，徐熙至京师，送图画院。品其画格，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徐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筌恶其轧己，言其画粗恶不入格，罢之。熙之子乃效诸黄之格，更不用墨笔，直以彩色图之，谓之“没骨图”，工与诸黄不相下，筌等不复能瑕疵，遂得齿院品。然其气韵，皆不及熙远甚也。

【注释】

(1)徐熙：金陵（今江苏南京）人。南唐时不仕，后入宋。与黄筌并为五代宋初花鸟画不同流派的代表人物。

(2)黄筌（约903—965）：字要叔，成都（今属四川）人。仕前、后蜀，入宋，官至太子左赞善大夫。与诸子及弟惟亮并善花鸟画，自成一派。

【译文】

本朝立国之初，江南处士徐熙，后蜀翰林待诏黄筌，都以善画著名，尤其擅长画花竹。后蜀平定后，黄筌及诸子居宝、居寀、居实，以及弟惟亮，都入宋而隶籍于翰林图画院，擅画名于一时。此后江南平定，徐熙被征至京师，也送到图画院供职。品评他们的绘画风格，黄氏父子兄弟画花，妙在着色，用笔极为鲜艳细致，几乎看不到墨迹，只以淡淡的色彩染成，他们自称为“写生”；徐熙画花，则是用墨笔画的，特别潦草，然后在水墨上略施彩色，神气便迥然而出，别有一番生动的韵味。黄筌妒忌徐熙超过自己，就说徐熙的画粗糙拙劣不入流，徐熙遂被罢去图画院待诏的职事。徐熙之子于是仿效诸黄的风格，更不用墨笔，而直接用彩色来画，称所画为“没骨图”，且精工与诸黄不相上下，黄筌等也不再能指摘其瑕疵，因而得以列入图画院入品的作品中。然而所谓“没骨图”的气韵，已远不及徐熙的作品。

学书法度

予从子辽喜学书⁽¹⁾，尝论曰：“书之神韵虽得之于心，然法度必资讲学。常患世之作字，分制无法。凡字有两字、三四字合为一字者，须字字可拆；若笔画多寡相近者，须令大小均停。所谓笔画相近，如‘殺’字，乃四字合为一，当使‘乂’、‘木’、‘几’、‘又’四者大小皆均；如‘尗’字，乃二字合，当使‘上’与‘小’二者大小长短皆均。若笔画多寡相远，即不可强牵使停，寡在左则取上齐，寡在右则取下齐。如从‘口’从‘金’，此多寡不同也，‘唫’即取上齐，‘釦’则取下齐；如从‘尗’从‘又’，及从‘口’从‘胃’，三字合者，多寡不同，则‘叔’当取下齐，‘喟’当取上齐。如此之类，不可不知。”又曰：“运笔之时，常使意在笔前，此古人良法也。”

【注释】

(1)从子：侄子。辽：沈辽（1032—1085）。字叡达，曾任酒税、市舶司、军资库等监官，因事下狱，被流放。擅长诗文、书法。

【译文】

我的侄子沈辽喜欢学书法，曾经议论说：“书法的神韵虽然要有悟性才能体会到，然而规矩法度是一定要靠讲论学习的。常见世人写字的毛病，在于合体字各部分的拆合安排没有章法。凡是一字有用两个字或三四个字合成的，应该使字字拆开；如果笔画的多寡相近的，要使它们大小匀称。所谓笔画的多寡相近，如‘殺’字，是四个字合为一字的，应当使‘乂’、‘木’、‘几’、‘又’四者的大小都均匀；又如‘尗’字，是两个字合为一字的，应当使‘上’与‘小’二者的大小长短都均匀。如果笔画的多寡相差较多，则不可牵强地使之均匀，笔画少的在左就在上面取齐，笔画少的在右就在下面取齐。如从‘口’从‘金’，这是笔画多寡不同的，二者合成‘唫’字即在上面取齐，合成‘釦’字则在下面取齐；又如从‘尗’从‘又’，及从‘口’从‘胃’，都是三个字合成一字的，两边笔画的多寡不同，则‘叔’字应当在下面取齐，‘喟’字应当在上面取齐。诸如此类，都不可不知道。”又说：“运笔的时候，要常使每一笔的书写法度在落笔之前已在心中形成，这是古人练习书法的良好方法。”

王羲之《乐毅论》石刻

王羲之书，旧传唯《乐毅论》乃羲之亲书于石，其他皆纸素所传。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迹，唯《乐毅论》石本在，其后随太宗入昭陵⁽¹⁾。朱梁时，耀州节度使温韬发昭陵得之⁽²⁾，复传人间。或曰，公主以伪本易之，元不曾入圹⁽³⁾。本朝入高绅学士家⁽⁴⁾。皇祐中，绅之子高安世为钱塘主簿，《乐毅论》在其家，予尝见之。时石已破缺，末后独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后十余年，安世在苏州，石已破为数片，以铁束之。后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云苏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复见。今传《乐毅论》皆摹本也，笔画无复昔之清劲。羲之小楷字，于此殆绝。《遗教经》之类，皆非其比也。

【注释】

(1)昭陵：唐太宗陵墓。

(2)温韬（tāo）：华原（今陕西耀县）人。唐末为华原镇将，降于后梁，曾盗发唐诸帝陵墓。后唐明帝时被赐死。

(3)圹（kuànɡ）：墓穴。

(4)高绅：鄞县（今属浙江）人。为真宗朝宰相王钦若亲戚，曾屡任馆职，又历转运使、经略使等。

【译文】

王羲之的书法作品，旧时相传只有《乐毅论》是王羲之亲笔书写于石的，其他都是以纸本或绢本流传。唐太宗搜集王羲之父子的墨迹，只有《乐毅论》的石刻尚在，后来太宗去世时被随葬于昭陵。朱氏后梁时，耀州节度使温韬盗发昭陵，得到《乐毅论》石刻，才使之复传于世间。也有人说，此石刻在随葬时，被太宗公主用伪造的石刻调换了，真石刻原不曾入墓穴。此石刻到本朝入于高绅学士家。皇祐年间，高绅之子高安世为钱塘主簿，《乐毅论》石刻在其家，我曾见到过。此时石刻已破损残缺，其文最末只剩一个“海”字的那一块就是。此后十余年，高安世家在苏州，石刻已破裂为好几片，用铁箍箍在一起。后来高安世死去，石刻也不知所在。或说石刻流落到了苏州的一个富豪家里，然而也没有人再见到过。现在流传的《乐毅论》都是石刻本的摹本，笔画已没有先前石刻本的清劲之风。王羲之的小楷字作品，大概到此就绝迹了。至于《遗教经》之类，则都不能和这幅作品相比。

董源、巨然山水画

江南中主时⁽¹⁾，有北苑使董源善画⁽²⁾，尤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其后建业僧巨然祖述源法⁽³⁾，皆臻妙理⁽⁴⁾。大体源及巨然画笔皆宜远观，其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幽情远思，如睹异境。如源画《落照图》，近视无功，远观村落杳然深远，悉是晚景，远峰之顶宛有反照之色，此妙处也。

【注释】

(1)江南中主：即南唐皇帝李璟（916—961）。公元942年即位，后为后周所攻，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

(2)董源：字叔达，钟陵（今江西进贤）人。南唐画家。擅长水墨山水画，为当时南方山水画流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3)巨然：五代宋初画家。初为江宁开元寺僧，后随南唐后主降宋入汴京，居开宝寺。继承董源水墨山水画风而有发展，世称“董巨”。

(4)臻（zhēn）：达到。

【译文】

江南中主在位时，有北苑使董源擅长绘画，尤其精工于秋天雾霭远景的画作，多描写江南的真山真水，而不用奇特峻峭的笔法。后来建业僧人巨然继承董源的画法，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大体董源及巨然的水墨画作都应该远观，他们的用笔甚为潦草，靠近观看几乎不似物类形象，远看则景物粲然呈现，寄托幽远的情思，如使人目睹胜境奇观。如董源所画的《落照图》，近看不见有什么功夫，远观则村村落落邈然深邃悠远，全是一派日落远山时的晚景，远方的峰顶宛然有落日返照的霞光，这正是他的画作的奇妙之处。

技艺

本门所记各项技能、技术，有重要材料。如：（1）介绍喻皓《木经》的建筑技术；（2）介绍毕昇发明活字印刷的技术；（3）介绍沈括本人的数学成就，包括隙积术（有间隙垛体体积的计算方法）、会圆术（由已知圆的直径和圆弧的高求圆弧弧长的方法）、棋局都数（围棋变局总数）的计算方法及算术简捷方法等；（4）介绍天文历算家卫朴的事迹；（5）介绍制弓的原理和技术。另有谈及古代弹棋、“格五”棋、四人围棋及西戎羊卜的材料，也具有文化史的意义。原载尚有5条医学材料和两条书法材料，可分别与“药议”、“书画”门的记载合并阅读。

卷十八

喻皓《木经》

营舍之法，谓之《木经》，或云喻皓所撰⁽¹⁾。凡屋有“三分去声”：自梁以上为“上分”，地以上为“中分”，阶为“下分”。凡梁长几何，则配极几何⁽²⁾，以为榱等⁽³⁾。如梁长八尺，配极三尺五寸，则厅堂法也。此谓之“上分”。楹若干尺⁽⁴⁾，则配堂基若干尺，以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则阶基四尺五寸之类，以至承栱、榱桷皆有定法⁽⁵⁾，谓之“中分”。阶级有“峻”、“平”、“慢”三等；宫中则以御辇为法⁽⁶⁾：凡自下而登，前竿垂尽臂，后竿展尽臂，为“峻道”⁽⁷⁾；荷辇十二人：前二人曰“前竿”，次二人曰“前绦”；又次曰“前胁”，后二人曰“后胁”；又后曰“后绦”，末后曰“后竿”。辇前队长一人曰“传唱”，后一人曰“报赛”。前竿平肘，后竿平肩，为“慢道”；前竿垂手，后竿平肩，为“平道”。此之谓“下分”。其书三卷。近岁土木之工益为严善，旧《木经》多不用，未有人重为之，亦良工之一业也。

【注释】

(1)喻皓：浙东人。北宋前期建筑师。曾被欧阳修称为“国朝以来木工”第一人。

(2)极：屋顶。实指屋顶与横梁之间的垂直高度。

(3)榱（cuī）等：同“衰等”，等级，比例。

(4)楹：支撑横梁的木柱。

(5)承栱：即斗拱，梁和柱之间的承重结构。榱桷（jué）：椽子。

(6)御辇：此指皇帝专坐的轿。

(7)“凡自下而登”四句：抬御辇升阶，当抬辇者都在台阶上时，最前面的二人（前竿）手臂自然下垂到手能握竿的最低度（“垂尽臂”），最后面的二人（后竿）则手臂上举到手能握竿的最高度（“展尽臂”），以此保持前后的平衡。这样的台阶比较陡，所以叫作“峻道”。下述“慢道”、“平道”，坡度依次降低，文意参此。

【译文】

关于屋舍的营造技术，有一部专门讨论的书籍叫做《木经》，有的说是喻皓所撰。此书将屋舍建筑概括为“三分去声”：自梁以上为“上分”，梁以下、地面以上为“中分”，台阶为“下分”。凡是梁长多少，则梁到屋顶的垂直高度就相应地配多少，以此定出比例。如梁长八尺，梁到屋顶的高度就配三尺五寸，这是厅堂的规格。这叫做“上分”。柱子高若干尺，则堂基就相应地配若干尺，也以此定出比例。如柱子高一丈一尺，则堂前大门台阶的宽度就配四尺五寸之类，以至于斗拱、椽子等都有固定的尺寸，这叫做“中分”。台阶则有“峻”、“平”、“慢”三种；皇宫内是以御辇的出入为标准的：凡是抬御辇自下而上登台阶，前竿下垂尽手臂之长，后竿上举也尽手臂之长，这样才能保持平衡的台阶叫做“峻道”；抬辇的共有十二人：前二人称“前竿”，其次二人称“前绦”；又其次二人称“前胁”，其后二人称“后胁”；再后二人称“后绦”，最后二人称“后竿”。御辇的前面有队长一人称“传唱”，御辇的后面有一人称“报赛”。前竿与肘部相平，后竿与肩部相平，这样才能保持平衡的台阶叫做“慢道”；前竿下垂尽手臂之长，后竿与肩部相平，这样就能保持平衡的台阶叫做“平道”。这些叫做“下分”。其书共有三卷。近年土木建筑的技术更为严谨完善了，已多不用旧时的《木经》，然而还没有人重新编写一部这样的书，这也应该是优秀的木工值得留意的一项业内之事。

毕昇发明活字印刷

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¹⁾，典籍皆为板本。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²⁾，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镕⁽³⁾，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⁴⁾，用讫，再火令药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注释】

(1)冯瀛王：即冯道。后唐时曾与同为宰相的李愚一起奏请，令国子监雕印“九经”。其事到后周时始完成，前后历时二十余年。已后：同“以后”。

(2)腊：通“蜡”。和：掺和。

(3)药：指上面所说的松脂、腊等。习俗上某些用料也可称“药”，如“火药”。镕（róng）：后作“熔”，熔化。

(4)燔（fán）：烧。

【译文】

用雕刻木版的方法印制书籍，在唐代还没有盛行，自从冯瀛王奏请开始雕印五经以后，传统经典就都已是木刻的版本了。庆历年间，有平民毕昇又发明了活字板。他的做法是用胶泥刻字，像铜钱的边沿那样厚薄，每个字做成一个印，用火烧过使它变得结实。预先备置一块铁板，在上面覆盖一层用松脂、蜡掺和纸灰之类做成的材料，要印书的时候，再在铁板上放置一个铁制的模子，就在模子里密实地排列字印。满一模子为一版，就拿铁板到火上烤，等到铁板上覆盖的材料稍稍熔化的时候，即用一块平板按压字印的版面，这样字印的版面就平如砥石了。如果只是印三两本书，这办法未见得简易；如果要印数十本、上百本甚至上千本书，那么这办法就显得非常快。活字印刷通常要做两块铁板，这一版在印刷时，另一版已开始排字，这一版刚刚印完，第二板已准备好了，交替着使用，转眼工夫就可以办理停当。每一字都有几个印，像“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多个印，以预备一版文字中有重复的。不用的时候，就把字印贴到纸上，像字典那样按韵部排列，每一韵的字为一贴纸，存放在木架上。有些不常见的冷僻字平时没有备下，用时立即现刻，用草火烧制，也转眼可成。活字所以不用木制，是因为木材的纹理有疏密，沾水之后就高低不平，同时又容易与铁板上垫铺的材料粘在一起取不下来。不如用烧泥的办法制活字，用完了，再放到火上烤一烤，让下面的材料熔化，然后用手一抹，字印就都掉下来了，而且一点都不会弄脏。毕昇死后，他的字印被我的侄子收存，至今还保藏着。

卫朴精于历术

淮南人卫朴精于历术，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蚀三十六，诸历通验，密者不过得二十六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庄公十八年一蚀，今古算皆不入蚀法，疑前史误耳。自夏仲康五年癸巳岁至熙宁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书传所载日蚀凡四百七十五，众历考验虽各有得失，而朴所得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蚀⁽¹⁾，但口诵乘除，不差一算⁽²⁾。凡大历悉是算数⁽³⁾，令人就耳一读，即能暗诵；“旁通历”则纵横诵之⁽⁴⁾。尝令人写历书，写讫，令附耳读之，有差一算者，读至其处，则曰“此误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照位运筹如飞⁽⁵⁾，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处则拨正而去。熙宁中撰《奉元历》，以无候簿⁽⁶⁾，未能尽其术，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历。

【注释】

(1)不用算：不用计算工具。古人以算筹为计算工具，有专用的盘，故后来称珠算工具为“算盘”。据现在所知，宋代珠算的算盘可能已比较流行，但仍常用算筹。又，从沈括本条的记录来看，卫朴晚年可能视力已很差，或者已目盲。

(2)一算：犹今言一个数。每个数都可看成是一次运算，故称“一算”。

(3)大历：指正式制定的历法书。

(4)旁通历：当是指历史年表一类的工具书。这类年表通常以历法年代（或称“长历”）与各朝代的纪年相对照，纵横交错列成表格，古人称为“旁行斜上”或“旁通”。历法的制定需要参考历史纪年。

(5) “大乘除”二句：指卫朴用算筹运算时，不用像现在列算式一样，一步一步摆下去，只按照数位放置或移动少量算筹，即可得出结果。犹如现在精于珠算者，不用从个位数打起，只从高位拨珠，后面的珠子稍作调整，便已得出结果。古人用算筹乘除，被乘数和被除数放在上边叫“上位”，乘数和除数放在下边叫“下位”，中间为运算的位置叫“中位”。

(6)候簿：候天的记录簿，即观测记录。

【译文】

淮南人卫朴精通历法，在这方面是不亚于唐僧一行的人物。《春秋》一书中记载了三十六次日食，历代历法学者通加验证，一般认为所记与实际天象密合的不过有二十六七次，只有一行证明有二十九次；而卫朴则证明有三十五次，只有庄公十八年的一次日食，与古今学者对日食发生日期的推算都不合，怀疑是《春秋》记错了。从夏代仲康五年癸巳岁到宋代熙宁六年癸丑岁，凡三千二百零一年，各种书籍所记载的日食共有四百七十五次，以往各种历法的推考检验虽各有得失，而卫朴所得出的合乎实际的结论要较前人为多。卫朴不用计算工具就能够推算古今的日月食，加减乘除都只用口算，却一个数都不会错。凡是正式制定的历法书，全都是一大堆计算程序和数字，卫朴叫人在耳边读一遍，就能够背下来；对于历表和各种年表，他也都能纵横背诵。他曾让人抄写历书，抄写完毕后，叫抄写的人贴着他的耳朵读一遍，有哪个地方错了一个数，读到那地方时，他就说“某字抄错了”，他的学问竟能精湛到这样的程度。他用算筹运算时，很大数字的乘除都不用一步一步摆下去，只照着数位运筹如飞，人的眼睛都跟不上。有人曾故意移动了他的一只算筹，他从上到下用手摸了一遍，到被移动的地方，又随手拨正而离开。熙宁年间制定《奉元历》，因为没有实际的观测记录，卫朴未能全部发挥他的才能和知识，他自己也说这部历法的可靠性大约只有六七成，然而已比其他历法要精密一些。

梵天寺木塔

钱氏据两浙时⁽¹⁾，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两三级，钱帅登之⁽²⁾，患其塔动。匠师云：“未布瓦，上轻，故如此。”乃以瓦布之，而动如初。无可奈何，密使其妻见喻皓之妻，赂以金钗，问塔动之因。皓笑曰：“此易耳。但逐层布板讫，便实钉之，则定不动矣。”匠师如其言，塔遂定。盖钉板上下弥束，六幕相联如胠箧⁽³⁾，人履其板，六幕相持，自不能动。人皆服其精练。

【注释】

(1)钱氏：指五代至宋初吴越政权。907年钱镠为吴越王，建都杭州，至978年钱俶降于宋。

(2)钱帅：指钱俶。钱俶曾被后周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3)胠箧（qūqiè）：打开的箱子。

【译文】

吴越钱氏占据两浙时，曾在杭州梵天寺建造一座木塔。刚建了两三层，国主钱俶登上去，就担心塔的晃动。工匠师说：“还没有上瓦，上面轻，所以感觉这样。”于是将瓦铺上去，而晃动还和先前一样。工匠师无可奈何，暗地里让他的妻子去见喻皓的妻子，并送金钗作为礼物，询问塔动的原因。喻皓笑笑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只要逐层安装木板完毕，便用钉子将木板都钉死，塔就固定而不会晃动了。”工匠师按他的话去做，塔遂固定。这是由于钉死的木板上下约束得更紧，六面木板相互关联如同一个打开的大箱子，人走在上面，六面互相支撑，自然就晃动不了了。人们都佩服喻皓的精明练达。

器用

卷十九以“器用”为类名，用现在的术语来表达，即可称为古器物学。卷中所涉及的古器物，包括铜黄彝、铜钲、蒲璧、谷璧、罍、吴钩、矢服、弩机、神臂弓（偏架弩）、沈卢剑、鱼肠剑、凸面镜、肺石、钱币、透光镜、有矩弩机、铜匜、铁甲、玉钗、古印章、玉辂等，大都是作者亲见的实物。古器物学的研究，宋初编制的《三礼图》是不足为据的，所以沈括在本卷第一条即对《三礼图》提出批评，而这种批评以实物为依据，固无可辩驳。接下第二条谈罍的文饰，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礼书言罍画云雷之象，然莫知雷作何状。今祭器中画雷，有作鬼神伐鼓之象，此甚不经。予尝得一古铜罍，环其腹皆有画，正如人间屋梁所画曲水，细观之，乃是云、雷相间为饰。”作者并考证古“云”字“象云气之形”，古“雷”字象打雷的“回旋之声”，都凿凿有据。北宋古器物学的发展，大致到嘉祐间刘敞作《先秦古器图记》、欧阳修作《集古录》，才开出新局面；元祐间李公麟作《古器图》、吕大临作《考古图》，使这门学问进一步成熟；下至宋徽宗在位时，则宣和殿收藏古铜器达数万件，古器物学也因之一时大盛，并编出了集成式的《宣和博古图》。沈括所记的古器物有限，但他往往以科学的眼光作观察，别有一番意味，这是不同于普通的描述性考证的。本卷原载共有19条，这里录入了15条，基本上可以反映沈括在这方面的思维路向。

卷十九

《三礼图》之误

礼书所载黄彝⁽¹⁾，乃画人目为饰，谓之“黄目”。予游关中,得古铜黄彝,殊不然。其刻画甚繁,大体似缪篆⁽²⁾,又如阑盾间所画回波曲水之文⁽³⁾。中间有二目，如大弹丸，突起煌煌然，所谓“黄目”也。视其文，髣髴有牙角口吻之象，或说“黄目”乃自是一物。又予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铜钲⁽⁴⁾，刻其底曰“诸葛士全茖鸣钲”。“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将名耳。钲中间铸一物，有角，羊头，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时术士所画符。傍有两字，乃大篆“飞廉”字，篆文亦古怪，则钲间所图，盖飞廉也。飞廉，神兽之名。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亦有一钲⁽⁵⁾，所图飞廉及篆字与此亦同。以此验之，则“黄目”疑亦是一物。飞廉之类，其形状如字非字，如画非画，恐古人别有深理。大抵先王之器皆不苟为，昔夏后铸鼎以知神奸⁽⁶⁾，殆亦此类。恨未能深究其理，必有所谓。或曰：《礼图》樽彝皆以木为之，未闻用铜者。此亦未可质，如今人得古铜樽者极多，安得言无？如《礼图》瓮以瓦为之，《左传》却有“瑶瓮”；律以竹为之，晋时舜祠下乃发得玉律。此亦无常法。如蒲谷璧⁽⁷⁾，《礼图》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发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时⁽⁸⁾，谷璧如粟粒耳，则《礼图》亦未可为据。

【注释】

(1)礼书：此指宋初聂崇义奉敕编撰的《三礼图集注》，简称《三礼图》。本条下文所称的《礼图》皆指此书。此书大量采集旧时所传的古器物图绘加以整理增补，然无实物参照，臆测很多，尤其所作新图，十之八九不可依据。

(2)缪篆：古人所用的一种笔画屈曲缠绕的特殊字体，秦、汉以后主要用于印章。沈括此处用以喻指铜器纹饰的繁缛。

(3)阑盾：同“栏楯”，栏杆。回波曲水之文：即一般所称“回旋纹”或“水波纹”。此指刻在宫殿前石陛（阶）上的纹饰。文，同“纹”。

(4)姑熟：亦作“姑孰”，今安徽当涂。王敦（266—324）：东晋大臣。钲（zhēnɡ）：古代行军时所用的一种乐器。

(5)韩持正：即韩存中。字持正，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北宋末官至侍郎。

(6)“昔夏后”句：相传夏后氏首领大禹曾铸铜鼎，在上面铸刻鬼神百物，以使民众知道神灵和鬼怪，求福避灾。

(7)璧：扁平而圆形的中间有孔的玉器。

(8)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时：指所刻纹饰茂密像蒲席编织的花纹铺开时的样子。蓬蓬，繁盛貌。后世出土的蒲璧皆如沈括所说。

【译文】

《三礼图》所载录的黄彝这种器物，是画人的眼睛为装饰的，称之为“黄目”。我游历关中时，曾得到一件黄彝古铜器，根本不是这个样子。这件古铜器所刻画的纹饰甚为繁缛，大体上类似屈曲缠绕的缪篆文字，而又如同宫殿前栏杆之间的石陛上所刻画的回旋水波纹。其纹饰中间有两只眼睛，像两个大弹丸，突起于铜器表面，煌煌然发亮，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黄目”。看它的纹饰，仿佛还有牙齿、角、口和嘴唇的形象，所以有人说“黄目”可能自是一种动物。我当年又曾在姑熟王敦所建城下的土中得到一件铜钲，其底部刻有“诸葛士全茖鸣钲”的文字。“茖”就是古“落”字，在这里是“部落”的“落”，“士全”应该就是王敦部将的名字。钲的中间铸有一个动物，有角，头像羊头，身子的线条如同缪篆，就像现今术士所画的符箓。旁边有两个字，是大篆的“飞廉”二字，篆文也很古怪，那么这件钲的中间所铸的图形大约就是飞廉的形象。飞廉是古代相传的一种神兽的名称。淮南转运使韩持正也有一件钲，那上面所铸的飞廉图形和篆字，与我的这一件也相同。据此推论，那么“黄目”也有可能是一种动物。此等飞廉之类，其形状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恐怕古人别有深意。大抵古代先王的礼器都不是随便制作的，从前夏后氏铸鼎以使民知神奸，大概也是这类器物。遗憾的是现在还未能深入研究揭示其中的道理，然而古人这样做一定是有所寓意的。有人说，《三礼图》所画的樽彝都是木制的，没有听说有铜制的。这点也经不起质证，如现在人们获得的古铜樽已经极多，怎么能说古代没有铜制的礼器呢？如《三礼图》中的瓮是陶制的，而《左传》中却有玉制的“瑶瓮”；律管是竹制的，而晋代在舜祠下便发掘出了玉制的律管。这些也是没有常规的。又如蒲璧和谷璧，《三礼图》都在璧的表面上画几棵草或庄稼的图案作为它们的装饰，而现在世人发掘古墓所得到的蒲璧，却是刻纹茂密像蒲席的编织花纹铺开时的样子，谷璧则不过是璧的表面密排的圆形突起有如米粒而已，可见《三礼图》也未可作为依据。

吴钩

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吴钩，刀名也。刀弯，今南蛮用之，谓之“葛党刀”。

【译文】

唐人诗作多有言及吴钩的。吴钩是刀名。刀是弯的，现在南方一些土著部族还在用，称之为“葛党刀”。

革囊纳声

古法，以牛革为矢服，卧则以为枕。取其中虚，附地枕之，数里内有人马声，则皆闻之。盖虚能纳声也。

【译文】

古人有一种方法，是以牛皮制成的革做箭袋，睡卧时就以这革袋当枕头。这是利用革袋中空的特点，把它贴到地面枕上去，数里之内有人马的声音，就都能够听到。大抵凡是中空之物就能够接纳声波。

神臂弓

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¹⁾，似弓而施干镫⁽²⁾。以镫距地而张之⁽³⁾，射三百步，能洞重札⁽⁴⁾，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李定，本党项羌酋，自投归朝廷，官至防团而死⁽⁵⁾，诸子皆以骁勇雄于西边。

【注释】

(1)偏架弩：机械弓的一种。弓架上无箭槽，发射时箭在弓架一边，故名。

(2)干（ɡàn）镫：犹如铁制的马镫，用脚踩踏以张弓。

(3)距：亦作“拒”，抵。

(4)重（chónɡ）札：两层或多层的铠甲。

(5)防团：“防御使”、“团练使”的合称。前者高于后者。皆为武臣阶官。

【译文】

熙宁年间，李定向官府献进偏架弩，像一般的弩弓而安装了一种干镫。用脚踏干镫抵于地面开弓，箭射出三百步远，还能洞穿多层铠甲，当时称之为“神臂弓”，是最厉害的武器。李定本是党项羌族人的酋长，自从投归朝廷，历官至团练使、防御使而去世，他的几个儿子都以骁勇善战称雄于西部边陲。

沈卢、鱼肠

古剑有“沈卢”、“鱼肠”之名沈音湛⁽¹⁾。“沈卢”，谓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剂钢为刃⁽²⁾，柔铁为茎干，不尔则多断折。剑之钢者，刃多毁缺，“巨阙”是也，故不可纯用剂钢。“鱼肠”，即今蟠钢剑也⁽³⁾，又谓之“松文”⁽⁴⁾，取诸鱼燔熟⁽⁵⁾，禠去胁⁽⁶⁾，视见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

【注释】

(1)沈卢：“沈”即古“沉”字，“湛”字古读亦如“沉”。卢，黑色。

(2)剂钢：即今所称“合金钢”，也就是统称的“钢”。古人以为这种钢掺入了其他成分（剂），有杂质，不是纯钢，故称“剂钢”。

(3)蟠钢剑：饰蟠龙纹的钢剑。

(4)松文：同“松纹”。因松树的皴皮纹似蟠龙，故蟠龙剑又称“松文剑”。

(5)取诸：取之于。指“鱼肠”之名的取义而言。

(6)褫（chǐ）：剥去。

【译文】

古代的名剑有叫“沈卢”、“鱼肠”的沈，音湛。“沈卢”的意思，是说它的色泽湛湛然又黑又亮。古人以含有杂质的钢为剑刃，以熟铁为剑身，不这样剑就容易折断。用钢铸的剑，剑刃会多有毁缺，古时相传的“巨阙”就是这种剑，所以铸剑不可纯用含有杂质的钢。以“鱼肠”为名的剑，就是现在的蟠钢剑，其名又叫“松纹”；这“鱼肠”的名字是这样来的：把鱼煮熟，剥去它两边的肉，露出它的肠子看一看，就知道其肠正像现在蟠钢剑的花纹。

汉墓石刻壁画

济州金乡县发一古冢⁽¹⁾，乃汉大司徒朱鲔墓，石壁皆刻人物、祭器、乐架之类。人之衣冠多品⁽²⁾，有如今之幞头者，巾额皆方，悉如今制，但无脚耳⁽³⁾。妇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⁴⁾，两翼抱面，下垂及肩，略无小异。人情不相远，千余年前冠服已尝如此。其祭器亦有类今之食器者。

【注释】

(1)金乡县：今属山东。

(2)品：种类。

(3)脚：指幞头的垂带。

(4)角冠：唐代女道士多服一种宽大的白角冠，或下垂及肩，时称“垂肩冠”或“等肩冠”。宋代宫廷妇女曾一度流行用这种冠饰，后被禁止。

【译文】

济州金乡县发掘出一座古墓，是东汉初大司徒朱鲔的墓，墓室的石壁上都刻有人物、祭器、乐架之类的图像。人物的衣冠服饰多种多样，有一种头巾像今天的幞头，头巾的前面都是方形的，完全和今天的式样相同，只是没有垂带。妇人所戴也有像今人所称的“垂肩冠”的，类似近年所服的角冠，两侧的巾布包着脸面，下垂到肩部，几乎连小小的差异都没有。是知人情相近而不相远，千余年前的冠服已曾是这个样子。墓室图像中的祭器也有类似今天的食器的。

凸面镜

古人铸鉴，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凡鉴洼则照人面大，凸则照人面小。小鉴不能全视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则鉴虽小而能全纳人面；仍复量鉴之大小，增损高下，常令人面与鉴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后人不能造，比得古鉴⁽¹⁾，皆刮磨令平，此师旷所以伤知音也⁽²⁾。

【注释】

(1)比：及，等到。

(2)师旷：春秋时晋国宫廷乐师。

【译文】

古人铸造铜镜时，镜面大就铸成平的，镜面小就铸成凸的。凡是镜面凹的照人脸就大，镜面凸的照人脸就小。小镜子不能全看到人的脸，所以让它微微凸起，使收进去的人脸变小，这样镜子虽小而能全装下人的脸；又再打量镜子的大小，增减镜面的高低，常使收进去的人脸总是与镜面的大小差不多。这是古代工艺所体现的精巧和智慧。后人造不出这样的铜镜，等到得到古铜镜，又都加以刮磨使镜面变平，这就是师旷为什么会感伤知音难遇的原因。

唐肺石

长安故宫阙前，有唐肺石尚在。其制如佛寺所击响石而甚大，可长八九尺，形如垂肺；亦有款志⁽¹⁾，但漫剥不可读。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达穷民。”原其义，乃伸冤者击之，立其下，然后士听其辞⁽²⁾，如今之挝登闻鼓也⁽³⁾。所以肺形者，便于垂；又肺主声，声所以达其冤也。

【注释】

(1)款志：也写作“款识”，指金石器物上铸刻的文字。

(2)士：古代掌狱讼的官。

(3)挝（zhuā）：击。登闻鼓：古代设于朝堂下，许臣民击之而言事或申冤的鼓。始于晋代，后世沿之。宋代有登闻鼓院，专职收受臣民章奏。

【译文】

长安旧宫阙的前面，还有一块唐代的肺石在。这肺石的形制像佛寺所敲击的响石，相当大，大约长八九尺，形状像下垂的肺；上面也刻有文字，但已漫漶剥落不能识读。按《周礼·秋官·大司寇》记载：“以肺石达穷民。”推究这记载的意思，应该是说申冤者敲击肺石，立于其下，然后治狱讼的官来听他的申述，就像今天的挝击登闻鼓。它所以是肺形，是为了便于悬挂；而肺又是主导发声的器官，声音又是用以上达其冤屈的。

顺天得一钱

熙宁中，尝发地得大钱三十余千文⁽¹⁾，皆“顺天”、“得一”。当时在庭皆疑古无“得一”年号，莫知何代物。予按《唐书》：史思明僭号⁽²⁾，铸“顺天”、“得一”钱。“顺天”乃其伪年号；“得一”特以名铸钱耳，非年号也。⁽³⁾

【注释】

(1)大钱：也称“重钱”，指较重的钱，即面额较高的钱。史载史思明所铸大钱，一枚当“开元通宝”一百枚。

(2)史思明（？—761）：唐代“安史之乱”头目之一。公元759年自称帝，后被其子所杀。

(3)杂史记载史思明初铸“得一元宝”钱，旋以部下言“得一”不吉利，又改为“顺天元宝”。其钱在乱平后无用，被收集铸为佛像，而流落民间者尚多。

【译文】

熙宁年间，曾因掘地采集到大钱三十多千文，都是“顺天元宝”和“得一元宝”。当时朝廷诸臣都怀疑古代没有“得一”年号，不知这些钱是哪个朝代的。我检查《唐书》记载：史思明僭越称帝号，铸“顺天”、“得一”钱。“顺天”是史思明伪政权的年号；“得一”只是他所铸钱的称谓，不是年号。

透光镜

世有透光鉴，鉴背有铭文，凡二十字，字极古，莫能读。以鉴承日光，则背文及二十字皆透在屋壁上⁽¹⁾，了了分明⁽²⁾。人有原其理，以谓铸时薄处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后冷而铜缩多；文虽在背，而鉴面隐然有迹，所以于光中现。予观之，理诚如是。然予家有三鉴，又见他家所藏，皆是一样，文画铭字无纤异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样光透，其他鉴虽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人别自有术。

【注释】

(1)文：同“纹”。下同。

(2)了了：形容很清楚。

【译文】

民间流传一件透光的铜镜，镜的背面有铭文，共二十个字，字体极古老，不能识读。用镜面接太阳光，铜镜背面的花纹及二十个字就都透射在屋壁上，十分清楚分明。有人推究这一现象的道理，以为铸铜镜时，薄的地方先冷，而背面有花纹及文字的地方要厚一些，这些地方冷得慢，铜就收缩得多一些；花纹虽在背面，而在镜面上仍然隐约存留着它们的痕迹，所以在日光照射下就显示出来了。依我所观察，这一现象的原理确实如此。然而我家里有三面铜镜，又曾见到他人家里所藏的一面，都是一个样式，纹饰图画和铭文字体几乎没有丝毫的差异，形制都很古老，而只有这一面能够透光，其他镜子即使最薄的，也都不能透光。我猜想古人可能自有一套特别的制作技术。

弩机矩度

予顷年在海州⁽¹⁾，人家穿地得一弩机⁽²⁾。其望山甚长⁽³⁾，望山之侧为小矩⁽⁴⁾，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镞端⁽⁵⁾，以望山之度拟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勾股法也⁽⁶⁾。《太甲》曰：“往省括于度则释⁽⁷⁾。”疑此乃“度”也。汉陈王宠善弩射⁽⁸⁾，十发十中，中皆同处。其法以“天覆地载，参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纬，要在机牙”。其言隐晦难晓，大意“天覆地载”，前后手势耳；“参连为奇”，谓以度视镞，以镞视的，参连如衡⁽⁹⁾，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术也；“三经三纬”，则设之于堋⁽¹⁰⁾，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予尝设三经三纬，以镞注之，发矢亦十得七八；设度于机，定加密矣。

【注释】

(1)顷年：近年。海州：今江苏连云港海州区。

(2)弩机：弩弓的发射装置。又称“弩牙”。

(3)望山：弩机的组成部件。在机键的上面，用以瞄准，犹今之“准星”。

(4)小矩：小型的直角形矩尺。

(5)镞（zú）：箭头。

(6)勾股法：即今所称“勾股定理”，亦即直角三角形的斜边正方形面积等于其两条直角边正方形面积之和的定理。

(7)省（xǐnɡ）括于度则释：语见《尚书·太甲上》。意谓看准了箭杆的尾端合于瞄准的度数就发射。省，观察。括，指箭杆的尾部接触弓弦的部分。释，放出。

(8)陈王宠：即刘宠（？—197）。东汉末陈孝王刘承之子。曾镇压“黄巾起义”，后为袁术所杀。

(9)参：读为“三”。衡：平，水平。

(10)堋（pénɡ）：设置箭靶的矮墙。也指靶场。

【译文】

我近年在海州，见有户人家挖地得到一件弩机。这弩机的瞄准部件相当长，瞄准部件旁边有一小矩尺，如同普通的有分寸刻度的矩尺。推究其意，是在发射时以眼目注视箭头的端点，用瞄准部件的度数测算发射的角度，以调整箭头的高下，用的正是算术家的勾股法。《尚书·太甲》说：“往省括于度则释。”我怀疑这件弩机的小矩尺就是《太甲》篇所说的“度”。汉末陈王刘宠善于弩弓发箭，号称十发十中，并且每次射中的都是同一个靶心。史书记载他的办法是“天覆地载，参连为奇，三微三小，三微为经，三小为纬，要在机牙”。这些话隐晦难明白，揣测其大意：“天覆地载”，大约不过是指发射时用以指示调整前后高下的手势；“参连为奇”，说的是按瞄准部件的度数注视箭头，通过箭头注视靶的，使瞄准部件、箭头、靶的三者连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这正是利用勾股定理测量高下浅深的方法；“三经三纬”，则是设在靶墙上的三条纵线和三条横线，用来标志箭靶的高低左右。我曾按这办法设置三经三纬，以箭头瞄准，发箭也十中七八；若设刻度于弩机上，那么命中的精密度一定会更高。

青堂羌善锻甲

青堂羌善锻甲⁽¹⁾，铁色青黑，莹彻可鉴毛发。以麝皮为旅之⁽²⁾，柔薄而韧。镇戎军有一铁甲⁽³⁾，椟藏之，相传以为宝器。韩魏公帅泾原⁽⁴⁾，曾取试之，去之五十步，强弩射之，不能入。尝有一矢贯札⁽⁵⁾，乃是中其钻空⁽⁶⁾，为钻空所刮，铁皆反卷，其坚如此。凡锻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锻之，比元厚三分减二乃成⁽⁷⁾。其末留筯头许不锻，隐然如瘊子⁽⁸⁾，欲以验未锻时厚薄，如浚河留土笋也⁽⁹⁾，谓之“瘊子甲”。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隐起伪为瘊子；虽置瘊子，但元非精钢，或以火锻为之，皆无补于用，徒为外饰而已。

【注释】

(1)青堂羌：亦作“青唐羌”。原为吐蕃族的一支，后据青唐城（在今青海西宁）建立政权。北宋时所称“青唐羌”，实指唃厮啰政权所属的藏人。

(2)以麝皮为旅之：“”字不见于字书，疑为“”字之误。“”即裆，即今所称背心。“旅”疑为附着之意。如是，此句意谓以麝皮为背心而缀以甲片。

(3)镇戎军：行政区划名，治今宁夏固原。

(4)韩魏公：即韩琦（1008—1075）。北宋宰相。曾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

(5)札：甲片。

(6)钻空：即“钻孔”，为连缀甲片而在甲片上穿的小孔。

(7)元：今用“原”字。下同。

(8)瘊子：俗语，指皮肤上的赘疣。

按：锻甲而留此小凸起，以验未锻时厚薄，实际也就是要掌握甲片锻成后的厚薄。

(9)土笋：竹笋状的立土，即用以标识原地面高度的土柱。

【译文】

青堂羌人善于锻造铠甲，所造铠甲的铁片颜色青黑，晶莹透亮，可以照出毛发。用麝皮做成的背心缀以甲片，柔软轻薄而坚韧。镇戎军有一副铁甲，用木匣收藏着，官员届届相传当做宝器。韩魏公任泾原帅时，曾取出做过试验，在五十步开外，用强弩来射它，不能射穿。也曾有一箭穿透了甲片，竟是因为正好射在了甲片的小钻孔上，结果箭头为钻空所刮，铁都反卷起来了，其甲片竟坚硬到如此程度。凡是锻造铁甲，其方法是开始铁片甚厚，不用炉火加高温锻打，而只进行冷锻，直到铁片的厚度比原来减少了三分之二，就算锻成了。甲片的末端留着像筷子头那么大小的一小片不锻打，隐约像个瘊子，这是为了检查铁片未锻打时的厚薄，有如疏浚河道时留些笋状的立土，所以这种铠甲被叫做“瘊子甲”。今人锻甲，多在甲片的背面暗留一个伪做的瘊子；虽留瘊子，但所用质料原非精钢，或由火锻做成，都无补于实用，不过徒为外表的装饰罢了。

折玉钗与玉臂钗

朝士黄秉少居长安⁽¹⁾，游骊山，值道士理故宫石渠，石下得折玉钗，刻为凤首，已皆破缺，然制作精巧，后人不能为也。郑愚《津阳门诗》云：“破簪碎钿不足拾，金沟浅溜和缨。”⁽²⁾非虚语也。予又尝过金陵，人有发六朝陵寝，得古物甚多。予曾见一玉臂钗，两头施转关，可以屈伸，合之令圆，仅于无缝，为九龙绕之，功侔鬼神。世多谓前古民醇，工作率多卤拙，是大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则百工不苟。后世风俗虽侈，而工之致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注释】

(1)黄秉：字里未详。熙宁中曾以驾部员外郎知洺州。

(2)此处所引郑愚的二句诗，原是描写唐玄宗时宫女浴池的景象的，意思是说：破碎的发簪和珠宝首饰委弃地上都不值得拣拾，在皇宫的水沟中随着浅浅的水溜和冠饰的缨带一起被冲走。金沟，指皇帝宫苑中的水沟。缨（ruí），冠饰的垂带。

【译文】

朝廷命官黄秉年轻时居住在长安，有一次游骊山，正碰上一个道士在修治旧时宫殿的石渠，在石头下发现一支折断的玉钗，钗头刻成凤首的形状，都已残缺，然而制作精巧，是后人不能做到的。郑愚的《津阳门诗》说：“破簪碎钿不足拾，金沟浅溜和缨。”这话不是虚传的。我又曾路过金陵，见有人发掘六朝君主的陵墓，得到很多古物。我曾看到一支玉臂钗，两头都设置转动机关，可以弯曲、伸直或使之变成圆形的，几乎看不出有缝，而为九条龙所环绕，制作功夫可比鬼斧神工。世人多称往古民风淳朴，手工制作大都粗糙笨拙，其实大不是这么一回事。古器物制造非常精巧，正由于民风淳朴的缘故，民风淳朴则各种手工制作都一丝不苟。后世风俗虽浮华奢侈，而在工艺上的用力不及古人，所以造出来的器物多不精致。

出土古印章多是军中官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军中官。古之佩章，罢免迁死皆上印绶，得以印绶葬者极稀。土中所得，多是没于行阵者。

【译文】

今人所得地下出土的古印章，多是军中武官的印章。古人佩带印章，罢免、升迁和死去都要上交印章和系印章的绶带，能以印章和绶带随葬的极少。现在见于地下出土的，多是死于行伍战阵的人所留下的。

唐玉辂

大驾玉辂⁽¹⁾，唐高宗时造，至今进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巡幸，莫记其数，至今完壮，乘之安若山岳，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揺。庆历中，尝别造玉辂，极天下良工为之，乘之动揺不安，竟废不用。元丰中，复造一辂，尤极工巧，未经进御，方陈于大庭，车屋适坏，遂压而碎，只用唐辂。其稳利坚久，历世不能窥其法。世传有神物护之，若行诸辂之后，则隐然有声。

【注释】

(1)大驾：古代皇帝车辆的专称。玉辂（lù）：用玉石装饰的大车。秦、汉以后亦成为皇帝专车的称呼。

【译文】

宫中大驾玉辂，是唐高宗时制造的，至今还供皇上使用。从唐朝到现在，共三次用它东至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其他巡视出行，不计其数，而玉辂至今完好结实，乘坐起来安如山岳，放杯水在上面也不会揺动。庆历年间，曾另造一辆玉辂，极尽天下最优秀的工匠手艺制作，乘上去还是揺动不稳定，最后被废弃不用。元丰年间，又造了一辆玉辂，尤其极尽天下工巧之能事，而还没有进献皇上，正陈放在大庭中，恰好车屋倒坏，竟压碎了，只好仍用唐玉辂。唐玉辂的稳定、便利、坚固、耐用，历来都不能搞清楚它所以如此的制造方法。世传有神物保护它，如果让它行在其他车辂之后，就会隐隐约约听到一种奇怪的声响。

神奇

“神奇”门所记都是古人不能解释的一些传闻异事。其中有些现象，在今天看来已是常识，如所谓“雷斧”，应该就是原始先民留下来的石斧，只不过因雷震而偶然有所发现而已。至于流星陨石、闪电熔化金属之类，就更无可奇怪了。另有一些事例，看上去似是迷信的记录，而从科学上也未必不能解释，如说鳗井中的鳗出游则有水旱疠疫、蟹泉中的蟹出穴则必雨量充沛之类，可能与气候的变化有关系。不过作者所记的一些方士、女巫、神仙、佛、道故事，还是总不免掺杂天人感应、阴阳灾异以至不可知论、宿命论的成分，类似于传统正史中的《五行志》，这似乎与沈括的科学性格不相符。从“事非前定”条看，沈括其实是很“唯物”的，他的大量科学记录也同时包含着对宿命论的批判，但古人的思想中本多矛盾（今人也是一样），对此不必苛求。这里仅略选几例，以见所记并非都无可取。

卷二十

原始石斧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云“雷神所坠，多于震雷之下得之”，而未尝亲见。元丰中，予居随州⁽¹⁾，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传。凡雷斧，多以铜铁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无孔。世传雷州多雷，有雷祠在焉，其间多雷斧、雷楔。按《图经》：“雷州境内有雷、擎二水⁽²⁾，雷水贯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则“雷”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有电白县⁽³⁾，乃是邻境，又何谓也？

【注释】

(1)随州：今湖北随州。

(2)雷州：今广东雷州。

(3)电白：今属广东茂名。

【译文】

传闻世人有拾得雷斧、雷楔的，说是“天上的雷神所遗落，多可在震雷之下的地面上拾到”，而我未曾亲自见过。元丰年间，我在随州，夏天发生大雷震，下面一棵树被劈断，我也找到一件楔子，果然如世人所传。凡是雷斧，多用铜铁制造，而楔是石制的，像斧而没有孔。世传雷州多雷，那里建有雷祠，祠中就多有雷斧、雷楔。《图经》记载说：“雷州境内有雷、擎两条河，雷水经过城下，因此其地就因水名而叫雷州。”如果这样的话，则这个“雷”自是水名，说雷州之名得自多雷乃是妄说。然而高州又有电白县，与雷州是邻境，这个“电白”又是什么意思呢？

陨石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时⁽¹⁾，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少时而又震一声，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坠在宜兴县民许氏园中，远近皆见火光赫然照天，许氏藩篱皆为所焚。是时火息，视地中只有一窍如杯大，极深。下视之，星在其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尚热不可近。又久之，发其窍，深三尺余，乃得一圆石，犹热。其大如拳，一头微锐，色如铁，重亦如之。州守郑伸得之，送润州金山寺⁽²⁾，至今匣藏，游人到则发视。王无咎为之传，甚详。

【注释】

(1)禺（yú）：即“禺中”，近正午时。

(2)润州金山寺：今镇江金山寺。

【译文】

治平元年，常州日近正午时，天上忽然有巨大声响如雷鸣，只见一颗大星几乎像月亮那样大，出现在东南方；不一会儿又一声震响，大星移动闪亮于西南方；又一声震响而坠落在宜兴县民许氏家的园子里，远远近近都看见火光赫然照亮天空，许氏家的藩篱都被这火光焚毁。这时等火熄灭后，人们看到地下有个洞，洞口像杯口那么大，极深。向洞里面看，星还在其中荧荧发光，过了许久才渐渐暗下去，而仍然很热而不可接近。又过了好久，人们挖开这个洞，在三尺多深的地中，得到一块圆石，表面还热乎乎的。圆石像拳头那么大，一头稍微有点细，颜色像铁，重量也和铁差不多。常州守令郑伸得到它，把它送到了润州金山寺，至今还在寺中用匣子珍藏着，有游人来参观时才打开供欣赏。王无咎为此写了一篇记叙文章，言之甚详。

雷震

内侍李舜举家曾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间出，赫然出檐，人以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墙壁、窗纸皆黔。有一木格⁽¹⁾，其中杂贮诸器，其漆器银者⁽²⁾，银悉镕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宝刀，极坚钢⁽³⁾，就刀室中镕为汁，而室亦俨然。人必谓火当先焚草木，然后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铄⁽⁴⁾，而草木无一毁者，非人情所测也。佛书言“龙火得水而炽，人火得水而灭”，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区区世智情识，穷测至理，不其难哉！

【注释】

(1)木格：分层分格以置物的木架。

(2)（kòu）：木制漆器以金、银等镶边包角或做装饰叫“”，其器称“器”。

(3)钢：通“刚”，刚硬。

(4)铄（shuò）：熔化。

【译文】

内侍李舜举家曾被暴雷所震。他家堂屋的西头房间，有雷火从窗户冒出，赫然窜出于房檐之上，家里人以为堂屋已被烧了，都跑出去躲避。及暴雷停止，那间房子却宛然如故，只是墙壁和窗纸都变黑了。屋内有一个木架，其中杂七杂八地存放着各种器物，那些有银饰的漆器，银饰全都熔化流到了地上，漆器却不见被烤焦。有一口宝刀，极为刚硬，就在刀鞘里被熔化为铁汁，而刀鞘也俨然完好无损。人们通常必定会认为，雷火为害当先焚草木，然后才熔化金石；而现在却是金石都被熔化，草木反而无一被毁，这不是人之常情所能推测的。佛书上说“龙火得水会更炽烈，人火得水则会熄灭”，这话确有道理。人只不过了解人世间的事情罢了，人世间之外，无穷无尽的事理又有何极限？欲以区区人世间的知识和情理，去追根究底地测量终极的道理，不是太难了吗？

事非前定

人有前知者，数十百千年事皆能言之，梦寐亦或有之，以此知万事无不前定。予以为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时，即是今日；中间年岁亦与此同时，元非先后。此理宛然，熟观之可喻。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迁避之。亦不然也。苟可迁避，则前知之时，已见所避之事；若不见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译文】

人有号称能前知的，世传这种人就连数十百千年之后的事都能预言，就是梦寐中的事或者将来也会发生，以此知道万事无不是前定的。我对这些说法不以为然。万事并没有前定的，当所谓将来的某件事被人们知道的时候，它便已是“今日”的事；从“今日”到预言的将来的年岁，这中间所有的时间都与“今日”同时，原没有先后。这道理看似曲折，仔细体察就会明白。有人说：假如能够前知，那么将来事情有不利的就可以躲避。这说法也不是那么回事。假如可以躲避，那么人们在“前知”的时候，就已看出所要躲避的事；若是看不出所要躲避的事，那就说明人们不能“前知”。

异事异疾附

卷二十一所记“异事”，多数为自然现象和考古资料，有重要研究价值，与上卷所记不同。但原载仍有个别条目，透露出与上卷所谓“神奇”的故事相类似的倾向。

卷二十一

虹

世传虹能入溪涧饮水，信然。熙宁中，予使契丹，至其极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帐⁽¹⁾。是时新雨霁，见虹下帐前涧中。予与同职扣涧观之⁽²⁾，虹两头皆垂涧中。使人过涧，隔虹对立，相去数丈，中间如隔绡縠⁽³⁾。自西望东则见，盖夕虹也。立涧之东西望，则为日所铄⁽⁴⁾，都无所睹。久之，稍稍正东，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复见之。孙彦先云⁽⁵⁾，虹乃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则有之。

【注释】

(1)永安山：史又称“马盂山”，在今内蒙古宁城西。宁城曾为辽朝的中京，此山常为辽主避暑与围猎的场所。沈括谓此山在黑水流域，当是估计有误。卓帐：安扎帐篷。

(2)扣：通“叩”，进入之意。

(3)绡縠（xiāohú）：轻薄如雾的绢、纱之类丝织品。

(4)铄：义同“销”。本指金属熔化，此犹言消融。

(5)孙彦先：即孙思恭。字彦先，登州（今山东蓬莱）人。官至天章阁待制，精通历算之学。

【译文】

世人相传彩虹能够入溪涧中饮水，这是确实的。熙宁年间，我出使契丹，到了它最北边黑水境内的永安山下扎下帐篷。当时正逢雨后初晴，见有彩虹降到帐篷前的溪涧中。我和一起出使的同事进入溪涧中观看，彩虹的两头都垂到涧水中。使人过溪涧，隔着彩虹站到对面，相距有数丈远，中间如同隔了一层薄纱。自西向东观望能够看见彩虹；大概由于这是傍晚的彩虹。站到溪涧的东面向西观望，则彩虹被太阳光消融，都无所见。过了好久，彩虹渐渐向正东方移动，最后越过山岭离去。第二天继续前行一程，又看见了彩虹。孙彦先以为，虹是雨中太阳的影子，太阳照雨就会有虹出现。

夹镜之疑

予于谯亳得一古镜⁽¹⁾，以手循之⁽²⁾，当其中心，则摘然如灼龟之声⁽³⁾。人或曰：“此夹镜也⁽⁴⁾。”然夹不可铸，须两重合之。此镜甚薄，略无焊迹，恐非可合也。就使焊之，则其声当铣塞⁽⁵⁾；今扣之，其声泠然纤远⁽⁶⁾。既因抑按而响，刚铜当破⁽⁷⁾，柔铜不能如此澄莹洞彻。历访镜工，皆罔然不测。

【注释】

(1)谯亳（bó）：今安徽亳县。宋设亳州，习惯上亦习称“谯郡”。

(2)循：通“揗”，抚摩。

(3)摘然：读作“擿（tì）然”，形容开裂的样子。灼龟：古人用龟甲占卜，在龟甲正面凿小坑，然后从背面用火灼烤，使在正面出现裂纹。

(4)夹镜：两层铜材合起来制作的铜镜。

(5)铣（xiǎn）塞：二字之意未明。按上下文意，当是指滞涩浑浊的声音。

(6)泠（líng）然纤远：清脆、纤细而传得远。

(7)刚铜：硬铜。实指青铜或黄铜，与下“柔铜“（红铜）相对。

【译文】

我在亳州得到一面古铜镜，用手抚摩它，当摸到镜子的中心时，它就会开裂似地发出像灼烤龟甲的声音。有人说：“这是一面两层的夹镜。”可是两层铜材是不可能一次铸成的，必须把两层单铸再拼合起来才行。这面镜子很薄，看不出有焊接的痕迹，恐怕不是拼合起来的。即使就把它看成是两面焊接起来的，那么它的声音就应是滞涩不通畅的；现在叩击它，它的声音却清脆悠长。同时既然在按压时它能发出声响，那么它若是硬铜的就会破裂，若是软铜的又不可能如此澄明透亮。多次访问制造铜镜的工人，大家都对这面镜子迷惘而猜不透。

冷光

卢中甫家吴中⁽¹⁾，尝未明而起，墙柱之下，有光熠然⁽²⁾。就视之，似水而动；急以油纸扇挹之⁽³⁾，其物在扇中滉漾，正如水银，而光艳烂然；以火烛之，则了无一物。又魏国大主家亦尝见此物⁽⁴⁾，李团练评尝与予言⁽⁵⁾，与中甫所见无少异，不知何异也。予昔年在海州，曾夜煮盐鸭卵，其间一卵烂然，通明如玉，荧荧然屋中尽明；置之器中十余日，臭腐几尽，愈明不已。苏州钱僧孺家煮一鸭卵⁽⁶⁾，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类。

【注释】

(1)卢中甫：即卢秉。字仲甫，德清（今属浙江）人。官至龙图阁直学士。吴中：泛指苏州一带。

(2)熠（yì）然：闪烁貌。

(3)挹（yì）：舀，盛。

(4)魏国大主：即魏国大长公主，宋太祖长女。

(5)李团练评：即李评。字持正，上党（今山西长治）人。侥幸进用，官至团练使。

(6)钱僧孺：《长兴集》记其为沈括妻妹之夫。苏州人，曾为长洲主簿。

【译文】

卢中甫家住吴中，曾有一次天未亮就起床，看见墙柱的下面，有东西熠熠闪光。走近去看，那东西像水在流动；急忙用油纸扇把它舀起来，它就在扇中滉漾，正像水银，而光亮灿烂；拿烛火照它，却什么东西都没有。此外，魏国大长公主家也曾见到这种东西，李评团练使曾跟我谈起过，和在卢中甫家所见的完全一样，不知是什么怪现象。我往年在海州时，曾在夜间煮咸鸭蛋，其中有一个鸭蛋光灿灿的，通体透明如玉，荧荧的光亮照得满屋子都明亮起来；把它放在器皿中十多天，臭烂腐败得几乎没有了，却更加明亮，发光不止。苏州钱僧孺家煮了一个鸭蛋，也是这样。有相似现象的东西，必定是自为一类的。

古金饼

寿州八公山侧土中及溪涧之间⁽¹⁾，往往得小金饼，上有篆文“刘主”字，世传淮南王药金也⁽²⁾。得之者至多，天下谓之“印子金”是也。然止于一印，重者不过半两而已，鲜有大者。予尝于寿春渔人处得一饼，言得于淮水中，凡重七两余，面有二十余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纹理分明。传者以谓埿之所化⁽³⁾，手痕正如握埿之迹。襄、随之间，故舂陵白水地⁽⁴⁾，发土多得金麟趾、蹄⁽⁵⁾。麟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极工巧。蹄作团饼，四边无模范迹，似于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谓之“柿子金”。《赵飞燕外传》⁽⁶⁾：“帝窥赵昭仪浴，多袖金饼，以赐侍儿私婢。”殆此类也。一枚重四两余，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艳，非他金可比。以刀切之，柔甚于铅，虽大块亦可刀切，其中皆虚软；以石磨之，则霏霏成屑。小说谓麟趾、蹄乃娄敬所为药金⁽⁷⁾，方家谓之“娄金”，和药最良，《汉书》注亦云：“异于他金。”予在汉东，一岁凡数家得之，有一窖数十饼者，予亦买得一饼。

【注释】

(1)八公山：在今安徽淮南西。其地在宋代属寿州（先后治今凤台、寿县）。

(2)淮南王：即刘安（前179—前122）。汉高祖刘邦之孙。好读书，组织门客撰成《淮南子》。后以谋反事发，被杀。

(3)埿（ní）：读作“泥”，指泥团。

(4)舂（chōng）陵白水：指舂陵县白水乡，在今湖北枣阳南吴店镇。西汉时宗室刘仁（东汉光武帝之祖）迁居于此，改封舂陵侯。

(5)金麟趾：麟足形的铸金。（niǎo）蹄：马蹄形的铸金。

(6)《赵飞燕外传》：旧题汉人伶玄传，记汉成帝皇后赵飞燕轶事。

(7)娄敬：即刘敬。汉初齐地人。事刘邦，封关内侯，赐姓刘。

【译文】

寿州八公山旁的土地中及溪涧之间，往往发现小金饼，上面有篆书的“刘主”二字，世传为淮南王刘安所造的药用金饼。世人得到这种小金饼的很多，各地称之为“印子金”的就是这种小金饼。然而这种小金饼只有一个印，较重的也不过半两左右，很少有较大的。我曾从寿春渔人的手里得到一饼，说是出于淮水中，共重七两有余，上面有二十多个印，背面有五个指头及手掌的痕迹，纹路清晰。传给我这金饼的人以为它是由捏起来的泥饼变成的，上面的手印正像捏泥团留下的痕迹。襄阳、随州之间，在旧时的舂陵县白水乡一带，挖地多能见到金麟趾和蹄金。金麟趾是中空的，四面都有刻画的文饰，极为工巧。蹄金是团饼的形状，四边都没有用模子铸造的痕迹，似乎是在什么物体的平整表面上浇成的，就像如今的干柿饼，当地人称之为“柿子金”。《赵飞燕外传》记载：“成帝窥视赵飞燕洗澡，常在衣袖里藏着金饼，用来赏赐收买飞燕的侍女和贴身丫鬟。”所用的金饼大概就是金麟趾和蹄金之类。这种金饼一枚重四两有余，就是古代的一斤。其中有艳丽的紫色的，其他金饼都不能比。用刀来切它，比铅还柔软，就是大块也可用刀来切，其中都是空软的；以磨石来磨它，就变成纷纷的碎屑落下来。小说中说麟趾金和蹄金是娄敬所造的药用金，医家称之为“娄金”，用来配药是最好的，《汉书》旧注也说：“与其他金制品不同。”我在汉东时，一年里就有好几家发现这种金饼，有一窖就出土几十饼的，我也买得一饼。

奇疾

世有奇疾者。吕缙叔以知制诰知颍州⁽¹⁾，忽得疾，但缩小，临终仅如小儿。古人不曾有此疾，终无人识。有松滋令姜愚⁽²⁾，无他疾，忽不识字，数年方稍稍复旧。又有一人家妾，视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类，视之皆如钩，医僧奉真亲见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妇⁽³⁾，啖物不知饱⁽⁴⁾。徐德占过逆旅⁽⁵⁾，老妇愬以饥，其子耻之，对德占以蒸饼啖之；尽一竹篑，约百饼，犹称饥不已；日食饭一石米，随即痢之，饥复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绳⁽⁶⁾，予友人也，亦得饥疾，每饥立须啖物，稍迟则顿仆闷绝。怀中常置饼饵，虽对贵官，遇饥亦便龁啖⁽⁷⁾。绳有美行，博学有文，为时闻人，终以此不幸，无人识其疾，每为之哀伤。

【注释】

(1)吕缙（jìn）叔：即吕夏卿。字缙叔，晋江（今福建泉州）人。曾充《新唐书》编修官，官至知制诰。

(2)姜愚：《宋史》有姜愚，字子发，开封（今属河南）人，晚年得目疾，未知是否即其人。

(3)逆旅：指旅店、旅舍。

(4)啖（dàn）：吃。

(5)徐德占：即徐禧（？—1082）。字德占，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官至御史中丞，阵亡于永乐城之战。

(6)蔡绳：《笔谈》卷五另有一条记其为山阳（今江苏淮安）人。余不详。

(7)龁（hé）：咬。

【译文】

世间有得奇怪疾病的。吕缙叔以知制诰为颍州知州，忽然得病，只是身体缩小，临终时身体仅像小儿般大小。未听说古人曾有这种病，终于没有人能看能治。又有松滋县令姜愚，没有别的病，却忽然不识字，数年以后才渐渐恢复。又有一人家的妾，看直的东西都弯曲，如弓弦、界尺之类，她看着都像钩，医僧奉真曾当面给她看过病。江南旅店中有一位老妇，吃东西不知饱。徐德占路过这旅店，老妇诉说肚子饿，她儿子觉得丢人，就当着徐德占的面给她蒸饼，想让她吃个够；结果吃完了一箩筐，大约有百来个，还不停地喊饿。她每天能吃一石米的饭，随即泻肚子排泄掉，又饥饿如故。京兆醴泉县主簿蔡绳，是我的友人，也得了这种饥病，他每觉得肚子饿就必须立即吃东西，稍慢点就会一下子仆倒在地而昏厥过去。他常在怀里揣着饼糕之类的食物，虽当着贵人高官的面，碰上饿了也随便啃吃。蔡绳有好品行，博学而有文采，为一时知名的人士，而后来竟有此不幸，又无人能治其病，我常为他哀伤。

巨嵎山震动

登州巨嵎山⁽¹⁾，下临大海。其山有时震动，山之大石皆颓入海中。如此已五十余年，土人皆以为常，莫知何谓。⁽²⁾

【注释】

(1)巨嵎（yú）山：在今山东栖霞东北。

(2)《宋史·河渠志》：“巨嵎山摧，海水摇荡，如此不止者仅十年。”此与沈括所记不同，当从《宋史》。此山实不在海岸上。其始震在庆历六年（1046）。

【译文】

登州巨嵎山，下临大海。其山时有震动，山上的大石都倾颓入海中。这种情形已有五十多年，当地人都习以为常，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滴翠珠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鸡卵，微绀色，莹彻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观，则末底一点凝翠，其上色渐浅；若回转，则翠处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谓之“滴翠珠”。佛书：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虽深皆可见，如人仰望虚空月影。疑此近之。

【译文】

士人宋述家里有一颗珠子，像鸡蛋大小，微微有点深青带红的颜色，精莹透亮如水。用手拿着它，对着天空看，它的底部就有一个深青翠绿色的点，从这个点往上，颜色逐渐变浅；如果把它倒转过来，则这个深青翠绿色的点总是在下面。不知道这是什么宝贝，有人把它叫做“滴翠珠”。佛书上说：西域有一种琉璃珠，把它投到水中，水即使很深也都能看得见，就像人仰望水底下虚空中的月亮影子一样。我怀疑这颗珠子跟佛书上说的琉璃珠相近似。

海市蜃楼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¹⁾，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²⁾，疑不然也。欧阳文忠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甚详，此不具纪。闻本处父老云，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土人亦谓之“海市”，与登州所见大略相类也。

【注释】

(1)堞（dié）：城墙上如齿状的矮墙。

(2)蛟蜃（shèn）：指神化的海中蛟龙和蜃（大蛤蜊）。但按古代民间的理解，“蜃”可能是海中或陆地两栖类爬行动物“成精”的统称。

【译文】

登州一带的海上，时常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的形状，历历清晰可见，人们称之为“海市”。有人说这是海中的蛟龙和巨蜃吐气造成的，我怀疑不是这样。欧阳文忠公曾奉命出使河北，过高唐县住宿驿站的官舍中，夜间闻见有鬼神从空中通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他的叙说甚为详细，这里不再转述。我听高唐本地的父老说，二十年前这种景象也曾在白天出现过，天上路过的人物也历历可见，当地人也称之为“海市”，与在登州所看到的大略相似。

延州石笋

近岁延州永宁关大河岸崩⁽¹⁾，入地数十尺，土下得竹笋一林，凡数百茎，根干相连，悉化为石。适有中人过⁽²⁾，亦取数茎去，云欲进呈。延郡素无竹，此入在数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无乃旷古以前，地卑气湿而宜竹耶？婺州金华山有松石，又如桃核、芦根、蛇蟹之类，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无，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异耳。

【注释】

(1)永宁关：在今陕西延川境。

(2)中人：宫廷宦官。

【译文】

近年延州永宁关附近的黄河堤岸崩塌，在地下数十尺的土层中，发现了成林的竹笋，共几百棵，根和干相连，都化成了石头。正好有宦官路过这里，也取了几棵去，说是要进呈给皇上。延州向来没有竹子，这批石竹笋埋在数十尺的地下，不知是哪个时代的。难道是在旷古有人以前，这里地势低、气候潮湿，适宜于竹子的生长？婺州金华山有松树的化石，又如桃核、芦根、地螃蟹之类的，都有化成石头的，但那些都是地下本来就有的东西，不足深怪。这批竹笋则是在地下很深的土层中原先不可能有的，又不是本地所原有的植物，所以特别令人觉得异常。

泽州蛇状化石

治平中，泽州人家穿井⁽¹⁾，土中见一物，蜿蜒如龙蛇状，人畏之，不敢触。久之，见其不动，试摸之，乃石也。村民无知，遂碎之。时程伯纯为晋城令⁽²⁾，求得一段鳞甲，皆如生物。盖蛇、蜃所化，如石蟹之类。

【注释】

(1)泽州：今山西晋城。

(2)程伯纯：即程颢（1032—1085）。其字通作“伯淳”。

【译文】

治平年间，泽州有一户人家打井，在土中发现一样东西，形状蜿蜒如龙蛇，人们都害怕，不敢接触。过了好久，见它不动，试探着摸它，原来是石头。村民无知，竟然把它打碎了。其时程伯纯为晋城县令，访求得到一段鳞甲，还都像活物的鳞甲一样。这大概是由蛇、蜃所化成的，如地蟹的化石之类。

鳄鱼

《岭表异物志》记鳄鱼甚详⁽¹⁾。予少时到闽中，时王举直知潮州，钓得一鳄，其大如船，画以为图，而自序其下。大体其形如鼍⁽²⁾，但喙长等其身⁽³⁾，牙如锯齿。有黄、苍二色，或时有白者。尾有三钩，极铦利⁽⁴⁾，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⁵⁾。生卵甚多，或为鱼，或为鼍鼋⁽⁶⁾，其为鳄者不过一二。土人设钩于犬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鳄尾而食之，则为所毙。

【注释】

(1)《岭表异物志》：唐人刘恂撰，记岭南事物。

(2)鼍（tuó）：即今所称扬子鳄。

(3)喙（huì）：嘴。

(4)铦（xiān）利：锐利。

(5)戟：古代的一种能刺能钩的长兵器。此用作动词，指像用戟那样袭击钩取。

(6)鼋（yuán）：俗称“绿团鱼”、“癞头鼋”，古人常与“鼍”并称。

【译文】

《岭表异物志》记载鳄鱼非常详细。我年轻时到福建，当时王举直为潮州知州，钓到一条鳄鱼，大如一条船，于是把它画成一张图，并在图上题写文字以自叙其事。鳄鱼的形体大体上像鼍，但嘴巴的长度等于它身子的长度，牙像锯齿。有黄、绿两种颜色，有时还见到白的。尾巴上有三个钩，极锋利，遇上鹿和野猪之类，即以尾巴袭击钩取而吞食。生卵很多，而孵出来的或是鱼，或是鼍鼋，真为鳄鱼者不过十之一二。当地人在狗或猪的身上下钩子，放到竹筏上漂流于水中，鳄鱼追随筏子吃这些猪、狗，则被捕获丧命。

海蛮师

嘉祐中，海州渔人获一物，鱼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两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长八九尺，视人辄泪下，舁至郡中⁽¹⁾，数日方死。有父老云，昔年曾见之，谓之“海蛮师”。然书传小说未尝载。⁽²⁾

【注释】

(1)舁（yú）：抬。

(2)此条末别本或有后人按语：“此物即虎头鲨也，能变虎。”

【译文】

嘉祐年间，海州渔人捕获一种海生动物，身子像鱼而头像老虎，身上的花纹也像老虎的花纹。有两条短腿在肩上，指爪也和老虎一个样。长八九尺，看到人就掉眼泪，抬到州府衙门里，过了几天才死去。有父老说，当年曾见过这种动物，叫做“海蛮狮”。然而过去的各种典籍和杂记小说中，对这种动物都没有记载。

龙卷风

熙宁九年，恩州武城县有旋风自东南来⁽¹⁾，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尽拔。俄顷，旋风卷入云霄中。既而渐近，所经县城官舍、民居略尽，悉卷入云中。县令儿女奴婢卷去，复坠地，死伤者数人。民间死伤亡失者不可胜计，县城悉为丘墟，遂移今县。

【注释】

(1)武城：今山东武城。

【译文】

熙宁九年，恩州武城县有旋风从东南方向袭来，望去直插云天，状如羊角，大树尽被拔起。不一会儿，旋风卷入云霄中。没过多长时间，逐渐临近而经过县城，县城里所有的官舍、民居几乎被一扫而光，全部卷入了云霄中。县令的儿女和奴婢都被卷去，复坠于地，死伤了好几人。民间死伤失踪的不可胜计，县城完全变成一片废墟，遂将县城移到了现在的新建地址。

冰花

宋次道《春明退朝录》言⁽¹⁾：“天圣中，青州盛冬浓霜，屋瓦皆成百花之状。”此事五代时已尝有之，予亦自两见如此。庆历中，京师集禧观渠中冰纹⁽²⁾，皆成花果林木。元丰末，予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画家所为折枝⁽³⁾。有大花似牡丹、芍药者，细花如海棠、萱草辈者，皆有枝叶，无毫发不具。气象生动，虽巧笔不能为之。以纸折之，无异石刻。

【注释】

(1)《春明退朝录》：北宋宋敏求撰，多记唐宋典故。宋敏求，字次道。

(2)集禧观：北宋在京城所建祭祀五岳的宗教建筑。

(3)折枝：画家的花卉画法之一，指画花卉不带根。

【译文】

宋次道《春明退朝录》记载：“天圣年间，青州隆冬季节，屋瓦上的浓霜都成为各种花卉之状。”这样的事五代时已曾有，我也曾两次亲身见到此种情形。庆历年间，京师集禧观水渠中的冰凝结成纹，就都是花果林木的形状。元丰末年，我到秀州，居民屋瓦上的冰也成花状，每瓦一枝，正像画家所画的折枝。有花大类似牡丹、芍药的，有花小类似海棠、萱草之类的，都有枝有叶，无纤毫细节不具备，气象生动，即便是画家的工巧笔法也不能画出来。如果用纸把它们拓印下来，那就与石刻没有差别。

谬误谲诈附

卷二十二所记的各种谬误，有的是人们知识、认识上的错误，有的是因不了解情况或误解而造成的错误，有的是沿用旧习而不适应新情况所导致的错误，也有的是因为被蒙蔽或欺诈而以是为非、以非为是的错误，还有的是郢书燕说式的反使错误的行为转为成例的错误。诸如此类的错误，在现实生活中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读此卷可以受到各种启发。

卷二十二

丁晋公之逐

丁晋公之逐⁽¹⁾，士大夫远嫌，莫敢与之通声问。一日忽有一书与执政，执政得之不敢发，立具上闻。洎发之⁽²⁾，乃表也⁽³⁾，深自叙致，词颇哀切。其间两句曰：“虽迁陵之罪大⁽⁴⁾，念立主之功多。”遂有北还之命⁽⁵⁾。谓多智变，以流人无因达章奏，遂托为执政书，度以上闻，因蒙宽宥。

【注释】

(1)丁晋公：即丁谓（966—1037）。字谓之，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善权术，宋真宗时官至宰相，封晋国公，时人目为奸邪。仁宗即位后罢去，被放逐于海南。

(2)洎（jì）：及，至。

(3)表：指给皇帝上奏的表章，而不是私人书信。

(4)迁陵：指宋真宗陵墓曾改换陵址修建事。真宗死后，丁谓尚为宰相，主持改换真宗陵址，修建不成，复迁回原址。后丁谓被贬斥，此亦为罪状之一。

(5)北还：指允许丁谓回内地居住（时从雷州徙道州）。

【译文】

丁晋公被放逐，士大夫避嫌疑，没有人敢与他互通声息，以书信问讯往来。有一天，忽然有他的一封信投给执政大臣，执政大臣收信后不敢打开，立即报告给了皇上。等到打开信封，才知道里面装的是给皇上的奏表，表中用尽心机委婉陈述自己的处境，为自己开脱，言词似乎恳切，心迹颇令人同情。其中有两句说：“虽迁移先帝陵址之事罪大，还望皇上念及罪臣辅佐先帝之功多。”于是有仁宗允许他迁居内地的诏命。丁晋公多智术权变，以流放之人没有途径把私人奏章送到皇帝手上，于是假托为写给执政的书信，估计执政会不敢开拆而报告给皇帝，竟因此获得皇帝的宽恕而内迁。

《酉阳杂俎》记事多诞

段成式《酉阳杂俎》，记事多诞。其间叙草木异物尤多谬妄，率记异国所出欲无根柢⁽¹⁾。如云：“一木五香：根，旃檀⁽²⁾；节，沉香；花，鸡舌；叶，藿；胶，薫陆。”此尤谬。旃檀与沉香两木元异⁽³⁾。鸡舌，即今丁香耳，今药品中所用者亦非。藿香自是草叶，南方至多。薫陆小木而大叶，海南亦有，“薫陆”乃其胶也，今谓之“乳头香”。五物迥殊，元非同类。

【注释】

(1)率：大率，大概。欲：理解为“殆”，恐怕，几乎。根柢：今多写作“根底”。

(2)旃（zhān）檀：即檀香。古印度语称为“旃檀那”。

(3)元：今用“原”字。下同。

【译文】

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一书，记事多有荒诞不经之处。其中记叙奇花异草、珍贵树木尤多错误和歪曲，大抵记别国所出者几乎没有根底。如书中说：“有一种树能产五种香料：它的根是檀香，枝节是沉香，花是鸡舌香，叶是藿香，流出的胶是薫陆香。”这是特别荒谬的。檀香与沉香两种树木原是不同的。鸡舌香就是现在的丁香，今日药品中所用的鸡舌香也不是真正的鸡舌香。藿香自是草本植物，叶也是草叶，南方极为多见。薫陆香是小木本而大叶子，海南也有，所谓“薫陆”指的是它的胶，现在叫做“乳头香”。这五种植物迥然不同，原不属于同一类别。

包孝肃为吏所卖

包孝肃尹京⁽¹⁾，号为明察。有编民犯法当杖脊⁽²⁾，吏受赇与之约曰：“今见尹，必付我责状⁽³⁾。汝第呼号自辩⁽⁴⁾，我与汝分此罪，汝决杖，我亦决杖。”既而包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言，分辩不已。吏大声诃之曰：“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谓其市权⁽⁵⁾，捽吏于庭⁽⁶⁾，杖之十七，特宽囚罪，止从杖坐⁽⁷⁾，以抑吏势。不知乃为所卖，卒如素约。小人为奸，固难防也。孝肃天性峭严，未尝有笑容，人谓“包希仁笑比黄河清”。

【注释】

(1)包孝肃：即包拯（999—1062）。字希仁，合肥（今属安徽）人。官至三司使，卒谥孝肃。尹京：为京城府尹。包拯曾任权知开封府之职。

(2)杖脊：用刑杖打脊背的刑罚。宋代为流放刑、徒刑的一种代用刑。如原判二年徒刑的，杖脊十七下可以释放。原不判徒刑的杖刑，后改为杖臀（打屁股），刑罚更轻，如原杖八十的改为臀杖十七。

(3)责状：由过错人或犯人签字画押的具结书、保证书。

(4)第：但，只管。

(5)市权：卖权，以权力谋私利。

(6)捽（zuó）：揪住。

(7)杖坐：坐杖刑。古代定罪称“坐”，此实指由杖脊改为杖臀。

【译文】

包孝肃为权知开封府，以明察著称。有个平民犯法当受杖脊之刑，府中有个吏人受了他的贿赂，与他约定说：“今天府尹要提讯你，一定会把写具结书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呼天喊地地为自己辩解，我给你分担罪责，你被判打板子，我也被判打板子。”没过多会儿，包孝肃叫人押囚犯上堂审讯完毕，果然叫吏人起草案子的具结书，囚犯按吏人事先的嘱咐，辩解个不停。吏人大声诃斥说：“你只管受脊杖滚出去，何必啰唆！”包孝肃以为这吏人越职卖权，把他揪到公堂上，打他屁股十七板，而特地宽减了囚犯的罪行，也只判他受臀杖，以抑制吏人的权势。其实包孝肃不知道已为吏人所卖，判决的结果最终和吏人事先与犯人的约定一样。小人做奸诈的勾当，本来就是很难防范的。包孝肃天性峭刻严厉，未尝有笑容，时人称“包希仁笑比黄河清”。

浙江茶纲

李溥为江淮发运使⁽¹⁾，每岁奏计⁽²⁾，则以大船载东南美货结纳当途⁽³⁾，莫知纪极⁽⁴⁾。章献太后垂帘时⁽⁵⁾，溥因奏事，盛称浙茶之美，云：“自来进御，唯建州饼茶，而浙茶未尝修贡。本司以羡余钱买到数千斤，乞进入内。”自国门挽船而入，称“进奉茶纲”⁽⁶⁾，有司不敢问。所贡余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贿败，窜谪海州，然自此遂为发运司岁例⁽⁷⁾。每发运使入奏，舳舻蔽川，自泗州七日至京⁽⁸⁾。予出使淮南时，见有重载入汴者，求得其籍⁽⁹⁾，言“两浙笺纸三暖船”⁽¹⁰⁾，他物称是。

【注释】

(1)李溥：宋太宗时由小吏被提拔，真宗时官至制置江淮等路茶盐矾税兼发运司事。

(2)奏计：年终向中央奏报所掌地方的财政等情况。古时多称“会计”。

(3)当途：指朝中当权的大臣。

(4)纪极：终极，限度。

(5)章献太后（969—1033）：宋真宗皇后。仁宗即位时年幼，她垂帘听政十一年。

(6)纲：宋代官府水陆运输的货物分类单位。因货物种类不同，“纲”的大小有不同规定，如粮米以一万石为一纲（水运需要大船几十艘），俗称“米纲”。各种水陆运输统称“纲运”。

(7)岁例：每年按一定比例或数量缴纳的赋税、钱币、货物等。

(8)泗州：治今江苏泗洪东南。北宋时水运，由此经泗水、汴水入京师开封，为一大干道。

(9)籍：指船运的登记簿，即货物单。

(10)笺纸：小幅而华贵的纸张。暖船：有帷幕的船。

【译文】

李溥为江淮发运使，每年的年终进京奏报财计状况，即以大船装载东南地区珍贵土产交结贿赂朝中当权大臣，肆无忌惮，不知收敛。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时，李溥利用奏事的机会，盛称浙江茶叶的优美精善，又说：“自来向皇宫进贡的，只有建州的饼茶，而浙江茶不曾修贡。本司用节余的钱买到浙江茶数千斤，请求允许贡入内宫。”他所调度的运茶船，直接从京城大门下的汴水道牵挽到城里，号称是“进奉皇帝的茶纲”，有关部门都不敢盘查。那些进贡剩余的茶叶，他都装入了私囊。李溥晚年以贿赂遭查处落败，被贬斥流放到海州，然而他所首开的茶贡却从此成为江淮发运司每年例行的进贡。每当发运使入奏茶纲进京，长长的大船遮蔽河面，从泗州连行七日到达京城。我出使淮南时，见有满载着货物准备入汴京的船只，曾设法弄到这些船只的货物单，上面虽写着“两浙笺纸三暖船”，其实所运送的其他贡物或私载的货物，都不亚于簿子上所登记的物品的数量。

车渠

海物有车渠，蛤属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垄如蚶壳，故以为器，致如白玉⁽¹⁾。生南海。《尚书大传》曰：“文王囚于羑里，散宜生得大贝如车渠⁽²⁾，以献纣。”郑康成乃解之曰⁽³⁾：“渠，车罔也⁽⁴⁾。”盖康成不识车渠，谬解之耳。

【注释】

(1)致：指纹理细密。

(2)散宜生：西周初年大臣。相传周文王被殷纣王囚于羑里（今河南汤阴）时，他曾向纣王献美女、良马等，使文王得以获释。

(3)郑康成：即汉末经学家郑玄。

(4)车罔：即“车辋”，旧时木车轮安装辐条的外框。

【译文】

海中有种生物车渠，属于蚌蛤之类。大的有簸箕那么大，背上有沟有垄像蚶子的壳，所以人们用它的壳装饰器物，纹理细密，如同白玉。生于南海中。《尚书大传》说：“文王被囚禁于羑里，散宜生得一大贝如车渠，以献给纣王。”郑康成竟解释说：“渠，就是车辋。”大概郑康成不知道什么是车渠，不过误解之而已。

讥谑

“讥”是讥讽，“谑”是玩笑。卷二十三所记大致为士大夫圈子中的幽默故事，而幽默往往包含某种事实或道理，所谓“亦庄亦谐”也是笔记体著作本有的一种风格。

卷二十三

石曼卿微行娼馆

石曼卿为集贤校理⁽¹⁾，微行倡馆⁽²⁾，为不逞者所窘⁽³⁾。曼卿醉与之校，为街司所录⁽⁴⁾。曼卿诡怪不羁，谓主者曰：“只乞就本厢科决⁽⁵⁾，欲诘旦归馆供职⁽⁶⁾。”厢帅不喻其谑，曰：“此必三馆吏人也。”杖而遣之。

【注释】

(1)石曼卿：即石延年。史载其以秘阁校理迁太子中允，未尝为集贤校理。

(2)微行：不暴露真实身份的暗地出行。倡馆：指妓院。

(3)不逞者：不逞之徒，为非作歹的家伙。

(4)街司：即左右金吾街司。属卫尉寺，掌以军兵宿卫宫殿及巡逻街市等。录：登记处理。

(5)厢：军队编制单位。科决：按规定的科条处罚判决。

(6)诘旦：明天早晨。

【译文】

石曼卿为集贤校理时，有一次夜里私下逛妓院，碰上几个为非作歹的家伙，被弄得很难堪。石曼卿喝醉了，与几个家伙争吵计较，结果被金吾街司的巡逻兵带走。石曼卿为人诡诈怪异，不拘小节，就对主事的厢兵头目说：“只请求就在你们这里受罚了断，我明天早晨还要回三馆上班。”厢兵头目不明白他的滑稽暗示，就说：“这家伙必定是三馆的吏人。”因此就打了他板子，把他放了。

热中允不博冷修撰

旧日官为中允者极少⁽¹⁾，唯老于幕官者累资方至，故为之者多潦倒之人。近岁州县官进用者多除中允，遂有“冷中允”、“热中允”。又集贤殿修撰⁽²⁾，旧多以馆阁久次者为之，近岁有自常官超授要任、未至从官者多除修撰⁽³⁾，亦有“冷撰”、“热撰”。时人谓“热中允不博冷修撰”。

【注释】

(1)中允：即太子中允，太子东宫官属。

(2)集贤殿修撰：宋代文官高等贴职，级别在学士之下、直阁之上。

(3)常官：指常调官，即升迁时按正常程序授予相应职务的官员。从官：指侍从官。宋代以诸殿阁学士、直学士、待制与翰林学士、给事中、六部尚书、侍郎为侍从官，皆为执政官以下最高层次的职事官或贴职官。

【译文】

过去除授太子中允这一官职的人极少，只有久为幕职官而不得提拔、累积了较高资格的人才以这一官职安置，所以被任命为此官的多是仕途潦倒不得志之人。近年州县官被升职任用的多除授太子中允，因此有“冷中允”、“热中允”的说法。再就是集贤殿修撰，过去多授予久任馆职而待次需要提拔的人，近年有自常调官越级提拔担任要职而又未达到侍从官资格的人多授予修撰的职名，因此也有“冷修撰”、“热修撰”的说法。时人称“热中允换不过冷修撰”。

不识字更快活

梅询为翰林学士⁽¹⁾，一日书诏颇多，属思甚苦。操觚循阶而行⁽²⁾，忽见一老卒卧于日中，欠伸甚适。梅忽叹曰：“畅哉！”徐问之曰：“汝识字乎？”曰：“不识字。”梅曰：“更快活也。”

【注释】

(1)梅询（964—1041）：字昌言，宣城（今属安徽）人。官至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

(2)操觚（ɡū）：犹言拿着纸笔。觚，古代书写用的木简。

【译文】

梅询为翰林学士时，有一天要起草的诏令文件颇多，构思很是苦恼。他拿着纸笔沿台阶边想边走，忽然看见一个老兵躺在日头里，暖洋洋地伸着懒腰很舒适。梅询忽然叹道：“真是快活啊！”徐徐问老兵：“你识字吗？”老兵回答说：“不识字。”梅询说：“那就更快活了。”

馆阁“害肚历”

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则虚其夜，谓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过四，至第五日即须入宿。遇豁宿，例于宿历名位下书“腹肚不安，免宿”，故馆阁宿历，相传谓之“害肚历”。

【译文】

三馆秘阁每夜轮流校勘官一人在馆中住宿值班，如有事情不能住宿值班就空一夜，这种情况被称为“豁宿”。按从前的制度，豁宿不得超过四天，到第五天就必须入馆中宿值。凡是要豁宿，馆阁官相沿成例地在值班簿当值人的名位下写上“腹肚不安，免宿”几个字，所以馆阁夜宿的值班簿，时人相传称之为“害肚历”。

杂志

卷二十四、卷二十五以“杂志”为标题，所录大约是作者认为不易归类的材料，故总汇于书末，而称为“杂志”。实际全书都是杂记性的，分类只是相对的，所以各类别之间多有内容性质相近的条目。就材料的重要性而言，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两卷绝不低于其他各卷，如有关石油、盐南风、海陆变迁、雁荡山、指南针、胆矾炼铜、边州木图、李顺事迹等条，都在这一类。这一类中还有很值得重视的历史条目，如“士人以氏族相高”条考及印度的种姓制度及中原门阀制度的历史沿革，“景祐中党项首领赵德明卒”条颇为详细地叙及西夏的历史，“交趾乃汉唐交州故地”、“广源州”、“甲峒”诸条叙述五代及北宋时交、广地区的历史，“青堂羌本吐蕃别族”条考察唃厮啰政权的历史等，都可作为研究宋代历史的参考。由于这部分条目篇幅稍大，这次没有选，故下录偏重于自然科学的方面。

卷二十四

鄜延境内有石油

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¹⁾，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²⁾。土人以雉尾裛之⁽³⁾，乃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予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⁴⁾，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⁵⁾，遂大为之，其识文为“延川石液”者是也⁽⁶⁾。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⁷⁾。造煤人盖未知石烟之利也⁽⁸⁾。石炭烟亦大⁽⁹⁾，墨人衣。予戏《延州诗》云：“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¹⁰⁾

【注释】

(1)高奴县：汉代旧县名，治今陕西延安东北延河北岸。

(2)惘惘：通“往往”。

(3)雉尾：野鸡的长尾羽。裛(yì)：通“浥”，沾。

(4)煤：指烟尘、烟灰。

(5)松墨：用松木燃烧的烟灰制成的墨。

(6)识（zhì）文：标记文字。

(7)童：秃顶，泛指秃。

(8)造煤人：造制墨用烟灰的人。此泛指制墨者。

(9)石炭：即现在所称煤炭。

(10)此诗大意是说：边境天寒已下起大雪，因效法塞外人立起毡帐过冬。在毡帐里点燃石油照明，以致衣服都被熏黑了而冬天还未过去，烟灰多得像洛阳的尘土。

【译文】

鄜延路境内有石油，前人记载说高奴县境出“脂水”，就是这东西。石油出于河流沿岸，凡是有沙石与泉水相混杂的地方，往往会有石油冒出。当地人用野鸡的长尾羽把它蘸起来，采集到瓦罐里，很像是浓漆。石油燃烧之后像麻絮，但是烟非常浓，帷幄帐幕沾上它的烟尘就全变成黑的。我疑心它的烟灰可以利用，就试着扫起来用以制墨，结果造出来的墨黑光如漆，连用松烟制造的墨也比不上，于是就让人成批地制造，这就是那些印着“延川石液”四字标记的墨。这一种墨以后必然大行于世，我的试验只是个开始。这是由于石油至多，生于地下无穷无尽，而不像松木原料的来源那样有时会枯竭。如今齐、鲁地区的松林已经没有了，渐至于太行山、京西地区以及江南的松山，大半也光秃秃的了。制墨的人大概现在还不知道使用石油烟尘能够获利。石炭的烟尘也很大，能沾黑人的衣服。我曾戏作一首《延州石油诗》说：“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盐南风与汝南风

解州盐泽之南，秋夏间多大风，谓之“盐南风”。其势发屋拔木，几欲动地，然东与南皆不过中条⁽¹⁾，西不过席张铺⁽²⁾，北不过鸣条⁽³⁾，纵广止于数十里之间。解盐不得此风不冰⁽⁴⁾。盖大卤之气相感，莫知其然也。又汝南亦多大风，虽不及盐南之厉，然亦甚于他处，不知缘何如此。或云：“自城北风穴山中出。”今所谓风穴者已夷矣，而汝南自若，了知非有穴也。方谚云：“汝州风，许州葱。”其来素矣。

【注释】

(1)中条：即今山西西南部中条山。主峰在永济东南。

(2)席张铺：即今山西运城西部盐湖区席张乡。西接永济境，东邻解州镇。

(3)鸣条：指鸣条岗，在今运城北，处夏县与临猗之间。

(4)不冰：指盐水不能结晶。制盐时，引盐池水入畦，因盐水的水气重，湿度大，须借助南风加速蒸发，才能更快析出结晶。

【译文】

解州盐泽的南面，秋夏之交常刮大风，人们称之为“盐南风”。其风势能够掀掉屋顶，拔出树木，几乎像要发生地震，然而东面与南面都不过中条山，西面不过席张铺，北面不过鸣条岗，范围只限于纵横几十里之间。解州盐若没有这种大风，就不能从盐泽的咸水中析出结晶。大概是含盐量很高的咸水的气息能够与盐南风相感应，没有人能说得清为什么是这样。还有汝南也多刮大风，虽然不及盐南风厉害，却也比其他地方猛烈，不知是什么缘故。或说：“汝南风是从城北的风穴山中吹出来的。”但所谓风穴山现在早已夷为平地，而汝南风照常刮，可知完全不是因为有什么风穴。方言有谚语说：“汝州风，许州葱。”可见这风也由来已久。

跳兔

契丹北境有跳兔,形皆兔也,但前足才寸许,后足几一尺。行则用后足跳，一跃数尺，止则蹶然仆地⁽¹⁾。生于契丹庆州之地大漠中，予使虏日捕得数兔持归。盖《尔雅》所谓“蟨兔”也，亦曰“蛩蛩巨”也。

【注释】

(1)蹶然：倒地的样子。蹶，与“仆”同义。

【译文】

契丹人国境的北部有一种跳兔，体形完全和普通的兔子一样，但它的前腿才一寸来长，后腿则几乎长一尺。跑的时候用后腿跳，一次跳跃有好几尺，停下来则看上去就要仆倒在地。它生存于契丹庆州之地的大漠中，我出使辽国时曾捕得几只带回来。这大概就是《尔雅》所说的“蟨兔”，也叫“蛩蛩巨”。

螓

蟭蟟之小而绿色者⁽¹⁾，北人谓之“螓”⁽²⁾，即《诗》所谓“螓首蛾眉”者也，取其顶深且方也⁽³⁾。又闽人谓大蝇为“胡螓”，亦螓之类也。

【注释】

(1)蟭蟟（jiāoliáo）：蝉的一种。又称“蛁蟟”，实即“知了”之古称。

(2)螓（qín）：一种形体短小而方头宽额的蝉。

(3)顶深：指头部前后较长。

【译文】

有一种形体短小而绿色的蝉，北方人叫做“螓”，也就是《诗经》中所说的“螓首蛾眉”的“螓”。《诗经》用以形容美人，就是取意于螓的头部前后深厚且额头方正。福建人又称一种大蝇为“胡螓”，大概是和螓属于同一类的昆虫。

白雁

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则来。白雁至则霜降，河北人谓之“霜信”。杜甫诗云“故国霜前白雁来”，即此也。

【译文】

北方有一种白雁，像雁而形体小，羽毛是白色的，深秋时就飞来。白雁飞来就是霜降的季节，所以河北人把这种鸟叫做“霜信鸟”。杜甫诗说“故国霜前白雁来”，指的就是这种鸟。

海陆变迁

予奉使河北，遵太行而北，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此乃昔之海滨，今东距海已近千里。所谓大陆者，皆浊泥所湮耳⁽¹⁾。尧殛鲧于羽山⁽²⁾，旧说在东海中，今乃在平陆。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干之类，悉是浊流。今关陕以西，水行地中，不减百余尺，其泥岁东流，皆为大陆之土，此理必然。

【注释】

(1)湮：通“堙”，壅塞、埋没，亦犹今言积淀。

(2)尧殛（jí）鲧（ɡǔn）于羽山：相传鲧治水不成，被尧诛杀（一说流放）于羽山。古地理上的羽山，学者多谓在今山东郯城东北，或又相传在蓬莱。

【译文】

我奉命出使河北察访，沿着太行山北行，山崖的岩石间往往夹杂着螺蚌壳及像鸟卵的石子，横亘在石壁上像带子。这里应是昔日的海滨，而现在东距大海已有近千里。所谓大陆，看来都是由重浊的泥沙积淀而成的。古史记载尧杀鲧于羽山，旧说羽山在东海中，而现在却在陆地上。凡黄河、漳水、滹沱、涿水、桑干等河流，全都是浑浊的水流。现在关陕以西，水在低于地面的峡谷中流动，最深处不下百余尺，所携带的泥沙每年向东流，都成为造大陆的泥土，大陆由此形成也就是必然之理。

温州雁荡山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¹⁾，未尝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山取材，方有人见之，此时尚未有名。按西域书，阿罗汉诺矩罗居震旦东南大海际雁荡山芙蓉峰龙湫⁽²⁾，唐僧贯休为《诺矩罗赞》⁽³⁾，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濛濛”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峰下芙蓉驿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荡、龙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见此山。山顶有大池，相传以为雁荡；下有二潭水，以为龙湫。又有经行峡、宴坐峰，皆后人以贯休诗名之也。谢灵运为永嘉守⁽⁴⁾，凡永嘉山水游历殆遍，独不言此山，盖当时未有雁荡之名。予观雁荡诸峰，皆峭拔崄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⁵⁾，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干霄⁽⁶⁾。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如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水凿音漕之穴，自下望之则高岩峭壁，从上观之适与地平，以至诸峰之顶亦低于山顶之地面。世间沟壑中，水凿之处皆有植土龛岩⁽⁷⁾，亦此类耳。今成皋、陕西大涧中⁽⁸⁾，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陡出地上，则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见，灵运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注释】

(1)图牒：指地理图书。

(2)诺矩罗：相传为佛教十六大阿罗汉之一，居第五。震旦：古代印度人对中国称呼的译名。佛经用此名。雁荡：南方人称浅水湖为“荡”。相传此荡为秋雁南归时所宿，故称“雁荡”。

(3)贯休：唐代僧人、诗人。《诺矩罗赞》：诺矩罗画像的题词。

(4)谢灵运（385—433）：东晋末、南朝初著名诗人，为早期山水诗的代表人物。

(5)穹（qióng）：高大。

(6)干（ɡān）：冲。

(7)植土龛岩：直立的土龛和土崖。较低者称“龛”，较高者称“岩”，此皆指断土所成者。

(8)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陕西：指陕州（今河南陕县）西部。

【译文】

温州的雁荡山，是名闻天下的一座神奇秀丽的山，然而自古以来的地理图书，却从未见有提到过它的。大中祥符年间，因为朝廷建造玉清昭应宫，在这里开山伐木取材，才有人发现它，当时它还没有名气。按西域佛教书籍的记载，大阿罗汉诺矩罗居住在中国东南大海边的雁荡山芙蓉峰下的龙湫，唐代僧人贯休所作的《诺矩罗赞》中，便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濛濛”的诗句。这座山的南面有芙蓉峰，峰下有芙蓉驿俯瞰前面的大海，然而不知道雁荡、龙湫在什么地方，后来因为伐木，才见到这座山。山顶有个大池，传说以为这就是雁荡；下面有两个水潭，以为这就是龙湫。又有经行峡、宴坐峰，都是后人借用贯休的诗句为它们起的名字。谢灵运曾经为永嘉太守，凡永嘉一带的山水，他游历殆遍，却唯独不曾提到此山，大概当时它还没有“雁荡”这个名称。我观察雁荡诸峰，都峭拔险怪，上耸千尺，高崖巨谷，不似他山，然而它们全都包藏在各个山谷中，自岭外望去则什么都看不见，至谷中才发现它们森然耸立，直冲云霄。推原其形成之理，当是因为山谷中大水的冲激，沙土都被冲走，于是就只剩下那些巨大的岩石岿然挺立在那里。如大小龙湫、水帘谷、初月谷之类，都是大水冲凿出来的坑穴，从下面仰望是高岩峭壁，从上面看去则恰与地面相平，以至于诸峰的峰顶也低于山顶之外的地面。世上的沟壑之中，被大水冲凿之处都有直立的土龛和土崖，也属于这一类。如今成皋至陕州西部一带的大涧中，直立的土崖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也可说就是具体而微的雁荡山，只不过这里是土崖而那里是石山而已。雁荡山既陡峭地立于地面上，就一定被深山峡谷的莽莽丛林所掩蔽，因而古人未见此山，谢灵运也不曾到过，就理应不足为怪了。

木天

内诸司舍屋⁽¹⁾，唯秘阁最宏壮。阁下穹隆高敞⁽²⁾，相传谓之“木天”⁽³⁾。

【注释】

(1)内诸司：设在皇城内的各中央机构。

(2)穹隆：中间高、四周低之形。此代指殿阁的顶部。

(3)木天：古人以为天是穹隆形，常称之为“苍穹”，故此以“木天”作比。

【译文】

宫城内各机构的屋舍建筑，只有秘阁最为宏伟壮观。站在阁下仰望，穹隆形的阁顶高高地向四面敞开，历来相传，称之为“木天”。

指南针

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水浮多荡揺，指爪及碗唇上皆可为之，运转尤速，但坚滑易坠；不若缕悬为最善。其法，取新纩中独茧缕⁽¹⁾，以芥子许蜡缀于针腰⁽²⁾，无风处悬之，则针常指南。其中有磨而指北者，予家指南北者皆有之。磁石之指南，犹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注释】

(1)纩（kuànɡ）：丝棉絮。

(2)芥子：芥末粒。

【译文】

方术家用磁石磨针尖，则针尖能指南，然而常常微微偏东，不完全指向正南方。让带磁的针浮在水上，则多揺荡；放在指甲上或碗边上试验也可以，而且转动速度更快，但这类物品坚硬光滑，针容易坠落；不如用丝线把针吊起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其办法是从新缫出的丝絮中，抽出由一只茧拉出的丝，用芥末粒大小的一点蜡，把它粘缀于针腰处的平衡点上，在无风的地方悬挂，则针尖常常指南。其中也有针尖磨过之后指北的，我家里指南指北的都有。磁石指南的特性，犹如柏树的生长偏向西方，现在还无法推原其道理。

钟馗之设

岁首画钟馗于门，不知起自何时。皇祐中，金陵发一冢⁽¹⁾，有石志⁽²⁾，乃宋宗悫母郑夫人⁽³⁾。宗悫有妺名钟馗，则知钟馗之设亦远矣。

【注释】

(1)金陵：今江苏南京。

(2)石志：用石板雕刻制作的墓志（记死者生平等）。古人墓志或盛于匣中随葬，或亦刻成碑文立于墓道。

(3)宗悫（？—465）：南朝刘宋时人。官至豫州刺史。

【译文】

每年元旦时在门上画钟馗，不知源起于何时。皇祐年间，金陵发掘出一座古墓，有石制的墓志，据此知道这是南朝刘宋时宗悫之母郑夫人的墓。墓志载宗悫有个妺妹名叫钟馗，可见有关钟馗的风俗已经行之久远了。

茶芽

茶牙⁽¹⁾，古人谓之“雀舌”、“麦颗”⁽²⁾，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质素良⁽³⁾，而所植之土又美，则新牙一发，便长寸许，其细如针。唯牙长为上品，以其质干、土力皆有余故也。如雀舌、麦颗者，极下材耳，乃北人不识，误为品题。予山居，有《茶论》，《尝茶诗》云：“谁把嫩香名雀舌？定知北客未曾尝。不知灵草天然异，一夜风吹一寸长。”

【注释】

(1)牙：古用作“芽”字。

(2)雀舌、麦颗：指茶的新芽初生，如鸟舌、麦粒的形状。

(3)质：下称“质干（树干之干）”，实指茶树的品种。

【译文】

茶的新芽，古人称之为“雀舌”、“麦颗”，都是说它极鲜嫩的。现在的好茶，只要茶树的品种一向优良，而所栽植的土壤又好，则新芽一生出来，就有一寸长左右，细得像针。只有芽长的才是上品，因为这种茶树的品种、枝干以及土壤的肥力，都足以让它们长出长芽而有余。像雀舌、麦粒那种形状的，其实是极下等的造茶材料，不过因为北方人不懂，才把它们视为上品而误加称道。我居处山林，曾作《茶论》，又有《尝茶诗》写道：“谁把嫩香名雀舌？定知北客未曾尝。不知灵草天然异，一夜风吹一寸长。”

闽中小核荔枝

闽中荔枝，核有小如丁香者⁽¹⁾，多肉而甘，土人亦能为之。取荔枝木去其宗根⁽²⁾，仍火燔令焦，复种之，以大石抵其根，但令傍根得生，其核乃小，种之不复牙⁽³⁾。正如六畜去势，则多肉而不复有子耳。

【注释】

(1)丁香：指丁香荔，一种小核良种荔枝。

(2)宗根：最靠近根部的老本和主根。

(3)牙：同“芽”，发芽。

【译文】

福建地区的荔枝，核有小得像丁香荔的，肉多而甘甜，当地人也能种植这种荔枝。其办法是拿普通的荔枝树，把它的老本和主根取下来，又用火把它烤得焦乎乎的，再栽到地里去，并用大石头压住它的根，只让它从旁边生根，这样长出来的荔枝核就小，再种这种核也不再发芽。正如家畜被阉割去势后，就会多长肉而不再能繁殖后代。

傍不肯

元丰中，庆州界生子方虫⁽¹⁾。方为秋田之害，忽有一虫生，如土中狗蝎⁽²⁾，其喙有钳，千万蔽地，遇子方虫则以钳搏之，悉为两段。旬日，子方皆尽，岁以大穰。其虫旧曾有之，土人谓之“傍不肯”。

【注释】

(1)庆州：今甘肃庆阳。子方虫：亦写作“虸蚄”，一种螟蛉的幼虫。

(2)狗蝎：土狗子和蝎子。

【译文】

元丰年间，庆州境内发生子方虫的灾害。正当这种虫为害秋天的庄稼，忽然又有一种虫子出现，像土狗子和蝎子，它嘴上有钳子，千千万万地遮蔽地面，碰上子方虫就用它的钳子搏噬，子方虫都被剪成两段。不过十天半月，子方虫都被吃光了，这年因此大丰收。这种虫过去曾有过，当地人把它叫作“傍不肯”。

芋梗治蜂毒

处士刘易隐居王屋山⁽¹⁾，尝于斋中见一大蜂罥于蛛网⁽²⁾，蛛搏之，为蜂所螫坠地⁽³⁾。俄顷，蛛鼓腹欲裂，徐行入草。蛛啮芋梗微破⁽⁴⁾，以疮就啮处磨之，良久，腹渐消，轻躁如故。自后人有为蜂螫者，挼芋梗傅之则愈。

【注释】

(1)刘易：忻州（今山西忻县）人。博学好古，隐居不仕，卒于治平末年。

(2)罥（juàn）：被缠绕挂住。

(3)螫：旧读shì，今亦读zhé，同“蜇”，指毒虫用毒刺刺人、畜或其他生物。

(4)芋：俗称“芋头”。

【译文】

处士刘易隐居于王屋山，曾在书房内看到一只大蜂被蛛网挂住，蜘蛛搏击蜂子，反被蜂子蜇刺而坠落地上。不一会儿，蜘蛛腹部肿胀起来似乎要破裂，就慢慢爬到了草中。蜘蛛微微咬破了一条芋头的梗，把被毒刺的疮口靠到芋梗咬破处摩擦，过了一阵子，其腹部的肿胀逐渐消了下去，又和先前一样轻松狂躁。从那以后，人有被毒蜂蜇了的，揉搓芋梗敷在伤口上就能痊愈。

乌脚溪

漳州界有一水⁽¹⁾，号“乌脚溪”，涉者足皆如墨。数十里间水皆不可饮，饮则病瘴⁽²⁾，行人皆载水自随。梅龙图公仪宦州县时⁽³⁾，沿牒至漳州⁽⁴⁾，素多病，预忧瘴疠为害。至乌脚溪，使数人肩荷之⁽⁵⁾，以物蒙身，恐为毒水所沾。兢惕过甚，睢盱矍铄⁽⁶⁾，忽坠水中，至于没顶乃出之，举体黑如昆仑⁽⁷⁾。自谓必死，然自此宿病尽除，顿觉康健，无复昔之羸瘵⁽⁸⁾，又不知何也。

【注释】

(1)漳州：今属福建。

(2)瘴：瘴气，山林间湿热有毒、易致疾病的气。又称“瘴疠”。

(3)梅龙图：即梅挚。字公仪，成都新繁（今并入新都）人。官至龙图阁学士。

(4)沿牒：随牒，服从上级指派。犹今言职务调动。

(5)肩荷：用肩舆抬着。肩舆，即长竹竿夹椅子的代步工具。

(6)睢盱（huīxū）：张目貌。矍铄（juéshuò）：惊视的样子。

(7)昆仑：指“昆仑奴”，古人对南洋一带皮肤黝黑的人及非洲黑人的统称。

按：此水能染黑人体，大约是因为麦角碱含量过高。此种物质能使人得黑脚病，引起皮肤坏疽。

(8)羸瘵（léizhài）：病弱。

【译文】

漳州境内有一条河，叫做“乌脚溪”，蹚水过河的人，腿脚都会像被墨汁染过。数十里之间的水都不可饮用，饮用了就会得瘴气病，路过这里的人都随身自己带着饮用水。龙图梅公仪在州县为官时，调动到漳州，他素来多病，来之前就担心身体会更遭受瘴疠的伤害。至乌脚溪，让数人用肩舆抬着他过河，并用物品把全身蒙住，恐怕被有毒的水沾染。由于过分警惕，战战兢兢的，惊视水中，忽然掉了下去，以至于淹没了头顶才被捞出来，全身都黑得像是黑人。自以为必死无疑，然而从此以后，多年的旧病全都没有了，顿觉身体康健，不再像以前那样病弱，而到底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卷二十五

枳首蛇

宣州宁国县多枳首蛇⁽¹⁾，其长盈尺，黑鳞白章，两首文彩同，但一首逆鳞耳。人家庭槛间，动有数十同穴，略如蚯蚓。

【注释】

(1)宁国县：今安徽宁国。枳（zhī）首蛇：《尔雅》作“轵首蛇”，旧注谓指“歧头蛇”，即一蛇两首，而两首同在一端。此所记则为两首在两端的蛇，又称“两头蛇”。枳，通“枝”，歧出。

【译文】

宣州宁国县多有枳首蛇，长一尺多，有黑鳞和白花纹，两首的花纹颜色一样，但有一首的鳞是倒着的。人家庭院门槛之间，动辄有几十条同在一穴中，就跟蚯蚓差不多。

胆矾炼铜

信州铅山县有苦泉⁽¹⁾，流以为涧，挹其水熬之则成胆矾，烹胆矾则成铜。熬胆矾铁釡，久之亦化为铜。水能为铜，物之变化，固亦不测。按《黄帝·素问》有“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气在天为湿，土能生金石，湿亦能生金石”，此其验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为钟乳、殷孽⁽²⁾；春、秋分时⁽³⁾，汲井泉则结石花；大卤之下，则生阴精石⁽⁴⁾：皆湿之所化也。如木之气在天为风，木能生火，风亦能生火，盖五行之性也。

【注释】

(1)铅（yán）山县：今属江西。

(2)殷孽：钟乳石的根部。又称“姜石”，中医亦称“通石”。

(3)春、秋分：春分和秋分。

(4)阴精石：见下卷“太阴玄精石”条。

【译文】

信州铅山县有处泉水叫苦泉，水流成为山间溪水，舀取其水煎熬就能熬成胆矾，再熬胆矾就能熬成铜。熬胆矾的铁锅，日子久了也会变成铜。水能够变成铜，物质的变化，确也无法推测。按《黄帝内经·素问》一书记载“天有五行、地有五行，土之气在天为湿，土能生金石，湿气也能生金石”，这水变铜的事例就是一种明验。另外在石穴中，水滴下来都能形成钟乳石、姜石；春分和秋分时节，从井泉中汲出的水能结成石花；含盐量很高的卤水地下，则能生成阴精石：这些都是由湿气所化成的。如木之气在天为风，木能生火，风也能生火，大概五行的本性就是这个样子。

古之节

古之节如今之虎符⁽¹⁾，其用则有圭、璋、龙、虎之别，皆椟将之⁽²⁾，“英荡”是也⁽³⁾。汉人所持节，乃古之旄也⁽⁴⁾。予在汉东得一玉琥⁽⁵⁾，美玉而微红，酣酣如醉肌⁽⁶⁾，温润明洁，或云即玫瑰也⁽⁷⁾。古人有以为币者⁽⁸⁾，《春官》“以白琥礼西方”是也；有以为货者，《左传》“加以玉琥二”是也⁽⁹⁾；有以为瑞节者，“山国用虎节”是也⁽¹⁰⁾。

【注释】

(1)节：符节，古代用作凭证之物。虎符：古代用以调兵遣将的兵符。铜制，虎形，分作两半，帝王与统兵官各执一半，调兵时两半验合方能生效。

(2)椟将：装在匣子里携带。椟，木匣。

(3)英荡：《周礼·地官·司徒·掌节》谓各种金制的节“以英荡辅之”，旧注或说“英荡”即“画函”（有漂亮绘画装饰的木匣）。沈括此处用此意，指“英荡”即“椟”。

(4)旄：装饰牦牛尾的旗子。汉人出使所持的节，在竹竿上缀牦牛尾饰物，又称“节旄”。

(5)琥：玉制的虎形器。

(6)酣酣：艳丽的样子。

(7)玫瑰：一种美玉。

(8)币：礼物。

(9)加以玉琥二：《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原文作“赐子家子双琥”。

(10)山国用虎节：为《周礼·掌节》之文，以为出使山地国家要用虎形的节。

【译文】

古代的节犹如今天的虎符，但在使用时有圭节、璋节、龙节、虎节的分别，都装在木匣里携带，《周礼》所说的“英荡”就是这种匣。汉人所持的节，其实是古代的旄。我在汉东地方得到一件玉琥，玉很漂亮而微微发红，艳艳地就像美人醉后的肌肤，温润明洁，有人说这就是玫瑰玉。古人有以玉琥为礼物的，《周礼·春官》篇所说的“以白琥礼西方”就是礼物；有以玉琥为财物的，《左传》提到“加以玉琥二”就是财物；有以玉琥为吉祥的符节的，《周礼》记载的“山国用虎节”就是这种用途。

汴渠落差测量

国朝汴渠，发京畿辅郡三十余县⁽¹⁾，夫岁一浚。祥符中，门祗候使臣谢德权领治京畿沟洫⁽²⁾，权借浚汴夫，自尔后三岁一浚，始令京畿民官皆兼沟洫河道⁽³⁾，以为常职。久之，治沟洫之工渐弛，邑官徒带空名，而汴渠有二十年不浚，岁岁堙淀；异时京师沟渠之水皆入汴，旧尚书省《都堂壁记》云“疏治八渠，南入汴水”是也。自汴流堙淀，京城东水门下至雍丘、襄邑⁽⁴⁾，河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余，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谷。熙宁中，议改疏洛水入汴。予尝因出使，按行汴渠，自京师上善门量至泗州淮口⁽⁵⁾，凡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地势，京师之地比泗州凡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于京城东数里白渠中穿井至三丈，方见旧底。验量地势，用水平、望尺、干尺量之⁽⁶⁾，不能无小差。汴渠堤外，皆是出土故沟水，令相通，时为一堰节其水；候水平，其上渐浅涸，则又为一堰，相齿如阶陛。乃量堰之上下水面相高下之数，会之，乃得地势高下之实。

【注释】

(1)京畿（jī）辅郡：指京城周围地区各州县。

(2)祗（zhī）候：职官名。宋代祗候分置于东、西上门，与门宣赞舍人并称职，祗候分佐舍人。谢德权（953—1010）：字士衡，福州（今属福建）人。初仕南唐，入宋仕至西染院使。

(3)民官：指各州县长官。别本或从下文作“邑官”。

(4)雍丘、襄邑：今河南杞县、睢县。

(5)淮口：汴水入淮河的河口，在今江苏泗洪东南。

(6)望尺、干尺：即测高的标杆和测距的量杆。

【译文】

本朝汴渠，原先经常征发京师周围地区三十多个县的民夫，每年疏浚一次。大中祥符年间，门祗候使臣谢德权执掌京畿地区河渠的治理事务，暂时借调疏浚汴渠的民夫，自此以后，汴渠改为三年疏浚一次，并诏令京畿地区的州县官都兼管治理沟渠河道之事，以为经常的职责。历时既久，治理沟渠河道的工役逐渐废弛，州县官徒有兼管的空名，而汴渠已有二十年不曾疏浚，年年壅堵淤淀；以往京城沟渠的水也都流入了汴渠，旧时尚书省的《都堂壁记》所说的“疏通八条水渠，让它们都南流入汴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自汴水逐渐壅堵淤淀后，从京城以东的水门直到雍丘、襄邑的水道，河床都高出堤外的平地一丈二尺多，从汴堤上往下看，民居都好像在深谷中。熙宁年间，朝廷打算改引洛水入汴渠。我曾利用出使的机会，循行勘查汴渠的情况，从京城的上善门测量到泗州的淮口，共有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的距离；这中间的地势，京师地面比泗州高出了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在京城以东数里的白渠中打井至三丈深，才见到汴渠原先在这里的河床。测量地势，仅用水平仪、标杆和量杆测量，不能保证没有小误差。汴渠的堤坝之外，到处都是修堤时挖土留下的旧水沟，我就让人把这些水沟打通，时时隔一段就筑上一道堰以拦截沟中的水；等到这道堰中的水满平了，就在它上面已逐渐变浅或干涸的地方再筑一道堰拦截水，再使满平，这样一道一道筑上去的堰排列起来就像台阶。于是一段一段测量上下堰之间水面的高低之数，最后会集累加起来，也就得出了地势高下的实际落差数值。

江湖不遇风之术

江湖间唯畏大风。冬月风作有渐，船行可以为备；唯盛夏风起于顾盼间，往往罹难⁽¹⁾。曾闻江国贾人有一术⁽²⁾，可免此患。大凡夏月风景⁽³⁾，须作于午后。欲行船者，五鼓初起，视星月明洁，四际至地皆无云气，便可行，至于巳时即止⁽⁴⁾。如此，无复与暴风遇矣。国子博士李元规云：“平生游江湖，未尝遇风，用此术。”

【注释】

(1)罹（lí）难：遇难。罹，遭遇。

(2)江国：泛指长江沿岸地区。有时也指江淮之间。

(3)风景：疑当作“风暴”，与下文“暴风”相应。

(4)巳时：今上午九时至十一时。

【译文】

在江湖上行船，就怕大风。冬季的风是渐渐刮起来的，要行船可以早作防备；盛夏的风则转瞬间就会刮起，行船的人往往会遇难。曾听说长江岸边的商人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此种祸患。大凡夏天的风如果暴烈，必起于午后。要行船的人，夜间五更初刻就起来看天，见天上星月明亮皎洁，四周天际直到地面都无云气，便可出行，而到中午以前就停下来。这样，就不会再遇上暴风了。国子博士李元规说：“平生游历江湖，行船未尝遇到过大风，用的就是这办法。”

大蓟

予使虏至古契丹界，大蓟茇如车盖⁽¹⁾，中国无此大者。其地名“蓟”，恐其因此也，如杨州宜杨、荆州宜荆之类⁽²⁾。“荆”或为“楚”，“楚”亦荆木之别名也。

【注释】

(1)大蓟茇（bá）：草名。通称“大蓟”，有的方言也称“大蓟菜”。

(2)杨州：史书一般写作“扬州”。

【译文】

我出使契丹，到了契丹人从前居住的地界，见到大蓟茇就像车盖一般大，在中原没有这么大的。这地方以“蓟”为地名，恐怕就是因为这种大蓟茇特别多的缘故，有如杨州适宜杨树生长、荆州适宜荆木生长之类。“荆”又称作“楚”，“楚”也是荆木的另一名称。

契丹语入诗

刁约使契丹，戏为四句诗曰：“押燕移离毕⁽¹⁾，看房贺跋支⁽²⁾。饯行三匹裂⁽³⁾，密赐十貔貍。”皆纪实也。移离毕，官名，如中国执政官；贺跋支，如执衣、防⁽⁴⁾；匹裂，似小木罂⁽⁵⁾，以色绫木为之⁽⁶⁾，如黄漆；貔貍，形如鼠而大，穴居食谷粱，嗜肉，狄人为珍膳，味如子而脆⁽⁷⁾。

【注释】

(1)押燕：主持宴会。指契丹为使者刁约设宴。

(2)看房：指护卫使者住处。

(3)饯行：指设宴为使者送行。

(4)执衣、防：官员的役人。唐代在京文武职事官皆有防（从事护卫斋阁等），州县官及在外监官皆有执衣（以随从执笔砚等）。

(5)罂：小罐。此指契丹人宴会上用的小木罐。

(6)色绫木：一种纹理像绫纹的木料。

(7)（tún）：亦写作“豘”、“豚”，小猪。

【译文】

刁约出使契丹，戏谑地写了四句诗：“押燕移离毕，看房贺跋支。饯行三匹裂，密赐十貔貍。”这四句诗记录的都是实事。移离毕，契丹的官名，如同中国的执政官；贺跋支，如同中国官员的役从执衣、防；匹裂，是一种像小木罐的器物，用色绫木制造，看上去有如用黄漆漆过；貔貍，是一种外形像老鼠而稍大的野兽，在地上打洞藏身，能吃谷物，又贪吃肉，契丹人以为珍贵的肉食，味道像小猪而肉更脆。

清节

蔡君谟尝书小吴笺云⁽¹⁾：“李及知杭州⁽²⁾，市白集一部，乃为终身之恨。此君殊清节，可为世戒。张乖崖镇蜀⁽³⁾，当遨游时，士女环左右，终三年未尝回顾。此君殊重厚，可以为薄夫之检押⁽⁴⁾。”此帖今在张乖崖之孙尧夫家。予以为买书而为终身之恨，近于过激，苟其性如此，亦可尚也。

【注释】

(1)蔡君谟：即蔡确（1037—1093）。字持正，晋江（今属福建）人。著名书法家。官至宰相。

(2)李及：字幼几，郑州（今属河南）人。官至御史中丞，以清介著称。史载其为官除饮食外，不市一物。

(3)张乖崖：即张咏（946—1015）。字复之，鄄城（今属山东）人。官至御史中丞，以强干著称。

(4)检押：法度，规矩。

【译文】

蔡君谟曾书写一小幅吴笺纸说：“李及为杭州知州，买过一部白居易的诗集，竟成为终身的遗憾。此君格外有清节，可以为世人的儆戒。张乖崖镇守蜀中，当出游时，淑女环绕左右，终三年任期未曾回头看一眼。此君格外谨重厚道，可以为轻薄之人的法度。”此帖如今在张乖崖的孙子张尧夫家。我以为买书而为终身的遗憾，近于过激，但假如他天性如此，也是值得尊重的。

“天子请客”

陈文忠为枢密⁽¹⁾，一日日欲没时，忽有中人宣召。既入右掖，已昏黑，遂引入禁中。屈曲行甚久，时见有帘帏灯烛，皆莫知何处。已而到一小殿，殿前有两花槛，已有数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帘，蜡烛十余炬而已。相继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齐”，唯记文忠、丁谓、杜镐三人⁽²⁾，其四人忘之，杜镐时尚为馆职。良久，乘舆自宫中出，灯烛亦不过数十而已。宴具甚盛，卷帘，令不拜，升殿就坐。御座设于席东，设文忠之坐于席西，如常人宾主之位。尧叟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谕不已，尧叟恳陈自古未有君臣齐列之礼，至于再三。上作色曰：“本为天下太平，朝廷无事，思与卿等共乐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开宴？今日只是宫中供办，未尝命有司，亦不召中书辅臣。以卿等机密及文馆职任，侍臣无嫌，且欲促坐语笑，不须多辞。”尧叟等皆趋下称谢，上急止之，曰：“此等礼数，且皆置之。”尧叟悚栗危坐，上语笑极欢。酒五六行，膳具中各出两绛嚢，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时和岁丰，中外康富，恨不得与卿等日夕相会。太平难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费。”群臣欲起谢，上云：“且坐，更有。”如是酒三行，皆有所赐，悉良金重宝。酒罢，已四鼓，时人谓之“天子请客”。文忠之子述古得于文忠，颇能道其详，此略记其一二耳。

【注释】

(1)陈文忠：即陈尧叟（961—1017）。字唐夫，阆中（今属四川）人。真宗时官至枢密使加同平章事，卒谥文忠。

(2)杜镐（hào，938—1013）：字文周，无锡（今属江苏）人。久任官职，真宗时先后特置龙图阁直学士、学士使充之，禄秩至礼部侍郎。

【译文】

陈文忠为枢密院长官，有一天将日落时，忽然有宦官传宣皇上召见。陈文忠入皇城右掖门后，天已昏黑，遂被引入宫城内。曲曲弯弯地走了好久，不时见有帘幕灯烛，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然后来到一座小殿，殿前有两个雕花的栏杆，已有几人先到，都站在殿前的庭院中，殿上垂着竹帘，点燃的蜡烛也不过十几支。相继来到的共有七人，掌礼仪的宦官于是奏称“班齐”，只记得七人中有陈文忠、丁谓、杜镐三人，其余四人忘记了，杜镐当时还只是馆职人员。许久，皇上的轿子从宫中出来，灯烛也不过几十盏。宴会准备得很丰盛，卷起帘子后，皇上令诸人不要叩拜，都升殿就座。皇上御座设在宴席的东面，而设陈文忠的座位于宴席的西面，如同常人宴客的宾主之位。陈文忠等都惶恐不敢就位，皇上不停地宣谕就座，陈文忠恳切陈述自古未有君臣并排列坐的礼仪，以至于解释再三。皇上不高兴地说：“本来因为天下太平，朝廷无事，想与卿等共享快乐。如果这样，哪还比得上就在外朝开宴？今天只是宫中供给置办的，未尝叫有关部门做什么，也不召中书辅臣参加。以卿等都是担当机密职事和文馆职任的，侍从之臣没什么嫌疑，权且想促膝坐坐，说说笑笑，不必再多推辞。”陈文忠等都要趋下台阶称谢，皇上急忙制止，说：“此等礼数，暂且都放下。”陈文忠等惶悚战栗，正襟危坐，皇上笑语极欢畅。酒喝了五六巡，餐具中间各给放了两个红锦嚢，置于诸臣之前，都是大珠宝。皇上说：“风调雨顺，年景丰收，中外康乐富足，恨不得与卿等每天晚上都聚会。太平世道难遇，这点东西就算赞助你们宴集游乐的费用。”诸臣欲起立称谢，皇上说：“且坐，过会儿还有。”如此上酒三巡，都有赐予，全是美金重宝。宴会结束，已到了四更天，当时人称这次是“天子请客”。陈文忠之子述古得知其事于陈文忠，颇能道其详细，这里只是略记其一二。

“三不得”宅第

丞相陈秀公治第于润州⁽¹⁾，极为闳壮⁽²⁾，池馆绵亘数百步⁽³⁾。宅成，公已疾甚，唯肩舆一登西楼而已。人谓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卖不得。

【注释】

(1)陈秀公：即陈升之（1011—1079）。神宗熙宁初年为宰相，善附会。

(2)闳（hóng）壮：宏伟壮丽。

(3)步：古代度量单位，六尺为步。

【译文】

丞相陈秀公在润州修建的宅第，极为宏阔壮丽，园池楼馆绵延数百步。宅第建成，秀公已病得很严重，只不过让人用轿子抬着登了一回西楼而已。人称这宅子有“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卖不得。

廖恩

福建剧贼廖恩聚徒千余人⁽¹⁾，剽掠市邑，杀害将吏，江浙为之骚然。后经赦宥，乃率其徒首降，朝廷补恩右班殿直，赴三班院候差遣⁽²⁾。时坐恩黜免者数十人，一时在铨班叙录⁽³⁾，其脚色皆理私罪或公罪⁽⁴⁾，独恩脚色称出身以来并无公私过犯。

【注释】

(1)廖恩：北宋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人。为当地大姓，以经商致富。以曾有军功，对朝廷赏赐不满，遂于西宁十年（1077）聚众起事，屡败官军。不久投降，补右班殿直（低级武臣阶官），任鄜延路指挥使。

(2)差遣：宋人称官员的实际职务为差遣。

(3)铨（quán）班叙录：指在吏部有关机构排队等待考查及调换差遣等。

(4)脚色：宋人对初入仕或其他官员所写个人简历的称呼。其内容须写明有无过犯。私罪、公罪：宋代官员因公务过失触罪而不涉徇私舞弊者称“公罪”，不关公务而因私情触罪或因公务而涉徇私者称“私罪”。私罪的处罚较公罪为重。

【译文】

福建大寇廖恩聚集徒众千余人，剽掠城邑，杀害将吏，江浙一带为之骚动。后经朝廷赦免，遂率领其徒众服罪投降，朝廷授予廖恩右班殿直的官衔，让他到三班院等候任命实际职务。当时因受廖恩起事的牵连而被降职和罢免的官员有数十人，一时在吏部铨考机构办理有关手续，他们的履历表上都必须写明因此事被治私罪或公罪，唯独廖恩的履历表自称为官以来没有公私过犯。

边州木图

予奉使按边，始为木图，写其山川道路。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面糊、木屑，写其形势于木案上。未几寒冻，木屑不可为，又镕蜡为之。皆欲其轻，易赍故也。至官所，则以木刻上之。上召辅臣同观，乃诏边州皆为木图，藏于内府。

【译文】

我奉命出使河北察访边境事宜，始制作木版地图，以摹绘边境的山川道路。起初先走遍了那里的山川，随后用面糊和木屑，在木案上塑制当地地形的模型。没过多久，因为天冷冰冻，用木屑不能做成，又改用熔蜡的办法制作。这些都是为了使地图轻便，容易携带。回到官署，乃雕刻成木版地图进献朝廷。皇上召集辅政大臣一起观看，于是下诏边地各州都制作木版地图，收藏于宫中的有关机构。

李顺

蜀中剧贼李顺陷剑南两川⁽¹⁾，关右震动⁽²⁾，朝廷以为忧。后王师破贼，枭李顺⁽³⁾，收复两川，书加行赏，了无间言⁽⁴⁾。至景祐中，有人告李顺尚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得之，乃真李顺也。年已七十余，推验明白，囚赴阙，覆按皆实。朝廷以平蜀将士功赏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斩顺，赏文琏二官，仍门祗候。文琏泉州人，康定中告归泉州，予尚识之。文琏家有李顺案款⁽⁵⁾，本末甚详。顺本味江王小博之妻弟⁽⁶⁾，始王小博反于蜀中，不能抚其徒众，乃共推顺为主。顺初起，悉召乡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财粟，据其生齿足用之外⁽⁷⁾，一切调发，大赈贫乏；录用材能，存抚良善，号令严明，所至一无所犯。时两蜀大饥，旬日之间，归之者数万人，所向州县开门延纳，传檄所至无复完垒。及败，人尚怀之，故顺得脱去，三十余年乃始就戮。

【注释】

(1)李顺：北宋淳化四年（993）春随王小波起义，十二月王小波死后，代为首领。次年正月攻克成都，称“大蜀王”，众至数十万，又分兵东攻至巫峡。五月被镇压。剑南两川：指剑南西川（治今成都）、剑南东川（治今三台）。唐分设节度使，宋初改府、州。

(2)关右：关西，今陕西潼关以西地区。

(3)枭（xiāo）：处以斩刑，悬首示众。

(4)间言：嫌疑、怀疑之言。

(5)案款：刑事审判案卷。

(6)味江：水名，又为镇名。在今四川都江堰西南。王小博：即王小波。起义当年十二月战死。

(7)生齿：指人口。

【译文】

蜀中大反寇李顺攻陷剑南东西川，关西地区震动，朝廷为之忧虑。后官军破寇兵，杀李顺枭首示众，收复两川，记功行赏，朝廷内外全无怀疑李顺已死的议论。至景祐年间，有人告发说李顺尚在广州，巡检使臣陈文琏捕获其人，果然是真李顺。当时李顺已七十多岁，审讯清楚以后，用囚车押赴京师，复核再审，知其事皆属实。由于朝廷对平蜀将士的论功行赏早已实施，因而不打算公开此事，只是杀了李顺，又给陈文琏加官两级而使之为门祗候了事。陈文琏是泉州人，康定年间辞职回泉州，我还认识他。他家里有李顺一案的审讯案卷，记录此案的前后始末甚为详细。李顺本是味江王小博的妻弟，起初王小博在蜀中起兵造反，不能得到部众的拥戴，其部众于是共推李顺为首领。李顺初为首领，即召集乡里的所有富人大姓，下令具报其家中全部财产和粮食，除了按他们的家庭人口留下够用的之外，其余一切都调发征集，大力救济贫苦农民；录用有才干之士，存抚安分守己的人家，号令严明，所到之处一无所犯。其时两川正遭遇严重的饥荒，不过十天半月之间，归附李顺的就达到数万人，其兵锋所向，州县官都开门迎接，讨伐檄文传布之地，没有不被攻破的城池。到他失败之后，人们还怀念他，所以李顺得以逃脱远走，直到三十多年后才被捕杀。

诸葛亮能用度外人

范文正常言⁽¹⁾：“史称诸葛亮能用度外人⁽²⁾。用人者，莫不欲尽天下之才，常患近己之好恶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后能周大事。”

【注释】

(1)范文正：即范仲淹。常：通“尝”。

(2)度外人：不守法度之人。据《宋稗类钞》记载，范仲淹所说“度外人”特指有气节而“阔略细故”、“有可用之材”而“不幸陷于吏议深文”之人，大致相当于今天所说有才能而犯过错误的人。

【译文】

范文正曾说过：“史书记载诸葛亮能任用有才能而犯过错误的人。凡是用人，没有不希望天下人才都各尽其能的，所以经常担心因事用人近乎以个人好恶而不自知。能用犯过错误的人，然后才能使得事体周全，成就大事业。”

校书如扫尘

宋宣献博学⁽¹⁾，喜藏异书，皆手自校雠。常谓⁽²⁾：“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三四校，犹有脱谬。”

【注释】

(1)宋宣献：即宋绶（991—1040）。字公垂，平棘（今河北赵县）人。宋敏求之父，官至参知政事。北宋私家藏书，宋氏称首。

(2)常：通“尝”。

【译文】

宋宣献博学多识，喜欢收藏珍贵书籍，都亲手加以校勘整理。他曾说过：“校书如同打扫灰尘，一边打扫，一边又生。所以往往一部书校勘三四遍，还有脱字和错字。”

药议

本门为沈括的医学、药物学专著，但不同于一般的医理或医方书，而是仍用笔记的体裁写作的。所录各条，大都主于检讨前人的失误或阐释自己的精要看法，均非泛论。中医学和天文历算、音乐、音韵诸学，都是中国古代极为复杂的专业技能和学术，沈括以一人之身而多专多能，累代亦罕有其比。

卷二十六

人体消化道与饮食药物吸收

古方言云母粗服，则著人肝肺不可去。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皆云射入肝肺。世俗似此之论甚多，皆谬说也。又言人有水喉、食喉、气喉者，亦谬说也。世传《欧希范真五脏图》⁽¹⁾，亦画三喉，盖当时验之不审耳。水与食同嚥，岂能就口中遂分入二喉？人但有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则纳饮食，喉则通气。咽则嚥入胃脘⁽²⁾，次入胃中，又次入广肠⁽³⁾，又次入大小肠；喉则下通五脏，为出入息⁽⁴⁾。五脏之含气呼吸，正如冶家之鼓鞴⁽⁵⁾；人之饮食药饵，但自咽入肠胃，何尝能至五脏？凡人之肌骨、五脏、肠胃虽各别，其入肠之物，英精之气味皆能洞达⁽⁶⁾，但滓秽即入二肠。凡人饮食及服药既入肠，为真气所蒸⁽⁷⁾，英精之气味以至金石之精者——如细研硫黄、朱砂、乳石之类——凡能飞走融结者⁽⁸⁾，皆随真气洞达肌骨，犹如天地之气贯穿金石土木，曾无留碍；自余顽石草木⁽⁹⁾，则但气味洞达耳，及其势尽，则滓秽传入大肠，润湿渗入小肠，此皆败物，不复能变化，惟当退泄耳。凡所谓某物入肝、某物入肾之类，但气味到彼耳，凡质岂能至彼哉？此医不可不知也。

【注释】

(1) 《欧希范真五脏图》：宋代的一部解剖学的图书。北宋庆历年间，广西反抗首领欧希范及其党众被镇压，宜州推官吴简令州吏及画工解剖五十余人的尸体，画出五脏图，集为此书。

(2)胃脘：疑当读作“胃筦（管）”，即食管。

(3)广肠：疑指十二指肠。如果理解为大肠，则此处文字当有错误。

(4)息：气，气息。

(5)鼓鞴（bài）：鼓风吹火用的革囊。如后世之风箱。

(6)英精之气味：实指食物及药物中能够被人体吸收的精华部分。

(7)真气：指人体之正气，亦即“精气”。古有“精气”说，以为阴阳二气化生万物，精气为世界的本原，人体亦由精气构成。

(8)飞走融结：指流动融合。

(9)顽石草木：指食物及药物中不能够被人体吸收的粗劣部分。

【译文】

古代的药方书上说，云母不经过加工就直接服用，便会附着到人的肝肺上去不掉。譬如枇杷和狗脊，有绒毛而不可食，都说它们的绒毛吃下去会刺入肝肺。世俗类似这样的言论很多，都是荒谬的说法。又说人有水喉、食喉、气喉三个喉咙，也是荒谬的言论。世上流传的《欧希范真五脏图》，也把人的喉咙画成三个，大概当时解剖检验得不仔细。水与食物一同下咽，怎么能就在口中分开而咽入两个喉咙呢？人只是有咽有喉这两者而已，咽是用来输送饮食的，喉则用来通气。咽输送饮食是先咽入食管，其次进入胃中，又其次进入广肠，又其次入大小肠；喉则下通五脏，用来吸气和呼气。五脏包含气体而有呼有吸，正如冶炼用的鼓风的革囊；人的饮食和服用的药饵，则只是从咽部进入肠胃，又何尝能到五脏？人的肌骨、五脏、肠胃虽各有分别，而凡是进入肠胃的食物和药物，它们的精华部分都能畅通无阻地到达身体的各处，只有渣滓和秽物进入大小肠。人的饮食及服用的药饵既入肠胃，为人体的精气所蒸化，其精华部分以至金石之物的精华成分——如经过精细加工的硫黄、朱砂、钟乳石之类——凡是能够流动融合的，都随着精气畅达肌骨，犹如天地间的精气贯通金石土木等万物，从未有滞留和阻碍；其余的不能被精气所蒸化的部分，譬之顽石草木，则只是某些气味随着精气畅达各处，及其气味的功能也用尽，就变成渣滓和秽物传入大肠，又润湿渗透于小肠，这些都是废物，不能再转变消化，只能被排泄出去。凡是所谓某物入肝、某物入肾之类的话，只是说它的气味到达了那一器官，构成某物的物质又怎能到达那里呢？这是医家所不能不了解的。

采草药不拘定月

古法，采草药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当，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辨识耳，在药则未为良时。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须取无茎叶时采，则津泽皆归其根。欲验之，但取芦服、地黄辈观，无苗时采则实而沉，有苖时采则虚而浮。其无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有花时采，则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未花时采则根色鲜泽，花过而采则根色黯恶，此其效也。用叶者，取叶初长足时；用芽者，自从本说；用花者，取花初敷时；用实者，成实时采：皆不可限以时月。缘土气有早晚，天时有愆伏⁽¹⁾，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则四月花。白乐天《游大林寺》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盖常理也。此地势高下之不同也。如筀竹笋⁽²⁾，有二月生者，有三四月生者；有五月而方生者，谓之“晚筀”。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谓之“晚稻”。一物同一畦之间，自有早晚，此物性之不同也。岭峤微草凌冬不凋⁽³⁾，并汾乔木望秋先陨⁽⁴⁾，诸越则桃李冬实，朔漠则桃李夏荣，此地气之不同。一亩之稼则粪溉者先芽，一丘之禾则后种者晚实，此人力之不同也。岂可一切拘以定月哉？

【注释】

(1)愆(qiān)伏：指气候失常。

(2)筀(ɡuì)竹：即桂竹，亦即通常所见秆茎散生、较高大、呈圆筒状的竹。

(3)岭峤(qiáo)：指传统所称的“五岭”（在今贛、湘、桂、粵等省区）。

(4)并汾：指今山西中南部地区。

【译文】

按传统的习惯，采草药多在二月、八月，这十分不恰当，只不过二月草已发芽，八月草叶未枯，采集的人容易辨识罢了，在药性上都不是好时候。大抵用根入药的，如果有隔年生的根，应该在尚无茎叶的时候采集，这时汁液都在根上。想验证这一点的话，只要观察一下芦服、地黄一类就知道，无茎叶时采来的就结结实实而沉甸甸的，有茎叶时采来的则空落落而轻飘飘的。那些没有隔年生的根的，就等到茎叶长成而还没有开花时采集，这时的根已经充分生成而又未衰退。如现在用的紫草根，未开花时采集的就颜色鲜亮有光泽，花谢了之后再采集的就颜色黯淡而粗糙，这就是证明。用叶入药的，要在叶刚长得充分时采集；用芽入药的，可以依从过去的说法；用花入药的，要在花刚刚开放时采集；用籽实入药的，要在籽或果成实时采集：这些都不可限定时月。因为土气有早晚，天时有失常，如平地三月开花的，在深山则四月开花。白乐天的《游大林寺》诗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差不多是常理。这是由地势高下的不同引起的。又如筀竹笋，有二月份生的，有三四月份生的；还有五月份才生的，叫做“晚筀”。水稻也有七月份熟的，有八九月份熟的；还有十月份熟的，叫做“晚稻”。同一种作物以及同一块地的作物之间，成熟都各有早晚，这是由物性的不同引起的。五岭以南的小草隆冬季节也不凋零，并汾地区的乔木临近秋天已先落叶，南方百越之地的桃李冬天结果，北方荒漠的桃李则夏天开花，这是由地气之不同引起的。同一亩地的庄稼得施肥灌溉的先发芽，同一丘坡的谷物后种的晚结实，这是由人力的不同引起的。怎么能一切都拘泥于固定的月份呢？

太阴玄精石

太阴玄精⁽¹⁾，生解州盐泽大卤中，沟渠土内得之。大者如杏叶，小者如鱼鳞，悉皆六角，端正似刻，正如龟甲。其裙襕小堕⁽²⁾，其前则下剡⁽³⁾，其后则上剡，正如穿山甲相掩之处，全是龟甲，更无异也。色绿而莹彻；叩之则直理而折⁽⁴⁾，莹明如鉴，折处亦六角如柳叶。火烧过则悉解折，薄如柳叶，片片相离，白如霜雪，平洁可爱。此乃禀积阴之气凝结，故皆六角。今天下所用玄精，乃绛州山中所出绛石耳⁽⁵⁾，非玄精也。楚州盐城古盐仓下土中又有一物⁽⁶⁾，六棱，如马牙硝⁽⁷⁾，清莹如水晶，润泽可爱。彼方亦名“太阴玄精”，然喜暴润，如盐硷之类⁽⁸⁾，唯解州所出者为正。

【注释】

(1)太阴玄精：石名。又称“鬼精”、“龟精石”等，以盐卤入土久积凝结而成。近于石膏。

(2)裙襕（lán）：古人束腰的腰巾。此喻指龟甲中部两边突出的部分，即所谓“甲桥”。

(3)下剡（yǎn）：下削。此指晶体的斜面而言，上边靠里、下边靠外称“下剡”，反之则称“上剡”。

(4)直理：直线纹理。

(5)绛州：今山西新绛。

(6)楚州盐城：今江苏盐城。

(7)马牙硝：即芒硝，一种晶体矿物，中医常用。

(8)盐硷（jiǎn）：盐碱。

【译文】

太阴玄精石，形成于解州盐泽含盐量很高的卤水地中，在这里沟渠内的土中能够找到。大的如杏叶，小的像鱼鳞，全都是六角的，端正得像是刻出来的，形状很像龟甲。其中部两边突出的部分稍微下落，前端的斜面向下，后端的斜面向上，正如穿山甲的背甲与腹甲相遮掩之处，完全是龟甲的形状，几乎没有差异。其颜色是绿的，而晶莹透彻；敲打它就会沿着笔直的纹理折断，透明得像镜子，而折断处的截面也是像柳叶那样的六角形。如果用火来烧，它就会全都分解成薄片而折断，薄如柳叶，一片一片分离，白如霜雪，平滑光洁，令人喜爱。这是禀受久积的阴气凝结而成的，所以都是六角。如今天下所用的玄精石，不过是绛州山中所出的绛石，并不是玄精石。在楚州盐城古盐仓下面的土中还见到一种东西，六个棱，像马牙硝，清莹如同水晶，也润泽可爱。那里的人们也叫它“太阴玄精石”，然而这种东西喜欢露出地面受潮，如同盐碱之类，只有解州所出产的才是正宗的玄精石。

附录一　补笔谈

卷一

检讨不试

旧制，馆职自校勘以上，非特除者皆先试，唯检讨不试。初置检讨官，只作差遣，未比馆职故也。后来检讨给职钱，并同带职，在校勘之上，亦承例不试。

【译文】

按以往的规定，馆职自馆阁校勘以上，除非特别授予者都要先经过考试，只有检讨一职是不经过考试就任命的。这是由于初置检讨官，只是作为一种差遣安置的，并没有把此职列入馆职的缘故。后来检讨官也加给职钱，与以他官带馆职的已没有区别，级别在校勘之上，但仍然沿承旧例不考试。

“北苑茶”

建茶之美者，号“北苑茶”。今建州凤凰山，土人相传谓之“北苑”，言江南尝置官领之，谓之“北苑使”。予因读李后主文集，有《北苑诗》及《文苑记》，知“北苑”乃江南禁苑，在金陵，非建安也。江南北苑使，正如今之内园使。李氏时有北苑使善制茶，人竞贵之，谓之“北苑茶”，如今茶器中有“学士瓯”之类，皆因人得名，非地名也。丁晋公为《北苑茶录》云：“北苑，里名也，今曰‘龙焙’。”又云：“苑者，天子园囿之名。此在列郡之东隅，缘何却名‘北苑’？”丁亦自疑之，盖不知“北苑茶”本非地名。始因误传，自晋公实之于书，至今遂谓之“北苑”。

【译文】

福建建州最好的茶，号称“北苑茶”。如今建州的凤凰山，当地人历来沿称为“北苑”，本来指的是南唐曾设官兼管这里的茶叶征收，兼管的官员就称为“北苑使”。我因为读李后主的文集，见其中有《北苑诗》及《文苑记》，始知“北苑”是南唐的皇家园林，在金陵，而不在建安。南唐的北苑使，正相当于现在的内园使。李氏统治南唐时，有个北苑使善于制茶，人们竞相以他所制的茶为珍贵，称之为“北苑茶”，就像现在的茶具中有“学士瓯”之类，都是因人而得名的，“北苑”并非地名。丁晋公撰写的《北苑茶录》说：“北苑，乡村名，今称‘龙焙’。”又说：“苑，是天子园囿之名。这地方在天下州郡的东南一角，为什么却叫‘北苑’？”丁氏自己也有疑问，看来他不知道所谓“北苑茶”的“北苑”本来不是地名。开始时是因为误传，自从丁晋公在书中把它说成是实有的地名之后，这地方竟至今就叫“北苑”了。

《史记》非“谤书”

班固论司马迁为《史记》，“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此其蔽也”⁽¹⁾。予按《后汉》王允曰：“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²⁾班固所论，乃所谓“谤”也。此正是迁之微意。凡《史记》次序说论，皆有所指，不徒为之。班固乃讥迁“是非颇谬于圣贤”，论甚不慊⁽³⁾。

【注释】

(1)此处引文见东汉班固所撰《汉书·司马迁传》的“赞”语。圣人，指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观念。大道，即古人所泛称的“道”，在哲学上一般指天地自然及社会治理的总根源或总规律。

(2)此所引王允之语见《后汉书·蔡邕传》，为王允欲杀蔡邕时所说。王允（137—192），东汉末献帝时大臣，先是设计杀董卓，不久为董卓故将所杀。

(3)慊（qiè）：恰当。

【译文】

班固论司马迁撰写《史记》，认为“其是非标准颇与儒家圣人的观念相抵触，所以在讨论天地自然的大道理时便首先注重黄、老之学而后才及于儒家经典，在叙述游侠的事迹时便排斥有志节的隐士而专为一些奸雄人物立传，在记录工商业经济状况和相关人物的活动时便崇尚发财致富的势利而以贫贱为耻辱，这些都是司马迁观念上的囿蔽和局限性所在”。我查考《后汉书》记载王允说：“汉武帝不杀司马迁，使得他作出了一部诽谤的书，贻害于后世。”被班固所批评的司马迁的观念，就是所谓“谤”了。其实这正是司马迁著史隐微而不明说的用意之所在。大抵《史记》的叙述体例和有关论说，都是有所指的，并不是没有目的地编一堆空言式的史料。班固却批评司马迁“是非观念与圣贤多相乖违”，这议论很不恰当。

卷二

海潮

卢肇论海潮⁽¹⁾，以谓日出没所激而成，此极无理。若因日出没，当每日有常，安得复有早晚？予尝考其行节，每至月正临子、午则潮生⁽²⁾，候之万万无差。此以海上候之，得潮生之时，去海远即须据地理增添时刻。月正午而生者为“潮”，则正子而生者为“汐”；正子而生者为“潮”，则正午而生者为“汐”。

【注释】

(1)卢肇：宜春（今属江西）人。唐会昌三年（843）状元，官至弘文馆学士。曾作《海潮赋》，序谓“日激水而潮生，月离日而潮大”。

(2)月正临子、午：指月亮正处在“上中天”和“下中天”的位置上。古人称正午时分（午时中点）太阳所处的位置叫“上中天”，午夜时分（子时中点）太阳所处的位置叫“下中天”。由于月亮每天东移13°，它与太阳通过“上中天”和“下中天”的时间就不一致。这也影响到海潮发生的时间，使海潮的高潮每天延后约50分钟。

【译文】

卢肇论海潮，以为海潮是由日出和日落的激荡而造成的，这说法极无道理。如果是因为日出和日落，那么海潮的生成和退落应该每天都有固定的时间，又怎么会有早有晚呢？我曾经考察海潮生成的时间规律，每到月亮正处在“下中天”和“上中天”的位置时它就会生成，这种观测结果万万无差错。这是从海上观察所得到的潮生时刻，如果离海较远，就须根据具体的地理位置增加时刻。如果以月亮正当“上中天”所生成的叫做“潮”，那么它正当“下中天”所生成的就是“汐”；如果以月亮正当“下中天”所生成的叫做“潮”，那么它正当“上中天”所生成的就是“汐”。

十二气历

历法见于经者，唯《尧典》言“以闰月定四时成岁”。置闰之法，自尧时始有，太古以前又未知如何。置闰之法，先圣王所遗，固不当议，然事固有古人所未至而俟后世者。如“岁差”之类⁽¹⁾，方出于近世，此固无古今之嫌也。凡日一出没，谓之一日；月一盈亏，谓之一月。以日、月纪天虽定名，然月行二十九日有奇复与日会，岁十二会而尚有余日；积三十二月复余一会，气与朔渐相远，中气不在本月⁽²⁾，名实相乖；加一月谓之“闰”，闰生于不得已，犹构舍之用橝楔也⁽³⁾。自此气朔交争，岁年错乱，四时失位，算数繁猥。凡积月以为时，四时以成岁，阴阳消长，万物生杀，变化之节，皆主于气而已，但记月之盈亏，都不系岁事之舒惨⁽⁴⁾。今乃专以朔定十二月，而气反不得主本月之政⁽⁵⁾。时已谓之春矣，而犹行肃杀之政，则朔在气前者是也，徒谓之乙岁之春，而实甲岁之冬也；时尚谓之冬矣，而已行发生之令，则朔在气后者是也，徒谓之甲岁之冬，乃实乙岁之春也。是空名之正，二、三、四反为实。而生杀之实反为寓⁽⁶⁾，而又生闰月之赘疣，此殆古人未之思也。今为术，莫若用十二气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之日为孟春之一日，惊蛰为仲春之一日，大尽三十一日，小尽三十日，岁岁齐尽，永无闰余。十二月常一大一小相间，纵有两小相并，一岁不过一次。如此，则四时之气常正，岁政不相陵夺，日月五星亦自从之，不须改旧法。唯月之盈亏，事虽有系之者，如海、胎育之类，不预岁时寒暑之节，寓之历间可也。借以元祐元年为法：当孟春小，一日壬寅，三日望，十九日朔；仲春大，一日壬申，三日望，十八日朔。如此，历日岂不简易端平，上符天运，无补缀之劳？予先验天百刻⁽⁷⁾，有余有不足，人已疑其说；又谓十二次斗建当随岁差迁徙⁽⁸⁾，人愈骇之。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然异时必有用予之说者。

【注释】

(1)岁差：即恒星年（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所历时间）与回归年（又称“太阳年”，即太阳两次经过春分点所历时间）之差。前者较后者约长20分23秒。照古人的说法，太阳循黄道向西退行，约五六十年就要退一度左右。最早发现岁差的是东晋初年的虞喜（约发现于公元330年）。

(2)中气：按通行的“二十四节气”歌诀，处单数位的称“节气”，处双数位的称“中气”。

(3)橝（diàn）楔：二字分指门楣和门框，即门上面的横木和两边的立柱。

(4)舒惨：指阴阳变化。此用汉代张衡《西京赋》“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之文，由人的心情转指不同时令的阴阳变化。

(5)政：此指与节令相适应的一切人事活动（包括保护自然、养生、农事、祭祀及行政措施等等）。古人称一年有“十二月令”，则所行之事便有“十二月政”。

(6)寓：托寄。此指历法上的依附性质。

(7)百刻：指一昼夜。古人以漏壶计时，一昼夜分为一百刻。

(8)斗建：古人以北斗星的斗柄所指的方向（以等分圆周的十二地支表示）推算月份，如夏历正月斗柄指向寅即为建寅之月，二月斗柄指向卯即为建卯之月，等等，称为“斗建”。也称“月建”。

【译文】

历法见于古代经书的，只有《尚书·尧典》说到“用闰月调整时日，以定四时节气，而成一岁之历象时令”。设置闰月的办法，因为尧的时代才开始有，远古以前的情形又不知是什么样子。设置闰月的办法，是古代先圣王所流传下来的，固然不应提出异议，然而事情本来就有古人未曾做到而等待后人来做的。如“岁差”之类，直到近世才发现，这当然也就没有以今变古的嫌疑。凡是太阳出没一次，就叫做一日；月亮亏盈一遭，就叫做一月。用日、月记录天体运行虽是固定的名目，然而月亮运行二十九日有余复与太阳会合，每年十二次会合而还有剩余的时日；积累三十二个月就会剩余一次会合的时日，节气和朔日的错位越来越远，以致中气不在当月，名实就相乖违了；为此就要加一个月，叫做“闰月”，所以加闰月也是出于不得已，犹如建造房子的门要加门楣和门框。自此以后，节气和朔日就相互冲突，导致历法上的年岁错乱，四季失位，测算数据繁琐复杂。大凡积三月以为一季，积四季而成一年，阴阳二气的消长，万物的生死循环，所有的变化节奏，无不归结于节气的转换，而只按月亮的盈亏造历法，便都与岁时运转的阴阳变化没有关联。现在却专以合朔确定十二个月，而节气反而不能主导当月的人事活动。譬如说，历法季节已称为春天了，而人事活动仍按万物萧条的节令进行，朔日在节气之前就是这种情况，因而白白地称说某季是乙岁的春天，实际它还是上一年甲岁的冬天；反过来说，历法季节还称某季是甲岁的冬天，而人事活动已开始按万物生长的节令进行，朔日在节气之后就是这种情况，因而白白地称说某季是甲岁的冬天，实际它已是下一年乙岁的春天。如此，所谓正月就是徒有其名，反而是二月、三月或四月合乎作为一年之始的实际。这样在历法上，反映万物生长或萧条的节气反而是附属的性质，而由此又生出闰月的累赘，这大概是由于古人未曾深入思考。现在要改进历法，没有比采取如下办法更好的，就是用十二个中气为一年，更不用十二个朔闰月，直接以立春之日为孟春正月的第一日，惊蛰为仲春二月的第一日，大月都满三十一日，小月都满三十日，岁岁整齐无余日，永远不用闰月。十二个月恒常一大一小相间，即使有两个小月并列，每年也不过一次。这样，就使四时节气永远与历法相合，每年的岁时活动不相侵越，自然顺从日月五星的运行规律，也不需要再修改旧的历法。只是月亮的盈亏，虽然有些事像是跟它有关系的，如海潮的起落、胎生的孕育之类，但它不关乎岁时寒暑的节气变化，把它附载于上述历法中就可以了。权且以元祐元年为例而示其法：当孟春正月为小月，则一日干支为壬寅，三日月望，十九日为合朔日；仲春二月为大月，则一日干支为壬申，三日月望，十八日为合朔日。如此，历法岂不是简易、整齐而平稳，上符天体的运行，而无修补测算的烦劳？我先前曾测验每一昼夜的一百刻，发现时刻有时有余有时不足，有人已怀疑我的看法；又曾说每年十二次斗建当是随着岁差而迁移的，有人更惊诧为骇人耳目。现在我这关于制历方法的新论，大概尤其会被一些人大惊小怪、攻击怒骂，然而将来必定会有人采用我的学说。

老军校

宝元元年，党项围延安七日，邻于危者数矣。范侍郎雍为帅⁽¹⁾，忧形于色。有老军校出，自言曰：“某边人，遭围城者数次，其势有近于今日者。虏人不善攻，卒不能拔，今日万万无虞。某可以保任，若有不可，某甘斩首。”范嘉其言壮，人心亦为之小安。事平，此校大蒙赏拔，言知兵善料敌者首称之。或谓之曰：“汝敢肆妄言，万一不验，须伏法。”校笑曰：“君未之思也。若城果陷，何暇杀我耶？聊欲安众心耳。”

【注释】

(1)范侍郎雍：即范雍（？—1046）。字伯纯，洛阳（今属河南）人。屡为边帅，好谋而少成。官至资政殿大学士、礼部尚书，卒谥忠献。

【译文】

宝元元年，西夏大军包围延安七天，延安城几次接近失陷。侍御史范雍为边帅，忧形于色。这时有个老军校站出来，自称：“我是边地人，已多次经历被围城的战役，那时的形势有和今天相近的。党项人不善于攻城，最终不能攻下围城，今天的事万万不用担心。我可以立下军令状担保，如果我的话不灵，我甘愿被杀头。”范帅赞赏他的豪言壮语，一时人心也为之稍稍安定。战事平息之后，这位军校大受奖赏提拔，人们谈起能知兵、善应敌的人，都首先称道他。有人对他说：“你竟敢放肆胡言乱语，万一事不应验，是要伏军法的。”这位军校笑笑说：“你没动脑子想想。如果城果然被攻陷了，谁还顾得上杀我？当时也不过是要姑且稳定军心罢了。”

王和尚

种世衡初营青涧城⁽¹⁾，有紫山寺僧法崧，刚果有谋，以义烈自名。世衡延置门下，恣其所欲，供亿无算。崧酗酒狎博，无所不为，世衡遇之愈厚。留岁余，崧亦深德世衡，自处不疑。一日，世衡忽怒谓崧曰：“我待汝如此，而阴与贼连，何相负也？”拽下械系，捶掠极其苦楚。凡一月，滨于死者数矣，崧终不伏，曰：“崧，丈夫也。公听奸人言，欲见杀则死矣，终不以不义自诬。”毅然不顾。世衡审其不可屈，为解缚沐浴，复延入卧内，厚抚谢之，曰：“尔无过，聊相试耳。欲使为间，万一可胁，将泄吾事。设虏人以此见穷，能不相负否？”崧默然，曰：“试为公为之。”世衡遗遣之，以军机密事数条与崧，曰：“可以此藉手，仍伪报西羌。”临行，世衡解所服絮袍赠之，曰：“胡地苦寒，此以为别。至彼，须万计求见遇乞，非此人，无以得其心腹。”遇乞，虏人之谋臣也。崧如所教，间关求通遇乞。虏人觉而疑之，执于有司。数日，或发袍，领中得世衡与遇乞书，词甚款密。崧初不知领中书，虏人苦之备至，终不言情。虏人因疑遇乞，舍崧，迁于北境。久之，遇乞终以疑死。崧邂逅得亡归，尽得虏中事以报。朝廷录其劳，补右侍禁，归姓为王。崧后官至诸司使，至今边人谓之“王和尚”。世衡本卖崧为死间，邂逅得生还，亦命也。康定之后，世衡数出奇计；予在边，得于边人甚详，为新其庙像，录其事于篇。⁽²⁾

【注释】

(1)种世衡（985—1045）：字仲平，洛阳（今属河南）人。官至环州知州兼环庆路钤辖，为一时名帅。清涧城：今陕西清涧。

(2)《宋史·种世衡传》记载法崧本姓王，名光信，骁勇善骑射。初以熟悉边境地区山川道路，常为种世衡出兵做向导，种世衡奏以为三班借职，并为之改名“崧”（亦作“嵩”）。及受种世衡派遣入夏，被夏人囚禁于陷阱中，备尝艰苦。后来西夏内乱，其大臣野利等被杀，元昊有意与宋讲和，遂遣法崧回。鄜延经略使庞籍疏上其事，言其劳苦及离间之功，乃迁法崧官为三班奉职，又因法崧自陈而继迁侍禁、门祗候。其他宋人笔记所说亦互有异同，而以沈括此条所记较为详悉。

【译文】

种世衡最初营建青涧城时，有个紫山寺僧人法崧，刚毅果决有谋略，以敢于为忠义献身自任。种世衡招纳他为门下客，任其恣意放纵，供他挥霍的钱财无数。法崧酗酒赌博，无所不为，种世衡对他愈厚待。过了一年多，法崧也对种世衡深深感恩，不怀疑种世衡对他的信任。有一天，种世衡忽然发怒，对法崧说：“我对你如此厚待，而你竟暗地里与羌人勾结，为何负我？”命人拽下去铐上刑具，囚禁起来，捶笞拷掠，极其严酷。一月之内，法崧几次被折磨得要丧命，而到底不认罪，说：“我法崧是大丈夫。府公您听信奸人之言，要杀我您就杀，我也不过一死，但决不会招供没有的事，接受您强加给我的这种不义之名。”对种世衡的行为毅然不顾。种世衡确知其不可屈服，于是为他脱去绳索刑具，让他沐浴更衣，引他到自己的卧室内，深切安抚道歉，说：“你没有过错，我不过姑且试试你。想让你做间谍，万一你被胁迫不能承受，将会泄露我的机密。假如羌人也像我这次试你一样对你穷尽折磨，你能不能不负我？”法崧默然不语，然后说：“我为府公试试。”种世衡厚赠钱财而派他前往，又告诉他几条军事机密，说：“你就以这几条机密为借口下手，假装西投是为了把机密报告给西羌人。”法崧临行时，种世衡又脱下所穿的丝絮棉袍送给他，说：“胡人之地酷冷严寒，我就以这个作为分别的礼物。到了那里，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求见遇乞，除非此人，你无法得到他们的心腹机密。”遇乞其人，是西夏的第一谋臣。法崧按种世衡的布置，偷渡边关到了西夏，要求见遇乞。羌人有所提防而怀疑他，把他抓起来送到了有关机构。过了几天，有人扯破他的棉袍搜查，在棉袍的领子中发现了种世衡给遇乞的书信，言词十分真诚亲密。法崧原先并不知道衣领中有这书信，羌人严刑拷打备至，法崧始终不讲实情。羌人因此而怀疑遇乞，就放了法崧，把他转移到西夏的北部地区。久后西夏生变，遇乞最终因受怀疑而被杀。法崧遇机会得以逃归，尽得羌中情况而报告朝廷。朝廷肯定了他的功劳，补授他为右侍禁，又让他还俗，复本姓为王。法崧后来官至诸司使，至今边境地区的人还称他为“王和尚”。种世衡本来是出卖法崧，用他的死来离间羌人的，他遇机会得以生还，这也是他的命。康定年间以后，种世衡守边屡出奇计；我在边境任职时，从边地人那里得知王和尚的事迹，甚为详细，因此为他重塑了庙像，并以这篇文章记录其事迹。

一举三役

祥符中，禁火⁽¹⁾。时丁晋公主营复宫室，患取土远，公乃令凿通衢取土。不日皆成巨堑，乃决汴水入堑中，引诸道竹木排筏及船运杂材，尽自堑中入至宫门。事毕，却以斥弃瓦砾灰壤实于堑中，复为街衢。一举而三役济，计省费以亿万计。

【注释】

(1)禁火：别本或作“禁中火”，指皇宫发生火灾。事在大中祥符八年（1015）四月。

【译文】

大中祥符年间，皇宫中发生火灾。当时丁晋公主持营建修复宫室，计虑取土太远，于是指令凿开宫前的大道取土。没有几天，大道都成了巨大的壕沟，因而决开汴水堤岸，引水入壕沟中，使各地运送各种材料的竹排、木筏和船只，都从壕沟中直接来到宫门前。工程结束后，又以废弃的瓦砾灰土填到壕沟中，复修整为街道通衢。一举而三项力役同时成功，节省的费用可以亿万计。

龙船坞

国初，两浙献龙船，长二十余丈，上为宫室层楼，设御榻，以备游幸。岁久腹败，欲修治，而水中不可施工。熙宁中，宦官黄怀信献计，于金明池北凿大澳⁽¹⁾，可容龙船，其下置柱，以大木梁其上。乃决水入澳，引船当梁上，即车出澳中水，船乃笐于空中⁽²⁾。完补讫，复以水浮船，撤去梁柱，以大屋蒙之，遂为藏船之室，永无暴露之患。

【注释】

(1)澳：可以泊船的水湾。这里实指人工湖式的船坞。

(2)笐（ɡānɡ）：通“扛（ɡānɡ）”，抬起的意思。

【译文】

本朝建国之初，两浙向朝廷献上一艘大龙船，长二十多丈，船上有多层楼的宫室，设置有皇上的御榻，以备皇上出游。年深岁久，龙船的腹部有损坏，欲加修治，而水中无法施工。熙宁年间，宦官黄怀信献进一计，于金明池北开凿一个人工湖为港湾，使它可以容得下龙船，在湖湾的下部立大木柱，在大木柱上架横梁。于是决水入湖湾中，把龙船牵引到正当水下横梁的位置，即用水车车尽湖湾中的水，船就被架在空中。修补完了以后，再将湖湾灌满水，使龙船浮起，然后撤去梁柱，又建一座大屋把龙船遮盖起来，这样它也就成了藏船的房子，使龙船永无暴露在外的担忧。

真迹与孤寒

李学士世衡喜藏书⁽¹⁾，有一晋人墨迹在其子绪处。长安石从事尝从李君借去，窃摹一本，以献文潞公，以为真迹。一日潞公会客，出书画，而李在坐，一见此帖，惊曰：“此帖乃吾家物，何忽至此？”急令人归取验之，乃知潞公所收乃摹本。李方知为石君所传，具以白潞公，而坐客墙进，皆言潞公所收乃真迹，而以李所收为摹本。李乃叹曰：“彼众我寡，岂可复伸？今日方知身孤寒。”

【注释】

(1)李世衡：疑即李士衡。参见《笔谈》卷九“李士衡不重财物”条。

【译文】

学士李世衡多藏书，有一幅晋人墨迹在其子李绪那里。长安人石从事曾从李君借去这幅墨迹，偷偷临摹了一本，把它献给文潞公，文潞公以为是真迹。有一天文潞公会客，向客人展示书画，而李世衡恰好在座，一见这幅帖子，吃惊地说：“这帖子是我家的藏品，怎么忽然到了这里？”急忙叫人回家取来对证，始知文潞公所收藏的是摹本。李世衡这才发现摹本是石从事传出去的，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文潞公，而坐客一窝蜂围上来，挤成人墙，都说文潞公收藏的是真迹，而以为李氏所收才是摹本。李世衡于是感叹道：“他们人多势众，我孤家寡人，还怎么能向他们说清楚？今天我才知道身份的孤寒。”

八分书

今世俗谓之隶书者，只是古人之“八分书”，谓初从篆文变隶，尚有二分篆法，故谓之“八分书”。后乃全变为隶书，即今之正书、章草、行书、草书皆是也。后之人乃误谓古八分书为隶书，以今时书为正书，殊不知所谓正书者，隶书之正者耳；其余行书、草书，皆隶书也。杜甫《李潮八分小篆歌》云：“陈仓石鼓文已讹⁽¹⁾，大小二篆生八分。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痩硬方通神。”《苦县老子》、《朱龟碑》也⁽²⁾。《书评》云：“汉、魏牌榜碑文和《华山碑》，皆今所谓隶书也。”杜甫诗亦只谓之“八分”。又《书评》云：“汉、魏牌榜碑文，非篆即八分，未尝用隶书。”知汉、魏碑文皆八分，非隶书也。

【注释】

(1)石鼓文：先秦时秦国刻在十块鼓形石上的文字，唐代发现于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其字介于金文与小篆之间，传统上或称金文为大篆。石鼓原物现在尚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2)《苦县老子》、《朱龟碑》：此谓杜诗所说的“苦县”指的是《苦县老子碑铭》，“光和”指的是《汉幽州刺史朱龟碑》。二碑在宋时均见于亳州（今安徽亳县）。老子相传为苦县人，《朱龟碑》则立于汉灵帝光和六年（183），故杜诗分别以“苦县”、“光和”代指二碑。此引杜诗的大意是：石鼓文已经残驳讹缺，而由大、小两种篆书逐渐产生出八分书。《老子碑》、《朱龟碑》的字尚如同骨立，所以古人认为书法崇尚瘦硬才能通神。

【译文】

现在世俗所称的隶书，只是古人所称的“八分书”，意指字体的变迁最初从篆文演变为隶书，还保存着二分的篆法，所以叫做“八分书”。后来就全变为隶书了，而现在所称的正书、章草、行书、草书，原来也都是隶书就有的称呼。后人误称古代的八分书为隶书，而以现在通行的书写字体为正书，殊不知所谓正书，原先只是指规范的隶书；其余行书、草书，在隶书中也都有。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说：“陈仓石鼓文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痩硬方通神。”所谓“苦县”、“光和”，分别指的是《苦县老子碑铭》和《朱龟碑》。《书评》说：“汉、魏牌榜碑文和《华山碑》，都是现在的所谓隶书。”这些牌榜碑文，杜甫诗也只称之为“八分书”。《书评》又说：“汉、魏牌榜碑文，不是篆书就是八分书，未曾用过隶书。”可知汉、魏碑文都是八分书，而不是篆书。

南唐书画印记

江南府库中，书画至多，其印记有“建业文房之印”、“内合同印”。“集贤殿书院印”以墨印之，谓之“金图书”，言惟此印以黄金为之。诸书画中，时有李后主题跋，然未尝题书画人姓名，唯钟隐画，皆后主亲笔题“钟隐笔”三字。后主善画，尤工翎毛。或云：凡言“钟隐笔”者，皆后主自画。后主尝自号“钟山隐士”，故晦其名谓之“钟隐”,非姓钟人也。今世传钟隐画，但无后主亲题者，皆非也。

【译文】

南唐的府库中，收藏的书画极多，其印记有“建业文房之印”、“内合同印”等。其中“集贤殿书院印”是以黑墨印在书画上的，而称之为“金图书”，说的是只有此印是用黄金铸造的。各种书画中，时常会看到李后主的题跋，然而未尝题写书画人的姓名，只是钟隐的画，都有后主亲笔题写的“钟隐笔”三字。后主善画，尤工于花鸟。或说：凡是有“钟隐笔”三字的，都是后主自己画的，后主曾自号为“钟山隐士”，所以隐藏自己的真名而称为“钟隐”,并非真有个姓钟的人。现在世上所传的钟隐画，只要是没有后主的亲笔题跋的，都不是南唐的真品。

三足鬲与铜香炉

古鼎中有三足皆空、中可容物者，所谓“鬲”也。煎和之法，常欲湆在下⁽¹⁾，体在上，则易熟而不偏烂。及升鼎，则浊滓皆归足中。《鼎卦》初六：“鼎颠趾，利出否。”⁽²⁾谓浊恶下，须先泻而虚之。九二阳爻，方为“鼎实”⁽³⁾。今京师大屠善熟彘者，钩悬而煮，不使著釡底，亦古人遗意也。又古铜香炉⁽⁴⁾，多镂其底，先入火于炉中，乃以灰覆其上，火盛则难灭而持久；又防炉热灼席，则为盘荐水⁽⁵⁾，以渐其趾⁽⁶⁾，且以承火灺之坠⁽⁷⁾。其他古器，率有曲意，而形制文画，大概多同。盖有所传授，各守师法，后人莫敢辄改。今之众学，人人各出己意，奇衺浅陋⁽⁸⁾，弃古自用，不止器械而已。

【注释】

(1)湆（qì）：肉汁。

(2)此所引为《易经·鼎卦》初六爻的爻辞，意谓把鼎足倒过来，利于倒出脏物。否，恶，指不洁之物。

(3)鼎实：《鼎卦》九二爻辞原作“鼎有实”，指鼎中又放入了烹煮之物。

(4)铜香炉：此指古人在室内燃香饼以取香味的一种熏炉，三足有盖。香饼用香料掺在炭末及其他添加剂中做成。

(5)荐：进。此指盛上。

(6)渐（jiān）：浸泡。

(7)灺（xiè）：燃烧物烧剩的部分。

(8)衺（xié）：同“邪”。

【译文】

古鼎中有三足皆为空心而其中可以盛东西的，这样的鼎就是古人所称的“鬲”。用鼎烹煮肉食的方法，总是希望汤汁在肉块下面，肉块浮在汤汁上，这样就容易煮熟而又不会一边烂、一边不烂。等到取出煮熟的肉块时，浑浊的渣滓就都落到鼎足中。《鼎卦》的初六爻辞说：“把鼎足颠倒过来，便于倒出不洁之物。”这是说脏物沉淀后，必须先把它倾泻掉，把鼎足清空。所以到九二阳爻，爻辞才说“鼎中又有了烹煮之物”。如今京师有名的屠夫善于烹熟整条猪的，都是用钩子悬挂着烹煮，而不让它附着于锅底，这也是从古人的用意继承下来的。此外，古代的铜香炉，大都在底部镂孔，使用时先把点燃的香饼放入炉中，再以灰覆盖香饼，这样火旺后就不容易熄灭而能燃烧得久；又为防止香炉烧热后烤坏席子，因而在炉下放一托盘而加水，以浸泡香炉的三足，且用以承接未烧完就掉下来的残留香饼。其他古器，大率都有曲折周到的用意，而形制和文饰，大抵多相同。这是由于古人的技艺和学问只要有所传授，就都各守师法，后人不敢随意更改。今天的众多学问，人人各出己意，离奇不正而浅陋，放弃传统，师心自用，又不止于器物的制作而已。

卷三

“飞鸟图”与《守令图》

地理之书，古人有“飞鸟图”，不知何人所为。所谓“飞鸟”者，谓虽有四至里数⁽¹⁾，皆是循路步之，道路迂直而不常，既列为图，则里步无缘相应，故按图别量径直四至，如空中鸟飞直达，更无山川回屈之差。予尝为《守令图》⁽²⁾，虽以二寸折百里为分率⁽³⁾，又立准望、牙融⁽⁴⁾，傍验高下、方斜、迂直，七法以取鸟飞之数⁽⁵⁾。图成，得方隅远近之实⁽⁶⁾，始可施此法，分四至八到为二十四至，以十二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干、乾坤艮巽四卦名之⁽⁷⁾。使后世图虽亡，得予此书，按二十四至以布郡邑，立可成图，毫发无差矣。

【注释】

(1)四至：亦泛称“四至八到”，指某地到它周边相邻各地的距离。“四至”以东西南北言，“八到”又加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个方向。

(2)《守令图》：又称《天下郡县图》、《天下州府军监县镇图》。沈括制作，为一套图，有大图一、小图一、十八路图各一。始作于熙宁九年（1076），完成于元祐三年（1088）。今四川省博物馆所藏《九域守令图碑》，当即其总图的碑刻。

(3)分率：即现在所称比例。以二寸折百里，即以地图上的二寸表示百里的实际距离。

(4)准望：方位。牙融：二字之意未明。疑指行政区划的地理边界而言（译文权且作“边界”理解）。又按晋人裴秀的“制图六法”，此下仍当有“道里”一项（译文亦增入）。

(5)七法：疑二字上当有“凡”字。鸟飞之数：即直线距离。

(6)方隅：方位。

(7)十二支：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译文】

地理书籍中，记载古人有一种“飞鸟图”，不知是什么人制作的。所谓“飞鸟”，指的是过去的地理书虽记有四至的里数，却都是沿着相互间的道路步测的，由于道路的曲直没有常规，在绘制成地图以后，里数和步测就无法一致，所以就按地图别为量度四至的直线距离，如空中鸟飞直达，这样的直线距离也就不会再有因为山川阻隔与道路曲直所造成的里数上的误差。我曾制作《守令图》，虽以二寸折算百里为比例，而又测定方位、边界和道里，并以地形高下、方向斜正、道路曲直为验证，凡用七种方法，以推求各地间的直线距离。地图绘成后，天下郡县的方位和远近皆得其真实情况，于是施用飞鸟法，细分四至八到为二十四至，并以十二地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个天干名和乾坤艮巽四个卦名为二十四至的名称。即使后世郡县地图亡佚了，只要得到我这套“飞鸟图”，按二十四至在上面填布郡邑，马上就可以绘制出新图，丝毫不会有差错。

磁针有指北者

以磁石磨针锋，则锐处常指南。亦有指北者，恐石性亦不同。如夏至鹿角解，冬至麋角解⁽¹⁾。南北相反，理应有异，未深考耳。

【注释】

(1)麋（mí）：麋鹿，俗称“四不象”。

【译文】

用磁石磨针尖，则针尖的一端常常指向南方。也有指向北方的，恐怕是磁石的性质有所不同。如夏至季节鹿角就脱落，麋鹿的角却在冬至季节脱落。南北方向是相反的，按说磁石磨过的针尖指南或指北应该有不同的道理，只是人们未曾深加研究而已。

河豚

吴人嗜河豚鱼，有遇毒者，往往杀人，可为深戒。据《本草》：“河豚，味甘温，无毒，补虚，去湿气，理脚腰⁽¹⁾。”因《本草》有此说，人遂信以为无毒，食之不疑，此甚误也。《本草》所载河豚，乃今之鱼，亦谓之“五回反鱼”，非人所嗜者，江浙间谓之回鱼者是也。吴人所食河豚，有毒，本名“侯夷鱼”。《本草注》引《日华子》云：“河豚，有毒，以芦根及橄榄等解之。肝有大毒。又为‘鱼’、‘吹肚鱼’。”此乃是侯夷鱼，或曰“胡夷鱼”，非《本草》所载河豚也，引以为注大误矣。《日华子》称又名“鱼”，此却非也，盖差互解之耳⁽²⁾。规鱼⁽³⁾，浙东人所呼；又有生海中者，腹上有刺，名“海规”。吹肚鱼，南人通言之，以其腹胀如吹也。南人捕河豚法，截流为栅，待群鱼大下之时，力拔去栅，使随流而下，日暮猥至⁽⁴⁾，自相排蹙⁽⁵⁾，或触栅则怒，而腹鼔浮于水上，渔人乃接取之。

【注释】

(1)理：治。唐人避讳“治”字，改写为“理”，后人多承之。

(2)差互：错互，彼此互相混用。

(3)规鱼：“”、“”读音皆同“规”，故俗称“规鱼”。

(4)猥（wěi）：多而杂，拥挤。

(5)蹙（cù）：迫，挤。

【译文】

江浙一带的人嗜好吃河豚鱼，有中毒的，往往死人，应该深以为戒。据《本草》记载：“河豚鱼，味甜而温和，无毒，能够补虚弱，去湿气，治脚病和腰病。”因《本草》有这样的说法，人们就相信了，以为河豚无毒，食之不疑，这是个大误解。《本草》所记载的河豚，指的是今天的鱼，也称“五回反鱼”，并不是人们所嗜好的河豚，江浙间称为回鱼的就是这种鱼。江浙人所吃的河豚是有毒的，本名“侯夷鱼”。《本草注》引《日华子》说：“河豚，有毒，用芦根及橄榄等可以解其毒。其肝有大毒。又称为‘鱼’、‘吹肚鱼’。”这说的是侯夷鱼，或叫“胡夷鱼”，不是《本草》所记载的河豚，引《本草》为此作注释就大错特错了。《日华子》说这种鱼又称“鱼”，这却是不对的，大抵是一种相互混用的解释。把这种鱼叫做“规鱼”，是浙东人的称呼；又有生于海中的一种鱼，腹上有刺，叫做“海规”。叫它“吹肚鱼”，是南方人笼统的称呼，因为它腹部能膨胀，就像吹起来的一样。南方人捕河豚的方法，是在河流上横着设置栅栏，等到成群的鱼大批游下来时，稍微提起栅栏，使鱼群随流而下，黄昏时候鱼越来越多，自相排挤，或触栅即发怒，而腹部胀鼔鼓地浮上水面，渔人就在下面接捞上来。

附录二　续笔谈

鲁肃简公劲正

鲁肃简公劲正⁽¹⁾，不徇爱憎，出于天性。素与曹襄悼不协⁽²⁾，天圣中因议茶法，曹力挤肃简，因得罪去；赖上察其情，寝前命，止从罚俸，独三司使李谘夺职，谪洪州。及肃简病，有人密报肃简，但云“今日有佳事”。鲁闻之，顾婿张昷之曰⁽³⁾：“此必曹利用去也。”试往侦之，果襄悼谪随州。肃简曰：“得上殿乎？”张曰：“已差人押出门矣。”鲁大惊曰：“诸公误也。利用何罪至此？进退大臣，岂宜如此之遽！利用在枢密院，尽忠于朝廷，但素不学问，倔强不识好恶耳，此外无大过也。”嗟惋久之，遽觉气塞。急召医视之，曰：“此必有大不如意事动其气，脉已绝，不可复治。”是夕，肃简薨。李谘在洪州，闻肃简薨，有诗曰：“空令抱恨归黄壤，不见崇山谪去时⁽⁴⁾。”盖未知肃简临终之言也。

【注释】

(1)鲁肃简公：即鲁宗道。与下文李谘及议茶法事，均参见《笔谈》卷十二“宋代茶法”条。

(2)曹襄悼：即曹利用（971—1029）。字用之，宁晋（今属河北）人。武人出身，真宗时官至枢密使加同平章事。在位久，颇恃功逞威，然每抑宦官、贵戚、宗室子弟的法外请赏，由是结怨。仁宗即位后，以他事罢知随州，后又谪房州安置，半道被押送的内侍侵逼，自缢死。

(3)张昷（wēn）之：字景山，宋城（今河南商丘）人。官至光禄卿。

(4)崇山：此用传说的尧曾流放崇伯鲧（大禹之父）的掌故。李谘二句诗的意思是：只让鲁宗道抱憾而死去，可惜没有看到他被流放。

【译文】

鲁肃简公为人刚正，行事不循从个人爱憎，这是出于他的天性。他一向与曹襄悼不合，天圣中曾因讨论茶法，曹襄悼极力排挤肃简公，因此导致肃简公得罪被罢职；不过随后赖皇上察觉到真实情况，又撤销了先前的罢官令，仅给了他扣罚俸禄的处分，只有三司使李谘被削去贴职，贬到了洪州。等到肃简公病重时，有人给他传递宫中密报，但只是说“今天有好事”。肃简公听到消息后，回头对女婿张昷之说：“这一定是指曹利用要丢官了。”张昷之试着去打听，果然是曹襄悼谪官随州。肃简公说：“皇上召见他了吗？”张昷之说：“已经派人把他押出城门。”肃简公闻听大惊，说：“这事几个主事大臣办得不对。曹利用的罪过怎么能到这地步？贬斥大臣，哪该这么仓促！曹利用在枢密院，还是尽忠于朝廷的，只是他向来不学无术，倔强得很，有时不识好歹，此外并无大过错。”他嗟叹了好一阵子，突然觉得闷得慌。家人急忙请医生来看，医生说：“这一定是有大不如意的事让他动气了，现在气脉已断绝，没法再治。”当天晚上，肃简公谢世。李谘在洪州，听到肃简公去世的消息，曾写诗道：“空令抱恨归黄壤，不见崇山谪去时。”他大概还不知道肃简公临终所说的话。

“乌鬼”再考

杜甫诗有“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之句，近世注杜甫诗，引《夔州图经》称：“峡中人谓鸬鹚为‘乌鬼’。蜀人临水居者，皆养鸬鹚，绳系其颈，使之捕鱼，得鱼则倒提出之，至今如此。”又尝有近侍奉使过夔、峡，见居人相率十百为曹，设牲酒于田间，众操兵仗，群噪而祭，谓之“养鬼”。养读从去声。言乌蛮战伤多，与人为厉，每岁以此禳之。又疑此所谓“养乌鬼”也。

【译文】

杜甫诗有“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的句子，近年世人注释杜甫诗，引《夔州图经》说：“峡州一带叫鸬鹚为‘乌鬼’。蜀人临水居住的，都养鸬鹚，用绳系住它的脖颈，让它捕鱼，在它捕到鱼后，就把它倒提起来，使它把鱼吐出，至今还是这样。”然而又曾有皇上的贴身侍从奉命办差，路过夔州、峡州一带，见当地居民相互跟随，以几十人或上百人为一群，备置牺牲和酒食于田间，众人操着兵器，集体鼓噪而举行祭祀活动，称之为“养鬼”。“养”读去声。所谓“养鬼”，意思是乌蛮战死的人多，这些死者会变成厉鬼害人，所以每年都举行这种活动来禳除灾害。我因此又怀疑这种活动就是所谓的“养乌鬼”。

酒，酒

韩退之诗句有“断送一生唯有酒”，又有“破除万事无过酒”。王荆公戏改此两句为“一字题”四句，曰：“酒，酒，破除万事无过，断送一生唯有。”不损一字，而意韵如自为之。

【译文】

韩退之的诗句有“断送一生唯有酒”，又有“破除万事无过酒”。王荆公戏为改作，将两句诗合成“一字题”的形式，变为四句，说：“酒，酒，破除万事无过，断送一生唯有。”没有减少一个字，而寓意和韵味都像是自己创作出来的。

中华经典藏书

茶经
随园食单

沈冬梅　陈伟明　译注

中华书局

目录

茶经

前言

卷上

一之源

二之具

三之造

卷中

四之器

卷下

五之煮

六之饮

七之事

八之出

九之略

十之图

随园食单

前言

序

须知单

戒单

海鲜单

江鲜单

特牲单

杂牲单

羽族单

水族有鳞单

水族无鳞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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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经

前言

陆羽《茶经》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茶的专门著作，在茶业与茶文化史上占有无可比拟的重要地位。《茶经》自761年书稿初成后，即或以抄本的形式流传。其后几经修订，以多种版本形式流传，南宋咸淳年间刊刻的百川学海本《茶经》，是现今可见最早的刊行本。明代被收入丛书《说郛》之中，但现今可见其最早刊行本在清初。明以后，除继续在诸家重刻的百川学海丛书中刊行外，山居杂志、百家名书、五朝小说大观等新编丛书也都相继收录刊行《茶经》。明嘉靖年间，陆羽故乡竟陵开始印行独立刊本，并出现增注本、附刻本等刊本形式。此后，独立刊本与丛书本《茶经》相携流传，绵延至民国，镂板刊行不绝。海外流传亦自宋代始，日本今藏宋版百川学海本《茶经》，并自江户时代开始翻刻自明朝输入的郑煾本《茶经》。20世纪，日本出现多种日语翻译注释本《茶经》；而在英语国家，英国大百科全书、美国人威廉·乌克斯《茶叶全书》相继译录英文本《茶经》，并有单行本英文《茶经》；韩文、俄文、法文、意大利文、德文本《茶经》亦相继翻译印行。《茶经》在世界上的传播，对中国乃至世界茶业与茶文化的发展，起到重要的促进作用。

一　作者陆羽

陆羽（733—804），字鸿渐、季疵，又名疾。唐代复州竟陵（在今湖北天门）人。居吴兴（在今浙江湖州）号竟陵子，居上饶（在今江西上饶）号东岗子，于南越（在今广东）称桑苎翁。陆羽在所写《陆文学自传》中称自己不知所生，三岁时被遗弃野外，竟陵龙盖寺（后改名为西塔寺）僧智积在水滨拾得而收养于寺。陆羽长大后以《周易》为自己占卦，得“蹇”之“渐”卦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因而用它们作为自己的名姓，姓陆名羽字鸿渐。一说因智积俗姓陆，故以陆为姓（见《因话录》卷三）。

九岁时，陆羽开始学习撰写文章。师父智积想让他学佛，“示以佛书出世之业”，而陆羽一心向往儒学，智积屡劝不从，因而罚他做扫寺地、洁僧厕、践泥圬墙、负瓦施屋、牧牛等重务。在这些沉重劳动之余，陆羽仍然坚持学习。没有纸练习写字，就用竹枝在牛背上写。智积知道陆羽坚持学习的情况后，怕他看多了佛家之外的典籍，心去佛道日远，就将陆羽拘束在寺中，“芟翦榛莽”，并派门人之伯看管他。陆羽一边干活一边默诵所学，被看管的人抽打其背，直打到棍子断才住手。陆羽不堪困辱，逃寺而去，投靠当地戏班，弄木人、假吏、藏珠之戏，很快显现才华，著《谑谈》三篇，并任伶正。

唐玄宗天宝五载（746），复州人聚饮于沧浪之洲，陆羽为伶正之师，参加欢庆活动。当时河南太守李齐物谪守竟陵，很欣赏陆羽，抚背赞叹，亲授诗集。此后，陆羽负书火门山邹夫子门下，受到了正规教育。天宝十一载（752），礼部郎中崔国辅贬为竟陵司马，也很赏识陆羽，相与交游三年，品茶论水，诗词唱和，雅意高情一时所尚，有酬酢歌诗合集流传。李齐物的赏识及与崔国辅的交往，使陆羽得以跻身士流、闻名文坛。

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叛乱。肃宗至德元年（756），北方人大量南迁以避战祸，正在陕西游历的陆羽亦随流民渡江南行。至德二年（757），陆羽至无锡，游无锡山水，品惠山泉，结识时任无锡尉的皇甫冉。行至浙江湖州，与诗僧皎然结为缁素忘年之交，曾与之同居妙喜寺。乾元元年（758），陆羽寄居南京栖霞寺研究茶事。其间皇甫冉、皇甫曾兄弟数次来访。肃宗上元元年（760），陆羽隐居湖州，结庐苕溪之湄，闭关读书。

代宗大历二年（767）至三年间，陆羽在常州义兴县（在今江苏宜兴）君山一带访茶品泉，建议常州刺史李栖筠上贡阳羡茶。大历八年（773）正月，颜真卿到湖州任刺史。夏六月，陆羽应颜真卿约参加其主编的《韵海镜源》编撰工作。冬十月，颜真卿建新亭在妙喜寺左落成，因时在癸丑年、癸卯月、癸亥日竣工，陆羽为之题名曰“三癸亭”。

德宗建中三年（782），陆羽离开湖州移居江西。德宗贞元元年（785），移居信州（在今江西上饶）。贞元二年（786）岁暮，陆羽移居洪州玉芝观。贞元五年（789）之前，陆羽由湖南赴岭南，入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李复（李齐物之子）幕府。大约在贞元九年（793）由岭南返回江南。此后陆羽行历不明。贞元二十年（804）冬，陆羽卒于湖州，葬杼山，与皎然砖塔相对。（一说陆羽晚年归故乡，卒葬竟陵。）

陆羽在文学、史学、茶文化学与地理、方志等方面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时人权德舆称赞他“词艺卓异，为当时闻人”。然而在其身后，影响至深、流传最广的是他所著《茶经》在茶文化学方面的卓越成就。“自从陆羽生人间，人间相学事春茶。”（梅尧臣《次韵和永叔尝新茶杂言》）陆羽在当时就为人奉为茶神、茶仙。在《连句多暇赠陆三山人》诗中，耿即称陆羽：“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李肇《唐国史补》记载唐后期时人们已经将陆羽作为茶神看待，《唐才子传》称陆羽《茶经》之后“天下益知饮茶矣”。陆羽及其《茶经》对茶业及茶文化的发生、发展起着不可磨灭的创始作用。

二　《茶经》成书过程

陆羽幼年在龙盖寺时要为智积师父煮茶，煮的茶非常好，以至于陆羽离开龙盖寺后，智积便不再喝别人为他煮的茶，因为别人煮的茶都没有陆羽煮的合乎积公的口味。（《纪异录》）幼时的这段经历对陆羽的茶事业影响至深，它不仅培养了陆羽的煮茶技术，更重要的是激发了陆羽对茶的无限兴趣。陆羽青年时与贬官于竟陵的崔国辅“相与较定茶、水之品”也是他重要的茶事经历。与崔国辅分别后，陆羽开始了个人游历。安禄山叛乱后，陆羽与北方移民一道渡江南迁，一路考察了所过之地的茶事。与其交往的皇甫冉、皇甫曾、皎然等写有多首与陆羽外出采茶有关的诗。上元初，陆羽隐居湖州，撰写了大量的著述，《茶经》是其中唯一传存至今的著作。

关于《茶经》成书的时间，学界有760年、764年、775年三种意见。三说各有所据，然皆有偏颇。应是《茶经》经历了初稿及修改稿的过程，而且其初稿、修改稿皆有流传。

《茶经》初稿完成于肃宗上元二年（761）之前，因为在这年陆羽写了自传，其中记述他自己已完成的著作中有《茶经》一项，则《茶经》初稿定撰成于上元辛丑岁撰写自传之前。日本布目潮沨先生根据《茶经·八之出》所列地名研究发现，《茶经》所载产茶州县地名，除极个别外，都是758—761年之间所改名，表明《茶经》写作时间当是在758—761年之间。这从另一角度证明《茶经》写作时间当是在761年之前。

陆羽在《茶经·四之器》中记述自己所制风炉一足上刻有“圣唐灭胡明年铸”语，一般据此认为，《茶经》在764年之后曾经修改。因为唐政府在广德元年（763）彻底平定安史之乱，这年的“明年”是764年。

据成书于8世纪末的唐封演《封氏闻见记·饮茶》记载内容表明，《茶经》在760年完成初稿之后就广为流传。

而在773年应邀参加《韵海镜源》的编撰工作成为陆羽修改《茶经》的新契机，陆羽在这一工作中能够接触大量的文献，有助于他在774年完成编纂工作后补充修改《茶经》中的部分内容，尤其是《七之事》中与茶有关的历史、医药、文学的文献记录。

有人认为《茶经》约正式刊行于780年左右。这一推论有一定道理，因为此后陆羽曾较长时间定居江西，却未如在浙江湖州时那样，将所经历地区的茶产，细致记入《茶经·八之出》茶产地的小注文中。其后所经历的湖南、广东等地区也未有茶产地加入《茶经·八之出》。对于江南、岭南的产茶地，陆羽自称“未详，往往得之，其味极佳”。抑或陆羽曾再修改补充《茶经》内容，却未能再流传于世。

三　《茶经》的内容

《茶经》上、中、下三卷十章，内容十分丰富。《茶经》总结了当时茶叶生产技术与经验，收集历代茶叶史料，记述作者实践调查。从现代学科分科的角度来说，《茶经》是茶叶文化的百科全书，涵盖了茶叶栽培、生产加工、药理、茶具、饮用、历史、文化、茶产区划等方面的内容。

卷上《一之源》言茶之本源、植物性状、名字称谓、种茶方式及茶饮的俭德之性；《二之具》叙采制茶叶的用具尺寸、质地与用法；《三之造》论采制茶叶的适宜季节、时间、天气状况，及对原料茶叶的选择、制茶的七道工序、成品茶叶的质量鉴别。卷中《四之器》记煮饮茶的全部器具，计二十五组二十九种。全套茶具的组合使用体现着陆羽以“经”名茶的思想，风炉、锭、、夹、漉水囊、碗等器具的材质使用与形制设计，则具体体现出陆羽五行协谐的和谐思想、入世济世的儒家理想以及对社会安定和平的渴望。而陆羽在关注世事的同时，又满怀山林之志，是典型的中国传统人文情怀。卷下《五之煮》介绍煮茶程序及注意事项，包括炙茶碾茶、宜火薪炭、宜茶之水、水沸程度、汤花之育、坐客碗数、乘热速饮等方面。《六之饮》强调茶饮的历史意义由来已久，区分除加盐之外不添加任何物料的单纯煮饮法与夹杂许多其他食物淹泡或煮饮的区别，认为真饮茶者只有排除克服饮茶所有的“九难”，才能领略茶饮的奥妙真谛。《七之事》详列历史人物的饮茶事、茶用、茶药方、茶诗文以及图经等文献对茶事的记载。《八之出》列举当时全国各地的茶产并品第其质量高下，而对于不甚了解地区的茶产，则诚实地谦称“未详”。《九之略》列举在野寺山园、瞰泉临涧诸种饮茶环境下种种可以省略不用的制茶、煮饮茶用具，最后又强调，“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说只有完整使用全套茶具，体味其中存在的思想轨范，茶道才能存而不废。《十之图》讲要用绢素书写全部《茶经》，张挂在平常可以看得见的地方，使其内容目击而存、烂熟于胸，这样《茶经》才真正完整了。

四　《茶经》的历史价值

陆羽《茶经》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茶的专门著作，在茶文化史上占有无可比拟的重要地位。《茶经》在《新唐书·艺文志·小说类》、《通志·艺文略·食货类》、《郡斋读书志·农家类》、《直斋书录解题·杂艺类》、《宋史·艺文志·农家类》等书中，都有著录。历来为《茶经》作序跋者很多，至今可见的有十七种之多。

作为世界上的第一部茶书，《茶经》被奉为茶文化的经典。唐末皮日休作《〈茶中杂咏〉序》即认为陆羽与《茶经》的贡献很大：“岂圣人之纯于用乎？草木之济人，取舍有时也。……季疵始为三卷《茶经》，由是……命其煮饮之者，除痟而疠去，虽疾医之，不若也。其为利也，于人岂小哉！”宋欧阳修《集古录》：“后世言茶者必本陆鸿渐，盖为茶著书自其始也。”明陈文烛在《茶经序》中甚至以为：“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稷树艺五谷而天下知食，羽辨水煮茗而天下知饮，羽之功不在稷下，虽与稷并祠可也。”

对于古代中国绝大多数文人来说，修齐治平之外，没有绝对的理想；文章之外，没有可以称道的技能；道德、礼教之外，没有必须遵循的规范。

唐宋两朝是一个转折点，唐宋时代的社会、文化几乎各个方面都发生了重大的变革，六经注我，文人们的个体意识开始觉醒，文人们的精神世界开始变得更为丰富复杂，有些方面甚至出现了对立的状态。对于大多数文人个体来说，修齐治平的理想，文章的技能，道德、礼教的规范，是社会历史与文化传统赋予他们的价值观念和行为规范，过去很多人只有这些，或最多只表现出这些。而在唐宋变革之际，个体意识开始觉醒的文人，也同时开始向社会提供他们的价值观念和行为规范。

陆羽想要通过茶饮提供给社会的新的东西，是“精行俭德之人”茶饮行为的规范，这是他孤零的身世和遭逢乱世的经历之下所渴求的东西，他想通过茶叶、茶具、煮饮茶的规范化程序，提倡某种在道德、礼教之外的行为规范，应当说这确实是中国古代社会所缺乏的。但中国古代文人内心深处在道德与礼教之外不受任何约束的传统，使得茶并未最终在文人士大夫中间形成新的行为规范。

同时，唐中期兴起讲求顿悟的禅宗，由于它不讲求苦苦的修行，因而在事实上缺乏对禅林僧众的一定的约束力。但任何一个庞大的社会团体，是一定要有某些具有强制性约束力的规范才能维系它在社会中的存在和发展的，为了做到这一点，唐宋之际，禅林清规应时出现，茶也趁此时机进入到禅林的律规之中。

在中国，社会文化根据自己的特性有选择地接受了陆羽《茶经》提供的茶艺文化的部分内容，茶的礼仪、程序部分最终大都进入到需要礼仪规范的宗教之中，和一部分民俗当中，留在文人士大夫和众多茶叶消费者中间的，是茶的清雅、芬香的享受，是精美器物的玩赏，是生命过程中体验与经历在茶中的印证与延伸，人们在其中更多的是享受自适，即使有程序等等，也是为了充分发挥茶的禀质，更多地享受茶饮茶艺的乐趣。

陆羽《茶经》也影响到了世界其他地区的茶业与文化。日本的茶道、韩国的茶礼，近年在东亚及南亚许多地区盛行、流风余韵拂及北美及欧陆的茶文化，都是在陆羽及其《茶经》的影响下，逐渐发生的文化交流与传播。而茶叶成为世界三大非酒精饮料之一的成就，也是离不开陆羽的肇始之功。

唐代以来《茶经》刊行甚多，据不完全统计，历来相传的《茶经》版本约有六十余种。而自宋代至民国现存的版本约有五十余种。一部在传统四部分类中归类不明的著作——诸家书目分别有归于小说类、食货类、农家类、杂艺类者，千百年来在中国本土有六十多种版本刊行流传，在海外有日、韩、德、意、英、俄、法等多种文字版本刊行，这不仅是出版史上的一个奇迹，也是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从中我们既可见到茶业与茶文化的历史性繁荣，也可见到《茶经》的巨大影响。

五　本书的处理方式

本书原文以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南宋咸淳刊百川学海本《茶经》为底本，参校明以来多种版本，但因本书所在书系的体例，不出校记，在原文上径改，其中少量有特殊意义的校勘，在注释中予以说明。

沈冬梅
2016年2月

卷上

一之源

本章以“茶之本源”为题，全面概述了茶的多方面内容，包括：茶的产地、起源和特性，大茶树，茶树的植物学性状，茶的名称、用字，茶树生长栽培的环境条件、栽培方法，鲜叶品质的高下及鉴别方法，茶的效用，以及采、造茶不合法就会对人造成妨害等内容。

首句“南方之嘉木”极其言简意赅，形象生动地概述了茶树的产地之源，以及茶树的秉性美好。茶之嘉，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饮茶益人；二是在很长的历史时间里，茶都是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本章主要论述前者。

自战国末期楚国屈原（约前340—约前278）《橘颂》“后皇嘉树”起，中国古代文人即有以“嘉”称颂某类植物，或以某类植物的品质乃至美人来比况君子之性的传统，即“香草美人”的传统。陆羽《茶经》沿袭了这一传统，称茶为生长于南方的嘉木，与本章下文中的“精行俭德”相呼应，使植物之茶，标著了品德之性，吸引着读者跟随作者继续往下探究茶之知识。而陆羽称茶为嘉木亦为后人所承袭，至北宋文豪苏轼，更是将茶叶视为嘉叶，为其撰写了拟人化的传记作品《叶嘉传》，盛赞茶叶清白可爱风劲颖挺的君子资质，明代徐岩泉还称茶为居士并为其作传。

《茶经》关于高数十尺的野生大茶树的描述与记载，在当时或许只是趣闻，只是陆羽如实记录其实地考察所获茶知识的一个小小的部分。而在中国大量的野生大茶树尚未被实地发现之前，《茶经》记载的野生大茶树就成为中国野生茶树的历史文献证据。这也可谓是《茶经》对于中国茶业与文化的历史贡献之一。

关于茶树“植而罕茂”的论述，是首次论及茶的不宜移植之性。古时囿于知识技术，茶树移植之后很难成活，故而只能以种籽直播，所以此后人们将此局限称为茶的“不移”或“不迁”之性，甚至将这一植物种植现象比附到社会生活中，将茶引入婚姻之礼，用其“不迁”之性，来单向且严苛地要求婚姻中的女性。此后，甚至形成“三茶六礼”的婚姻习俗。

陆羽在本章首次将茶性与君子精行俭德之性相提并论，提升了茶的文化内涵。

本章关于茶的用字、茶的名称等内容，对茶字的起源研究有所助益。

本章的一些撰述方法也值得称道：通过与其他植物相关部位类比的方法介绍茶的植物学性状；介绍种茶法时，也用为人所熟知的种瓜法相比；论述茶既益人但若采造不得法也会对人造成妨害时，则用人所熟知的中药名品人参作比。作为世界上第一部茶学著作，可以说作者陆羽是在茶尚不为人所遍知的情况下采用的最佳的介绍方法，对于读书与游学都不甚便利的古人来说，易于明白和掌握。

在大力宣扬茶的同时，陆羽对其中可能存在的问题绝不回避、绝不虚词掩饰，客观地陈述不好的茶可能会对人产生的危害，这在此后继出的同类著作中极为罕见，这让人看到陆羽的科学态度，客观精神，对后人永远都有垂范作用。人们可以看到陆羽是站在人的高度，而非单纯站在茶的物质的立场上谈论茶叶，这对物质横行、利益至上的当下社会，是有其启发意义的。

茶者[1]，南方之嘉木也[2]。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3]。其巴山峡川[4]，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5]。其树如瓜芦[6]，叶如栀子[7]，花如白蔷薇[8]，实如栟榈[9]，蒂如丁香[10]，根如胡桃[11]。瓜芦木出广州[12]，似茶，至苦涩。栟榈，蒲葵之属[13]，其子似茶。胡桃与茶，根皆下孕[14]，兆至瓦砾[15]，苗木上抽[16]。

【注释】

[1]茶：植物名。山茶科，多年生深根常绿植物。有乔木型、半乔木型和灌木型之分。叶子长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秋末开花。种子棕褐色，有硬壳。嫩叶加工后即为可以饮用的茶叶。

[2]南方：唐贞观元年（627）时分天下为十道，南方泛指山南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所辖地区，基本与现今一般以秦岭山脉—淮河以南地区为南方相一致，包括四川、重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上海、浙江、福建、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唐时为南诏国）诸省市区，以及陕西、河南两省的南部，皆为唐代的产茶区，亦是今日中国之产茶区。嘉木：美好的树木，优良树木。屈原《九章·橘颂》：“后皇嘉树。”嘉，用同“佳”，美好。陆羽称茶为嘉木，北宋苏轼称茶为嘉叶，都是夸赞茶的美好。

[3]尺：古尺与今尺量度标准不同，唐尺有大尺和小尺之分，一般用大尺，传世或出土的唐代大尺一般都在三十厘米左右，比今尺略短一些。数十尺：高数米乃至十多米的大茶树。在中国西南地区（云南、四川、贵州）发现了众多的野生大茶树，它们一般树高几米到十几米不等，最高的达二三十米，树龄多在一两千年以上。云南思茅地区澜沧拉祜族自治县“千年古茶树”树高11.8米；云南勐海“南糯山茶树王”（当地称“千年茶树王”，现已枯死）树高5.45米。

[4]巴山：又称大巴山。广义的大巴山指绵延四川、重庆、甘肃、陕西、湖北边境山地的总称；狭义的大巴山在汉江支流河谷以东，重庆、陕西、湖北三省市边境。峡：一指巫峡山，在重庆、湖北交界处；二指峡州，在三峡口，治所在今宜昌。故此处巴山峡川指重庆东部、湖北西部地区。

[5]伐：砍斫（zhuó）、砍削树木及其枝条为伐。掇（duó）：拾取。

[6]瓜芦：又名皋芦，分布于中国南方的一种叶似茶叶而味苦的树木。晋代就有南方人用皋芦煎煮饮用。宋唐慎微《证类本草》：“瓜芦木……一名皋芦，而叶大似茗，味苦涩，南人煮为饮，止渴，明目，除烦，不睡，消痰，和水当茗用之。”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皋芦，叶状如茗，而大如手掌，捼（ruó）碎泡饮，最苦而色浊，风味比茶不及远矣。”

[7]栀（zhī）子：属茜草科，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夏季开白花，有清香，叶对生，长椭圆形，近似茶叶。

[8]白蔷薇：属蔷薇科，落叶灌木。枝茂多刺，高四五尺，夏初开花，花五瓣而大，花冠近似茶花。

[9]栟榈（bīnɡlǘ）：即棕榈，属棕榈科。核果近球形，淡蓝黑色，有白粉，近似茶籽内实而稍小。

[10]蒂：花或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丁香：一属常绿乔木，又名鸡舌香、丁子香。叶子长椭圆形，花淡红色，果实长球形。生在热带地区。花供药用，种子可榨丁香油，做芳香剂。种仁由两片形状似鸡舌的子叶抱合而成。一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叶卵圆形或肾脏形。花紫色或白色，春季开，有香味。花冠长筒状，果实略扁。多生在中国北方。

[11]胡桃：属核桃科，深根植物，与茶树一样主根向土壤深处生长，根深常达二三米以上。

[12]广州：三国吴永安七年（264）分交州置，治广信县（在今广西）。不久废。永安七年复置，治番禺（在今广东）。统辖十郡，南朝后辖境渐缩小。隋大业三年（607）改为南海郡。唐武德四年（621）复为广州，天宝元年（742）改为南海郡，乾元元年（758）复为广州，乾宁二年（895）改为清海军。

[13]蒲葵：属棕榈科，常绿乔木。叶大，大部分掌状分裂，可做扇子，裂片长披针形，圆锥花序，生在叶腋间，花小，果实椭圆形，成熟时黑色。生长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

[14]下孕：植物根系在土壤中往地下深处发育滋生。

[15]兆：《说文》解释为“灼龟坼（chè）也”，本意是龟裂，指古人占卜时烧灼甲骨呈现裂纹，这里作裂开解。瓦砾：破碎的砖头瓦片，引申为硬土层。

[16]上抽：向上萌发生长。ft

【译文】

茶，是南方地区一种美好的木本植物，树高一尺、二尺以至数十尺。在巴山峡川一带（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地区），有树围达两人才能合抱的大茶树，将枝条砍削下来才能采摘茶叶。茶树的树形像瓜芦木，叶子像栀子叶，花像白蔷薇花，种子像棕榈子，蒂像丁香蒂，根像胡桃树根。瓜芦木产于广州一带，叶子和茶相似，味道非常苦涩。栟榈属蒲葵类植物，种子与茶子相似。胡桃树与茶树树根都往地下生长很深，碰到硬土层时，苗木开始向上萌发生长。

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从草，当作“茶”，其字出《开元文字音义》[17]；从木，当作“”，其字出《本草》[18]；草木并，作“荼”，其字出《尔雅》[19]。

【注释】

[17]《开元文字音义》：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编成的一部字书，共有三十卷，已佚。清代黄奭《汉学堂丛书经解·小学类》辑存一卷，汪黎庆《学术丛编·小学丛残》中亦有收录。此书中已收有“茶”字，说明在陆羽《茶经》写成之前二十五年，“茶”字已经被收录在官修字书当中。

[18]《本草》：指唐高宗显庆四年（659）李、苏敬等人所撰的《新修本草》（今称《唐本草》），已佚。今存宋唐慎微《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引用。敦煌、日本有《新修本草》钞写本残卷，清傅云龙《籑喜庐丛书》之二中收有日本写本残卷，有上海群联出版社1955年影印本；敦煌文献分类录校丛刊《敦煌医药文书辑校》中录有敦煌写本残卷，有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本。

[19]《尔雅》：中国最早的字书，共十九篇，为考证词义和古代名物的重要资料。古来相传为周公所撰，或谓孔子门徒解释六艺之作。实际应当是由秦汉间经师学者缀辑周汉诸书旧文，递相增益而成，非出于一时一手。《尔雅》既是中国古代的词典，也是儒家的经典之一，列入十三经之中。“尔”是近的意思。“雅”是正的意思，雅言的意思，是某一时代官方规定的规范语言。“尔雅”就是近正，使语言接近官方规定的语言。ft

【译文】

茶字，从字形、部首上来说，有属草部的，有属木部的，有并属草、木两部的。属草部的，应当写作“茶”，在《开元文字音义》中有收录；属木部的，应当写作“”，此字见于《本草》；并属草、木两部的，写作“荼”，此字见于《尔雅》。

其名，一曰茶，二曰槚[20]，三曰[21]，四曰茗[22]，五曰荈[23]。周公云[24]：“槚，苦荼。”扬执戟云[25]：“蜀西南人谓茶曰。”郭弘农云[26]：“早取为荼，晚取为茗，或一曰荈耳。”

【注释】

[20]槚（jiǎ）：茶的别名。《尔雅》第十四篇《释木》：“槚，苦荼。”

[21]（shè）：茶的别名。

[22]茗：北宋徐铉注《说文》作为新附字补入，注为“茶芽也”。三国吴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卷上：“椒树似茱萸……蜀人作茶，吴人作茗，皆合煮其叶以为香。”据此，则茗字作为茶名来自长江中下游，后代成为主要的茶名之一。

[23]荈（chuǎn）：西汉司马相如《凡将篇》以“荈诧”迭用代表茶名。三国时“茶荈”二字连用，《三国志·吴书·韦曜传》：“曜素饮酒不过三升，初见礼异时，常为裁减，或密赐茶荈以当酒。”西晋杜育《荈赋》以后，“荈”字成为历代主要的茶名之一，现代已经很少用。

[24]周公云：指标名为周公所撰的《尔雅》。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姬昌之子，周武王姬发之弟，武王死后，辅佐其子成王，改定官制，制作礼乐，完备了周朝的典章文物。伐纣灭商之后，曾被封于曲阜，是为鲁公，但未就封。因其采邑在成周，故称为周公。事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25]扬执戟云：指扬雄《方言》。扬执戟，即扬雄（前53—18），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字子云，蜀郡成都（在今四川）人，曾任黄门郎。汉代郎官都要执戟护卫宫廷，故称扬执戟。著有《法言》、《方言》、《太玄经》等。擅长辞赋，与司马相如齐名。《汉书》卷八七有传。按：《茶经》所引内容不见今本《方言笺疏》。

[26]郭弘农云：指郭璞《尔雅注》。郭弘农，即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闻喜（在今山西）人，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道教术数大师，游仙诗的祖师。曾仕东晋元帝，明帝时因直言而为王敦所杀，后赠弘农太守，故称郭弘农。博洽多闻，曾为《尔雅》、《楚辞》、《山海经》、《方言》等书作注。《晋书》卷七二有传。郭璞注《尔雅》“槚，苦荼”云：“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今呼早采者为荼，晚取者为茗，一名荈。蜀人名之苦荼。”ft

【译文】

茶的名称，一是茶，二是槚，三是，四是茗，五是荈。周公说：“槚，就是苦荼。”扬雄说：“四川西南人称茶为。”郭璞说：“早采的称为荼，晚采的称为茗，也有的称为荈。”

其地，上者生烂石[27]，中者生砾壤[28]，下者生黄土[29]。凡艺而不实[30]，植而罕茂[31]，法如种瓜[32]，三岁可采。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33]，紫者上，绿者次[34]；笋者上，牙者次[35]；叶卷上，叶舒次[36]。阴山坡谷者[37]，不堪采掇[38]，性凝滞[39]，结瘕疾[40]。

【注释】

[27]烂石：碎石。山石经过长期风化以及自然的冲刷作用，山谷石隙间积聚着含有大量腐殖质和矿物质的土壤，土层较厚，排水性能好，土壤肥沃。

[28]砾（lì）壤：指砂质土壤或砂壤，含有未风化或半风化的碎石、砂粒，排水透气性能较好，含腐殖质不多，肥力中等。

[29]黄土：指黄壤，分布在热带、亚热带潮湿地区的黄色土壤，含有大量铁的氧化物，有黏性和强酸性，缺乏磷分，含腐殖质和茶树需要的矿物元素少，肥力低。中国南方和西南都有这种土壤。

[30]艺：种植。实：结实，充满。

[31]植而罕茂：用移栽的方法栽种，很少能生长得茂盛。旧时因而称茶为“不迁”。明陈耀文《天中记》：“凡种茶树必下子，移植则不复生。”植，栽种，移栽。

[32]法如种瓜：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种瓜》第十四：“凡种法，先以水净淘瓜子，以盐和之。先卧锄，耧却燥土，然后掊坑。大如斗口，纳瓜子四枚、大豆三个，于堆旁向阳中。瓜生数叶，搯去豆，多锄则饶子，不锄则无实。”唐末至五代时人韩鄂《四时纂要》载种茶法：“种茶，二月中于树下或北阴之地开坎，圆三尺，深一尺，熟著粪和土，每坑种六七十颗子，盖土厚一寸强，任生草，不得耘。相去二尺种一方，旱即以米泔浇。此物畏日，桑下竹阴地种之皆可，二年外方可耘治，以小便、稀粪、蚕沙浇拥之，又不可太多，恐根嫩故也。大概宜山中带坡峻，若于平地，即须于两畔深开沟垄泄水，水浸根必死……熟时收取子，和湿土沙拌，筐笼盛之，穰草盖，不尔即乃冻不生，至二月出种之。”其要点是精细整地，挖坑深、广各尺许，施粪作基肥，播子若干粒。这与当前茶子直播法并无多大区别。

[33]阳崖：向阳的山崖。阴林：茂林，因为树木众多浓荫蔽日，故称阴林。

[34]紫者上，绿者次：原料茶叶以紫色者为上品，绿色者次之。这样的评判标准与现今的不同。陈椽《茶经论稿序》是这样解释的：“茶树种在树林阴影的向阳悬崖上，日照多，茶中的化学成分儿茶多酚类物质也多，相对地叶绿素就少；阴崖上生长的茶叶却相反。阳崖上多生紫牙叶，又因光线强，牙收缩紧张如笋；阴崖上生长的牙叶则相反。所以古时茶叶质量多以紫笋为上。”

[35]笋者：指茶的嫩芽，芽头肥硕长大，状如竹笋，成茶品质好。牙者：指新梢叶片已经开展，或茶树生机衰退，对夹叶多，表现为芽头短促瘦小，成品茶质量低。

[36]叶卷上，叶舒次：新叶初展，叶缘自两侧反卷，到现在仍是识别良种的特征之一。而嫩叶初展时即摊开，一般质量较差。

[37]阴山坡谷：山间不朝向太阳的斜坡地及深凹的低地。

[38]不堪：不能，不可。采掇：摘取。

[39]凝滞：凝结积聚。

[40]瘕（jiǎ）：腹中结块之病。马莳注《素问·大奇论》：“瘕者，假也。块似有形，而隐见不常，故曰瘕。”南宋戴侗《六书故》：“腹中积块也，坚者曰症，有物形曰瘕。”ft

【译文】

茶树生长的土壤，上等茶生在山石间积聚的土壤上，中等茶生在砂壤土中，下等茶生在黄泥土中。大凡种茶时，如果用种子播植却不踩踏结实，或是用移栽的方法栽种，很少能生长得茂盛。应该用种瓜法种茶，一般种植三年后，就可以采摘。野生茶叶的品质好，园圃里人工种植的较次。向阳山坡有林木遮荫的茶树，茶叶紫色的好，绿色的差；芽叶肥壮如笋的好，新芽展开如牙板的差；芽叶边缘反卷的好，叶缘完全平展的差。生长在背阴的山坡或谷地的茶树，不可以采摘。因为它的性质凝滞，喝了会使人生腹中结块的病。

茶之为用，味至寒[41]，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42]。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支烦、百节不舒[43]，聊四五啜[44]，与醍醐、甘露抗衡也[45]。

【注释】

[41]茶之为用，味至寒：中医认为药物有五性，即寒、凉、温、热、平；有五味，即酸、苦、甘、辛、咸。古代各医家都认为茶是寒性，但寒的程度则说法不一，有认为寒、微寒的。陆羽认为茶作为饮用之物，其味为“至寒”。

[42]精行俭德之人：修身养性、清静无为、生活简朴、为人谦逊的人。

[43]支：“肢”的古字。烦：困乏，疲劳。

[44]聊：略微。啜（chuò）：饮。

[45]醍醐（tíhú）：经过多次制炼的奶酪，味极甘美。佛教典籍以醍醐譬喻佛性，《涅槃经》十四《圣行品》：“譬如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醍醐最上……佛亦如是。”醍醐亦指美酒。甘露：即露水。《老子》：“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所以古人常常用甘露来表示理想中最美好的饮料。北宋李昉《太平御览》引《瑞应图》载：“甘露者，美露也。神灵之精，仁瑞之泽，其凝如脂，其甘如饴，一名膏露，一名天酒。”ft

【译文】

茶的功用，性味寒凉，作为饮料，最适宜品行端正有俭约谦逊美德的人。人们如果发热口渴、胸闷，头疼、眼涩，四肢疲劳、关节不畅，只要喝上四五口茶，其效果与最好的饮品醍醐、甘露相当。

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茶为累也[46]，亦犹人参。上者生上党[47]，中者生百济、新罗[48]，下者生高丽[49]。有生泽州、易州、幽州、檀州者[50]，为药无效，况非此者？设服荠苨[51]，使六疾不瘳[52]，知人参为累，则茶累尽矣。

【注释】

[46]累：过失，妨害。

[47]上党：在今山西南部地区。战国时为韩地，秦设上党郡，因其地势甚高，与天为党，因名上党。唐代属河东道潞州。

[48]百济：朝鲜半岛古国，在今朝鲜半岛西南部汉江流域一带，1世纪兴起，7世纪中叶统一于新罗。新罗：朝鲜半岛古国，在今朝鲜半岛南部，公元前57年建国，后为王氏高丽取代，与中国唐朝有密切关系。

[49]高丽：即古高句丽国，后为卫氏高丽所并，在今朝鲜半岛北部。

[50]泽州：唐时属河东道，在今山西晋城。易州：唐时属河北道，在今河北易县。幽州：唐属河北道，在今北京及周边地区。檀州：唐属河北道，在今北京密云一带。

[51]荠苨（jìnǐ）：药草名。又名地参。草本植物，属桔梗科。根味甜，可入药，根茎与人参相似。北齐刘昼《刘子新论·心隐第二十二》：“愚与直相像，若荠苨之乱人参，蛇床之似蘼芜也。”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草一·荠苨》引陶弘景：“荠苨根茎都似人参，而叶小异，根味甜绝，能杀毒，以其与毒药共处，毒皆自然歇，不正入方家用也。”

[52]六疾：六种疾病，即寒疾、热疾、末（四肢）疾、腹疾、惑疾、心疾。《左传·昭公元年》：“天有六气，降生五味……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后以“六疾”泛指各种疾病。瘳（chōu）：病愈。ft

【译文】

如果茶叶采摘不合时节，制造不够精细，夹杂着野草败叶，喝了就会生病。茶可能对人造成的妨害，如同人参。上等的人参出产在上党，中等的出产在百济、新罗，下等的出产在高丽。泽州、易州、幽州、檀州出产的人参，作药用没有疗效，更何况那些比它们还不如的人参呢？倘若误把荠苨当人参服用，将会使各种疾病不得痊愈。明白了人参对人的妨害，茶对人的妨害，也就可明白了。

二之具

本章详细介绍了采摘、制造、贮藏蒸青饼茶的一系列十多种器具，从形状、质地、尺寸到用法、功能，一一细详列举。从系列用具中可以看到，唐代饼茶的生产工序紧凑而完整。从籝、芘莉、焙等用具的尺寸来看，唐代饼茶生产是有一定规模的，从中也可见唐代社会对茶叶的需求量较大。

虽然在《论语》中就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成语，但是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中国古代文士大夫以诗书传家，帝王官府以经义取士，先秦儒家倡导的六艺——数、书、礼、御、乐、射，大多被士人摒弃殆尽。士人们在日渐不能坐而论道的同时，也慢慢丧失了他们在科技、生产等方面的智力与能力。甚至在士人的评价体系中，技能与机巧都成为了负面的能力与事物。在这样的社会文化背景下，陆羽对于采摘、制造、保藏茶叶工具的全面介绍，更显得难能可贵。

陆羽对整套制茶工具的细致介绍，使得唐代蒸青饼茶的生产工艺能够在一千多年之后仍然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使之不致因中国制茶工艺的发展演变舍之不用而尘封零落，也让人们看到日本蒸青抹茶的源头所在。

在“茶人负以采茶”句中，陆羽首次提出了“茶人”的概念，与当下的茶人概念有所不同。陆羽之于茶，是从采摘、制造、煎煮到饮用全过程参与的，他所言茶人应该是指参与茶叶采制到饮用流程的人。然而由于时移境迁，社会分工的日益细致成熟，种茶摘茶的人成为茶农茶工，基本成为原料鲜叶或毛茶的单纯提供者，而不再是制作——贸易——消费这些被视作茶业重要环节从业的茶人了。茶叶在农、工、商三个领域利润的巨大差距，导致了在这三大产业领域茶叶从业人员地位的悬殊，种茶摘茶的人始终只能被称为“茶农”，参照陆羽的“茶人”概念，可知这种现象是种遗憾。缺少了种茶摘茶人的茶人概念可谓不完整，种茶摘茶人的地位畸轻，也正是中国茶业拼图不能很完整的重要原因之一。陆羽所提的茶人概念，应该是个高远的警醒。

籝加追反[53]，一曰篮，一曰笼，一曰筥[54]，以竹织之，受五升[55]，或一斗、二斗、三斗者[56]，茶人负以采茶也。籝，《汉书》音盈，所谓“黄金满籝，不如一经[57]”。颜师古云[58]：“籝，竹器也，受四升耳。”

【注释】

[53]籝（yínɡ）：筐、笼一类的盛器，也作“”。原注音加追反，误。

[54]筥（jǔ）：圆形的盛物竹器。《诗经》毛传：“方曰筐，圆曰筥。”

[55]升：唐代一升约合今天的0.6升。

[56]斗：一斗合十升，唐代一斗约合今天6升。

[57]黄金满籝，不如一经：此句出自《汉书·韦贤传》：“遗子黄金满，不如一经。”刘逵为《昭明文选》作注引《韦贤传》时“”作“籝”，陆羽《茶经》沿用此“籝”。

[58]颜师古：名籀，字师古，以字行，京兆万年（在今陕西西安）人。颜师古少传家业，遵循祖训，博览群书，学问通博，擅长于文字训诂、声韵、校勘之学。曾为班固《汉书》等书作注。曾仕唐太宗朝，官至中书侍郎。《旧唐书》、《新唐书》有传。ft

【译文】

籝加追反，又叫篮，又叫笼，又叫筥，用竹编织，容积五升，或一斗、二斗、三斗，是茶人背着采茶用的。籝，《汉书》音盈，有“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的说法。颜师古注：“籝，是一种竹器，容量四升。”

灶，无用突者[59]。釜[60]，用唇口者[61]。

【注释】

[59]突：烟囱。陆羽提出茶灶不要有烟囱，是为了使火力集中锅底，这样可以充分利用锅灶内的热能。唐陆龟蒙《茶灶》：“无突抱轻岚，有烟映初旭。”描绘了当时茶灶不用烟囱的情形。

[60]釜（fǔ）：古炊器。敛口，圜底，或有二耳。其用如鬲，置于灶口，上置甑以蒸煮。盛行于汉代。有铁制的，也有铜制和陶制的。相当于现在的锅。

[61]唇口：敞口，锅口边沿向外反出。ft

【译文】

灶，不要用有烟囱的，这样可以使火力集中于锅底。釜，要用锅口向外翻出有唇边的。

甑[62]，或木或瓦，匪腰而泥[63]，篮以箄之[64]，篾以系之[65]。始其蒸也，入乎箄；既其熟也，出乎箄。釜涸，注于甑中。甑，不带而泥之[66]。又以榖木枝三桠者制之[67]，散所蒸牙笋并叶，畏流其膏[68]。

【注释】

[62]甑（zènɡ）：古代用于蒸食物的炊器，类似于现代的蒸锅。

[63]匪腰而泥：甑不要用腰部突出的，而要将甑与釜连接的部位用泥封住。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锅釜中的热力效能。下文“甑，不带而泥之”实是注这一句的。

[64]篮以箄（bǐ）之：用篮状竹编物放在甑中作隔水器。箄，小笼，覆盖甑底的竹席。扬雄《方言》：“箄，也（古筥字）……小者……自关而西秦晋之间谓之箄。”郭璞注：“今江南亦名笼为箄。”

[65]篾以系之：用篾条系着篮状竹编物隔水器箄，以方便其进出甑。

[66]带：系束，捆缚。泥之：用稀泥或如稀泥一样的东西涂抹或封固。

[67]以榖（gǔ）木枝三桠者制之：用有三条枝桠的榖木制成叉状器物。榖木，落叶乔木。初夏开淡绿色小花，雌雄异株。果实圆球形，成熟时鲜红色。皮可制桑皮纸。又称构或楮。在中国分布很广，它的树皮韧性大，可用来制作绳索，故下文有“纫榖皮为之”语，其木质韧性也大，且无异味。

[68]膏：膏汁，指茶叶中的精华。ft

【译文】

甑，木制或陶制。腰部不要突出，用泥封抹。甑内放竹篮作隔水器，并用竹篾系着，以方便将竹篮放入及提出甑内。开始蒸的时候，将茶叶放到竹篮内；等到蒸熟了，将茶叶从竹篮中倒出。锅里的水快煮干时，从甑中加水进去。甑，腰部不要用绑绕而用泥封抹。还要用三杈的榖木制成叉状器，抖散蒸后的嫩芽叶，以免茶汁流失。

杵臼[69]，一曰碓[70]，惟恒用者佳。

【注释】

[69]杵臼：杵与臼。舂捣粮食或药物等的工具。

[70]碓（duì）：舂米的工具。最早是一臼一杵，用手执杵舂米。后用柱架起一根木杠﹐杠端系石头，用脚踏另一端，连续起落，脱去下面臼中谷粒的皮。尔后又有利用畜力﹑水力等代替人力的，使用范围亦扩大，如舂捣纸浆等。ft

【译文】

杵臼，又名碓，以经常使用的为好。

规，一曰模，一曰棬[71]，以铁制之，或圆，或方，或花。

【注释】

[71]棬（quān）：像升或盂一样的器物，曲木制成。ft

【译文】

规，又叫模，又叫棬，用铁制成，有圆形，有方形，有花形。

承，一曰台，一曰砧[72]，以石为之。不然，以槐桑木半埋地中，遣无所摇动。

【注释】

[72]砧（zhēn）：垫座。ft

【译文】

承，又叫台，又叫砧，用石制成。不然，用槐树、桑树半截埋在土中，使它不能摇动。

檐[73]，一曰衣，以油绢或雨衫、单服败者为之[74]。以檐置承上，又以规置檐上，以造茶也。茶成，举而易之。

【注释】

[73]檐（yán）：亦作“簷”。凡物下覆，四旁冒出的边沿都叫檐。这里指铺在砧上的布，用以隔离砧与茶饼，使制成的茶饼易于拿起。

[74]油绢：涂过桐油或其他干性油的绢布，有防水性能。雨衫：防雨的衣衫。单服：单薄的衣服。ft

【译文】

檐，又叫衣，可用油绢或穿坏了的雨衣、单衣来做。把檐放在承上，再把规放在檐上，就可以压制茶饼了。压制成饼后，可以很方便地拿起来，再做另外一个。

芘莉音杷离[75]，一曰籝子，一曰篣筤[76]。以二小竹，长三尺，躯二尺五寸，柄五寸。以篾织方眼，如圃人土罗，阔二尺以列茶也。

【注释】

[75]芘莉（bìlì）：芘、莉为两种草名。此处指一种用草编织成的列茶工具。原注音为杷离，与今音不同。

[76]篣筤（pánɡláng）：篣、筤为两种竹名。此处义同芘莉，指一种用竹编成的笼、盘、箕一类的列茶工具。扬雄《方言》：“笼，南楚江沔之间谓之篣。”ft

【译文】

芘莉音杷离，又名籝子，又名篣筤。用两根三尺长的小竹竿，制成身长二尺五寸，手柄长五寸，宽二尺的工具，用竹篾织成方眼状的竹匾，就像种菜人用的土罗，用来放置刚制成的茶饼。

棨[77]，一曰锥刀。柄以坚木为之，用穿茶也。

【注释】

[77]棨（qǐ）：古时刻木以为信符称为棨，另指仪仗中用黑缯装饰的戟。此处指用来在茶饼上钻孔的锥刀。ft

【译文】

棨，又叫锥刀。用坚实的木料做柄，用来给茶饼穿孔。

扑[78]，一曰鞭。以竹为之，穿茶以解茶也[79]。

【注释】

[78]扑：穿茶饼的绳索、竹条。

[79]解（jiè）：搬运，运送。ft

【译文】

扑，又叫鞭。用竹条做成，用来把茶饼穿成串，以便搬运。

焙[80]，凿地深二尺，阔二尺五寸，长一丈。上作短墙，高二尺，泥之。

【注释】

[80]焙（bèi）：微火烘烤。这里指烘焙茶饼用的焙炉，又泛指烘焙用的装置或场所。ft

【译文】

焙，地上挖坑深二尺，宽二尺五寸，长一丈。上砌矮墙，高二尺，用泥涂抹。

贯[81]，削竹为之，长二尺五寸，以贯茶焙之。

【注释】

[81]贯：贯串茶饼用以焙茶的长竹条。ft

【译文】

贯，用竹子削成，长二尺五寸，用来焙茶时贯串茶饼。

棚，一曰栈。以木构于焙上，编木两层，高一尺，以焙茶也。茶之半干，升下棚；全干，升上棚。

【译文】

棚，又叫栈。用木做成架子，放在焙上，分为两层，层高一尺，用来烘焙茶饼。茶饼半干时，放到下层；全干时，升到上层。

穿音钏[82]，江东、淮南剖竹为之[83]。巴川峡山纫榖皮为之[84]。江东以一斤为上穿，半斤为中穿，四两五两为小穿。峡中以一百二十斤为上穿[85]，八十斤为中穿，五十斤为小穿。穿字旧作钗钏之“钏”字，或作贯串。今则不然，如磨、扇、弹、钻、缝五字，文以平声书之，义以去声呼之，其字以穿名之。

【注释】

[82]穿（chuàn）：贯串制好茶饼的索状工具。

[83]江东：唐开元十五道之一江南东道的简称。按：唐贞观元年（627），分全国为十道，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政区为道、州、县三级。开元二十一年（733），增为十五道，即京畿、关内、都畿、河南、河东、河北、山南东道、山南西道、陇右、淮南、江南西道、江南东道、黔中、剑南、岭南。天宝初，州改称郡，前后又将一些道划分为几个节度使（或观察使、经略使）管辖，今称为方镇。乾元元年（758），又改郡为州。淮南：唐代贞观十道、开元十五道之一，以在淮河以南为名，其辖境在今江苏中部，安徽、河南的南部，湖北东部，治所在扬州（在今江苏扬州）。

[84]巴川峡山：指渝东、鄂西地区，今湖北宜昌至重庆奉节的三峡两岸。

[85]峡中：指重庆、湖北境内的三峡地带。ft

【译文】

穿音钏，江东、淮南剖分竹子制作。巴川、峡山地区用榖树皮制作。江东把一串一斤的茶称为上穿，半斤的称为中穿，四两、五两的（十六两制）称为小穿。峡中地区则称一百二十斤为上穿，八十斤为中穿，五十斤为小穿。穿字，原先作钗钏的“钏”字，或作贯串。现在则不同，像磨、扇、弹、钻、缝五字一样，写在文章中是平声，作动词，表示名词的意思则要读去声，字意也按读去声的来讲，字形就写穿。

育，以木制之，以竹编之，以纸糊之。中有隔，上有覆，下有床，傍有门，掩一扇。中置一器，贮煻煨火[86]，令煴煴然[87]。江南梅雨时[88]，焚之以火。育者，以其藏养为名。

【注释】

[86]煻煨（tánɡwēi）：热灰，可以煨物。

[87]煴（yūn）煴：火势微弱没有火焰的样子。

[88]江南梅雨时：农历四五月梅子黄熟时，江南正是阴雨连绵、非常潮湿的季节，为梅雨时节。江南，长江以南地区。一般指今江苏、安徽两省的南部和浙江一带。ft

【译文】

育，用木制作，用竹篾编织，再用纸裱糊。中间有槅档，上有盖，下有底盘，旁边有门，掩着一扇门。中间放一器皿，里面盛着热灰火，这样的火火势微弱没有火焰。江南梅雨季节时，烧火除湿。育，因为对茶有保藏养益作用而定名。

三之造

本章概述了采制茶叶的节气时令要求，制茶的工序，以及成品茶的外形特征与品质高下之鉴别方法。

陆羽首先明确采茶的时间是在二、三、四月之间，时当仲春、季春与孟夏，采制之茶主要是春茶。在陆羽之前，晋郭璞虽有“早采为茶，晚采为茗”即春茶秋茶皆有的记载，不过从晋杜育《荈赋》所言“月惟初秋，农功少休”来看，似乎还更重视秋茶一些，因为秋天农事——主要粮食生产已经完成，此时采茶，不会妨碍农事，可见茶业完全是农业的附属。《茶经》讲求采制春茶，完全是从茶叶本身特性出发的，因为春茶正如唐代杨晔《膳夫经手录》所言蒙顶茶：“春时，所在吃之皆好。”这可谓是茶叶至陆羽时代的发展要求与体现，对此后茶业的日益发展与繁荣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自从陆羽生人间，人间相学事春茶。”

陆羽在本章对采制茶叶的第一步——采茶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一是要带露采茶，二是采茶当日的天气须得是晴天无云。

在晴天无云时采茶，是非常实用的经验之谈，适当的温度以及湿度条件对于手工制造好茶而言，是最基本的要求，辅之以当天完成的蒸、造、烘焙等工序，才能制出好茶。虽然晴天采茶的要求，已经被实践证明比较合理，不过随着人们对茶叶研究的加深，以及生产茶叶条件的改善，以及新茶及时下树的要求，现在早已经是阴雨天也可以采茶了。

《茶经》“凌露采焉”即带露采茶的要求，出于对鲜叶品质的讲求，即保证鲜叶的滋润。此后这项要求转向了芽叶嫩度等方面。

而关于生产流程，陆羽总共只用了十四个字就交待了唐代蒸青饼茶的全部生产流程工序：“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与上一章《二之具》中相应的生产用具相互印证，简洁而清晰。

本章的绝大部分篇幅，都在阐述饼茶的品质与鉴别，表明成品茶的品质鉴定，在唐代就是一个重要问题，表明陆羽对于这一问题的重视以及这一问题的难度之大。作为须加工而成的植物产品，加工品质与成品饼茶品质成等比对应，采制合时得宜者，大抵能制成“精腴”的好茶，反之只能制成“瘠老”的差茶。陆羽介绍了几种加工方式与茶饼表面特征的对应关联，唐代饼茶因为紧压成形，所以鉴别主要是从茶饼的外观色泽纹理着手，并称“茶之否臧，存于口诀”而不再作更多详细介绍。这表明中唐时已经有口诀言传鉴别饼茶的方法经验，可见鉴茶在当时已经是茶叶普泛而重要的问题。

陆羽《茶经》首次提出成品茶的鉴别课题，此后，不论茶叶的制作工艺、外观形态如何发展，茶叶品质的鉴定始终是业界评审和消费者都要关心的重大问题。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89]。

【注释】

[89]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唐历与现今的农历基本相同，其二、三、四月相当于现在公历的三月中下旬至五月中下旬，也是现今中国大部分产茶区采摘春茶的时期。ft

【译文】

茶叶采摘，一般都在农历二月、三月、四月之间。

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90]，凌露采焉[91]。茶之牙者，发于丛薄之上[92]，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93]。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94]。

【注释】

[90]薇蕨：薇和蕨。嫩叶都可作蔬。此处用来比喻新抽芽的茶叶。

[91]凌露采焉：趁着露水还挂在茶叶上没干时就采茶。

[92]丛薄：丛生的草木。

[93]颖拔：挺拔。

[94]茶之干矣：茶就做成了。ft

【译文】

肥壮如春笋紧裹的芽叶，生长在有风化碎石的肥沃土壤里，长四五寸，当它们刚刚抽芽像薇、蕨嫩叶一样时，带着露水采摘。次一等的茶叶生长在丛生的茶树枝条上，有同时抽生三枝、四枝、五枝的，选择其中长得挺拔的采摘。当天有雨不采茶，晴天有云也不采。在天晴无云时，采摘茶叶，放入甑中蒸熟，后用杵臼捣烂，再放到棬模中拍压成饼，接着焙干，最后穿成串，包装好，茶叶就制造完成了。

茶有千万状，卤莽而言[95]，如胡人靴者[96]，蹙缩然京锥文也[97]；犎牛臆者[98]，廉襜然[99]；浮云出山者，轮囷然[100]；轻飙拂水者[101]，涵澹然[102]；有如陶家之子，罗膏土以水澄泚之谓澄泥也[103]；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箨者[104]，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故其形籭簁然上离下师[105]；有如霜荷者，茎叶凋沮[106]，易其状貌，故厥状委悴然[107]。此皆茶之瘠老者也。

【注释】

[95]卤莽而言：粗疏地说，大致而言。

[96]胡：中国古代对北部和西部非汉民族的通称，他们通常穿着长筒的靴子。

[97]蹙（cù）：皱缩。京锥文：不能确解。吴觉农《茶经校注》解释为箭矢上所刻的纹理，周靖民解为大钻子刻划的线纹，日本布目潮沨沿大典禅师的解说，认为是一种当时著名的纹样。文，纹理。

[98]犎（fēnɡ）牛：一种野牛，其颈后肩胛上肉块隆起。亦名封牛﹑峰牛。一说即单峰驼。臆（yì）：胸部。

[99]廉襜（chān）然：像帷幕一样有起伏。廉，边侧。襜，围裙，车帷。

[100]轮囷（qūn）：曲折回旋状。囷，回旋，围绕。

[101]轻飙（biāo）：轻风。

[102]涵澹（dàn）：水因微风而摇荡的样子。澹，水波起伏。引申为飘动，摇动。

[103]澄（dènɡ）：沉淀，使液体中的杂质沉淀分离。泚（cǐ）：清澈，鲜明。澄泥：陶工淘洗陶土。

[104]箨（tuò）：竹笋皮。包在新竹外面的皮叶，竹长成逐渐脱落。俗称笋壳。

[105]籭（shāi）：同“筛”，竹筛，可以去粗取细。簁（shāi）：筛子。按原注音籭簁音离师与今音不同。

[106]凋沮：凋谢，枯萎，败坏。

[107]委悴：枯萎，憔悴，枯槁。ft

【译文】

茶饼外观千姿百态，粗略地说，有的像胡人的靴子，皮面皱缩像京锥的纹样；有的像犎牛的胸部，有起伏的褶皱；有的像浮云出山，曲折盘旋；有的像轻风拂水，微波涟漪；有的像陶匠箩筛陶土，再用水淘洗出的泥膏那么细腻陶工淘洗陶土称为澄泥；有的又像新平整的土地，被暴雨急流冲刷过后的平滑。这些都是精美上等的茶。有的茶叶老得像笋壳，枝梗坚硬，很难蒸捣，以之制成的茶饼像籭簁音离师——箩筛一样坑坑洼洼；有的茶叶像经历秋霜的荷叶，茎叶凋零萎败，已经变形，以之制成的茶饼外貌枯槁。这些都是粗老不好的茶。

自采至于封七经目，自胡靴至于霜荷八等。或以光黑平正言嘉者，斯鉴之下也；以皱黄坳垤言佳者[108]，鉴之次也；若皆言嘉及皆言不嘉者，鉴之上也。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皱；宿制者则黑，日成者则黄；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109]。此茶与草木叶一也。茶之否臧[110]，存于口诀。

【注释】

[108]坳垤（àodié）：指茶饼表面凹凸不平整。坳，土地低凹。垤，小土堆。

[109]纵之：放任草率，不认真制作。

[110]否臧（pǐzānɡ）：优劣。否，恶。臧，善，好。ft

【译文】

从采摘到封装，经过七道工序，从类似靴子的皱缩状到类似经霜荷叶的萎败状，共八个等级。有人把黑亮、平整作为好茶的标志，这是下等的鉴别方法；从皱缩、黄色、凹凸等方面特征来鉴别好茶，这是次等的鉴别方法；若能从总体指出茶的好处，又能从总体道出不好处，才是最好的鉴别方法。为什么呢？因为压出了茶汁的就光亮，含有茶汁的就皱缩；隔夜制成的色黑，当天制成的色黄；蒸后压得紧的就平整，任其自然不紧压的就凹凸不平。这是茶和草木叶共同的情况。茶叶品质好坏的鉴别，存有口诀。

卷中

四之器

本章详细介绍了全套茶具二十五组共计二十九种器具的尺寸、材质、功能以至装饰图案，包括生火、煮茶、取茶、盛取盐、盛取水、饮用、清洁和陈设八大方面，大者厚重如风炉，小者轻微如拂末、纸囊，无一不备。

设计成套茶具专门用于饮茶，是陆羽的首创。专门茶具的出现，是茶文化成熟与独立的标志之一。茶道艺与完整成套的茶器具密不可分，因为它们正是“茶道大行”的载体，完整的煮饮茶程式，凭藉成套茶具而行。而其所以能称为茶道者，尚有陆羽对于茶及社会政治文化相关的一些理念，这些理念，陆羽以简洁的文字与图形卦象等，镌刻在了茶具之上。

风炉，是此中之重器，在陆羽自己所设计的风炉上，集中镌刻了陆羽的一些相关思想理念。一是匡时济世的思想。在炉身三个风窗上刻六字成二句：“伊公羹，陆氏茶”，直言陆羽对于茶对于《茶经》所寄予的厚望。商汤武王时，伊尹操俎负鼎煮羹理政而为名相，陆羽以自己所煮之茶与伊尹治理国家所煮之羹对称而言，表明他自己希望茶可以凭籍《茶经》跻入时世政治从而有助于匡时济世的向往与抱负。二是社会和平的理想。在风炉的三足上，分别刻写了三句文字，其中一足之上书刻“圣唐灭胡明年铸”，“圣唐灭胡”指唐朝彻底平定安史之乱。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叛，安史之乱爆发。唐廷依靠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使的统兵以及向回纥借兵，于广德元年(763)彻底平定历时近八年的安史之乱。陆羽在自己设计的风炉上对于唐朝彻底平定安史之乱历史时间加以刻写，表明他对社会和平的向往。三是和谐健体的思想。风炉一足之上书“体均五行去百疾”，五行学说认为世界万物都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元素构成的，在不同的事物上有不同的表现。五行之间相生相克，形成各种自然和人生现象。五行在人体中对应着五脏：肝、心、脾、肺、肾，如果人体的五行均衡协调，人就不会生任何疾病。表明陆羽通过茶对自然和谐、养身健体的追求。风炉另一足之上书刻“坎上巽下离于中”，风炉内的墆㙞分三格，分别刻画坎、巽、离三卦，又涉及八卦理论，它是比五行理论更为繁复的表现和演变人生与自然现象的理论。因为三卦在风炉煮水时相生相成，所以陆羽是在相生相成均衡和谐的层面上运用五行八卦理论，以期为茶，为人，求得均衡与健康。

在茶具的取材上，陆羽多次表现了他的自然主义的观照，如多用木、竹、铁制作茶具等，其启示是：对器具的过度追求是不必要的，它们或者会损害茶味品质甚至人体健康，或者会伤及事茶之人的“精行俭德”。

而在各种适宜的器具上，陆羽都不忘记给以适当的装饰，如在风炉上饰以“连葩、垂蔓、曲水、方文之类”，在炭“执细头系一小以饰”，等等。这些美学的观照，似乎是一种本能，表现了陆羽对于茶，乃至对于生活的热爱。

本章还特别讲求茶具与茶汤的相互协调映衬，陆羽通过对茶碗的具体论述表达出来的对于器具与茶汤效果的谐调与互相映衬的观念，可以说是择器的根本原则，对于择器配茶、茶席茶会设计等，有原则性指导意义。

风炉灰承 | 筥 | 炭 | 火䇲 |
交床 | 夹 | 纸囊 | 碾拂末 | 罗合
则 | 水方 | 漉水囊 | 瓢 | 竹䇲
鹾簋揭 | 熟盂 | 碗 | 畚纸帊 | 札
涤方 | 滓方 | 巾 | 具列 | 都篮[111]

【注释】

[111]以上是茶器的目录，小注文是该茶器的附属器物。此处所列二十五种（加上附属器四种共有二十九种），与《九之略》中“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之数目“二十四”不符。文中有“以则置合中”，或许是陆羽自己将罗合与则计为一器，则是二十四器了。ft

【译文】

风炉灰承 | 筥 | 炭 | 火䇲 |
交床 | 夹 | 纸囊 | 碾拂末 | 罗合
则 | 水方 | 漉水囊 | 瓢 | 竹䇲
鹾簋揭 | 熟盂 | 碗 | 畚纸帊 | 札
涤方 | 滓方 | 巾 | 具列 | 都篮

风炉灰承

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厚三分，缘阔九分，令六分虚中，致其杇墁[112]。凡三足，古文书二十一字[113]。一足云：“坎上巽下离于中[114]”，一足云：“体均五行去百疾[115]”，一足云：“圣唐灭胡明年铸[116]”。其三足之间，设三窗。底一窗以为通飙漏烬之所。上并古文书六字，一窗之上书“伊公”二字[117]，一窗之上书“羹陆”二字，一窗之上书“氏茶”二字。所谓“伊公羹，陆氏茶”也。置墆㙞于其内[118]，设三格：其一格有翟焉[119]，翟者，火禽也，画一卦曰离；其一格有彪焉[120]，彪者，风兽也，画一卦曰巽；其一格有鱼焉，鱼者，水虫也[121]，画一卦曰坎。巽主风，离主火，坎主水，风能兴火，火能熟水，故备其三卦焉。其饰，以连葩、垂蔓、曲水、方文之类[122]。其炉，或锻铁为之[123]，或运泥为之。其灰承，作三足铁柈台之[124]。

【注释】

[112]杇墁（wūmàn）：涂抹墙壁。此处指涂抹风炉内壁的泥粉。杇，粉刷，涂饰。墁，墙壁上的涂饰。

[113]古文：上古之文字，如甲骨文、金文、古籀文和篆文等。

[114]坎上巽（xùn）下离于中：坎、巽、离均为八卦及六十四卦的卦名之一。坎的卦形为“”，象水；巽的卦形为“”，象风象木；离的卦形为“”，象火象电。煮茶时，坎水在上部的锅中，巽风从炉底之下进入助火之燃，离火在炉中燃烧。

[115]五行：指水、火、木、金、土，我国古代称构成各种物质的五种元素，并以此说明宇宙万物的构成和变化。

[116]圣唐灭胡明年铸：灭胡，一般指唐朝彻底平定了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的八年叛乱的广德元年（763），陆羽的风炉造在此年的明年即764年。据此句可知《茶经》于764年之后曾经修改。

[117]伊公：即伊挚，相传他在公元前17世纪初辅佐汤武王灭夏桀，建立殷商王朝，担任大尹（宰相），所以又称之为伊尹。据说他很会烹调煮羹，“负鼎操俎调五味而立为相”。

[118]墆 （dìniè）：置于炉膛内靠底部位置的炉箅子。墆，底。，小山。

[119]翟（dí）：长尾的山鸡，又称雉。我国古代认为野鸡属于火禽。

[120]彪：小虎。我国古代认为虎从风，属于风兽。

[121]水虫：指水族，水产动物。

[122]连葩：连缀的花朵图案。葩，花。垂蔓：小草藤蔓缀成的图案。曲水：曲折回荡的水波形图案。方文：方块或几何形花纹。

[123]锻铁：打铁锻造。

[124]柈（pán）：后多作“盘”，盘子。台：有光滑平面、由腿或其他支撑物固定起来的像台的物件。ft

【译文】

风炉，用铜或铁铸成，形状像古鼎，壁厚三分，炉口边缘宽九分，向炉腔内空出六分，抹满泥土。炉有三足，上面用上古文字字体写有二十一个字。一足上写“坎上巽下离于中”，一足上写“体均五行去百疾”，一足上写“圣唐灭胡明年铸”。在三足之间开三个窗口。炉底部一个窗口，用来通风漏灰。三个窗口上书写六个古体文字，一个窗口上写“伊公”二字，一个窗口上写“羹陆”二字，一个窗口上写“氏茶”二字。连起来就是“伊公羹，陆氏茶”。炉腔内设置放燃料的炉箅子，分为三格：一格上有翟，翟是火禽，刻画一个离卦；一格上有彪，彪是风兽，刻画一巽卦；一格上有鱼，鱼是水虫，刻画一坎卦。巽表示风，离表示火，坎表示水。风能使火烧旺，火能把水煮开，所以要有这三个卦。炉身用花卉、藤草、流水、方形花纹等图案来装饰。风炉也有打铁锻造的，也有揉泥做的。灰承是有三只脚的铁盘，用来承接炉灰。

筥

筥，以竹织之，高一尺二寸，径阔七寸。或用藤，作木楦如筥形织之[125]，六出圆眼[126]。其底盖若利箧口[127]，铄之[128]。

【注释】

[125]楦（xuàn）：制鞋帽所用的模型。这里指筥形的木架子。

[126]六出：花开六瓣及雪花结晶成六角形都叫六出。这里指用竹条编织出六角形的洞眼。

[127]利箧（qiè）：竹箱子。“利”当为“筣”，一种小竹。箧，长而扁的竹箱笼。

[128]铄（shuò）：磨削平整以美化。ft

【译文】

筥，用竹子编制，高一尺二寸，直径七寸。或者用藤在像筥形的木架子上编织而成，编织时要编出六角形的洞眼。筥的底和盖就像竹箱子的口部，磨削光滑。

炭[129]

炭，以铁六棱制之，长一尺，锐上丰中[130]，执细头系一小以饰也[131]，若今之河陇军人木吾也[132]。或作锤，或作斧，随其便也。

【注释】

[129]炭（zhuā）：碎炭用的铁棒。

[130]锐上丰中：指铁上端细小，中间粗大。

[131]（zhǎn）：炭上灯盘形的饰物。

[132]河：指唐陇右道河州，在今甘肃临夏附近。陇：指唐关内道陇州，在今陕西陇县。木吾：木棒名。汉代御史﹑校尉﹑郡守﹑都尉﹑县长之类官员皆用木吾夹车。吾，防御。ft

【译文】

炭，用六棱形的铁棒制作，长一尺，头部尖，中间粗，在握把细的那头拴上一个小作为装饰，好像现在河州、陇州地区的军人所使用的木棒。有的也做成锤形，或者做成斧形，各随其便。

火䇲

火䇲，一名筯[133]，若常用者。圆直一尺三寸，顶平截，无葱台勾锁之属[134]，以铁或熟铜制之。

【注释】

[133]筯（zhù）：火䇲子。

[134]无葱台勾锁之属：指火䇲头无装饰。ft

【译文】

火䇲，又叫筯，和平常用的一样。形状圆而直，长一尺三寸，顶端平齐，没有葱台勾锁之类的装饰，用铁或熟铜制作。

音辅，或作釜，或作鬴[135]。

，以生铁为之。今人有业冶者，所谓急铁[136]。其铁以耕刀之趄[137]，炼而铸之。内模土而外模沙[138]。土滑于内，易其摩涤；沙涩于外，吸其炎焰。方其耳，以正令也[139]。广其缘，以务远也[140]。长其脐，以守中也[141]。脐长，则沸中[142]；沸中，则末易扬；末易扬，则其味淳也。洪州以瓷为之[143]，莱州以石为之[144]。瓷与石皆雅器也，性非坚实，难可持久。用银为之，至洁，但涉于侈丽。雅则雅矣，洁亦洁矣，若用之恒，而卒归于银也[145]。

【注释】

[135]鬴（fǔ）：同“釜”，相当于锅。

[136]急铁：指前文所言的生铁。

[137]耕刀之趄（qiè）：用坏了不能再使用的犁头。耕刀，犁头。趄，残破，缺损。

[138]内模土而外模沙：制的内模用土制作，外模用沙制作。

[139]以正令也：使之端正。

[140]广其缘，以务远也：顶部的口沿要宽一些，可以将火的热力向全引伸，使烧水沸腾时有足够的空间。

[141]长其脐，以守中也：底脐部要略突出一些，以使火力能够集中。

[142]脐长，则沸中：底脐部略突出，则煮开水时就可以集中在锅中心位置沸腾。

[143]洪州：唐江南道、江南西道属州，在今江西南昌，历来出产褐色名瓷。天宝二年（743），韦坚凿广运潭，献南方诸物产，豫章郡（洪州天宝间改称名）船所载即“名瓷，酒器，茶釜、茶铛、茶椀”等，在长安望春楼下供玄宗及百官观赏。

[144]莱州：汉代东莱郡，隋改莱州，唐沿之，治所在今山东掖县，唐时的辖境大概在今山东掖县、即墨、莱阳、平度、莱西、海阳等地。《新唐书·地理志》载莱州贡石器。

[145]而卒归于银也：最终还是用银制作好。ft

【译文】

，用生铁制作。生铁是现在炼铁人所说的急铁。将用坏了的铁质农具炼铸成铁，以之制造茶锅。铸锅时，内模用土质，外模用沙质。土质内模，使锅内壁光滑，容易擦洗；沙质外模使锅外壁粗糙，容易吸收火焰热量。锅耳做成方形，能让锅放置端正。锅口缘要宽，使火焰能够伸展。锅底中心脐部要突出些，使火力能够集中在锅底。锅底脐部略突出，水就会在锅中心沸腾；水在中心沸腾，茶末就容易沸扬；茶末易于沸扬，茶汤的滋味就淳美。洪州用瓷做锅，莱州用石做锅。瓷锅和石锅都雅致好看，但不坚固，很难长期使用。用银做锅，非常清洁，但未免涉及奢侈华丽。雅致固然雅致，清洁固然清洁，但从经久耐用的角度来说，终归还是用银制的好。

交床[146]

交床，以十字交之，剜中令虚[147]，以支也。

【注释】

[146]交床：即胡床，一种可折叠的轻便坐具，也叫交椅、绳床。

[147]剜（wān）：刻，挖。ft

【译文】

交床，用十字交叉的木架，将搁板的中间挖空，用来放置茶锅。

夹

夹，以小青竹为之，长一尺二寸。令一寸有节，节已上剖之，以炙茶也。彼竹之筱[148]，津润于火，假其香洁以益茶味[149]，恐非林谷间莫之致。或用精铁熟铜之类，取其久也。

【注释】

[148]筱（xiǎo）：小竹。

[149]津润于火，假其香洁以益茶味：小青竹在火上烤炙，表面就会渗出清香纯洁的竹液和香气，有助于茶香。ft

【译文】

夹，用小青竹制成，长一尺二寸。选一头一寸处有竹节的，自节以上剖开，用来夹着茶饼烤炙。这样的小青竹在火上烤炙时表面会渗出清香纯洁的竹液和香气，能够增加茶的香味。但若不在山林间炙茶，恐怕难以弄到这种小青竹。也有用精铁或熟铜之类的材料来制作茶夹，取其经久耐用。

纸囊

纸囊，以剡藤纸白厚者夹缝之[150]。以贮所炙茶，使不泄其香也。

【注释】

[150]剡（shàn）藤纸：剡县所产以藤为原料制作的纸，唐代为贡品。剡县在今浙江嵊州。ft

【译文】

纸囊，以两层又白又厚的剡藤纸缝制而成。用来贮放烤好的茶，使香气不致散失。

碾 拂末[151]

碾，以橘木为之，次以梨、桑、桐、柘为之[152]。内圆而外方。内圆备于运行也，外方制其倾危也。内容堕而外无余木[153]。堕，形如车轮，不辐而轴焉[154]。长九寸，阔一寸七分。堕径三寸八分，中厚一寸，边厚半寸，轴中方而执圆[155]。其拂末以鸟羽制之。

【注释】

[151]拂末：拂扫归拢茶末的用具。

[152]柘（zhè）：木名。桑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叶子卵形或椭圆形，头状花序，果实球形。叶可喂蚕，木质密致坚韧，是贵重的木料，木汁能染赤黄色。

[153]堕：碾轮，碾磙子。

[154]辐（fú）：车轮中凑集于中心毂（ɡǔ）上的直木。轴：贯于毂中持轮旋转的圆柱形长杆。

[155]执：手握处。ft

【译文】

茶碾，用橘木制做，其次用梨木、桑木、桐木、柘木制作。碾内圆外方，内圆便于运转，外方能防止倾倒。碾槽内放碾轮，不留空隙。堕是木碾轮，形状像车轮，只是没有车辐，中心直接安轴。轴长九寸，宽一寸七分。碾轮直径三寸八分，中间厚一寸，边缘厚半寸。轴中间是方的，手握处是圆的。拂末，用鸟的羽毛制作。

罗合[156]

罗末，以合盖贮之，以则置合中。用巨竹剖而屈之，以纱绢衣之[157]。其合以竹节为之，或屈杉以漆之，高三寸，盖一寸，底二寸，口径四寸。

【注释】

[156]罗合：竹制茶筛与茶盒。

[157]衣：以衣布在器物表面蒙覆。ft

【译文】

用茶罗筛好茶末，放在盒中盖好存放，把量具则放在盒中。茶罗，用大竹剖开弯曲成圆形，罗底蒙上纱绢。盒用竹子有节的部分制作，或用杉木片弯曲成圆形油漆而成。盒高三寸，盖高一寸，底盒二寸，口径四寸。

则

则，以海贝、蛎蛤之属，或以铜、铁、竹匕策之类[158]。则者，量也，准也，度也。凡煮水一升，用末方寸匕[159]。若好薄者，减之，嗜浓者，增之，故云则也。

【注释】

[158]匕：食器，曲柄浅斗，状如今之羹匙、汤勺。古代也用作量药的器具。策：竹片，木片。

[159]方寸：一寸见方的匙匕。ft

【译文】

则，用蛎蛤之类的海贝贝壳，或者用铜、铁、竹做的匕、策之类。则是计量的标准、依据。一般说来，煮一升的水，用一寸正方匙匕量的茶末。如果喜欢淡茶，就减少茶末用量；喜欢浓茶，就增加茶末用量，所以称之为则。

水方

水方，以椆木、槐、楸、梓等合之[160]，其里并外缝漆之，受一斗。

【注释】

[160]椆（chóu）木：属山毛榉科。木质坚重，遇寒不凋。楸（qiū）：落叶乔木。叶子三角状卵形或长椭圆形，花冠白色，有紫色斑点。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梓：落叶乔木。叶子对生或三枚轮生，花黄白色。木质优良，轻软，耐朽，供建筑及制家具﹑乐器等用。ft

【译文】

水方，用椆、槐、楸、梓等木料制作，里面和外面的缝都加涂油漆，容量一斗。

漉水囊[161]

漉水囊，若常用者，其格以生铜铸之，以备水湿，无有苔秽腥涩意[162]，以熟铜苔秽，铁腥涩也。林栖谷隐者，或用之竹木。木与竹非持久涉远之具，故用之生铜。其囊，织青竹以卷之，裁碧缣以缝之[163]，纽翠钿以缀之[164]。又作绿油囊以贮之[165]。圆径五寸，柄一寸五分。

【注释】

[161]漉（lù）：过滤，渗。

[162]苔秽腥涩：熟铜易氧化，其氧化物呈绿色，像苔藓，显得很脏，实际有毒，对人体有害；铁亦极易氧化，氧化物呈紫红色，闻之有腥气，尝之有涩味，对人体也有害。

[163]缣（jiān）：双丝织的浅黄色细绢。

[164]纽翠钿（tián）：纽缀上翠钿以为装饰。翠钿，用翠玉制成的首饰或装饰物。

[165]绿油囊：绿油绢做的袋子。ft

【译文】

漉水囊，同常用的一样，它的圈架用生铜铸造，生铜被水打湿后不会产生污垢而使水有腥涩味道，因为用熟铜易生铜绿污垢，用铁易生铁锈会使水味腥涩。在林谷间隐居的人，也有用竹或木制作的。但竹木制品都不耐久用，又不便携带远行，所以用生铜制作。滤水的袋子，用青篾丝编织成圆筒形，再裁剪碧绿的丝绢缝制，纽缀上翠钿作装饰。再用防水的绿油绢做一只袋子贮放漉水囊。漉水囊圆径五寸，柄长一寸五分。

瓢

瓢，一曰牺杓[166]。剖瓠为之[167]，或刊木为之。晋舍人杜育《荈赋》云[168]：“酌之以匏[169]。”匏，瓢也。口阔，胫薄，柄短。永嘉中[170]，余姚人虞洪入瀑布山采茗[171]，遇一道士，云：“吾，丹丘子[172]，祈子他日瓯牺之余[173]，乞相遗也[174]。”牺，木杓也。今常用以梨木为之。

【注释】

[166]牺杓（suōsháo）：瓢的别称。牺，古代一种有雕饰的酒樽。杓，杓子。

[167]瓠（hú）：蔬类植物，也叫扁浦、葫芦。

[168]杜育：字方叔，襄城人，西晋时人，官至中书舍人。事迹散见于《晋书》相关人员列传中。《荈赋》：杜育撰，原文已佚，现可从《艺文类聚》、《太平御览》、《北堂书钞》等书中辑出二十余句，已非全文。

[169]匏（páo）：葫芦之属。

[170]永嘉：晋怀帝年号，307—312年。

[171]余姚：秦置余姚县，隋废，唐武德四年（621）复置，为姚州治，武德七年（624）之后属越州。在今浙江余姚。

[172]丹丘子：指来自丹丘仙乡的仙人。丹丘，神话中的神仙所居之地，昼夜长明。

[173]瓯牺（ōusuō）：杯杓。此处指喝茶用的杯杓。瓯，杯﹑碗之类的饮具。

[174]遗（wèi）：给予，馈赠。ft

【译文】

瓢，又叫牺杓。把瓠瓜剖开制成，或是用木头凿刻而成。晋中书舍人杜育《荈赋》说：“酌之以匏。”匏，就是葫芦瓢。口阔、瓢身薄、柄短。晋永嘉年间，余姚人虞洪到瀑布山采茶，遇见一位道士，对他说：“我是丹丘子，哪天你的杯杓中有多余的茶，希望能送点给我喝。”牺，就是木杓。现在常用的木杓多以梨木制成。

竹䇲

竹䇲，或以桃、柳、蒲葵木为之，或以柿心木为之。长一尺，银裹两头。

【译文】

竹䇲，有用桃木、柳木、蒲葵木做的，也有用柿心木制成。长一尺，用银包裹两头。

鹾簋 揭[175]

鹾簋，以瓷为之。圆径四寸，若合形，或瓶、或罍[176]，贮盐花也。其揭，竹制，长四寸一分，阔九分。揭，策也[177]。

【注释】

[175]鹾（cuó）簋（ɡuǐ）：盛盐的容器。鹾，味浓的盐。簋，古代椭圆形盛物用的器具。揭：竹片做的取盐用具。

[176]罍（léi）：酒樽，其上饰以云雷纹，形似大壶。

[177]策：古代用以记事的竹﹑木片，编在一起的叫“策”。此处指取盐用的片状工具。ft

【译文】

鹾簋，用瓷制作。圆径四寸，一般是盒形，也有作瓶形、壶形，盛贮盐花用。揭，用竹制成，长四寸一分，宽九分。揭，是取盐用的片状工具。

熟盂

熟盂，以贮熟水，或瓷，或沙，受二升。

【译文】

熟盂，用来盛贮开水，或瓷制，或陶制，容量二升。

碗

碗，越州上[178]，鼎州次[179]，婺州次[180]，岳州次[181]，寿州、洪州次[182]。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183]，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瓷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晋杜育《荈赋》所谓：“器择陶拣，出自东瓯。”瓯，越也。瓯，越州上，口唇不卷，底卷而浅，受半升已下。越州瓷、岳瓷皆青，青则益茶。茶作白红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红；寿州瓷黄，茶色紫；洪州瓷褐，茶色黑；悉不宜茶。

【注释】

[178]越州：隋大业元年（605）改吴州置，大业间改为会稽郡，唐武德四年（621）复为越州，天宝、至德间曾改为会稽郡，乾元元年（758）复改越州。辖境大概在今浙江浦阳江（浦江除外）、曹娥江、甬江流域，包括绍兴、余姚、萧山等地。唐剡溪茶甚著名，产于所属嵊州。越州在唐、五代、宋时以产秘色瓷器著名，瓷体透明，是青瓷中的绝品。此处越州即指所在的越州窑，以下各州也均是指位于各州的瓷窑。

[179]鼎州：唐曾经有二鼎州，一在湖南，辖境大概在今湖南常德、益阳一带；二在今陕西泾阳、礼泉、三原一带。

[180]婺州：婺州：隋开皇九年（589）分吴州置，大业时改为东阳郡。唐武德四年（621）复置婺州，治金华（在今浙江金华）。辖境大概在今浙江金华江流域及兰溪、浦江诸地。天宝元年（742）改为东阳郡，乾元元年（758）复为婺州。地产茶，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记婺州茶与歙州等茶远销河南、河北、山西，数千里不绝于道路。

[181]岳州：唐天宝间称巴陵郡，州治在今岳阳，辖境大概在今湖南洞庭湖东、南、北沿岸各地。岳窑在湘阴，生产青瓷。

[182]寿州：唐武德三年改隋寿春郡为寿州，治寿春县（在今安徽寿县）。天宝初又改寿春郡。乾元初复称寿州。辖境大概在今安徽六安一带。《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茶。唐裴汶《茶述》把寿阳茶列为全国第二类贡品。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寿州茶已于780年以前运销吐蕃。寿州窑主要在霍邱，生产黄褐色瓷。

[183]邢州：唐天宝间称巨鹿郡，大概在今河北巨鹿、广宗以西，汦河以南，沙河以北地区。唐宋时期邢窑烧制瓷器，白瓷尤为佳品。邢窑主要在内丘，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称：“凡货贿之物，侈于用者，不可胜纪……内邱白甆瓯，端溪紫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其器天下通用，是唐代北方诸窑的代表窑，定为贡品。

按：陆羽对邢瓷等与越瓷的比较性评议曾遭非议，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第三编第258页评论道：陆羽按照瓷色与茶色是否相配来定各窑优劣，说邢瓷白盛茶呈红色，越瓷青盛茶呈绿色，因而断定邢不如越，甚至取消邢窑，不入诸州品内。又因洪州瓷褐色盛茶呈黑色，定为最次品。瓷器应凭质量定优劣，陆羽以瓷色为主要标准，只能算是饮茶人的一种偏见。对此，周靖民在其《茶经》校注中已有辨论：“因为唐代主要是饮用蒸青饼茶，除要求香气高、滋味浓厚外，还要求汤色绿，在陆羽前后的诗人所作诗歌中都赞美绿色茶汤，如李泌、白居易、秦韬玉、陆龟蒙、郑谷等。陆羽是从审评的观点喜爱青瓷，其他瓷色衬托的茶汤容易产生错觉，这是茶人的需要，不是‘茶人的偏见’。”（《中国茶酒辞典》第592页）

【译文】

碗，越州产的最好，鼎州、婺州、岳州次好，寿州、洪州的次些。有人认为邢州产的比越州的好，完全不是这样。如果说邢瓷像银，越瓷就像玉，这是邢瓷不如越瓷的第一点；如果说邢瓷像雪，越瓷就像冰，这是邢瓷不如越瓷的第二点；邢瓷白，使茶汤呈红色，越瓷青，使茶汤呈绿色，这是邢瓷不如越瓷的第三点。晋代杜育《荈赋》说：“挑拣陶瓷器皿，好的出自东瓯。”瓯作为地名，就是越州。瓯也是器物名，越州窑的最好，口唇不卷边，碗底浅而稍卷边，容量不到半升。越州瓷、岳州瓷都是青色，青色能增益茶的汤色。一般茶汤为白红色。邢州瓷白，使茶汤色红；寿州瓷黄，使茶汤色紫；洪州瓷褐，使茶汤色黑；都不适宜用来盛茶。

畚 纸帊[184]

畚，以白蒲卷而编之[185]，可贮碗十枚。或用筥。其纸帊以剡纸夹缝，令方，亦十之也。

【注释】

[184]畚（běn）：草笼，用蒲草或竹篾编织的盛物器具。纸帊（pà）：茶碗的纸套子。帊，帛二幅或三幅为帊，亦作衣服解。

[185]白蒲：白色的蒲苇。ft

【译文】

畚，草笼，用白蒲草编成圆筒形，可贮放十只碗。也有用竹筥当作畚用的。纸帊，用两层剡纸，夹缝成方形，也可以贮放十只碗。

札

札，缉栟榈皮以茱萸木夹而缚之[186]，或截竹束而管之，若巨笔形。

【注释】

[186]缉：析植物皮搓捻成线。ft

【译文】

札，将棕榈皮分拆搓捻成线，用茱萸木夹住捆紧而成，或者截一段竹子像笔管一样绑束而成，形状像支大毛笔。

涤方

涤方，以贮涤洗之余，用楸木合之，制如水方，受八升。

【译文】

涤方，盛放洗涤后的水，用楸木制成盒状，制法和水方一样，容量八升。

滓方

滓方，以集诸滓，制如涤方，处五升。

【译文】

滓方，用来盛放各种渣滓，制法如涤方，容量五升。

巾

巾，以布为之[187]，长二尺，作二枚，互用之，以洁诸器。

【注释】

[187]（shī）：粗绸，似布。ft

【译文】

巾，用粗绸制作，长二尺，做两块，交替使用，以清洁各种茶具。

具列

具列，或作床[188]，或作架。或纯木、纯竹而制之，或木，或竹，黄黑可扃而漆者[189]。长三尺，阔二尺，高六寸。具列者，悉敛诸器物，悉以陈列也。

【注释】

[188]床：安放器物的支架、几案等。

[189]扃（jiōnɡ）：从外关闭门箱窗柜的插关。ft

【译文】

具列，做成床形或架形。或纯用木制，或纯用竹制，也可木竹兼用，漆成黄黑色，有门可关。长三尺，宽二尺，高六寸。其所以名为具列，是因为可以贮放陈列各种器物。

都篮

都篮，以悉设诸器而名之。以竹篾内作三角方眼，外以双篾阔者经之[190]，以单篾纤者缚之，递压双经，作方眼，使玲珑。高一尺五寸，底阔一尺、高二寸，长二尺四寸，阔二尺。

【注释】

[190]经：织物的纵线。ft

【译文】

都篮，因能装下所有器具而得名。用竹篾编成，里面编成三角形或方形的眼，外面用两道宽篾作经线，用一道细篾作纬线，交替编压住作经线的两道宽篾，编成方眼，使它精巧玲珑。都篮高一尺五寸，底宽一尺、高二寸，长二尺四寸，宽二尺。

卷下

五之煮

本章较为系统地介绍了唐代末茶完整的煮饮程式：炙茶→碾(罗)茶→炭火→择水→煮水→加盐加茶粉煮茶→育汤花→分茶入碗→趁热饮茶。

陆羽对炙茶程序着墨甚多，从对烤炙好的茶要趁热用纸囊贮藏，使“精华之气无所散越”的要求来看，炙茶这一程序对将饮之茶有着焙香的作用。

对于煮茶所用燃料，陆羽论之甚详，要之以火力强劲，和不能损害茶味为重。最为要用者是炭，其次是用火力强劲的木材。因为炭火火力通彻，又没有火焰，没有火焰就不会有烟，就不会有烟气侵损茶味。而已经在烹饪过程中使用过，已经沾染了荤膻油腻气味的的炭材，以及有油脂的树木，与陈旧家具、工具的废弃木材等，看起来虽然不浪费，但都不可用于煮茶，因为这些材料都会污染茶水之味。

关于煮茶之水，陆羽认为山水、江水、井水，只要所取适宜，都为可用，而以山水为上。当然山水也有很多种，陆羽仔细分析了各种条件下的山水情况，并指导如何取用。江水取离开人类活动远的地方的，这样人类活动不致沾染江水。井水要用使用多的井里的，这种井里的水能够保证常汲常新，流动鲜活。总之，只要是清洁流动的水皆可，而以甘美而清洌的泉水为最好。陆羽年轻时在家乡与贬官竟陵的崔国辅相与交游的三年中，一项重要的活动内容就是品茶论水，此后陆羽对于煮茶用水一直都非常重视，所到之处依然品茶评水。唐代张又新著《煎茶水记》时，记录了陆羽曾经将其所经历的天下宜茶之水品评等第列出二十种，成为中国南北大地“天下第×泉”的源头。重视饮茶用水成为此后茶人的一个传统。

陆羽对于煮水的论述，首开风气之先。他将水烧开沸腾分为三个程度，并将一沸之水形象地比喻为“鱼目”。从此，鱼目蟹眼成为后出茶书论煮水时的专用名词，更是特别成为诗文创作中的一个极为醒目的意象。陆羽认为对茶最适合的是在水达到二沸时加入末茶粉煮茶，三沸以上的水老，不可用来煮茶饮用。这一经验论断一直为人继承，至今仍有着现实的指导意义，所区别者，是现在有更多的科学研究手段，通过量化的分析，更为科学地证明陆羽的经验性论断。

陆羽关于茶汤表面沫饽的形象描绘，再次展示了他对茶的美好感受与热爱之情，也让人们再次看到了他的文学才华。他的朋友权德舆曾经这样称赞他：“词艺卓异，为当时闻人”，说明了陆羽的文学成就与影响很大。

本章关于茶需趁热连饮，否则茶味就不好的经验，至今仍然正确。

本章“茶性俭，不宜广”的论述，与《一之源》所论茶之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相呼应。

凡炙茶，慎勿于风烬间炙，熛焰如钻[191]，使炎凉不均。持以逼火，屡其翻正，候炮普教反出培[192]，状虾蟆背，然后去火五寸。卷而舒，则本其始又炙之。若火干者，以气熟止；日干者，以柔止。

【注释】

[191]熛（biāo）：迸飞的火焰。

[192]炮（páo）：用火烘烤。培（lǒu）：小山或小土堆。ft

【译文】

烤炙茶饼，注意不要在通风的余火上烤，因为风吹会使火苗迸飞飘忽不定像钻子，使茶饼各部分受热不均匀。烤茶时要夹着茶饼靠近火，常常翻动，等到茶饼表面被烤出像虾蟆背上的小疙瘩一样的突起时，然后离火五寸。等到卷曲突起的茶饼表面又舒展开来，再按先前的办法烤一次。如果制茶时是用火烘干的，以烤到有香气为度；如果是晒干的，以烤到柔软为好。

其始，若茶之至嫩者，蒸罢热捣，叶烂而牙笋存焉。假以力者，持千钧杵亦不之烂。如漆科珠[193]，壮士接之，不能驻其指[194]。及就，则似无穰骨也[195]。炙之，则其节若倪倪[196]，如婴儿之臂耳。既而承热用纸囊贮之，精华之气无所散越[197]，候寒末之。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末之下者，其屑如菱角。

【注释】

[193]漆：涂漆。科：用同“颗”，颗粒。

[194]驻：停留，拿住。

[195]穰（ránɡ）：泛指黍稷稻麦等植物的茎秆。

[196]倪倪：弱小的样子。

[197]越：飘散，散失。ft

【译文】

开始制茶的时候，对于很柔嫩的茶叶，蒸茶后乘热舂捣，叶子捣烂了，而芽头还存在。如果只用蛮力，用千斤重杵也无法将芽头捣烂。这就如同涂漆的圆珠子，轻而圆滑，力大之人反而拿不住它一样。捣好的茶叶好像一条茎梗也没有。这样的茶饼经过烤炙，就会柔软得像婴儿的手臂。烤好的茶饼要趁热用纸袋装起来，使它的香气不致散失，等冷却了再碾成末。上等的茶末，其碎屑如细米。下等的茶末，其碎屑如菱角状。

其火用炭，次用劲薪。谓桑、槐、桐、枥之类也[198]。其炭，曾经燔炙[199]，为膻腻所及，及膏木、败器不用之[200]。膏木为柏、桂、桧也[201]，败器谓杇废器也。古人有劳薪之味[202]，信哉。

【注释】

[198]枥（lì）：同“栎”。山毛榉科，落叶乔木。叶长椭圆形，初夏开花，黄褐色，雌雄同株。坚果卵圆形。幼叶可饲柞蚕。壳斗和树皮可提取栲胶。木材坚实，可做枕木和机械用材。因其木理斜曲，古代多作炭薪。古人常喻作不材之木。

[199]燔（fán）：火烧，烤炙。

[200]膏木：有油脂的树木。

[201]桂：肉桂，樟科，常绿乔木。叶子长椭圆形，有三条叶脉。果实椭圆形，紫红色。树皮含挥发油，极香，可作香料或入药。桧（ɡuì）：柏科，常绿乔木。茎直立，幼树的叶子像针，大树的叶子像鳞片，雌雄异株，春天开花。木材桃红色，有香味，细致坚实。寿命可长达数百年。

[202]劳薪之味：指用陈旧或其他不适宜的木柴烧煮而致使味道受影响的食物。典出《世说新语·术解第二十》：“荀勖（xù）尝在晋武帝坐上食笋进饭，谓在坐人曰：‘此是劳薪炊也。’坐者未之信，密遣问之，实用故车脚。”《晋书》卷三九亦载有此事。ft

【译文】

烤茶煮茶的燃料，最好用木炭，其次用火力强劲的木柴。如桑、槐、桐、枥之类的木柴。曾经烤过肉，染上了腥膻油腻气味的木炭，以及有油脂的木柴如柏、桂、桧等之类、朽坏的木器如曾被涂抹以及破败的木器，都不能用。古人说用不适宜的木柴烧煮食物会有怪味，所谓劳薪之味，确实如此。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荈赋》所谓：“水则岷方之注[203]，揖彼清流[204]。”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慢流者上[205]；其瀑涌湍漱[206]，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颈疾。又多别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207]，自火天至霜郊以前[208]，或潜龙蓄毒于其间[209]，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

【注释】

[203]岷方之注：岷江流淌的清水。

[204]揖（yì）：同“挹”，汲取。

[205]乳泉：从石钟乳滴下的水，甘美而清冽的泉水。

[206]瀑（bào）涌湍（tuān）漱：山水汹涌翻腾冲击。瀑，水飞溅。湍，水势急而旋。

[207]澄：清澈而不流动。浸：泛指河泽湖泊。

[208]火天至霜郊：指公历六月至十月霜降以前的这段时间。火天，热天，夏天，五行火主夏，故称。霜郊，疑为霜降之误。霜降，节气名。公历十月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

[209]潜龙：潜居于水中的龙蛇，蓄毒于水内。实际应当是停滞不泄的积水积存有动植物腐败物，孳生了细菌和微生物，经微生物的分解，产生一些有害人身的可溶性物质。ft

【译文】

煮茶用水，以山水为最好，其次是江河水，井水最差。如同《荈赋》所言：“水要汲取岷江流淌的清水。”山水，最好选取甘美的泉水、石池中缓慢流动的水；急流奔涌翻腾回旋的水不要饮用，长期喝这种水会使人颈部生病。此外还有一些停蓄于山谷的水泽，水虽清澈，但不流动，从炎热的夏天到秋天霜降之前，也许有虫蛇潜伏其中，污染水质，要喝这种水，应先挖开缺口，让污秽有毒的水流走，使新的泉水涓涓而流，然后再汲取饮用。江河里的水，要到远离人烟的地方去取，井水则要从经常汲用的井中汲取。

其沸如鱼目[210]，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初沸，则水合量调之以盐味[211]，谓弃其啜余[212]。啜，尝也，市税反，又市悦反。无乃而钟其一味乎[213]。上古暂反，下吐滥反，无味也。第二沸出水一瓢，以竹䇲环激汤心，则量末当中心而下[214]。有顷，势若奔涛溅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华也[215]。

【注释】

[210]鱼目：水初沸时水面出现的像鱼眼睛的小水泡。唐宋时代也有称为虾目、蟹眼。

[211]则水合量调之以盐味：估算水的多少调放适量的食盐。则，估算。

[212]弃其啜余：将尝过剩下的水倒掉。

[213]无乃（gàndǎn）而钟其一味乎：不是因为水中无味而只喜欢盐这一种味道啊。 ，无味。

[214]则：标准权衡器。此处指取茶用的茶则。

[215]华：精华，汤花，茶汤表面的浮沫。ft

【译文】

煮水时，当水沸腾冒出像鱼眼般的水泡，有轻微的响声，就是一沸。锅边缘四周的水泡像连珠般涌动时，称作二沸。当水像波浪般翻滚奔腾时，已经是三沸。三沸以上的水若继续煮，水就过老不宜饮用了。水刚开始沸腾时，按照水量放入适当的盐以调味，把尝剩下的那点水泼掉。啜是品尝的意思，音市税反，又市悦反。切莫因为水无味而只喜欢盐这一种味道。音古暂反，音吐滥反，意为无味。第二沸时，舀出一瓢水，用竹䇲在沸水中心转圈搅动，用则量取茶末从漩涡中心倒入。一会儿，锅中波涛翻滚，水沫飞溅，就把刚才舀出的水倒入，减轻水的沸腾，以保养表面生成的汤花。

凡酌，置诸碗，令沫饽均[216]。《字书》并《本草》[217]：饽，茗沫也。蒲笏反。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饽，细轻者曰花。如枣花漂漂然于环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218]；又如晴天爽朗有浮云鳞然。其沫者，若绿钱浮于水渭[219]，又如菊英堕于俎之中[220]。饽者，以滓煮之，及沸，则重华累沫，皤皤然若积雪耳[221]。《荈赋》所谓“焕如积雪，烨若春[222]”，有之。

【注释】

[216]饽（bō）：茶汤表面上的浮沫。

[217]《字书》：当指其时已有的字典，如《说文》、《广韵》、《切韵》、《开元文字音义》等。

[218]回潭：回旋流动的潭水。曲渚（zhǔ）：曲曲折折的洲渚。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219]绿钱：苔藓的别称。

[220]菊英：菊花。不结果的花叫英，英是花的别名。（zūn）：盛酒的器皿，与尊、樽、罇诸字同。俎（zǔ）：古代祭祀﹑燕飨时陈置牲体或其他食物的礼器。

[221]皤（pó）皤：白色。

[222]烨（yè）：明亮，火盛，光辉灿烂。（fū）：花的通名。ft

【译文】

将茶分盛到碗里喝时，要让沫饽均匀地舀分到每只碗里。《字书》并《本草》说：饽是茶沫，音蒲笏反。沫饽，就是茶汤的汤花。汤花薄的叫沫，厚的叫饽，细轻的叫花。汤花，有的像枣花在圆形的池塘上漂然浮动；有的像回环的潭水、曲折的洲渚间新生的浮萍；有的则像晴朗天空中的鳞状浮云。茶沫，好似青苔浮在水边，又如菊花飘落杯碗之中。茶饽，是烹煮茶滓沸腾后茶汤表面形成的层层汤花茶沫，白白的像积雪一般。《荈赋》中讲汤花“明亮像积雪，灿烂如春花”，确实是这样。

第一煮水沸，而弃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其第一者为隽永，徐县、全县二反。至美者曰隽永。隽，味也；永，长也。味长曰隽永。《汉书》：蒯通著《隽永》二十篇也[223]。或留熟盂以贮之[224]，以备育华救沸之用。诸第一与第二、第三碗次之。第四、第五碗外，非渴甚莫之饮。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225]。碗数少至三，多至五。若人多至十，加两炉。乘热连饮之，以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

【注释】

[223]蒯（kuǎi）通著《隽永》二十篇也：语出《汉书·蒯通传》，文曰：“（蒯）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蒯通，本名蒯彻，汉初范阳固城镇人，因为避汉武帝之讳而改为通。陈胜起义后，他劝说范阳令徐公归降陈胜部将武臣，后又劝说韩信取其地，背叛刘邦自立。汉惠帝时，为丞相曹参宾客。

[224]或留熟盂以贮之：将第一沸撇掉黑云母的水留一份在熟盂中待用。“盂”字底本及诸本皆脱，按“熟盂”为贮热水之专门器具，据以补之。

[225]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唐代一升约为今六百毫升，则一碗茶之量约为一百二十毫升。ft

【译文】

水刚煮开时，把水面上的水沫去掉，因为水沫上有一层像黑云母样的膜状物，饮用的话味道不好。此后，从锅里舀出的第一瓢水，味美味长，称为隽永，隽音徐县反、全县反。最美的味道称为隽永。隽，味也；永，长也。味长就是隽永。《汉书》中说蒯通著《隽永》二十篇。通常贮放在熟盂里，以备减轻沸腾、养育汤华时用。以下第一、第二、第三碗的水，味道略差些。第四、第五碗以后的，要不是渴得太厉害，就不要喝了。一般煮水一升，分作五碗。碗数最少三碗，最多五碗。如果饮茶人数多到十个，就加煮两炉。喝茶要趁热连着喝完，因为重浊不清的物质凝聚在下，精华飘浮在上。如果茶冷了，精华就会随热气散失消竭，即使连着喝也一样。

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226]。且如一满碗，啜半而味寡，况其广乎！其色缃也[227]，其馨也[228]。香至美曰，音使。其味甘，槚也；不甘而苦，荈也；啜苦咽甘，茶也。《本草》云[229]：其味苦而不甘，槚也；甘而不苦，荈也。

【注释】

[226]黯澹：用同“黯淡”，阴沉，昏暗。此处指茶味淡薄。“广”字底本脱，据王圻《稗史汇编》本补。

[227]缃（xiānɡ）：浅黄色。

[228]（sǐ）：香美。

[229]《本草》：底本作“一本”，据程福生竹素园本改。ft

【译文】

茶性俭约，水不宜多，水多就味道淡薄。就像一满碗茶，喝到一半味道就觉得淡了些，更何况水加多了呢！茶汤的颜色浅黄，味道香美。最香美的味道称为，音使。味道甘甜的是槚，不甜而苦的是荈，入口时苦咽下味甘的是茶。《本草》说：味道苦而不甜的是槚，甜而不苦的是荈。

六之饮

在本章中，陆羽阐述了他的发现和研究，并大力提倡清饮茶的方式。

人和所有生存于天地间的动物一样，都必须依靠饮食维持生命。人类饮用的饮品有很多，如水、酒、茶等，它们对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功用，茶的主要功用是提神除睡。

人类饮用茶的历史源远流长，本章以神农以来各历史时期的代表人物概而述之。到了唐朝，许多地区甚至家家户户饮茶，饮茶之风非常之盛。陆羽总结了至他所处时代的各种茶叶形态和饮茶方式，让后人仍能看到当时就有多种饮茶方式并存的状态。陆羽对当时存在的夹杂多种物品混合煮饮的茶羹汤，以及只是将茶放在瓶缶中用开水浸泡等等一些饮茶方式甚不以为然，认为应该抛弃不喝，从相反的角度提倡清饮。

陆羽在《茶经》中大力提倡的是除盐之外不加其他任何物品的清饮，他清醒地看到他所提倡的清俭之茶饮方式的难度，因为人之本性就是擅长将容易的事情做到精致，而茶却是不容易做到精妙的事情之一。因为只有解决“九难”：造茶、别茶、茶器、生火、用水、炙茶、碾茶、煮茶、饮茶，即从采摘制造茶叶开始直至饮用的全部过程的所有问题，也就是只有按照《茶经》所论述的规范去做，才能尽究饮茶的奥妙。

本章最后一段文字，讲三五人或更多人一起饮茶时茶碗设置数量，因为涉及当时的饮茶形式，还有让人不易理解之处。可能还是从一起饮茶的人数角度，再次言及上章所论“茶性俭，不宜广”的问题。

翼而飞[230]，毛而走[231]，呿而言[232]。此三者俱生于天地间，饮啄以活[233]，饮之时义远矣哉！至若救渴，饮之以浆[234]；蠲忧忿[235]，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

【注释】

[230]翼而飞：有翅膀能飞的禽类。

[231]毛而走：身被皮毛善于奔走的兽类。

[232]呿（qù）而言：张口会说话的人类。呿，张口状。

[233]饮啄（zhuó）：饮水啄食。啄，鸟用嘴取食。

[234]浆：古代一种微酸的饮料。

[235]蠲（juān）：除去，清除。ft

【译文】

禽鸟有翅而飞，兽类身被皮毛善于奔跑，人类开口能言。三者都生存于天地之间，依靠喝水、吃食物来维持生命，可见饮的时间漫长，意义深远。为了解渴，则要饮浆；为了消愁解闷，则要喝酒；为了提神解除瞌睡，则要喝茶。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236]，闻于鲁周公。齐有晏婴[237]，汉有扬雄、司马相如[238]，吴有韦曜[239]，晋有刘琨、张载、远祖纳、谢安、左思之徒[240]，皆饮焉。滂时浸俗[241]，盛于国朝[242]，两都并荆渝间[243]，以为比屋之饮[244]。

【注释】

[236]神农氏：又称为炎帝，传说中的古帝，三皇之一，姜姓，因以火德王，故称炎帝。相传以火名官，作耒耜，教人耕种。

[237]晏婴（？—前500）：春秋时齐国大夫，字平仲，继承父职为齐卿，后相齐景公，以节俭力行，善于辞令，名显诸侯。《史记》有传。

[238]扬雄（前53—18）：字子云。西汉学者、辞赋家、语言学家。司马相如（约前179—前127）：字长卿。官至孝文园令，汉朝著名文学家，其代表作品为《子虚赋》。《史记》、《汉书》皆有传。

[239]韦曜（220—280）：本名韦昭，字弘嗣，晋陈寿著《三国志》时避司马昭名讳改其名。三国吴人，官至太傅，后为孙皓所杀。《三国志》有传。

[240]刘琨（271—318）：字越石，晋将领、诗人。张载：字孟阳，西晋文学家，性格闲雅，博学多闻。张载与其弟张协、张亢，都以文学著称，时称“三张”。《晋书》有传。远祖纳：即陆纳（320？—395），字祖言，晋时官至尚书令，拜卫将军。《晋书》有传。中唐以前，门阀观念与谱牒制度仍较强烈，陆羽因与陆纳同姓，故称之为远祖。高祖、曾祖以上的祖先称为远祖。谢安（320—385）：字安石，号东山，东晋政治家，军事家。《晋书》有传。左思（约250—305）：字太冲，西晋文学家，著名的《三都赋》的作者，写有《娇女诗》。《晋书》有传。

[241]滂时浸俗：影响渗透成为社会风气。滂，水势盛大浸涌，引申为浸润的意思。浸，渐渍，浸淫。

[242]国朝：指陆羽自己所处的唐朝。

[243]两都：指唐朝的西京长安（在今陕西西安），东都洛阳。荆：荆州，开元间属江陵府，天宝间一度为江陵郡。所属除江陵县产茶外，当阳县清溪玉泉山产仙人掌茶，松滋县也产碧涧茶，北宋列为贡品。渝：渝州，天宝间称南平郡，治巴县（在今四川重庆）。唐代荆渝间诸州县多产茶。

[244]比屋之饮：家家户户都饮茶。比，相连接。ft

【译文】

茶作为饮料，开始于神农氏，周公作了文字记载而为世人所知。春秋时齐国的晏婴，汉代的扬雄、司马相如，三国时吴国的韦曜，晋代的刘琨、张载、陆纳、谢安、左思等人都爱喝茶。后来流传日广，逐渐形成风气，到了唐朝，饮茶之风非常盛行，在西安、洛阳东西两个都城和荆渝等地，更是家家户户饮茶。

饮有觕茶、散茶、末茶、饼茶者[245]，乃斫、乃熬、乃炀、乃舂[246]，贮于瓶缶之中，以汤沃焉，谓之痷茶[247]。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

【注释】

[245]觕（cū）：粗。

[246]斫（zhuó）：伐枝取叶。熬：蒸茶。炀（yànɡ）：焙茶使干。舂（chōnɡ）：碾磨成粉。

[247]贮于瓶缶（fǒu）之中，以汤沃焉，谓之痷（ān）茶：将磨好的茶粉放在瓶罐之类的容器里，用开水浇下去，称之为泡茶。缶，一种大腹紧口的瓦器。痷，《茶经》中的泡茶术语，指以水浸泡茶叶之意。ft

【译文】

饮用的茶，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这些茶都经过伐枝采叶、蒸熬、烤炙、碾磨，放到瓶缶中，用开水冲泡，这叫做浸泡的茶。或加入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类东西，煮沸很长时间，或者把茶汤扬起使之变得柔滑，或者在煮的时候把茶汤上的沫去掉。这样的茶汤无异于沟渠里的废水，可是这样的习俗至今都延续不变。

於戏！天育万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猎浅易。所庇者屋，屋精极；所著者衣，衣精极；所饱者饮食，食与酒皆精极之。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248]，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缥尘，非末也；操艰搅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

【注释】

[248]壅潦（lǎo）：停滞不流的水。潦，积水。ft

【译文】

呜呼！天生万物，都有它最精妙之处，人们所擅长的，都只是那些浅显易做的。住的是房屋，房屋构造精致极了；穿的是衣服，衣服做得精美极了；填饱肚子的是饮食，食物和酒都精美极了。而茶要做到精致则有九大难点：一是制造，二是识别，三是器具，四是用火，五是择水，六是烤炙，七是研末，八是烹煮，九是品饮。阴天采摘和夜间焙制，是制造不当；口嚼辨味，鼻闻辨香，是鉴别不当；沾染了膻腥气的锅碗，是器具不当；用有油烟的和烤过肉的柴炭，是燃料不当；用急流奔涌或停滞不流的水，是用水不当；烤得外熟内生，是烤炙不当；把茶研磨成太细的青白色的粉末，是研末不当；操作不熟练或搅动太急，是烹煮不当；夏天喝而冬天不喝，是饮用不当。

夫珍鲜馥烈者[249]，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坐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已下[250]，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补所阙人。

【注释】

[249]珍鲜馥烈者：香高味美的好茶。

[250]若六人已下：此处“六”疑可能为“十”之误，因前文《五之煮》有小注“碗数少至三，多至五。若人多至十，加两炉”，则此处所言之数当为七人以上十人以下。ft

【译文】

精美新鲜芳香浓烈的茶，一炉只有三碗。其次是一炉煮五碗。假若座上客人达到五人，就分舀三碗；座客达到七人，就以五碗匀分；假若是六人以下（六人或当为十人），就不必估量碗数，只要按少一个人计算，用“隽永”那瓢水来补充所少算的一份。

七之事

在本章中，陆羽汇集了自有史以来至初唐的茶历史文献资料四十八则，对人们全面了解中国茶叶历史文化，有着重要的意义。其中有些材料现已不可见，所以《茶经》还保存了一些难得的史料。

这四十八则史料分见于各类书籍文献中，自先秦诸子百家中的《晏子春秋》，到秦汉以来的字书、医药书、史书、小说、诗文、僧史、地志、经方等，让人看到茶历史文化的多姿多彩。

对于所收的四十八则茶史实，陆羽的编排顺序很有历史感。与名人相关的茶事茶文，基本上按时间顺序来排列，而其他不以名人茶事著名的图记、图经、本草书、医方等类书，则先分类编排，在同一类中再按时间排列。这种有类有序的编排，为其大力提倡的茶饮文化提供了有力的史料支持，也更能帮助读者深入了解与掌握茶史茶事，从而更有深度地去感受茶的历史文化内涵。

这些史料最主要的作用，是让人们从历史文献的记载中，看到并印证茶文化的各方面内容。一如节俭，晏婴、陆纳、桓温、南朝齐世祖武帝萧赜等人，都曾用茶来表示自己的节俭生活。二是将茶用于祭祀，如齐武帝遗诏设茶为祭、剡县陈务妻以茶奠古墓、余姚人虞洪遇仙人以茶祭供，这些事迹直接影响到唐代形成明确的以茶供佛、祀神以及多种祭祀礼仪。宋以后，以茶致祭也进入到士大夫的家礼之中，成为中国礼仪习俗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其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本章所记茶事中有多条材料指向茶对人修炼的作用，如广陵老姥能够提着茶器飞行，仙人丹丘子请虞洪祀之以茶，单道开服食的物品中有荼苏，陶弘景《杂录》更是明言：“苦茶轻身换骨”，等等。四是所记交广地区以茶待客的习俗，晋人南渡在石头城以茶迎后渡者，表明在南方产茶地区饮茶的普泛以及客来设茶习俗形成时间之早。而陆纳以茶待客以显清素简朴，则又给以茶待客的行为注入了清简的涵义。

名人茶事有着强大的示范作用和心理暗示。而医药书、经方等方面的内容，则从医药的角度，对前面章节中述及的茶叶的各种功用，起到了专业论证的作用。而诗文等文学作品对于茶饮的描述，极其生动形象。比如左思《娇女诗》对于两个娇美小女儿急于饮茶的生动描绘：“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因为急于想喝到茶，所以也顾不得地上的尘土和炉中的烟灰，而去对着炉火吹气助燃。如此生动鲜活的形象充满了感染力。而地记、图经等地理书中关于各地产茶的记载，又开启了下一章唐代茶叶产区的篇章。

三皇　炎帝神农氏

【译文】

三皇　炎帝神农氏

周　鲁周公旦，齐相晏婴

【译文】

周　周公姬旦，齐国国相晏婴

汉　仙人丹丘子、黄山君[251]，司马文园令相如，扬执戟雄

【注释】

[251]黄山君：汉代仙人。ft

【译文】

汉　仙人丹丘子、黄山君，孝文园令司马相如，执戟郎扬雄

吴　归命侯[252]，韦太傅弘嗣

【注释】

[252]吴归命侯：孙皓（242—283），三国时吴国的末代皇帝，264—280年在位，于280年降晋，被封为归命侯。事见《三国志》。ft

【译文】

吴　归命侯孙皓，太傅韦曜

晋　惠帝[253]，刘司空琨，琨兄子兖州刺史演[254]，张黄门孟阳[255]，傅司隶咸[256]，江洗马统[257]，孙参军楚[258]，左记室太冲，陆吴兴纳，纳兄子会稽内史俶，谢冠军安石，郭弘农璞，桓扬州温[259]，杜舍人育，武康小山寺释法瑶[260]，沛国夏侯恺[261]，余姚虞洪[262]，北地傅巽[263]，丹阳弘君举[264]，乐安任育长[265]，宣城秦精[266]，敦煌单道开[267]，剡县陈务妻[268]，广陵老姥[269]，河内山谦之[270]

【注释】

[253]晋惠帝：司马衷（259—306），晋武帝司马炎第二子，西晋的第二代皇帝，290—306年在位。他为人痴呆不任事，相传被司马越毒死。见《晋书·惠帝纪》。

[254]演：刘演，字始仁，刘琨侄。西晋末，北方大乱，刘琨表奏其任兖州刺史，东晋时官至都督、后将军。《晋书·刘琨传》有附传。

[255]张黄门孟阳：张载，字孟阳，曾任中书侍郎，未任过黄门侍郎，而是其弟张协（字景阳）任过此职。《晋书》卷五五有传。《茶经》此处当有误记。

[256]傅司隶咸：傅咸（239—294），字长虞，西晋北地泥阳（在今陕西耀州）人，西晋哲学家、文学家傅玄之子，仕于晋武帝、惠帝时，历官尚书左、右丞，以议郎长兼司隶校尉等。《晋书·傅玄传》中有附传。

[257]江洗马统：江统（？—310），字应元，西晋陈留圉县（在今河南杞县南）人。西晋武帝时，初为山阳令，迁中郎，转太子洗马，在东宫多年，后迁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国子博士。《晋书》有传。洗马：官名。汉沿秦置，为东宫官属，职如谒者，太子出则为前导。晋时改掌图籍，隋改司经局洗马，至清末废。

[258]孙参军楚：孙楚（约218—293），字子荆，三国魏至西晋时太原中都县（在今山西平遥）人，文学家，晋惠帝初官至冯翊太守。《晋书》有传。

[259]桓扬州温：桓温（312—373），东晋谯国龙亢（在今安徽怀远）人，字符子，娶晋明帝之女南康长公主为妻。官至大司马，曾任荆州刺史、扬州牧等。长期执掌东晋朝政，三次北伐，威名赫赫。《晋书》有传。

[260]武康：古县名。在今浙江湖州德清。释法瑶：东晋至南朝宋齐间著名涅槃师，慧净弟子。著有《涅槃》、《法华》、《大品》、《胜鬘》等经及《百论》的疏释。

[261]沛国：在今江苏沛县、丰县一带。夏侯恺：字万仁，《搜神记》中的人物。

[262]虞洪：《搜神记》中之人物。

[263]北地：郡名。在今陕西铜川耀州一带。傅巽：傅咸的从祖父，字公悌。“瑰伟博达，有知人之鉴。”初辟于公府，拜尚书郎，后客于荆州为刘表幕官。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军到襄阳，傅巽时任东曹掾，与蒯越、韩嵩等游说继任荆州牧刘琮归降曹操。刘琮举州往降，以傅巽说降刘琮有功，赐爵关内侯。魏文帝时为侍中尚书，魏明帝太和年中卒。

[264]弘君举：清严可均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之《全晋文》录存其文。

[265]乐安：在今山东邹平。任育长：任瞻，晋人。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纰漏第三十四》：晋武帝崩时（290）选百二十挽郎，任瞻在其中，时年少，有美名。

[266]秦精：《续搜神记》中人物。

[267]单道开：东晋僧人。西晋末入内地，在河北居住甚久，后南游，经南京，又至广东罗浮山（在今惠州北）隐居卒。《晋书·艺术传》中有传。

[268]陈务妻：《异苑》中的人物。

[269]广陵老姥：《广陵耆老传》中的人物，广陵在今江苏扬州。

[270]河内：古郡名。西晋时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山谦之（420—470）：南朝宋时人，著有《吴兴记》等。ft

【译文】

晋　惠帝司马衷，司空刘琨，琨侄兖州刺史刘演，黄门侍郎张载，司隶校尉傅咸，太子洗马江统，参军孙楚，记室左思，吴兴陆纳，纳侄会稽内史陆俶，冠军谢安，弘农太守郭璞，扬州牧桓温，中书舍人杜育，武康小山寺释法瑶，沛国夏侯恺，余姚虞洪，北地傅巽，丹阳弘君举，乐安任瞻，宣城秦精，敦煌单道开，剡县陈务妻，广陵老姥，河内山谦之

后魏[271]　琅琊王肃[272]

【注释】

[271]后魏：指北朝的北魏（386—534），鲜卑拓拔珪所建，原建都平城（在今山西大同），493年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

[272]琅琊：在今山东东南沿海一带。王肃（464—501）：字恭懿，初仕南齐，后因父兄为齐武帝所杀，乃奔北魏，受到魏孝文帝器重礼遇，为魏制定朝仪礼乐。《魏书》有传。ft

【译文】

后魏　琅琊王肃

宋[273]　新安王子鸾，鸾兄豫章王子尚[274]，鲍照妹令晖[275]，八公山沙门昙济[276]

【注释】

[273]宋：即南朝宋（420—479），宋武帝刘裕推翻东晋政权而建立，国号宋，都建康（在今江苏南京）。

[274]新安王子鸾，鸾兄豫章王子尚：子鸾为南朝宋孝武帝第八子，子尚是第二子，子尚为兄，《茶经》底本此处称子尚为“鸾弟”，有误，据改。事见《宋书》。

[275]鲍照妹令晖：鲍照（约415—470），南朝宋文学家，字明远。他长于乐府诗，其七言诗对唐代诗歌的发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有《鲍参军集》。其妹令晖亦是一位优秀诗人，钟嵘在其《诗品》中对她有很高的评价，《玉台新咏》载其“著《香茗赋集》行于世”，该集已佚，仅存书目。

[276]八公山：在今安徽淮南。沙门：佛家指出家修行的人。昙济：南朝宋著名成实论师，著有《六家七宗论》，事见《高僧传》，《名僧传抄》中有传。ft

【译文】

宋　新安王子鸾，鸾兄豫章王子尚，鲍照妹令晖，八公山沙门昙济

齐[277]　世祖武帝[278]

【注释】

[277]齐：萧道成推翻南朝刘宋政权所建的南朝齐（479—502），都建康（在今江苏南京）。南齐是南北朝四个朝代中存在时间最短的，仅有二十三年。

[278]世祖武帝：南朝齐国第二代皇帝萧赜，482—493年在位，在位期间劝课农桑，减免赋税，赈济穷困。注重学校教育，提倡节俭，使社会出现了相对安定的局面。事见《南齐书·武帝纪》。ft

【译文】

齐　世祖武帝萧赜

梁[279]　刘廷尉[280]，陶先生弘景[281]

【注释】

[279]梁：萧衍推翻南朝齐所建立的南朝梁（502—557）政权，都建康（在今江苏南京）。

[280]刘廷尉：刘孝绰（481—539），南朝梁文学家，原名冉，小字阿士，彭城（在今江苏徐州）人，廷尉是其官名。能文善草隶，号神童。年十四，代父起草诏诰。历官著作佐郎、秘书丞、廷尉卿、秘书监。明人辑有《刘秘书集》。《梁书》有传。

[281]陶先生弘景：陶弘景（456—536），南朝齐梁时期道教思想家、医学家，字通明，丹阳秣陵（在今江苏江宁南）人，仕于齐，入梁后隐居于句容句曲山。梁武帝每逢大事就入山就教于他，人称山中宰相。死后谥贞白先生。著有《神农本草经集注》、《肘后百一方》等。《南史》、《梁书·处士传》中有传。ft

【译文】

梁　廷尉刘孝绰，贞白先生陶弘景

皇朝[282]　徐英公[283]

【注释】

[282]皇朝：指唐朝。

[283]徐英公：徐，即李（594—669），唐初名将，本姓徐，名世，字懋功，曾任兵部尚书，拜司空、上柱国，封英国公。唐太宗李世民赐姓李，避李世民讳改为单名。《新唐书》、《旧唐书》有传。

【译文】

唐　英国公徐

《神农食经》[284]：“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

【注释】

[284]《神农食经》：传说为炎帝神农所撰，实为西汉儒生托名神农氏所作，早已失传，历代史书《艺文志》均未见记载。有人称《汉书·艺文志》录有《神农食经》七卷，不知何据。按：《汉书·艺文志》载有《神农黄帝食禁》七卷一种，著者将其归类为“经方”——汉以前临床医方著作及方剂的泛称，非“食经”。

【译文

《神农食经》记载：“长期饮茶，使人精力饱满、心情愉悦。”

周公《尔雅》：“槚，苦荼。”

【译文】

周公《尔雅》记载：“槚，就是苦荼。”

《广雅》云[285]：“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286]。其饮醒酒，令人不眠。”

【注释】

[285]《广雅》：三国魏张揖所撰，原三卷，隋代曹宪作音释，始分为十卷，体例根据《尔雅》而内容博采汉代经书笺注及《方言》、《说文》等字书增广补充而成。隋代为避炀帝杨广名讳，改名为《博雅》，后二名并用。

[286]芼（mào）：拌和。ft

【译文】

《广雅》记载：“荆州、巴州一带，采摘茶叶制成茶饼，叶子老的，做茶饼时，要加用米糊才能制成。想煮茶饮用时，先烤炙茶饼至呈现红色，捣成碎末放置瓷器中，冲入沸水浸泡，或放些葱、姜、橘子拌和着浸泡。喝了它可以醒酒，使人兴奋不想睡。”

《晏子春秋》[287]：“婴相齐景公时，食脱粟之饭，炙三弋、五卵[288]，茗菜而已[289]。”

【注释】

[287]《晏子春秋》：旧题春秋晏婴撰，所述皆婴遗事，宋王尧臣等《崇文总目》认为当为后人摭集而成。今凡八卷。《茶经》所引内容见其卷六内篇杂下第六，文稍异。

[288]三弋（yì）、五卵：三五样禽鸟禽蛋。弋，禽鸟。三、五为虚数词，几样。

[289]茗菜：一般认为晏婴当时所食为苔菜而非茗饮。苔菜又称紫堇、蜀芹、楚葵，古时常吃的蔬菜。ft

【译文】

《晏子春秋》记载：“晏婴担任齐景公的国相时，吃的是糙米饭，和三五样禽鸟禽蛋，茶和蔬菜而已。”

司马相如《凡将篇》[290]：“乌喙、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雚菌、荈诧、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291]。”

【注释】

[290]《凡将篇》：汉司马相如所撰字书，约成书于公元前130年，缀辑古字为词语而没有音义训释，取开头“凡将”二字为篇名，《说文》常引其说，已佚，现有清任大椿《小学钩沉》、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本。《四库总目提要》说：“（《茶经》）七之事所引多古书，如司马相如《凡将篇》一条三十八字，为他书所无，亦旁资考辨之一端矣。”

[291]乌喙（huì）：又名乌头，毛茛科附子属。味辛、甘，温、大热，有大毒。主中风恶风等。桔梗：桔梗科桔梗属。味辛、苦，微温，有小毒。主胸胁痛如刀刺，除寒热风痹，温中消谷等。芫（yuán）华：又作芫花，瑞香科瑞香属。味辛、苦，温，大热，有小毒。主逆咳上气。款冬：菊科款冬属。味辛、甘，温，无毒。主逆咳上气善喘。贝母：百合科贝母属。味辛、苦，平，微寒，无毒。主伤寒烦热等。木蘖（niè）：即黄蘖，芸香科黄蘖属。落叶乔木，茎可制黄色染料，树皮入药。一般用于清下焦湿热，泻火解毒，黄疸肠痔，漏下赤白，杀蛀虫，为降火与治痿要药。蒌（lóu）：即蒌菜，胡椒科土蒌藤属。蔓生有节，味辛而香。芩草：禾本科芦苇属。吴陆玑《陆氏诗疏广要》：“芩草，茎如钗股，叶如竹，蔓生，泽中下地咸处，为草真实，牛马皆喜食之。”芍药：毛茛科。味苦、辛，平，微寒，有小毒。主邪气腹痛、除血痹。漏芦：菊科漏芦属。味苦，寒，无毒。主皮肤热，下乳汁等。蜚廉：菊科飞廉属。味苦，平，无毒。主骨节热。雚（huán）菌：味咸，甘，平，微温。有小毒。主治心痛。一名雚芦。生东海池泽及渤海章武。八月采，阴干。荈诧：双音迭词，分别代表茶名。白敛：亦作白蔹，葡萄科葡萄属。有解热、解毒、镇痛功能。白芷：伞形科咸草属。味辛，温。主治女人漏下赤白，血闭，阴肿等。一名芳香。生川谷。菖（chānɡ）蒲：天南星科白菖属。有特种香气，根茎入药，可以健胃。芒消：即芒硝，朴硝加水熬煮后结成的白色结晶体。成分是硫酸钠，医药上用作泻剂。莞（ɡuān）椒：吴觉农认为恐为华椒之误，华椒即秦椒，芸香科秦椒属，可供药用。在宋代，有以椒入茶煎饮的。茱萸：香气辛烈，可入药。古俗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佩茱萸能祛邪辟恶。ft

【译文】

汉司马相如《凡将篇》在药物类中记载：“乌喙、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雚菌、荈诧、白敛、白芷、菖蒲、芒硝、莞椒、茱萸。”

《方言》[292]：“蜀西南人谓茶曰。”

【注释】

[292]《方言》：汉扬雄所撰。该书仿《尔雅》的体例，汇集古今各地同义词语，分别注明通行范围，可见汉代语言的分布状况。按：《茶经》所引本句并不见于今本《方言》原文。ft

【译文】

汉扬雄《方言》记载：“蜀西南人把茶称为。”

《吴志·韦曜传》：“孙皓每飨宴，坐席无不率以七升为限，虽不尽入口，皆浇灌取尽。曜饮酒不过二升。皓初礼异，密赐茶荈以代酒[293]。”

【注释】

[293]“《吴志·韦曜传》”至“以代酒”：这段文字与《三国志·吴书·韦曜传》文稍异。ft

【译文】

《三国志·吴书·韦曜传》记载：“孙皓每次设宴，坐客人人要饮酒七升，即使不全部喝下去，也都要浇灌完毕。韦曜酒量不超过二升。孙皓当初非常尊重他，暗地里赐茶以代酒。”

《晋中兴书》[294]：“陆纳为吴兴太守时，卫将军谢安常欲诣纳。《晋书》云：纳为吏部尚书[295]。纳兄子俶怪纳无所备，不敢问之，乃私蓄十数人馔。安既至，所设唯茶果而已。俶遂陈盛馔，珍羞必具。及安去，纳杖俶四十，云：‘汝既不能光益叔父，奈何秽吾素业？’”

【注释】

[294]《晋中兴书》：原为八十卷，已佚，清黄奭辑存一卷，题为何法盛撰。据李延寿《南史·徐广传》附郄绍传所载，本是郄绍所著，写成后原稿被何法盛窃去，就以何的名义行于世。这一段与房玄龄《晋书·陆晔传》附陆纳传所载文字稍异，其主要不同点详下条注，其余关系不大，从略。

[295]纳为吏部尚书：据《晋书·陆晔传》附陆纳传载：“纳字祖言，少有清操，贞历绝俗。……（简文帝时）出为吴兴太守。……（孝武帝时）迁太常，徙吏部尚书，加奉车都尉、卫将军。谢安尝欲诣纳……”陆纳任吴兴太守是372年，迁徙吏部尚书则在375年或稍后，谢安才去拜访，地点在京城建业，不是吴兴。谢安当时是后将军军衔（比陆纳卫将军军衔低），到383年才拜卫将军。这些都与《晋中兴书》不同。ft

【译文】

《晋中兴书》记载：“陆纳任吴兴太守时，卫将军谢安常想拜访陆纳。《晋书》说：陆纳为吏部尚书。陆纳的侄子陆俶奇怪他没什么准备，但又不敢询问，便私自准备了十多人的菜肴。谢安来后，陆纳仅仅用茶和果品招待。陆俶于是摆上丰盛的菜肴，各种精美的食物都有。等到谢安走后，陆纳打了陆俶四十棍，说：‘你既然不能给叔父增光，为什么还要玷污我清白的操守呢？’”

《晋书》：“桓温为扬州牧，性俭，每燕饮，唯下七奠柈茶果而已[296]。”

【注释】

[296]这段文字与《晋书·桓温传》文略异。下，摆出。奠（dìnɡ），同“饤”，用指盛贮食物盘碗的量词。ft

【译文】

《晋书》记载：“桓温任扬州牧时，性好节俭，每次请客宴会，只设七盘茶果而已。”

《搜神记》[297]：“夏侯恺因疾死。宗人字苟奴察见鬼神。见恺来收马，并病其妻。著平上帻[298]，单衣，入坐生时西壁大床，就人觅茶饮。”

【注释】

[297]《搜神记》：晋干宝撰，计三十卷，本条见其书卷十六，文稍异。干宝字令升，新蔡（在今河南）人。生卒年未详。少勤学，以才器为佐著作郎，求补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按：王导是在太宁三年（325）成帝即位时任司徒、录尚书事，则干宝是东晋初期人。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说：“该书于神祇灵异人物变化之外，颇言神仙五行，亦偶有释氏说。”

[298]平上帻（zé）：魏晋以来武官所戴的一种平顶头巾，有一定的款式。ft

【译文】

《搜神记》记载：“夏侯恺因病去世。同族人苟奴能够看见鬼神。他看见夏侯恺来取马匹，使他的妻子也生了病。苟奴看见他戴着平顶头巾，穿着单衣，进屋坐到生前常坐的靠西墙的大床上，向人要茶喝。”

刘琨《与兄子南兖州刺史演书》云[299]：“前得安州干姜一斤[300]，桂一斤，黄芩一斤[301]，皆所须也。吾体中愦闷[302]，常仰真茶[303]，汝可置之。”

【注释】

[299]南兖州：据《晋书·地理志下》载：“元帝侨置兖州，寄居京口（明帝以郄鉴为刺史，寄居广陵）。后改为南兖州，或还江南，或居盱眙，或居山阳。”因在山东、河南的原兖州已被石勒占领，东晋于是在南方侨置南兖州（同时侨置的有多处），安插北方南逃的官员和百姓。《晋书》所载刘演事迹较简略，只记载任兖州刺史，驻廪丘。刘琨在东晋建立的第二年（318）于幽州被段匹所害，这两年刘演尚在北方；“南”字似为后人所加，前面目录也无此字，存疑。

[300]安州：晋代的州，是第一级大行政区，统辖许多郡、国（第二级行政区），没有安州。晋至隋时只有安陆郡，到唐代才改称安州。在今湖北安陆一带。这一段文字，恐非刘琨原文，当为人有所更改。

[301]黄芩：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对生，披针形，开淡紫色花。根黄色，中医用做清凉解热剂。

[302]愦（kuì）：烦闷。

[303]真茶：好茶，名茶。ft

【译文】

刘琨《与兄子南兖州刺史演书》中写道：“先前收到你寄来的安州干姜一斤、桂一斤、黄芩一斤，都是我所需要的。我身体不适心情烦闷时，常常仰靠好茶来提神解闷，你可以多置办一些。”

傅咸《司隶教》曰[304]：“闻南市有蜀妪作茶粥卖[305]，为廉事打破其器具[306]，后又卖饼于市。而禁茶粥以困蜀姥，何哉？”

【注释】

[304]《司隶教》：司隶校尉的指令。司隶校尉为职掌律令、举察京师百官的官职。教，古时上级对下级的一种文书名称，犹如近代的指令。

[305]茶粥：又称茗粥、茗糜。把茶叶与米粟、高粱、麦子、豆类、芝麻、红枣等合煮的羹汤。现在我国南方和日本的一些地方，仍然有这种吃法。

[306]廉事：不详，当为某级官吏。ft

【译文】

傅咸《司隶教》中说：“听说南市有蜀妇煮茶粥售卖，廉事把她的器皿打破，之后她又在市中卖饼。禁卖茶粥为难蜀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神异记》[307]：“余姚人虞洪入山采茗，遇一道士，牵三青牛，引洪至瀑布山曰：‘吾，丹丘子也。闻子善具饮，常思见惠。山中有大茗，可以相给。祈子他日有瓯牺之余，乞相遗也。’因立奠祀，后常令家人入山，获大茗焉。”

【注释】

[307]《神异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类书间有引《神异记》者，则为道士王浮作。”王浮，西晋惠帝时人。ft

【译文】

《神异记》记载：“余姚人虞洪进山采茶，遇见一道士，牵着三头青牛。道士领着虞洪来到瀑布山，说：‘我是丹丘子，听说你善于煮茶饮，常想请你送些给我品尝。山中有大茶，可以供你采摘。希望你日后有喝不完的茶时，能送些给我喝。’虞洪于是以茶作祭品进行祭祀，后来经常叫家人进山，果然采到大茶。”

左思《娇女诗》[308]：“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309]。小字为纨素[310]，口齿自清历[311]。有姊字惠芳，眉目粲如画。驰骛翔园林[312]，果下皆生摘。贪华风雨中，倏忽数百适[313]。心为茶荈剧，吹嘘对鼎[314]。”

【注释】

[308]左思《娇女诗》：描写两个小女儿天真顽皮的形象。据《玉台新咏》、《太平御览》所载，原诗共五十六句，本书所引仅十二句，陆羽不是摘录某一段落，而是将前后诗句进行拼合。个别字与前两书所载不同。

[309]皙（xī）：肤色白净。

[310]小字：一般作乳名解，但这里是指小的那个女儿名字叫纨素，与下面“其姊字蕙芳”是对称的。

[311]清历：分明，清楚。

[312]驰骛：奔走，奔竞。

[313]倏（shū）忽：顷刻，极短的时间。适：到，往。

[314]心为茶荈（chuǎn）剧，吹嘘对鼎：因为急于要烹好茶茗来喝，于是对着锅鼎吹火。吹嘘，呼气，吹气。（lì）：同“鬲”，形状同鼎，有三足，可直接在其下生火，而不需炉灶。ft

【译文】

左思《娇女诗》云：“我家有娇女，肤色很白净。小妹叫纨素，口齿很伶俐。姐姐叫蕙芳，眉目美如画。跑跳园林中，未熟就摘果。爱花风雨中，顷刻百进出。心急欲饮茶，对炉直吹气。”

张孟阳《登成都楼》诗云[315]：“借问扬子舍，想见长卿庐[316]。程卓累千金[317]，骄侈拟五侯[318]。门有连骑客，翠带腰吴钩[319]。鼎食随时进，百和妙且殊[320]。披林采秋橘，临江钓春鱼。黑子过龙醢[321]，果馔逾蟹蝑[322]。芳茶冠六清[323]，溢味播九区[324]。人生苟安乐，兹土聊可娱。”

【注释】

[315]张孟阳《登成都楼》：诗名近人丁福保《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作张载《登成都白菟楼》。《晋书·张载传》记载张载父张收任蜀郡（治成都）太守，载于太康元年（280）至蜀探亲，一般认为诗作于此时。原诗三十二句，陆羽仅摘录后面的一半。白菟楼又名张仪楼，即成都城西南门城楼，楼很高大，临山瞰江。

[316]扬子：对扬雄的敬称。长卿：司马相如表字。扬雄和司马相如都是成都人。扬雄的草玄堂，相如晚年因病不做官时住的庐舍，都在白菟楼外不远处。两人都是西汉著名的辞赋家，诗文描述成都地方历代人物辈出。

[317]程卓：指汉代程郑和卓王孙两大富豪之家。累千金：形容积累的财富多。汉代程郑和卓王孙两家迁徙蜀郡临邛以后，因为开矿铸造，非常富有。《史记·货殖列传》说卓氏之富“倾动滇蜀”，程氏则“富埒卓氏”。

[318]骄侈拟五侯：说程、卓两家的骄横奢侈，比得上王侯。五侯，指五侯九伯之五侯，即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亦指同时封侯五人。东汉梁冀因为是顺帝的内戚，他的儿子和叔父五人都封为侯爵，专权骄横达二十年，都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一说指东汉桓帝封宦官单超、徐璜等五人为侯，“五人同日封，世谓之五侯。自是权归宦官，朝政日乱矣”，后以泛称权贵之家为五侯家。

[319]门有连骑客，翠带腰吴钩：宾客们接连地骑着马来到，镶嵌翠玉的腰带上佩挂名贵的刀剑。连骑，古时主仆都骑马称为连骑，表明这人地位高贵。翠带，镶嵌翠玉的皮革腰带。吴钩，即吴越之地出产的刀剑，刃稍弯，极锋利，驰誉全国。

[320]鼎食：古时贵族进餐，以鼎盛菜肴，鸣钟击鼓奏乐，所谓“钟鸣鼎食”。时：时节，时新。百和：形容烹调的佳肴多种多样。和，烹调。殊：不同。

[321]黑子：未详出典，有解作鱼子者。龙醢：龙肉酱，古人以为味极美，张载是将鱼子同龙肉酱比美。醢，肉酱。

[322]果馔（zhuàn）：果品与菜肴。泛指饮食。馔，食物，菜肴。蟹蝑（xiè）：蟹酱。

[323]芳茶冠六清：芳香的茶茗超过六种饮料。六清，六种饮料，《周礼·天官·膳夫》：“饮用六清”，即水、浆、醴（甜酒）、（以水和酒）、医（酒的一种）、酏（去渣的粥清）。底本及诸校本皆作“六情”。六情，是人类“不学而能”的天生的六种感情，东汉班固《白虎通》卷下云：“喜、怒、哀、乐、爱、恶，谓六情。”佛经则以眼、耳、鼻、舌、身、意为六情。以这些与芳香的茶茗相比拟都是不妥的。

[324]九区：即九州，古时分中国为九州，关于九州的说法不一。《书·禹贡》作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尔雅·释地》有幽﹑营州而无青﹑梁州；《周礼·夏官·职方》有幽﹑并州而无徐﹑梁州。后以九州泛指天下，全中国。ft

【译文】

张孟阳《登成都楼》诗下半首云：“请问扬雄的故居在何处？司马相如的故居是哪般模样？程郑、卓王孙两大豪门积累巨富，骄横奢侈可比五侯之家。他们的门前经常有连骑而来的贵客，镶嵌翠玉的腰带上佩挂名贵的刀剑。家中钟鸣鼎食，各种各样时新的美味精妙无比。秋季走进林中采摘柑橘，春天可在江边把竿垂钓。黑子的美味胜过龙肉酱，瓜果做的菜肴鲜美胜过蟹酱。芳香的茶茗胜过各种饮料，美味盛誉传遍全天下。如果寻求人生的安乐，成都这块乐土还是能够让人们尽享欢乐的。”

傅巽《七诲》[325]：“蒲桃宛柰[326]，齐柿燕栗，峘阳黄梨[327]，巫山朱橘，南中茶子[328]，西极石蜜[329]。”

【注释】

[325]《七诲》：“七”为文体的一种，亦称七体，为赋的另一形式。南朝梁萧统《文选》列“七”为一门。近人严可均纂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所辑《七诲》仅存片断，全文现可从日藏弘仁本唐高宗朝大型诗文总集《文馆词林》中得见。

[326]蒲桃、宛柰（nài）：这一段都是在食品前冠以产地。蒲，古代有几个地点，西晋的蒲阪县，属河东郡，今山西永济西。后代简称蒲者，多指此处。宛，宛县，为荆州南阳国首府，在今河南南阳。柰，俗名花红，亦名沙果。据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果部·林檎》集解：柰与林檎一类二种也，树实皆似林檎而大。按：花红、林檎、沙果实一物而异名，果味似苹果，供生食，从古代大宛国传来。

[327]峘（hénɡ）阳：峘，通“恒”。恒阳有二解，一是指恒山山阳地区，一是指恒阳县，在今河北曲阳。

[328]南中：古地区名。大概在今四川大渡河以南、贵州西部和云南全省。三国蜀汉以巴、蜀为根据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蜀诸葛亮南征后，置南中四郡，政治中心在今云南曲靖。

[329]西极：西向极远之处。一说是今甘肃张掖一带，一说泛指今我国新疆及中亚一带。石蜜：一说是用甘蔗炼糖，成块者即为石蜜。一说是蜂蜜的一种，采于石壁或石洞的叫做石蜜。ft

【译文】

傅巽《七诲》记载：“山西的桃子，河南的苹果，齐地的柿子，燕地的板栗，恒阳的黄梨，巫山的红橘，南中的茶子，西极的石蜜。”

弘君举《食檄》：“寒温既毕[330]，应下霜华之茗[331]；三爵而终[332]，应下诸蔗、木瓜、元李、杨梅、五味、橄榄、悬豹、葵羹各一杯[333]。”

【注释】

[330]寒温：寒暄，问寒问暖。多指宾主见面时谈天气冷暖起居之类的应酬话。

[331]霜华之茗：茶沫白如霜花的茶饮。

[332]三爵：喝了三杯酒。爵，古代盛酒器，三足两柱，此处作为饮酒计量单位。

[333]诸蔗：甘蔗。元李：大李子。悬豹：吴觉农以为似为“悬钩”形近之误。悬钩，山莓的别名，又称木莓，蔷薇科，茎有刺如悬钩，子酸美，人多采食。葵羹：棉葵科冬葵，茎叶可煮羹饮。ft

【译文】

弘君举《食檄》说：“见面寒暄应酬之后，应该先喝沫白如霜的好茶；酒过三巡，应该再陈上甘蔗、木瓜、元李、杨梅、五味、橄榄、悬豹、葵羹各一杯。”

孙楚《歌》[334]：“茱萸出芳树颠，鲤鱼出洛水泉。白盐出河东[335]，美豉出鲁渊[336]。姜、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兰出高山。蓼苏出沟渠[337]，精稗出中田[338]。”

【注释】

[334]孙楚《歌》：此《歌》已散佚，歌题不详，明人张溥《汉魏六朝三百家集》所编《孙冯翊集》中未有收录。近人丁福保《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之《全晋诗》收录，题名曰“出歌”。

[335]河东：晋代郡名。在今山西西南。境内解州（在今山西运城西南）、安邑（在今山西运城东北）均产池盐，解盐在我国古代既著名又重要。

[336]鲁：在今山东西南部。渊：湖泽，鲁地多湖泽。

[337]蓼（liǎo）：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有水蓼、红蓼、刺蓼等。味辛，又名辛菜，可作调味用，古时常作烹饪佐料。苏：宋罗愿《尔雅翼》：“叶下紫色而气甚香，今俗呼为紫苏。煮饮尤胜。取子研汁煮粥良。长服令人肥白、身香。亦可生食，与鱼肉作羮。”

[338]稗（bài）：精米。中田：倒装词，即田中。ft

【译文】

孙楚《歌》云：“茱萸出佳木顶，鲤鱼产在洛水泉。白盐出产于河东，美豉出于鲁地湖泽。姜、桂、茶荈出产于巴蜀，椒、橘、木兰出产在高山。蓼苏生长在沟渠，精米出产于田中。”

华佗《食论》[339]：“苦茶久食，益意思。”

【注释】

[339]华佗（约141—208）：字元化，今安徽亳州人，医术高明，是东汉末年著名的医家。《三国志·魏书》有传。《食论》：不详。ft

【译文】

华佗《食论》说：“长期饮茶，能增益思维能力。”

壶居士《食忌》[340]：“苦茶久食，羽化[341]；与韭同食，令人体重。”

【注释】

[340]壶居士：又称壶公，道家人物，据说他在空室内悬挂一壶，晚间即跳入壶中，别有天地。《食忌》：壶居士著，具体不详。本条宋叶廷珪《海录碎事》所引有所不同：“茶久食羽化。不可与韭同食，令耳聋。”

[341]羽化：羽化登仙。道家所言修炼成正果后的一种状态。ft

【译文】

壶居士《食忌》说：“长期饮茶，能使人飘飘欲仙；茶与韭菜同时吃，会使人体重增加。”

郭璞《尔雅注》云：“树小似栀子，冬生叶可煮羹饮[342]。今呼早取为茶，晚取为茗，或一曰荈，蜀人名之苦荼。”

【注释】

[342]冬生叶：茶为常绿树，立冬后，在适当的地理、气候条件下，仍然萌发芽叶。ft

【译文】

郭璞《尔雅注》说：“茶树小如栀子，冬季叶不凋零，所生叶可煮羹汤饮用。现在把早采的叫做茶，晚采的叫做茗，或者叫做荈，蜀地的人称之为苦荼。”

《世说》[343]：“任瞻，字育长，少时有令名[344]，自过江失志[345]。既下饮，问人云：‘此为茶？为茗？’觉人有怪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

【注释】

[343]《世说》：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等著，计八卷，梁刘孝标作注，增为十卷，见《隋书·经籍志》。后不知何人增加“新语”二字，唐后期王方庆有《续世说新书》。现存三卷是北宋晏殊所删定。内容主要是拾掇汉末至东晋的士族阶层人物的逸闻轶事，尤详于东晋。这一段载于《纰漏第三十四》，陆羽有删节。

[344]令名：美好的声誉。这段原文前面说任瞻“一时之秀彦”，“童少时，神明可爱”。

[345]自过江失志：西晋被刘聪灭亡后，司马睿在南京建立东晋王朝，西晋旧臣多由北方渡过长江投靠东晋，任瞻也随着过江，丞相王敦在石头城（在今南京西北）迎接，并摆设茶点欢迎。失志，恍恍惚惚，失去神智。ft

【译文】

《世说》记载：“任瞻，字育长，年少时有美好的声誉，自从过江南渡有点恍恍惚惚失去神智。一次饮茶的时候，他问人说：‘这是茶，还是茗？’当看到别人奇怪不解的神情时，便自己辩别说：‘刚才问的是茶是热还是冷。’”

《续搜神记》[346]：“晋武帝世[347]，宣城人秦精，常入武昌山采茗[348]。遇一毛人，长丈余，引精至山下，示以丛茗而去。俄而复还，乃探怀中橘以遗精。精怖，负茗而归。”

【注释】

[346]《续搜神记》：又名《搜神后记》，据《四库总目提要》说：“旧本题晋陶潜撰。明沈士龙《跋》谓：‘潜卒于元嘉四年，而此有十四、十六两年事。《陶集》多不称年号，以干支代之，而此书题永初、元嘉，其为伪托。固不待辩。’”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也说，陶潜性情豁达，不致著这种书。《隋书·经籍志》已载有此书，当是陶潜以后的南朝人伪托。这一段陆羽有较大的删节。

[347]晋武帝：晋开国君主司马炎（236—290），司马昭之子。昭死，继位为晋王，后魏帝让位，乃登上帝位，建都洛阳，灭吴，统一中国，在位二十六年。

[348]武昌山：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武昌山，在本（武昌）县南百九十里。高百丈，周八十里。旧云，孙权都鄂，易名武昌，取以武而昌，故因名山。《土俗编》以为今县名疑因山以得之。”ft

【译文】

《续搜神记》记载：“晋武帝时，宣城人秦精，经常进入武昌山采茶。遇见一个毛人，一丈多高，领他到山下，把茶树丛指给他看后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从怀中拿出橘子送给秦精。秦精很害怕，赶紧背着茶叶返回。”

《晋四王起事》[349]：“惠帝蒙尘还洛阳[350]，黄门以瓦盂盛茶上至尊[351]。”

【注释】

[349]《晋四王起事》：南朝卢撰，计四卷。又撰有《晋八王故事》十二卷。《隋书·经籍志》著录。后散佚，清黄奭辑存一卷，题为《晋四王遗事》。

[350]蒙尘：蒙受风尘，皇帝被迫离开宫廷或遭受险恶境况。房玄龄《晋书·惠帝本纪》载，永宁元年（301），赵王伦篡位，将惠帝幽禁于金镛城。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常山王乂四王同其他官员起兵声讨赵王伦。经三个月的战争，击垮赵王伦，齐王等用辇舆接惠帝回洛阳宫中。

[351]黄门：有官员和宦官，这里当指宦官。瓦盂：以土烧制的粗碗。至尊：皇帝。现已无从查知晋四王起事中惠帝用瓦盂喝茶的记载，但《晋书》有惠帝用瓦器饮食的记载。惠帝单车奔洛阳，途中到获嘉县，“市麄米饭，盛以瓦盆，帝噉两盂”。ft

【译文】

《晋四王起事》记载：“赵王之乱时惠帝逃难到外面，再回到洛阳时，黄门用粗陶碗盛着茶献给他喝。”

《异苑》[352]：“剡县陈务妻，少与二子寡居，好饮茶茗。以宅中有古冢，每饮辄先祀之。二子患之曰：‘古冢何知？徒以劳意。’欲掘去之。母苦禁而止。其夜，梦一人云：‘吾止此冢三百余年，卿二子恒欲见毁，赖相保护，又享吾佳茗，虽潜壤朽骨，岂忘翳桑之报[353]。’及晓，于庭中获钱十万，似久埋者，但贯新耳。母告二子，惭之，从是祷馈愈甚[354]。”

【注释】

[352]《异苑》：志怪小说及人物异闻集，南朝刘敬叔（390—470）撰。刘敬叔在东晋末为南平郡（在今湖北江陵一带）郎中令，刘宋时任给事黄门郎。此书现存十卷，已非原本。

[353]翳桑之报：春秋时晋国大臣赵盾在翳桑打猎时，遇见了一个名叫灵辄的饥饿垂死之人，赵盾很可怜他，给了他一些食物。后来晋灵公埋伏了很多甲士要杀赵盾，突然有一个甲士倒戈救了赵盾。赵盾问及原因，甲士回答他说：“我是翳桑的那个饿人，来报答你的一饭之恩。”事见《左传·宣公二年》。

[354]馈（kuì）：赠送，进食于人。ft

【译文】

《异苑》记载：“剡县陈务的妻子，青年时就带着两个儿子守寡，喜欢饮茶。因为住处有一古墓，每次饮茶时总先奉祭它。两个儿子对此感到很厌烦，说：‘古墓知道什么？这么做真是白花力气。’想把古墓挖掉。母亲苦苦相劝，得以制止。当夜，母亲梦见一人说：‘我住在这墓里三百多年了，你的两个儿子总要毁掉它，幸亏你保护，又让我享用好茶，我虽然是地下的朽骨，但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不报。’天亮后，在院子里得到了十万铜钱，看起来像是埋在地下很久，只有穿钱的绳子是新的。母亲把这件事告诉两个儿子，他们都感到很惭愧，从此更加诚心地以茶祭祷。”

《广陵耆老传》[355]：“晋元帝时有老姥[356]，每旦独提一器茗，往市鬻之[357]，市人竞买。自旦至夕，其器不减，所得钱散路傍孤贫乞人，人或异之。州法曹絷之狱中[358]。至夜，老姥执所鬻茗器，从狱牖中飞出[359]。”

【注释】

[355]《广陵耆老传》：作者及年代不详。

[356]晋元帝：东晋第一代皇帝司马睿，317年为晋王，318年晋愍帝在北方被匈奴所杀，司马睿在王氏世家支持下在建业称帝，改建业为建康。

[357]鬻（yù）：卖。

[358]絷（zhí）：拘捕。

[359]牖（yǒu）：窗户。ft

【译文】

《广陵耆老传》记载：“晋元帝时，有一老妇人，每天早晨独自提着一器皿的茶，到市上去卖，市里的人争着买她的茶。从早到晚，器皿中的茶不减少。她把赚得的钱分送给路旁的孤儿、穷人和乞丐，有人对她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州的官吏把她捆送监狱。到了夜晚，老妇人手提卖茶的器皿，从监狱窗口飞了出去。”

《艺术传》[360]：“敦煌人单道开，不畏寒暑，常服小石子。所服药有松、桂、蜜之气，所饮茶苏而已[361]。”

【注释】

[360]《艺术传》：指房玄龄《晋书·艺术列传》，陆羽引文不是照录原文，文字略有出入。

[361]茶苏：中华书局本《晋书》作“荼苏”。ft

【译文】

《晋书·艺术传》记载：“敦煌人单道开，不怕严寒和酷暑，经常服食小石子。所服药有松、桂、蜜的香气，所饮用的只是茶饮和紫苏而已。”

释道说《续名僧传》[362]：“宋释法瑶，姓杨氏，河东人。元嘉中过江[363]，遇沈台真[364]，请真君武康小山寺，年垂悬车[365]，饭所饮茶。大明中[366]，敕吴兴礼致上京，年七十九。”

【注释】

[362]释道说《续名僧传》：《新唐书·艺文志》记录自晋至唐代有《高僧传》、《续高僧传》数种，此处名称略异，不知《续名僧传》是否其中一种。《续高僧传》有释道悦传，道悦652年仍在世。释道说原本作“释道该说”，“该”当为衍字。说、悦二字通。

[363]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共三十年，424—453年。

[364]沈台真：沈演之（397—449），字台真，南朝宋吴兴郡武康（在今浙江德清）人。家世为将，“折节好学，读老子日百遍，以义理业尚知名”。《宋书》有传。

[365]年垂悬车：典出西汉刘安《淮南子·天文训》：“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悬车原指黄昏前的一段时间。又指人年七十岁退休致仕。元嘉二十六年（449），沈演之卒时方五十余岁，则悬车是指当时法瑶的年龄接近七十岁。据此，后文言法瑶七十九岁时的“永明中”时间当有误，当是据《梁高僧传》所言此事发生在大明六年（462）。

[366]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年号，共八年，即457—464年。底本原作“永明”，永明为南朝齐武帝年号，共十一年，即483—493年。ft

【译文】

释道说《续名僧传》记载：“南朝宋释法瑶，本姓杨，河东人。元嘉年间过江，遇见了沈演之，请沈演之到武康小山寺。这时法瑶已年近七十，拿饮茶当饭。大明年间，皇帝诏令吴兴官吏将法瑶礼送进京，那时他年纪为七十九。”

宋《江氏家传》[367]：“江统，字应元，迁愍怀太子洗马[368]，常上疏。谏云：‘今西园卖醯、面、蓝子、菜、茶之属[369]，亏败国体。’”

【注释】

[367]宋《江氏家传》：南朝宋江饶撰，共七卷，今已散佚。

[368]愍怀太子：晋惠帝庶长子司马遹，惠帝即位后，立为皇太子。年长后不好学，不尊敬保傅，屡缺朝觐，与左右在后园嬉戏。常于东宫、西园使人杀猪、沽酒或做其他买卖，坐收其利。永康元年（300），被惠帝贾后害死，年二十一。事见《晋书》。

[369]醯（xī）：醋。ft

【译文】

宋《江氏家传》记载：“江统，字应元。升任愍怀太子洗马，经常上疏。曾经劝谏道：‘现在西园里面卖醋、面、蓝子、菜、茶之类的东西，有损国家体统。’”

《宋录》[370]：“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诣昙济道人于八公山，道人设茶茗。子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茶茗？’”

【注释】

[370]《宋录》：周靖民言为南朝齐王智深撰，不知何据。检《南齐书》、《南史》等书，皆言智深撰《宋纪》。又《茶经述评》称《隋书·经籍志》著录《宋录》，亦遍检不见。布目潮沨言《宋录》或为南朝梁裴子野《宋略》之误。按：《旧唐书》著录“《宋拾遗录》十卷，谢绰撰”，未知是否为其略称。ft

【译文】

《宋录》记载：“新安王刘子鸾、豫章王刘子尚到八公山拜访昙济道人，昙济设茶招待。子尚品尝后说：‘这是甘露啊，怎么能说是茶呢？’”

王微《杂诗》[371]：“寂寂掩高阁，寥寥空广厦。待君竟不归，收领今就槚[372]。”

【注释】

[371]王微（415—443）：南朝宋琅玡临沂（在今山东临沂）人，字景玄，“少好学，无不通览，善属文，能书画，兼解音律、医方、阴阳、术数”。南朝宋文帝时，曾为人荐任中书侍郎、吏部郎等，皆不愿就。死后追谥秘书监。《宋书》有传。王微有《杂诗》二首，《茶经》所引为第一首。按：本篇最初所列人名总目中漏列王微名。

[372]“寂寂”四句：《玉台新咏》及《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载该诗共计二十八句，陆羽节录最后四句。文字略有不同。“就槚”，有二解。一是说喝茶，一是指行将就木。ft

【译文】

王微《杂诗》云：“静静关上楼阁的门，孤单一人守着空空的大屋子。等着你最终却不回来，只得失望地去饮茶。”

鲍照妹令晖著《香茗赋》。

【译文】

鲍照的妹妹鲍令晖写了篇《香茗赋》。

南齐世祖武皇帝遗诏[373]：“我灵座上慎勿以牲为祭，但设饼果、茶饮、干饭、酒脯而已。”

【注释】

[373]南齐世祖武皇帝遗诏：《南齐书》载南朝齐武帝萧赜于永明十一年（493）七月临死前所写此遗诏，文字略有不同。ft

【译文】

南齐世祖武皇帝的遗诏曰：“我的灵座上一定不要杀牲作祭品，只需供上饼果、茶饮、干饭、酒脯就可以了。”

梁刘孝绰《谢晋安王饷米等启》[374]：“传诏李孟孙宣教旨[375]，垂赐米、酒、瓜、笋、菹、脯、酢、茗八种[376]。气苾新城，味芳云松[377]。江潭抽节，迈昌荇之珍[378]。疆埸擢翘，越葺精之美[379]。羞非纯束野麏，裛似雪之驴[380]。鲊异陶瓶河鲤[381]，操如琼之粲[382]。茗同食粲[383]，酢类望柑。免千里宿舂，省三月粮聚[384]。小人怀惠，大懿难忘[385]。”

【注释】

[374]晋安王：南朝梁武帝子萧纲（503—551），初封为晋安王，长兄昭明太子萧统卒后，继立为皇太子，后登位，称简文帝，在位仅二年。启：古时下级对上级的呈文、报告。这里是刘孝绰感谢晋安王萧纲颁赐米、酒等物品的回呈，事在531年以前。

[375]传诏：官衔名。有时专设，有时临事派遣。

[376]菹（zū）：腌菜，肉酱。酢（cù）：同“醋”。

[377]气苾（bì）新城，味芳云松：新城的米非常芳香，香高入云。苾，芳香。新城，历史上有多处，布目潮沨解为浙江新城县（在今浙江杭州富阳），这里所产米质很好，且唐欧阳询《艺文类聚》载有梁庾肩吾《谢湘东王赍米启》“味重新城，香逾涝水”，可见当时新城米颇有名。云松，形容松树高耸入云。

[378]江潭抽节，迈昌荇之珍：前句指竹笋，后句说菹的美好。迈，越过。昌，通“菖”，香菖蒲，古时有做成干菜吃的。荇，多年生水草，龙胆科荇属，古时常用的蔬菜。

[379]疆埸（yì）擢翘，越葺精之美：田园摘来的最好的瓜，特别的好。疆埸，田地的边界，大界叫疆，小界叫埸。擢，拔，这里作摘取解。翘，翘首，超群出众。葺精，加倍的好。葺，重叠，累积。

[380]羞非纯（tún）束野麏（jūn），裛（yì）似雪之驴：送来的肉脯，虽然不是白茅包扎的獐鹿肉，却是包裹精美的雪白干肉脯。典出《诗经·召南·野有死麇》：“野有死麇，白茅包之。”羞，珍馐，美味的食品。纯，包束。麏，亦作“麇”，獐子。裛，缠裹。

[381]鲊（zhǎ）：腌制的鱼或其他食物。河鲤：《诗经·陈风》：“岂食其鱼，必河之鲤。”黄河出产的鲤鱼，味鲜美。

[382]操如琼之粲：馈赠的大米像琼玉一样晶莹。操，拿着。琼，美玉。粲，上等白米，精米。

[383]茗同食粲：茶和精米一样的好。

[384]免千里宿舂，省三月粮聚：这是刘孝绰总括地说颁赐的八种食品可以用好几个月，不必自己去筹措收集了。千里、三月是虚数词，未必恰如其数。典出《庄子·逍遥游》：“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385]懿（yì）：美，善。ft

【译文】

梁刘孝绰《谢晋安王饷米等启》呈文中说：“传诏李孟孙宣布了您的告谕，赏赐给我米、酒、瓜、笋、菹、脯、酢、茗等八种食品。新城的米非常芳香，香高入云。水边初生的竹笋，鲜美胜过香菖蒲、荇菜。田里摘来最好的瓜，加倍的美味。肉脯虽然不是白茅包扎的獐鹿肉，却是包裹精美雪白的干肉脯。腌鱼比陶瓶里装的黄河鲤鱼更加美味，馈赠的大米像琼玉一样晶莹。茶和精米一样的好，馈赠的醋像看着柑橘就感到酸味一样的好。您赏赐的这八种食物如此丰富，使我好长时间都不必自己去筹措收集了。我记着您的恩惠，您的大德我永远难忘。”

陶弘景《杂录》[386]：“苦茶轻身换骨，昔丹丘子、黄山君服之。”

【注释】

[386]《杂录》：是书不详。《太平御览》所引称陶氏此书为《新录》。ft

【译文】

陶弘景《杂录》说：“苦茶能使人轻身换骨，从前丹丘子、黄山君都饮用它。”

《后魏录》：“琅琊王肃仕南朝，好茗饮、莼羹[387]。及还北地，又好羊肉、酪浆。人或问之：‘茗何如酪？’肃曰：‘茗不堪与酪为奴。’”

【注释】

[387]莼（chún）羹：莼菜做的羹。莼乃水莲科莼属，春夏之际，其叶可食用。ft

【译文】

《后魏录》记载：“琅琊人王肃在南朝做官时，喜欢饮茶，喝莼菜羹。等到回到北方，又喜欢吃羊肉，喝羊奶。有人问他：‘茶比奶酪怎么样？’王肃说：‘茶无法和奶酪相比，只配给奶酪做奴仆。’”

《桐君录》[388]：“西阳、武昌、庐江、晋陵好茗[389]，皆东人作清茗[390]。茗有饽，饮之宜人。凡可饮之物，皆多取其叶。天门冬、拔揳取根[391]，皆益人。又巴东别有真茗茶[392]，煎饮令人不眠。俗中多煮檀叶并大皂李作茶[393]，并冷[394]。又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取为屑茶饮，亦可通夜不眠。煮盐人但资此饮，而交、广最重[395]，客来先设，乃加以香芼辈[396]。”

【注释】

[388]《桐君录》：全名为《桐君采药录》，或简称《桐君药录》，药物学著作，南朝梁陶弘景《本草序》中载有此书：“又有《桐君采药录》，说其花叶形色，《药对》四卷，论其佐使相须。”当成书于东晋（4世纪）以后，5世纪以前。陆羽将其列在南北朝各书之间。

[389]西阳：西晋时有西阳县，为弋阳郡治，在今河南光山西。观本节七个地名都是郡国或州名，则此西阳当为西阳国，西晋元康初分弋阳郡置，治所在西阳县（在今河南光山西南）。永嘉后与县同移治今湖北黄州东，东晋改为西阳郡。武昌：郡名。三国吴分江夏郡六县置，属荆州，治所武昌县（在今湖北鄂州），旋改江夏郡。西晋太康初又改为武昌郡。东晋属江州，南朝宋属郢州。庐江：郡名。楚汉之际分九江郡置，汉武帝后治舒（在今安徽庐江西南），东汉末废。三国魏置庐江郡属扬州，治六安县（在今安徽六安北）。三国吴所置庐江郡治皖县（在今潜山）。西晋时将魏、吴所置二郡合并，移治舒县（在今安徽舒城）。南朝宋属南豫州，移治灊（在今安徽霍山东北）。南朝齐建元二年（480）移治舒县。南朝梁移治庐江县（在今安徽庐江），属湘州。晋陵：郡名。西晋永嘉五年（311）因避讳改毗陵郡置，属扬州，治丹徒（在今江苏丹徒南）。东晋太兴元年（318）移治京口（在今江苏镇江），义熙九年（413）移治晋陵县（在今江苏常州）。辖境大概在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丹阳、武进、江阴等地。南朝宋元嘉八年（431）改属南徐州。

[390]清茗：不加葱、姜等佐料的清茶。

[391]天门冬：多年生草本植物，可药用，去风湿寒热，杀虫，利小便。拔揳：别名金刚骨、铁菱角，属百合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状茎可药用，能止渴，治痢。

[392]巴东：郡名。东汉建安六年（201）改永宁郡置，属益州，治鱼腹（在今重庆奉节东），辖境大概在今重庆。

[393]大皂李：即皂荚，其果、刺、子皆入药。

[394]并冷：《本草纲目》引作“并冷利”，清凉爽口的意思。

[395]交、广：交州和广州。据《晋书·地理志下》载：交州东汉建安八年（203）始置，吴黄武五年（226）割南海、苍梧、郁林三郡立广州，交趾、日南、九真、合浦四郡为交州。及孙皓，又立新昌、武平、九德三郡，交州统郡七，治龙编县（在今越南河内东）。辖境大概在今广西钦州地区、广东雷州半岛，越南北部、中部地区。

[396]香芼（mào）辈：各种芳香佐料。ft

【译文】

《桐君录》记载：“西阳、武昌、庐江、晋陵等地人都喜欢饮茶，有客人来时主人会用清茶招待。茶有汤花浮沫，喝了对人有益。凡是可作饮料的植物，大都是采用它的叶子。而天门冬、拔揳却是用其根，都对人有益。此外，巴东地区另有一种真正的好茶，煮饮后能使人不睡。另有一种习俗是把檀木叶和大皂李叶煎煮当茶饮，两者都很清凉爽口。还有南方的瓜芦树，也很像茶，味道非常苦涩，采来加工成末当茶一样煎煮了喝，也可以使人整夜不睡。煮盐的人全靠喝这种茶饮，而交州和广州一带最重视这种茶饮，客人来了都先用它来招待，还会在其中添加各种芳香佐料。”

《坤元录》[397]：“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无射山[398]，云蛮俗当吉庆之时，亲族集会歌舞于山上。山多茶树。”

【注释】

[397]《坤元录》：《宋史·艺文志》记其为唐魏王李泰撰，共十卷。宋王应麟《玉海》认为此书“即《括地志》也，其书残缺，《通典》引之”。

[398]辰州：唐时属江南道，唐武德四年（621）置，五年分辰溪置溆浦。无射山：无射，东周景王时的钟名，可能此山像钟而名。ft

【译文】

《坤元录》记载：“辰州溆浦县西北三百五十里，有无射山，当地土人风俗，每逢吉庆的时日，亲族都到山上集会歌舞。山上有很多茶树。”

《括地图》[399]：“临蒸县东一百四十里有茶溪[400]。”

【注释】

[399]《括地图》：当为《括地志》，宋王应麟《玉海》认为是同一书。按：本条内容《太平御览》引作《括地图》，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引作《括地志》。《括地志》，唐魏王李泰命萧德言、顾胤等四人撰，贞观十五年（641）撰毕，表上唐太宗。计五百五十卷，《序略》五卷。

[400]临蒸县：原本作“临遂县”，查历代中国无这一县名。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引《括地志》：“临蒸县百余里有茶溪”，据改。《旧唐书》记载：吴分蒸阳立临蒸县，隋改为衡阳县，唐初武德四年复为临蒸，开元二十年（732）再改称衡阳县，为衡州州治所。ft

【译文】

《括地图》记载：“临蒸县东面一百四十里处，有茶溪。”

山谦之《吴兴记》：“乌程县西二十里[401]，有温山，出御荈。”

【注释】

[401]乌程县：吴兴郡治所在，在今浙江湖州。ft

【译文】

山谦之《吴兴记》记载：“乌程县西二十里有温山，出产上贡的御茶。”

《夷陵图经》[402]：“黄牛、荆门、女观、望州等山，茶茗出焉。”

【注释】

[402]夷陵：郡名。隋大业三年（607）改硖州置，治夷陵县（在今湖北宜昌西北）。辖境大概在今湖北宜昌。唐初改为州，天宝间改夷陵郡，乾元初复改州。ft

【译文】

《夷陵图经》记载：“黄牛、荆门、女观、望州等山，都出产茶叶。”

《永嘉图经》[403]：“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

【注释】

[403]永嘉：隋开皇九年（589）改永宁县置，唐高宗上元二年（675）为温州治。《光绪永嘉县志·舆地志·山川》：“茶山，在城东南二十五里，大罗山之支。（谨按：《通志》载‘白茶山’，《茶经》：‘《永嘉图经》：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而里数不合，旧府县志亦未载，附识俟考。）”ft

【译文】

《永嘉图经》记载：“永嘉县以东三百里有白茶山。”

《淮阴图经》[404]：“山阳县南二十里有茶坡。”

【注释】

[404]淮阴：楚州淮阴郡，治山阳县（在今江苏淮安）。ft

【译文】

《淮阴图经》记载：“山阳县以南二十里有茶坡。”

《茶陵图经》云：“茶陵者[405]，所谓陵谷生茶茗焉。”

【注释】

[405]茶陵：县名。西汉元封五年（前106）始置县，属长沙国，治所在今湖南茶陵东。东汉属长沙郡。三国属湘东郡。隋废。唐圣历元年（698）复置，属衡州，移治今湖南茶陵。以南临茶山得名。ft

【译文】

《茶陵图经》说：“茶陵，就是陵谷中生长着茶的意思。”

《本草·木部》[406]：“茗，苦茶。味甘苦，微寒，无毒。主瘘疮[407]，利小便，去痰渴热，令人少睡。秋采之苦，主下气消食。”注云：“春采之。”

【注释】

[406]《本草》：《茶经》中所引《本草》为徐、苏敬（宋代避讳改其名为“恭”）等修订的《新修本草》。唐高宗显庆二年（657），采纳苏敬的建议，诏命长孙无忌、苏敬、吕才等二十多人在《神农本草经》及其《集注》的基础上进行修订，以英国公徐为总监，显庆四年（659）编成，颁行全国，是我国第一部由国家颁行的药典，全书共五十四卷。后世又称《唐本草》，或《唐英公本草》。

[407]瘘（lòu）：瘘管，人体内因发生病变久则成脓而溃漏生成的管子。疮：疮疖，多发生溃疡。ft

【译文】

《本草·木部》记载：“茗，就是苦茶。味甘苦，性微寒，无毒。主治瘘疮，利尿，去痰，解渴，散热，使人少睡。秋天采摘的味苦，能通气，助消化。”原注说：“春天采茶。”

《本草·菜部》：“苦菜，一名荼[408]，一名选[409]，一名游冬[410]，生益州川谷[411]，山陵道傍，凌冬不死。三月三日采，干。”注云[412]：“疑此即是今茶，一名荼，令人不眠。”《本草》注[413]：“按《诗》云‘谁谓荼苦[414]’，又云‘堇荼如饴[415]’，皆苦菜也。陶谓之苦茶，木类，非菜流。茗春采，谓之苦途遐反。”

【注释】

[408]一名荼：苦菜在古代本来叫“荼”，《尔雅·释草》“荼，苦菜”。

[409]选：植物名。不详何解。

[410]游冬：苦菜，因为在秋冬季低温时萌发，经过春季至夏初成熟，所以别名“游冬”。北宋陆佃《埤雅·释草》云：“荼，苦菜也。苦菜，生于寒秋，经冬历春，至夏乃秀。《月令》：‘孟夏苦菜秀’，即此是也。此草凌冬不凋，故一名游冬。”

[411]益州：隋蜀郡，唐武德元年（618）改为益州，天宝初又改为蜀郡，至德二载（757）改为成都府。

[412]注云：“注云”以上是《唐本草》照录《神农本草经》的原文，“注云”以下是陶弘景《神农本草经集注》文字。

[413]《本草》注：是《唐本草》所作的注。

[414]谁谓荼苦：出自《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415]堇荼如饴：出自《诗经·大雅·绵》：“周原，堇荼如饴”，描述周族祖先在周原地方采集堇菜和苦菜吃。ft

【译文】

《本草·菜部》记载：“苦菜，又叫荼，又叫选，又叫游冬，生长在益州的河谷、山陵和道路旁，寒冬也不会冻死。三月三日采摘，制干。”陶弘景注：“可能这就是现今所称的茶，又叫荼，喝了使人不睡。”《本草》注云：“按《诗经》中所说‘谁谓荼苦’、‘堇荼如饴’的‘荼’，指的都是苦菜。陶弘景所言称苦荼，是木本植物，不是菜类。茗，春季采摘，称为苦音途遐反。”

《枕中方》[416]：“疗积年瘘，苦茶、蜈蚣并炙，令香熟，等分，捣筛，煮甘草汤洗，以末傅之。”

【注释】

[416]《枕中方》：南宋《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著录有“孙思邈《枕中方》一卷，阙”。有医书引录《枕中方》中的单方。而《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艺文志》、《通志》、《崇文总目》皆著录为孙思邈《神枕方》一卷，叶德辉考证认为是一书二名。ft

【译文】

《枕中方》记载：“治疗多年的瘘疾，用苦茶和蜈蚣一同烤炙，等到烤熟发出香味，分成相等的两份，捣碎筛末，一份加甘草煮水擦洗，一份直接以末外敷。”

《孺子方》[417]：“疗小儿无故惊蹶[418]，以苦茶、葱须煮服之。”

【注释】

[417]《孺子方》：小儿医书，具体不详。《新唐书·艺文志》有“孙会《婴孺方》十卷”，《宋史·艺文志》有“王彦《婴孩方》十卷”，当是类似医书。

[418]惊蹶：一种有痉挛症状的小儿病。发病时，小儿神志不清，手足痉挛，常易跌倒。ft

【译文】

《孺子方》记载：“治疗小儿不明原因的惊蹶，用苦茶和葱须一起煎水服用。”

八之出

《八之出》记述了中唐时期的茶叶地理。

陆羽基本按照两个原则进行记述，一是行政区划，一是茶叶品质。总共记录唐代八道四十三州郡产茶，除了当时不在唐朝界内的南诏国（今云南）外，基本与现今中国的产茶地区相一致。（有论者以为陆羽未将云南列入本章的茶产区是种不完整，还是未免太苛责古人了。）对于不同产区的茶叶品质，陆羽都分别给以“上，次，下，又下”四个等级的评价，并且将不同地区的茶叶品质进行比较。

从陆羽所论列的产茶州县情况的详略，可以大致判断陆羽在哪些地区进行过较为详细的考察。一般而言，在县以下列有更小地名及所产茶的，应该就是陆羽到过并进行过详细考察的地区。

从茶产区小注文中可以看到，陆羽对于湖州的描述最详细，所记小地名也最多，从此可知陆羽对这一地区的考察最为细致，这也是促使他最终在这一地区写作《茶经》的原因之一。也与《南部新书》记录陆羽曾于大历五年（770）致信国子祭酒杨绾，并寄湖州顾渚紫笋茶推荐此茶的事情相印证。

陆羽是在实地考察以及亲身体验的基础上写作本章内容的。同时，熟悉者详细记之，不熟者则客观诚实地言以“未详”，再次体现了陆羽客观诚实的科学态度。

山南[419]，以峡州上[420]，峡州生远安、宜都、夷陵三县山谷[421]。襄州、荆州次[422]，襄州生南漳县山谷[423]，荆州生江陵县山谷[424]。衡州下[425]，生衡山、茶陵二县山谷[426]。金州、梁州又下[427]。金州生西城、安康二县山谷[428]，梁州生褒城、金牛二县山谷[429]。

【注释】

[419]山南：唐贞观十道之一，因在终南、太华二山之南，故名。其辖境大概在今四川嘉陵江流域以东，陕西秦岭、甘肃嶓冢山以南，河南伏牛山西南，湖北涢水以西，自重庆至湖南岳阳之间的长江以北地区。开元间分为东、西两道。

[420]峡州：原名硖州，北周改拓州置，唐宋延续，北宋元丰年间改硖为峡，而后称峡州。峡州之地在长江三陕之口，治夷陵（在今湖北宜昌）。唐杜佑《通典》载：“土贡茶芽二百五十斤。”出产的名茶有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簝、小江园茶。上：与下文的“次”、“下”、“又下”，是陆羽所评各州茶叶质量的四个等级，唐裴汶《茶述》把碧涧茶列为全国第二类贡品。

[421]远安：县名。在今湖北远安。宜都：县名。在今湖北宜都。

[422]襄州：隋为襄阳郡，唐武德四年（621）改为襄州，治襄阳县襄阳城。天宝初改为襄阳郡，十四年（755）置防御使。乾元初复为襄州。唐肃宗上元二年（761）置襄州节度使。

[423]南漳：在今湖北南漳。

[424]江陵：在今湖北江陵。

[425]衡州：隋衡山郡，武德四年置衡州，治衡阳县（武德四年至开元二十年名为临蒸县，在今湖南衡阳）。天宝初改为衡阳郡，乾元初复为衡州。按：衡州在唐代前期由江陵都督府统管，江陵属山南道，故陆羽把衡州列为此道。至德以后，改属江南西道。

[426]衡山：县名。约在今湖南衡山。原属潭州，后划入衡州。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名茶“有湖南之衡山”，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载衡山茶运销两广及越南，唐裴汶《茶述》把衡山茶列为全国第二类贡品。

[427]金州：唐武德年间改西城郡为金州，治西城县（在今陕西安康）。天宝初改为安康郡，至德二年（757）改为汉南郡，乾元元年（758）复为金州。《新唐书·地理志》载金州土贡茶芽。唐杜佑《通典》载金州土贡“茶芽一斤”。梁州：唐属山南道，治南郑县（在今陕西汉中东）。辖境大概在今陕西汉中的南郑、城固、勉县及宁强北部地区。开元十三年（725）改梁州为褒州，天宝初改为汉中郡，乾元初复为梁州，兴元元年（784）改为兴元府。《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茶。

[428]西城：汉置县，到唐代地名未变，唐代金州治所，在今陕西安康。安康：唐代金州属县，在今陕西汉阴。

[429]褒城：县名。在今陕西汉中西北。底本作“襄城”，隶河南道许州，在今河南襄城，不属山南道梁州，而且不产茶。显系“褒”、“襄”形近之误。金牛：唐武德三年（620）以县置褒州，析利州之绵谷置金牛县，八年州废，改隶梁州。宝历元年（825），并入西县（今勉县）为镇。ft

【译文】

山南，以峡州所产的茶为最好，峡州茶出产于远安、宜都、夷陵三县的山谷。襄州、荆州所产茶为次好，襄州茶产于南漳县山谷，荆州产于江陵县山谷。衡州所产茶差些，产于衡山、茶陵二县山谷。金州、梁州茶又差一些。金州茶产于西城、安康二县山谷，梁州茶产于褒城、金牛二县山谷。

淮南，以光州上[430]，生光山县黄头港者，与峡州同。义阳郡、舒州次[431]，生义阳县钟山者与襄州同[432]，舒州生太湖县潜山者与荆州同[433]。寿州下，盛唐县生霍山者与衡山同也[434]。蕲州、黄州又下[435]。蕲州生黄梅县山谷[436]，黄州生麻城县山谷[437]，并与金州、梁州同也。

【注释】

[430]光州：唐属淮南道，武德三年（620）改弋阳郡为光州，治光山县（在今河南光山），太极元年（712）移治定城县（在今河南潢川）。天宝初复为弋阳郡，乾元初又改光州。辖境大概在今河南潢川、光山、固始、商城、新县一带。

[431]义阳郡：唐初改隋义阳郡为申州，大概在今河南信阳。天宝初又改称义阳郡。乾元初复称申州。《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茶。舒州：唐武德四年（621）改同安郡置，治所在怀宁县（在今安徽潜山）。天宝初复为同安郡，至德年间改为盛唐郡，乾元初复为舒州。据唐李肇《唐国史补》记载，舒州茶已于780年以前运销吐蕃。

[432]钟山：山名。在信阳东十八里。

[433]太湖县：唐舒州太湖县，在今安徽太湖。潜山：山名。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潜山在县西北二十里，其山有三峰，一天柱山，一潜山，一晥山。”

[434]盛唐县：原为霍山县，唐开元二十七年（739）改名盛唐县，并移县治于驺虞城（在今六安）。天宝元年（742），又另设霍山县。霍山：山名。在霍山县西北五里，又名天柱山。霍山在唐代产茶量多而著名，称为“霍山小团”、“黄芽”。

[435]蕲州：唐武德四年（621）改隋蕲春郡为蕲州，治蕲春（在今湖北蕲春），天宝初改为蕲春郡，乾元初复为蕲州。辖境大概在今湖北蕲春、浠水、黄梅、武穴、英山、罗田等地。《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茶。唐裴汶《茶述》把蕲阳茶列为全国第一类贡品。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名茶有“蕲门团黄”，曾运销吐蕃。黄州：唐初改隋永安郡为黄州，治黄冈县（在今湖北新洲）。天宝初改为齐安郡，乾元初复为黄州。辖境大概在今湖北黄冈的麻城和红安、武汉的黄陂和新洲、孝感的大悟等地。

[436]黄梅县：隋开皇十八年（598）改新蔡县置，唐沿之，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称其“因县北黄梅山为名”。在今湖北黄梅。

[437]麻城县：隋开皇十八年（598）改信安县置，唐沿之。在今湖北麻城。ft

【译文】

淮南，以光州所产的茶为最好，光州光山县黄头港的茶，与峡州茶品质相同。义阳郡、舒州所产茶为次好，申州义阳县钟山所产茶与襄州茶同，舒州太湖县潜山所产茶与荆州茶同。寿州所产茶差些，寿州盛唐县霍山茶与衡山茶同。蕲州、黄州茶又差一些。蕲州茶出产于黄梅县山谷，黄州茶产于麻城县山谷，均与金州、梁州茶相同。

浙西[438]，以湖州上[439]，湖州，生长城县顾渚山谷[440]，与峡州、光州同；生山桑、儒师二坞[441]，白茅山、悬脚岭[442]，与襄州、荆州、义阳郡同；生凤亭山，伏翼阁，飞云、曲水二寺、啄木岭[443]，与寿州、衡州同；生安吉、武康二县山谷[444]，与金州、梁州同。常州次[445]，常州义兴县生君山悬脚岭北峰下[446]，与荆州、义阳郡同；生圈岭善权寺、石亭山[447]，与舒州同。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下[448]，宣州生宣城县雅山[449]，与蕲州同；太平县生上睦、临睦[450]，与黄州同；杭州，临安、於潜二县生天目山[451]，与舒州同；钱塘生天竺、灵隐二寺[452]，睦州生桐庐县山谷[453]，歙州生婺源山谷[454]，与衡州同。润州、苏州又下[455]。润州江宁县生傲山[456]，苏州长洲县生洞庭山[457]，与金州、蕲州、梁州同。

【注释】

[438]浙西：唐贞观、开元间分属江南道、江南东道。乾元元年（758），置浙江西道、浙江东道两节度使方镇，并将江南西道的宣、饶、池州划入浙西节度。浙江西道简称浙西。大致辖今安徽、江苏两省长江以南、浙江富春江以北以西、江西鄱阳湖东北角地区。节度使驻润州（在今江苏镇江）。

[439]湖州：隋仁寿二年（602）置，大业初废。唐武德四年（621）复置，治乌程县（在今湖州）。辖境大概在今浙江湖州。天宝初改为吴兴郡，乾元初复为湖州。《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紫笋茶。唐杨晔《膳夫经手录》：“湖州紫笋茶，自蒙顶之外，无出其右者。”

[440]长城县：隋大业末置长州，唐武德四年（621）更置绥州，又更名雉州，七年州废，以长城属湖州。五代梁改名长兴县，与今名同。顾渚山：唐代又称顾山。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载：“长城县顾山，县西北四十二里。贞元以后，每岁以进奉顾渚紫笋茶，役工三万人，累月方毕。”《新唐书·地理志》：“顾山有茶，以供贡。”唐裴汶《茶述》把它与蒙顶、蕲阳茶同列为全国上等贡品。唐李肇《唐国史补》列为全国名茶，并载其运销吐蕃。

[441]山桑、儒师二坞：在今长兴境内。

[442]白茅山：即白茆山，《同治湖州府志》记其在长兴县西北七十里。悬脚岭：在今浙江长兴西北。悬脚岭是长兴与宜兴分界处，境会亭即在此。

[443]凤亭山：《明一统志》载其“在长兴县西北五十里，相传昔有凤栖于此”。伏翼阁：《明一统志》载长兴县有伏翼涧，“在长兴县西三十九里，涧中多产伏翼”。按：涧、阁字形相近，伏翼阁或为伏翼涧之误。飞云：寺名。在长兴飞云山，南朝宋元徽五年（477）置。曲水：寺名。具体不详。唐人刘商有《曲水寺枳实》诗。啄木岭：《吴兴掌故集》言其在长兴“县西北六十里，山多啄木鸟”。

[444]安吉：唐初属桃州，旋废。麟德元年（664）再置，属湖州。在今浙江安吉。武康：三国吴分乌程、余杭二县立永安县。晋改为永康，又改为武康。武德四年（621）置武州，七年州废，县属湖州。

[445]常州：唐武德三年（620）改毗陵郡为常州，治晋陵县（在今江苏常州）。垂拱二年（686）又分晋陵县西界置武进县，同为州治。天宝初改为晋陵郡，乾元初复为常州。辖境大概在今江苏常州、无锡等地。《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紫笋茶。

[446]义兴县：汉阳羡县，唐属常州，在今江苏宜兴。常州所贡茶即宜兴紫笋茶，又称阳羡紫笋茶。《唐义兴县重修茶舍记》载，御史大夫李栖筠为常州刺史时，“山僧有献佳茗者，会客尝之，野人陆羽以为芬香甘辣，冠于他境，可荐于上。栖筠从之，始进万两，此其滥觞也”。大历间，遂置茶舍于罨画溪。唐裴汶《茶述》把义兴茶列为全国第二类贡品。君山：在宜兴南二十里，旧名荆南山，在荆溪之南。

[447]善权寺：唐羊士谔有《息舟荆溪入阳羡南山游善权寺呈李功曹巨》诗：“结缆兰香渚，挈侣上连冈。”宜兴丁蜀镇有兰渚，位于县东南。善权，相传是尧舜时的隐士。石亭山：宜兴城南一小山，明王世贞《石亭山居记》记其在“城南之五里……其高与延袤皆不能里计”。

[448]宣州：唐武德三年（620）改宣城郡为宣州，治宣城县（在今安徽宣州），辖境大概在今安徽长江以南，郎溪、广德以西，旌德以北，东至以东地。杭州：隋开皇九年（589）置，唐因之，治钱塘（在今浙江杭州）。隋大业及唐天宝、至德间尝改余杭郡。辖境大概在今浙江杭州、嘉兴、海宁等地。睦州：唐武德四年（621）改隋遂安郡为睦州，万岁通天二年（697）移治建德县（在今浙江建德），辖境大概在今浙江淳安、建德、桐庐等地。天宝元年（742）改称新定郡。乾元元年（758）复为睦州。《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细茶。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名茶“睦州有鸠坑”。鸠坑在淳安西新安江畔。歙州：唐武德四年（621）改隋新安郡为歙州，治歙县（在今安徽歙县）。天宝初改称新安郡。乾元初复为歙州。辖境大概在今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门和江西婺源等地。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载有“新安含膏”、“先春含膏”，并说：“歙州、祁门、婺源方茶，制置精好，不杂木叶，自梁、宋、幽、并间，人皆尚之。赋税所入，商贾所赍，数千里不绝于道路。”

[449]雅山：又写作“鸦山”、“鸭山”、“丫山”，唐杨晔《膳夫经手录》：“宣州鸭山茶，亦天柱之亚也。”五代毛文锡《茶谱》：“宣城有丫山小方饼。”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记宁国县“鸦山出茶尤为时贡，《茶经》云味与蕲州同”。

[450]太平县：唐天宝十一年（752）分泾县西南十四乡置，属宣城郡。乾元初属宣州，大历中废，永泰中复置。在今安徽黄山。上睦、临睦：太平县二地名。舒溪（青弋江上游）的东源出自黄山主峰南麓，绕至东面北流，入太平县境，称为睦溪。上睦在黄山北麓，临睦在其北。

[451]临安：西晋始置，隋省，唐垂拱四年（688）复置，属杭州，在今浙江临安。於潜：汉始置，唐属杭州，清末尚有此县，现已并入临安。天目山：因山有两峰，峰顶各一池，左右相对，名曰天目。天目山脉横亘于浙西北、皖东南边境。有两高峰，即东天目山和西天目山，海拔都在一千五百米左右，东天目山在临安西北五十余里，西天目山在旧於潜北四十余里。

[452]钱塘：南朝时改钱唐县置，隋开皇十年（590）为杭州治，大业初为余杭郡治，唐初复为杭州治，在今浙江杭州。灵隐：寺名。在杭州西十五里灵隐山下（西湖西）。南面有天竺山，其北麓有天竺寺，后世分建上、中、下三寺，下天竺寺在灵隐飞来峰。陆羽曾到过杭州，撰写有《天竺、灵隐二寺记》。

[453]桐庐县：三国吴始置为富春县，唐武德四年（621）为严州治，七年州废，仍属睦州，在今浙江桐庐。

[454]婺（wù）源：唐开元二十八年（740）置，属歙州，治所在今江西婺源西北。

[455]润州：隋开皇十五年（595）置，大业三年（607）废。唐武德三年（620）复置，治丹徒县（在今江苏镇江）。天宝元年（742）改为丹阳郡。乾元元年（758）复为润州。建中三年（782）置镇海军。辖境大概在今江苏南京、镇江、常州、金坛等地。苏州：隋开皇九年（589）改吴州置，治吴县（在今江苏苏州）。以姑苏山得名。大业初复为吴州，寻又改为吴郡。唐武德四年（621）复为苏州，七年徙治今苏州。开元二十一年（733）后，为江南东道治所。天宝元年（742）复为吴郡。乾元后仍为苏州。辖境大概在今江苏苏州、浙江嘉兴，及上海部分地区。

[456]江宁县：西晋太康二年（281）改临江县置，唐武德三年（620）改名归化县，贞观九年（635）复改白下县为江宁县，属润州。至德二年（757）为江宁郡治，乾元元年（758）为升州治，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改为上元县。在今江苏南京。傲山：不详。

[457]长洲县：唐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分吴县置，与吴县并为苏州治。1912年并入吴县。在今苏州吴中。洞庭山：又称包山，系太湖中的小岛。ft

【译文】

浙西，以湖州所产的茶为最好，湖州出产于长城县顾渚山谷的茶，与峡州、光州茶同；产于山桑、儒师二坞，白茅山、悬脚岭的茶，与襄州、荆州、义阳郡茶同；产于凤亭山、伏翼阁，飞云、曲水二寺，啄木岭的茶，与寿州、衡州茶同；产于安吉、武康二县山谷的茶，与金州、梁州茶同。常州所产茶为次好，常州出产于义兴县君山悬脚岭北峰下的茶，与荆州、义阳郡茶同；产于圈岭善权寺、石亭山的茶，与舒州茶同。宣州、杭州、睦州、歙州所产茶差些，宣州宣城县雅山茶，与蕲州茶同；太平县上睦、临睦出产的茶，与黄州茶同；杭州临安、於潜二县天目山所产茶，与舒州茶同；钱塘县天竺、灵隐二寺的茶，睦州桐庐县山谷所产茶，歙州婺源山谷所产茶，与衡州茶同。润州、苏州所产茶又差一些。润州江宁县傲山所产茶，苏州长洲县洞庭山所产茶，与金州、蕲州、梁州茶同。

剑南[458]，以彭州上[459]，生九陇县马鞍山、至德寺、棚口[460]，与襄州同。绵州、蜀州次[461]，绵州龙安县生松岭关[462]，与荆州同；其西昌、昌明、神泉县西山者并佳[463]，有过松岭者不堪采。蜀州青城县生丈人山[464]，与绵州同。青城县有散茶、木茶。邛州次[465]，雅州、泸州下[466]，雅州百丈山、名山[467]，泸州泸川者，与金州同也。眉州、汉州又下[468]。眉州丹棱县生铁山者[469]，汉州绵竹县生竹山者[470]，与润州同。

【注释】

[458]剑南：唐贞观十道、开元十五道之一，以在剑门山以南为名。辖境包括现在四川的大部和云南、贵州、甘肃的部分地区。采访使驻益州。乾元以后，曾分为剑南西川、剑南东川两节度使方镇，但不久又合并。

[459]彭州：唐垂拱二年（686）置，治九陇县（在今四川彭州）。天宝初改为蒙阳郡。乾元元年（758）复为彭州。辖境大概在今四川彭州、都江堰等地。

[460]马鞍山：南宋祝穆《方舆胜览》载彭州西有九陇山，其五曰走马陇，或即《茶经》所言马鞍山。至德寺：《方舆胜览》载彭州有至德山，寺在山中。棚口：一作“堋口”，堋口茶，唐代已著名，五代毛文锡《茶谱》：“彭州有蒲村、堋口、灌口，其园名仙崖、石花等，其茶饼小而布嫩芽如六出花者尤妙。”

[461]绵州：隋开皇五年（585）改潼州置，治巴西县（在今四川绵阳涪江东岸）。大业三年（607）改为金山郡。唐武德元年（618）改为绵州，天宝元年（742）改为巴西郡。乾元元年（758）复为绵州。辖境大概在今四川罗江上游以东、潼河以西江油、绵阳间的涪江流域。蜀州：唐垂拱二年（686）析益州置，治晋原县（在今四川崇州）。天宝初改为唐安郡。乾元初复为蜀州。辖境大概在今四川崇州、新津等地。蜀州名茶有雀舌、鸟觜、麦颗、片甲、蝉翼，都是散茶中的上品。

[462]龙安县：唐武德三年（620）置，属绵州。在今四川安县。天宝初属巴西郡，乾元以后属绵州。以县北有龙安山为名。五代毛文锡《茶谱》：“龙安有骑火茶，最上，言不在火前、不在火后作也。清明改火。故曰骑火。”松岭关：唐杜佑《通典》记其在龙安县“西北七十里”。唐初设关，开元十八年（730）废。松岭关在绵、茂、龙三州边界，是川中入茂汶、松潘的要道。唐时有茶川水，是因产茶为名，源出松岭南，至安县与龙安水合。

[463]西昌：唐永淳元年（682）改益昌县置，属绵州，治所在今四川安县东南。天宝初属巴西郡，乾元以后属绵州。北宋熙宁五年（1072）并入龙安县。昌明：唐先天元年（712）因避讳改昌隆县置，属绵州，治所在今四川江油。天宝初属巴西郡，乾元以后复属绵州。地产茶，唐白居易《春尽日》：“渴尝一碗绿昌明。”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名茶有“昌明兽目”，并说昌明茶已于780年以前运往吐蕃。神泉县：隋开皇六年（586）改西充国县置，以县西有泉十四穴，平地涌出，治病神效，称为神泉，并以名县。唐因之，属绵州，治所在今四川安县南。天宝初属巴西郡，乾元以后复属绵州。元代并入安州。地产茶，唐李肇《唐国史补》：“东川有神泉小团、昌明兽目。”西山：山名。在神泉境内。

[464]青城县：唐开元十八年（730）改清城县置，属蜀州，治所在今四川都江堰东南，因境内有著名的青城山为名。丈人山：青城山有三十六峰，丈人峰是主峰。

[465]邛州：南朝梁始置，隋废，唐武德元年（618）复置，初治依政县，显庆二年（657）移治临邛县（在今四川邛崃）。天宝初改为临邛郡，乾元初复为邛州。辖境大概在今四川邛崃、大邑、蒲江等地。地产茶，五代毛文锡《茶谱》载：“邛州之临邛、临溪、思安、火井，有早春、火前、火后、嫩绿等上、中、下茶。”

[466]雅州：隋仁寿四年（604）始置，大业三年（607）改为临邛郡。唐武德元年（618）复改雅州，治严道县（在今四川雅安西），辖境大概在今四川雅安地区。天宝初改为卢山郡，乾元初复为雅州。开元中置都督府。地产茶，《新唐书·地理志》载土贡茶。《元和郡县志》载：“蒙山在（严道）县南十里，今每岁贡茶，为蜀之最。”所产蒙顶茶与顾渚紫笋茶是唐代最著名的茶。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说：“元和以前，束帛不能易一斤先春蒙顶。”唐裴汶《茶述》把蒙顶茶列为全国第一流贡茶之一。蒙山是邛崃山脉的尾脊，有五峰，在名山西。泸州：南朝梁大同中置，隋改为泸川郡。唐武德元年（618）复为泸州，治泸川县（在今四川泸州）。天宝初改泸川郡，乾元初复为泸州。辖境大概在今四川沱江下游及长宁河、永宁河、赤水河流域。

[467]百丈山：在名山东北六十里。唐武德元年（618）置百丈镇，贞观八年（634）升为县。名山：又名蒙山、鸡栋山，《元和郡县志》载：名山在名山县西北十里，县以此名。百丈山、名山皆产茶，五代毛文锡《茶谱》言“雅州百丈、名山二者尤佳”。

[468]眉州：西魏始置，隋废。唐武德二年（619）复置，治通义县（在今四川眉山）。天宝初改为通义郡，乾元初复为眉州。辖境大概在今四川眉山地区。地产茶，五代毛文锡《茶谱》言其饼茶如蒙顶制法，而散茶叶大而黄，味颇甘苦。汉州：唐垂拱二年（686）分益州置，治雒县（在今四川广汉）。辖境大概在今四川广汉、德阳、金堂等地区。天宝初改德阳郡，乾元初复为汉州。

[469]丹棱县：隋开皇十三年（593）改洪雅县置，属嘉州，唐武德二年（619）属眉州，治所在今四川丹棱。铁山：即铁桶山，在丹棱东南四十里。

[470]绵竹县：隋大业二年（606）改孝水县为绵竹县（在今四川绵竹）。唐武德三年（620）属蒙州，蒙州废，改属汉州。竹山：应为绵竹山，又名紫岩山、武都山。ft

【译文】

剑南，以彭州所产的茶为最好，九陇县马鞍山、至德寺、棚口所产茶，与襄州茶同。绵州、蜀州所产茶为次好，绵州龙安县松岭关所产茶，与荆州茶同；而西昌、昌明、神泉县西山所产茶一样的好，过了松岭的茶就不值得采制了。蜀州青城县丈人山所产茶，与绵州茶同。青城县有散茶、木茶。邛州产茶次好，雅州、泸州所产茶差些，雅州百丈山、名山所产茶，泸州泸川所产茶，与金州茶同。眉州、汉州所产茶又差一些。眉州丹棱县铁山所产茶，汉州绵竹县竹山所产茶，与润州茶同。

浙东[471]，以越州上，余姚县生瀑布泉岭曰仙茗[472]，大者殊异，小者与襄州同。明州、婺州次[473]，明州县生榆䇲村，婺州东阳县东白山与荆州同[474]。台州下[475]。台州始丰县生赤城者[476]，与歙州同。

【注释】

[471]浙东：唐代浙江东道节度使方镇的简称。乾元元年（758）置，治所在越州（在今浙江绍兴），长期领有越、衢、婺、温、台、明、处七州，辖境大概在今浙江省衢江流域、浦阳江流域以东地区。

[472]瀑布泉岭：在余姚，与《茶经·四之器》“瓢”条下台州瀑布山非一。

[473]明州：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分越州置，治县（在今浙江宁波）。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以境内四明山为名。”辖境大概在今浙江宁波地区和舟山群岛。天宝初改为余姚郡，乾元初复为明州。

[474]东阳县：唐垂拱二年（686）析义乌县置，属婺州，治所在今浙江东阳。东白山：《明一统志》记其“在东阳县东北八十里……西有西白山对焉”。东白山产茶，唐李肇《唐国史补》载“婺州有东白”名茶。

[475]台州：唐武德五年（622）改海州置，治临海县（在今浙江临海）。以境内天台山为名。辖境大概在今浙江台州地区。天宝初改临海郡，乾元初复为台州。

[476]始丰县：西晋始置，隋废。唐武德四年（621）复置，八年又废。贞观八年（634）再置，属台州，治所在今浙江天台。以临始丰水为名。直至肃宗上元二年（761）始改称唐兴县。赤城：赤城山，在今浙江天台西北六里。孔灵符《会稽记》：“赤城山，土色皆赤，岩岫连沓，状似云霞。”ft

【译文】

浙东，以越州所产的茶为最好，余姚县瀑布泉岭茶称为仙茗，大叶茶非常特殊，小叶茶与襄州茶同。明州、婺州所产茶为次好，明州县榆䇲村所产茶，婺州东阳县东白山所产茶，与荆州茶同。台州所产茶差些。台州始丰县赤城山所产的茶，与歙州茶同。

黔中[477]，生思州、播州、费州、夷州[478]。

【注释】

[477]黔中：唐开元间十五道之一，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分江南道西部置。采访使驻黔州（在今重庆彭水）。大致辖今四川大部和贵州大部。

[478]思州：黔中道属州，唐贞观四年（630）改务州置，天宝初改宁夷郡，乾元初复为思州。治务川县（在今贵州沿河东）。辖境大概在今贵州沿河、务川、印江和重庆酉阳等地。播州：黔中道属州，唐贞观十三年（639）置，治恭水县（在今贵州遵义），以其地有播川为名。辖境大概在今贵州遵义。费州：黔中道属州，北周始置，唐贞观十一年（637）时治涪川县（在今贵州思南）。天宝初改为涪川郡，乾元初复为费州。辖境大概在今贵州德江、思南等地。夷州：黔中道属州，唐武德四年（621）置，治绥阳（在今贵州凤冈）。贞观元年（627）废，四年复置。辖境大概在今贵州凤冈、绥阳、湄潭等地。ft

【译文】

黔中，出产于思州、播州、费州、夷州。

江南[479]，生鄂州、袁州、吉州[480]。

【注释】

[479]江南：最初指江南道，唐贞观十道之一，因在长江之南而名。其辖境大概在今浙江、福建、江西、湖南等省，江苏、安徽的长江以南地区，以及湖北、重庆长江以南一部分和贵州东北部地区。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分江南道为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肃宗乾元元年（758），析江南东道置浙江东道、浙江西道两节度使方镇，此后唐代江南一般是指改设观察使的江南西道。江南西道治洪州（在今江西南昌），辖地为今江西（婺源除外）全部，安徽宣城（绩溪除外）、芜湖、马鞍山、铜陵、池州，湖北鄂州，湖南岳阳、长沙、衡阳、永州、郴州、邵阳和广东连州。

[480]鄂州：隋始置，后改江夏郡。唐武德四年（621）复为鄂州，治江夏县（在今湖北武汉）。天宝初改为江夏郡，乾元初复为鄂州。辖境大概在今湖北蒲圻以东，阳新以西，武汉长江以南，幕阜山以北地。地产茶，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说，鄂州茶与蕲州茶、至德茶产量很大，销往河南、河北、山西等地，茶税倍于浮梁。袁州：隋始置，后改宜春郡。唐武德四年（621）复改袁州，因袁山为名，治宜春（在今江西宜春）。天宝初改为宜春郡，乾元初复为袁州。辖境大概在今江西萍乡和新余以西的袁水流域。地产茶，五代毛文锡《茶谱》：“袁州之界桥（茶），其名甚著。”吉州：唐武德五年（622）改隋庐陵郡置，治庐陵（在今江西吉安）。天宝初改为庐陵郡，乾元初复为吉州。辖境大概在今江西新干、泰和间的赣江流域及安福、永新等地。ft

【译文】

江南，出产于鄂州、袁州、吉州。

岭南[481]，生福州、建州、韶州、象州[482]。福州生闽县方山之阴也[483]。

【注释】

[481]岭南：岭南道，唐贞观十道、开元十五道之一，因在五岭之南得名，采访使驻南海郡番禺（在今广州）。辖境大概在今广东、广西、海南三省区、云南南盘江以南及越南的北部地区。

[482]福州：唐开元十三年（725）改闽州置，因州西北福山为名，治闽县（在今福建福州）。天宝元年（742）改称长乐郡，乾元元年（758）复称福州。辖境大概在今福建尤溪北尤溪口以东的闽江流域和古田、屏南、福安、福鼎等地以东地区。《新唐书·地理志》载其土贡茶。建州：唐武德四年（621）置，治建安县（在今福建建瓯）。天宝初改建安郡。乾元初复为建州。辖境大概在今福建南平以上的闽江流域（沙溪中上游除外）。地产茶，北宋张舜民《画墁录》：“贞元中，常衮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碾之，谓研膏茶。”延至唐末，建州北苑茶最为著名，成为五代南唐和北宋的主要贡茶。韶州：隋始置又废，唐贞观元年（627）复改东衡州，取州北韶石为名，治曲江县（在今广东韶关）。天宝初改称始兴郡。乾元初复为韶州。辖境大概在今广东曲江、翁源、乳源以北地区。象州：隋始置又废，唐武德四年（621）复置，治今广西象州。天宝初改象山郡。乾元初复为象州。辖境大概在今广西象州、武宣等地。

[483]闽县：隋开皇十二年（592）改原丰县置，初为泉州、闽州治，开元十三年（725）改为福州治。天宝初为长乐郡治，乾元初复为福州治。方山：在福州闽县，周回一百里，山顶方平，因号方山。方山产茶，唐李肇《唐国史补》载“福州有方山之露芽”。ft

【译文】

岭南，出产于福州、建州、韶州、象州。福州茶出产于闽县方山的北面。

其思、播、费、夷、鄂、袁、吉、福、建、韶、象十一州未详，往往得之，其味极佳。

【译文】

对于上述思、播、费、夷、鄂、袁、吉、福、建、韶、象这十一州所产的茶，具体情况还不大清楚，常常能够得到一些，品尝一下，觉得味道非常之好。

九之略

本章列举在野寺山园、瞰泉临涧诸种饮茶环境下，种种可以省略不用的制茶、煮饮茶用具，特别体现了陆羽的林泉之志。

《九之略》最为典型地表达了陆羽身为闲云野鹤的隐士，却时时心系高远庙堂，这种貌似矛盾、实际统一的中国古代文人的一种典型心态。作为山泽草民，陆羽在《茶经》中所提出的饮茶规范，是指向那些身处庙堂的人们的。但陆羽显然始终未能忘怀自己隐逸之士的山人、处士本质，所以在本章中，为那些和他一样优游林下、泛舟江湖、林栖谷隐的人们，提出了在山林野外各种环境下，种种可以省略的器具。

从本质上来说，陆羽有着山林隐逸之士追求自由之心，正是这种追求让他在年少时毅然决然逃离龙盖寺，也让他两次未赴唐廷的征召去做太子文学或太常寺太祝，也让他在专门讲求饮茶规范的《茶经》中，专列一章讲述种种情况下可以省略的器具，因为在放松自由的山林里，器具足用即可。

然而，在本章的最后，为了避免读者因《九之略》误解写作《茶经》的济世思想，产生疑惑，陆羽以“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这样缺一不可的句子，结束了讲述关于省略器具的篇章，说只有完整使用全套茶具，体味其中存在的思想轨范，茶道才能存而不废。强烈的对比反差，让人无论对于省略器具、还是二十四组器具缺一不可全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或许就是陆羽如此写作的初衷。

其造具，若方春禁火之时[484]，于野寺山园，丛手而掇[485]，乃蒸，乃舂，乃拍，以火干之，则又棨、扑、焙、贯、棚、穿、育等七事皆废[486]。

【注释】

[484]方：表示某种状态正在持续或某种动作正在进行，犹正。禁火：即寒食节，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旧俗以寒食节禁火冷食。

[485]丛手而掇：聚众手一起采摘茶叶。

[486]又：当为衍字。ft

【译文】

关于造茶工具，如果正当春季清明前后寒食禁火之时，在野外寺庙或山间茶园，大家一齐动手采摘，当即就地蒸茶，舂捣，用火烘烤干，那么，棨、扑、焙、贯、棚、穿、育等七种制茶工具都可以省略。

其煮器，若松间石上可坐，则具列废。用槁薪、鼎之属，则风炉、灰承、炭、火䇲、交床等废。若瞰泉临涧，则水方、涤方、漉水囊废。若五人已下，茶可末而精者[487]，则罗合废。若援藟跻岩[488]，引入洞[489]，于山口炙而末之，或纸包合贮，则碾、拂末等废。既瓢、碗、竹䇲、札、熟盂、鹾簋悉以一筥盛之，则都篮废。

【注释】

[487]茶可末而精者：茶可以研磨得比较精细。

[488]藟（lěi）：藤。跻：攀登，达到。

[489]（ɡēnɡ）：粗绳。ft

【译文】

关于煮茶器具，如果在松林之间，有石可以放置茶具，那么具列可以不用。如果用干柴枯叶及鼎之类的锅来烧水，那么风炉、灰承、炭、火䇲、交床等器具都可以弃置不用。若是在泉旁溪边煮茶，水方、涤方、漉水囊也可以省略。如果只有五个以下的人喝茶，茶又可碾成细末，就不必用罗合了。如果攀附藤蔓登上山岩，或拉着粗绳进入山洞，先在山口把茶烤好研细，或用纸包或盒子装好，那么，碾、拂末也可以不用。如果瓢、碗、竹䇲、札、熟盂、鹾簋都可以盛放在一只竹筥中，那么都篮也可以省去。

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

【译文】

但是，在城市之中，王公贵族之家，二十四种煮茶器具如果缺少一样，就算不上是真正的饮茶了。茶道就不存在了。

十之图

本章在正文之中要求将全书内容图写张挂，以使其内容目击而存、烂熟于胸，这样在制茶饮茶时便能得心应手，得饮茶之精髓。这样的要求很罕见，表明了陆羽对《茶经》的自信与期待。

以绢素或四幅或六幅[490]，分布写之，陈诸座隅[491]，则茶之源、之具、之造、之器、之煮、之饮、之事、之出、之略目击而存，于是《茶经》之始终备焉。

【注释】

[490]以绢素或四幅或六幅：此处的图写张挂，不是专门有图。《四库总目提要》：“其曰图者，乃谓统上九类写绢素张之，非别有图，其类十，其文实九也。”绢素，素色丝绢。幅，按唐令规定，绸织物一幅是一尺八寸。

[491]座隅（yú）：座位的旁边。隅，角，角落。ft

【译文】

用四幅或六幅素色丝绢，把上述内容全部抄写出来，张挂在座位旁边。这样，茶的起源、采制工具、制茶方法、煮饮器具、煮饮方法、茶事历史、产地以及茶具省略方法等内容，就可以随时看到，这样，《茶经》所有内容就真正完备了。

随园食单

前言

《随园食单》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饮食文化著作。作者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今浙江杭州人氏。袁枚是清代著名的散文家和诗人，也是著名的美食大师。他于乾隆四年（1739）中进士，选庶吉士。曾外放江南地区任县令，先后于江苏溧水、江浦、沭阳、江宁任县令七年。为官正直勤政，颇有名声，奈仕途不顺，无意吏禄，于乾隆十四年（1749）辞官隐居于南京小仓山随园。从此广交宾朋，云游四野，对酒当歌，论文赋诗，成为当时著名的雅士、风流才子。袁氏一生著述甚丰，有《小仓山房诗文集》、《随园诗话》、《随园随笔》、《子不语》、《小仓山房尺牍》等作品传世。袁氏生于盛世，时上流社会生活奢华，对口腹之欲趋之若鹜。在当时饮食文化随盛世而辉煌的历史条件下，袁氏继承传统，博采百家，孜孜不倦，以食为学，创新发展，积数十年体验美食之功，写出了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饮食文化大作《随园食单》。这是清代饮食文化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历史产物，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饮食文化遗产，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第一，这是一部中国饮食文化的百科全书。

袁氏《随园食单》内容丰富，包罗万象。

全书分为须知单、戒单、海鲜单、江鲜单、特牲单、杂牲单、羽族单、水族有鳞单、水族无鳞单、杂素菜单、小菜单、点心单、饭粥单、茶酒单十四个部分，详细论述了中国14至18世纪中叶流行的三百多种菜式。在食物原料方面，常见的谷物瓜蔬、家禽野味、飞鸟鱼类等，样样齐备。在烹调技巧方面，焖、煎、焗、炒、蒸、炸、炖、煮、腌、酱、卤、醉等制作方式，面面俱到。在菜式的特点方面，主要介绍了江浙地区为主的菜肴饭点，以及美酒名菜；但并不局限一隅，也介绍了京菜、粤菜、徽菜、鲁菜等地方菜式，南北兼有。一些历史上的地方名菜，也通过袁氏书中的记载，得到传承发扬，成为当地流行的名食美食。在饮食菜式的层次方面，本书也是不拘一格。既有如阳春白雪的山珍海味，也有像下里巴人的粗茶淡饭，高低不论，全面记述。所记载的菜式中，包罗万象：宫廷菜，有“王太守八宝豆腐”，原是康熙时代宫廷御膳房的菜式；官府菜，有尹文端公家的蜜火腿，杨兰坡府中所制肉圆，扬州朱分司家的红烧鳗鱼等；寺院菜，书中对江浙等地的寺院菜式作了一定的介绍；民间菜，主要是特点各不相同的厨师所烹制的各类家常菜式；民族菜，有满族的白片肉；街市菜，主要是江浙地区城镇店铺经营的各种菜肴小食等。《随园食单》一书，为后人留下了反映清代饮食文化兴盛发展的宝贵历史文献。

第二，这是一部中国饮食文化的形象之书。

袁氏《随园食单》一书，分类编写细致严谨，语言生动形象。

袁枚的食物食品分类较为细腻，如江海鱼类就划分为海鲜单、江鲜单、水族有鳞单、水族无鳞单四类。将江海鱼类水产品，按照各自形态特点、生长特点、饮食制作特点进行总结分类。又如将猪肉食品作《特牲单》专门介绍，而将牛、羊、鹿等作《杂牲单》介绍。实际上这也是按照中国古代南北地区的重要肉类产品进行的划分。江南地区，以猪肉为主，具有农耕文化特色，体现了南方地区肉类生产与饮食风格。而牛、羊、鹿则是北方及中原地区主要的肉类，具有游牧文化的特色，体现了北方地区肉类生产与饮食风格。而鸡、鸭、鹅等则归编在《羽族单》中。又如《杂素菜单》所介绍的蔬瓜豆品，以腌酱酸干为多，作为辅助小食配菜，以冷食为主。袁枚根据食物在饮食生活中所担任的不同角色，分门别类，各有侧重，各有特色。类似的食单分类并非尽善尽美，但至少为饮食风格特色的体现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别具一格，自成一派。袁氏本书中对食单食谱，能够尽可能详细地进行解读。对饮食制作过程中原料的处理、原料的分类、菜肴的搭配调味、烹调制作的流程及注意事项都有尽可能多的阐述。不少食谱的编写，详略得当，条理清晰，不仅是对当时饮食制作经验的总结，而且也利于时人或后人掌握与实践，具有较强的实用性与可操作性。

袁氏语言生动活泼，旁征博引，既有故事性的记述，也有随笔性的论证，其可读性较强。书中的语言描写，通俗易懂，令人读之不忍释手。袁氏通过生动的语言，给呆板的食单食谱，注入了形象的表述特色，令人耳目一新。

第三，这是一部中国饮食文化的理论之书。

袁氏《随园食单》一书，也为中国饮食文化的发展在思想文化价值上作了更多理论与实践的探讨，表现了袁氏饮食文化思想与观念的传承创新特色。本书开章两篇《须知单》与《戒单》，着重在饮食文化理论上进行一系列的探讨。作者对包括饮食烹调理论、饮食文明卫生、饮食烹调技术原则等在内的多方面进行论述，以进一步揭示饮食文化发展的方向性与规律性，这反映了袁氏本人不仅将饮食烹调看作一门聊以果腹，满足物质生活需要的工艺技艺，而且还把饮食当作一门学问进行研究，以满足社会精神文明生活的需要，从而提高了饮食文化的理论层次。

饮食烹调必须重视食物原料的选择。《须知单》中指出：“大抵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说明了食物原料的选择对于烹制美味佳肴所具有的重要性。因为同一种食物原料，由于品种不同，或时令季节不合适，会导致同样的食物原料在质量上有很大差别。所以食物原料的选择，要因地而选，因时而选，择优而选，而且还应根据不同的烹制要求，选取不同的品类或部位。如书中提到蒸鸡要用雏鸡，煨鸡要用骟鸡，取鸡汁要用老鸡等，都具有一定的饮食科学道理。不仅主料选用力求优质，类似葱、椒、油、盐、醋等调味品，也主张务求上品。

饮食烹调，必须讲究食肴的色香味美。饮食烹调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重要的是为了追求具有高尚饮食情调与意趣的文化艺术享受。

食肴的色香味美，是饮食享受的重要内容。色彩是美感的来源，是美食烹调中必不可少的重要一环。同时，人是具有嗅觉的，进食前感受到食肴之香气，对于提振食欲十分重要。袁氏重视菜肴的色香制作，但是主张原色原香，反对过分通过外加物料而获得食肴色香。食肴美味也是烹调中的关键。食品菜肴，不论色形如何欠佳，但决不能寡而无味，袁氏也深谙此道。他主张本味为美。他认为：“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善治菜者，须多设锅、灶、盂、钵之类，使一物各献一性，一碗各成一味。”而且还强调味道适中为美味。所以“名手调羹，咸淡合宜”，说明了烹调美食，必须色香味全面适中，自然为上。

烹调美味佳肴，是一个系统工程。袁氏认为要想提高饮食烹调的水平，一方面，必须有良好的饮食卫生条件与饮食卫生环境。包括食物原料的清洗清洁，厨房的卫生环境，厨师的卫生习惯和职业道德等，都是美食烹饪的重要前提，不可忽视。另一方面，必须在饮食烹调的过程中，掌握好火候的调控。“熟物之法，最重火候”。根据不同食物原料特性和菜肴的加工方式，袁氏认为可以把火候分为武火与文火，即日常饮食生活中的大火、旺火与小火、慢火。“司厨者，能知火候而谨伺之，则几于道矣”。所以烹调中的火候调控，对于烹调的成败起着重要的作用，也是制作美味佳肴的重要保证。

美食的制作，关键还在于饮食者的享受。如何更好地享受美食，袁氏本书也有独到创新之论。袁氏赞同传统“美食不如美器”的观点。他在主张食器雅丽的同时，也认为适中为好，不必过分奢华。袁氏还对上菜次序对于食肴美味享受的关系提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看来，袁氏这一新观点符合饮食科学文化道理。其谓：“上菜之法，盐者宜先，淡者宜后；浓者宜先，薄者宜后；无汤者宜先，有汤者宜后。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咸之一味概之。度客食饱，则脾困矣，须用辛辣以振动之；虑客酒多，则胃疲矣，须用酸甘以提醒之。”通过上菜次序的调整，令食肴味型转换，提高食欲，保持对美食享受的兴致。

最后是饮食有道，即培养饮食者对于饮食文化的正确态度与良好的价值取向，扬弃饮食生活中的不良嗜好与倾向。袁氏为此特设《戒单》篇，对于饮食生活中的普遍弊端作出抨击。如戒外加油、戒穿凿、戒暴殄、戒走油、戒落套、戒混浊、戒苟且。还对饮食生活中追求排场、奢侈浪费的不良现象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如戒耳餐，“耳餐者，务名之谓也”。又戒目食，“目食者，贪多之谓也”。又戒纵酒，“所谓惟酒是务，焉知其余，而治味之道扫地矣”。类似的饮食恶习，均非饮食之道，不仅不能真正享受佳肴美味，而且也造成了饮食浪费，损害了人类生活文明与健康。所以饮食有道，就是食之有味，食之有节，食之有心，食之有理，如此方能真正体验中国饮食文化的精华。袁氏之论，在今天仍不失其意义。

本书以清嘉庆年间的随园藏板为底本，并参考了其他较为通行的版本，以点校、注释、翻译、点评等形式进行了整理。希望读者通过阅读此书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更多的了解与认识。限于笔者的知识和水平，本书的写作，或有不妥之处，恳请读者批评指正。

暨南大学历史系　陈伟明
2016年2月

序

诗人美周公而曰[1]：“笾豆有践[2]。”恶凡伯而曰[3]：“彼疏斯稗[4]。”古之于饮食也，若是重乎？他若《易》称“鼎烹[5]”。《书》称“盐梅[6]”。《乡党》、《内则》琐琐言之[7]。孟子虽贱饮食之人，而又言饥渴未能得饮食之正。可见凡事须求一是处，都非易言。《中庸》曰[8]：“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典论》曰[9]：“一世长者知居处[10]，三世长者知服食。”古人进鬐离肺[11]，皆有法焉，未尝苟且。“子与人歌而善[12]，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圣人于一艺之微，其善取于人也如是。

【注释】

[1]周公：西周初期著名的政治家，姓姬名旦。曾辅助武王灭商，建立西周王朝。武王死后，继续辅助幼主成王，摄理国政。曾东征平武庚、管叔、蔡叔之乱，制定西周礼乐制度，是历史上的圣贤典范。

[2]笾（biān）豆有践：为《诗经·豳风·伐柯》篇中之句。笾，古代祭祀及宴会中装盛果品肉脯的竹编食器。豆，古代食器，初以木制，形似高足盘，后多用于祭祀。践，行列有序之状。

[3]凡伯：周幽王时期的一位大夫。

[4]彼疏斯稗（bài）：为《诗经·大雅·召旻》篇中之句。疏，粗也，即糙米。稗，通“粺”，精米。

[5]《易》：指《周易》。鼎：为古代炊器，以鼎烹煮食物。

[6]《书》：指《尚书》。盐梅：即用为调料的盐和梅子。

[7]《乡党》：为《论语》中的篇名。《内则》：为《礼记》中的篇名。

[8]《中庸》：为《礼记》中的篇名。

[9]《典论》：三国时期曹丕曾著有《典论》五卷，原书已散佚。这里或指另书，不详。

[10]一世：一代。

[11]鬐（qí）：鱼脊鳍。这里指鱼或鱼翅。离肺：指分割猪牛羊等祭品的肺叶。

[12]子：指孔子。ft

【译文】

诗人赞美周公，就说：“盛满食品的食器，行列整齐地摆放在桌上。”以赞扬周公治国有方。厌恶凡伯之无能，就说：“该吃粗粮者，反而吃细粮。”可见古人对于饮食是多么的重视。其他如《周易》谈到烹煮食物，《尚书》说到食盐和梅子的调料调味。《乡党》、《内则》多处提及饮食之事。孟子虽然看不起那些讲究吃喝之人，却又说饥饿之人不可能懂得正常的饮食之味。由此可知，任何事情，都必须有正确的处事准则，并非轻易就能下结论。《中庸》说：“人不可能不吃不喝，却很少有人真正理解饮食的滋味。”《典论》也说：“一代尊贵者，知道建筑舒适居处；三代尊贵者，才能真正掌握饮食之道。”古人对于进食鱼或鱼翅以及分割动物祭品肺叶一类的事情，均有一定的法则，不曾马虎了事。“孔子与别人唱歌，若别人唱得好，一定请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他唱和。”孔圣人对于唱歌技艺这样微小的事情，都能虚心好学，不耻下问，实在难能可贵。

余雅慕此旨[13]，每食于某氏而饱，必使家厨往彼灶觚[14]，执弟子之礼。四十年来，颇集众美。有学就者，有十分中得六七者，有仅得二三者，亦有竟失传者。余都问其方略，集而存之。虽不甚省记，亦载某家某味，以志景行。自觉好学之心，理宜如是。虽死法不足以限生厨，名手作书，亦多出入，未可专求之于故纸[15]。然能率由旧章[16]，终无大谬。临时治具[17]，亦易指名。

【注释】

[13]雅：极，甚。

[14]灶觚（ɡū）：灶口平地突出之处。这里指厨房。

[15]故纸：旧纸，古旧书籍。

[16]率：遵循沿用。

[17]治具：置办饮食供张之器具。ft

【译文】

我十分敬仰这种学习精神，每次在别人家品尝到美味佳肴后，我都会让家厨前往拜师学艺。四十年来，广泛搜集各家的烹饪技法。其中有些内容一学就完全掌握，有的只掌握了十分之六七，有的只掌握了十分之二三，也有完全失传的。我都逐一探讨其烹饪之法，汇集保存。虽然有些烹饪之法，不一定记录得很清楚，但也记下出自某家某菜，以此表达个人的仰慕之情。虚心学习，理应如此。当然，旧法陈规束缚不了厨师的灵活技巧，即使名家之作，也未必一定完全正确，所以不能只是专注于在旧书堆中寻找方法。但是能够按照有关书本的知识去实践，一般不会出现较大的过错。在临时备办酒席时，也容易有章可循，搞出名堂。

或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子能必天下之口，皆子之口乎？”曰：“执柯以伐柯[18]，其则不远。吾虽不能强天下之口与吾同嗜，而姑且推己及物。则食饮虽微，而吾于忠恕之道，则已尽矣。吾何憾哉？”若夫《说郛》所载饮食之书三十余种[19]，眉公、笠翁[20]，亦有陈言。曾亲试之，皆阏于鼻而蜇于口[21]，大半陋儒附会，吾无取焉。

【注释】

[18]伐：砍斫。柯：斧柄。

[19]《说郛》：明人陶宗仪所编的一部丛书，汇集秦汉至宋元名家作品，包括经史传记、百氏杂书、考古博物、山川风土、虫鱼草木、诗词评论、古文奇字、奇闻怪事、问卜星象等内容。为历代私家编集大型丛书中较重要的一种。

[20]眉公：明代文学家陈继儒，字仲醇，号眉公。著有《眉公全集》。笠翁：清代著名作家李渔，号笠翁。著有《闲情偶寄》等著作。

[21]阏（è）：阻塞。蜇：刺痛。ft

【译文】

有人说：“人心各异，犹如相貌各不相同，您怎能肯定众人的口味和您一样？”我的回答是：“按照有关方法去做，原则上不会有太大的偏差。我虽然不能强求众人之口味与我一致，并不妨碍把我的想法对外推广。饮食事小，但于忠诚宽容之道，我也尽力而为，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至于《说郛》中所记载的三十多种饮食之书，陈眉公、李笠翁他们也有饮食方面的著述。我曾经试着照本制作，但都是些刺鼻伤口的菜肴。多半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书生汇集的一些牵强附会之说，在我书中并未采纳。

须知单

《须知单》可谓全书的总纲，主要讲述有关饮食烹饪的基本原则，从实践中探求饮食文化的有关规律，为饮食烹饪提供理论上的指导，内容十分丰富。

第一，食物原料的选择。

食物原料的优劣对饮食烹调具有重要影响，同一的食物原料，其质量优劣，可能有天渊之别。袁氏书中认为，食物原料采办选购者必须掌握食物原料的选材知识与技巧。

“先天须知”中指出，一方面食物原料与动物生长年限与生理特点有关；另一方面，食物原料的优劣也与动物的生长环境有关。所以食物原料选材上，强调应尽可能选用一些幼嫩动物原料，在活水水体环境中生长的鱼类，肉质优于封闭水体环境中生长的鱼类。类似的提法，都是符合科学道理的饮食烹调之道。所以袁氏认为，要真正炮制出美味佳肴，厨师之烹调技能固然居功至上，而食物原料的选购采办者也是功不可没。

袁氏在“时节须知”中，还指出食物原料的处理及食肴的烹制，必须与时令相配合。他认为不同时令，对动物原料的处理时间不同。不同时令，适宜食用的食物也不同。袁氏对食物原料的粗加工，主要是洗刷加工也作了说明。对一些食物原料的杂质异味的洁净清除提出了具体方法。

第二，调味品的应用与调剂。

调味在饮食烹调中占有重要地位。袁氏书中提出了调味的方法和原则，即必须根据菜肴的要求，从食物原料生熟、荤素、浓淡、清浊等方面选择调味品。对于不同的食物特性，采用不同的调味方法，或单味调剂，或多味调剂，以提高食肴的调味功效。

第三，食物原料的主次搭配。

中国饮食烹调，用料广博，各种食物搭配得当，彼此和合，对于美味佳肴的制作具有重要的意义。袁氏也提出自己的观点。

首先，必须按照食物的质量特色相配，即菜肴的主料与配料，同质而配。其次，不同的食料，具有不同的形质特色，其配菜也不尽相同，或可荤可素，或可荤不可素，或可素不可荤，各有特点，不可混淆。

另外，对于一些味道过于浓烈的食物，袁氏主张单独为肴，不可画蛇添足，横加配搭，以尽其正味所长。此说则见仁见智，也引起现代一些专家的异议。

第四，食物烹饪的色味与火候。

中国烹饪，讲求色香味美，色味主要通过加热或调味，令食物色彩和形态发生变化，以发挥食物熟后色味。袁氏追求食物自然色味，反对刻意粉饰，破坏食物的天然美味。

控制烹饪火候，是中国饮食烹调的重要技法。袁氏总结了前人使用火候的经验，提出了烹饪火候的基本原则。必须根据不同食物原料的质量特性，决定烹调火力的强度以及加热时间的长短。袁氏火候掌握之法则，即火候有度，今天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另外，对于烹调过程中，如何根据食物性质以及烹调的方式，决定食物原料的制作分量与多寡，以及厨具洁净的饮食卫生习惯，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第五，进食的要求与步骤。

袁氏在“器具须知”与“上菜须知”中，提出了进食的器具与上菜步骤的基本要求与原则。

美食与美器的和合统一，是中国饮食文化的重要特色之一。袁氏强调食器必须精美，而且应与食肴配套，整齐划一。同时，食器还应与食肴原料及烹饪方式相配合。

在上菜步骤方面，袁氏则以咸淡、浓薄、干汤为序，论述了上菜先后以及菜肴味型的变化对人体食欲的影响。

《须知单》通过中国饮食文化相关的经验总结，揭示了中国饮食文化的发展规律，体现了中国饮食美学的原则与特色。

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作《须知单》。

【译文】

探求学问的途径，必须首先掌握充分的理论知识，然后通过实践应用检验，饮食烹调的道理也是一样。因此撰写《须知单》。

先天须知

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人性下愚，虽孔、孟教之，无益也。物性不良，虽易牙烹之[22]，亦无味也。指其大略：猪宜皮薄，不可腥臊；鸡宜骟嫩[23]，不可老稚；鲫鱼以扁身白肚为佳，乌背者，必崛强于盘中[24]；鳗鱼以湖溪游泳为贵，江生者，必槎丫其骨节[25]；谷喂之鸭，其膘肥而白色；壅土之笋[26]，其节少而甘鲜；同一火腿也，而好丑判若天渊；同一台鲞也[27]，而美恶分为冰炭。其他杂物，可以类推。大抵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

【注释】

[22]易牙：或称狄牙，其为雍人，又称雍巫。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幸臣，擅长烹调，善于逢迎。传说曾烹其子以进桓公。后也多以易牙作为名厨的代名词。

[23]骟（shàn）：阉割牲畜称为骟。

[24]崛强（juéjiànɡ）：僵硬不屈曲。

[25]槎丫（cháyā）：原指树枝交错零落，此处形容鱼刺纵横杂乱。

[26]雍土：堆积的泥土，这里或指沃土。

[27]台鲞（xiǎnɡ）：特指浙江台州出产的各类鱼干。鲞，鱼干，腌鱼。ft

【译文】

世上所有事物都有它先天的特性，就像人各有不同的资质本性。一个人若是太过愚笨，就算孔子、孟子再世施教，恐怕也无济于事。同样道理，如果食物原料低劣，即使类似易牙那样的名厨来烹调，也难成美味佳肴。以食物的基本要点来说：猪肉以皮薄为佳，不可有腥臊之味；鸡最好选用肥嫩的阉鸡，不可用老鸡或小鸡；鲫鱼以扁身肚白者为好，乌背黑脊者，骨刺粗突，置于盘中，形态僵硬，食相甚差；鳗鱼也以生在湖泊或溪流中的最好，在江河生长的鳗鱼，骨刺多硬，似杂乱的树杈；用谷物喂养的鸭子，肉质肥白；沃土中生长的竹笋，节少而味美；同为火腿，其优劣有天渊之别；同样来自浙江台州地区的各类鱼干，其质量好坏也可能势同冰炭，相差甚远。其他各种食物原料，也可以如此类推。大体而言，一席佳肴，厨师烹调之功居六成，而选购食物的采办人，则功居四成。

作料须知

厨者之作料，如妇人之衣服首饰也。虽有天姿，虽善涂抹，而敝衣蓝褛[28]，西子亦难以为容[29]。善烹调者，酱用伏酱[30]，先尝甘否；油用香油，须审生熟；酒用酒酿，应去糟粕；醋用米醋，须求清冽[31]。且酱有清浓之分，油有荤素之别，酒有酸甜之异，醋有陈新之殊，不可丝毫错误。其他葱、椒、姜、桂、糖、盐，虽用之不多，而俱宜选择上品。苏州店卖秋油[32]，有上、中、下三等。镇江醋颜色虽佳，味不甚酸，失醋之本旨矣。以板浦醋为第一[33]，浦口醋次之[34]。

【注释】

[28]蓝褛（lǚ）：衣服破烂。

[29]西子：春秋末期越国美女西施，后作为中国古代美女的典范。

[30]伏酱：指在三伏天所制作的酱及酱油，因天热发酵较为充分，其质量最佳。

[31]冽（liè）：清醇。

[32]秋油：酱油发酵，日晒三伏，晴则夜露，至深秋所获第一批头油，质量最好，又名母油。

[33]板浦：在今江苏连云港板浦。板浦建于隋末唐初，自隋唐以来，一直是古海州所辖的经济繁华、文化发达的文明古镇。板浦饮食文化历史悠久，颇具特色。其中以“汪恕有滴醋”为最佳。此醋用高粱酿制而成，风味独特。乾隆皇帝食此醋后赞不绝口，故有“皇帝老儿尝滴醋，袁大才子写名著”的佳话。

[34]浦口：在今江苏南京浦口。ft

【译文】

厨师所用的调味品，恰似妇女穿戴的衣服首饰。有的女子虽然貌美如花，也善于涂脂抹粉，然穿着破衣烂衫，即使西施也难以展示她的美色。精于烹调者，用酱当用夏日三伏天制作的酱或酱油，并要先品尝味道是否甜美；油要芝麻香油，还需识别是生油还是熟油；酒则要用发酵酿制酒，还须滤去酒糟；醋用米醋，要用清醇不浑之醋。而且酱有清浓之分，油有荤素之别，酒有酸甜不同，醋有陈新之异，使用时不能有丝毫差错。其他如葱、椒、姜、桂皮、糖、盐，虽使用得不多，也都应尽量选择上品。苏州酱店所卖的秋油，有上、中、下三等。镇江醋颜色虽好，然酸味不足，失去醋的最重要特色。醋以板浦醋最好，浦口醋次之。

洗刷须知

洗刷之法，燕窝去毛，海参去泥，鱼翅去沙，鹿筋去臊。肉有筋瓣，剔之则稣；鸭有肾臊，削之则净；鱼有胆破，而全盘皆苦；鳗涎存，而满碗多腥；韭删叶而白存，菜弃边而心出。《内则》曰：“鱼去乙，鳖去丑[35]。”此之谓也。谚云：“若要鱼好吃，洗得白筋出。”亦此之谓也。

【注释】

[35]乙：鱼的颊骨，也有一说为鱼肠。丑：动物的肛门。ft

【译文】

食物原料的洗刷要讲究方法，燕窝要清除残存的毛絮，海参要冲洗附着的泥土，鱼翅要刷去粘留的沙子，鹿筋要去除腥臊味。猪肉中的筋瓣要剔净，烹调时才能酥脆；鸭肾臊味浓厚，必须削除净味；烹调鱼品，鱼胆一破，全盘皆苦；鳗鱼的粘液不洗干净，满碗皆腥；韭菜去掉叶子只留白茎，白菜去掉边缘只留菜心。《礼记·内则》说：“鱼去颊骨，鳖去肛门。”说的就是食物原料的洗刷方法。谚语说：“如果要鱼好吃，就要洗得白筋出。”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调剂须知

调剂之法，相物而施。有酒、水兼用者，有专用酒不用水者，有专用水不用酒者；有盐、酱并用者，有专用清酱不用盐者，有用盐不用酱者；有物太腻，要用油先炙者；有气太腥，要用醋先喷者；有取鲜必用冰糖者；有以干燥为贵者，使其味入于内，煎炒之物是也；有以汤多为贵者，使其味溢于外，清浮之物是也。

【译文】

食物调剂的方法，因菜而定。有的菜式，酒、水一齐烹煮，有的只用酒不用水，有的只用水不用酒；有的菜式，盐与酱共用，有的则专用清酱而不用盐，有的则只用盐不用酱；有的食物太过油腻，必先用油煎炸；有的食物腥味重，必先用醋喷洒除腥；有的食物需要取鲜，必用冰糖调和；有的食物，最好是干烧，能让食味更为浓郁，煎炒的菜式就是这个道理；有的菜式以汤多为好，能使其味散发于外，多是那些清爽而又易浮于汤面上的食物。

配搭须知

谚曰：“相女配夫。”《记》曰[36]：“儗人必于其伦[37]。”烹调之法，何以异焉？凡一物烹成，必需辅佐。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其中可荤可素者，蘑菇、鲜笋、冬瓜是也。可荤不可素者，葱、韭、茴香、新蒜是也。可素不可荤者，芹菜、百合、刀豆是也。常见人置蟹粉于燕窝之中，放百合于鸡、猪之肉，毋乃唐尧与苏峻对坐[38]，不太悖乎？亦有交互见功者，炒荤菜，用素油，炒素菜，用荤油是也。

【注释】

[36]《记》：即《礼记》。《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在唐代被列为九经之一，到宋代被列入十三经之中，成为士人必读之书。

[37]儗（nǐ）：比拟。伦：同辈，同类。

[38]唐尧：传说中的古帝王，号陶唐氏，传位于舜。苏峻：西晋末年的著名将领。《晋书》有传。ft

【译文】

俗话说：“什么样的女子配什么样的丈夫。”《礼记》也说：“判定一个人，必须与他同类的人做比较。”烹调的方法，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凡是一道菜肴的烹制，必须有辅料搭配。清淡菜肴，配清淡配料；浓烈菜式，配浓烈配料；菜肴柔软，配料也要柔软；菜式刚硬，配料也要刚硬，才能烹调出和美佳肴。其中有些食料，既可配荤，也可配素，如蘑菇、鲜笋、冬瓜。有些食料只可配荤，不可配素，如葱、韭、茴香、新蒜等。有的食料只可配素不可配荤，如芹菜、百合、刀豆。经常看到有人把蟹粉放入燕窝，把百合放入鸡肉、猪肉中，这样的搭配，好比唐尧与苏峻对坐，荒谬透顶。当然也有荤素互用效果良好的，如炒荤菜用素油，炒素菜用荤油。

独用须知

味太浓重者，只宜独用，不可配搭。如李赞皇、张江陵一流[39]，须专用之，方尽其才。食物中，鳗也，鳖也，蟹也，鲥鱼也，牛羊也，皆宜独食，不可加搭配。何也？此数物者味甚厚，力量甚大，而流弊亦甚多，用五味调和，全力治之，方能取其长而去其弊。何暇舍其本题，别生枝节哉？金陵人好以海参配甲鱼[40]，鱼翅配蟹粉，我见辄攒眉。觉甲鱼、蟹粉之味，海参、鱼翅分之而不足；海参、鱼翅之弊，甲鱼、蟹粉染之而有余。

【注释】

[39]李赞皇：即唐宪宗时宰相李绛，字深之，河北赞皇人。直言敢谏，无所迁就。新、旧《唐书》有传。张江陵：即张居正，明万历时期首辅，字叔大，号太岳，湖北江陵人，任内锐意改革，勇于任事。《明史》有传。

[40]金陵：在今南京。ft

【译文】

味道过于浓烈的食物，只能单独使用，不可与他物搭配。正如李绛、张居正一类性格刚烈的人物，单独使用，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食物中如鳗鱼、鳖、蟹、鲥鱼、牛羊等，都应单独为肴，不可另加搭配。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食物味重浓厚，足可独成一肴。其缺点也不少，需要以五味调和，精心制作，方能得其美味，去其不正之味。哪里还顾得上舍弃其本味特点而节外生枝。金陵人喜欢以海参配甲鱼，鱼翅配蟹粉，我见了不禁眉头紧皱。甲鱼、蟹粉之味，不足以分给海参、鱼翅；而海参、鱼翅之不正之味，却足以污染甲鱼与蟹粉。

火候须知

熟物之法，最重火候。有须武火者，煎炒是也；火弱则物疲矣。有须文火者，煨煮是也；火猛则物枯矣。有先用武火而后用文火者，收汤之物是也；性急则皮焦而里不熟矣。有愈煮愈嫩者，腰子、鸡蛋之类是也。有略煮即不嫩者，鲜鱼、蚶蛤之类是也。肉起迟则红色变黑，鱼起迟则活肉变死。屡开锅盖，则多沫而少香。火熄再烧，则走油而味失。道人以丹成九转为仙[41]，儒家以无过、不及为中。司厨者，能知火候而谨伺之，则几于道矣。鱼临食时，色白如玉，凝而不散者，活肉也；色白如粉，不相胶粘者，死肉也。明明鲜鱼，而使之不鲜，可恨已极。

【注释】

[41]丹成九转为仙：道家炼丹经过九次提炼，而成仙丹。ft

【译文】

烹煮之法，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有的必须用猛火，如煎、炒等；火力不足，菜肴疲沓失色。有的必须用慢火，如煨、煮等；火候太猛，食物枯干形硬。有的菜肴需收汤，先用猛火然后再用慢火；性急就会使皮焦而里面未熟。有些菜肴越煮越嫩，如腰子、鸡蛋一类的食物。有些食物稍煮肉质即变老，如鲜鱼、蚶蛤之类。烹煮肉类，起锅迟了，肉色就会由红变黑；烹煮鱼类，起锅迟了，鱼肉就会由鲜肉变成死肉。烹煮时不断揭开锅盖，菜肴就会泡沫多而香味少。熄火再烧烹，菜肴也会走油失味。道家炼丹，凡九转提炼而成仙丹；儒家以无过、不及为标准。厨师能正确掌握火候且小心掌控，那就基本上掌握了烹调技术。鱼肴上桌时，色白如玉，凝而不散，保持鲜色美味；若鱼肉色白如粉，肉质松散，则似死鱼。明明用鲜鱼烹煮，出品却似死鱼，可恨之极。

色臭须知[42]

目与鼻，口之邻也，亦口之媒介也。嘉肴到目、到鼻，色臭便有不同。或净若秋云，或艳如琥珀，其芬芳之气，亦扑鼻而来，不必齿决之[43]，舌尝之，而后知其妙也。然求色不可用糖炒，求香不可用香料。一涉粉饰，便伤至味。

【注释】

[42]色臭：颜色与气味。

[43]决：咬嚼。ft

【译文】

眼睛和鼻子，既是嘴巴的近邻，也是嘴巴的媒介。佳肴放在眼睛和鼻子前，颜色、气味的感受或有不同。有的净如秋云，有的艳如琥珀。其芬芳气味扑鼻而来，不需齿嚼，不需舌尝，便可知佳肴美妙。但是，要令菜肴颜色美艳，不可用糖炒，追求菜肴美味鲜香，不可用香料。烹调时一旦刻意粉饰，便会破坏食物的美味。

迟速须知

凡人请客，相约于三日之前，自有工夫平章百味[44]。若斗然客至，急需便餐；作客在外，行船落店。此何能取东海之水，救南池之焚乎？必须预备一种急就章之菜[45]，如炒鸡片，炒肉丝，炒虾米豆腐，及糟鱼、茶腿之类[46]，反能因速而见巧者，不可不知。

【注释】

[44]平章：商量处理。

[45]急就章：原为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编写的一部蒙童识字课本，后借喻为因应付需要而仓促完成的文章或工作。

[46]茶腿：火腿。ft

【译文】

凡人请客，往往在三天前约好，自然有时间考虑准备各式各样的菜式。假如客人突然驾到，急需准备便饭；或者作客在外，乘船住店。类似的情况，岂能取东海之水，救南边之远火？必须预先准备一种应急菜式，如炒鸡片、炒肉丝、炒虾米豆腐以及糟鱼、火腿之类。这些能够在短时间制作的精巧菜肴，为厨者，不可不知。

变换须知

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犹如圣人设教[47]，因才乐育，不拘一律。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也。今见俗厨，动以鸡、鸭、猪、鹅，一汤同滚，遂令千手雷同，味同嚼蜡。吾恐鸡、猪、鹅、鸭有灵，必到枉死城中告状矣[48]。善治菜者，须多设锅、灶、盂、钵之类，使一物各献一性，一碗各成一味。嗜者舌本应接不暇，自觉心花顿开。

【注释】

[47]设教：施教，执教。

[48]枉死城：按迷信的说法，那些冤屈而死的人，死后都集中在枉死城。ft

【译文】

每一样食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本味，不可混杂同烹。如同圣人施教，总是因人而异，并不拘于一格。正所谓君子成人之美。如今总是看到那些低俗厨师，动不动就把鸡、鸭、猪、鹅一锅同烹。结果是人人所烹之菜味道相同，味如嚼蜡。我想，假如鸡、猪、鹅、鸭有灵魂的话，必然会到枉死城中告状申冤。善于烹调的厨师，必须多备锅、灶、盂、钵之类的器具，以突出各种食物的独特本味，使每道菜肴能各具特色。美食者品尝着层出不穷的美味佳肴，自然心花怒放。

器具须知

古语云：美食不如美器。斯语是也。然宣、成、嘉、万[49]，窑器太贵，颇愁损伤，不如竟用御窑[50]，已觉雅丽。惟是宜碗者碗，宜盘者盘，宜大者大，宜小者小，参错其间，方觉生色。若板板于十碗八盘之说[51]，便嫌笨俗。大抵物贵者器宜大，物贱者器宜小。煎炒宜盘，汤羹宜碗，煎炒宜铁锅，煨煮宜砂罐。

【注释】

[49]宣、成、嘉、万：指明代宣德、成化、嘉靖、万历四朝。

[50]竟：从头到尾，全。御窑：生产宫廷用品的瓷窑。

[51]板：固执，不知变通。ft

【译文】

古语说：美食不如美器。此话很对。然明代宣德、成化、嘉靖、万历年间所生产的瓷器极为昂贵，人们担心损坏，倒不如全用清朝御窑所生产的器皿，这些瓷器也十分精致清丽。只是该用碗的时候就用碗，该用盘的时候就用盘，该用大器的就用大器，该用小器的就用小器。各式食器参差陈设席上，令美食更为生色。如果呆板地一律以十大碗、八大盘的方式操办，则显得粗鄙俗套。一般珍贵的食物宜用大的食器，普通的食物宜用小的食具。煎炒菜肴以盘盛为好，汤羹一类宜用碗装，煎炒菜式宜用铁锅，煨煮食物宜用砂罐。

上菜须知

上菜之法，盐者宜先，淡者宜后；浓者宜先，薄者宜后；无汤者宜先，有汤者宜后。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咸之一味概之。度客食饱，则脾困矣，须用辛辣以振动之[52]；虑客酒多，则胃疲矣，须用酸甘以提醒之[53]。

【注释】

[52]振动：刺激。

[53]提醒：提神醒酒。ft

【译文】

上菜的方法，味咸的菜先上，清淡的菜后上；浓味的菜先上，味薄的菜后上；无汤的菜先上，有汤的菜后上。天下之菜肴原有五味，不能单以一个咸味概括。估计客人吃饱了，脾脏累困，需用辛辣之味以刺激食欲；考虑到客人酒喝多了，肠胃疲惫，则用酸甜之味以提神醒酒。

时节须知

夏日长而热，宰杀太早，则肉败矣。冬日短而寒，烹饪稍迟，则物生矣。冬宜食牛羊，移之于夏，非其时也。夏宜食干腊[54]，移之于冬，非其时也。辅佐之物，夏宜用芥末，冬宜用胡椒。当三伏天而得冬腌菜，贱物也，而竟成至宝矣。当秋凉时而得行鞭笋[55]，亦贱物也，而视若珍馐矣[56]。有先时而见好者，三月食鲥鱼是也。有后时而见好者，四月食芋艿是也。其他亦可类推。有过时而不可吃者，萝卜过时则心空，山笋过时则味苦，刀鲚过时则骨硬[57]。所谓四时之序，成功者退，精华已竭，褰裳去之也[58]。

【注释】

[54]干腊：在冬天（多在腊月）加工干制而成的各种肉类食品。

[55]行鞭笋：竹笋的一种，因其形如鞭，故名。

[56]珍馐（xiū）：珍贵的食物。

[57]刀鲚（jì）：一种鱼类，身体侧扁，生活在海洋中，春末夏初到江河中产卵，俗称凤尾鱼。

[58]褰（qiān）裳：撩起衣裳。褰，撩起，用手提起。ft

【译文】

夏季昼长而热，禽畜宰杀过早，肉类容易变质。冬季昼短而寒，烹调时间稍短，则菜肴不易熟透。冬季适宜食用牛羊肉，若改在夏天食用，则不合时宜。夏天适宜食用干腊食品，若到冬天食用，也不合时节。调味品，夏天宜用芥末，冬天宜用胡椒。冬天腌制的咸菜本是低廉食品，而在夏天食用，或成至宝。行鞭笋也是低廉食物，而在秋凉时节得而烹之，会被人视为珍贵上品。有些事物提前食用，显得更为美味，如三月食鲥鱼。有的推迟食用更好，如四月食芋艿。其他也可类推。有的则过了时节就不合食用，如萝卜过时就会空心，山笋过时则会味苦，刀鲚过时骨头变硬。所以万物生长都有四时之序，旺盛期一过，精华已尽，就失去了其自身的美味。

多寡须知

用贵物宜多，用贱物宜少[59]。煎炒之物多，则火力不透，肉亦不松。故用肉不得过半斤，用鸡、鱼不得过六两[60]。或问：食之不足，如何？曰：俟食毕后另炒可也[61]。以多为贵者，白煮肉，非二十斤以外，则淡而无味。粥亦然，然斗米则汁浆不厚，且须扣水，水多物少，则味亦薄矣。

【注释】

[59]贵物、贱物：指一菜之中的贵重食料与廉价食料的区别。

[60]六两：古代十六两为一市斤，六两相当于现在的0.375市斤。

[61]俟（sì）：等待。ft

【译文】

一菜之中，贵重食料，用量要多，而廉价食料，用量应少。煎炒的菜式，物料过多，火力不济，肉也难以酥松。因此，一盘菜式，若用肉不得超过半斤，若鸡、鱼用量则不得超过六两。或许有人会问：不够吃怎么办？回答是：等吃完后，另行烹制就是了。有的菜肴，食物原料要多才能烹出美味佳肴。如白煮肉，没有二十斤以上，就会淡而无味。煮粥也是一样，如果不用斗米煮粥，粥浆就难能厚稠。而且用水也要调控，如果水多米少，粥就会味道淡薄。

洁净须知

切葱之刀，不可以切笋；捣椒之臼[62]，不可以捣粉。闻菜有抹布气者，由其布之不洁也；闻菜有砧板气者，由其板之不净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63]。”良厨先多磨刀，多换布，多刮板，多洗手，然后治菜。至于口吸之烟灰，头上之汗汁，灶上之蝇蚁，锅上之烟煤，一玷入菜中[64]，虽绝好烹庖，如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过矣。

【注释】

[62]臼（jiù）：舂米之器，用石头或木制成。

[63]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语出《论语·卫灵公》，意谓，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首先准备好自己的工具。

[64]玷（diàn）：玷污，弄脏。ft

【译文】

切葱之刀，不可用以切笋；捣椒的臼，不可用以捣粉。闻到菜肴中有抹布味，是由于抹布不干净；闻到菜肴中有砧板味，也是由于砧板不干净。“工匠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必须首先准备好自己的工具。”一个优秀的厨师，应多磨厨刀，勤换抹布，多刮砧板，勤洗手，然后再烹调菜肴。至于吸进的烟灰，头上的汗水，灶上的苍蝇蚂蚁，锅上的烟煤，一旦玷污了菜肴，即使是经过精心制作的佳品，也如同西施沾上了污秽，人人都会掩鼻而过。

用纤须知

俗名豆粉为纤者，即拉船用纤也，须顾名思义。因治肉者要作团而不能合，要作羹而不能腻，故用粉以牵合之。煎炒之时，虑肉贴锅，必至焦老，故用粉以护持之。此纤义也。能解此义用纤，纤必恰当，否则乱用可笑，但觉一片糊涂。《汉制考》齐呼曲麸为媒[65]，媒即纤矣。

【注释】

[65]《汉制考》：宋王应麟著，四卷，考究《汉书》、《续汉书》诸志所载汉代制度，仅举大端而细目简略，为随手抄录未成之书。ft

【译文】

通常把豆粉称为纤，意为拉船要用纤。顾名思义，可以了解豆粉在烹调中的作用。因为肉圆制作不易粘合，汤羹制作不易粘稠，所以都要用豆粉混合牵合。煎炒肉类，若肉等贴锅底，容易焦老，因此用豆粉隔护之。这就是豆粉的用处所在。能理解豆粉作用的厨师，用粉恰到好处。否则，乱用豆粉，一塌糊涂，十分可笑。《汉制考》上把曲麸称为媒，媒即豆粉之意。

选用须知

选用之法，小炒肉用后臀[66]，做肉圆用前夹心[67]，煨肉用硬短勒[68]。炒鱼片用青鱼、季鱼[69]，做鱼松用鱼、鲤鱼[70]。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鸭用雄才肥；莼菜用头[71]，芹韭用根；皆一定之理。余可类推。

【注释】

[66]后臀：后腿紧靠坐臀的部位。

[67]夹心：猪肉部位，位于猪肩颈肉的下部，铲子骨上部，连有五根肋骨。此部位的肉质老、筋多，吸收水分较大。适于做肉圆或制馅。

[68]硬短勒：猪肉部位，位于肋条骨下的板状肉。

[69]季鱼：即鳜（ɡuì）鱼。

[70]鱼：一种草鱼。

[71]莼（chún）菜：多年生水草，叶子椭圆形，浮在水面，嫩叶可做汤菜。ft

【译文】

选用食料的方法，小炒肉用后腿紧靠坐臀的肉，制作肉圆需用前夹心肉，煨肉则用肋骨条下的板状肉。炒鱼片用青鱼、季鱼，做鱼松用鱼、鲤鱼。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阉鸡，提取鸡汁用老母鸡；鸡用雌的鲜嫩，鸭用雄的肥壮；莼菜用它的头端嫩叶，芹菜、韭菜用它的根茎；这些都是一些基本的食料选用方法。其他食料的选用也可以此类推。

疑似须知

味要浓厚，不可油腻；味要清鲜，不可淡薄。此疑似之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浓厚者，取精多而糟粕去之谓也。若徒贪肥腻，不如专食猪油矣。清鲜者，真味出而俗尘无之谓也。若徒贪淡薄，则不如饮水矣。

【译文】

菜肴味道要浓厚，但不可油腻；或者味道要清鲜，但不可淡薄。能够正确理解与掌握并不容易，稍有偏差，烹调效果差之千里。所谓味道浓厚，是指取精华而去糟粕。如果光是贪图肥腻厚重，倒不如专食猪油。味道清鲜，是指突出食物本味而不沾杂味，如果光是贪图淡薄寡味，倒不如喝清水。

补救须知

名手调羹，咸淡合宜，老嫩如式[72]，原无需补救。不得已为中人说法，则调味者，宁淡毋咸，淡可加盐以救之，咸则不能使之再淡矣。烹鱼者，宁嫩毋老，嫩可加火候以补之，老则不能强之再嫩矣。此中消息[73]，于一切下作料时，静观火色，便可参详[74]。

【注释】

[72]式：常规。

[73]消息：机关上的枢纽，意为关键。

[74]参详：参酌详审，意为了解、明白。ft

【译文】

名厨高手烹制菜肴，咸淡合适，老嫩适中，原不需作什么补救。但不得不为一般人谈谈食肴补救的办法，即调味时，宁淡毋咸，淡可加盐以补救，咸则无法使之变淡。烹制鱼品，宁嫩勿老，嫩了可加火补救，老了则无法使之再变嫩。其中关键，应在做菜下料时，认真观察火候，便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本份须知

满洲菜多烧煮，汉人菜多羹汤，童而习之，故擅长也。汉请满人，满请汉人，各因所长之菜，转觉入口新鲜，不失邯郸故步[75]。今人忘其本分，而要格外讨好。汉请满人用满菜，满请汉人用汉菜，反致依样葫芦，有名无实，画虎不成反类犬矣。秀才下场[76]，专作自己文字，务极其工[77]，自有遇合[78]。若逢一宗师而摹仿之，逢一主考而摹仿之，则掇皮无异[79]，终身不中矣。

【注释】

[75]邯郸（hándān）故步：典出邯郸学步。据《庄子·秋水篇》载，燕国有人到赵国，见赵国人走路姿势很美，便跟着学习，结果不但未学好，反而连原来自己走路的方法也忘记了，只好爬着回国。比喻模仿别人不成，反丧失了自己原有的本领。邯郸，战国时赵国首都。

[76]下场：考场应试。

[77]工：工整，指做好文章。

[78]遇合：彼此投合，指赏识。

[79]掇（duó）皮：拾取皮毛。掇，拾取。ft

【译文】

满洲菜多烧煮，汉人菜则多汤羹。他们自幼就是这么学习，所以各有擅长。汉人宴请满人，满人宴请汉人，各以擅长之菜宴请，反而让人觉得可口新鲜。不会如同邯郸学步，丢弃自我特色。现在的人都忘记自我本分，刻意讨好来客。汉人请满人做满菜，满人请汉人做汉菜，结果反成依葫芦画瓢，有名无实，效果不佳，画虎不成反类犬。秀才入考场，专心考虑作好自己的文章，务求优秀出众，自然会有受到赏识的机会。如果光是模仿某一宗师的文章，或模仿某一考官的文章，也只能拾取皮毛，终生不会考中。

戒单

《戒单》实际也可作为全书的总纲之一，讲述饮食烹饪的基本原则。与《须知单》上面阐述不同，《戒单》主要从反面的角度，强调饮食烹饪中必须注意的相关事项，以除掉饮食烹饪中的不良弊端与制作，从中领悟饮食烹饪的道理和原则。

第一，饮食烹饪制作问题。

袁氏本单，主要对饮食烹饪中有关不良习惯弊端提出批评意见，以拨乱反正，培育良好的饮食烹饪习惯与程序。

如“戒外加油”，袁氏批评了烹饪中为求食物色艳而滥加油的制作方法。又“戒混浊”中，强调根据食物特性采取恰当的烹调方式。在饮食烹饪过程中，对于食物原料的加工配料，食物烹调的水色火候，菜肴味道的甘酸苦辣，都必须仔细考虑，认真制作，方能真正烹制出美食佳肴。

第二，厨师职业道德问题。

厨师职业道德包括厨师素质修养以及工作态度等问题，袁氏对此也有要求。

厨师工作态度必须认真，“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要加强厨师对烹调工作重要性的认识。而且必须认真钻研厨艺，掌握烹饪之法，提高自己的烹调水平。同时应虚心听取饮食者意见，教学相长，推动饮食文化发展。

第三，饮食道德文明问题。

袁氏认为，饮食者在品尝美食之时，切忌追求食物名声品贵，而忽略了“适口者珍”的道理。而且反对暴饮暴食，铺张浪费。认为佳肴美味，必须把控品味的最佳时机。同时，品尝美食之时，切忌纵酒贪杯，以免影响美食的品尝。

饮食道德文明，还包括饮食待客之道。设宴待客，应主随客便，点到即止。不必过分强求劝食，令客人饮食失据，进退两难，影响了宴客的氛围。

《戒单》所言，主要在烹饪制作与饮食品尝的过程中，制作人与食客应该注意避免戒除一些不良陋习，培育良好的饮食文明习惯。

为政者兴一利，不如除一弊，能除饮食之弊，则思过半矣[80]。作《戒单》。

【注释】

[80]思过半矣：语出《易·系辞下》，意即领悟了大部分。ft

【译文】

当官者，为民兴一利，不如除一弊，能除掉饮食中的弊端，就已经领悟了大部分的饮食之道。因此作《戒单》。

戒外加油

俗厨制菜，动熬猪油一锅，临上菜时，勺取而分浇之，以为肥腻。甚至燕窝至清之物，亦复受此玷污。而俗人不知，长吞大嚼，以为得油水入腹。故知前生是饿鬼投来。

【译文】

普通的厨师，动不动就熬好猪油一锅，临上菜时，以勺分别浇在菜肴中，认为是给菜肴增加一些肥腻之味。甚至连燕窝这样清爽的食物，也以同样的方式制作，玷污了燕窝的本味。一般人并不知道，狼吞虎咽，以为可以有更多的油水入腹。简直就像饿鬼投胎。

戒同锅熟

同锅熟之弊，已载前“变换须知”一条中。

【译文】

同锅共煮之弊，已载前述“变换须知”的条目中。

戒耳餐

何为耳餐？耳餐者，务名之谓也，食贵物之名，夸敬客之意，是以耳餐，非口餐也。不知豆腐得味，远胜燕窝。海菜不佳，不如蔬笋。余尝谓鸡、猪、鱼、鸭，豪杰之士也，各有本味，自成一家。海参、燕窝，庸陋之人也，全无性情，寄人篱下。尝见某太守宴客[81]，大碗如缸，白煮燕窝四两，丝毫无味，人争夸之。余笑曰：“我辈来吃燕窝，非来贩燕窝也。”可贩不可吃，虽多奚为？若徒夸体面，不如碗中竟放明珠百粒，则价值万金矣。其如吃不得何？

【注释】

[81]太守：官名。原设郡守，管理一郡的事，汉时更名为太守，明清时专指知府。

【译文】

什么是耳餐？耳餐就是片面追求食肴的名声，贪图食物名贵，浮夸不实地表示敬客之意，这就是耳餐，并不是可口的佳肴。需知豆腐烹调得法，味道远胜燕窝。海鲜烹制烹调失当，不如新鲜蔬笋。我曾称鸡、猪、鱼、鸭为菜中豪杰，各有本味，自成特色，独立成肴。而海参、燕窝等，好比低下之人，毫无个性，只能通过其他食物调配方能成味。我曾看到某太守宴客，碗大如缸，盛满四两白煮燕窝，吃之无味，客人争相夸耀。我笑着说：“我们一行来此是吃燕窝，并非贩卖燕窝。”燕窝数量多似贩卖，而不可口，虽多又有何用？如果只是为了虚夸体面，倒不如在碗中放入明珠百粒，价值万金。管它能吃不能吃？

戒目食

何为目食？目食者，贪多之谓也。今人慕“食前方丈”之名[82]，多盘叠碗，是以目食，非口食也。不知名手写字，多则必有败笔；名人作诗，烦则必有累句。极名厨之心力，一日之中，所作好菜不过四五味耳，尚难拿准，况拉杂横陈乎？就使帮助多人，亦各有意见，全无纪律，愈多愈坏。余尝过一商家，上菜三撤席，点心十六道，共算食品将至四十余种。主人自觉欣欣得意，而我散席还家，仍煮粥充饥，可想见其席之丰而不洁矣。南朝孔琳之曰[83]：“今人好用多品，适口之外，皆为悦目之资。”余以为肴馔横陈[84]，熏蒸腥秽，目亦无可悦也。

【注释】

[82]食前方丈：食时佳肴列前者至方一丈，极言其奢华。

[83]孔琳之：南朝宋文学家。字彦琳。会稽山阴（在今浙江绍兴）人，官至御史中丞、礼部尚书。好文义，解音律，能弹琴，妙善草隶。

[84]肴馔横陈：形容宴席上丰盛的菜饭。肴，鱼肉等荤菜。馔，饭食。ft

【译文】

什么是目食？目食，就是所谓贪多。如今有些人仰慕那些豪奢美食之名，菜肴满桌，碗盘重叠，这是用眼食之，并非以口食之。他们这些人不知道，名家写字，写多了必有败笔；名人作诗，作多了必有病句。名厨即使竭尽心力，一日之中，所烹佳肴也只能是四五味而已，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席。即使多人帮厨，亦各怀己见，全无规则，越多越坏事。我曾到一商家家中赴宴，上菜换席三次，点心十六道，各种食肴四十余种。主人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而我席散回家，还要煮粥充饥。可见酒席丰盛，品位不高。南朝孔琳之曾指出：“现在的人贪求菜肴多样，除了一些可口外，大多数是用来饱眼福的点缀品。”我认为，食肴杂乱无章，气味浑浊，看了也没有美感。

戒穿凿[85]

物有本性，不可穿凿为之。自成小巧，即如燕窝佳矣，何必捶以为团？海参可矣，何必熬之为酱？西瓜被切，略迟不鲜，竟有制以为糕者。苹果太熟，上口不脆，竟有蒸之以为脯者[86]。他如《尊生八笺》之秋藤饼[87]，李笠翁之玉兰糕，都是矫揉造作，以杞柳为杯棬[88]，全失大方。譬如庸德庸行，做到家便是圣人，何必索隐行怪乎[89]?

【注释】

[85]穿凿：非常牵强地解释。

[86]脯（fǔ）：蜜渍干果或干肉。

[87]《尊生八笺》：明代高濂所著，全书以尊生为主旨，分为《清修妙论笺》、《四时调摄笺》等八笺。是一部内容广博又切实用的养生专著，也是我国古代养生学的主要文献之一。

[88]以杞（qǐ）柳为杯棬（quān）：语出《孟子·告子上》，比喻物件失去它原来的形性。杞柳，木名。枝条韧，可编制箱筐等器物。杯棬，用曲木制成的杯盘。

[89]索隐：寻求食物隐僻之理。行怪：行为稀奇古怪。ft

【译文】

凡食物都有自我本性，不可牵强行事。顺其自然，即为巧作。比如燕窝，本为佳品，何必捶成一团？海参本身就很好，何必要熬成酱？西瓜切开后，时间稍长即不新鲜，竟然还有人把它制成糕。苹果太熟，食之不脆，也有人把它蒸制成果脯。其他像《尊生八笺》的秋藤饼，李笠翁的玉兰糕，都是矫揉造作之品。正如把杞柳之条扭曲制成杯盘一样，失去其原来自然大方的本性。又如一般日常的道德行为，能真正做好便可成为圣人，又何必去做一些隐秘古怪的事情。

戒停顿

物味取鲜，全在起锅时极锋而试[90]；略为停顿，便如霉过衣裳，虽锦绣绮罗，亦晦闷而旧气可憎矣[91]。尝见性急主人，每摆菜必一齐搬出，于是厨人将一席之菜，都放蒸笼中，候主人催取，通行齐上。此中尚得有佳味哉？在善烹饪者，一盘一碗，费尽心思；在吃者，卤莽暴戾，囫囵吞下，真所谓得哀家梨[92]，仍复蒸食者矣。余到粤东，食杨兰坡明府鳝羹而美[93]，访其故，曰：“不过现杀现烹，现熟现吃，不停顿而已。”他物皆可类推。

【注释】

[90]极锋而试：利刀试锋，意为即时、及时而用。

[91]晦闷：色泽暗淡。

[92]哀家梨：指汉秣陵（在今江苏江宁）哀仲家所种之好梨，据说大如升，入口消释。典出《世说新语·轻诋》。后比喻说话或文章流畅爽利。

[93]明府：汉魏以来对太常牧尹，皆称明府。郡所居曰府，明为贤明之意。ft

【译文】

食肴的美味，要在刚起锅时品尝；稍加停顿迟缓，鲜香尽减。就像霉变的衣服，虽锦绣绫罗，也色泽灰暗，霉味可憎。我曾见过性急的主人，每次宴客，总是把菜肴一齐摆上席中。厨师只好把一席之菜，全放在蒸笼之中，候主人催取，然后把所有菜肴一齐摆上。这样的上菜之法，还能有何美味可言？高明的厨师，对于每一道菜，都是费尽心思去烹饪；而那些食家，横暴粗鲁，狼吞虎咽，囫囵吞下，真好像是得到类似哀家梨的优质果品，不在新鲜之时品尝，却要蒸熟而食。我在广东东部，曾到杨兰坡明府府上品尝美味的鳝鱼羹，问其原因，他说：“只不过是即杀即烹，即熟即吃，不停顿而已。”其他食物也可依此类推。

戒暴殄[94]

暴者不恤人功，殄者不惜物力。鸡、鱼、鹅、鸭，自首至尾，俱有味存，不必少取多弃也。尝见烹甲鱼者，专取其裙而不知味在肉中[95]；蒸鲥鱼者，专取其肚而不知鲜在背上。至贱莫如腌蛋，其佳处虽在黄不在白，然全去其白而专取其黄，则食者亦觉索然矣。且予为此言，并非俗人惜福之谓。假设暴殄而有益于饮食，犹之可也。暴殄而反累于饮食，又何苦为之？至于烈炭以炙活鹅之掌，刀以取生鸡之肝[96]，皆君子所不为也。何也？物为人用，使之死可也，使之求死不得不可也。

【注释】

[94]暴殄（tiǎn）：任意糟蹋残害。

[95]裙：甲鱼介壳周围的肉质软边。

[96]（tuán）：割。ft

【译文】

暴虐者不会体恤人力的消耗，糟蹋者不会珍惜物料的耗费。鸡、鱼、鹅、鸭，从头到尾，都自有其味，不应取用少而丢弃多。我曾见有人烹制甲鱼，专取它甲壳的肉质软边，而不知真味在于甲鱼肉中；也有品尝蒸鲥鱼，专吃鱼腹而不知其鲜在鱼背。最平常便宜的莫过于腌蛋，它最好的味道在于蛋黄，而不在蛋白。但是把蛋白全部去掉光吃蛋黄，吃之也觉得索然无味。我这样说，并非如一般人认为的是为了珍惜积福。假如暴殄有利于饮食品尝，那倒还说得过去。如果浪费物料而影响菜肴美味，那又何必如此所为。至于用炭火烤炙活鹅掌，用刀割取活鸡之肝，这些都不是君子所为。为什么呢？家畜动物为人所食，宰杀也是必需的，但令牲畜求死不得，则是极不可取的。

戒纵酒

事之是非，惟醒人能知之；味之美恶，亦惟醒人能知之。伊尹曰：“味之精微，口不能言也。”口且不能言，岂有呼呶酗酒之人[97]，能知味者乎？往往见拇战之徒[98]，啖佳菜如啖木屑，心不存焉。所谓惟酒是务，焉知其余，而治味之道扫地矣。万不得已，先于正席尝菜之味，后于撤席逞酒之能，庶乎其两可也。

【注释】

[97]呼呶（náo）：大声喧闹。呶，喧闹声。

[98]拇战：猜拳。ft

【译文】

事情的是与非，只有头脑清醒的人能分辨；食味的好坏，也只有头脑清醒的人才能判断。伊尹曾说：“味之精妙之处，难以完全用语言表达。”一般人尚且难以用语言表达，那些大叫大嚷的醉酒之徒，又怎能品尝出食肴的美味？经常见到那些酒徒，猜拳酗酒，吃佳肴如嚼木屑，心不在焉。他们一心向酒，其余的事一概不知，美味佳肴也无心品尝。实际上，如果非饮酒不可，应该先于正席品尝佳肴，吃完撤席后再喝酒逞能。这样或者可以两相兼顾。

戒火锅

冬日宴客，惯用火锅，对客喧腾，已属可厌。且各菜之味，有一定火候，宜文宜武，宜撤宜添，瞬息难差。今一例以火逼之，其味尚可问哉？近人用烧酒代炭，以为得计，而不知物经多滚，总能变味。或问：“菜冷奈何？”曰：“以起锅滚热之菜，不使客登时食尽，而尚能留之以至于冷，则其味之恶劣可知矣。”

【译文】

冬天设宴请客，习惯上多用火锅，而火锅席中，待客之声，喧腾热闹，令人生厌。而且各种菜品烹调各有火候，有的需要慢火，有的需要旺火，应撤火时撤火，应添火时添火，不能有丝毫差错。现在一概以火锅煮之，还有什么美味可言？近人有用烧酒代替木炭，以为是个好办法，却不知食物经过多次沸煮，总要变味。有人可能会问：“菜冷了，如何？”我说：“即时起锅的滚热的菜，客人没有即时吃完，直至菜冷，那么这菜味道之差，可想而知。”

戒强让

治具宴客，礼也。然一肴既上，理宜凭客举箸，精肥整碎，各有所好，听从客便，方是道理，何必强让之？常见主人以箸夹取，堆置客前，污盘没碗，令人生厌。须知客非无手无目之人，又非儿童、新妇，怕羞忍饿，何必以村妪小家子之见解待之？其慢客也至矣！近日倡家[99]，尤多此种恶习，以箸取菜，硬入人口，有类强奸，殊为可恶。长安有甚好请客而菜不佳者，一客问曰：“我与君算相好乎？”主人曰：“相好！”客跽而请曰[100]：“果然相好，我有所求，必允许而后起。”主人惊问：“何求？”曰：“此后君家宴客，求免见招。”合坐为之大笑。

【注释】

[99]倡家：古称歌舞艺人，或指歌妓。

[100]跽（jì）：古人席地而坐，以两膝着地。股不着脚跟为跪，跪而耸身直腰为跽。ft

【译文】

设宴待客，是一种礼节。因而一菜上席理应请客人举箸自行选择，瘦肥整碎，各有所好，主随客便，方是待客之道，何必强劝客人？常见主人以筷夹取食物，堆放在客人面前，弄得盘污碗满，令人生厌。需知客人并非无手盲目之人，也非儿童、新娘因害羞而忍饥挨饿，何必以乡村老妇之见待客，这是极度怠慢客人之行为。近来歌伎中这种恶习尤盛，夹着菜硬塞入客人口中，好比强奸，最为可恶。长安有位非常好客之人，而其菜品不佳。有一客人问之：“我与您也算是好朋友吧？”主人道：“当然是好朋友。”客人跪着说：“如果真是好朋友的话，我有一个请求，您答应后我才起来。”主人惊问：“有何请求？”客人回答：“以后您家请客，千万不要再邀请我了。”满席人为之大笑。

戒走油[101]

凡鱼、肉、鸡、鸭，虽极肥之物，总要使其油在肉中，不落汤中，其味方存而不散。若肉中之油，半落汤中，则汤中之味，反在肉外矣。推原其病有三：一误于火太猛，滚急水干，重番加水；一误于火势忽停，既断复续；一病在于太要相度[102]，屡起锅盖，则油必走。

【注释】

[101]走油：这里的油指肉质中所含的脂肪美味，走油或指肉中脂肪美味流失。

[102]太要：急于。相度：观察。ft

【译文】

凡鱼、肉、鸡、鸭，虽然都是肥美的食物，但必须使它们富含的油脂美味留在肉里，不让其溢于汤中，这样才能保持它们自身的美味。若是肉中的油脂美味，一半融解于汤中，那么汤的味道反而在肉之外。造成这种弊病的原因有三点：一是因火过旺，水分蒸干，重新多次加水；一是火势突然熄灭，断火再燃；一是急于观察菜肴的烧煮状况，屡揭锅盖，必令油香走失。

戒落套

唐诗最佳，而五言八韵之试帖[103]，名家不选，何也？以其落套故也。诗尚如此，食亦宜然。今官场之菜，名号有“十六碟”、“八簋”、“四点心”之称，有“满汉席”之称，有“八小吃”之称，有“十大菜”之称，种种俗名，皆恶厨陋习。只可用之于新亲上门，上司入境，以此敷衍。配上椅披桌裙，插屏香案，三揖百拜方称。若家居欢宴，文酒开筵[104]，安可用此恶套哉？必须盘碗参差，整散杂进，方有名贵之气象。余家寿筵婚席，动至五六桌者，传唤外厨，亦不免落套。然训练之卒，范我驰驱者[105]，其味亦终竟不同。

【注释】

[103]试帖：唐代以来科举考试中采用的一种诗体，大抵以古人诗句命题，其诗或五言或七言，或八韵或六韵，题以“赋得”两字，故亦称赋得体。

[104]文酒：饮酒赋诗。

[105]范我驰驱：语出《孟子·滕文公下》。范，法则，规范，也有使之合乎法理之意。ft

【译文】

唐诗最佳，而五言八韵之试帖，名家不会选它，为什么？因为它太落俗套。诗尚且如此，饮食也是一样。今官场菜品，其名号有“十六碟”、“八簋”、“四点心”之称，或“满汉全席”之称，或“八小吃”之称，或“十大菜”之称，各式俗名，都是恶劣厨师的陈规陋习。只可用于新亲上门，或上司驾临时，以敷衍应付。并需配上椅披桌裙，屏风香案，多次行礼方可与之相称。假如只是家居欢宴，饮酒赋诗，哪里用得着这一套陈规陋习？只需盘碗形制不一，菜肴整散交错，方才显出名贵气象。我家举办的寿筵婚席，动不动就有五六桌之多，从外面请厨师来掌勺，也难免落入俗套。经过我的训练，也能按照我的规矩行事，其菜肴风味终究不同。

戒混浊

混浊者，并非浓厚之谓。同一汤也，望去非黑非白，如缸中搅浑之水。同一卤也，食之不清不腻，如染缸倒出之浆。此种色味令人难耐。救之之法，总在洗净本身，善加作料，伺察水火，体验酸咸，不使食者舌上有隔皮隔膜之嫌。庾子山论文云[106]：“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107]。”是即混浊之谓也。

【注释】

[106]庾子山：即庾信，北周文学家，擅长宫体诗，文章绮丽，曾官至骠骑大将军。

[107]索索无真气，昏昏有俗心：庾子山《拟咏怀》诗句。索索，冷清、了无生气的样子。昏昏，糊涂、迷乱的样子。ft

【译文】

混浊，并不是指浓厚之意。同为汤品，看上去不黑不白，如缸中混浊之水。同为卤品，食之不清不腻，像染缸倒出的浆水。这种颜色气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补救之法，在于洗净食物，善加调料，观察水色火候，品味酸咸，不让食者舌头上有隔皮隔膜的厌恶感觉。庾信在他的文章中曾说：“索然无味，没有生气，昏庸糊涂，俗心迷乱。”指的就是混浊之意。

戒苟且

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厨者，皆小人下材，一日不加赏罚，则一日必生怠玩。火齐未到而姑且下咽[108]，则明日之菜必更加生。真味已失而含忍不言，则下次之羹必加草率。且又不止空赏空罚而已也。其佳者，必指示其所以能佳之由；其劣者，必寻求其所以致劣之故。咸淡必适其中，不可丝毫加减；久暂必得其当，不可任意登盘。厨者偷安，吃者随便，皆饮食之大弊。审问慎思明辨[109]，为学之方也；随时指点，教学相长，作师之道也。于是味何独不然也？

【注释】

[108]火齐：火候。

[109]审问：详细询问。慎思：慎重地思考。明辨：明确地辨析。ft

【译文】

任何事情都不应该马虎了事，对于饮食烹调更是如此。厨师，多是地位低下之人，一日不严加赏罚批评，则一日必生懒惰玩忽之念。所烹调食肴，其火候未到，姑且进食，则明日所烹之菜必然更加生硬不济。菜肴真味已失，仍忍耐不言，那下次烹羹汤必然更加草率。而且赏罚批评不能只是泛泛而谈。烹调佳者，应指出其烹调得法之缘由；烹调不佳，则应寻找其烹调失准之原因。厨师烹调，咸淡必须适中，不可有丝毫增减；火候时间必须得当，不能任意上盘出菜。厨师贪图安逸，吃者随便果腹，都是饮食生活中之大弊。深问细究，慎思明辨，乃是追求学问的方法；而随时加以指导，教学相互长进，也是为师之责任。对于饮食烹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海鲜单

袁氏《海鲜单》主要针对当时社会崇尚食用海鲜，从而对有关海鲜的烹饪制作提出一些具体的说明。

首先，《海鲜单》中多以名贵海鲜食品为主。如海参、鱼翅、江瑶柱等。介绍了这些食材原料的加工制作和具体的烹饪方法，如“海参，无味之物，沙多气腥，最难讨好。然天性浓重，断不可以清汤煨也”。又如鱼翅，袁氏认为，有两点要注意，一是鱼翅本身无味，须以浓厚鲜肉鸡汤和味，才能体现鱼翅的美味；二是鱼翅质地较硬，加工烹饪时间较长，应以烹至柔腻融洽为度。

其次，《海鲜单》中也有不少海水养殖贝壳类食品的介绍。如鲍鱼、淡菜、蛎黄等，反映了当时江浙沿海地区贝壳类食品的流行。

不过，袁氏本单中，一些食品归类似有不妥。如把燕窝归入《海鲜单》，似为牵强。燕窝乃燕类动物以唾液与绒羽条混合凝结所筑成的巢，经过整理选择后，形成燕窝食品，当不属海鲜类食物。可能当时燕窝作为高级贵重食品，主要通过海上丝路从东南亚进口而来，从而把它归入同样以高档食品为主的《海鲜单》中。

古八珍并无海鲜之说[110]。今世俗尚之，不得不吾从众。作《海鲜单》。

【注释】

[110]古八珍：指《周礼·天官》中所记载的八种烹饪方法。即：淳熬、淳母、炮豚、炮牂（zānɡ）、（dǎo）珍、渍、熬、肝膋（liáo）。后来用以泛指珍贵食品。ft

【译文】

古代八珍里并没有海鲜。现在社会大众崇尚海鲜，我也不得不顺应大众。因而作了《海鲜单》。

燕窝

燕窝贵物，原不轻用。如用之，每碗必须二两，先用天泉滚水泡之[111]，将银针挑去黑丝。用嫩鸡汤、好火腿汤、新蘑菇三样汤滚之，看燕窝变成玉色为度。此物至清，不可以油腻杂之；此物至文[112]，不可以武物串之[113]。今人用肉丝、鸡丝杂之，是吃鸡丝、肉丝，非吃燕窝也。且徒务其名，往往以三钱生燕窝盖碗面，如白发数茎，使客一撩不见，空剩粗物满碗。真乞儿卖富，反露贫相。不得已则蘑菇丝、笋尖丝、鲫鱼肚、野鸡嫩片尚可用也。余到粤东，杨明府冬瓜燕窝甚佳，以柔配柔，以清入清，重用鸡汁、蘑菇汁而已。燕窝皆作玉色，不纯白也。或打作团，或敲成面，俱属穿凿。

【注释】

[111]天泉：天然泉水。

[112]文：此处意为柔。

[113]武物：质地刚硬的食料。ft

【译文】

燕窝是贵重食物，原本不轻易使用。如需用之，每碗必须用二两，先用煮沸的天然泉水泡之，用银针挑去里面的黑丝。以嫩鸡汤、上好火腿汤、新蘑菇三样汤和燕窝一齐烧煮，看燕窝变成玉色就可以了。燕窝是至清爽的食物，不可以与油腻的食物混杂；燕窝还是非常柔滑的食物，不可以与质地较硬或带骨头的食物混配。如今有人同肉丝、鸡丝混杂同烹，这是吃鸡丝、肉丝，不是食燕窝。也有为追求燕窝的空名，以三钱生燕窝煮碗面，燕窝如几根白发，食客一挑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碗粗俗食物。正如乞丐卖弄富有，反而露出穷酸相。不得已时则蘑菇丝、笋尖丝、鲫鱼肚、嫩野鸡片还可以凑合。我到粤东时，品尝到杨明府家的冬瓜燕窝甚佳，以柔配柔，以清入清，只是多用鸡汁、蘑菇汁而已。燕窝都是玉色，并非纯白。那些把燕窝打作成团，或敲成面的，都是穿凿附会的牵强做法。

海参三法

海参，无味之物，沙多气腥，最难讨好。然天性浓重，断不可以清汤煨也。须检小刺参，先泡去沙泥，用肉汤滚泡三次，然后以鸡、肉两汁红煨极烂。辅佐则用香蕈、木耳[114]，以其色黑相似也。大抵明日请客，则先一日要煨，海参才烂。尝见钱观察家[115]，夏日用芥末、鸡汁拌冷海参丝，甚佳。或切小碎丁，用笋丁、香蕈丁入鸡汤煨作羹。蒋侍郎家用豆腐皮、鸡腿、蘑菇煨海参[116]，亦佳。

【注释】

[114]香蕈（xùn）：即香菇。

[115]观察：清代道员的俗称。

[116]侍郎：官名。明清时期正二品官级，与尚书同为中央各部长官。ft

【译文】

海参本身是无味之物，腹中沙多而且气味腥臊，要烹制成佳肴，难度很大。海参天性合配浓味食肴，千万不能以清淡之汤煨烹。需挑检小刺参，先浸泡以去掉沙泥，在肉汤中滚泡三次，然后以鸡汁、肉汁红煨至烂熟。并配以香菇、木耳等辅料，因为它们都是黑色食物，与海参颜色相衬。一般次日请客，或需提前一日煨煮，海参才能爽弹熟润。我曾见钱观察家中的海参烹制，夏天以芥末、鸡汁拌冷海参丝，味道很好。或者把海参切成小碎丁，用笋丁、香菇丁同鸡汤煨煮成羹。蒋侍郎家用豆腐皮、鸡腿、蘑菇煨煮海参，味道也佳。

鱼翅二法

鱼翅难烂，须煮两日，才能摧刚为柔。用有二法：一用好火腿、好鸡汤，加鲜笋、冰糖钱许煨烂，此一法也；一纯用鸡汤串细萝卜丝，拆碎鳞翅搀和其中，漂浮碗面，令食者不能辨其为萝卜丝、为鱼翅，此又一法也。用火腿者，汤宜少；用萝卜丝者，汤宜多。总以融洽柔腻为佳。若海参触鼻，鱼翅跳盘[117]，便成笑话。吴道士家做鱼翅，不用下鳞[118]，单用上半原根，亦有风味。萝卜丝须出水二次，其臭才去。尝在郭耕礼家吃鱼翅炒菜，妙绝！惜未传其方法。

【注释】

[117]海参触鼻，鱼翅跳盘：指海参、鱼翅等海产品，因未泡发至透，烹调难以煨烂，在食用品尝时，会因为海参的僵硬，容易触及鼻尖，而鱼翅也会硬直，在夹食时，容易滑脱盘外。

[118]下鳞：鱼翅下半段。ft

【译文】

鱼翅较难烹煮至烂，必须煮两天，才有可能摧刚为柔。有两种烹调做法：或用上好火腿与鸡汤，加鲜笋及冰糖一钱左右煨煮熟透，这是一法；或是用纯鸡汤加细萝卜丝，拆碎鱼翅，搀混在里面，丝丝漂浮汤中，令食者难以分辨哪些是萝卜丝，哪些是鱼翅，这又是另一法。用火腿的烹调法，汤应较少；而用萝卜丝的烹调法，汤应较多。总之，令翅品柔腻融洽为最佳。若海参因生硬而触及鼻尖，或鱼翅因硬直夹脱盘外，那就成了笑话。吴道士家制作鱼翅，不用鱼翅下半段，只用上半部分，也有风味。萝卜丝须出水焯两次，才能去除异味。曾在郭耕礼家吃鱼翅炒菜，食味绝妙。可惜未能学到他的烹制方法。

鳆鱼[119]

鳆鱼炒薄片甚佳，杨中丞家[120]，削片入鸡汤豆腐中，号称“鳆鱼豆腐”；上加陈糟油浇之[121]。庄太守用大块鳆鱼煨整鸭，亦别有风趣。但其性坚，终不能齿决。火煨三日，才拆得碎。

【注释】

[119]鳆鱼：即鲍鱼。

[120]中丞：官名。汉代为御史大夫下设属官，负责察举非法。明清时期各省巡抚也称中丞。

[121]陈糟油：以酒糟为主要原料的特制调味品。ft

【译文】

鳆鱼的最佳食法是炒薄片，杨中丞家把鳆鱼切片，放入鸡汤豆腐中一齐烹制，号称“鳆鱼豆腐”，上面加上陈糟油调味。庄太守用大块鳆鱼与整鸭煨煮，也别有风味。但鳆鱼肉性坚硬，牙齿很难咬嚼。需用火煨煮三天，其肉方熟烂。

淡菜[122]

淡菜煨肉加汤，颇鲜。取肉去心，酒炒亦可。

【注释】

[122]淡菜：指贻贝科动物的贝肉。ft

【译文】

淡菜煨肉煮汤，味道鲜美。将淡菜去掉内脏，以酒炒亦可。

海蝘[123]

海蝘，宁波小鱼也，味同虾米，以之蒸蛋甚佳。作小菜亦可。

【注释】

[123]海蝘（yǎn）：小鱼名。产于浙江一带沿海，味似虾米。ft

【译文】

海蝘，宁波地区出产的小鱼，味似虾米，用之蒸蛋很好。也可用之做小菜。

乌鱼蛋

乌鱼蛋最鲜，最难服事[124]。须河水滚透，撤沙去腥，再加鸡汤、蘑菇煨烂。龚云若司马家[125]，制之最精。

【注释】

[124]服事：处理，调制。

[125]司马：官名。掌管军事的官吏。ft

【译文】

乌鱼蛋味道最为鲜美，也最难烹调。必须用河水烧滚煮透，去掉沙子和腥臊味，再加鸡汤、蘑菇煨烂。司马龚云若家中所烹此菜，最为精美。

江瑶柱

江瑶柱出产宁波[126]，治法与蚶、蛏同[127]。其鲜脆在柱，故剖壳时，多弃少取。

【注释】

[126]江瑶柱：又称干贝，是用扇贝的闭壳肌制成的海产品，是一种名贵海味珍品，含丰富的蛋白质、磷、钙等多种营养物质。

[127]蚶（hān）、蛏（chēnɡ）：都是软体动物，生活在近岸的海水里，肉质鲜美。ft

【译文】

江瑶柱产自宁波，烹制方法与蚶子、蛏子一样。其鲜脆的地方在肉柱部分，因此，剖壳剥离肉柱时，多弃少取。

蛎黄[128]

蛎黄生石子上，壳与石子胶粘不分。剥肉作羹，与蚶、蛤相似[129]。一名鬼眼。乐清、奉化两县土产[130]，别地所无。

【注释】

[128]蛎黄：牡蛎肉，属于海产双壳类软体动物，有天然生长与人工养殖两种。也可干制成蠔，或称蚝豉。

[129]蛤（ɡé）：软体动物，生活在浅海泥沙中，也可以人工养殖。

[130]乐清、奉化：均属浙江。ft

【译文】

牡蛎生长在石头上，它的壳与石子胶粘难分。剥壳取肉作羹，与蚶、蛤相似。又称为鬼眼。是浙江乐清、奉化两县的土特产品，别的地方没有。

江鲜单

袁氏《江鲜单》主要对一些常见江海鱼类的烹调制作，进行介绍解读。内容虽然不多，但也反映了袁氏对鱼类烹调制作所具有的经验与心得。

如“刀鱼二法”中，针对刀鱼形状长而薄，而鱼刺颇多，着重介绍了刀鱼鱼刺处理方法，加工实用，古今可行。又如鲥鱼的制作，袁氏认为不能切块及去背骨，会影响鲥鱼真味品尝。因为鲥鱼脂肪含量较高，切块煮汤，脂肪较易溶解流失，自然影响鲥鱼美味。另外，不同鱼类要注意适用的烹调方法，如黄鱼，乃浓重厚味食物，不可以清淡方法烹调。

烹调鱼类食品，重在除腥。所以本单中各种鱼类烹调中，姜、酒及其他香料调味品的应用，也颇为突出。

郭璞《江赋》鱼族甚繁[131]。今择其常有者治之。作《江鲜单》。

【注释】

[131]郭璞：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好经术，擅词赋，官著作佐郎。曾作《江赋》，载述鱼类状况。ft

【译文】

东晋郭璞所著《江赋》中描述了很多鱼类的品种。这里选择常见的鱼类汇集于此。作《江鲜单》。

刀鱼二法

刀鱼用蜜酒酿、清酱[132]，放盘中，如鲥鱼法，蒸之最佳，不必加水。如嫌刺多，则将极快刀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之，鲜妙绝伦。金陵人畏其多刺，竟油炙极枯，然后煎之。谚曰：“驼背夹直，其人不活[133]。”此之谓也。或用快刀，将鱼背斜切之，使碎骨尽断，再下锅煎黄，加作料，临食时竟不知有骨。芜湖陶大太法也。

【注释】

[132]蜜酒：用蜂蜜酿制的酒，或为甜酒。

[133]驼背夹直，其人不活：把驼背人脊骨夹直，人也被夹死，意谓适得其反。ft

【译文】

刀鱼以蜜酒酿，在清酱中稍沾腌，然后放入盘中，用蒸鲥鱼之法蒸，味道最佳，不用加水。如嫌鱼刺多，则利刀削取鱼片，再用钳拔去鱼刺。用火腿汤、鸡汤、笋汤来煨煮，鲜美无比。金陵人怕其多刺，以油烘烤至枯酥，然后再煎。俗话说：“为驼背人夹背，其人非死不可。”就是这个道理。或者用利刀在鱼背上斜切，把鱼骨剁碎，然后再下锅煎至焦黄，加上作料，吃的时候竟不知鱼中有骨。这是芜湖陶大太家的烹制法。

鲥鱼

鲥鱼用蜜酒蒸食，如治刀鱼之法便佳。或竟用油煎，加清酱、酒酿亦佳[134]。万不可切成碎块，加鸡汤煮；或去其背，专取肚皮，则真味全失矣。

【注释】

[134]酒酿（niànɡ）：又称酒娘，糯米加曲酿造的甜酒，又叫江米酒。ft

【译文】

鲥鱼用蜜酒蒸食，如烹制刀鱼之法就很好。或直接以油煎，加上清酱、酒酿，其味道也不错。千万不能切成碎块，加鸡汤煮；或去其背骨，专取鱼腹，则鲥鱼之真味全失。

鲟鱼

尹文端公[135]，自夸治鲟鳇最佳[136]。然煨之太熟，颇嫌重浊。惟在苏州唐氏，吃炒鳇鱼片甚佳。其法切片油炮[137]，加酒、秋油滚三十次，下水再滚起锅，加作料，重用瓜、姜、葱花。又一法，将鱼白水煮十滚，去大骨，肉切小方块，取明骨切小方块[138]；鸡汤去沫，先煨明骨八分熟，下酒、秋油，再下鱼肉，煨二分烂起锅，加葱、椒、韭，重用姜汁一大杯。

【注释】

[135]尹文端公：尹继善，字元长，号望山。雍正朝进士，曾任巡抚、总督等职，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军机大臣。

[136]鲟鳇（xúnhuánɡ）：鱼名。一名鳣。产江河及近海深水中，长二三丈，无鳞。

[137]油炮：即油爆，以热油爆炒成菜的一种烹调方法。

[138]明骨：鲟鳇鱼头骨，色白质软，味美。ft

【译文】

尹文端公自夸最擅长烹制鲟鱼。但煨之过熟，味道有点浓浊。只有在苏州唐家，所吃炒鳇鱼片甚好。其方法是：把鱼切片油爆，加酒、秋油烧滚三十次，下水再烧开起锅，加作料，多放瓜、姜、葱花等。还有一种方法：将鱼用白水煮十滚，切去大骨，鱼肉切成小方块，取鱼头脆骨也切成小方块；把鸡汤去沫，先将脆骨煨煮八分熟，下酒及秋油，再下鱼肉，煨煮至二分烂起锅，加葱、椒、韭和一大杯姜汁即可。

黄鱼

黄鱼切小块，酱酒郁一个时辰[139]，沥干。入锅爆炒两面黄，加金华豆豉一茶杯，甜酒一碗，秋油一小杯，同滚。候卤干色红，加糖，加瓜姜收起，有沉浸浓郁之妙。又一法，将黄鱼拆碎，入鸡汤作羹，微用甜酱水、纤粉收起之，亦佳。大抵黄鱼亦系浓厚之物，不可以清治之也。

【注释】

[139]郁：密封浸泡。ft

【译文】

黄鱼切成小块，以酱、酒浸腌一个时辰，滴干。然后在锅中爆煎至两面呈黄。加金华豆豉一茶杯，甜酒一碗，秋油一小杯，一同滚煮。待汤卤变干发红，加糖、瓜姜收汁起锅。其肴浸润浓郁，甚妙。又有一法：将黄鱼拆碎，放入鸡汤作羹，加少许甜酱水、芡粉增稠盛起，也很好。黄鱼乃是浓重厚味食物，不可以清淡的方法烹调。

班鱼

班鱼最嫩[140]，剥皮去秽，分肝、肉二种，以鸡汤煨之，下酒三分、水二分、秋油一分；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葱数茎，杀去腥气。

【注释】

[140]班鱼：也称鱼，形似河豚。ft

【译文】

班鱼肉最嫩，剥皮去掉内脏，分为肝、肉两种，以鸡汤煨煮，加酒三分、水两分、秋油一分；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几根葱，可以去掉腥味。

假蟹

煮黄鱼二条，取肉去骨，加生盐蛋四个，调碎，不拌入鱼肉；起油锅炮，下鸡汤滚，将盐蛋搅匀，加香蕈、葱、姜汁、酒，吃时酌用醋。ft

【译文】

煮熟黄鱼两条，去骨留肉，取生咸蛋四个，打散，不拌入鱼肉；起油锅煎爆鱼肉，然后放入鸡汤烧滚，将咸蛋搅匀入锅，加上香菇、葱、姜汁、酒等，吃时可酌量以醋调味。

特牲单

袁氏《特牲单》，主要对饮食菜式中使用最为普遍的猪肉食品的烹调制作，进行较为全面详尽的介绍说明。大体上包括几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提供猪类食品不同部位的食肴制作。如猪头、猪蹄、猪爪、猪肚、猪肺、猪腰等，详尽全面。

第二，《特牲单》中，记录了多种猪类食品烹调制作方式。包括煮、煨、灼、炒、酱、烧、腌、蒸，样样皆精。对于猪肉用料，刀工刀法，以及烹制过程，都有详尽说明。类似菜谱式的说明，具有较高的实用性，也反映了当时猪肉食品的烹饪制作水平。

第三，袁氏《特牲单》中，对于制作烹饪火腿的介绍也有不少内容。反映了江浙地区火腿制作食用历史悠久，食用普遍。

猪用最多，可称“广大教主[141]”。宜古人有特豚馈食之礼[142]。作《特牲单》。

【注释】

[141]广大教主：指以猪肉为原料的菜肴较多，成为各种菜色物料的首领。

[142]特豚（tún）：古代祭祀时用牛一头或猪一头，称为特牲。特豚或指整头猪。ft

【译文】

猪肉在菜式中用途最广，可以称得上是各种食物原料的首领。因而古人有用整头猪作为礼物相互赠送的礼仪。作《特牲单》。

猪头二法

洗净五斤重者，用甜酒三斤；七八斤者，用甜酒五斤。先将猪头下锅同酒煮，下葱三十根、八角三钱，煮二百余滚；下秋油一大杯、糖一两，候熟后尝咸淡，再将秋油加减；添开水要漫过猪头一寸，上压重物，大火烧一炷香；退出大火，用文火细煨，收干以腻为度；烂后即开锅盖，迟则走油。一法打木桶一个，中用铜帘隔开，将猪头洗净，加作料闷入桶中[143]，用文火隔汤蒸之，猪头熟烂，而其腻垢悉从桶外流出，亦妙。

【注释】

[143]闷：用同“焖”。密闭而用微火把食物加热或煮熟。ft

【译文】

把五斤重的猪头洗净，用甜酒三斤；七八斤重的，用甜酒五斤。先将猪头下锅同酒煮，下葱三十根、八角三钱，反复煮滚二百余次；放秋油一大杯、糖一两，待熟后品尝咸淡，再根据情况添加秋油；加开水要浸没猪头一寸，上面压上重物，用大火烧约一炷香的时间；改为文火慢慢煨煮，以汁干肉腻为好。猪头煨烂后即打开锅盖，迟了则会走油。还有一种方法，用一个木桶，中间用铜帘隔开，将猪头洗净，加作料焖在桶中，用文火隔汤蒸煮，猪头熟烂后，其本身油腻的东西全从桶中流出，也很好。

猪蹄四法

蹄膀一只，不用爪，白水煮烂，去汤，好酒一斤，清酱酒杯半，陈皮一钱，红枣四五个，煨烂。起锅时，用葱、椒、酒泼入，去陈皮、红枣[144]，此一法也。又一法：先用虾米煎汤代水，加酒、秋油煨之。又一法：用蹄膀一只，先煮熟，用素油灼皱其皮，再加作料红煨。有土人好先掇食其皮，号称“揭单被”。又一法：用蹄膀一个，两钵合之，加酒、加秋油，隔水蒸之，以二枝香为度，号“神仙肉”。钱观察家制最精。

【注释】

[144]陈皮：晒干了的橘皮或橙皮，中医可入药。用之烹调可去膻辟腥。ft

【译文】

选用蹄膀一只，去掉爪子部分。以白水煮烂，倒掉汤汁。用好酒一斤，清酱酒半杯，陈皮一钱，红枣四五个，煨烂。起锅时，把葱、椒、酒泼入，挑去陈皮、红枣，这是一种方法。还有一法：先用虾米煎汤代水，加酒、秋油煨煮。又有一法：用蹄膀一只，先煮熟，以植物油灼皱其皮，再加作料红煨。有些土人喜欢先剥皮而食，称为“揭单被”。又有一法：蹄膀一个，用两钵合装，加酒、秋油，隔水蒸煮，约烧两炷香时间为好，号为“神仙肉”。钱观察家中烹制最为精美。

猪爪、猪筋

专取猪爪，剔去大骨，用鸡肉汤清煨之。筋味与爪相同，可以搭配；有好腿爪，亦可搀入。

【译文】

专选取猪爪，剔去大骨，以鸡肉汤清煨。猪蹄筋味道与猪爪相同，可以搭配成肴；如果有好的腿爪也可以掺进去。

猪肚二法

将肚洗净，取极厚处，去上下皮，单用中心，切骰子块[145]，滚油炮炒，加作料起锅，以极脆为佳。此北人法也。南人白水加酒，煨两枝香，以极烂为度，蘸清盐食之，亦可；或加鸡汤作料，煨烂熏切，亦佳。

【注释】

[145]骰（tóu）子：一种游戏用具或赌具。用骨头、木头等制成的立体小方块。ft

【译文】

将猪肚洗干净，取肉最厚的地方，切除上下皮，只用中间部分，切成骰子般的肉块，滚油爆炒，加作料起锅，以极脆为佳。这是北方的烹调法。南方人则把猪肚用白水加酒，煨煮二炷香左右的时间，以烂熟为准，以细盐蘸食，也可以；或者加鸡汤作料，煨烂切片，也很好。

猪肺二法

洗肺最难，以冽尽肺管血水[146]，剔去包衣为第一着。敲之仆之[147]，挂之倒之，抽管割膜，工夫最细。用酒水滚一日一夜。肺缩小如一片白芙蓉，浮于汤面，再加作料。上口如泥。汤西厓少宰宴客[148]，每碗四片，已用四肺矣。近人无此工夫，只得将肺拆碎，入鸡汤煨烂亦佳。得野鸡汤更妙，以清配清故也。用好火腿煨亦可。

【注释】

[146]冽：用同“沥”，滴落之意。

[147]仆：用同“扑”，敲打。

[148]少宰：官名。明清时期俗称吏部侍郎为少宰。ft

【译文】

猪肺最难清洗干净，首先要清洗肺管血水，剔去包衣。敲打倒挂，抽管割膜，功夫最为细腻。再以酒水滚煮一天一夜，肺缩小如一片白芙蓉，浮于汤面，再加上作料。猪肺上口，熟如烂泥。汤西厓少宰宴客，每碗四片，已用了四个猪肺。近人没有这样的制作功夫，只是将猪肺拆碎，放进鸡汤里煨煮烂熟亦很好。如果以野鸡汤煨煮则更好，以清配清。用上好火腿煨煮也可以。

猪腰

腰片炒枯则木，炒嫩则令人生疑；不如煨烂，蘸椒盐食之为佳。或加作料亦可。只宜手摘，不宜刀切。但须一日工夫，才得如泥耳。此物只宜独用，断不可搀入别菜中，最能夺味而惹腥。煨三刻则老，煨一日则嫩。ft

【译文】

猪腰片炒老则硬，炒嫩又令人疑心未熟。不如把它煨烂，蘸椒盐而吃为好。或者加上其他作料也可。这种食法只适合用手撕吃，不宜以刀切。烹煮时须一日功夫，方能烹熟如泥。猪腰适宜单独烹制，绝不能掺入其他菜肴中，它最能夺他菜之味，而且充满腥气。猪腰煨煮三刻则老硬，而煨煮一天则爽嫩。

猪里肉

猪里肉[149]，精而且嫩。人多不食。尝在扬州谢蕴山太守席上，食而甘之。云以里肉切片，用纤粉团成小把，入虾汤中，加香蕈、紫菜清煨，一熟便起。

【注释】

[149]猪里肉：即猪里脊肉。ft

【译文】

猪里脊肉，质优细嫩。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吃。我曾在扬州谢蕴山太守席中品尝，味道非常好。据说是把猪里脊肉切成片，以芡粉上浆，放入虾汤中，加香菇、紫菜等清煮，一熟就起锅。

白片肉

须自养之猪，宰后入锅，煮到八分熟，泡在汤中，一个时辰取起[150]。将猪身上行动之处[151]，薄片上桌，不冷不热，以温为度。此是北人擅长之菜。南人效之，终不能佳。且零星市脯，亦难用也。寒士请客[152]，宁用燕窝，不用白片肉，以非多不可故也。割法须用小快刀片之，以肥瘦相参，横斜碎杂为佳，与圣人“割不正不食”一语[153]，截然相反。其猪身，肉之名目甚多。满洲“跳神肉”最妙[154]。

【注释】

[150]时辰：旧时计时单位，把一昼夜分为十二段，每段为一个时辰，合现在两个小时。十二个时辰以地支为名称。从半夜起算，半夜十一点到一点是子时，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午时。

[151]猪身上行动之处：猪经常活动的部位，应指猪的前后腿。

[152]寒士：魏晋南北朝时讲究门第，出身寒微的读书人称为寒士，或指贫苦的读书人。

[153]割不正不食：指肉切得不方正不吃，语出孔子《论语·乡党》。

[154]跳神肉：跳神是一种祭神请神之舞。跳神也是满族的大礼，祭神时将猪白煮。祭礼毕，众人席地割肉而食，称跳神肉。ft

【译文】

白片肉，最好选用自养之猪，宰后入锅煮八分熟，在汤中泡两个小时捞起。将猪身上平时运动较多的部位切成薄片上菜，不冷不热，口感温热为度。这是北方人擅长的烹制之菜。南方人仿照烹制，总是欠佳。而且，在市场上零散买来的肉也难以合用。一些贫寒读书人请客，宁愿用燕窝，也不用白片肉。因为白片肉制作，需要选用数量较多的猪肉。其切割之法，也需用小快刀切片，以肥瘦搭配，横斜混杂为最佳，与孔子“肉切得不方不正不吃”所言截然相反。猪肉佳肴名目繁多，满洲人的“跳神肉”为最好。

红煨肉三法

或用甜酱，或用秋油，或竟不用秋油、甜酱。每肉一斤，用盐三钱，纯酒煨之；亦有用水者，但须熬干水气。三种治法皆红如琥珀，不可加糖炒色。早起锅则黄，当可则红，过迟则红色变紫，而精肉转硬。常起锅盖，则油走而味都在油中矣。大抵割肉虽方，以烂到不见锋棱，上口而精肉俱化为妙。全以火候为主。谚云：“紧火粥，慢火肉。”至哉言乎！

【译文】

红煨肉的烹制，有的用甜酱，有的用秋油，有的甚至秋油、甜酱一概不用。每一斤肉，用盐三钱，以纯酒煨煮；也有光用水煨煮，但必须熬干水分。三种烹调法，其肉色都红如琥珀，不可依靠加糖起色。红煨肉烹调，起锅过早肉色呈黄，恰到好处则肉呈红色。起锅过迟，肉色由红变紫，而精瘦肉也会变硬。烹制时，经常提起锅盖看，肉质就会走油，而味道都在油汁中。一般把肉切成方块，烹煮至烂不见棱角，上口时瘦肉也能融化为最佳。此道菜式的烹调全在火候的控制掌握。俗话说：“紧火粥，慢火肉。”实在是至理名言。

白煨肉

每肉一斤，用白水煮八分好，起出去汤；用酒半斤，盐二钱半，煨一个时辰。用原汤一半加入，滚干汤腻为度，再加葱、椒、木耳、韭菜之类。火先武后文。又一法：每肉一斤，用糖一钱，酒半斤，水一斤，清酱半茶杯；先放酒，滚肉一二十次，加茴香一钱，加水闷烂，亦佳。

【译文】

白煨肉，一般是以肉一斤，用白水煮八分熟起锅，把汤去存。然后用酒半斤，盐二钱半，煨煮两个小时左右。再用原汤的一半加入，烧煮至汤干肉腻为止，再加葱、椒、木耳、韭菜之类。先旺火后慢火。另有一法：肉一斤，加糖一钱，酒半斤，水一斤，清酱半茶杯；先放酒于肉中滚煮一二十次，加茴香一钱，加水焖烂，也很不错。

油灼肉

用硬短勒切方块[155]，去筋襻[156]，酒酱郁过，入滚油中炮炙之[157]，使肥者不腻，精者肉松。将起锅时，加葱、蒜，微加醋喷之。

【注释】

[155]硬短勒：猪肉部位，位于肋条骨下的板状肉，又称为五花肉。

[156]筋襻（pàn）：瘦肉或骨头上的白色条状物。

[157]炮炙：原指在火上焙烤中药，这里指把肉放在滚油中煎炸。ft

【译文】

把五花肉切成方块，除去筋膜，以酒、酱腌浸后放进滚油中爆炸，令肥肉油而不腻，瘦肉酥松。将起锅时，加葱、蒜，并稍加点醋。

干锅蒸肉

用小磁钵，将肉切方块，加甜酒、秋油，装大钵内封口，放锅内，下用文火干蒸之。以两枝香为度，不用水。秋油与酒之多寡，相肉而行，以盖满肉面为度。

【译文】

将肉先切成方块，放在小瓷钵中，加上甜酒、秋油，再装进大钵内封口，放进锅中，用文火干蒸。蒸大概两枝香的时间，不用加水。肉中所放秋油与酒的量，根据肉的多少而定，一般以淹盖肉面为标准。

盖碗装肉

放手炉上。法与前同。

【译文】

放在炉子上蒸煮。方法与前面的一样。

磁坛装肉

放砻糠中慢煨[158]。法与前同。总须封口。

【注释】

[158]砻（lóng）糠：稻壳。砻，磨谷去壳之工具。ft

【译文】

用稻壳作燃料，慢火煨熟。具体做法与前面的相同。一定要把瓷坛密封严实。

脱沙肉

去皮切碎，每一斤用鸡子三个[159]，青黄俱用，调和拌肉；再斩碎，入秋油半酒杯，葱末拌匀，用网油一张裹之[160]；外再用菜油四两，煎两面，起出去油；用好酒一茶杯，清酱半酒杯，闷透，提起切片；肉之面上，加韭菜、香蕈、笋丁。

【注释】

[159]鸡子：即鸡蛋。

[160]网油：从猪的大肠上剥离的一层薄脂油，呈网状型。ft

【译文】

把肉去皮切碎，每一斤用鸡蛋三个，蛋白蛋黄一齐调匀拌肉。把肉切碎，加入半酒杯秋油，与葱末拌匀，用一张猪网油把碎肉包好；然后用四两菜油，把肉团两面煎好，起锅去油；再用一茶杯好酒，半酒杯清酱，倒进锅里与肉焖煮，再把肉切成片；在肉上面加上韭菜、香菇、笋丁。

晒干肉

切薄片精肉，晒烈日中，以干为度。用陈大头菜，夹片干炒。ft

【译文】

将瘦肉切成薄片，在烈日下干晒，直到晒干为止。以陈年大头菜，夹着肉片干炒。

火腿煨肉

火腿切方块，冷水滚三次，去汤沥干；将肉切方块，冷水滚二次，去汤沥干；放清水煨，加酒四两、葱、椒、笋、香蕈。

【译文】

把火腿切成方块，放在冷水中煮滚三次，捞起滴干水分；把肉切成方块，放在冷水中煮滚二次，也捞起滴干水分；然后把两种肉放进清水里煨煮，加酒四两，另加葱、椒、笋、香菇。

台鲞煨肉

法与火腿煨肉同。鲞易烂，须先煨肉至八分，再加鲞；凉之则号“鲞冻”。绍兴人菜也。鲞不佳者，不必用。

【译文】

本菜式烹调与火腿煨肉的方法相同。台鲞容易熟烂，应先将猪肉煨煮八分熟，再加入台鲞；做好后放凉，则称为“鲞冻”。这是绍兴菜式。如果鲞不新鲜，就不要食用。

粉蒸肉

用精肥参半之肉，炒米粉黄色，拌面酱蒸之，下用白菜作垫。熟时不但肉美，菜亦美。以不见水，故味独全。江西人菜也。

【译文】

选择半肥半瘦的猪肉，炒米粉呈黄色，拌上面酱一齐蒸，肉下面垫上白菜。蒸熟后，不但肉味鲜美，菜的味道也不错。由于没有加水，故味道齐全。这是江西菜。

熏煨肉

先用秋油、酒将肉煨好，带汁上木屑，略熏之，不可太久，使干湿参半，香嫩异常。吴小谷广文家[161]，制之精极。

【注释】

[161]广文：明清以来，泛指儒家教官。ft

【译文】

先用秋油、酒将肉煨好，连汁在木屑火上略熏一会，时间不可太长。肉质半干半湿，香嫩异常。吴小谷教官家中所制熏煨肉，十分精致美味。

芙蓉肉

精肉一斤，切片，清酱拖过，风干一个时辰。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切骰子大，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只虾，一块肉，敲扁，将滚水煮熟撩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内，将滚油灌熟[162]。再用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熬滚，浇肉片上，加蒸粉、葱、椒糁上起锅[163]。

【注释】

[162]灌熟：把热油反复浇浸在食物上，直至食物成熟为止。

[163]糁（sǎn）：溅，洒。ft

【译文】

以瘦肉一斤切片，在清酱中腌蘸一下，风干约两个小时。用大虾肉四十个，猪油二两，把虾肉切成骰子般大小，将虾肉放在猪肉上。一块肉放一只虾，敲扁，放在开水里煮熟捞起。熬菜油半斤，将肉片放在眼铜勺中，以热油来回浇注至肉熟。再将秋油半酒杯，酒一杯，鸡汤一茶杯，烧滚，淋洒在肉片上，加上蒸粉、葱、椒打捞起锅。

荔枝肉

用肉切大骨牌片[164]，放白水煮二三十滚，撩起；熬菜油半斤，将肉放入炮透，撩起，用冷水一激，肉皱，撩起；放入锅内，用酒半斤，清酱一小杯，水半斤，煮烂。

【注释】

[164]骨牌：牌类娱乐用具，每副三十张，用骨头、象牙、竹子或乌木制成，上面刻着以不同方式排列的从两个到十二个点子。旧时多用以赌博。ft

【译文】

把肉切成大骨牌大小的片，放进白水里煮滚二三十次，捞起；熬菜油半斤，在油锅中把肉炸透捞起，用冷水迅速冷却，肉顿时起皱，再捞起；最后，放入锅中，加酒半斤，清酱一小杯，水半斤，把肉煮烂方止。

八宝肉

用肉一斤，精、肥各半，白煮一二十滚，切柳叶片。小淡菜二两，鹰爪二两[165]，香蕈一两，花海蜇二两[166]，胡桃肉四个去皮，笋片四两，好火腿二两，麻油一两。将肉入锅，秋油、酒煨至五分熟，再加余物，海蜇下在最后。

【注释】

[165]鹰爪：即嫩茶，嫩茶芽形如鹰爪。

[166]花海蜇（zhé）：即海蜇头。ft

【译文】

以肥瘦各半的猪肉一斤，先用白水煮开一二十次，切成柳叶片状。再以小淡菜二两，鹰爪嫩茶叶二两，香菇一两，海蜇头二两，去皮核桃肉四个，笋片四两，好火腿二两，麻油一两。将肉放入锅中，以秋油、酒煨至五分熟，再加其他东西，最后再加海蜇头。

菜花头煨肉

用台心菜嫩蕊，微腌，晒干用之。

【译文】

以台心菜嫩蕊，稍加盐腌，晒干后可以入肴烹制。

炒肉丝

切细丝，去筋襻、皮、骨，用清酱、酒郁片时，用菜油熬起，白烟变青烟后，下肉炒匀，不停手，加蒸粉，醋一滴，糖一撮，葱白、韭蒜之类。只炒半斤，大火，不用水。又一法：用油泡后，用酱水加酒略煨，起锅红色，加韭菜尤香。ft

【译文】

把肉去掉筋膜、皮、骨，切成细丝。用清酱、酒腌浸片时，把锅中菜油加热，由白烟变成青烟后，把肉放进锅中，不停地爆炒，随即加入豆粉，醋一滴，糖一撮，还有葱白、韭蒜一类的香料食物。炒肉丝最好只炒半斤，须用旺火，不用加水。还有一法是：油炒后，加酱水、酒稍作煨煮，肉呈红色时起锅，加韭菜味道尤香。

炒肉片

将肉精、肥各半，切成薄片，清酱拌之。入锅油炒，闻响即加酱、水、葱、瓜、冬笋、韭芽，起锅火要猛烈。

【译文】

将半肥半瘦的猪肉切成薄片，以清酱拌之。入锅爆炒，闻劈啪响即加酱、水、葱、瓜、冬笋、韭菜等。炒时要用大火。

八宝肉圆

猪肉精、肥各半，斩成细酱，用松仁、香蕈、笋尖、荸荠、瓜、姜之类，斩成细酱，加纤粉和捏成团，放入盘中，加甜酒、秋油蒸之。入口松脆。家致华云：“肉圆宜切，不宜斩。”必别有所见。

【译文】

把猪肉肥瘦各半，剁成肉酱。将松仁、香菇、笋尖、荸荠、瓜、姜之类，同样切碎，用芡粉把肉与其他食料和捏成团，放入盘中，加甜酒、秋油入锅蒸之。吃时入口松脆。家致华说：“肉圆制作，宜用刀切，不宜刀斩。”一定有其道理。

空心肉圆

将肉捶碎郁过，用冻猪油一小团作馅子，放在团内蒸之，则油流去，而团子空心矣。此法镇江人最善。

【译文】

把肉捶成肉酱，以调料稍稍腌过，用一小团冻结猪油做馅，放在肉团内，在锅中水蒸。猪油遇热溶化，肉团内里空心。镇江人最擅长这种烹制方法。

锅烧肉

煮熟不去皮，放麻油灼过，切块加盐，或蘸清酱，亦可。

【译文】

猪肉煮熟不去皮，放在锅中滚热的麻油中灼一下，然后切成块加盐食用，或者蘸清酱吃也可以。

酱肉

先微腌，用面酱酱之，或单用秋油拌郁，风干。

【译文】

先将肉微腌一下，再用面酱酱抹肉身。或者是单独用秋油腌浸，然后风干食用。

糟肉

先微腌，再加米糟。

【译文】

先将肉略腌一下，再加米糟腌。

暴腌肉

微盐擦揉，三日内即用。以上三味，皆冬月菜也，春夏不宜。

【译文】

用少量的盐在肉中擦揉，腌上三天，即可食用。以上三味，皆冬天食用，春夏二季不宜食用。

尹文端公家风肉

杀猪一口，斩成八块，每块炒盐四钱，细细揉擦，使之无微不到，然后高挂有风无日处。偶有虫蚀，以香油涂之。夏日取用，先放水中泡一宵，再煮，水亦不可太多太少，以盖肉面为度。削片时，用快刀横切，不可顺肉丝而斩也。此物惟尹府至精，常以进贡。今徐州风肉不及，亦不知何故。

【译文】

杀猪一只，斩成八块。每块用炒过的盐四钱，在肉上细细地揉擦，所有的地方都用盐擦遍，然后挂在通风背阴的地方。偶然有虫子蛀蚀，就以香油涂抹。夏天取用时，先放入水中浸泡一夜，再煮，加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以盖肉面为好。切削肉片时，用快刀横切，不能顺着肉丝纹路切斩。这种食物以尹府制作最好，常作贡品进贡。如今徐州所产的风肉也不如尹家的好，也不知为什么。

家乡肉

杭州家乡肉，好丑不同，有上、中、下三等。大概淡而能鲜，精肉可横咬者为上品。放久即是好火腿。

【译文】

杭州的家乡肉，好坏各有不同，分为上中下三等。大体上吃时淡而鲜，瘦肉可横咬者为上品。时间放长之后，家乡肉就成为好火腿。

笋煨火肉[167]

冬笋切方块，火肉切方块，同煨。火腿撤去盐水两遍，再入冰糖煨烂。席武山别驾云[168]：凡火肉煮好后，若留作次日吃者，须留原汤，待次日将火肉投入汤中滚热才好。若干放离汤，则风燥而肉枯；用白水，则又味淡。

【注释】

[167]火肉：火腿肉。

[168]别驾：官名。原是汉代州刺史的佐吏。因随刺史出巡时另乘使车，故称别驾。清代指称长官的副手。ft

【译文】

把冬笋与火腿肉切成方块，一同煨煮。等火腿去掉两遍盐水后，再放入冰糖煨煮熟烂。席武山别驾说：火腿肉煮好后，若留作次日吃，一定要保留原汤，待次日把火腿肉在汤中滚热后再吃。如果火腿离汤干放，就会风吹干燥，肉质枯干；再用白水加热，味又变淡。

烧小猪

小猪一个，六七斤重者，钳毛去秽[169]，叉上炭火炙之。要四面齐到，以深黄色为度。皮上慢慢以奶酥油涂之，屡涂屡炙。食时酥为上，脆次之，硬斯下矣。旗人有单用酒、秋油蒸者[170]，亦惟吾家龙文弟，颇得其法。

【注释】

[169]钳（qián）：夹，夹取。

[170]旗人：指清代编入八旗族籍的人，后来一般作为对满族人的泛称。ft

【译文】

将一只六七斤重的小猪，夹去猪毛，清除内脏，叉着在炭火上烧烤。要四面全烤，烤至深黄色为好。猪皮上要以奶酥油涂抹，一边涂一边烤。食用时，酥化为上品，脆为中品，硬为下品。满族人有用酒、秋油来蒸的，也只有我家龙文弟做得最好。

烧猪肉

凡烧猪肉，须耐性。先炙里面肉，使油膏走入皮内，则皮松脆而味不走。若先炙皮，则肉上之油尽落火上，皮既焦硬，味亦不佳。烧小猪亦然。

【译文】

烧烤猪肉，必须要有耐性。先烧烤里面的肉，使油膏浸入皮肉，令肉皮松酥，美味依然。如果先烧烤肉皮，则肉中的香油全落在火上，肉皮焦硬，味道欠佳。烧小猪也是一样。

排骨

取勒条排骨精肥各半者，抽去当中直骨，以葱代之，炙用醋、酱，频频刷上，不可太枯。

【译文】

选取肥瘦各半的肋条排骨，抽去当中的直骨，以葱代之，然后用醋、酱涂擦排骨上，放进火中烧烤，边烤边涂，不能让排骨太枯干。

罗蓑肉

以作鸡松法作之。存盖面之皮，将皮下精肉斩成碎团，加作料烹熟。聂厨能之。

【译文】

按鸡肉松的制作方法烹调。留着表面的肉皮，将皮下的精肉斩成碎团，加上作料烹熟。姓聂的厨师能做此菜。

端州三种肉[171]

一罗蓑肉。一锅烧白肉，不加作料，以芝麻、盐拌之。切片煨好，以清酱拌之。三种俱宜于家常。端州聂、李二厨所作。特令杨二学之。

【注释】

[171]端州：在今广东肇庆。ft

【译文】

一种是罗蓑肉。一种是锅烧白肉，不加作料，以芝麻、盐拌食之。还有一种把肉切片煨好，以清酱拌之。这三种食肴都适合作家常菜。端州聂、李二厨师所烹制。我特地派杨二去学习。

杨公圆

杨明府作肉圆，大如茶杯，细腻绝伦。汤尤鲜洁，入口如酥。大概去筋去节，斩之极细，肥瘦各半，用纤合匀。

【译文】

杨明府家做的肉丸，大如茶杯，细腻无比。其汤尤为鲜美，入口如酥。大概是把肉去筋弃节，肉剁极细，肥瘦参半，再用芡粉调合和匀。

黄芽菜煨火腿

用好火腿，削下外皮，去油存肉。先用鸡汤，将皮煨酥，再将肉煨酥；放黄芽菜心，连根切段，约二寸许长；加蜜、酒酿及水，连煨半日。上口甘鲜，肉菜俱化，而菜根及菜心，丝毫不散。汤亦美极。朝天宫道士法也。

【译文】

选用优质火腿，削去外皮，剥掉肥油，保留精肉。先用鸡汤将剥去的皮煨至酥软，再将火腿肉同样煨至酥软；然后放入黄芽菜心，连根茎切成约二寸长；加蜜、酒酿及水，煨上半日。吃起来口感甘鲜，肉菜俱化，而菜根和菜心丝毫不散。肉汤亦十分鲜美。这是朝天宫道士的烹制方法。

蜜火腿

取好火腿，连皮切大方块，用蜜酒煨极烂，最佳。但火腿好丑、高低，判若天渊。虽出金华、兰溪、义乌三处，而有名无实者多。其不佳者，反不如腌肉矣。惟杭州忠清里王三房家，四钱一斤者佳。余在尹文端公苏州公馆吃过一次，其香隔户便至，甘鲜异常。此后不能再遇此尤物矣。

【译文】

选取优质火腿，连皮切成大方块，以蜜酒煨熟极烂，最好。但火腿质量，优劣有如天渊之别。虽然都是出自金华、兰溪、义乌三处，但大多是有名无实。其中有些很差的火腿，连腌肉都不如。只有杭州忠清里王三房家，卖四钱一斤的火腿最好。我在尹文端公苏州公馆吃过一次，火腿香味隔着门也能闻到，特别鲜美。之后再也没有遇到类似的珍品了。

杂牲单

袁氏《杂牲单》，主要介绍牛、羊、鹿等北方肉类食品的相关饮食烹饪制作，体现了北方饮食文化风情。

袁氏《杂牲单》中，羊肉的烹饪制作内容较多，包括全羊以及羊头、羊蹄的烹饪方法，烹饪方式也较丰富，如羹、煨、炒、烧等。但是可能与袁氏江浙籍以及饮食风尚有关，在相关介绍中似乎相对较为简略。

袁氏《杂牲单》中也提及诸如果子狸、獐等动物原料，似可由此一窥当时尚存北方游牧狩猎之饮食风尚。

牛、羊、鹿三牲，非南人家常时有之之物。然制法不可不知。作《杂牲单》。

【译文】

牛、羊、鹿三种肉类，并不是南方人家中常有的食物。但不能不知道它们的烹制方法。所以作《杂牲单》。

牛肉

买牛肉法，先下各铺定钱[172]，凑取腿筋夹肉处[173]，不精不肥。然后带回家中，剔去皮膜，用三分酒、二分水清煨，极烂；再加秋油收汤。此太牢独味孤行者也[174]，不可加别物配搭。

【注释】

[172]定钱：定价。

[173]凑取：选取。

[174]太牢：古代祭祀，并用牛、羊、豕三牲叫太牢。也有专指牛为太牢。ft

【译文】

买牛肉的方法，是先到肉铺定价付钱，选取腿筋夹肉处，此处肉不肥不瘦。拿回家中，剔去皮膜，用三分酒、二分水清煨熟烂；再加秋油收汁。牛肉味道独特，只适宜单独烹制，不能与别的食物搭配。

牛舌

牛舌最佳。去皮、撕膜、切片，入肉中同煨。亦有冬腌风干者，隔年食之，极似好火腿。

【译文】

牛舌是很好的食物。剥皮去膜，切成片，放入牛肉中一同煨煮。也有在冬天腌制风干来年再食用，味道如优质火腿。

羊头

羊头毛要去净；如去不净，用火烧之。洗净切开，煮烂去骨。其口内老皮，俱要去净。将眼睛切成二块，去黑皮，眼珠不用，切成碎丁。取老肥母鸡汤煮之，加香蕈、笋丁，甜酒四两，秋油一杯。如吃辣，用小胡椒十二颗、葱花十二段；如吃酸，用好米醋一杯。

【译文】

羊头的毛要去干净；如去不干净，可用火烧净。洗净切开，煮烂去骨。嘴里面的老皮，也要清洗干净。把眼睛切成两块，去掉黑皮，不要眼珠，并切成碎丁。用老肥母鸡汤煮，加香菇、笋丁，四两甜酒，一杯秋油。如吃辣，就加入十二颗小胡椒、十二段葱花；如吃酸，则用一杯好米醋加煮。

羊蹄

煨羊蹄，照煨猪蹄法，分红、白二色。大抵用清酱者红，用盐者白。山药配之宜。

【译文】

煨煮羊蹄，可参照煨煮猪蹄的方法，分为红、白二色烹制。一般用清酱煨是红烧，用盐煨是白煮。适合加些山药与之煨煮配菜。

羊羹

取熟羊肉斩小块，如骰子大。鸡汤煨，加笋丁、香蕈丁、山药丁同煨。

【译文】

把熟羊肉切成小块，像骰子般大小。用鸡汤，加上笋丁、香菇丁、山药丁等配菜同煨。

羊肚羹

将羊肚洗净，煮烂切丝，用本汤煨之。加胡椒、醋俱可。北人炒法，南人不能如其脆。钱玙沙方伯家[175]，锅烧羊肉极佳，将求其法。

【注释】

[175]方伯：一方诸侯之长，后来泛称地方长官。ft

【译文】

将羊肚洗干净，煮烂后切丝，以原汤再煨之。加胡椒、醋都可以。这是北方人的烹制方法，南方人所烹制不如北方人做的爽脆。钱玙沙长官家中锅烧羊肉味道极佳，我要向他请教学习。

红煨羊肉

与红煨猪肉同。加刺眼核桃，放入去膻。亦古法也。

【译文】

和红煨猪肉的方法一样。在核桃上打孔，放入肉中去膻。这也是古人的方法。

炒羊肉丝

与炒猪肉丝同。可以用纤，愈细愈佳。葱丝拌之。

【译文】

与炒猪肉丝的方法一样。可以打芡，羊肉丝切得越细越好。并以葱丝拌之。

烧羊肉

羊肉切大块，重五七斤者，铁叉火上烧之。味果甘脆，宜惹宋仁宗夜半之思也[176]。

【注释】

[176]宋仁宗夜半之思：宋仁宗，北宋皇帝赵祯。据《宋史·仁宗本纪》载：“宫中夜饥，思膳烧羊。”ft

【译文】

把羊肉切成五七斤重的大块肉，以铁叉叉在火上烧烤。味道的确甘美酥脆，使人像当年的宋仁宗那样夜半还想吃烧羊肉。

全羊

全羊法有七十二种，可吃者不过十八九种而已。此屠龙之技[177]，家厨难学。一盘一碗，虽全是羊肉，而味各不同才好。

【注释】

[177]屠龙之技：原出《庄子·列御寇》，后称高超技艺为屠龙之技。ft

【译文】

全羊烹制法有七十二种，可吃者也不过十八九种而已。这是高超的烹调技艺，一般家厨很难学全。虽然一盘一碗全是羊肉，但是味道各有不同为好。

鹿肉

鹿肉不可轻得。得而制之，其嫩鲜在獐肉之上[178]。烧食可，煨食亦可。

【注释】

[178]獐：哺乳动物，形容似鹿而较小，没有角。ft

【译文】

鹿肉不能轻易得到。得到鹿肉烹制之，其鲜嫩胜于獐肉。既可烧食，也可以煨食。

鹿筋二法

鹿筋难烂。须三日前，先捶煮之，绞出臊水数遍，加肉汁汤煨之，再用鸡汁汤煨；加秋油、酒，微纤收汤；不搀他物，便成白色，用盘盛之。如兼用火腿、冬笋、香蕈同煨，便成红色，不收汤，以碗盛之。白色者，加花椒细末。

【译文】

鹿筋难以煮烂。食前三日，先将鹿筋捶打后烧煮，沥出腥臊汤水倒掉，反复几次，加肉汁汤煨，再用鸡汁汤煨；加秋油、酒，稍稍勾芡收汤；不掺杂其他东西，煮成白色，以盘盛上。如果加上火腿、冬笋、香菇等一起煨煮，汤成红色，不收汤，以碗盛上。白色的还可加点花椒细末。

獐肉

制獐肉，与制牛、鹿同。可以作脯。不如鹿肉之活，而细腻过之。

【译文】

獐肉的制作，与牛、鹿肉一样。可以制作成干肉脯。獐肉不如鹿肉鲜嫩，却比鹿肉细腻。

果子狸

果子狸，鲜者难得。其腌干者，用蜜酒酿，蒸熟，快刀切片上桌。先用米泔水泡一日，去尽盐秽。较火腿觉嫩而肥。

【译文】

新鲜的果子狸肉很难得到。其腌干的果子狸，可以用蜜酒酿蒸熟，以快刀切成片上菜。果子狸腌肉先用米汤浸泡一天，析去盐分与脏物。吃用时较火腿更为肥嫩。

假牛乳

用鸡蛋清拌蜜酒酿，打掇入化[179]，上锅蒸之。以嫩腻为主。火候迟便老，蛋清太多亦老。

【注释】

[179]打掇（duō）入化：通过搅动融为一体。ft

【译文】

以鸡蛋清拌蜜和酒，搅匀融化，入锅中蒸。以嫩腻为特点。火候迟了，容易烹老，蛋清太多也会老。

鹿尾

尹文端公品味，以鹿尾为第一。然南方人不能常得。从北京来者，又苦不鲜新。余尝得极大者，用菜叶包而蒸之，味果不同。其最佳处，在尾上一道浆耳[180]。

【注释】

[180]一道浆：指鹿尾脂肪浓厚之端。ft

【译文】

尹文端公品尝食味，把鹿尾列第一位。但是南方人不能经常得到。从北京带来的鹿尾，可惜不那么新鲜。我曾经得到一条很大的鹿尾，用菜叶包着蒸，味道果然不同凡响。其最好的地方在于尾巴脂肪最丰富之端。

羽族单

袁氏《羽族单》，主要对鸡、鸭、鹅等家禽类食品相关饮食烹饪制作进行介绍，袁氏认为“鸡功最巨，诸菜赖之。如善人积阴德而人不知。故令领羽族谱，而以他禽附之”。所以，单中尤以鸡禽介绍最多，也较详尽。

袁氏《羽族单》，以鸡禽为首选，共记载了三十一种以鸡为主的菜肴。袁氏笔下，鸡禽饮食烹制，花样繁多，程序连贯，简明扼要，具有较强的实操意义。

此外，《羽族单》中还有鸭、鹅等家禽烹饪制作的相关记录。鸭禽的记载较多，也反映了当时家鸭食用之普遍。一些飞禽，如鸽子、麻雀、鹌鹑等饮食烹饪制作也有相应的记录。当然与鸡鸭等家禽相比，类似飞禽的介绍颇为简略，基本上都是点到即止。

鸡功最巨，诸菜赖之。如善人积阴德而人不知。故令领羽族之首，而以他禽附之。作《羽族单》。

【译文】

鸡的功劳最大，许多菜肴的制作都离不开它。正如善人积阴德，而别人不知。所以我把它列作家禽类的第一位，而把其他禽畜附带列后。作《羽族单》。

白片鸡

肥鸡白片，自是太羹、玄酒之味[181]。尤宜于下乡村、入旅店，烹任不及之时，最为省便。煮时水不可多。

【注释】

[181]太羹：古时祭祀所用的肉汁，因不和五味，或有指本味。玄酒：上古祭祀用水，后引申为薄酒。ft

【译文】

肥鸡肉片，本来就像古时太羹、玄酒一样出自本味。尤其适合在农村乡下，入旅店住宿来不及烹调的时候，白鸡片最为方便。煮时水不能放太多。

鸡松

肥鸡一只，用两腿，去筋骨剁碎，不可伤皮。用鸡蛋清、粉纤、松子肉，同剁成块。如腿不敷用，添脯子肉[182]，切成方块，用香油灼黄，起放钵头内；加百花酒半斤、秋油一大杯、鸡油一铁勺，加冬笋、香蕈、姜、葱等；将所余鸡骨皮盖面，加水一大碗，下蒸笼蒸透，临吃去之。

【注释】

[182]脯子肉：胸脯肉。ft

【译文】

肥鸡一只，只用两只鸡腿，去骨剁碎，保留鸡皮完整。再用鸡蛋清、芡粉、松子仁与鸡肉一齐拌匀切块。如鸡腿肉不够用，可加一些鸡脯肉，也是切成方块。以香油灼黄起锅，放在碗内；加百花酒半斤、秋油一大杯、鸡油一铁勺，再加冬笋、香菇、姜、葱等；将剩下的鸡骨鸡皮盖在上面，加一大碗水，放在蒸笼里蒸透，吃的时候再把鸡骨鸡皮去掉。

生炮鸡

小雏鸡斩小方块，秋油、酒拌，临吃时拿起，放滚油内灼之，起锅又灼，连灼三回，盛起，用醋、酒、粉纤、葱花喷之。

【译文】

将小鸡斩成小方块，以秋油、酒拌匀，吃时拿起，把鸡块放进滚油内炸一下，起锅再炸，连续三次，盛起后，将醋、酒、芡粉、葱花浇在上面。

鸡粥

肥母鸡一只，用刀将两脯肉去皮细刮，或用刨刀亦可；只可刮刨，不可斩，斩之便不腻矣。再用余鸡熬汤下之。吃时加细米粉、火腿屑、松子肉，共敲碎放汤内。起锅时放葱、姜，浇鸡油，或去渣，或存渣，俱可。宜于老人。大概斩碎者去渣，刮刨者不去渣。

【译文】

以肥母鸡一只，用刀将两面鸡胸脯肉去皮细刮，或用刨刀也可以；只能是刮或刨，不能剁，剁了味道便不那么鲜厚。再用剩余的鸡熬汤。吃时加放细米粉、火腿屑、松子肉，将这些东西拍碎后放在汤内。起锅时放入葱、姜，浇上鸡油，去渣存渣均可。鸡粥适合给老人食用。一般鸡肉剁碎的就要去渣，鸡肉刮刨的就不用去渣。

焦鸡

肥母鸡洗净，整下锅煮。用猪油四两、茴香四个，煮成八分熟，再拿香油灼黄，还下原汤熬浓，用秋油、酒、整葱收起。临上片碎，并将原卤浇之，或拌蘸亦可。此杨中丞家法也。方辅兄家亦好。

【译文】

把老母鸡清洗干净，整鸡下锅煮。放入猪油四两、茴香四个，煮到八分熟，再放入锅中，以香油炸黄，放回原汤熬至浓稠，放入秋油、酒、整葱收汤至干起锅。临上菜时切片，并将原汤浇在鸡上面，或者蘸调料而食也可以。这是杨中丞家的做法。方辅兄家制作的也很不错。

捶鸡

将整鸡捶碎，秋油、酒煮之。南京高南昌太守家，制之最精。

【译文】

将整只鸡捶碎，以秋油、酒烹煮。南京高南昌太守家所烹制的捶鸡做得最好。

炒鸡片

用鸡脯肉去皮，斩成薄片。用豆粉、麻油、秋油拌之，纤粉调之，鸡蛋清拌。临下锅加酱、瓜、姜、葱花末。须用极旺之火炒。一盘不过四两，火气才透。

【译文】

把鸡脯肉去皮，切斩成薄片。以豆粉、麻油、秋油拌匀，芡粉、鸡蛋清调拌。临下锅时加酱、瓜、姜、葱花末。用旺火猛炒。一盘用肉最好不要超过四两，菜肴才有足够火候。

蒸小鸡

用小嫩鸡雏，整放盘中，上加秋油、甜酒、香蕈、笋尖，饭锅上蒸之。

【译文】

把小嫩鸡雏，整只放入盘中，上加秋油、甜酒、香菇、笋尖，在饭锅上蒸食。

酱鸡

生鸡一只，用清酱浸一昼夜，而风干之。此三冬菜也。

【译文】

活鸡一只，宰杀洗净后以清酱浸一日一夜，然后捞起风干。这是冬季的时令菜。

鸡丁

取鸡脯子，切骰子小块，入滚油炮炒之，用秋油、酒收起；加荸荠丁、笋丁、香蕈丁拌之[183]。汤以黑色为佳。

【注释】

[183]荸荠（bíqí）：古称凫茈，又称乌芋。有些地区叫地栗、地梨、马蹄。多年生草本植物，种水田中。肉白色，可食。ft

【译文】

把鸡脯肉切成骰子般小块，放进滚油中爆炒，加秋油、酒起锅；加荸荠丁、笋丁、香菇丁配菜。汤以黑色为最佳。

鸡圆

斩鸡脯子肉为圆，如酒杯大，鲜嫩如虾团。扬州臧八太爷家，制之最精。法用猪油、萝卜、纤粉揉成，不可放馅。

【译文】

把鸡脯肉剁成肉酱制作鸡肉圆，做成如酒杯大小，鲜嫩如虾圆。扬州臧八太爷家制作的鸡圆最为精致。方法是以猪油、萝卜、芡粉搓揉鸡肉成圆，里面不放馅。

蘑菇煨鸡

口蘑菇四两[184]，开水泡去砂，用冷水漂，牙刷擦，再用清水漂四次；用菜油二两炮透，加酒喷。将鸡斩块放锅内，滚去沫，下甜酒、清酱，煨八分功程，下蘑菇，再煨二分功程，加笋、葱、椒起锅，不用水，加冰糖三钱。

【注释】

[184]口蘑菇：蘑菇的一种，据说张家口地区所产的最为著名，故称口蘑菇，是一种名贵的食用真菌。ft

【译文】

口蘑菇四两，以开水泡发去砂，用冷水漂，牙刷擦，再用清水漂洗四次；然后用菜油二两爆炒，加点酒。将鸡斩成块放入锅中滚煮，去沫，下甜酒、清酱煨煮，至八分熟时，下蘑菇，再煨至熟透，加笋、葱、椒后起锅，不用加水，加入三钱冰糖。

梨炒鸡

取雏鸡胸肉切片，先用猪油三两熬熟，炒三四次，加麻油一瓢，纤粉、盐花、姜汁、花椒末各一茶匙，再加雪梨薄片、香蕈小块，炒三四次起锅，盛五寸盘。

【译文】

取雏鸡胸脯肉切成片，先把猪油三两烧热，放鸡肉片快炒三四次，加麻油一瓢，芡粉、盐、姜汁、花椒碎末各一茶匙，再加雪梨薄片及香菇小块，炒三四次后起锅，以五寸盘盛上。

假野鸡卷

将脯子斩碎，用鸡子一个，调清酱郁之，将网油画碎，分包小包，油里炮透，再加清酱、酒作料，香蕈、木耳起锅，加糖一撮。

【译文】

将鸡胸脯肉切碎，打入鸡蛋一个，调入清酱腌浸，将网油划成若干块，分别把鸡肉包成几个小包，放进滚油中炸透，再加上清酱、酒作调料，以香菇、木耳拌入后起锅，加点糖。

黄芽菜炒鸡

将鸡切块，起油锅生炒透，酒滚二三十次，加秋油后滚二三十次，下水滚；将菜切块，俟鸡有七分熟，将菜下锅；再滚三分，加糖、葱、大料。其菜要另滚熟搀用。每一只用油四两。

【译文】

把鸡肉切成块，放进油锅炒透，加酒翻炒二三十次，再加秋油翻炒二三十次，加水烧开；将菜切块，待鸡有七成熟时，将菜下锅；滚至鸡完全熟，加入糖、葱、大料。其菜要另外煮熟才可掺用。每一只鸡用油四两。

栗子炒鸡

鸡斩块，用菜油二两炮，加酒一饭碗，秋油一小杯，水一饭碗，煨七分熟；先将栗子煮熟，同笋下之，再煨三分起锅，下糖一撮。

【译文】

把鸡斩成块，以菜油二两爆炒，加一碗酒，一小杯秋油，一碗水，煨七分熟；先将栗子煮熟，和笋一齐下锅，再把鸡煨熟后起锅，加一点糖。

灼八块

嫩鸡一只，斩八块，滚油炮透，去油，加清酱一杯、酒半斤，煨熟便起，不用水，用武火。

【译文】

嫩鸡一只，斩成八块，在滚油中炸透，去干油滴，加清酱一杯、酒半斤，煨熟便起，不用加水，以旺火烹烧。

珍珠团

熟鸡脯子，切黄豆大块，清酱、酒拌匀，用干面滚满，入锅炒。炒用素油。

【译文】

把煮熟的鸡胸脯肉，切成黄豆般大小，以清酱和酒拌匀，再放在干面粉中滚沾，放入油锅中炒。炒时用植物油。

黄芪蒸鸡治瘵[185]

取童鸡未曾生蛋者杀之，不见水，取出肚脏，塞黄芪一两[186]，架箸放锅内蒸之，四面封口，熟时取出。卤浓而鲜，可疗弱症。

【注释】

[185]瘵（zhài）：一般指痨病。

[186]黄芪（qí）：即黄耆。李时珍《本草纲目·草一·黄耆》：“耆，长也。黄耆，色黄，为补药之长，故名。今俗通作黄芪。”ft

【译文】

杀一只没生过蛋的童子鸡，不要沾水，取出内脏，塞黄芪一两，架上筷子放在锅内蒸，四面密封严实，蒸熟后取出。汤汁浓鲜，可治疗体弱疾病。

卤鸡

囫囵鸡一只，肚内塞葱三十条、茴香二钱，用酒一斤、秋油一小杯半，先滚一枝香，加水一斤、脂油二两，一齐同煨；待鸡熟，取出脂油。水要用熟水，收浓卤一饭碗，才取起；或拆碎，或薄刀片之，仍以原卤拌食。

【译文】

以整鸡一只，肚内塞入葱三十条、茴香二钱，用酒一斤、秋油一杯半，煮一枝香时间，加水一斤、脂油二两，一齐同煨；待鸡熟了，把脂油取出。水要用煮开的水，煮到浓浓的汤汁还有一碗左右，才把鸡取出；或拆碎，或用薄刀切片，再用原汤拌着吃。

蒋鸡

童子鸡一只，用盐四钱、酱油一匙、老酒半茶杯、姜三大片，放砂锅内，隔水蒸烂，去骨，不用水。蒋御史家法也[187]。

【注释】

[187]御史：官名。明清时期设监察御史，分道行使纠察之权。ft

【译文】

童子鸡一只，以盐四钱、酱油一匙、老酒半茶杯、姜三大片，放砂锅内，隔水蒸烂，去骨，内不加水。这是蒋御史家的烹制方法。

唐鸡

鸡一只，或二斤，或三斤。如用二斤者，用酒一饭碗、水三饭碗；用三斤者，酌添。先将鸡切块，用菜油二两，候滚熟，爆鸡要透；先用酒滚一二十滚，再下水约二三百滚；用秋油一酒杯；起锅时加白糖一钱。唐静涵家法也。

【译文】

选鸡一只，重二斤或三斤。如用二斤鸡者，用一碗酒、三碗水；用三斤鸡者，酌量添加酒和水。将鸡切块，用二两菜油烧滚，煎爆鸡块至透；先以酒煮滚一二十次，后再加水煮滚二三百次；加一酒杯秋油；起锅时加白糖一钱。唐静涵家中的烹制方法。

鸡肝

用酒、醋喷炒，以嫩为贵。

【译文】

炒鸡肝以酒、醋爆炒，以嫩为好。

鸡血

取鸡血为条，加鸡汤、酱、醋、纤粉作羹，宜于老人。

【译文】

把鸡血凝固切条，加上鸡汤、酱、醋、芡粉制作羹，适合老人食用。

鸡丝

拆鸡为丝，秋油、芥末、醋拌之。此杭州菜也。加笋加芹俱可。用笋丝、秋油、酒炒之亦可。拌者用熟鸡，炒者用生鸡。

【译文】

把鸡肉切成丝，以秋油、芥末、醋拌食。这是杭州菜。加笋与芹菜也可以。用笋丝、秋油、酒炒吃也可以。拌食需用熟鸡，炒食者可用生鸡。

糟鸡

糟鸡法，与糟肉同。

【译文】

糟鸡的制法与糟肉的制法相同。

鸡肾

取鸡肾三十个，煮微熟，去皮，用鸡汤加作料煨之。鲜嫩绝伦。

【译文】

取鸡肾三十个，煮至微熟，剥去皮衣，用鸡汤加作料煨煮。鲜嫩无比。

鸡蛋

鸡蛋去壳放碗中，将竹箸打一千回蒸之，绝嫩。凡蛋一煮而老，一千煮而反嫩。加茶叶煮者，以两炷香为度。蛋一百，用盐一两；五十，用盐五钱。加酱煨亦可。其他则或煎或炒俱可。斩碎黄雀蒸之，亦佳。

【译文】

把鸡蛋去壳打在碗中，用竹筷子打一千次，然后蒸吃，非常鲜嫩。蛋一煮就老，煮的时间长了反而变嫩。加茶叶煮，约煮两炷香的时间。一百只蛋，用盐一两；五十只蛋，用盐五钱。加酱煨煮也可以。其他或煎或炒都可以。与斩碎的黄雀肉一起蒸，也很好。

野鸡五法

野鸡披胸肉[188]，清酱郁过，以网油包放铁奁上烧之[189]。作方片可，作卷子亦可。此一法也。切片加作料炒，一法也。取胸肉作丁，一法也。当家鸡整煨，一法也。先用油灼拆丝，加酒、秋油、醋，同芹菜冷拌，一法也。生片其肉，入火锅中，登时便吃，亦一法也。其弊在肉嫩则味不入，味入则肉又老。

【注释】

[188]披：劈开，这里指片下。

[189]奁（lián）：盛物之器。ft

【译文】

野鸡片下鸡胸脯肉，以清酱腌浸，用网油包在铁奁上烧烤。可以包成方片，也可包成一卷。这是一种方法。或把鸡胸脯肉切成肉片，加作料炒，又是一种方法。或把鸡胸脯肉切成肉丁炒，也是一种方法。或把野鸡当成家鸡那样整只煨煮，又是一种方法。或用油灼熟，切成丝，加酒、秋油、醋，同芹菜冷拌，也是一种食法。或把野鸡肉切成片，放在火锅中，即吃，这也是一种食法。这种食法的弊病在于肉嫩则不够入味，入味则肉质变老。

赤炖肉鸡

赤炖肉鸡，洗切净，每一斤用好酒十二两、盐二钱五分、冰糖四钱，研酌加桂皮，同入砂锅中，文炭火煨之。倘酒将干，鸡肉尚未烂，每斤酌加清开水一茶杯。

【译文】

红炖肉鸡，先把鸡洗净切好，每一斤用十二两好酒、二钱五分盐、四钱冰糖，适量加一些桂皮末，一齐放入砂锅中，以慢炭火煨煮。倘若酒快煮干，而鸡肉尚未烂熟，每斤酌加清开水一茶杯。

蘑菇煨鸡

鸡肉一斤，甜酒一斤，盐三钱，冰糖四钱，蘑菇用新鲜不霉者，文火煨两枝线香为度[190]。不可用水，先煨鸡八分熟，再下蘑菇。

【注释】

[190]线香：用木屑加香料做成的细长而不带棒的香。ft

【译文】

以鸡肉一斤，甜酒一斤，盐三钱，冰糖四钱，选用新鲜不霉的蘑菇，慢火煨煮两炷线香的时间。不可加水，先将鸡煨至八分熟，才放入蘑菇。

鸽子

鸽子加好火腿同煨，甚佳。不用火肉，亦可。

【译文】

鸽子与好的火腿一齐煨煮，味道甚佳。不用火腿也可以。

鸽蛋

煨鸽蛋法，与煨鸡肾同。或煎食亦可，加微醋亦可。

【译文】

煨制鸽蛋与煨制鸡肾的方法一样。或者煎食也可以，也可加点醋。

野鸭

野鸭切厚片，秋油郁过，用两片雪梨，夹住炮炒之。苏州包道台家[191]，制法最精，今失传矣。用蒸家鸭法蒸之，亦可。

【注释】

[191]道台：清代省以下、府以上一级的官员，也称观察。ft

【译文】

野鸭肉切成厚片，用秋油腌制，以两片雪梨夹住肉煎炒。苏州包道台家所制的最好，今已失传。用蒸家鸭的方法蒸食也可以。

蒸鸭

生肥鸭去骨，内用糯米一酒杯，火腿丁、大头菜丁、香蕈、笋丁、秋油、酒、小磨麻油、葱花，俱灌鸭肚内，外用鸡汤放盘中，隔水蒸透。此真定魏太守家法也[192]。

【注释】

[192]真定：在今河北正定。ft

【译文】

把肥鸭宰杀去骨，用一酒杯糯米，火腿丁、大头菜丁、香菇、笋丁、秋油、酒、小磨麻油、葱花，全部塞入鸭肚内，放在鸡汤盘中，隔水蒸透。这是真定魏太守家的烹制方法。

鸭糊涂

用肥鸭，白煮八分熟，冷定去骨，拆成天然不方不圆之块，下原汤内煨，加盐三钱、酒半斤，捶碎山药，同下锅作纤，临煨烂时，再加姜末、香蕈、葱花。如要浓汤，加放粉纤。以芋代山药亦妙。

【译文】

把肥鸭以白水煮至八分熟，冷却后去骨，切割成自然的不方不圆块状，放入原汤中煨煮，加三钱盐、半斤酒，把山药捶碎，一起放入锅中作芡，鸭肉快要烂熟时，再加上姜末、香菇、葱花。如要浓汤，还可加放淀粉勾芡。以芋头代替山药也很好。

卤鸭

不用水，用酒，煮鸭去骨，加作料食之。高要令杨公家法也[193]。

【注释】

[193]高要：在今广东。ft

【译文】

不用水而用酒煮鸭，鸭熟去骨，加作料而食。高要令杨公家中的烹制法。

鸭脯

用肥鸭，斩大方块，用酒半斤、秋油一杯、笋、香蕈、葱花闷之，收卤起锅。

【译文】

把肥鸭斩成大方块，用半斤酒、一杯秋油、笋、香菇、葱花焖煮，收汁起锅。

烧鸭

用雏鸭，上叉烧之。冯观察家厨最精。

【译文】

用小鸭，叉在铁叉上烧烤。冯观察家的厨师做得最好。

挂卤鸭

塞葱鸭腹，盖闷而烧。水西门许店最精。家中不能作。有黄、黑二色，黄者更妙。

【译文】

把葱塞入鸭腹，密盖焖烧。水西门许店最为擅长。一般人家中难以制作。有黄、黑二色，黄色的更好。

干蒸鸭

杭州商人何星举家干蒸鸭。将肥鸭一只，洗净斩八块，加甜酒、秋油，淹满鸭面，放磁罐中封好，置干锅中蒸之；用文炭火，不用水。临上时，其精肉皆烂如泥。以线香二枝为度。

【译文】

杭州商人何星举家所制干蒸鸭。将肥鸭一只，洗净斩八块，加甜酒、秋油，淹满鸭面，放在磁罐中封实，然后放在干锅中蒸；用文炭火蒸煮，不要加水。临上桌时，精肉皆烂如泥般。一般蒸约二枝线香时间。

野鸭团

细斩野鸭胸前肉，加猪油微纤，调揉成团，入鸡汤滚之。或用本鸭汤亦佳。太兴孔亲家制之[194]，甚精。

【注释】

[194]太兴：在今江苏泰兴。ft

【译文】

把野鸭胸脯肉剁极细，加入猪油芡粉，调匀成团，放在鸡汤中煮熟。或用鸭汤亦很好。太兴孔亲家制作的野鸭团最好。

徐鸭

顶大鲜鸭一只，用百花酒十二两、青盐一两二钱、滚水一汤碗，冲化去渣沫，再兑冷水七饭碗，鲜姜四厚片，约重一两，同入大瓦盖钵内，将皮纸封固口[195]，用大火笼烧透大炭吉三元（约二文一个）[196]；外用套包一个，将火笼罩定，不可令其走气。约早点时炖起，至晚方好。速则恐其不透，味便不佳矣。其炭吉烧透后，不宜更换瓦钵，亦不宜预先开看。鸭破开时，将清水洗后，用洁净无浆布拭干入钵。

【注释】

[195]皮纸：用桑树皮、楮树皮等制成的一种坚韧的纸。一般供制作雨伞之用。

[196]炭吉：一种燃料。ft

【译文】

选最大的新鲜鸭一只，用十二两百花酒、一两二钱青盐、开水一汤碗，冲化拌匀后去掉渣沫，再兑七碗冷水，四厚片鲜姜，约重一两，一齐放入大瓦盖钵内，以皮纸封密钵口，放在大火笼上烧，用二文钱一个的大炭吉十五个烧透；火笼外面用一个套包密封，不要让热气泄漏。约吃早饭时开始炖，直至晚上才炖好。时间短了恐怕炖不透，味道欠佳。炭吉烧透后，不要更换瓦钵，也不要预早开看。鸭子宰杀开膛时，以清水清洗好，用洁净无浆布把鸭子擦拭干净了，再放进瓦钵。

煨麻雀

取麻雀五十只，以清酱、甜酒煨之，熟后去爪脚，单取雀胸、头肉，连汤放盘中，甘鲜异常。其他鸟鹊俱可类推。但鲜者一时难得。薛生白常劝人：“勿食人间豢养之物。”以野禽味鲜，且易消化。

【译文】

取五十只麻雀，以清酱、甜酒煨煮，熟后去爪脚，单取雀胸、头肉，连汁放盘中，味道甘鲜。其他鸟类也可以用相同的方法烹制。但一般新鲜雀鸟一时很难取得。薛生白常劝人们：“不要吃人间豢养的动物。”认为野禽味道鲜美，且易消化。

煨鹩鹑、黄雀[197]

鹩鹑用六合来者最佳。有现成制好者。黄雀用苏州糟，加蜜酒煨烂，下作料，与煨麻雀同。苏州沈观察煨黄雀，并骨如泥，不知作何制法。炒鱼片亦精。其厨馔之精，合吴门推为第一[198]。

【注释】

[197]鹩鹑：体形似鸡，头小尾秃，羽毛赤褐色，杂有暗黄条纹。雄性好斗。肉、卵均可食，味美。六合：在今江苏南京。

[198]吴门：在今江苏苏州。ft

【译文】

鹩鹑用六合产的最好。有现成制好的。黄雀用苏州糟加蜜酒煨烂，放入作料，与煨麻雀的方法相同。苏州沈观察所制煨黄雀，骨酥如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烹制。他们家所炒鱼片也很好。其厨艺之精，全吴门可为第一。

云林鹅

《倪云林集》中[199]，载制鹅法。整鹅一只，洗净后，用盐三钱擦其腹内，塞葱一帚填实其中[200]，外将蜜拌酒通身满涂之。锅中一大碗酒、一大碗水蒸之，用竹箸架之，不使鹅身近水。灶内用山茅二束，缓缓烧尽为度。俟锅盖冷后，揭开锅盖，将鹅翻身，仍将锅盖封好蒸之，再用茅柴一束，烧尽为度；柴俟其自尽，不可挑拨。锅盖用绵纸糊封[201]，逼燥裂缝，以水润之。起锅时，不但鹅烂如泥，汤亦鲜美。以此法制鸭，味美亦同。每茅柴一束，重一斤八两。擦盐时，串入葱、椒末子，以酒和匀。《云林集》中，载食品甚多。只此一法，试之颇效，余俱附会。

【注释】

[199]倪云林：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元末著名画家，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并称为元季四大家。倪云林不仅善画山水，而且在烹饪上也颇有心得，曾著有元代重要的饮食著作《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在中国饮食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影响。

[200]一帚：一小把。

[201]绵纸：以树木韧皮纤维制的纸，柔软而有韧性，纤维细长如绵，多用作鞭炮捻子。ft

【译文】

元朝倪瓒《云林集》中，记载了制鹅之法。全鹅一只，洗净后用盐三钱擦其腹内，然后塞一小把葱在其中，外面鹅身蜜拌酒遍涂之。锅中放一大碗酒与一大碗水蒸鹅，鹅身不要接触水，用竹筷子架起。灶内用山茅二束，慢慢烧光为止。待锅冷后，揭盖，将鹅翻身，仍将锅盖封好再蒸，再用一束茅柴烧之，烧光为止；等柴自然烧尽，不可挑拨。锅盖用绵纸糊封，如有温热干燥，产生裂缝，则用水湿润之。起锅时，不但鹅烂如泥，汤汁也鲜美。以此法烹制鸭，味美相同。每茅柴一束，重一斤八两。擦盐时，可掺入葱、椒粉末，以酒和匀。《云林集》中，所载食品甚多。只有这种食法，试过之后颇有效果，其余都是牵强附会。

烧鹅

杭州烧鹅，为人所笑，以其生也。不如家厨自烧为妙。

【译文】

杭州烧鹅，总是为人所笑，因为烧得似生不熟。不如家厨烧得好。

水族有鳞单

袁氏《水族有鳞单》主要是对有鳞鱼类的饮食烹饪作说明与介绍。

关于鱼类的选购，袁氏颇有心得。也有根据烹饪方式选购鱼品的介绍。

另一方面，鱼类饮食烹饪方法也是多种多样，包括蒸、糟、炒、煮、煎、溜、煨、腌等，也可制作鱼脯、鱼圆等。鱼类的烹饪制作，一是要注意烹饪时间，避免时间过长导致鲜鱼烹老而味变。二是要注意调味脱腥，使用较多葱、姜、酒、醋等调味品。

鱼皆去鳞，惟鲥鱼不去。我道有鳞而鱼形始全。作《水族有鳞单》。

【译文】

鱼皆需要去鳞，惟鲥鱼不用去鳞。我觉得鱼有鳞形状才算完整。因此作《水族有鳞单》。

边鱼

边鱼活者，加酒、秋油蒸之。玉色为度。一作呆白色，则肉老而味变矣。并须盖好，不可受锅盖上之水气。临起加香蕈、笋尖。或用酒煎亦佳；用酒不用水，号“假鲥鱼”。

【译文】

边鱼要选用活鲜的，加酒、秋油蒸之。蒸到呈玉色为好。如果蒸到呆白色，鱼肉则老而味道变了。蒸鱼时必须把锅盖好，不可让锅盖上的水汽滴到鱼上。差不多起锅时，加上香菇、笋尖。或用酒煎食也很好；用酒不用水，号称“假鲥鱼”。

鲫鱼

鲫鱼先要善买。择其扁身而带白色者，其肉嫩而松；熟后一提，肉即卸骨而下。黑脊浑身者，崛强槎丫，鱼中之喇子也[202]，断不可食。照边鱼蒸法，最佳。其次煎吃亦妙。拆肉下可以作羹。通州人能煨之[203]，骨尾俱酥，号“酥鱼”，利小儿食。然总不如蒸食之得真味也。六合龙池出者，愈大愈嫩，亦奇。蒸时用酒不用水，稍稍用糖以起其鲜。以鱼之小大，酌量秋油、酒之多寡。

【注释】

[202]喇子：地痞，靠敲诈勒索为生的游民。

[203]通州：在今江苏南通。ft

【译文】

鲫鱼首先必须善于选购。选择其扁身且带白色的，肉质鲜嫩且松；熟后提骨，鱼肉自然离骨脱落。黑脊圆身的，肉质僵硬多刺，鱼中之劣品，千万不要食用。蒸鱼如蒸边鱼法，最佳。其次煎食也不错。拆肉也可做羹。通州人最会煨炖鲫鱼，首尾俱稣，号“酥鱼”，小孩子吃最合适。但总不如蒸食之真味鲜美。六合龙池产的这种鱼，个头越大越嫩，令人惊奇。蒸时用酒不用水，稍稍放些糖可以提鲜。根据鱼之大小，酌量放秋油与酒。

白鱼

白鱼肉最细。用糟鲥鱼同蒸之，最佳。或冬日微腌，加酒酿糟二日，亦佳。余在江中得网起活者，用酒蒸食，美不可言。糟之最佳；不可太久，久则肉木矣。

【译文】

白鱼肉最细。把糟鲥鱼与之同蒸，味道最佳。或者在冬天，稍微腌一下，加酒糟酿两天，亦很好。我把江中刚网上来尚活的白鱼，以酒蒸食，美不可言。糟鱼食法最佳；但不要太久，太久则肉硬无味。

季鱼

季鱼少骨，炒片最佳。炒者以片薄为贵。用秋油细郁后，用纤粉、蛋清搂之，入油锅炒，加作料炒之。油用素油。

【译文】

季鱼骨少，炒鱼片最好。炒时鱼片切得越薄越好。用秋油腌浸后，用芡粉、蛋清调拌，入油锅炒，再放作料。要用植物油。

土步鱼[204]

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而金陵人贱之，目为虎头蛇，可发一笑。肉最松嫩。煎之、煮之、蒸之俱可。加腌芥作汤、作羹，尤鲜。

【注释】

[204]土步鱼：学名沙鳢，是江南地区湖港河汊底层的小型鱼类。因其冬日伏于水底，附土而行，古籍中称之为土步鱼。ft

【译文】

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而金陵人都看不起这种鱼，视为虎头蛇，令人发笑。这种鱼肉最松嫩。可煎、可煮、可蒸。加进腌芥菜作汤、作羹，尤为鲜美。

鱼松

用青鱼、鱼蒸熟，将肉拆下，放油锅中灼之，黄色，加盐花、葱、椒、瓜、姜。冬日封瓶中，可以一月。

【译文】

将青鱼、鱼蒸熟后，把肉拆下，放到油锅中炸，炸至金黄色，然后加入适量的盐、葱、椒、瓜、姜等。冬日封在瓶里，可以保存一个月。

鱼圆

用白鱼、青鱼活者，剖半钉板上，用刀刮下肉，留刺在板上；将肉斩化，用豆粉、猪油拌，将手搅之；放微微盐水，不用清酱，加葱、姜汁作团。成后，放滚水中煮熟撩起，冷水养之，临吃入鸡汤、紫菜滚。

【译文】

把活的白鱼或青鱼，剖成两半，钉在板上，用刀刮下鱼肉，刺则留在板上；把鱼肉剁成碎末，用豆粉、猪油拌匀，以手搅拌；放一点盐水，不用清酱，加葱、姜汁后制作成团。再放入滚水中煮熟捞起，放进冷水中存放，临吃时，以鸡汤、紫菜烧滚便可。

鱼片

取青鱼、季鱼片，秋油郁之，加纤粉、蛋清，起油锅炮炒，用小盘盛起，加葱、椒、瓜、姜，极多不过六两，太多则火气不透。

【译文】

把青鱼、季鱼片，以秋油腌浸，加芡粉、蛋清拌匀，放入滚热油锅中爆炒，用小盘盛起，加葱、椒、瓜、姜等，鱼片最多不能超过六两，太多则火气难透。

连鱼豆腐

用大连鱼煎熟，加豆腐，喷酱、水、葱、酒滚之，俟汤色半红起锅，其头味尤美。此杭州菜也。用酱多少，须相鱼而行。

【译文】

把大连鱼煎熟，加豆腐，放入酱、水、葱、酒等烧煮，待到汤色半红时即可起锅，其鱼头的味道特别鲜美。这是杭州菜。用酱多少，必须根据鱼体大小而定。

醋搂鱼

用活青鱼切大块，油灼之，加酱、醋、酒喷之，汤多为妙。俟熟即速起锅。此物杭州西湖上五柳居最有名。而今则酱臭而鱼败矣。甚矣！宋嫂鱼羹[205]，徒存虚名。《梦粱录》不足信也[206]。鱼不可大，大则味不入；不可小，小则刺多。

【注释】

[205]宋嫂鱼羹：是起源于南宋的一道菜。据宋人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南宋临安宋五嫂所卖鱼羹，受到宋高宗赏识，声名大震，成了驰名京城的名肴。

[206]《梦粱录》：南宋吴自牧所著的一部关于南宋临安社会状况、城市社会风貌的重要著作。ft

【译文】

把鲜活青鱼切成大块，以油煎炸，加酱、醋、酒等调料，以汤汁多为好。待鱼熟即迅速起锅。这种菜以杭州西湖五柳居所制作的最为著名。如今都因酱臭而鱼也破败了。实在太可惜！宋嫂鱼羹，也是空有其名。《梦粱录》所载不足信。鱼不可过大，大则不易入味；不可太小，太小鱼刺多。

银鱼

银鱼起水时，名冰鲜。加鸡汤、火腿汤煨之。或炒食甚嫩。干者泡软，用酱水炒亦妙。

【译文】

银鱼起水时，名叫冰鲜。以鸡汤或火腿汤煨煮。或炒着吃，更为鲜嫩。干银鱼要先泡软，再用酱水炒也很好。

台鲞

台鲞好丑不一。出台州松门者为佳，肉软而鲜肥。生时拆之，便可当作小菜，不必煮食也；用鲜肉同煨，须肉烂时放鲞。否则，鲞消化不见矣。冻之即为鲞冻。绍兴人法也。

【译文】

台鲞质量高低不一。台州松门出产的最好，肉质柔软而鲜肥。生时把肉拆下，就可以当成小菜，不必煮熟而吃；与鲜肉一起煨煮时，必须等肉烂时才放入鲞。否则，鲞会煨化无形。熟后冷冻即为鲞冻。这是绍兴人的做法。

糟鲞

冬日用大鲤鱼，腌而干之，入酒糟，置坛中，封口。夏日食之。不可烧酒作泡。用烧酒者，不无辣味。

【译文】

冬天把大鲤鱼腌过后风干，然后用酒糟腌放在缸中，密封。到夏天可食。不能用烧酒泡发，会产生辣味。

虾子勒鲞[207]

夏日选白净带子勒鲞，放水中一日，泡去盐味，太阳晒干。入锅油煎，一面黄取起，以一面未黄者铺上虾子，放盘中，加白糖蒸之，以一炷香为度。三伏日食之绝妙[208]。

【注释】

[207]勒：即鳓鱼，近海洄游在中上层的鱼类。

[208]三伏：农历夏至后第三庚日起为初伏，第四庚日起为中伏，至秋后第一庚日起为末伏。三伏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ft

【译文】

夏天选用白净带子鳓鱼干，放水中泡一日，去掉咸味，让太阳晒干。然后入锅中以油煎食，将一面煎黄取出，在没黄的一面铺上虾子，放在盘上，加白糖蒸一炷香的时间。三伏天食用绝佳。

鱼脯

活青鱼去头尾，斩小方块，盐腌透，风干，入锅油煎；加作料收卤，再炒芝麻滚拌起锅。苏州法也。

【译文】

把活青鱼斩头去尾，切成小方块，以盐腌透后风干，放入油锅中煎；加作料收卤，再加上炒芝麻滚拌起锅。这是苏州的烹制方法。

家常煎鱼

家常煎鱼，须要耐性。将鱼洗净，切块盐腌，压扁，入油中两面熯黄[209]，多加酒、秋油，文火慢慢滚之，然后收汤作卤，使作料之味全入鱼中。第此法指鱼之不活者而言[210]。如活者，又以速起锅为妙。

【注释】

[209]熯（hàn）：用极少的油煎。

[210]第：但，且。ft

【译文】

家常煎鱼，必须有耐性。将鱼洗干净，切成块以盐腌，压扁，然后放入油中将鱼两面煎黄，多加酒、秋油，慢火慢慢炖熟，然后收干汤汁作卤，使作料之味全入鱼中。但此方法是对那些不新鲜鱼的处理。若新鲜鱼，则迅速起锅为好。

黄姑鱼

岳州出小鱼[211]，长二三寸，晒干寄来。加酒剥皮，放饭锅上，蒸而食之，味最鲜，号“黄姑鱼”。

【注释】

[211]岳州：在今湖南岳阳。ft

【译文】

岳州出产的小鱼，二三寸长，有人晒干寄来。把它剥皮，加酒调味，放在饭锅上蒸食，味道最为鲜美，叫做“黄姑鱼”。

水族无鳞单

袁氏《水族无鳞单》，主要介绍无鳞鱼类的饮食烹调方法。无鳞鱼与有鳞鱼相比，一般不饱和脂肪含量较低，而胆固醇含量较高。对于老年人或心脏血管状况欠佳之人，较适宜吃用有鳞鱼。而对于一般人，如果不是出于某些宗教的禁忌，则可根据个人喜好而选择不同的鱼类烹制品尝。

袁氏认为无鳞鱼腥气较重，必须加大调味品的应用。而且烹饪制作，火候大小，调味时机，至为重要。

袁氏本单中所介绍的无鳞鱼类品种并不多，主要以鳗、甲鱼、鳝为主，还有相关虾、蟹、贝壳类食品以及青蛙等食品的介绍。饮食烹饪方式，也具有多样性。食物原料选购制作也颇多技术要求。这些都是烹饪实践中的经验总结。

鱼无鳞者，其腥加倍，须加意烹饪；以姜、桂胜之。作《水族无鳞单》。

【译文】

没有鳞的鱼，腥气特别严重，必须以特别方法烹调；可用姜、桂压住腥味。作《水族无鳞单》。

汤鳗

鳗鱼最忌出骨。因此物性本腥重，不可过于摆布，失其天真，犹鲥鱼之不可去鳞也。清煨者，以河鳗一条，洗去滑涎，斩寸为段，入磁罐中，用酒水煨烂，下秋油起锅，加冬腌新芥菜作汤，重用葱、姜之类，以杀其腥。常熟顾比部家[212]，用纤粉、山药干煨，亦妙。或加作料，直置盘中蒸之，不用水。家致华分司蒸鳗最佳[213]。秋油、酒四六兑，务使汤浮于本身。起笼时，尤要恰好，迟则皮皱味失。

【注释】

[212]比部：古代官署名。三国魏始设，为尚书的一个办事机关。后几代因之。隋﹑唐﹑宋属刑部，元以后废。其长官，三国魏以下为比部曹，隋初为比部侍郎，后改称比部郎；唐宋为比部郎中及员外郎。其职原掌稽核簿籍，后变为刑部所属四司之一。

[213]分司：官名。明清时管理盐务的有关官员。ft

【译文】

鳗鱼最忌剔出骨头烹制。因为这种鱼腥味特重，不能太随意烹调，而失去它的天性真味，就像鲥鱼不可去鳞一样。清煨河鳗，应先洗去其身上的粘液，切成一寸左右的段，放入瓷罐中，加酒水煨烂，然后下秋油起锅，加冬天新腌芥菜做汤，多用葱、姜作料，消除腥气。常熟顾比部家，用芡粉、山药干煨，也很好。或者加作料，把鳗鱼放在盘中蒸，不加水。家致华分司蒸的鳗鱼最佳。用秋油、酒四六比例相混合，但一定要使汤盖过鱼身。起锅时要恰到好处，迟了鱼皮就会起皱，味道也会失真。

红煨鳗

鳗鱼用酒、水煨烂，加甜酱代秋油，入锅收汤煨干，加茴香、大料起锅。有三病宜戒者：一皮有皱纹，皮便不酥；一肉散碗中，箸夹不起；一早下盐豉，入口不化。扬州朱分司家，制之最精。大抵红煨者以干为贵，使卤味收入鳗肉中。

【译文】

鳗鱼用酒、水煨到熟烂，用甜酱代替秋油，锅中汤汁煨干，再加茴香、大料便可起锅。有三种弊病应该注意戒除：一是鱼皮起皱，皮则不酥；一是肉散落碗中，筷子难夹；三是盐豉早下，鱼肉入口不化。扬州朱分司家所制作的最好。大体上红煨鳗鱼以汤汁收干为好，使卤味收入鳗鱼肉中。

炸鳗

择鳗鱼大者，去首尾，寸断之。先用麻油炸熟，取起；另将鲜蒿菜嫩尖入锅中，仍用原油炒透，即以鳗鱼平铺菜上，加作料，煨一炷香。蒿菜分量，较鱼减半。

【译文】

选择较大的鳗鱼，斩头去尾，切成一寸左右的段。先用麻油炸熟，取起；再把鲜蒿嫩尖放入锅中，用原油炒透，将鳗鱼平铺菜上，加作料，煨煮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蒿菜分量，比鱼肉少一半左右。

生炒甲鱼

将甲鱼去骨，用麻油炮炒之，加秋油一杯、鸡汁一杯。此真定魏太守家法也。

【译文】

把甲鱼骨头去掉，用麻油爆炒之，加入一杯秋油、一杯鸡汁。这是真定魏太守家的烹制方法。

酱炒甲鱼

将甲鱼煮半熟，去骨，起油锅炮炒，加酱水、葱、椒，收汤成卤，然后起锅。此杭州法也。

【译文】

将甲鱼煮至半熟，去骨，然后起油锅爆炒，加酱水、葱、椒，汤干成卤起锅。这是杭州人的做法。

带骨甲鱼

要一个半斤重者，斩四块，加脂油三两，起油锅煎两面黄，加水、秋油、酒煨；先武火，后文火，至八分熟加蒜，起锅用葱、姜、糖。甲鱼宜小不宜大，俗号“童子脚鱼”才嫩。

【译文】

选择一只半斤重的甲鱼，斩成四块，在锅中加三两猪油，将甲鱼块煎至两面金黄，加水、秋油、酒煨煮；先旺火，后慢火，至八分熟时，再加蒜，起锅时再放葱、姜、糖。甲鱼宜小不宜大，俗称“童子脚鱼”的才鲜嫩。

青盐甲鱼

斩四块，起油锅炮透。每甲鱼一斤，用酒四两、大茴香三钱、盐一钱半，煨至半好，下脂油二两，切小豆块再煨，加蒜头、笋尖，起时用葱、椒，或用秋油，则不用盐。此苏州唐静涵家法。甲鱼大则老，小则腥，须买其中样者。

【译文】

把甲鱼斩成四块，起油锅炸透。每甲鱼一斤，用四两酒、三钱大茴香、一钱半盐，煨至半熟时，加入二两猪油，把甲鱼切成小块再煨煮，加蒜头、笋尖，起时用葱、椒，或用秋油，不用盐。这是苏州唐静涵家中烹制法。甲鱼大则肉老，小则腥气重，要买中等大小者为好。

汤煨甲鱼

将甲鱼白煮，去骨拆碎，用鸡汤、秋油、酒煨汤二碗，收至一碗，起锅，用葱、椒、姜末糁之。吴竹屿家制之最佳。微用纤，才得汤腻。

【译文】

将甲鱼在白水中煮熟，去骨拆肉，用鸡汤、秋油、酒煨煮，把二碗汤煮成一碗汤，起锅，加上葱、椒、姜末等。吴竹屿家烹制的最好。稍加点芡粉，能使汤更为浓腻。

全壳甲鱼

山东杨参将家[214]，制甲鱼去首尾，取肉及裙，加作料煨好，仍以原壳覆之。每宴客，一客之前以小盘献一甲鱼。见者悚然，犹虑其动。惜未传其法。

【注释】

[214]参将：旧武官名。明置，位居总兵之下。清因之，位次副将。ft

【译文】

山东杨参将家，所制甲鱼去头去尾，只取甲鱼肉及裙，加作料煨好后，仍以甲鱼壳覆盖。每次宴客，每个客人面前都以小盘摆上一只甲鱼。客人乍见，都大吃一惊，还担心它会动。可惜制作方法没有流传。

鳝丝羹

鳝鱼煮半熟，划丝去骨，加酒、秋油煨之，微用纤粉，用真金菜、冬瓜、长葱为羹。南京厨者辄制鳝为炭，殊不可解。

【译文】

把鳝鱼煮至半熟，去骨切丝，加酒、秋油煨煮，稍用芡粉，用真金菜、冬瓜、长葱制成羹。南京厨师往往把鳝鱼烧制如木炭，实在令人费解。

炒鳝

拆鳝丝炒之，略焦，如炒肉鸡之法，不可用水。

【译文】

把鳝鱼肉切成丝炒，炒至略焦，如炒鸡肉的方法一样，不可加水。

段鳝

切鳝以寸为段，照煨鳗法煨之。或先用油炙，使坚，再以冬瓜、鲜笋、香蕈作配，微用酱水，重用姜汁。

【译文】

把鳝鱼切成一寸左右的段，按照煨鳗鱼的方法炮制。或先用油煎炸，使它变硬，再放冬瓜、鲜笋、香菇配料，放少许酱水，多用姜汁。

虾圆

虾圆照鱼圆法。鸡汤煨之，干炒亦可。大概捶虾时，不宜过细，恐失真味。鱼圆亦然。或竟剥虾肉，以紫菜拌之，亦佳。

【译文】

制作虾圆，可参照鱼圆的制作方法。用鸡汤煨，或者干炒亦可。注意捶虾时不能过细，以免失去虾的真味。鱼圆也是一样。也可以直接剥出虾肉，以紫菜拌食，也很好。

虾饼

以虾捶烂，团而煎之，即为虾饼。ft

【译文】

把虾捶烂，捏成团煎之，就成了虾饼。

醉虾

带壳用酒炙黄捞起，加清酱、米醋煨之，用碗闷之。临食放盘中，其壳俱酥。

【译文】

把带壳的虾以酒煎黄后捞起，加清酱、米醋煨煮，盛起用碗焖着。临食放盘中，虾壳也酥了。

炒虾

炒虾照炒鱼法，可用韭配。或加冬腌芥菜，则不可用韭矣。有捶扁其尾单炒者，亦觉新异。

【译文】

炒虾可参照炒鱼方法，也可用韭菜作配料。如加上冬腌芥菜，就不可用韭菜。也有人把虾尾拍扁后单炒，亦觉新奇。

蟹

蟹宜独食，不宜搭配他物。最好以淡盐汤煮熟，自剥自食为妙。蒸者味虽全，而失之太淡。

【译文】

蟹适合单独烹食，不宜和其他食物搭配。以淡盐水煮熟，自剥自食最好。蒸食味道虽然全面，但味道总是太淡。

蟹羹

剥蟹为羹，即用原汤煨之，不加鸡汁，独用为妙。见俗厨从中加鸭舌，或鱼翅，或海参者，徒夺其味，而惹其腥恶，劣极矣！

【译文】

剥取蟹肉作羹，最好用原汤煮，不加鸡汁，单独烹制为好。曾见一些低俗的厨师从中加入鸭舌，或鱼翅，或海参等，不仅夺去了蟹的鲜味，而且惹上了别的腥味，恶劣之极！

炒蟹粉

以现剥现炒之蟹为佳。过两个时辰，则肉干而味失。

【译文】

炒蟹粉以现剥现炒为好。过两个时辰，则蟹肉变干而失去美味。

剥壳蒸蟹

将蟹剥壳，取肉、取黄，仍置壳中，放五六只在生鸡蛋上蒸之。上桌时完然一蟹，惟去爪脚。比炒蟹粉觉有新色。杨兰坡明府，以南瓜肉拌蟹，颇奇。

【译文】

将蟹剥壳后，把蟹肉、蟹黄取出，仍放回蟹壳中，放五六只在生鸡蛋上面蒸。上菜时像完整的蟹，只是缺了脚爪。比炒蟹粉还有特色。杨兰坡明府，以南瓜肉拌蟹，十分新奇。

蛤蜊

剥蛤蜊肉，加韭菜炒之佳。或为汤亦可。起迟便枯。

【译文】

剥下蛤蜊肉，加韭菜炒甚好。做汤也可以。起锅迟则变老。

蚶

蚶有三吃法。用热水喷之，半熟去盖，加酒、秋油醉之；或用鸡汤滚熟，去盖入汤；或全去其盖，作羹亦可。但宜速起，迟则肉枯。蚶出奉化县[215]，品在车螯、蛤蜊之上[216]。

【注释】

[215]奉化：今浙江奉化。

[216]车螯（áo）：海产软体动物，蛤类，肉可食。ft

【译文】

蚶有三种食法。或用热水烫一下，半熟时去盖，加酒、秋油制成醉蚶；或用鸡汤煮熟，去盖入汤；或全剥去盖，取肉作羹也可以。烹煮时要迅速起锅，迟则肉老。蚶产于奉化县，品质在车螯、蛤蜊之上。

车螯

先将五花肉切片，用作料闷烂。将车螯洗净，麻油炒，仍将肉片连卤烹之。秋油要重些，方得有味。加豆腐亦可。车螯从扬州来，虑坏则取壳中肉，置猪油中，可以远行。有晒为干者，亦佳。入鸡汤烹之，味在蛏干之上。捶烂车螯作饼，如虾饼样，煎吃加作料亦佳。

【译文】

先把五花肉切成片，加作料焖烂。将车螯洗干净，用麻油炒，再将肉片连同卤汁一齐与车螯同煮。多放秋油，这样才有味道。加上一些豆腐也可以。车螯从扬州运来，担心变质，也可取出壳中之肉，放在猪油里，就可以运到较远的地方。也有晒成干品的，也很好。把车螯放入鸡汤烹煮，味道比蛏干还好。把车螯捶烂制成饼，如虾饼那样煎制，加上作料也很不错。

程泽弓蛏干

程泽弓商人家制蛏干，用冷水泡一日，滚水煮两日，撤汤五次。一寸之干，发开有二寸，如鲜蛏一般，才入鸡汤煨之。扬州人学之，俱不能及。

【译文】

程泽弓商人家所制的蚶干，用冷水泡一日，再用开水煮两天，其间换水五次。一寸长的蛏干可以发到二寸长，看上去如鲜蛏一样，然后放入鸡汤里煨煮。扬州人学习这种烹制法，但都比不上程家做得好。

鲜蛏

烹蛏法与车螯同。单炒亦可。何春巢家蛏汤豆腐之妙，竟成绝品。

【译文】

烹制蛏子的方法与烹制车螯一样。单独炒食也可以。何春巢家所烹制的蛏汤豆腐非常好，可谓极品。

水鸡[217]

水鸡去身用腿，先用油灼之，加秋油、甜酒、瓜、姜起锅。或拆肉炒之，味与鸡相似。

【注释】

[217]水鸡：即青蛙。ft

【译文】

把青蛙去掉身子，只用蛙腿，先用油炒，加秋油、甜酒、瓜、姜起锅。或拆取青蛙肉炒食，味道与鸡肉相似。

熏蛋

将鸡蛋加作料煨好，微微熏干，切片放盘中，可以佐膳。

【译文】

将鸡蛋加上作料煨熟，稍稍熏干，切成片放在盘中，可以佐膳。

茶叶蛋

鸡蛋百个，用盐一两、粗茶叶煮两枝线香为度。如蛋五十个，只用五钱盐，照数加减。可作点心。

【译文】

一百个鸡蛋，用盐一两、粗茶叶煮两支线香的时间。如果是五十个鸡蛋，只用五钱盐，按照这个比例加减。茶叶蛋可用作点心。

杂素菜单

素菜类食品也是中国重要的饮食流派，通常指用豆制品、蔬菜、菌类、笋类、藻类及干鲜果品等植物原料烹制的菜肴。

袁氏《杂素菜单》中，其素菜饮食烹饪制作，十分讲究。

首先，其素菜体现了宫廷素菜特色。如“蒋侍郎豆腐”、“杨中丞豆腐”等。“王太守八宝豆腐”中更表明是御赐宫廷食方。其素菜制作，多以动物油烹制，或荤素结合。

其次，素菜饮食烹制，也可以多种烹饪方式炮制。袁氏本单中，就包括煮、炒、羹等多种方式，也可作冷拌小食。有些素食食品，色香味形俱备，表现了较高的烹饪技术。

最后，袁氏本单中也反映了当时素菜食用范围广泛。不仅有人工种植加工的素菜食品，也有野生素菜入馔。如“蕨菜”、“珍珠菜”等，一般是属于山地野生植物。

菜有荤素，犹衣有表里也。富贵之人，嗜素甚于嗜荤。作《素菜单》。

【译文】

菜有荤有素，犹如衣服有表有里。富贵人家，喜欢吃素胜于吃荤。因而作《素菜单》。

蒋侍郎豆腐

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用猪油熬，清烟起才下豆腐，略洒盐花一撮，翻身后，用好甜酒一茶杯，大虾米一百二十个；如无大虾米，用小虾米三百个；先将虾米滚泡一个时辰，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

【译文】

把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以猪油起油锅，烧至起青烟时把豆腐放入锅中，略洒小撮盐花，再把豆腐翻身，用一杯好甜酒，一百二十个大虾米；如果没有大虾米，可用三百个小虾米；先把虾米滚泡一个时辰，加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把细葱切成半寸左右，共一百二十段放入锅中，之后慢慢起锅。

杨中丞豆腐

用嫩豆腐，煮去豆气，入鸡汤，同鳆鱼片滚数刻，加糟油、香蕈起锅。鸡汁须浓，鱼片要薄。

【译文】

把嫩豆腐煮去豆气，放进鸡汤中，同鳆鱼片一齐滚煮一会，再加糟油、香菇起锅。鸡汁要浓厚，鳆鱼片要切薄。

张恺豆腐

将虾米捣碎，入豆腐中，起油锅，加作料干炒。

【译文】

将虾米捣碎放入豆腐中，起油锅，加作料干炒。

庆元豆腐

将豆豉一茶杯，水泡烂，入豆腐同炒起锅。

【译文】

将一茶杯豆豉，用水泡烂，放入豆腐中同炒起锅。

芙蓉豆腐

用腐脑[218]，放井水泡三次，去豆气，入鸡汤中滚，起锅时加紫菜、虾肉。

【注释】

[218]腐脑：即豆腐脑。ft

【译文】

把豆腐脑放在井水中泡三次，去除豆腥气，放入鸡汤中滚煮，起锅时加紫菜、虾肉。

王太守八宝豆腐

用嫩片切粉碎，加香蕈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鸡屑、火腿屑，同入浓鸡汁中，炒滚起锅。用腐脑亦可。用瓢不用箸。孟亭太守云：“此圣祖赐徐健庵尚书方也[219]。尚书取方时，御膳房费一千两。”太守之祖楼村先生，为尚书门生，故得之。

【注释】

[219]圣祖：即康熙皇帝。ft

【译文】

把嫩片豆腐切碎，加香菇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鸡屑、火腿屑，同入浓鸡汁中，炒滚起锅。用豆腐脑制作也可以。吃时用瓢不用筷。孟亭太守说：“这是圣祖康熙皇帝赐给徐健庵尚书的食方。尚书取方时，支付了御膳房一千两银子。”太守祖父楼村先生，是尚书的学生，因此得到此食谱。

程立万豆腐

乾隆廿三年，同金寿门在扬州程立万家食煎豆腐[220]，精绝无双。其腐两面黄干，无丝毫卤汁，微有车螯鲜味。然盘中并无车螯及他杂物也。次日告查宣门[221]，查曰：“我能之！我当特请。”已而，同杭董莆同食于查家，则上箸大笑，乃纯是鸡、雀脑为之，并非真豆腐，肥腻难耐矣。其费十倍于程，而味远不及也。惜其时余以妹丧急归，不及向程求方。程逾年亡。至今悔之。仍存其名，以俟再访。

【注释】

[220]寿门：官名。掌管城门启闭。

[221]宣门：官名。掌管城门启闭。ft

【译文】

乾隆二十三年，和金寿门在扬州程立万家吃煎豆腐，味道精绝无双。其豆腐两面黄干，没有丝毫卤汁，有点车螯鲜味。但是盘中并没有车螯及其他食物。第二天告诉查宣门，查说：“我可以做这道菜，并请你们品尝。”不久，与杭董莆一齐到查家吃饭，一起筷令人大笑，原来却是用鸡、雀脑制作，并不是真的豆腐，肥腻难当。其花费也十倍于程家所制之豆腐，而味道却远远不及。可惜当时我的妹妹死了，急于回家奔丧，来不及向程家请教制作方法。程氏过了一年也死了。至今后悔。只能保留这个菜的名称了，等有机会再寻访这一食方。

冻豆腐

将豆腐冻一夜，切方块，滚去豆味，加鸡汤汁、火腿汁、肉汁煨之。上桌时，撤去鸡、火腿之类，单留香蕈、冬笋。豆腐煨久则松，面起蜂窝，如冻腐矣。故炒腐宜嫩，煨者宜老。家致华分司，用蘑菇煮豆腐，虽夏月亦照冻腐之法，甚佳。切不可加荤汤，致失清味。

【译文】

把豆腐冷冻一夜，切成方块，水煮滚去豆腥味，加入鸡汤汁、火腿汁、肉汁一齐煨煮。上菜时，撤去鸡、火腿之类，只留下香菇、冬笋。豆腐煨煮时间长了则松，表面起蜂窝，如冻豆腐一样。因此，炒豆腐要嫩，煨豆腐要老。家致华分司，用蘑菇煮豆腐，即使夏天也用冻豆腐的方法制作，也很好。千万不能加入荤汤，否则失去清香味。

虾油豆腐

取陈虾油，代清酱炒豆腐。须两面熯黄。油锅要热，用猪油、葱、椒。

【译文】

以陈年虾油代替清酱，煎炒豆腐。须把豆腐煎至两面发黄。油锅要热，加猪油、葱、椒。

蓬蒿菜

取蒿尖，用油灼瘪，放鸡汤中滚之，起时加松菌百枚[222]。

【注释】

[222]松菌：菇的一种，生长在松树林中，可供食用。ft

【译文】

将蓬蒿菜嫩尖用油炒瘪，放入鸡汤中滚煮，起锅时加进一百个松菌。

蕨菜

用蕨菜，不可爱惜，须尽去其枝叶，单取直根，洗净煨烂，再用鸡肉汤煨。必买矮弱者才肥。

【译文】

使用蕨菜时，不要舍不得，必须把老枝尽量去掉，只留下嫩叶直根，洗干净煨熟，再用鸡肉汤煨煮。选买矮杆的蕨菜才肥嫩。

葛仙米[223]

将米细检淘净，煮半烂，用鸡汤、火腿汤煨。临上时，要只见米，不见鸡肉、火腿搀和才佳。此物陶方伯家，制之最精。

【注释】

[223]葛仙米：即地耳，属于水生藻类植物。相传东晋道家葛洪以此献给皇帝，太子食后病除体壮，皇帝赐名葛仙米。ft

【译文】

将葛仙米仔细清洗干净，煮至半烂时，再用鸡汤、火腿汤煨煮。上菜时，只见葛仙米，不见鸡肉、火腿为最好。陶方伯家所烹制的葛仙米最为精妙。

羊肚菜[224]

羊肚菜出湖北。食法与葛仙米同。

【注释】

[224]羊肚菜：即羊肚菌，表面呈蜂窝状，酷似羊肚，故名。ft

【译文】

羊肚菜产自湖北。食法与葛仙米一样。

石发[225]

制法与葛仙米同。夏日用麻油、醋、秋油拌之，亦佳。

【注释】

[225]石发：生在水边石上的苔藻。ft

【译文】

石发烹制与葛仙米相同。夏天以麻油、醋、秋油拌食，也好。

珍珠菜

制法与蕨菜同。上江新安所出。

【译文】

珍珠菜的制作方法与蕨菜相同。新安江上游所产。

素烧鹅

煮烂山药，切寸为段，腐皮包，入油煎之，加秋油、酒、糖、瓜、姜，以色红为度。

【译文】

煮烂山药，切成一寸长短的段，用豆腐皮包裹，在油锅中煎炸，然后加入秋油、酒、糖、瓜、姜等，烧煮至颜色红亮为度。

韭

韭，荤物也。专取韭白，加虾米炒之便佳。或用鲜虾亦可，蚬亦可[226]，肉亦可。

【注释】

[226]蚬（xiǎn）：软体动物，介壳圆形，肉可食。ft

【译文】

韭菜，属于荤菜。只用韭白，加上虾米炒就很好。也可以用鲜虾搭配，蚬和猪肉都可以。

芹

芹，素物也，愈肥愈妙。取白根炒之，加笋，以熟为度。今人有以炒肉者，清浊不伦。不熟者，虽脆无味。或生拌野鸡，又当别论。

【译文】

芹菜，属于素菜，越肥壮越好。选取白根炒之，加上笋，以熟为好。现在有人以芹菜炒肉，清浊不分，不伦不类。炒不熟者，虽脆无味。或有生拌野鸡而食，则又当别论。

豆芽

豆芽柔脆，余颇爱之。炒须熟烂，作料之味，才能融洽。可配燕窝，以柔配柔，以白配白故也。然以极贱而陪极贵，人多嗤之。不知惟巢、由正可陪尧、舜耳[227]。

【注释】

[227]巢、由：指巢父与许由，古代隐士，相传尧要把君位让给他们，他们都隐居不受。尧、舜：唐尧和虞舜，远古部落联盟首领，后多作为圣君典范。ft

【译文】

豆芽柔脆，我很喜欢。炒时一定要熟烂，作料之味才能融进菜中。豆芽可以配燕窝，以柔配柔，以白配白之故。然以极便宜的东西配极昂贵的东西，人们多讥笑这种搭配。殊不知只有巢父、许由这样的隐士可以陪伴尧、舜这样的君主。

茭白

茭白炒肉、炒鸡俱可。切整段，酱、醋炙之，尤佳。煨肉亦佳。须切片，以寸为度。初出太细者无味。

【译文】

用茭白炒肉、炒鸡都可以。把茭白切成段，以酱、醋清炒，味道特别好。茭白煨肉亦不错。但必须切成片，以一寸大小为标准。刚长出太细嫩的茭白没有味道。

青菜

青菜择嫩者，笋炒之。夏日芥末拌，加微醋，可以醒胃。加火腿片，可以作汤。亦须现拔者才软。

【译文】

选择嫩青菜，与笋同炒。夏日以芥末拌，加点醋，可以开胃。也可以加火腿片做汤。也必须是现割的青菜才软嫩。

台菜

炒台菜心最懦[228]，剥去外皮，入蘑菇、新笋作汤。炒食加虾肉，亦佳。

【注释】

[228]懦（nuò）：柔软，这里指柔嫩。ft

【译文】

炒台菜心非常柔嫩，剥去外皮，放入蘑菇、新笋制作成汤。加上虾肉炒食也很好。

白菜

白菜炒食，或笋煨亦可。火腿片煨、鸡汤煨俱可。

【译文】

白菜炒食，或与笋煨焖也可以。以火腿片或鸡汤煨也可以。

黄芽菜

此菜以北方来者为佳。或用醋搂，或加虾米煨之，一熟便吃，迟则色、味俱变。

【译文】

黄芽菜以北方产的为好。或用醋溜，或加虾米煨焖，煮熟即食，迟了颜色、味道都会变。

瓢儿菜[229]

炒瓢菜心，以干鲜无汤为贵。雪压后更软。王孟亭太守家，制之最精。不加别物，宜用荤油。

【注释】

[229]瓢儿菜：蔬菜名。主要分布在我国长江流域，以经霜雪后味甜鲜美而著称于中国江南地区。ft

【译文】

炒瓢菜心，以干鲜无汤为好。被雪压过的菜炒制更为软嫩。王孟亭太守家烹制此菜做得最好。不用加其他东西，最好用动物油炒。

菠菜

菠菜肥嫩，加酱水、豆腐煮之。杭人名“金镶白玉板”是也。如此种菜虽瘦而肥，可不必再加笋尖、香蕈。

【译文】

菠菜肥嫩，加酱水、豆腐一起煮。杭州人称之为“金镶白玉板”。这种菜虽瘦而肥，可不必再加笋尖、香菇。

蘑菇

蘑菇不止作汤，炒食亦佳。但口蘑最易藏沙，更易受霉，须藏之得法，制之得宜。鸡腿蘑便易收拾，亦复讨好。

【译文】

蘑菇不仅可以作汤，炒食也很好。但口蘑里面最容易藏沙，更容易变霉，必须收藏得法，烹制得当。鸡腿蘑容易调制，也可做出美味食肴。

松菌

松菌加口蘑炒最佳。或单用秋油泡食，亦妙。惟不便久留耳，置各菜中，俱能助鲜。可入燕窝作底垫，以其嫩也。

【译文】

松菌与口蘑同炒最好。或单独用秋油泡食，亦很好。只是不能长时间存在，把它放入其他菜中，能增加菜肴鲜味。也可放进燕窝里作底垫，因为它比较嫩之故。

面筋二法[230]

一法面筋入油锅炙枯，再用鸡汤、蘑菇清煨。一法不炙，用水泡，切条入浓鸡汁炒之，加冬笋、天花[231]。章淮树观察家，制之最精。上盘时宜毛撕[232]，不宜光切。加虾米泡汁，甜酱炒之，甚佳。

【注释】

[230]面筋：小麦粉中所特有的一种胶体混合蛋白质。制作面筋的主要工序是：先和成韧性面团，经水反复冲洗，去淀粉之后而成，而筋多作为食肴原料。

[231]天花：即天花菜。山西五台山地区出产的食用蘑菇，又称台蘑。

[232]毛撕：粗略地撕开。ft

【译文】

面筋的制作方法，一种是把面筋放入油锅中炸至焦干，再用鸡汤、蘑菇清煨。一种是不炸，先用水泡，切成条加入浓鸡汁炒，加冬笋、天花菜等。章淮树观察家所制面筋，制作最精。上盘时撕开，不应以刀切。加入虾米泡汁后，放些甜酱炒，也很好。

茄二法

吴小谷广文家，将整茄子削皮，滚水泡去苦汁，猪油炙之。炙时须待泡水干后，用甜酱水干煨，甚佳。卢八太爷家，切茄作小块，不去皮，入油灼微黄，加秋油炮炒，亦佳。是二法者，俱学之而未尽其妙。惟蒸烂划开，用麻油、米醋拌，则夏间亦颇可食。或煨干作脯，置盘中。

【译文】

吴小谷广文家，把整个茄子剥皮，以滚水泡去苦汁，以猪油煎炸。须待泡水干后才煎炸，再用甜酱水干煨，非常好。卢八太爷家则把茄切作小块，不削皮，入油锅煎炸微黄，加秋油爆炒，也很好。这两种方法，我都学习过，但都未能掌握其真谛。只有蒸烂茄子划开，以麻油、米醋拌食，在夏天食亦不错。或煨干做成茄脯，放置盘中。

苋羹

苋须细摘嫩尖，干炒，加虾米或虾仁，更佳。不可见汤。

【译文】

苋菜必须摘取嫩尖，干炒，加虾米或虾仁，更好。不可加水见汤。

芋羹

芋性柔腻，入荤入素俱可。或切碎作鸭羹，或煨肉，或同豆腐加酱水煨。徐兆瑝明府家，选小芋子，入嫩鸡煨汤，妙极！惜其制法未传。大抵只用作料，不用水。

【译文】

芋头特性柔腻，配荤配素均可以。也有把芋头切碎作鸭羹，或有煨肉，也有与豆腐加酱水共煨。徐兆瑝明府家，挑选小芋子，与嫩鸡一齐煨汤，非常好！可惜这种做法没有流传下来。大概只用作料，不用加水。

豆腐皮

将腐皮泡软，加秋油、醋、虾米拌之，宜于夏日。蒋侍郎家入海参用，颇妙。加紫菜、虾肉作汤，亦相宜。或用蘑菇、笋煨清汤，亦佳。以烂为度。芜湖敬修和尚，将腐皮卷筒切段，油中微炙，入蘑菇煨烂，极佳。不可加鸡汤。

【译文】

先将豆腐皮泡软，加秋油、醋、虾米拌食，适合夏天食用。蒋侍郎家制法，在豆腐皮中加入海参，味道很好。加紫菜、虾肉作汤，也合适。或者用蘑菇、笋煨清汤也好。以煨烂为度。芜湖敬修和尚，将豆腐皮卷成筒切段，放入油锅中微炸，再放蘑菇煨煮至烂，十分好。不可加鸡汤。

扁豆

取现采扁豆，用肉、汤炒之，去肉存豆。单炒者油重为佳。以肥软为贵。毛糙而瘦薄者，瘠土所生，不可食。

【译文】

将新鲜采摘的扁豆，用肉与汤炒，炒熟后去肉存豆。单独炒扁豆要多加油为好。扁豆，以肥嫩的为好。毛糙而瘦薄的扁豆，是贫瘠土地所产，不好食。

瓠子、王瓜

将鱼切片先炒，加瓠子，同酱汁煨。王瓜亦然。

【译文】

将鱼切片先炒，加瓠子，以酱汁煨。王瓜也可以这样烹制。

煨木耳、香蕈

扬州定慧庵僧，能将木耳煨二分厚，香蕈煨三分厚。先取蘑菇熬汁为卤。

【译文】

扬州定慧庵僧人，能将木耳煨成二分厚，香菇煨成三分厚。先取蘑菇熬汁成卤。

冬瓜

冬瓜之用最多。拌燕窝、鱼肉、鳗、鳝、火腿皆可。扬州定慧庵所制尤佳。红如血珀[233]，不用荤汤。

【注释】

[233]血珀：血红色琥珀。ft

【译文】

冬瓜之用最多。配拌燕窝、鱼肉、鳗、鳝、火腿都可以。扬州定慧庵制作得特别好。红如血色琥珀，不用加入荤汤。

煨鲜菱

煨鲜菱，以鸡汤滚之。上时将汤撤去一半。池中现起者才鲜，浮水面者才嫩。加新栗、白果煨烂，尤佳。或用糖亦可。作点心亦可。

【译文】

煨煮鲜菱，以鸡汤烧煮。上菜时将汤撤去一半。从池中现摘的才新鲜，浮在水面的才嫩。加上新栗子与白果一齐煨煮至烂，特别好。或用糖煨亦可。作点心也可以。

豇豆

豇豆炒肉，临上时，去肉存豆。以极嫩者，抽去其筋。

【注释】

豇豆炒肉，将要上菜时，把肉去掉只存豆在盘中。豇豆食用要非常嫩，把筋抽去。

煨三笋

将天目笋、冬笋、问政笋[234]，煨火鸡汤，号“三笋羹”。

【注释】

[234]天目笋：杭州天目山出产的竹笋。问政笋：安徽歙县问政山所产竹笋。ft

【译文】

将天目笋、冬笋、问政笋一起用鸡汤煨煮，号“三笋羹”。

芋煨白菜

芋煨极烂，入白菜心，烹之，加酱水调和，家常菜之最佳者。惟白菜须新摘肥嫩者，色青则老，摘久则枯。

【译文】

把芋头煨烂，再加入白菜心烹煮，加酱水调和，这是最好的家常菜。白菜一定要新鲜采摘的才肥嫩，色青者已长老，摘下时间长也会干枯。

香珠豆

毛豆至八九月间晚收者，最阔大而嫩，号“香珠豆”。煮熟以秋油、酒泡之。出壳可，带壳亦可，香软可爱。寻常之豆，不可食也。

【译文】

八九月间晚收的毛豆，最肥大鲜嫩，号“香珠豆”。煮熟以秋油、酒泡之。剥壳食也可，带壳食也可，香软可爱。一般普通的豆子，与之相比，不可食。

马兰

马兰头菜，摘取嫩者，醋合笋拌食。油腻后食之，可以醒脾。

【译文】

马兰头菜，摘取嫩叶，加醋配笋拌食。吃了油腻食物后食之，可以醒脾胃。

杨花菜

南京三月有杨花菜，柔脆与菠菜相似，名甚雅。

【译文】

南京三月所产杨花菜，如菠菜一样柔脆，菜名十分雅致。

问政笋丝

问政笋，即杭州笋也。徽州人送者[235]，多是淡笋干，只好泡烂切丝，用鸡肉汤煨用。龚司马取秋油煮笋，烘干上桌，徽人食之，惊为异味。余笑其如梦之方醒也。

【注释】

[235]徽州：古地名。在今安徽。ft

【译文】

问政笋，就是杭州笋。徽州人送给别人，多是淡笋干，只好用水泡软之后切丝，以鸡汤煨食。龚司马以秋油煮笋，烘干后上桌，徽州人吃了，惊叹这道菜的奇异美味。我笑他们简直是如梦初醒。

炒鸡腿蘑菇

芜湖大庵和尚，洗净鸡腿，蘑菇去沙，加秋油、酒炒熟，盛盘宴客，甚佳。

【译文】

芜湖大庵和尚，把鸡腿洗净，蘑菇去沙，加上秋油、酒一起炒熟，盛到盘中宴请客人，非常好。

猪油煮萝卜

用熟猪油炒萝卜，加虾米煨之，以极熟为度。临起加葱花，色如琥珀。

【译文】

先以熟猪油炒萝卜，再加虾米煨煮，以熟烂为度。临上菜时加葱花，色如琥珀。

小菜单

袁氏《小菜单》，主要介绍用作佐食醒胃的辅助食物，作为饮食配菜。

袁氏本单小菜主要分为几类食品，包括笋类食品、瓜类食品、菜类食品，以腌制酱制为主，主要表现为咸菜、酸菜一类的食品。

小菜佐食，如府史胥徒佐六官也[236]。醒脾解浊，全在于斯。作《小菜单》。

【注释】

[236]府：古代掌财货或文书的官吏。史：古官名。职别名异。胥徒：官府中供役使之人。六官：即六卿之官，应指地位级别较高的官员。ft

【译文】

小菜是用来佐食的，正如官府中各种各样的小官吏辅助六官一样。小菜能够醒脾胃，去除污浊，作用就在于此。因此作《小菜单》。

笋脯

笋脯出处最多，以家园所烘为第一。取鲜笋加盐煮熟，上篮烘之。须昼夜环看，稍火不旺则溲矣。用清酱者，色微黑。春笋、冬笋皆可为之。

【译文】

出产笋脯的地方非常多，以自家园林里烤烘出产的为最好。取鲜笋加盐煮熟后，上篮烤制。制作时需昼夜不停地来回护理，火稍不旺就会软黄。加入清酱的竹笋，颜色微黑。冬笋、春笋都可以作笋脯。

天目笋

天目笋多在苏州发卖。其篓中盖面者最佳，下二寸便搀入老根硬节矣。须出重价，专买其盖面者数十条，如集狐成腋之义[237]。

【注释】

[237]集狐成腋：比喻积少成多。ft

【译文】

天目笋多在苏州发卖。其放在篓中表面的质量最好，二寸下面就掺入老根节的老笋。必须以高价购买放在面上的数十条笋。集狐成腋，积少成多。

玉兰片[238]

以冬笋烘片，微加蜜焉。苏州孙春杨家有盐、甜二种，以盐者为佳。

【注释】

[238]玉兰片：以冬笋制成的笋干，因其外形色泽有如玉兰之花故名。极香。ft

【译文】

以冬笋烤制，加了一点蜂蜜。苏州孙春杨家有咸、甜两种，以咸味为好。

素火腿

处州笋脯[239]，号“素火腿”，即处片也。久之太硬，不如买毛笋自烘之为妙。

【注释】

[239]处州：在今浙江丽水。ft

【译文】

处州所产笋脯，号为“素火腿”，即处片。放久则干硬，不如买毛笋自己炮制为好。

宣城笋脯

宣城笋尖[240]，色黑而肥，与天目笋大同小异，极佳。

【注释】

[240]宣城：在今安徽宣城。ft

【译文】

宣城所产笋尖，色黑肥厚，与天目笋大同小异，极好。

人参笋

制细笋如人参形，微加蜜水。扬州人重之，故价颇贵。

【译文】

把细笋制作成人参形状，微加蜂蜜水。扬州人特别看重这种笋，所以价格颇贵。

笋油

笋十斤，蒸一日一夜，穿通其节，铺板上，如作豆腐法，上加一板压而榨之，使汁水流出，加炒盐一两，便是笋油。其笋晒干仍可作脯。天台僧制以送人。

【译文】

用笋十斤，蒸一日一夜，穿通笋节，铺在板上，如豆腐制作的方法，上面加木板压榨，使汁水流出，加上炒盐一两，便成为笋油。其笋晒干后仍可作脯。天台僧人常制之以送人。

糟油

糟油出太仓州，愈陈愈佳。

【译文】

糟油产自江苏太仓州，越陈年越好。

虾油

买虾子数斤，同秋油入锅熬之，起锅用布沥出秋油，乃将布包虾子，同放罐中盛油。

【译文】

买虾子数斤，加上秋油在锅中熬煮，起锅时用布沥出秋油，再用布把虾子包好，一起放入盛油的罐中。

喇虎酱

秦椒捣烂，和甜酱蒸之，可用虾米搀入。

【译文】

把秦椒捣烂与甜酱同蒸，可以加入虾米。

熏鱼子

熏鱼子色如琥珀，以油重为贵。出苏州孙春杨家，愈新愈妙，陈则味变而油枯。

【译文】

熏鱼子的颜色如琥珀，以油多者为贵。苏州孙春杨家所产，越新越好，时间一长则味变油枯。

腌冬菜、黄芽菜[241]

腌冬菜、黄芽菜，淡则味鲜，咸则味恶。然欲久放，则非盐不可。尝腌一大坛，三伏时开之，上半截虽臭、烂，而下半截香美异常，色白如玉，甚矣！相士之不可但观皮毛也。

【注释】

[241]冬菜：大白菜别称。ft

【译文】

腌冬菜、黄芽菜，清淡则味道鲜美，咸浓则味道恶劣。但是要长时间存放，则非放盐不可。我曾腌过一大坛，到三伏天时开启，上半坛虽臭烂，下半坛却味香异常，色白如玉，真奇异！所以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莴苣

食莴苣有二法：新酱者，松脆可爱；或腌之为脯，切片食甚鲜。然必以淡为贵，咸则味恶矣。

【译文】

食莴苣有两种方法：新酱制的莴苣，松脆可口；若腌制成脯，切片食很鲜嫩。但是一定要淡为好，咸了味道就坏了。

香干菜

春芥心风干，取梗淡腌，晒干，加酒，加糖，加秋油，拌后再加蒸之，风干入瓶。

【译文】

把春芥心风干，取梗略加盐腌制，晒干，加酒，加糖，加秋油，拌后再蒸熟，风干之后放入瓶中。

冬芥

冬芥名雪里红。一法整腌，以淡为佳；一法取心风干，斩碎，腌入瓶中，熟后杂鱼羹中，极鲜。或用醋煨，入锅中作辣菜亦可，煮鳗、煮鲫鱼最佳。

【译文】

冬芥又名雪里红。一种方法是整棵腌制，以淡为好；一种方法是取心风干，切碎，在瓶中腌制，腌后放在鱼羹中食用，十分鲜美。或用醋煨煮，也可放入锅中作辣菜，煮鳗鱼、鲫鱼时最佳。

春芥

取芥心风干、斩碎，腌熟入瓶，号称“挪菜”。

【译文】

取芥菜心风干、切碎，腌熟后放在瓶中，号为“挪菜”。

芥头

芥根切片，入菜同腌，食之甚脆。或整腌，晒干作脯，食之尤妙。

【译文】

把芥根切片，和芥菜一起腌，食时十分爽脆。或将整棵芥菜一齐腌制，晒干后制作成脯，吃起来特别好。

芝麻菜

腌芥晒干，斩之碎极，蒸而食之，号“芝麻菜”。老人所宜。

【译文】

腌芥菜晒干后，切得极碎，蒸熟食之，称为“芝麻菜”。适合老人食用。

腐干丝

将好腐干切丝极细，以虾子、秋油拌之。

【译文】

将好的豆腐干切成细丝，以虾子、秋油拌食。

风瘪菜

将冬菜取心风干，腌后榨出卤，小瓶装之，泥封其口，倒放灰上。夏食之，其色黄，其臭香。

【译文】

把冬菜心取出风干，腌制后榨出卤汁，以小瓶装盛，用泥封口，倒放在灰上。这种小菜夏天吃的时候，颜色发黄，气味清香。

糟菜

取腌过风瘪菜，以菜叶包之，每一小包，铺一面香糟，重叠放坛内。取食时，开包食之，糟不沾菜，而菜得糟味。

【译文】

把腌好的风瘪菜，以菜叶包裹，每一小包，铺上一层香糟，层层重叠放缸内。食用时，打开小包取菜，糟不会沾到菜上，而菜却有糟香之味。

酸菜

冬菜心风干微腌，加糖、醋、芥末，带卤入罐中，微加秋油亦可。席间醉饱之余，食之醒脾解酒。

【译文】

把冬菜心风干后稍腌，加糖、醋、芥末，连卤放入罐中，可以加上一点秋油。席间酒足饭饱之时，食之可以醒脾解酒。

台菜心

取春日台菜心腌之，榨出其卤，装小瓶之中，夏日食之。风干其花，即名菜花头，可以烹肉。

【译文】

把春天台菜心腌制，挤出卤汁，装入小瓶中，夏天食用。风干菜花，也就是菜花头，可以用来烹肉。

大头菜

大头菜出南京承恩寺，愈陈愈佳。入荤菜中，最能发鲜。

【译文】

大头菜出自南京承恩寺，品质越陈越好。在荤菜中配食，特别鲜香味美。

萝卜

萝卜取肥大者，酱一二日即吃，甜脆可爱。有侯尼能制为鲞，煎片如蝴蝶，长至丈许，连翩不断，亦一奇也。承恩寺有卖者，用醋为之，以陈为妙。

【译文】

要肥大萝卜，酱一二天即吃，甜脆可口。有侯尼能制成干鱼状，煎萝卜片如蝴蝶状，一丈多长，连成一串，亦一奇观。承恩寺有卖萝卜，是用醋调制，时间较长为好。

乳腐[242]

乳腐，以苏州温将军庙前者为佳，黑色而味鲜。有干、湿二种。有虾子腐亦鲜，微嫌腥耳。广西白乳腐最佳。王库官家制亦妙。

【注释】

[242]乳腐：即腐乳。ft

【译文】

腐乳，以苏州温将军庙前所出的最好，黑色且味道鲜美。有干、湿两类。有一种虾子腐乳也很鲜美，略嫌腥重。广西白腐乳最好。王库官家所制作的也很好。

酱炒三果

核桃、杏仁去皮，榛子不必去皮。先用油炮脆，再下酱，不可太焦。酱之多少，亦须相物而行。

【译文】

把核桃、杏仁去皮，榛子不必去皮。先用油炸脆，再下酱，不可炸得太焦。加酱多少，根据东西的多少而定。

酱石花[243]

将石花洗净入酱中，临吃时再洗。一名麒麟菜。

【注释】

[243]石花：即石花菜，属于红藻植物，口感爽利脆嫩，既可拌凉菜，也能制作凉粉，还是提炼琼脂的主要原料。ft

【译文】

把石花菜洗净放入酱中，临吃时再洗。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麒麟菜。

石花糕

将石花熬烂作膏，仍用刀划开，色如蜜蜡。

【译文】

将石花菜熬烂作膏，吃时用刀划开，色如蜜蜡。

小松菌

将清酱同松菌入锅滚熟，收起，加麻油入罐中。可食二日，久则味变。

【译文】

把清酱同小松菌一起放入锅中煮熟，收汁起锅，加麻油放入罐中。可以吃两天，时间太久就会变味。

吐蛈[244]

吐蛈出兴化、泰兴。有生成极嫩者，用酒酿浸之，加糖则自吐其油。名为泥螺，以无泥为佳。

【注释】

[244]吐蛈：即泥螺，软体动物。ft

【译文】

吐蛈出自兴化、泰兴地区。有初生极嫩者，用酒酿浸泡，加糖后则自吐其油。名为泥螺，以无泥为好。

海蜇

用嫩海蜇，甜酒浸之，颇有风味。其光者名为白皮，作丝，酒、醋同拌。

【译文】

把嫩海蜇，以甜酒浸泡，颇有风味。表皮光的叫白皮，切丝，与酒、醋拌食。

虾子鱼

虾子鱼出苏州。小鱼生而有子。生时烹食之，较美于鲞。

【译文】

虾子鱼出自苏州。小鱼生下来就有鱼子。新鲜时烹制而食，比鱼干味美。

酱姜

生姜取嫩者微腌，先用粗酱套之[245]，再用细酱套之，凡三套而始成。古法用蝉退一个入酱[246]，则姜久而不老。

【注释】

[245]套：此指糊在生姜上进行腌制。

[246]蝉退：蝉的幼虫变为成虫时蜕下的壳。ft

【译文】

取嫩生姜微腌，先用粗酱腌，再用细酱腌，共腌三次才完成。古法用一个蝉衣加入酱中，姜则可保持长久不老。

酱瓜

将瓜腌后，风干入酱，如酱姜之法。不难其甜，而难其脆。杭州施鲁箴家，制之最佳。据云：酱后晒干又酱，故皮薄而皱，上口脆。

【译文】

将瓜腌制后，风干入酱再腌，如酱姜之法。要它甜不难，要它脆却比较困难。杭州施鲁箴家，所制酱瓜最好。据说：酱后晒干以后再酱腌一次，所以皮薄起皱，食时香脆可口。

新蚕豆

新蚕豆之嫩者，以腌芥菜炒之，甚妙。随采随食方佳。

【译文】

取新鲜嫩蚕豆，与腌制的芥菜同炒，非常妙。蚕豆要随采随吃才好。

腌蛋

腌蛋以高邮为佳[247]，颜色红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注释】

[247]高邮：在今江苏高邮。ft

【译文】

腌蛋以高邮出品为最好，颜色红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欢吃腌蛋。宴席间他总是先夹取腌蛋敬客。腌蛋放在盘中，一般是带壳切开，蛋黄蛋白兼用；不可只存蛋黄，去掉蛋白，这样使味道不全，蛋油也易走散。

混套

将鸡蛋外壳微敲一小洞，将清、黄倒出，去黄用清，加浓鸡卤煨就者拌入，用箸打良久，使之融化。仍装入蛋壳中，上用纸封好，饭锅蒸熟，剥去外壳，仍浑然一鸡卵。此味极鲜。

【译文】

把鸡蛋外壳敲开一小洞，将蛋白、蛋黄倒出，去掉蛋黄，保留蛋清，加入煨好的浓鸡汁，用筷子多搅拌一会儿，使之融合。然后装回蛋壳之内，用纸封好小洞，在饭锅上蒸熟，剥去外壳，依旧像一只完整的鸡蛋。这种方法味道极鲜。

茭瓜脯[248]

茭瓜入酱，取起风干，切片成脯，与笋脯相似。

【注释】

[248]茭瓜：即茭白。ft

【译文】

把茭瓜放入酱中腌制，取出风干，切片成脯，与笋脯相似。

牛首腐干

豆腐干以牛首僧制者为佳。但山下卖此物者有七家，惟晓堂和尚家所制方妙。

【译文】

豆腐干以牛首僧人所制的为好。山下卖豆腐干的有七家，只有晓堂和尚家所制作的最好。

酱王瓜

王瓜初生时，择细者腌之入酱，脆而鲜。

【译文】

王瓜刚长出时，选择小的用酱腌制，脆而鲜。

点心单

袁氏《点心单》主要是介绍点心小食一类的面制、米制食品。袁氏本单所介绍的食品十分丰富，包括有面条类食品、饼类食品、饺类食品、点心食品。在食味方面，既有咸味点心，亦有甜味点心，有荤食点心，也有素食点心。花样繁多，目不暇接。

袁氏本单中的点心食品，也显示了较高的工艺制作水平，一些点心色香味形俱佳。点心食品中，其形状也是千姿百态，有几何形状，也有象形形状，还有自然形态。自然形态主要是采用较为简易的烹制手法，使点心通过成熟而形成不规则的形状。反映了当时点心食品之流行，其制作水平自然水涨船高。

梁昭明以点心为小食[249]，郑傪嫂劝叔“且点心”，由来旧矣。作《点心单》。

【注释】

[249]梁昭明：南北朝梁武帝之长子，谥号昭明太子。ft

【译文】

南北朝梁武帝太子梁昭明把点心作为小食，郑傪嫂也劝叔“且点心”，可知点心一词由来已久。因此作《点心单》。

鳗面

大鳗一条蒸烂，拆肉去骨，和入面中，入鸡汤清揉之，擀成面皮，小刀划成细条，入鸡汁、火腿汁、蘑菇汁滚。

【译文】

把一条大鳗鱼蒸烂，拆肉去骨，和入面中，加入鸡汤揉匀，擀成面皮，用小刀切成细条，放入鸡汁、火腿汁、蘑菇汁滚煮。

温面

将细面下汤沥干，放碗中，用鸡肉、香蕈浓卤，临吃，各自取瓢加上。

【译文】

将细面放至汤中滚煮，沥干水滴，放入碗中，用鸡肉、香菇制作成浓卤汁，临吃时，各自用瓢取卤和面而食。

鳝面

熬鳝成卤，加面再滚。此杭州法。

【译文】

把鳝鱼熬成卤汁，加上面条滚煮。这是杭州的烹制法。

裙带面

以小刀截面成条，微宽，则号“裙带面”。大概作面，总以汤多为佳，在碗中望不见面为妙。宁使食毕再加，以便引人入胜。此法扬州盛行，恰甚有道理。

【译文】

用小刀把面裁切成条，稍宽厚，号为“裙带面”。大概煮面，一般认为汤汁多为好，最好是看不见碗中的面为妙。宁愿吃光再加，以便引人食欲再添加。这种方法在扬州十分盛行，也似有几分道理。

素面

先一日将蘑菇蓬熬汁，定清；次日将笋熬汁，加面滚上。此法扬州定慧庵僧人制之极精，不肯传人。然其大概亦可仿求。其纯黑色的，或云暗用虾汁、蘑菇原汁，只宜澄去泥沙，不重换水；一换水，则原味薄矣。

【译文】

先一日将蘑菇头熬汁，澄清。第二天将笋熬汁，加面烧煮。此种制法，扬州定慧庵的僧人所制最为精美，不肯传授外人。不过这种做法大概亦可模仿学习。其纯黑色的，有人说是暗中放了虾汁、蘑菇原汁，澄清泥沙就可以了，不要换水，一换水原味就淡薄了。

蓑衣饼

干面用冷水调，不可多。揉擀薄后，卷拢再擀薄了，用猪油、白糖铺匀，再卷拢擀成薄饼，用猪油熯黄。如要盐的，用葱椒盐亦可。

【译文】

把干面粉团用冷水调和，不要太多水。揉好后擀薄，把薄片卷拢后再擀薄，把猪油、白糖均匀地铺在面上，再卷拢后擀成薄饼，用猪油煎黄。如要咸食，则加上葱椒盐即可。

虾饼

生虾肉，葱盐、花椒、甜酒脚少许，加水和面，香油灼透。

【译文】

把生虾肉，加上少许葱盐、花椒、甜酒，以水和面，擀成饼，香油煎炸即可。

薄饼

山东孔藩台家制薄饼[250]，薄若蝉翼，大若茶盘，柔腻绝伦。家人如其法为之，卒不能及，不知何故。秦人制小锡罐[251]，装饼三十张。每客一罐。饼小如柑。罐有盖，可以贮。馅用炒肉丝，其细如发。葱亦如之。猪、羊并用，号曰“西饼”。

【注释】

[250]藩台：明清时布政使司的别称，也叫藩司，主管一省人事财务。

[251]秦人：陕甘地区的人。ft

【译文】

山东孔藩台家所制薄饼，薄如蝉翼，大若茶盘，柔腻无比。家里人按孔家的方法烹制，始终不如，不知何故。秦人制小锡罐，可装三十张饼。每客人一罐。饼如柑一样大小。罐有盖，可以贮存。馅用炒肉丝，其细如发。葱亦一样。可以猪肉、羊肉并用，号为“西饼”。

松　饼

南京莲花桥，教门方店最精。

【译文】

南京莲花桥教门方店制作的松饼最好。

面老鼠

以热水和面，俟鸡汁滚时，以箸夹入，不分大小，加活菜心，别有风味。

【译文】

以热水和好面，待鸡汤滚时，以筷夹入面，不分大小，加进新鲜菜心，别有风味。

颠不棱 即肉饺也

糊面摊开，裹肉为馅蒸之。其讨好处，全在作馅得法，不过肉嫩、去筋、作料而已。余到广东，吃官镇台颠不棱，甚佳。中用肉皮煨膏为馅，故觉软美。

【译文】

擀面摊开，裹肉为馅蒸熟。其最得意之处，全在做馅得法，不过是以嫩肉去筋，加作料而已。我到广东，在官镇台所吃肉饺，特别好吃。中间用肉皮煨成膏脂作馅，所以口感柔软鲜美。

肉馄饨

作馄饨，与饺同。

【译文】

制作馄饨的方法与饺子一样。

韭合

韭菜切末拌肉，加作料，面皮包之，入油灼之。面内加酥更妙。

【译文】

把韭菜切成细末拌肉，加上作料，用面皮包裹，入油锅煎炸。如果在里面加些酥油更好。

糖饼 又名面衣

糖水溲面[252]，起油锅令热，用箸夹入；其作成饼形者，号“软锅饼”。杭州法也。

【注释】

[252]溲（sōu）：浸，泡。ft

【译文】

以糖水和面，起油锅烧热，用筷子把面饼夹入热油中煎炸；制成饼形的，号“软锅饼”。这是杭州地区的制作方法。

烧饼

用松子、胡桃仁敲碎，加糖屑、脂油，和面炙之，以两面熯黄为度，而加芝麻。扣儿会做[253]，面罗至四五次[254]，则白如雪矣。须用两面锅，上下放火，得奶酥更佳。

【注释】

[253]扣儿：人名。

[254]罗：密孔筛。ft

【译文】

把松子、胡桃仁敲碎，加上碎糖、猪油，和在面中，上锅煎之，以两面金黄时加上芝麻。扣儿会做烧饼，把面筛四五次，颜色白如雪。必须使用两面锅，上下都能以火烧，如果面中放些奶酥就更好。

千层馒头

杨参戎家制馒头[255]，其白如雪，揭之如有千层。金陵人不能也。其法扬州得半，常州、无锡亦得其半。

【注释】

[255]参戎：明清武官参将，参谋军务，俗称参戎。ft

【译文】

杨参戎家制馒头，其白如雪，揭开好像有千层。金陵人不会做。其制作方法，一半来自扬州，另一半来自常州、无锡。

面茶

熬粗茶汁，炒面兑入，加芝麻酱亦可，加牛乳亦可，微加一撮盐。无乳则加奶酥、奶皮亦可。

【译文】

熬粗茶汁，把炒面炒好加入，加芝麻酱也可以，加牛奶也可以，稍微加少量盐。没有牛奶加奶酥、奶皮亦可以。

杏酪

捶杏仁作浆，挍去渣，拌米粉，加糖熬之。

【译文】

捶碎杏仁作浆，滤去渣，把米粉拌进汁中，加糖熬食。

粉衣

如作面衣之法。加糖、加盐俱可，取其便也。

【译文】

做粉衣和做面衣的方法一样。加糖、加盐都可以，根据需要而选定。

竹叶粽

取竹叶裹白糯米煮之。尖小，如初生菱角。

【译文】

用竹叶包裹白糯米蒸煮。形状尖小，如初生菱角。

萝卜汤圆

萝卜刨丝滚熟，去臭气，微干，加葱、酱拌之，放粉团中作馅，再用麻油灼之。汤滚亦可。春圃方伯家制萝卜饼，扣儿学会，可照此法作韭菜饼、野鸡饼试之。

【译文】

以萝卜刨丝煮熟，去掉臭气，稍微晾干，加葱、酱拌匀，放在粉团中作馅，再用麻油煎炸。放在汤中煮熟也可以。春圃方伯家所制萝卜饼，扣儿学会了怎样做，参照这种方法还可以试做韭菜饼、野鸡饼。

水粉汤圆[256]

用水粉和作汤圆，滑腻异常。中用松仁、核桃、猪油、糖作馅，或嫩肉去筋丝捶烂，加葱末、秋油作馅亦可。作水粉法，以糯米浸水中一日夜，带水磨之，用布盛接，布下加灰，以去其渣，取细粉晒干用。

【注释】

[256]水粉：即水磨糯米粉。ft

【译文】

用水磨粉制作汤圆，非常滑腻。里面用松仁、核桃、猪油、糖作馅，或者把嫩肉去掉筋膜剁碎，加葱末、秋油作馅也可以。做水粉的方法，是把糯米先浸在水中泡一日一夜，然后连米带水磨制，用布袋盛浆，布下加柴灰，用来去掉残渣，把细粉晒干便可用。

脂油糕

用纯糯粉拌脂油，放盘中蒸熟，加冰糖捶碎，入粉中，蒸好用刀切开。

【译文】

以纯糯米粉拌上脂油，放在盘中蒸熟，把捶碎的冰糖加入粉中，蒸好后用刀切开。

雪花糕

蒸糯饭捣烂，用芝麻屑加糖为馅，打成一饼，再切方块。

【译文】

蒸糯米饭捣烂，用蒸芝麻屑加糖为馅，打成一大饼，再切方块。

软香糕

软香糕，以苏州都林桥为第一。其次虎丘糕，西施家为第二。南京南门外报恩寺则第三矣。

【译文】

苏州都林桥所制软香糕为第一，其次是西施家所做的虎丘糕，南京南门外报恩寺所做的则为第三。

百果糕

杭州北关外卖者最佳。以粉糯，多松仁、胡桃，而不放橙丁者为妙。其甜处非蜜非糖，可暂可久。家中不能得其法。

【译文】

杭州北关外所卖百果糕最好。用粉糯，多松仁、胡桃，以不放橙丁的为好。这种糕的甜味，非蜜非糖，也可长久保存。家中并没有得到它的制作方法。

栗糕

煮栗极烂，以纯糯粉加糖为糕蒸之，上加瓜仁、松子。此重阳小食也。

【译文】

把栗子煮至极烂，以纯糯米粉加糖蒸熟，上加瓜仁、松子。这是重阳节时的小吃。

青糕、青团

捣青草为汁，和粉作粉团，色如碧玉。

【译文】

把青草捣烂为汁，和粉做成团子，色如碧玉。

合欢饼

蒸糕为饭，以木印印之，如小珙璧状[257]，入铁架熯之，微用油，方不粘架。

【注释】

[257]珙璧：古玉器，两手合持的大璧。ft

【译文】

蒸糕如饭，以木印印成小珙璧的样子，放在铁架上烘烤，加些油，就可以不粘铁架。

鸡豆糕[258]

研碎鸡豆，用微粉为糕，放盘中蒸之。临食用小刀片开。

【注释】

[258]鸡豆：即芡实。一种水生植物的果实，可供食用或酿酒，亦可作药用。ft

【译文】

把鸡豆磨碎，加少量粉制作成糕，放进盘中蒸熟。临食时用小刀片切开。

鸡豆粥

磨碎鸡豆为粥，鲜者最佳，陈者亦可。加山药、茯苓尤妙。

【译文】

把鸡豆磨碎煮粥，新鲜的最好，放陈的鸡豆亦可以。加上山药、茯苓特别好。

金团

杭州金团，凿木为桃、杏、元宝之状，和粉搦成[259]，入木印中便成。其馅不拘荤素。

【注释】

[259]搦（nuò）：用手来回按压揉捏。ft

【译文】

杭州金团的制作，先在木头上刻凿桃、杏、元宝的形状，将和好的面粉捏成团，按入木模子刻模而成。金团馅料可荤可素。

藕粉、百合粉

藕粉非自磨者，信之不真。百合粉亦然。

【译文】

藕粉不是自家研磨的，不敢相信是真正的藕粉。百合粉也是一样。

麻团

蒸糯米捣烂为团，用芝麻屑拌糖作馅。

【译文】

把煮熟的糯米捣烂作成团，用芝麻屑拌糖作馅。

芋粉团

磨芋粉晒干，和米粉用之。朝天宫道士制芋粉团，野鸡馅，极佳。

【译文】

把芋磨成粉晒干，加入米粉为原料。朝天宫道士做的芋粉团，以野鸡肉为馅，味色极好。

熟藕

藕须贯米加糖自煮，并汤极佳。外卖者多用灰水，味变，不可食也。余性爱食嫩藕，虽软熟而以齿决，故味在也。如老藕一煮成泥，便无味矣。

【译文】

自家把藕与加糖的米一齐煮熟，带上藕汤，极好。外面卖的多用灰水，味道已变，不能食。我天生爱食嫩藕，虽然是软熟的藕，还是要用牙齿咬断，所以味道全在。而老藕一煮便成软泥，毫无味色。

新栗、新菱

新出之栗，烂煮之，有松子仁香。厨人不肯煨烂，故金陵人有终身不知其味者。新菱亦然。金陵人待其老方食故也。

【译文】

新出的栗子，煮烂熟，有松子仁香味。厨师不愿意煨烂，所以金陵人有一生都不知道栗子的真正味道。新菱也是一样。因为金陵人要它们老了才吃。

莲子

建莲虽贵[260]，不如湖莲之易煮也[261]。大概小熟，抽心去皮，后下汤，用文火煨之，闷住合盖，不可开视，不可停火。如此两炷香，则莲子熟时，不生骨矣[262]。

【注释】

[260]建莲：福建所产莲子。

[261]湖莲：湖南所产莲子，也可称为湘莲。

[262]生骨：生硬，发硬。ft

【译文】

福建莲子虽然贵，不如湖南莲子容易烹煮。大概稍熟时，可将莲子抽去莲心与莲子皮，放入汤中，用慢火煨煮，盖上锅盖，不要打开看，也不可停火。这样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莲子就煮熟了，吃时不会有生硬的感觉。

芋

十月天晴时，取芋子、芋头，晒之极干，放草中，勿使冻伤。春间煮食，有自然之甘。俗人不知。

【译文】

十月天晴之时，取芋子、芋头，晒至极干，放在干草中，不要让其冻伤。到开春时煮食，有自然的甘甜。一般人并不知道。

萧美人点心

仪真南门外，萧美人善制点心，凡馒头、糕、饺之类，小巧可爱，洁白如雪。

【译文】

仪真南门外，有萧美人善于制作点心，如馒头、糕点、饺子一类的食品，小巧可爱，色白如雪。

刘方伯月饼

用山东飞面[263]，作酥为皮，中用松仁、核桃仁、瓜子仁为细末，微加冰糖和猪油作馅，食之不觉甚甜，而香松柔腻，迥异寻常。

【注释】

[263]飞面：精面粉。ft

【译文】

用山东生产的精面粉，制成酥皮，中间用研成细末的松仁、核桃仁、瓜子仁，稍加上冰糖和猪油作馅，食时并不觉得很甜，而且香松柔腻，与通常的月饼不一样。

陶方伯十景点心

每至年节，陶方伯夫人手制点心十种，皆山东飞面所为。奇形诡状，五色纷披。食之皆甘，令人应接不暇。萨制军云[264]：“吃孔方伯薄饼，而天下之薄饼可废；吃陶方伯十景点心，而天下之点心可废。”自陶方伯亡，而此点心亦成《广陵散》矣[265]。呜呼！

【注释】

[264]制军：明清总督的别称，也叫制台。

[265]《广陵散》：琴曲名。三国时魏嵇康善弹此曲，不肯传人。嵇康死后，此曲遂绝。散，曲类名称。ft

【译文】

每到年节，陶方伯夫人亲手制作十种点心，都是用山东精面粉做。奇形怪状，五色缤纷。吃之甘甜，品种繁多，令人应接不暇。萨制军说道：“吃了孔方伯的薄饼，天下的薄饼皆可废弃；吃了陶方伯十景点心，天下的点心也可废弃。”陶方伯死后，这种点心就像三国时嵇康的《广陵散》一样，曲终失存。唉！

杨中丞西洋饼

用鸡蛋清和飞面作稠水，放碗中。打铜夹剪一把，头上作饼形，如蝶大，上下两面，铜合缝处不到一分。生烈火烘铜夹，撩稠水，一糊一夹一熯，顷刻成饼。白如雪，明如绵纸，微加冰糖、松仁屑子。

【译文】

用鸡蛋清和精面调成面糊，放在碗中。打造一把铜夹剪，夹剪头上制作成饼形，如蝴蝶大小，上下两面，铜合贴处不到一分。以旺火烘烧铜夹，把面糊放进夹子里，一夹一烤，马上成饼。饼白如雪，如绵纸般透明，加上一些冰糖、松仁碎末。

白云片

南殊锅巴，薄如绵纸，以油炙之，微加白糖，上口极脆。金陵人制之最精，号“白云片”。

【译文】

白米锅巴，薄如绵纸，以油煎烤，加上一点白糖，食之极脆。金陵人制作最精，号“白云片”。

风枵[266]

以白粉浸透，制小片入猪油灼之，起锅时加糖糁之，色白如霜，上口而化。杭人号曰“风枵”。

【注释】

[266]风枵（xiāo）：指成品薄细，风可吹动。枵，空虚。ft

【译文】

把面粉浸透，制作成小片以猪油煎烤，起锅时加糖，色白如霜，上口脆化。杭州人号为“风枵”。

三层玉带糕

以纯糯粉作糕，分作三层，一层粉，一层猪油、白糖，夹好蒸之，蒸熟切开。苏州人法也。

【译文】

以纯糯米粉制作成糕，分作三层，一层粉，一层猪油、白糖，再一层粉，夹好蒸熟切开。这是苏州人的制作方法。

运司糕[267]

卢雅雨作运司，年已老矣。扬州店中作糕献之，大加称赏。从此遂有“运司糕”之名。色白如雪，点胭脂，红如桃花。微糖作馅，淡而弥旨。以运司衙门前店作为佳。他店粉粗色劣。

【注释】

[267]运司：官名。管理漕运官员。ft

【译文】

卢雅雨任运司，年事已高。扬州糕店制作糕点献给他品尝，他食后大为称赏。从此遂有“运司糕”之名。这种糕色白如雪，上面点加胭脂，红如桃花。以少量糖作馅，淡而更加味美。以运司衙门前店中做的糕点最好。其他店铺所做，粉粗色劣。

沙糕

糯粉蒸糕，中夹芝麻、糖屑。

【译文】

以糯米粉蒸糕，中夹芝麻、糖屑。

小馒头、小馄饨

作馒头如胡桃大，就蒸笼食之。每箸可夹一双。扬州物也。扬州发酵最佳。手捺之不盈半寸，放松仍隆然而高。小馄饨小如龙眼，用鸡汤下之。

【译文】

制作的馒头如胡桃一般大，以蒸笼蒸熟食之。每双筷子一次可夹两个。这是扬州点心的特色。扬州发酵最好。手按住下去，不超过半寸，一放松又重新隆起很高。小馄饨细小如龙眼，以鸡汤煮之。

雪蒸糕法

每磨细粉，用糯米二分，粳米八分为则。一拌粉，将粉置盘中，用凉水细细洒之，以捏则如团、撒则如砂为度。将粗麻筛筛出，其剩下块搓碎，仍于筛上尽出之。前后和匀，使干湿不偏枯[268]，以巾覆之，勿令风干日燥，听用。水中酌加上洋糖则更有味，拌粉与市中枕儿糕法同。一锡圈及锡钱[269]，俱宜洗剔极净，临时略将香油和水，布蘸拭之。每一蒸后，必一洗一拭。一锡圈内，将锡钱置妥，先松装粉一小半，将果馅轻置当中，后将粉松装满圈，轻轻平[270]，套汤瓶上盖之，视盖口气直冲为度。取出覆之，先去圈，后去钱，饰以胭脂。两圈更递为用。一汤瓶宜洗净，置汤分寸以及肩为度。然多滚则汤易涸，宜留心看视，备热水频添。

【注释】

[268]偏枯：各方面调配不均，偏于一方面。发展不平衡。

[269]锡圈及锡钱：蒸糕的锡制模型。

[270]（tǎng）：搥打。ft

【译文】

每次磨粉，用糯米二分，粳米八分为标准。拌粉，将粉置盘中，用凉水细洒面粉，以捏则可成团，撒则如砂散开为度。用粗麻筛筛出，其剩下的部分继续搓碎，再用筛子筛过。然后把两次筛好的面粉和匀，干湿适中，用毛巾盖住，不要让风吹干，放着备用。在和面的水中加点白糖则更有味道，拌粉与市场上枕儿糕的做法相同。把蒸糕的工具洗剔干净，使用时稍稍沾点香油和水，用布擦拭。每次蒸完，都要洗擦一次。一锡圈内把锡钱放好，先松装粉一小半，将果馅轻放当中，然后将粉松装满圈，轻轻抹平，放在开水瓶中盖上，看到盖口有热气直冲上来为度。蒸好后，取出反转，先去锡圈，然后去掉锡钱，以胭脂装饰。两个圈更替使用。把一只汤瓶洗净，水到以瓶肩为宜。但多滚则汤易干涸，宜留心观察，备好热水频添。

作酥饼法

冷定脂油一碗，开水一碗，先将油同水搅匀，入生面，尽揉要软，如擀饼一样，外用蒸熟面入脂油，合作一处，不要硬了。然后将生面做团子，如核桃大。将熟面亦作团子，略小一晕[271]。再将熟面团子包在生面团子中，擀成长饼，长可八寸，宽二三寸许。然后折叠如碗样，包上穰子[272]。

【注释】

[271]晕：圆，环。

[272]穰（ránɡ）：果实之肉。ft

【译文】

冷冻脂油一碗，用开水一碗，先将油同水搅匀，加入生面，充分揉搓至软，如擀饼一样，另外用蒸熟面加入脂油，揉合搓软，不要硬结。然后将生面做成面团，如核桃般大。把熟面亦作成团子，略小一圈。把它包在生面团子中，擀成长饼，长可八寸，宽二三寸。然后折叠如碗样，包上果实之肉为馅。

天然饼

泾阳张荷塘明府，家制天然饼，用上白飞面，加微糖及脂油为酥，随意搦成饼样，如碗大，不拘方圆，厚二分许。用洁净小鹅子石，衬而熯之，随其自为凹凸，色半黄便起，松美异常。或用盐亦可。

【译文】

泾阳张荷塘明府家所制的天然饼，选用上等白面粉，加上一些糖及脂油制成面酥团，随意捏成饼状，如碗大小，不拘方圆，厚大约二分。把面放在烘热的鹅卵石上烘烤，随其高低不一，自行凹凸，颜色半黄时起饼，这种饼酥松美味。或用盐也可以。

花边月饼

明府家制花边月饼，不在山东刘方伯之下。余尝以轿迎其女厨来园制造，看用飞面拌生猪油子团百搦，才用枣肉嵌入为馅，裁如碗大，以手搦其四边菱花样。用火盆两个，上下覆而炙之。枣不去皮，取其鲜也；油不先熬，取其生也。含之上口而化，甘而不腻，松而不滞，其工夫全在搦中，愈多愈妙。

【译文】

明府家所制的花边月饼，水平不在山东刘方伯之下。我曾用轿迎其女厨到我家献技。她用精面粉拌上生猪油反复揉搓上百次，才用枣肉嵌入作馅，然后把面团裁切成碗之大小，以手在四边捏成菱花样。用火盆两个，上下一起烤制。枣不去皮，取其鲜美；油不先熬，取其清新。吃的时候上口而化，甜而不腻，松而不散，其工夫全在面团的揉搓上，揉搓的次数越多越好。

制馒头法

偶食新明府馒头，白细如雪，面有银光，以为是北面之故[273]。龙云不然，面不分南北，只要罗得极细。罗筛至五次，则自然白细，不必北面也。惟做酵最难。请其庖人来教，学之卒不能松散。

【注释】

[273]北面：北方精细面粉。ft

【译文】

偶然吃过新明府家所制馒头，色白如细雪，表面泛银光，以为是用北方精面的原因。龙说不是，面粉不分南北，只要筛粉极细即可。用罗筛至五次，则粉自然白细，并不一定要北方的精面粉。惟做酵最难掌握。请他的厨师来教，学了之后始终没有那种蓬松柔软的效果。

扬州洪府粽子

洪府制粽，取顶高糯米[274]，捡其完善长白者，去其半颗散碎者。淘之极熟，用大箬叶裹之[275]，中放好火腿一大块，封锅闷煨一日一夜，柴薪不断。食之滑腻温柔，肉与米化。或云：即用火腿肥者斩碎，散置米中。

【注释】

[274]顶高：最好。

[275]箬（ruò）：箬竹，叶子宽大，可编制器物、竹笠，包粽子有特别清香之味。ft

【译文】

洪府所制粽子，取最好的糯米，挑选其中完整粒长色白的糯米，去掉半颗、散碎的糯米。充分洗净，用大箬叶包裹，中间放上一大块好火腿，装进锅中焖煨一日一夜，柴火烧之不断。粽子肉与米都融化，食时滑腻柔软。还有一种说法：这是把火腿肥的部分切碎，散置米中之故。

饭粥单

袁氏《饭粥单》，主要强调了饭粥在饮食生活中的主食地位，以及饭粥烹制的要求与心得，内容较为单一。

袁氏本单主要强调饭粥是饮食根本，菜肴为末。所以米饭制作，也需具备烹制水平，袁氏从米品、淘米、用火、量水等方面，阐述了做好米饭的重要步骤与要求。对于粥食，袁氏也从水量多少、浓稠厚薄，以及素粥、荤粥的制作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粥饭本也，余菜末也。本立而道生。作《饭粥单》。

【译文】

粥饭是饮食的根本，其余诸菜则为末。立好根本，其他事物都会应运而生。因而作《饭粥单》。

饭

王莽云[276]：“盐者，百肴之将。”余则曰：“饭者，百味之本。”《诗》称：“释之溲溲，蒸之浮浮[277]。”是古人亦吃蒸饭。然终嫌米汁不在饭中。善煮饭者，虽煮如蒸，依旧颗粒分明，入口软糯。其诀有四：一要米好，或“香稻”，或“冬霜”，或“晚米”，或“观音籼”，或“桃花籼”。舂之极熟[278]，霉天风摊播之，不使惹霉发疹。一要善淘，淘米时不惜工夫，用手揉擦，使水从箩中淋出，竟成清水，无复米色。一要用火先武后文，闷起得宜。一要相米放水，不多不少，燥湿得宜。往往见富贵人家，讲菜不讲饭，逐末忘本，真为可笑。余不喜汤浇饭，恶失饭之本味故也。汤果佳，宁一口吃汤，一口吃饭，分前后食之，方两全其美。不得已，则用茶、用开水淘之，犹不夺饭之正味。饭之甘，在百味之上；知味者，遇好饭不必用菜。

【注释】

[276]王莽：字巨君，西汉元帝皇后侄。西汉末年，凭借外戚身份掌握政权，后正式称帝，改国号为新。史称王莽篡汉。

[277]释之溲溲，蒸之浮浮：《诗经·大雅·生民》中的诗句。释之，即淘米。溲溲，淘米声。蒸之，蒸熟。浮浮，米受热后涨发的样子。

[278]舂（chōnɡ）：把谷类的皮捣掉。ft

【译文】

王莽说：“盐是百肴之将。”我则说：“饭是百味的根本。”《诗经》中说：“淘米的声音溲溲的，蒸饭的热气浮浮的。”可见古人也吃蒸饭。然始终嫌米汁不在饭中。善于煮饭的，虽然以水煮，却同蒸饭一样，颗粒分明，入口松软香糯。诀窍有四点：一要米好，或用“香稻”，或用“冬霜”，或用“晚米”，或用“观音籼”，或用“桃花籼”。米要舂得干净熟白，霉雨天要摊开晾，不要让米发霉结块。一要善淘米，淘米时要不怕费工夫，用手揉搓，洗至水从箩中流出时，变成清水，没有米色。一要用火得法，先旺火后慢火，焖煮收火得宜。一是量米放水，不多不少，成饭硬软适中。常常见到那些富贵人家，讲究菜肴不注重米饭，舍本求末，甚为可笑。我不喜欢以汤泡饭，讨厌这样失去饭的本味。汤如果好，宁可一口汤，一口饭，分别前后食用，这才两全其美。实在不得已，则用茶、开水淘饭，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米饭的真正味道。米饭甘美，在百味之上；懂得品尝的，遇到好饭不必用菜了。

粥

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尹文端公说：“宁人等粥，毋粥等人。”此真名言，防停顿而味变汤干故也。近有为鸭粥者，入以荤腥；为八宝粥者，入以果品，俱失粥之正味。不得已，则夏用绿豆，冬用黍米，以五谷入五谷，尚属不妨。余尝食于某观察家，诸菜尚可，而饭粥粗粝，勉强咽下，归而大病。尝戏语人曰：此是五脏神暴落难，是故自禁受不得。

【译文】

见水不见米，不是粥；见米不见水，也不是粥。一定使水米交融，柔腻一体，才能称得上是粥。尹文端公说：“宁让人等粥，而不要粥等人。”这真是名言，防止时间长了，粥味道变了，汤也干了。近来有人煮鸭粥，在粥里加上荤腥；有人煮八宝粥，在粥里加入果品，都失去粥的正味。如不得已，非加不可，那夏天用绿豆加入粥中，冬天用黍米加入粥中，以五谷入五谷，尚无大碍。我曾经在某观察家中吃饭，各种菜肴尚可，但是饭粥粗糙，勉强吃下，归家就大病一场。我曾就此事与人开玩笑：此是五脏神落难，当然经受不起。

茶酒单

袁氏《茶酒单》，主要是对茶酒的相关内容进行经验总结与评点色味。先以概述形式对茶酒进行总括，然后再根据不同的茶品、酒品分别评述。

中国茶文化源远流长，丰富多彩。袁氏从多个方面对中国茶文化的烹饮特色作了总结。如饮用水的选择，又如茶叶的保存。因为茶叶干燥后，其形成的多孔组织会导致茶叶吸潮，具有较强吸附性，袁氏在单中提出了石灰干燥法。袁氏也强调了泡茶水温控制的重要性。

袁氏还对当时著名茶品进行介绍，包括武夷茶、龙井茶、常州阳羡茶、洞庭君山茶等，并作了一定的点评。

袁氏也对酒品进行了介绍。古人饮酒多温酒而饮，袁氏认为温酒必须守中适度，提出隔水温酒之法。

袁氏介绍酒品多以黄酒类为主。如绍兴酒、常州兰陵酒、金华酒等，以江浙地区为主。也有一些地方性的名酒，如德州卢酒、四川郫筒酒等，多为低度酿酒。蒸馏酒类的高度酒，只提及山西汾酒。而且对于一些肥腻高脂的菜肴，更提倡以烧酒伴饮，也体现时人的饮酒风尚。

七碗生风，一杯忘世，非饮用六清不可[279]。作《茶酒单》。

【注释】

[279]六清：即水、浆、澧（lǐ）、（liáng）、医、酏（yǐ）。语出《周礼·天官·膳夫》：“膳用六牲，饮用六清。”澧，甜酒。，糗饭杂水。医，没过滤的酒。酏，稀粥。ft

【译文】

喝七碗腋下生风，饮一杯忘掉世尘，饮用非六清不可。因此作《茶酒单》。

茶

欲治好茶，先藏好水。水求中泠、惠泉。人家中何能置驿而办[280]？然天泉水、雪水，力能藏之。水新则味辣，陈则味甘。尝尽天下之茶，以武夷山顶所生，冲开白色者为第一。然入贡尚不能多，况民间乎？其次，莫如龙井。清明前者，号“莲心”，太觉味淡，以多用为妙；雨前最好，一旗一枪[281]，绿如碧玉。收法须用小纸包，每包四两，放石灰坛中，过十日则换石灰，上用纸盖扎住，否则气出而色味全变矣。烹时用武火，用穿心罐[282]，一滚便泡，滚久则水味变矣。停滚再泡，则叶浮矣。一泡便饮，用盖掩之，则味又变矣。此中消息，间不容发也[283]。山西裴中丞尝谓人曰：“余昨日过随园，才吃一杯好茶。”呜呼！公山西人也，能为此言，而我见士大夫生长杭州，一入宦场便吃熬茶，其苦如药，其色如血。此不过肠肥脑满之人吃槟榔法也。俗矣！除吾乡龙井外，余以为可饮者，胪列于后[284]。

【注释】

[280]驿：驿站，古代传递公文的人以及来往官员途中歇息换马之所。

[281]旗：茶芽已展开的称为旗。枪：茶芽尚未展开的称为枪。

[282]穿心罐：一种中间凸起的煮茶陶器。

[283]间不容发：相距极小，没有多少余地。

[284]胪（lú）列：罗列，陈列。ft

【译文】

想冲泡好茶，先要备好水。水最好用中泠、惠泉之水。一般人家怎可能设置驿站运送此水？但是天然泉水、雪水，还是可以储备。新出之水则味辣，贮放时间长则味甘甜。我尝遍天下之茶，以武夷山顶所出产的，冲开呈白色的茶为第一。但这种茶上贡朝廷尚且数量有限，民间哪里能有机会品尝。其次，没有什么茶比得上龙井。清明前采摘的称为“莲心”，这种茶味较淡，要多放茶叶才好；雨前的茶最好，一芽一叶，绿如碧玉。收藏时须用小纸包，每包四两，放在石灰坛中，过十天就换一次石灰，坛口以纸盖压紧，否则走气，色味就会变了。煮时要用旺火，用穿心罐，水一滚就泡，滚久了水就变味了。水不滚开而泡，茶叶就会浮在水面上。一泡好就喝，用盖把茶壶盖好，则茶味又变了。此中的关键，不能有丝毫差错。山西裴中丞曾经对人说：“我昨日经过随园，才喝了一杯好茶。”哎，裴公山西人，都能说出这个话，而我看见生长在杭州的士大夫，一入官场便喝煮茶，茶味苦得像药，色红如血。这只不过是那些肠肥脑满的人吃槟榔的方法。俗气！除我家乡的龙井外，我认为可饮之茶，都列于下面。

武夷茶

余向不喜武夷茶，嫌其浓苦如饮药。然丙午秋[285]，余游武夷到曼亭峰、天游寺诸处。僧道争以茶献。杯小如胡桃，壶小如香橼[286]，每斟无一两。上口不忍遽咽[287]，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咀嚼而体贴之。果然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一杯之后，再试一二杯，令人释躁平矜，怡情悦性。始觉龙井虽清而味薄矣，阳羡虽佳而韵逊矣。颇有玉与水晶，品格不同之故。故武夷享天下盛名，真乃不忝[288]。且可以瀹至三次[289]，而其味犹未尽。

【注释】

[285]丙午：乾隆五十一年（1786）。

[286]香橼：常绿小乔木或大灌木，芸香科，果实圆形，可供观赏。

[287]遽（jù）：急促，仓促，马上。

[288]不忝（tiǎn）：不愧，不辱。

[289]瀹（yuè）：煮。ft

【译文】

我向来不喜欢武夷茶，嫌其浓苦就像饮药一般。然而丙午年秋天，我游武夷到达曼亭峰、天游寺等处。僧人道士争相以武夷茶款待。茶杯小如胡桃，茶壶小如香橼，每杯不足一两水。上口后不忍心马上吞下去，而是先闻茶香，再试茶味，慢慢品尝而体会茶韵。果然清香扑鼻，舌留甘甜。喝完一杯，又喝一二杯，令人性情平和，心旷神怡。这才觉得龙井虽然清新而茶味淡薄，阳羡虽好而茶韵逊色。有点类似玉与水晶的比较，品格完全不同。所以武夷茶享有天下盛名，是当之无愧。冲泡了三次，茶味未尽。

龙井茶

杭州山茶，处处皆清，不过以龙井为最耳。每还乡上冢，见管坟人家送一杯茶，水清茶绿，富贵人所不能吃者也。

【译文】

杭州山茶，处处所产的都很清香，不过以龙井茶最好。每次回家乡扫墓，管坟人送上一杯茶来，水清茶绿，这是富贵人家也喝不到的茶。

常州阳羡茶

阳羡茶，深碧色，形如雀舌[290]，又如巨米。味较龙井略浓。

【注释】

[290]雀舌：即茶芽，形似雀舌，故称。ft

【译文】

阳羡茶，颜色深绿，形如雀舌，又如巨米。较龙井茶略浓。

洞庭君山茶

洞庭君山出茶，色味与龙井相同。叶微宽而绿过之。采掇最少。方毓川抚军曾惠两瓶[291]，果然佳绝。后有送者，俱非真君山物矣。

此外如六安、银针、毛尖、梅片、安化，概行黜落[292]。

【注释】

[291]抚军：官名。明清时期俗称巡抚为抚军。

[292]黜落：衰退，减退。ft

【译文】

洞庭君山所产茶，色味与龙井相同。叶子稍宽，更为色绿。采摘量甚少。方毓川抚军曾赠送两瓶，果然很好。后来也有人送来，但都不是真正的君山茶。

此如，还有诸如六安、银针、毛尖、梅片、安化等茶，依次排列其后。

酒

余性不近酒，故律酒过严[293]，转能深知酒味。今海内动行绍兴，然沧酒之清，浔酒之洌，川酒之鲜，岂在绍兴下哉！大概酒似耆老宿儒[294]，越陈越贵，以初开坛者为佳，谚所谓“酒头茶脚”是也。炖法不及则凉，太过则老，近火则味变，须隔水炖，而谨塞其出气处才佳。取可饮者，开列于后。

【注释】

[293]律：评定，评价。

[294]耆（qí）老：老年人。宿：老成，久于其事。ft

【译文】

我天性不近酒，所以对酒的评定过于严格，反而能深知酒品的好坏。如今各地风行绍兴酒，然而沧酒之清，浔酒之洌，川酒之鲜，又哪里会在绍兴酒之下呢！大体上酒就像那些老成博学的读书人，越老越珍贵，以初开坛的酒为最佳，俗话所说的“酒头茶脚”就是这个意思。温酒以饮，热度不及则凉，热度太过则老，靠近火酒则变味，必须隔水温酒，并且要盖严实，不让酒气挥发才佳。选取可饮的几种酒，开列于后。

金坛于酒

于文襄公家所造，有甜、涩二种，以涩者为佳。一清彻骨，色若松花。其味略似绍兴，而清洌过之。

【译文】

于文襄公家所酿之酒，有甜、涩两种口味，以味涩者为好。一种清彻入骨，颜色有如松花。其味略似绍兴酒，而清洌则胜之。

德州卢酒

卢雅雨转运家所造，色如于酒，而味略厚。

【译文】

卢雅雨转运家中所制，色同于酒，而味道略为浓厚。

四川郫筒酒[295]

郫筒酒，清洌彻底，饮之如梨汁蔗浆，不知其为酒也。但从四川万里而来，鲜有不味变者。余七饮郫筒，惟杨笠湖刺史木簰上所带为佳[296]。

【注释】

[295]郫（pí）筒酒：相传晋山涛为郫令，用竹筒酿酒，香闻百步，俗称“郫筒酒”。

[296]刺史：官名。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木簰（pái）：木筏，可在水上漂流。ft

【译文】

四川郫筒酒，十分清洌，喝时感觉如梨汁蔗浆，几乎不觉喝的是酒。但从四川万里而来，很少有不变味的。我曾喝过七次郫筒酒，只有杨笠湖刺史木筏上带来的最好。

绍兴酒

绍兴酒，如清官廉吏，不参一毫假，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①，长留人间，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故绍兴酒，不过五年者不可饮，参水者亦不能过五年。余常称绍兴为名士，烧酒为光棍。

【译文】

绍兴酒，如清官廉吏，不掺一丝一毫之假，所以其酒味醇真。如名士耆英，长存千古，历尽世故，而酒质更为醇厚。所以绍兴酒，不过五年不可饮，掺水绍兴酒，存放不了五年。我常说绍兴酒为名士，而烧酒为光棍。

湖州南浔酒

湖州南浔酒，味似绍兴，而清辣过之。亦以过三年者为佳。

【译文】

湖州南浔酒，味道似绍兴酒，清辣则超过绍兴酒。也是以存放过三年者为佳。

常州兰陵酒

唐诗有“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之句。余过常州，相国刘文定公饮以八年陈酒，果有琥珀之光。然味太浓厚，不复有清远之意矣。宜兴有蜀山酒，亦复相似。至于无锡酒，用天下第二泉所作，本是佳品，而被市井人苟且为之，遂至浇淳散朴[297]，殊可惜也。据云有佳者，恰未曾饮过。

【注释】

[297]浇淳散朴：纯朴风气变得浮夸。这里指质量下降之意。ft

【译文】

唐诗有“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之句。我经过常州时，相国刘文定公拿出存放八年的陈酒与饮，果然有琥珀的光彩。然味道太浓厚，不再有清远悠长之意味。宜兴有蜀山酒，与它也有些相似。至于无锡酒，是用天下第二泉酿制的，本来是属佳品，而被市井商人粗制滥造，致使酒味失于纯朴而淡薄，实在太可惜。据说也有好的，但我未曾喝过。

溧阳乌饭酒[298]

余素不饮。丙戌年[299]，在溧水叶比部家，饮乌饭酒至十六杯，傍人大骇，来相劝止。而余犹颓然，未忍释手。其色黑，其味甘鲜，口不能言其妙。据云溧水风俗：生一女，必造酒一坛，以青精饭为之。俟嫁此女，才饮此酒。以故极早亦须十五六年。打瓮时只剩半坛，质能胶口[300]，香闻室外。

【注释】

[298]乌饭：以南天烛叶染米煮成之饭，亦称青精饭，道家谓服食久可强身延年。

[299]丙戌年：乾隆三十一年（1766）。

[300]胶口：粘唇。ft

【译文】

我一向不饮酒。丙戌年，我在溧水叶比部家，喝乌饭酒，共喝了十六杯，旁边的人大吃一惊，争相劝止。而我还感到扫兴，舍不得罢手。这种酒是黑色，其味甘鲜，奇妙之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据说溧水风俗：生一个女儿，一定要造酒一坛，用青精饭制作。待到此女长成出嫁，才能开坛饮酒。所以至快也要十五六年。打开酒坛时只剩下半坛酒，酒质浓甜粘唇，香味飘散屋外。

苏州陈三白酒

乾隆三十年，余饮于苏州周慕庵家。酒味鲜美，上口粘唇，在杯满而不溢。饮至十四杯，而不知是何酒，问之，主人曰：“陈十余年之三白酒也。”因余爱之，次日再送一坛来，则全然不是矣。甚矣！世间尤物之难多得也。按郑康成《周官》注盎齐云[301]：“盎者翁翁然，如今酂白[302]。”疑即此酒。

【注释】

[301]郑康成：即郑玄，字康成。东汉经学家，遍读群经，成为汉代经学之集大成者，史称“郑学”。盎齐：白酒。

[302]酂（cuó）白：白酒。ft

【译文】

乾隆三十年，我在苏州周慕庵家饮酒。他家之酒酒味鲜美，上口粘唇，在杯中满而不溢。饮至第十四杯时，还不知道是何酒，问主人，主人说：“这是放十余年的三白酒。”因为我喜欢，第二天又送来一坛酒，可是味道却截然不同。真是啊！世间的珍品不可多得。据郑康成《周官》“盎齐”的注解：“盎者翁翁然，如今酂白。”我怀疑就是这种酒。

金华酒

金华酒，有绍兴之清，无其涩；有女贞之甜[303]，无其俗。亦以陈者为佳。盖金华一路水清之故也。

【注释】

[303]女贞：即女贞酒，也属黄酒类。浙江地区风俗，生了小孩，造绍酒数坛，泥封窖藏，待婚嫁之时取出宴客，生女称为“女贞酒”，生子称为“状元红”。这些酒贮存期十数年以上，醇香无比。ft

【译文】

金华酒，有绍兴酒的清醇，而没有它的涩味；有女贞酒的甜味，却没有它的俗气。此酒也是存放时间较长的为佳。大概是金华地区一带水清之故。

山西汾酒

既吃烧酒，以狠为佳。汾酒乃烧酒之至狠者。余谓烧酒者，人中之光棍，县中之酷吏也。打擂台，非光棍不可；除盗贼，非酷吏不可；驱风寒、消积滞，非烧酒不可。汾酒之下，山东膏粱烧次之，能藏至十年，则酒色变绿，上口转甜，亦犹光棍做久，便无火气，殊可交也。尝见童二树家泡烧酒十斤，用枸杞四两、苍术二两、巴戟天一两，布扎一月，开瓮甚香。如吃猪头、羊尾、“跳神肉”之类，非烧酒不可。亦各有所宜也。

此外如苏州之女贞、福贞、元燥，宣州之豆酒，通州之枣儿红，俱不入流品[304]；至不堪者，扬州之木瓜也，上口便俗。

【注释】

[304]流品：等级，品类。ft

【译文】

既要喝烧酒，以喝高度数的为好。汾酒乃烧酒中最劲烈的。我说烧酒，就好比人群中的光棍，县衙中的酷吏。擂台比武，非光棍不可；驱除盗贼，非酷吏不能；驱寒消滞，非饮烧酒不可。汾酒之下，山东膏粱烧酒次之，能藏至十年，则酒色变绿，上口转甜，也如光棍做久了，火气全消，可以与之交往。尝见童二树家以烧酒十斤浸泡药材，枸杞四两、苍术二两、巴戟天一两，以布扎着坛子一个月，开坛甚香。如吃猪头、羊尾、“跳神肉”之类的菜，非喝烧酒不可。这也是各有所宜。

此外，还有苏州的女贞、福贞、元燥酒，宣州的豆酒，通州的枣儿红，都是不入流的酒品；最差劲的酒是扬州木瓜酒，上口就觉得俗。